第2部分
《《千年情牵》》 · 白兰蒂 · 2026-07-25
李彻走出后,我转身也想悄悄的离开,却听见杨广道,“出来吧,玉儿。”
我脸色通红,被人发现偷听实在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
“你是想知道阿史那惊雷的情况吧?”他淡淡道。
这个男人心思狡的像个狐狸,滑的又像个兔子让人捉摸不到。
“是啊,”我承认,“我记得你说过发现了阿史那惊雷的就是李彻将军帐下的偏将。”
“你啊,”杨广回头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我真该治你个通敌。”
我有点儿心慌意乱,“我……我知道我这样确实不对,只是雷大哥,不是!阿史那惊雷他……”
“我的王妃,”杨广欺到我身边,气息温热的在我前额那块流动,让我呼吸急促,“你当着你的丈夫的面那么关心另一个男人是不是不大好?况且这个男人还是你丈夫的死敌……嗯?”
我心怦怦乱跳,又无言以对,该怎么解释我对阿史那惊雷的关心呢?急中生智,我问道:“刚才李将军说的旨意是什么?你没事吧?”
杨广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离开我身边,缓缓的踱步,“父皇为了保护我的安危,命我对突厥的战争不许出战,不许挂帅——就差一个不许参与了。”
我惊呼,这个是什么命令,杨广在此地如此经营这么多年,胸有成竹,怎么能够这样?
“你——很想亲自出战的吧?”我问。即便他刚才和李彻说的那样淡定,但是我却直觉地相信那并非他完全的心思。
“我?我为什么要出战?我乃是堂堂的晋王,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他倨傲的反驳我。
“你想身披铠甲,骑着骏马,”我轻轻的道,“在那个战场上纵横驰骋,跟你神交多年的敌人们一决生死——或者说你想的是战胜那些你的敌人们,风驰电掣的穿插着,男人总要经过战争的洗礼才能成长。可是父皇却生生把你禁止在了军营之外,你这个并州总管,却不许碰并州的兵马……”
杨广嚯的转身,吼道,“你懂什么?给我滚!”
之前他会凶我、弄疼弄伤我、奚落我、讽刺我、嘲笑我、鄙视我、欣赏我,但是这确实他第一次吼我。所有的情绪都可能是装的,只有这样的吼叫真情流露。我忍不住上前的抱住了杨广,此刻他孤独而悲哀的让人心痛。
“滚开——”他低声重复,但是却没有推开我。
这个家伙总是如此的言不由衷。
我抱他抱得更紧。无论要说什么,此刻只想能让他的伤心减一点,一点,再一点。
他慢慢的用双手抱住了我,甚至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我咬着牙支撑住,我知道此刻一定要支持住。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声音沙哑。
我用力的抱一下表示明白。
“我真的准备了很多年。”他重复。
我轻轻拍他的后背。
“我希望能在战场上打败阿史那惊雷让你看到——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叹口气,我不过说了一句阿史那惊雷更厉害……
“他们……已经都开始防范我,所以做事情的机会都不再给我吗?”
“阿摩……”我喃喃的念着他的小名,试图安慰,“别这么想,你不是也对李将军说了吗,所有的人心里都是雪亮的。”
“雪亮的有什么用?胜了,是父皇调派的功劳,是大哥运筹帷幄的功劳,败了,则是这个并州总管的责任,这么多年这么多银子,我承担的起吗?”
“会失败吗?”我有些担心。
“不会。”杨广果断的回答我。
我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他声音依然不乐,但是却充满自信,“长孙晟是个卓越的战略家,他采用离间之计,这么多年,突厥内部连年征战,自己被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我们的反击不过是一场渔人得利的战争。这场大收尾的战争我已经计划了很多年,但是父皇迟迟不肯表态,认为时机未到。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阿史那大哥一定会输吗?”原谅我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对这些个民族内部战争并不明确的立场。
“一定。”杨广用力的抱我一下,绝对是故意的,让我肋骨生疼,“我承认阿史那惊雷不是凡人,可是他个人要对抗历史,确是蚍蜉撼树了,突厥如此四分五裂,阿史那惊雷隶属沙钵略,虽然强大,却不能跟多年前的土门可汗时代相提并论。”
“那么,”我道,“提前恭喜你的胜利。”
“我的胜利……”他苦笑。
“当然是你的。”我在他耳边说,“如果不是已经把胜利当成了你的,他们还何必这样辛苦得从你手中想抹掉——他们越否认的,说明心里越是那么想的啊。”
杨广一下松开我,“玉儿你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刚才我是气糊涂了。”
我不动声色,这个人都气糊涂了,可是对李彻仍然那样款款而谈,情真意切,演戏的功夫也真不是吹的。
慢慢的他微笑,“这场战争,我一定会赢,赢给所有人看。”
我摇头——似乎跟他在一起我经常做这个动作。
山雨欲来风满楼,还在并州,我却已经嗅到了长安的味道,来自东宫的浓浓的味道,原来历史上那个没心没肺最后被弟弟所害的大哥,手脚也很快呢。
杨广呀杨广,我望着他的身影,你即便再表现的仁义孝悌,却也没有用的,难道你看不出吗?韬光养晦跟你想威震海内的声名是矛盾的吗?
一个王爷,想建立不世的功业,别说你哥哥,想怕你爸爸也是不允许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二章 试探
次日,杨坚所派来的人就都住进了府邸内。据说使者开始百般拒绝,但是却又感动于晋王的殷殷邀请,终于答应下来。
这对于长年不能见到杨坚以及独孤后的杨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迫切需要能够亲眼见到他的使者的美言,使得杨坚和独孤后对他“放心”以及疼爱。
而那位使者,我却是直到晚宴才知道是谁:杨素。
“杨素……”我喃喃,在我感觉中,这位隋唐时期的风云人物,乃是个大胖子、大废物,老色鬼,玩弄权术的小人。想那破镜重圆的陈国公主、红拂女,哪个不是被他收在房中,成为姬妾,大唐战神李靖拜见他却又不识英雄于微时。总之,此人坏事做尽。
“王妃,您看这样怎么样?”连环这丫头居然扳住我的头,硬让我看镜子。
“好好好。”我敷衍,左顾右盼,没看镜子。
“都是您一点不懂打扮讨好的,”没想到连环居然嘟着嘴跟我生气了,“您好歹是个王妃,我们来并州也这么久了,我就没见过王爷在您房里过夜。那些个狐狸精,个个儿长得也不见多怎么样,就比您懂事儿多了,该笑笑该哭哭,该撒娇撒娇,就是您,除了会跟王爷唱反调还会什么呀。”
“连环!”唐谦冷冷道,“有你这么跟王妃说话的吗。”
连环明显的瑟缩下,她对唐姑娘的畏惧比对我还多,谁让唐谦对人老是冷冰冰一张脸,难得看见表情。
“可是,”连环挣扎下,“我也是为了王妃好啊。”
“行了行了,”我打圆场,“再不走我就迟到了,那样晋王是会更生气的,对他而言,今天可是很重要的场合。”
一个再被尊重的王妃,也不如一个被宠爱的女人,我叹口气,这种千百万年来的观念,到底是男人的劣根还是女人的?忽然恍惚一下——我到底是想当一个被宠爱的女人,还是一个被尊重但却被忽视性别的人呢?前者轰轰烈烈置之死地而后生后者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却淡如白水。深呼吸一口气,我是白水一样的女人,选择白水一样的生活,燃烧般的生命不是我的命格。
皎皎明月,徐徐晚风,今晚夜色清凉,踏着满地碎银般的光辉,宛如凌波微步。晋王素来不在自己府内设置过多的闲散人员,故而到了晚上,清幽的不可方物——同时不可避免寂寂起来。
忽然前方一道人影吸引了我的目光,他身材修长挺拔,步伐安逸清闲。一袭淡青色的衫隐隐的透出一种中国式的写意山水味,就好像青山隐隐水迢迢的人物版。似乎发现了身后有人跟随,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李延年有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个男人的一转头,李延年这首诗就成了我脑海中的一转念。原来男人也能够倾城倾国。难道是夜色如许,平添了几分气韵?
我慢慢到了他身边,克制住自己盯着他的欲望,轻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低声道,“容我来猜猜,想必您就是晋王妃了。”
我一笑,“杨大人好生聪明。”
他一怔,眼神里渐渐有了笑意,“不及王妃。”
果然是杨素,一看此人便会明白什么叫金鳞岂是池中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个一般人。天子宠之绝非没有道理的。只是……这人这人同我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我头脑中一时纷乱复杂,干脆什么都不想了,暂且先见招拆招。
“杨大人怎么不在前厅?”我们缓缓前行。
“臣正要过去,”他答,“王妃可是认为臣晚了?”
这个时刻过去,他根本是故意的。我暗忖。这么做为什么?试探杨广的态度,还是别的目的?
“杨大人日夜为国事操劳,到了并州又车马劳顿,晋王同我向来钦佩,”我淡淡道,“今日晚宴,乃是为大人接风洗尘,如何是您晚了?再者,”我侧仰着头看身边的男人,“如此夜色,难怪杨大人流连忘返。”
杨素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妃,请。”
我略一颔首,在他之前进了大厅,看见杨广正站在门口。我先开口道,“王爷,我在外面碰到了杨大人。”
杨广上前一步,“杨大人,请!”
杨素忙道,“不敢,臣哪敢走在小王爷之前。”
杨广恳切道,“杨大人何必如此过谦,这一路上只怕甚是辛苦,小王尚且怕招待不周。”
杨素微微一笑,也不再谦让,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晋王礼贤下士,臣再推辞倒是不妥了。”
“粗茶淡饭,杨大人不嫌弃就好了。”杨广道。我低头,果然是寻常菜耳,并不比平时多一些。
“哪敢,”杨素道,“克勤克俭乃是当今皇帝所倡,晋王身在万里之外尚且如此不忘圣训,为臣钦佩不已。”
杨广叹息,“也不全然是为了父皇的倡导,小王常年在这并州,边境之地冲突时有发生,百姓和兵士的日子都不好过,看多了,谁也没有心思自己过奢靡的日子。”他端起酒杯,“不说这些,先敬杨大人一杯。”我亦举杯。
杨素谢过后一饮而尽。
“杨大人,父皇母后身体可好?”杨广喝了酒问道,“小王不能承欢膝下,甚至几年不得一见,为人子女,心里惭愧。”
“皇上龙体康健,皇后如是,晋王不必担心,他们虽在长安,也时时和臣等说起晋王,每每谈及,特别是皇后,总是思念得紧。”
杨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杯酒,神色黯然,“母后……唉。”
我轻声问道,“杨大人,待得您回到长安,一定要替我跟母后稍句话,我想念她老人家得很,晋王对我情深意重,我也会全心全意伺候晋王,让她放心。”言罢,我望着杨广,她也看着我,我没有说谎,杨广对我,确实是不错的。只不过,未把我当个女人、当成他的女人罢了。
杨素长长一揖,“皇后娘娘听到我的话之后,一定会欣喜宽慰的。”
杨广道,“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可好?”
“都安好,太子宽厚仁义,如今在长安帮助皇上处理政事,政才略见端倪,满朝文武都赞颂不已。”
杨广点头道,“其实有大哥在父皇的身边,自然是不用我们几个兄弟担心,如今北御突厥,大战临近,大哥能够指点指点我,真是幸事。”
“晋王过谦,”杨素笑道,“您在这并州多年,尽心尽力,对于北面的情况谁有您清楚,这次皇上爱惜您,不舍得让您出征,也是为难了很久呢。”
杨广眼睛里寒光一闪,又温和的道,“哦?杨大人此话怎讲?”
“皇上曾召臣和高大人商量,到底让不让晋王您指挥这一场大仗,臣力主晋王您来指挥,毕竟没有人比您更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况且王爷亲身上阵,对士兵也是莫大的鼓励。但是高大人却认为终久兵者乃凶器,其中必然还是有危险,这场仗我们势在必得,不必让晋王冒险。皇上也是左思右想,最后认为还是高大人说得有理,爱子心切,宁可这场仗打慢一点,都要您平安无事。”杨素缓缓道。
我手凉凉的,杨素这是在暗示什么?此番说辞,在杨广面前把自己涤干净,同时又隐隐点出高颎。话说回来……杨素也看出了杨广的心思吗?
杨广不动声色,一揖到底,“小王感谢杨大人和高大人在京的厚爱。”
“不敢不敢。”
忽然间我觉得无趣,这杨素看起来清风明月,但是似乎却跟历史上的没有什么不同,才几分钟,他就旁敲侧击,把该说的都说了。
“王妃可是觉得有些乏了?臣只顾同晋王禀报情况,却忘记了王妃在此,罪过罪过。”
“哪里?”这老东西目光如炬,连我几分钟的走神他也要管,烦人烦到姥姥家了,我淡淡道,“杨大人说的是军国大事,兹事体大,哪有我等女人插嘴的余地。只是饭菜要凉了,大人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三章 局势
杨广被高颎架空,可是高颎到底身在长安,又如何真正能架空?李彻、长孙晟依然经常往来府上,谈论军情。杨素在府内,每日或者同杨广对弈,或者在并州城内转转,不问任何军事。杨广则忙碌得很,几日来未与我见面。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写写字,逮着谁有功夫,再聊聊天。通常这个大闲人,是杨素。
“独钓寒江雪,杨大人,好趣致。”我裹着厚厚的披风仍然觉得冷,杨素依然一身青色单衣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钓鱼。
“不及王妃这一语妙。”杨素转头微笑。
我暗自叫声惭愧,柳宗元柳大人,剽窃你句。
“杨大人为何不去前厅同众人议事,反而在这里清静呢?”
杨素不紧不慢的把渔具收起来,“臣来此处,只是传达皇上皇后对晋王的关爱,与前线战事无关,且一窍不通,如何敢去打扰。”
我并不搭话,自顾自道,“皇上、长孙大人、高大人、李大人,这些统统都安排好了,这一仗谁是主帅也没什么——您说是不是?”
杨素动作顿了下,“王妃说得也对也不对。一方面来说,这并州北御突厥有点吃力不讨好——常年镇守,但是常年没有大仗,都是一些个反击战,提起来好像没什么功绩,并且根据长孙大人‘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之计,突厥一分为二,东西并立,其国力大大削弱,已不能形成气候,镇守的人更显得只是执行者没有成就。但是另一方面,”杨素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当今皇上喜欢的就是勤勉踏实,克尽职守,没有功名利禄的厚赏,在此边疆仍然能兢兢业业——这种日久天长的差事,也不是一个帅印就能剥夺的。”
我拢了拢披风,笑道,“杨大人,您这话是在安慰我吗?”
杨素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苍白的天空,久久道,“王妃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种种,杨素这些话,只怕是画蛇添足耳。”
“杨大人过奖了,”我低头道,“我同晋王来到这并州已有三年,三年,说长不长,但是对于别的锦衣玉食的王爷们来说也不短了。”
“晋王,乃是踏实做事之人。”杨素道。
“杨大人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我笑。
杨素看我一眼,道,“王妃何必试探杨素——杨素以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我脸一红,无言以对。
“王妃,”杨素温文道,“臣体谅您关怀晋王的一颗心,晋王有您这样的贤内助相伴,实乃大幸。”
“但是,”我叹口气,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说这么多,“我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或者不对。”太阳渐渐高了起来,阳光有些刺目,但是却又让人暖洋洋的。
“王妃此话何意?杨素却是不明白了。”
我摇摇头,无法对杨素解释,道,“杨大人,假设老天注定了一件事情,而你有能力逆转,那么你是选择逆天而取得一个好结果,还是选择顺应天意呢?”
“王妃,逆天……是没有好结果的。”
“杨大人,如果顺应天意等于助纣为虐呢?”
杨素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很久给了我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很多事情我们在做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还会有更坏的选择。几相选择,择其优者而行之——王妃,臣是这么想的,不知对您可否有帮助。”
我咀嚼着杨素的回答,心里的困惑依然若明若暗,只是淡淡地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笑道,“杨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言以解惑。”
杨素没有回答。我静静看着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纹路,一头浓发遮挡不住岁月带来的痕迹,几缕白发星星点点,然而这一切对他的俊美无损,甚至多了几分沧桑与男人的魅力——我忽然想,德拉克拉伯爵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的?
杨素用手提起渔具,转身准备离开,忽然顿了一下,道,“王妃,这并州,你们呆不长了。”
我一愣,“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本不该说的,”杨素背对着我,摇摇头,“过几个月,不管战争结果如何,晋王都要回长安了。”
“长安……”我在那里呆的时间本不长,现在想起来竟然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无法为之上色,半晌,我喃喃的问了句,“长安居可易?”
“易,”杨素低声笑了笑,“如王妃这般聪明的人,居在那里不易?”
我苦笑,自己在杨素刚才钓鱼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千头万绪理不出来。干脆呆呆的想,只等这场仗结束,就回长安吧。
而杨素,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自己走了。
迷糊中,我似乎听见有人轻叩我的门,立刻惊醒。三更半夜,会是谁?因为习惯使然,我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屋子内,而不肯让连环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作陪,她们拗不过我,当然只有答应。
窗外的星光透过来,我心里踏实一些,低声问,“是谁?”
外面的人轻声道,“萧兄弟,故人子夜来访。”
我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大为惊讶,急忙忙穿上衣服,拉开门,生怕有别人撞见他。
门外,月色正浓,阿史那惊雷但笑不语。
我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想拉他进来,忽然又心生迟疑,如果被人发现,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只能说道,“大哥你来这里,危险的紧。”
他微笑,“萧兄弟,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你依然肯如此关心大哥,大哥感激不尽。”
我道,“先不说这个,阿史那大哥,你此时来访,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阿史那惊雷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萧兄弟,这本小册请你替我转交你的那个‘表兄’。”
我双手接过,夜风轻轻吹送了封皮,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大哥你不亲手交给他?”我凝视着他。
“观棋如观人,”阿史那惊雷道,“他不若萧兄弟你豁达,只怕我们见面,反生尴尬。”
我笑,“偏偏,你就要送东西给那个不够‘豁达’的人。”
“只是我自己这些年找的一些棋谱,我想他会喜欢,”阿史那惊雷看着我,眼睛如鹰隼一般明亮,“今日一别,或者我们相会无期,故而不得不连夜送来。”
“为什么?”我急急道。
阿史那惊雷叹口气,“沙钵略可汗这些年的作为,让人难以置评,阿史那惊雷虽然忠心,但是如今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萧兄弟,不用多久,你们就会有滚雪球一样的捷报。沙钵略可汗打算正式降于隋。”
“大哥你要去哪?”
“我?”阿史那惊雷仰望夜空微笑,“鹰隼在天空自然会有轨迹。沙钵略可汗自毁长城,让我突厥四分五裂,但是突厥人民尚在,大隋如今是天命所归,人才济济,突厥莫能与争,但是,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只要突厥人自己不把自己打倒,总有一天会强大的。”
“大哥,为何你不自立为王?”我问。
阿史那惊雷摇摇头,“我希望突厥的强大,是突厥人不必在流离失所,而不是个人的荣华富贵。若真有一天我成为王——”阿史那惊雷忽然停下来,笑道,“萧兄弟,我们说远了。”
我心知他不肯说,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多问,只是有些恋恋不舍。
“萧兄弟,你们不久也就要回你们的长安了,未来或多湍急,晋王乃是人杰,希望你一切安好。”
我用力的点点头。
“那本书,还要多烦劳你了。”
说完,他一个腾空,转眼不见。
树枝因为阿史那惊雷带起的风晃动不止,我忽然忍不住地热泪盈眶。
次日晨,我将那本小册子转给了唐谦。
我没有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唐谦翻开之后,取出一张小纸条,脸色煞白。
“王妃,”久久,她问我,“您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点点头,“那一日最后相见,李彻手下偏将发现了他,告知晋王,而我也是那天知道的。”
“晋王没有责怪您?”
我摇头,“没有。”
“那就好。”唐谦安静道,“如此一来奴婢就放心了,总算没有犯下大错。”
“唐谦,”我忍不住的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不然还有什么?”她依然脸色苍白,“晋王不追究,但这件事情若被别人知道,您还有麻烦——阵前和大敌私下交往,不知道别人会说得如何不堪!”
“唐谦!”我震怒,“别人这么说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奴婢最该这么说,”她丝毫不为所动,“是我观察不够,没能保护的王妃周全,对不起先帝,对不起柳大人。”
我跌坐在椅子上,凝望着她,“唐谦,我不能相信这是你。”
“可是这就是我。”
“不是,”我有些悲伤,“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好了,你不用对我演戏不用努力的保护你自己,唐谦,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以对,希望我能叫你一声姐姐,可是看来我不够让你放心。我说过我们俩很像,所以你不用辩驳,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其实是怎么想的——如同你了解我那样,未来,希望会有些变化。”
说完,我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四章 告别并州
开皇四年,沙钵略可汗向隋使宰相虞庆则行跪拜礼,曰:“得作大隋天子奴,虞仆射之功也。”并赠马千匹,以其妹妻虞庆则。沙钵略并上书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永为藩附”。又遣子入侍,岁贡神马,受隋封爵与官职。隋帝下诏称:“往曾与和,犹是二国,今作君臣,便成一体,情深意厚,朕甚嘉之。”同时,发诏册千金公主宇文氏为大义公主,预杨氏宗籍。
开皇五年,阿波占领漠北全境。沙钵略请求将部众渡漠南,寄居白道川,隋帝应允,并命晋王杨广“以兵援之,给予衣食”,并赐予“车服鼓吹”。至此,沙钵略已完全沦为隋朝藩属。同时,阿波已在漠北自立为突厥大汗,隋帝又遣上将军元契出使,这等于承认了阿波的大汗地位。此时,突厥达头在西,阿波在北,沙钵略在南,三个政权鼎足并立,隋对突厥三个牙帐同时予以承认,维持突厥分裂显然对隋更有利。
开皇六年,闰八月辛末,晋王广应召入朝。
我掀开轿帘,杨广骑在马上在我的正前方,形成一道阴影,正好打在我的身上,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的前行。他是个不肯坐轿子的人,永远笔直的坐在马上。
我回头,望不到来时路,尘土飞扬,湮没了并州的踪影。在这里,我真正融入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真正的向我走来,野史像一层轻薄的雾,有的地方浓重的掩盖了真相,有的地方清晰明白。深沉潇洒的杨素,突厥的鹰隼,英勇的李彻,远在长安近如身边的太子杨勇,隋帝杨坚,口不对心的唐谦,内心温柔的萱姨,活泼的连环,以及兢兢业业,但是又让我看不清真面目的杨广——他到底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杨广,杨广。
我轻轻叹口气,正欲放下轿帘,杨广忽然回头,“玉儿?”
“在。”我停下动作,凝望着在阴影中看不甚清的脸。
“有事吗?”
“没事阿,”我有点惊诧。
“哦,”他微微一笑,又调转过马头,给我他的背影,“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
我心一动,不禁微笑,“你听错了。”
“奇怪。”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我问他。
他放慢了马的速度,到了我的轿子边,“还算不错,很久没有在长安久住过了,这次回来,看起来能呆上个两年。”
“怎么?从不怕累的晋王也想过清闲日子了?”我道。
“清闲?”他轻笑,“怎么会清闲,突厥这边暂时算是战事平息,但他们只是短期的混乱,出来个真正的英雄,他们还会继续卷土重来。不要小看突厥人——难道阿史那惊雷还不够给你当个榜样?我们这些年对付突厥,不过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南面的陈,至少先让中原大一统。我在长安,是进一步去制定平陈大计。”
“杨广,”我也笑,“你也会赞赏阿史那大哥?”
“玉儿我提醒你,不管你怎么想,到了长安不许这么称呼阿史那惊雷,并州我可以维护你,到了长安……你应该明白。”
我低头,耳环打得脸生疼,“是。”
半晌,我打算放下轿帘的时候,听见杨广说,“不错,阿史那惊雷是个英雄,可惜……可惜。”
“可惜也好,欣赏也好,”我叹息,“回到长安,这些都要慢慢忘了。”
大军行了数天才抵达长安,城中百姓早已得知,远远近近的都出来,迎接凯旋的军队。凡是军旗所到之处,都有人欢呼晋王的名号,或者烧香跪拜。突厥骚扰多年,使得中原境内并不安宁,其实这些长安百姓也并非全是汉族,但是对于老百姓而言,什么民族血统都不是最重要的,能够平安赋予过日子才是关键。所以对于常年驻兵在外的晋王都是满含感激,杨广依然是一身铠甲,骑着战马,神色严峻,只是放慢速度,缓缓行进。
这一片称颂之声,让我感慨不已,历史洪流真的是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同样是这些百姓,没多少年后,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现在被他们祈祷着长命百岁的青年。
放眼望去,四周那些人们的虔诚与喜悦,心里纷乱如麻,所谓的英雄人物或者当权者的一些率性随心的举动,就对于同时代的普通人造成巨大的影响——可是他们在做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没有考虑这些普通人的,好比杨广那些个傲慢而卑劣——至少在我看来是的——的想法:普通人命同蝼蚁。而我却被无意中推到了这个可能可以左右人的位置,我到底如何做,我到底如何做?真的任凭杨广的恣意妄为吗?
“晋王长命百岁!”“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欢呼之声不绝于耳,我却越听越觉得心里发凉。
“晋王殿下。”
出来迎接的是杨素,我掀开帘子偷偷看,杨素早我们四个月回来,从冬到夏,他看起来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简简单单的,风度翩翩。
“杨大人,”杨广翻身下马,“有劳前来,小王感激不尽。”
杨素一揖到底,“晋王过谦,您且看这满城百姓,欢呼雀跃,城内香烟袅袅,我们不出来迎接凯旋的将军,岂不是违背民意。王爷,您现在是威震海内啊。”
杨广没答话,四周看了看,温和道,“杨大人,小王不必各位大人接风洗尘,还是赶回宫去拜见父皇母后了,几年不见,着实思念的紧。”
杨素点头,“晋王此言甚是,父母人伦,纵是天子家也是如此,我这次回来,说起晋王以及王妃的情况,皇上龙心大悦,皇后娘娘更是喜极而泣。”
杨广抬眼望去,这一条接他的路被装点的庄严华丽,皱眉低声对杨素道,“杨大人,你今天这套,只怕与礼仪不合,小王不过是个王爷,这个……却是太子用的。”
“晋王殿下,”杨素贴近道,“这一切是太子主意,说要欢迎劳苦功高的弟弟,皇上都点了头的。”
杨广低头沉吟,“无论如何我不能这么做,怎能行此君不君臣不臣的做派,杨大人,你快命人撤去。”
“王爷……”杨素道,“你这是忤逆太子的一番好意,不怕他会不高兴吗?。”
杨广看了杨素一眼,轻笑,“杨大人,还要考验小王吗?”
杨素慢慢笑起来,“晋王果然乃是人中之龙,胜不骄不躁。我想,您这么做确实是不错。”
杨广迎着风,头发飞起来,喊道,“撤掉,统统撤掉。”
“杨大人,”我从轿子中走下来。
“原来是晋王妃。”杨素恭敬道。
我站直了望着他,笑道,“几个月不见,杨大人不仅风采依旧,甚至是更胜往昔了,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杨素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我转身看着杨广,“王爷,现在就进宫去吗?”
杨广点头,“是,吩咐下去,让下人都回晋王府吧,我和王妃要先去宫中。”
长安的天空湛蓝湛蓝的。
“王爷。”
我上了轿子,同杨广正要出发前,听见杨素在身后道,“高大人今日也在宫中,等着为您庆功呢。”
杨广动作缓了一下,道,“我有什么功,高大人这不是让我生受了,战前出生入死没有我的事,连出征都不成的。”
这话却是带着怨气了,我心里暗暗好笑,再怎么说杨广心里对这个一直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王爷这话可就带着气了,”杨素像是料到杨广会这么说,稳稳道,“你看这满城雷动,您难道还不满足,高大人怎么做,还不是为了您的安全吗。”
杨素立刻笑了,“多谢杨大人提醒,小王却是偏执了。”
我有点儿紧张,不住的偷偷抓杨广的袖子,他被我抓烦了,居然掐了我胳膊一下,我对他怒目而视。
“不许抓了。”他低喝。
“我紧张。”我胳膊上的疼也顾不得了。
“你紧张什么?”
“我要看见父皇母后了,自然紧张!”
他不解的看我一眼,“我看你在并州生龙活虎的,跟阿史那惊雷都款款而谈的,见到父皇母后有什么可怕的?”
“你又不是女人,懂什么?”我脚底下小动作,轻轻踹他一脚。
“你怎么跟只猫一样讨厌?”
我放弃让他帮我疏解情绪,他是懂不了,这个人见人是人见鬼是鬼,一会一定又老实坦诚又兄友弟恭又父慈子孝,我没大状况就是了,有点问题这个人就算为了自己也会帮我弄的熨熨帖帖。
这一路,好生漫长,穿过条条回廊,忽然我似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脚不停步,头转过去,一张俏生生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一双眼睛带着微笑却深不可测。我被这张面孔吸引着,虽然人跟着杨广,却转不过头。我似乎听见她在说:妹妹,欢迎你回来了。
我的姐姐,在并州我几乎快忘记的人,在长安晋王府住了三年的人,眼前的人,萧怡。
一时之间,魂不守舍。就同杨广拉开了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他却没有看到旁的人,步伐坚定,这个人,永远那么坚定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五章 回宫
直到拜见独孤后,我依然是神思不属。难怪独孤后温和的问:“玉儿,你是否太过劳累?”
我强作出一个微笑,“有一点点,母后。”
独孤后带着点责怪的看着杨广道,“这女人家到底不同你们男人,玉儿同你一起出生入死,又车马兼程的回来,你也不体谅体谅,让她多歇息。”
我忙笑道,“母后,这么久没见了,我同晋王都想您得很,哪能先回去歇息,这一点劳累做不得什么。”
“你们俩回去歇息吧还是,”独孤后沉吟会儿道,“今儿晚上皇上要大摆宴席,这一是给阿摩接风洗尘,二是北面稍定,也算是个庆贺。看你们俩累的。”
“多谢母后。”杨广恭恭敬敬的跪拜下去。
独孤后站起来走到杨广跟前,把他扶了起来,眼睛里带着点湿润,“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娘三年没怎么看见你了,这次你可要跟玉儿在长安住下不准到处跑了,别的王爷都养尊处优,就你兵马不停,你知道不知道娘好几次梦见你在战场上,都给吓得半死。”
“母后,”杨广也像是动了情,“儿臣这次会在长安一段时间好好陪您,但是儿臣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天下不定,儿臣就不能歇息,儿臣要为父皇为母后为太子大哥为我们杨家后代冲锋陷阵,打下一片江山。”
“阿摩,”独孤后擦了擦眼角,“你这片心,母后全明白。你们这几个孩子,唉,顶数你踏实。你大哥有你一半,母后也就,也就……”
“母后,”杨广正色,“大哥同儿臣性情不同,大哥豁达开朗,群臣都是敬爱有加。儿臣踏实勤勉,正适合为大哥做事。”
“你这么想,自然是对的。”独孤后摇摇头,“你刚回来我就说这些不好,你大哥最近闹了档子事,母后很是气恼。”
“怎么?”杨广不动声色。
“你也知道,你大哥同太子妃关系一向不好,但是好歹还敬着元魏氏几分面子,所以这元魏氏虽然有时候跑我这里来诉苦来委屈,可还算能得过且过,可谁知道,你大哥新纳了个妃之后,对元魏氏居然是变本加厉的不理不睬,甚至恶言相向,并且纵容那个女人凌驾于元魏氏头上——更可恨的是,那个女人是个倡优的女儿!唉,更多的,母后都不想提了。”
不用提,其实也都知道。毕竟东宫的长子谁能不知道——那时还在并州宫中就传来喜讯,太子杨勇生下长子,其母云昭训。只是这长子杨俨乃是杨勇和尚未入选东宫的云氏在外野和所生,宫中到处有人猜测,这杨俨到底是不是太子亲生,皇家血脉。
我想说几句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同为女人,我明白独孤后此刻的心思,也可怜我那位大嫂。大婚前后,见了太多人,兼之我紧张不已,很多人没留下印象,对于太子杨勇和元魏氏都是模糊的记忆。但是看着孤独后和杨广都默不作声,又不得不说些什么,“母后,”我走到独孤后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等大嫂生了小皇子,就什么都好转了。”
独孤后摇摇头,“你不知道,这元氏从来都不曾被宠幸过,怎么会生育,唉……对了,”她忽然转头看着我笑道,“玉儿,你们成亲这么久了,怎么也没有孩子?母后盼你们的孩子可都盼了三年了。”
我脸色通红,我没孩子原因根大嫂元氏却也差不多,还没有那个过,怎么会有孩子,转过头躲开独孤后的目光,却正好看见杨广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居然走上前来,把我拉到身边,低声在我耳边说,“咱们是得努力了。”
我又羞又急,恨不得打他一巴掌,却只能盯着地面。
“玉儿,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辞别独孤后之后我们回晋王府,我腾腾腾的跑,杨广却懒洋洋的跟在后面。
“你还说你还说!”我捂住耳朵,脸红心跳的不明所以,加大步伐的跑。
“玉儿!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么跑,成何体统!”
我停下,却又不敢看杨广。三年前的新婚之夜,我们似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我心里隐约的觉得他是怎么样认定我的,可是却又不十足是;他仿佛纯粹拿我当个“特殊”的朋友,但是无论怎么说,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三年,似乎就这样平淡的过着,他没有一夜进过我的房,但是也没有容许一个人对我有任何不敬。淡淡的,我心里觉得似乎同他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张力,我们可以各自矜持的扯着那根若有若无的线,近了碰到会有些惊慌失措,更可能会撞疼,于是拼命的责怪对方;远了则觉得有点空落落的,那根线似乎又有弹性一般的往回拉。我一再的认定,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保护伞,是我需要讨好的对象,可是又对他最“无礼”,他看我……他又到底是怎么看我?
刚才他那句暧昧的话,似乎一下牵动了那根纤细而敏感的线,颤动不已。使得我一时之间控制不好距离,手足无措。
“怎么了?”他问。
我不由自主的抬着头,三年,杨广从当初那个俊美而倨傲的年轻人,变的显得成熟而稳重,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漆黑如点墨,深不见底……原来就像书上写的,有些人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没什么。”我迅速的调整着自己的态度,慢慢那种燥热退去,我微笑道,“快到家了,三年没有回来,还真的是想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匆匆地回来?”他问我。
我点头,直直的看着他,“不然还因为什么?”
他看了我良久,“没什么,你喜欢这里很好。”
“当然喜欢,”我同他一起走进大门,他用手阻止了下人上前,只是和我慢慢溜达,“这里有安全感啊,自己的家,打死也不愿意离开。”
“难道你在并州没有安全感了?”
我想了想,“也不是,但是这里更安全啦!”说着我自然的挽住了他胳膊,“在这里,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进宫去告御状!”
“你才不会。”他随口就反驳我。
我灰溜溜的,“我随口威风威风也不成吗?”这是我的大树,我是他身边的小蔓藤,我才不肯去为难大树呢。
忽然我发现杨广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轻轻从他的臂弯里面抽了出来。
萧怡,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如水的看着我们,三年,她一点不变的美貌,只是更静了,静的让人觉得像雾一样的轻轻围绕在你周围,但是又把握不住。一袭白色长裙,如云如雪。只是……我终于发现了在宫中我看见她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震撼,她居然是,一头白发。
“王爷。”她轻轻的道,声音也迷离的像个梦。
杨广缓慢的走过去,凝视着她。
她微微一笑,好像春花初绽,但又有着化不开的积雪,皑皑的忧伤,“我等了你三年。”她不再说话,睫毛上却亮晶晶的闪烁着。
“你头发怎么白了?”他问道,那声音,是温柔的。
“是你走的第三天,”她就那样深深的看着他,仿佛全世界只有那么一个人,“一夜之间,全白了。”
“何苦。”杨广道。
萧怡仰头看着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不苦,萧怡一点不苦——连我自己也是后来才发现,我真的是一点也不苦。”
我就在那儿呆呆的看着,看着杨广搂着她,渐行渐远。久到唐谦等我许久不见我回来,出来找我。
我笑着对她说,“看这园子,花开的真好,我居然看呆了,你说,傻不傻?”
唐谦握住我手,她手暖暖的,我忍不住的扣住,在这夏末,我手冰凉,凉得沁到骨髓里。
“回去吧。”唐谦道。
我应了声,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但是却仍然忍不住回了头,看那郁郁葱葱的墨绿之后,看不见的身影。忽然想起了我那大嫂,元魏氏,是否也是这般?不,我们是不同的,我摇摇头,杨广不会那般的随心所欲,不会让独孤后有任何不满,不会宠妾灭妻。我不知道元魏氏是否深爱着杨勇,我,是不爱的,不爱,所以不会有任何贪念痴念妄念嗔念,不会生情障。那根轻轻的线,我似乎听见,在空中“啪”的一声,断了。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上)
连环急道,“您就穿这么简陋吗?”
我点点头,这个小妞儿总想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我不喜欢,也不适合。更何况,这宫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我如何做,也不会是出众的那一个。怔怔的,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那样普通,那一点闪闪发亮的饰品更显的人暗淡无光,我心里一发狠,一股脑把连环戴在我头上的珠玉统统拔了下来,只是黑压压的头发简单的盘着,才稍微显得清爽些。
我低下头,心里无声的叹口气,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能拿来对比的女子,一对比,就粗鄙不堪。
“走吧,”我道。今天感觉出奇的凉。
“王妃,”连环道,“王爷……”
我打断她,“我们去门口等他吧,时辰差不多了,王爷不会迟的。”不管如何的轻怜蜜爱,今晚这样的场合,他总不会失了分寸,搞不清轻重的,毕竟,他不是杨勇。想到这里我居然笑了,对我这个王妃来说,这总是件好事。
“玉儿,”我发愣的时候,却看见杨广已经到了身边,他皱皱眉,“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简陋?是没有首饰吗?”
我笑道,“晋王在并州同甘共苦的妻子,何必花红柳绿的妆扮。况且,”我低下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带不带那些首饰,该简陋,也还是简陋的。”本来就是麻雀,不是凤凰。
“随你。”他点点头,把我扶上轿子。
我轻轻的坐定了,然后放下轿帘,是,我假装看不见杨广身边的萧怡,假装看不见他们两个人契合的动作。我咬着下嘴唇,无论怎样,他终究是不能带她出去的,再也没有哪个地方比晋王府更加需要“家和万事兴”。
到了宫中我才发现,这个筵席并不算大,也对,按照杨坚的性子,不会搞什么奢靡的陈设。几个朝廷重臣,一些皇亲勋贵,仅此而已。
杨坚以及独孤后端坐在正上方,见我们两个来了,独孤后笑道,“阿摩,玉儿,到我身边来。”
我走了过去,轻轻的坐在独孤后的身边,低低的道,“母后。”
“怎么?”独孤后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玉儿你不舒服吗?今天上午看着累,还是挺精神的,现在怎么萎靡不振?”
我打起精神笑,“这稍微一歇,把以前的乏都调出来了,玉儿求您今天让我在您边上呆着。”
“你这孩子,累就在我这儿呆着,让人看着怪心疼的。一会儿你大嫂他们来的时候说几句话就成了。”
“多谢母后,”我道。
“阿摩,”独孤后已经转过头笑着同杨广说话,“今儿是专门给你摆的宴,你也知道你父皇多么不喜欢这些铺张浪费,他可是想让你好好风光风光。你的几个兄弟也都来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杨广恭敬的跪拜下去,“多谢父皇母后。”
“老二,”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三年哥哥都没看见你了,像个大男人的样子了。”
我心里一动,转过头看,这便是杨勇了。
杨勇长年在宫中养尊处优,又酷爱声乐女色,故而看起来气质和杨广很不相同。他一样相貌俊美,却略显虚胖,神态中不自觉的有一种涣散。但是比起杨广的过于谨慎,他则和蔼可亲的多。
“太子大哥。”杨广笑,“前方打仗,打的是后方,臣弟这北面稍微安定,全赖大哥在京的统筹得当,不辞辛苦,如今总算能当面谢谢了。”说着,他一揖到底。
杨勇有丝矜持的一笑,“老二你过谦了,但是也说对了一些。这长安的事情,看起来都没什么,可真做起来,琐碎麻烦——件件又不能不做,少做了什么,到了下边儿,都滚雪球似的大了。”
“大哥辛苦了,可是毕竟这政务上的事,只有你能帮父皇,大哥还要多注意自己身体才是。”
杨勇摆摆手,“没事,我没事。”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把弟弟们扔在一边聊天?”说着,三个人走到了杨勇杨广身边。
“老三老四老五,”杨广大笑,用力的拍了拍那几个人。
“二哥,你这次回长安,父皇特意下令把我们几个都召回,算起来,我们几兄弟除了小时候在一块儿,没多大就分开,聚少离多,到不若平常人家的兄弟能常常见面。”说话的人声音柔和,人看起来也显得文弱清秀,乃是秦王杨俊。
“三哥老这么多愁善感的,”说话的青年和杨广看起来最像,一样的精干挺拔,只是一脸的桀骜不驯大为不同,“寻常人家家大不过几亩,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兄弟自然是不能在一起,以后这分管四方,大哥除了信任我们,还能信任谁?”此人必是蜀王杨秀。
那个看起来还带着孩子气在边上笑的,自然就是老五杨谅了。
兄弟几个虽然各有不同,但是看起来一般的英伟俊美,我偷偷的看了一眼独孤后,她一脸欣慰幸福的表情,能有这么几个儿子,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只是这几个儿子,却都没有善终——我不由得黯然,很多事情,知道了反是不幸。
“母后,”
我吓了一跳,看见一个华贵的女子来到了我身边。她看起来相貌端庄,敦厚老实,五官并不出彩,只是睫毛如小扇子一般浓密。凭着一点淡淡的印象,我知道这是元魏氏。
“太子妃,”我赶忙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她一笑,“妹妹免了,都是自家人,如若你愿意,叫我声姐姐也不错。”
“是,”独孤后笑道,“玉儿,你们接触不多,你这大嫂性子最稳温顺和善。”
“看得出来,”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后都叫你姐姐了。”
元魏氏略一点头,又转头对独孤后道,“母后,”她声音迟疑,又带着点无奈,“太子……带着云昭训来了。”
“什么?”独孤后一下坐直,然后一脸不悦,“她在哪儿?”
“在下边,也是刚到的。”元魏氏低声道,“我劝过太子,今日乃是给二弟接风,不宜带云昭训来的,可是太子……太子不听,反而大怒,说臣妾善妒,甩手就走了。”
“行了,”独孤后打断了元魏氏,冷冷的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也不想为难谁。你下去别让那个女人过来就是了。”
“是。”元魏氏黯然下去。我心中忽然蒸腾出一种兔死狐悲似的悲凉。在这个年代,女人就是这样一个附属的东西,她的尊贵、幸福、荣宠都来自于自己男人,那个男人想给予就给予,想收回便毫不留情的收回。把一颗心给一个男人,全心的,实在太危险了,简直是让自己死无全尸。前车之鉴,我轻轻的告诫自己,不会爱上,也不要爱上,所有的动心,且让它扼杀在摇篮里。
独孤后看着元魏氏的背影脸上表情哀伤。
我忍不住轻轻道,“别难过了,母后,这也都是各自的命,姐姐人这么好,太子大哥日久见人心,一定能够发现姐姐的好,迷途知返,好事多磨,姐姐现在受些苦,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独孤后苦笑,“比你们想象的都更清楚。”
我心里一凛,低低道,“是。”
“我只是搞不懂,这男人的心,你说那云昭训,怎么太子就偏偏喜欢她,一万个比不上元魏氏的女人。”
“玉儿没有见过云昭训,想必是个聪明美貌,温婉和善的女子吧,所以才能讨得太子哥哥欢心。”
“哼,”独孤后冷笑,“是那样,也就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不过是个倡优之女——昔日晋太子娶屠家女,其子就好割屠,你说我如何看好太子的长子,我的这个‘亲孙子’?想到我和你父皇百年之后,以后你和阿摩,以及几个弟弟们要对那个倡优之女跪拜行礼,我就心如刀绞,唉,我这心思,也就是对你说说。”
我眼神往下看,想找到那个让太子不惜违抗父皇母后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人来人往的穿梭着,不知道是谁。其间,我看到了杨素、宇文恺、柳言、李彻等这些我所熟悉的人,还有着我所不认识的,想必都是一些重臣。
杨素站在那儿看起来似乎同这庙堂格格不入,带着一种世间荣华所不同的出尘之气,如若说我是这众多女子中最简陋的,没有珠玉满头,那么他就是男子中最朴素的,依然一袭青色长衫,只样子略有不同,没有任何饰物。但是他偏偏又如鱼得水的跟众人觥筹交错,带着一抹看透一切的微笑入世出世的交替转换着。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对我轻轻的微笑。
我则转开头去,恰好看见杨广望着太子,眼神阴冷,嘴角含笑——但是只是一瞬间,短的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哥,”杨广道,“我尚未拜见大嫂,大嫂在哪?”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中)
我没来由的心理一紧,转过头对独孤后道,“母后,我去晋王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再者我也尚未拜见太子哥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待她应了,我匆匆来到了杨广身边,却发现几个兄弟面色都有点尴尬。
杨勇冷笑,“老二你何必见她,早晚,我废了她。”转而又笑道,“你还没见过云儿,我带她来了——废了元魏氏,我便立云儿。”
“大哥,”杨广示意杨勇,“你小声点儿,别让大嫂或者母后听见,不然有你受的。”
“听见又怎么了,”杨勇有点不耐烦,“我娶妻,却不让我做主,给我娶进这个丧门神,天天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不过是女人的事情,不耽误国计民生,不影响黎民苍生,母后怎么就管那么多——说句不该说的,她管父皇一个还不够?我真是同情父皇,富有四海,宫中却都是些又老又丑的宫女,后妃全是摆设,碰都不能碰,有什么意思。哎,老二你不知道,母后现在是管得越来越宽,前阵子薛国公的妻子郑氏进宫跟母后哭诉被冷落,母后一声令下,生是让薛国公长孙览休了爱妾库狄氏,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母丧的时候娶了这个库狄氏为妻又被御史弹劾,母后认为全是这个库狄氏的错,连库狄氏他哥哥库狄士文也被罢了官。满朝都传为笑谈。”杨勇越说越气。
“大哥,母后也是为你好。”杨秀神色有点不豫的道。
杨广拉着杨勇轻轻的道,“大哥,薛国公乃是四弟的丈人,你这么说,四弟面子上不好看。”
“老四,你也知道当哥哥的,不是故意的,你听过了就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成了。”杨勇道,“不说这些了,老二——这就是弟妹了?”
我初时有些尴尬,这些个话题我不适宜在那儿听,但是却又不好走开,只得装作看着别处。听见杨勇提到我,才转过头,笑着道,“太子哥哥,三年前匆匆忙忙,今日才正式拜见你,不会怪罪我这个弟妹吧?”
“怎么会?”杨勇也笑道,“你一个女人家跟着老二在外面征战奔波的,怪难为你的。”
“见过二嫂。”
杨俊杨秀一起道。
“二哥,”杨秀道,“几时同二嫂一起到我府上玩玩。”
“算了吧你,”杨俊笑着接口,“你那儿三步一个机关,五步一个陷阱,吓死谁,乱七八糟的,也就你能受得了。父皇也没有克扣你俸禄,你怎么就不能收拾一下你那儿。”
“三哥,这就是你不懂了,”杨秀理直气壮道,“我那儿的东西个个有来历,浑天仪指南车记里鼓,哪个不是我亲手制作,我怕手下人碰坏了,哪能让别人随便动?”
“这倒是,”杨俊一拍手,道,“二嫂,几时让老四给你作面琴吧,老四的手艺宫里的琴师都自愧不如。”
我笑,“如何敢当,让蜀王给做一面琴。”
“哎,你当他是你四弟,别拿他当蜀王就是了。”杨勇道。
我一边陪着笑,一边仔细地打量这几兄弟,除了年龄尚幼,腼腆而不说话的老五杨谅外,太子宽厚随性,杨俊温柔和善,杨秀桀骜而充满才情——在我看来,都是不错的人。我静静地看了眼杨广,他亲热的跟人聊着天,但是——我是知道他的。
“扯远了,”杨广道,“大哥,你怎么也该让我们拜见下大嫂,许久不见,臣弟们于情于理不拜见大嫂都说不过去。”
杨勇叹口气,“行行,你们觉得这是应该的就过去。”
我跟着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元魏氏的面前,她身边的,想必就是云昭训了。几乎立刻的,我心里就这样认定了。难怪乎杨勇会那般的宠爱,难怪乎元魏氏如何端庄如何贤良淑德也抓不住丈夫的心。云昭训太美了。巴掌大的小脸儿,尖尖的下巴,一双星眸熠熠闪光,小巧的嘴,厚厚的唇,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眉间总是微微蹙着,似乎有些愁怨让人不胜爱怜。纤细的身材,凹凸有致,连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入非非。好像三月枝头,最粉嫩嘴娇柔的一朵桃花。
“臣弟见过太子妃。”
“见过姐姐。”
我们依次行礼之后,各自找个地方坐下。我看元魏氏闷闷不乐,便同她坐在一起。
“姐姐,”我转头轻轻道,“以后若是觉得无聊,派个人来找妹妹,妹妹过去同你谈天说地。”坦白讲,我同情这个女人。
“多谢妹妹,”元魏氏看着我,圆润的眼睛里一片赤诚的温柔和感激。
我叹口气,心知元魏氏平时得到的关心决不会太多,否则何以我这么客套的一句话,都让她感激。这个女人性情真的是不错,做太子妃、甚至做皇后都是适宜的,有这样的女人当妻子,一定能让丈夫少操不少心。看得出,独孤后在选择这大儿媳,同时是未来皇后的时候肯定下了一番苦心,只是杨勇一点不领情罢了。
眼神跨过元魏氏,杨勇毫不忌讳周围的人,同云昭训坐在一处,说笑对饮。
我心里摇摇头,看着杨广,他若无其事的看着歌舞。他当然是故意的,把杨勇带到这边来,引得杨勇肆无忌惮,和云昭训调笑。独孤后看不到这一切才怪。杨广做的似乎不能叫坏事,甚至你找不到他“坏”的地方,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推一把而已。我忍不住的叹息,这人做的事情都如此合情合理,既害了别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他像一个邪恶的引子,引着别人邪恶的一面,偏偏自己清白。
杨广,你这个魔鬼。我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地就咳了起来。
“玉儿?”杨广注意到我,到了我身边,揽住我,然后轻轻的拍打我的后背,“怎么了?”他看到了空的酒杯,有点责怪的道,“你没怎么喝过酒,忽然喝这么多,不呛倒才怪,不许再喝了,听到没有?”
我抬起头,杨广凝视着我,神色醉人的温柔,黑漆漆的眼睛,就是那黑漆漆的眼睛,每每让我望见都会心里疼一下。可是,我告诫自己,这种关心,乃至这醉死人的温柔都是假的,即便我分辨不出真假,那么也一定是假的,他在外人面前不是一贯带着这张假面具吗——一往情深的爱我。
假的,假的。
想想萧怡,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的杨广才可能是真实的,那时候他眼睛里面只有萧怡。
于是我笑了,“没事儿的,真的,就是觉得有点儿累,想提提神儿。”
“那也不许喝酒,”他皱皱眉,不悦的说,“女人家,满嘴酒气,成何体统。”
我用手轻轻地捶他胸,“要你管。”
他抓住我的手,瞪着我,“不许在这闹。”
我严肃的看着他,慢慢的又笑了,“傻子,你以为我喝多了吗?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醉的。我告诉你,醉了的人全是真性情的人,我不是,你知道吗我不是,你也不是。真性情的人是会倒霉,倒大霉的,你看看元魏氏,看太子哥哥,这些个都是真性情的人,他们——”我猛地手腕一疼,忍不住滴下泪来。
“玉儿,你还说你没喝多,我才几分钟没看着你,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许给我惹事,听到没有?像以前那样,乖乖的,最懂事。”他警告我。
我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看着他,“是我失态了,不过你放心,我真的没有醉,理由告诉过你了。”
他不说话,拿起我的酒杯,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是迷惑的看着他。那根若即若离的线,似乎又在飘荡着。
不,徐念喜永远不会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太危险,我恍惚的想。但是又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说:可你是萧玉儿。萧玉儿,萧玉儿不一样是我吗?不是,那个声音又说,萧玉儿不是你,所以你全心的大胆的去喜欢一个人看看,受伤了心碎了粉身碎骨了都是萧玉儿不是你。
去喜欢……我面前的人吗?
我真的是喝多了。我用力的摇脑袋,止住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爱一个人已经是可怕,爱杨广,那怎是一个可怕了得?他有值得爱的地方么?
“晋王殿下,王妃殿下。”
我猛地从自己的心事中清醒过来,发现杨素含笑站在我的面前。
“杨大人,请。”杨广示意杨素坐下来。
杨素依次又给周围的皇子们行礼,不紧不慢,态度自如。
“臣怎么说也是去过一次并州,同晋王算是有旧,今日无论如何也该敬晋王杯酒。”杨素说着举起酒杯。
杨广淡淡一笑,“杨大人客气了。”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六章 筵席(下)
“晋王殿下,”杨素喝罢,将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高大人在对面,您不过去敬杯酒吗?”
杨广笑道,“杨大人,多谢提点。”说完,他起身走开。只剩下我同杨素面对面。
“杨大人,”我凝视着他,“您对晋王实在是照顾有加。”
杨素并不回避我的目光,望着我道,“晋王乃是皇子,我等做臣子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哦?”我笑,“那为何您不过去提点下太子?”我这话说得算得上相当之露骨了。杨素又自己到了一杯酒,“王妃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我语塞。
“王妃,”杨素用极轻的语气,轻的只有我们能够听见,“杨素行事,素来不喜解释,且笃信达一样可以独善其身,同样,退也能兼济天下。凡是合乎心即可。”
我半晌没有言语,“杨大人,”我叹口气,“你的说法是我这样的愚妇所难以理解的境界了。”
杨素没有继续说,忽然问道,“在并州,王妃问我的问题,自己心里可是有了答案?”
我想了一想,明白杨素所问为何,道,“没有。”
“不着急,”杨素道,“很多时候,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甚至替我们作出选择。”
我低头,认同杨素所言。
“王妃,”杨素道,“杨素小退,去见见高大人以及晋王殿下。”
“去吧。”我道。
杨素起身离开,我盯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我搞不懂,他似乎比杨广还让人难以理解。
“玉儿。”
我转过头,元魏氏正疑惑的看着我,忙陪笑道,“姐姐,杨大人曾去过并州一次,同玉儿相处过些时日,刚刚过来问候下。”
“哦,”元魏氏笑,“姐姐倒不是问你这个,就是看你一个人在那儿也怪无趣的。”
“多谢姐姐关爱,”我到了元魏氏身边。
“刚才看你似乎闷闷不乐,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振作一下,不能让每个人都看出此刻情绪,“还好,有劳姐姐挂心了。”
“那就好,”元魏氏道,“我身体不好,天气凉了的时候还时常咳,所以老是想提醒你们,千万注意自己身体。”
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我忍不住握住了元魏氏的手,“姐姐,你真好。”
元魏氏温和的笑笑,拍了拍我的手,“当姐姐的,这是应该的。”
我又看了看杨勇以及云昭训,心里摇头,实在是太过于肆无忌惮了。是的,杨勇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他这个太子立于杨坚英雄尚未起事的时候,从小跟着东奔西走,杨坚定然也疼他的很,何况隋以前,未发生过什么皇子争位的事件,杨勇……一颗心实在是踏实的紧。杨俊杨秀都陪在杨勇身边,时不时和云昭训说几句话,这样的美人,任何男人都想接触吧?云昭训也未必就是个坏女人,但是她是个让儿子跟母亲冲突的女人,任何婆婆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无论她对太子是爱还是对权势的依赖,这么做,都是一点好处没有。
“玉儿。”元魏氏发现了我的目光所看之处,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我看她脸上略有一丝受伤的表情,不禁心下愧疚,“姐姐。”其余的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我习惯了。”她似乎倒觉得对我的愧疚有所不忍,“妹妹不必如此。”
我忍不住抓住了元魏氏的手,诚恳的道,“姐姐,你真的是太善良了,一定会有好报的,玉儿相信,你后福无穷。”
元魏氏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也不求什么后福无穷,人在这宫中,身不由己,我不是个聪明伶俐会讨人喜欢的女人,但求自己静静地过日子罢了。你们都以为是云昭训让我不安让我痛苦,其实不是,没有云昭训还会有别人——云昭训现在风光受宠,几年后也可能不过是明日黄花,看清楚了凡事,就无所谓了,这宫中的女人,谁能摆脱这样的命运?统统的,一群夏末的团扇。”
我对元魏氏的话有些惊诧,她温润和善的让我想不到其实心里这般的清明透彻。
“我对玉儿你一见如故,这些话,平日里我也不对旁人说的——旁人爱怎么认为我,随便他们去好了,何必解释呢。”
独孤后、杨勇,他们这些人原来都小看了元魏氏,“姐姐,你原来如此玲珑心思,玉儿自愧不如。”
“你是当局者迷。”她忽然一笑,“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你看姐姐说那些是因为姐姐心远地自偏,可是玉儿,你不是。”
我有些心乱如麻,我自以为来自于另外的时代,不同任何人有恩怨纠缠,为何在元魏氏的眼里却是个当局者?
“大嫂。”我猛地抬头,发现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元魏氏含笑,“去吧去吧,带玉儿去你们那边儿,我是看你不在才叫她来说几句话儿,看你们小夫妻一刻不想分开。”
我满面通红,却不能辩解,杨广笑着对元魏氏作揖,“多谢大嫂,多谢大嫂。”然后揽着我离开。
“怎么了?”我问他,“没在高大人那儿多待会儿?”
背过人杨广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高颎老匹夫,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我没言语,知道他也不会跟我说什么,扯开话题道,“元魏氏姐姐是个聪明人,你们都看走眼了呢。”
“看走眼的就是太子,”杨广冷哼。
“哦?”我不服气,“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对我说过什么‘你不像大嫂那么单纯柔弱’之类的?”
杨广语塞。这宫里的男人不过把女人当个摆设用具,除了用得上的,谁会花心思考量一个女人呢?那后宫即便在纷繁诡谲,也不过是属于女人的战斗,男人们都站在边儿上,享受着自己的罢了。说起来,这何尝不是女人至大的悲哀?野兽般的厮杀搏斗,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男人。
“不过,太子真的是可惜,珠玉在旁,不知珍惜。”我惋惜的摇头。
“他府内珍惜的可不少,”杨广微笑,“个个人间绝色。”
我转身瞪着他,“听起来你很羡慕?”
杨广不屑的看着我,“莫名其妙。”
“你不羡慕吗?”我追问,也不知道到底为何。
“不羡慕,”杨广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要那么多有什么用,再漂亮不过是皮囊一具,女人这种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
我开始听着还觉得有点儿欣喜,可是越听越不对味儿,鬼使神差的,问道,“那我的怡姐姐呢?”
杨广一怔然后冷冷的道,“你今天问的有点多了。”
我低头,心里有点涩,看来我那怡姐姐,在他心里,多少是不同的。至于那多少又是多少,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很想再问一句,我呢?但是上个问题已经让我胆寒,这下一个问题,是怎么也不敢出口了。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望着杨广俊美的侧脸,是因为他对怡姐姐的与众不同,故而失落了?若是换了我,怕我也是会爱上怡姐姐的吧,那一头发如雪,相思堆积。
“玉儿,”他转过头看着我,“所有的女人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只有你不一样,你是我正式的妻子,有着高贵的血统。”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说,我微张开嘴,心里怦怦乱跳。
“走,同我一起去拜见父皇母后,跪谢这筵席。”
我心一下又沉下来,这话算是安抚我吗?我心里冷笑,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对怡姐姐的态度就失态,就会在父皇母后面前给你难堪?杨广啊杨广,不是你小人之心,就是我此刻小人之心,只怕是,我们两个都不见得光明磊落。
“晋王殿下,”我冷冷道,“你不用那么小看我,我所求的你知道,你不能给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要过——”我骄傲的看着他,“你不要太自大好不好,你认为,我会看得上你吗?”
杨广面色铁青,但是只是一瞬间,随即笑道,“好,玉儿你能这么想得开自然是最好,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碰你吗?因为你实在不像个女人,让男人看见就倒胃口,我需要只是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色艺俱佳的做戏。”
“哦?”我笑容满面,“没想到咱们的感觉如此相似,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碰你吗?因为你两面三刀虚伪的让我恶心,你知道你像什么吗?比披着羊皮的狼还不如。我跟你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日后的飞黄腾达。”
“这么说,”杨广笑道,但是眼神凌厉如刀,冰若玄潭,“我们两个是夫唱妇随,天生一对,珠联璧合了?”
“谁说不是?”我抿嘴笑,“我的殿下,快点叩谢父皇母后的大恩吧,让我俩能够千里姻缘一线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阿摩,玉儿?”
“是,母后,”我乖巧的到了独孤后身边,笑道,“我正同晋王殿下说着呢,我们真有福气,父皇母后宠爱有加,太子哥哥又和蔼亲切。”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七章 争执
自此之后,我同杨广就一直谁也不理谁,他似乎很忙,常常是天未亮就离开晋王府,又常常入夜了也未曾回来。若是不巧遇见了,各自装作没看见,神态自若的擦肩而过。
长安城的十月,金灿灿的,是一个适合登高望远的季节。找不到一丝事情做,一个人偶尔的无聊是清闲,长期的无聊则是可怕。偏偏,又不知道同谁排遣。
我心里淡淡的失落,在这个年代,我始终是个外来者,找不到可以寄托的理由。
“王妃,”连环轻轻推我,“杨大人来了,王爷不在,您……?”
我猛然惊醒,然后道,“我这就过去!”
“杨大人,”我到了厅上,杨素正背着手,看着满院子的菊花。
杨素转过身,“晋王妃。”
“晋王此刻不在,杨大人是否要稍等片刻?”
“哦,”杨素笑道,“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觉得今日天气十分不错,想来同晋王对弈一局而已——这满院的菊花真美。”
我走到他身边,望着一地金黄,道,“我一直偏爱菊。”
“晋陶潜独爱菊,王妃雅致。”
“我哪有陶潜那般才情?”我自嘲,“只是凡花太娇艳,梅又太冷傲,说起来总觉得这菊花最合性情。”
“哪样?”杨素问道。
我笑笑,看了杨素一眼,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追问。
“晋王今天没有进宫吗?”我问。
“没有,”杨素答,“所以臣以为是在府上。”
我那怡姐姐也不在,我轻轻低下头,谁都想在这样的天气一晌贪欢呢。
“王妃?”
我紧了紧衣裳,并未试图在杨素面前掩藏我的失落,在这个人的眼睛下,一般人都无所遁形。
“杨大人,”半晌我笑道,“菊花,醉蟹,酒,我可否请你一回?”
杨素静静的看着我,“好。”他允诺。
我让唐谦去下面吩咐做好,然后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
天靛蓝靛蓝的,几丝白云若隐若现。王府后的小花园,虽值秋末,依然是黄绿相间。树叶时不时的落下。这午后的时刻,阳光恰恰穿过那些树上、地上的叶子,碎碎的打下来,如梦似幻,安逸的让人暖洋洋的。
“可惜,我从来下不好棋,不然一定陪杨大人下一局。”我叹口气。
“杨素也不过是贪图这一刻闲适,倒不是一定要下棋了。”杨素笑道,“况且美景美食,还敢有别的奢望?”
我双手交错着,轻轻地放在石桌上,沁凉沁凉的,沁到骨头里。叹口气我道,“杨大人,我是个无趣的人,把您带这里来,自己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巧言令色鲜矣仁,王妃又何必为这个自嘲。”
“好,”我大笑,“杨大人你总能让我觉得我实在是不错,多谢杨大人了。”
杨素微笑,道,“王妃本就是聪敏剔透的,不是杨某随意夸奖。”
我一时又语塞,最近常常是这样的状况,忽然之间人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愣在那儿。若是我现在修行一定可以事半功倍,能达到无我嘛。
“王妃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杨素淡淡的道,却没有看我。
恰好下人把醉蟹、酒、以及金黄的菊花端上来,我就一边摆弄着花一边等下人退去,之后道,“依我来看杨大人,是不会这么问问题的,为何现在这么问呢?”
“依我来看王妃,也不会反问我这个。”
我呆了一呆,“杨大人,是否我现在说话特别的尖酸且没有分寸?”
“没有,”杨素微笑,“只是臣关心王妃罢了。”
我递给他一只螃蟹,然后斟满了酒,杨素也没有推辞。
“杨大人我一直很好奇你,”我举杯道。
他干了酒,问,“何以好奇?”
“杨大人居于庙堂,如此特立独行,难道就不怕惹火上身吗?”
“王妃,是觉得臣行事有些不妥了?”
我摇头,道,“别这么问我,我哪能知道,只是觉得杨大人你太不同了,好多地方——都太不同了。你一身布衣穿梭在那些锦缎之间,你气质高洁,你不卑不亢。说实话,我也好奇皇上为什么能够信任你重用你,如果是我我一定不喜欢你。你特殊的好像是在对天下人标榜,我杨素就是与众不同,我杨素就是独一无二,我杨素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杨素剥着螃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淡淡笑笑,“看不出原来王妃如此的厌恶杨某。”
“你看,就是你这股劲儿,”我坦白道,“难道真的没有人象我一样觉得吗?”
杨素放下螃蟹,看着我道,“王妃,所有人苟全性命都有自己的方法,您觉得杨某现在是在细线上行走千钧一发,但是这也是杨某自己自保的方法。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要达到自己的目标,总得有独特的方式。”
“或者,”我若有所悟,“你是对的——又敢问杨大人,你的抱负是什么?”
杨素微微一笑,低下头,却没有回答我。
我试探道,“可是我越矩了?”
“不是,”杨素抬起头,眼睛明亮温柔,“只是杨素在奇怪,王妃您也是个奇怪的人。”
“我?”我用手指指着自己,好奇道,“为什么?”
“您乃是萧梁公主,却并非如一般的金枝玉叶那样高不可攀,矜持自傲。您会自省,也会体谅别人,您态度平和。您……不像一般的女子。”
“你加了好大一个定语,”我摇头,也不理会杨素到底明白不明白什么是定语,“前提是一个公主不会这样,可见除了公主这样的人就多了是了。我说到底还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换句话说——”我忽然大胆道,“您有没有过觉得,我不是个真正的公主?”
“真假又有什么打紧,”杨素难得开玩笑,“到了现在,不是也是。”
我笑,好一个不是也是,“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妃,”杨素为我斟满酒,“杨素的抱负,是希望天下能够一统。”
他转过来说这个话题,让我有点惊讶。
“您好奇为什么皇上能重用宠信我这样让人看起来很不顺眼的人——”
“打住——”我打断他,“我不是说你不顺眼,是说你……是说你似乎不会讨好人,完全让人觉得顶心顶肺。”
“好,反正是皇上重用我,理由只有一个,”杨素微笑,“就是杨素的抱负和皇上的目的是一样的。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浑浑噩噩,有人只做好手边事,有人唱高调不做事。皇上相信杨素就因为杨素不是那样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杨广那句话: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
相同的目的,所以皇上宠信杨素,所以杨素格外提点杨广。所以人的性格方式都不是重要因素,重要的是殊归同途。
“杨大人选择晋王,就为如此了。”我直言道。
杨素点头,也不避讳,“晋王或者有诸多缺点,但是这几个皇子里面,真正有些雄心的,只得晋王耳。”
“太子哥哥……”我想起了太子,心里总不免觉得有些愧疚,“人似乎也是不错的。”
“太子并非不仁厚之人,”杨素道,“但是却实在没有才干,任性恣情,同这几百年间的灭国昏君有什么区别?这些昏君谁也不是多么恶毒残暴之人,只是昏庸罢了。若是太子……只怕这大隋也同那些朝没什么区别了。”
我吓一跳,左顾右盼,道,“杨大人,你说得太过了。”
杨素微笑,“这可是王妃你刚才所说的,杨素的‘讨厌’之处?”
我瞪着他,忍不住笑了,“没错没错,我总是觉得你快要倒霉了,总是觉得你就要出事了,你怎么就这么让人害怕呢?”
“王妃,”杨素看了良久,之后道,“难道您就相信杨素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一愣,不言语,叹口气,“我没兴趣同你们这些人打什么哑谜,杨大人求求你别再高抬我什么聪敏剔透,我这个人,笨得紧,你发发慈悲,以后同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别为难我了。”
杨素笑,“是。”
“杨大人,”或者酒喝多了,我有点大胆,“有没有人赞美过你生得真好看?”
杨素脸上第一次出现尴尬的表情,让我大笑。
“真的,”我诚恳的道,“真得太好看了,好看的让我看见你就自愧不如,就自惭形秽,就……就……”我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形容,“就觉得红颜祸水这句话当真不错,满朝文武,都同您交好,这方面因素一点都没有吗?”
杨素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似乎完全不想回答我,又觉得合该说些什么,“王妃……您醉了。”
“她是醉了。”
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赫了我一跳,回过头,发现居然是杨广。我立刻收敛所有的表情以及情绪,转过头不看他。
“臣先告退。”杨素起身,一揖到底。
“去吧。”
“是。”
杨素看了我一眼,“多谢王妃赐宴,王妃多多保重。”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恨,这家伙对杨广知情识趣的很啊。
杨广坐到了杨素刚刚的位置,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
我心头火起,你这算什么,自己娱乐回来了,开始想管我?但是依然没有表情,对杨广这样的人,有情绪反应,就先输了一着。“王爷,”心里平稳下,我转过头,笑着看着杨广,“我先回房了,您若要赏秋,不妨叫上几个人在这儿一起喝酒吟诗,不错的很。”说完,我站起身,也头也不会地走了。
待得回了房,却发现杨广已然在我房间中端坐着。
“有什么事吗?”我笑语盈盈,“让王爷这样的大忙人大驾光临?难道您想在我这里赏个秋的?那好办,”我回头,对屋外喊,“唐谦,快叫下边筹备一桌好酒菜。”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八章 酒后
“喝酒吗?”我拿着酒壶,笑着坐下。
杨广把空酒杯推过来,一言不发。我仔细的斟满,然后缓慢的推过去。他拿起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推了过来,我满上,推过去,如此往返,我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杯。他不停,我不停。到了后来,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渐渐退去。他神色如常,只是淡淡的有些泛红。
“王爷,王妃?”唐谦带人上菜的时候看见我们你来我往,一声惊呼。
“下去。”我第一次如此对唐谦冷言。
唐谦一怔,随即一言不发的放下菜肴,酒坛,对杨广轻轻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并州归来,因为阿史那惊雷,我们之间,似乎总有些罅隙。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苦涩。我真的很失败,很失败很失败,所有的人都让我处得一团糟,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似乎我和所有穿越时空的女子都不同,她们呼风唤雨,她们至少有三五至交,我呢?我一无所有。
转过头,发现杨广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心里面一片茫然。手惯性的继续到酒,只是除了他的,我给自己也斟满了一杯。
举起杯子,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们无声的干杯,一杯,两杯,三杯……喝到后来,我浑身燥热,脸颊发烫,但是头脑却依然清醒,我悲哀的看着他,他也满面通红,双眼却和我一样,乌漆抹黑。对,我说的没有错,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醉,边上的人不让自己放心,自己怎么敢醉?
我深呼吸一口气,趴到了桌子上,不想再看他的眼睛。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还是他有什么心事?我话到嘴边,却又止住,我不会先开口,绝对不会。他能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事,杨素也不会那么泰然自若的离开。我冷哼,这人有什么跟我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他的“妻子”,是他品行良好的证明,他日后龙登九五,祸国殃民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个外来者。不会在这个时代遗留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思想、作为、以及……感情。
不会。
我猛的站起身,腾腾的到了门口,想开开门,让他走,可才走到门口,自己就双腿一软的跪在地上,靠着门,我不住喘息。我眼前一花,还没有看清楚,就感觉自己被人扶起,他的胳膊揽住我的腰,我不自觉地就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虽然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出他身体和我一般的火热。我试图推开他,但是却一点力气没有,于是变成了我双手虚弱的在他胸前乱划。
忽然我腾空而起,杨广打横抱着我,我于是蜷在他胸口。
他把我轻轻地平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沿。一碰到床,我全身的疲倦都涌上来了,心理的,身体的,害怕的,伤心的,无助的,胆小的,脆弱的,委屈的,千言万语却又梗塞着,说不出也不想对他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
我伸出手,颤抖的,摸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吸引我好久了,只是我从没这样大胆的试图去碰触过。我摸到他的脸颊的时候,自己浑身止不住的一抖,好烫,他的脸也好烫,我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唇、鼻子,最终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那漆黑黝亮的眸子。他难得没有我做什么就阻挡我什么,而是特别特别顺从的闭上眼睛,任由我恣意的抚摸。慢慢的,我摸到他的鬓角,有几丝乱发垂下来,轻轻的,我把那些碎发替他捋到耳后。他忽然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我,我吓一跳,手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迅速的想要抽回,但是他却飞快的抓住了我的手。他从来不分轻重的乱用力气,我的手腕被他攥得好疼好疼,但是那些疼似乎又算不得什么,我只是那样怔怔的看着他,迷茫的,同时又是怯懦的。
左手牢牢的攥着我的右手,杨广慢慢的附下身来,轻轻的把我拥在怀里,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鬲得我好疼,我一酸,眼泪不自觉的涌出,他慢慢推开我,然后松开攥着我的左手,轻轻地用手指给我试去泪水,我心底越加委屈,更是哭得不能自抑。
他停顿片刻,用手掌抹去我脸上所有的眼泪。他手掌停在我脸上的瞬间,我呼吸一窒,全身动也不动,他觉出了,轻轻的用手托起我的脸,我被迫的对视着他那漆黑漆黑的眸子,只能那样愣愣的望着。他淡的不能再淡的叹息一声,然后轻轻的吻上我的唇,我手足无措。他半身的重量压过来,我全然不能动弹,慢慢的,双手攀到了他的脖颈上,穿过他黑鸦鸦的头发,抚着他的头。
他唇很热很软,带着酒气,辣辣的呛着我,我忍不住想逃开,但是却逃不出他双臂牢牢的掌控,渐渐的,却也习惯了那种味道,僵硬了一会儿之后,胆怯而迟疑的迎合着他,允吸着这短暂的安宁。
他重重的喘息了一声,一把撕开了我的衣衫,骤然的冷意然我陡然清醒。我双手从他的头上下来,用力的推着他的胸膛,把他推起来,但是却又迷惑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轻轻地用牙咬着自己热热的唇,侧过身,我用手撑住身体,想要起来。却被他猛的推倒,然后重重的压上来。
我开始反抗,然而所有的力气不过如石沉大海。渐渐的,我忘了自己的反抗,任由自己沉溺在那种被人宠爱的甜美里。
模糊的,我浑身觉得酸痛无力,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一片漆黑,难道此刻依然是入夜了?
我想起身,却被浓浓的倦意包裹住,左边,是一个结实有力的臂弯,我头靠过去,然后双手揽住他的身体,人就蜷在他的身边,他似无意的转过身,两只手臂抱住我,紧紧的箍在他的怀中,我迷糊的无法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会如何,便安稳的,沉沉睡去。
我一下从床上猛的坐起,发现杨广刚穿好衣裳,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他似乎发觉了我的清醒,转过身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寸缕,慌乱的裹起被子,狼狈而又警惕的看着他。
杨广皱了下眉,又轻轻的松开了。
我低着头深呼吸,控制住自己的心跳。这样的时刻我该说什么,天啊,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我偷偷抬眼,桌子上依然一片狼藉,可见是没人来收拾过的。酒真的是个坏东西,我忍不住偷偷的掐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疼的自己牙齿打颤。
我该说些什么?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晋王跟晋王妃三年后圆房有什么不对吗?可是,可是!我有点恼怒的偷偷看杨广,似乎应该他说什么才对——可是他总不能说对不起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吧?
到底这样的时刻……人家都是说什么?
我清清喉咙,咳了一声,杨广转头看我,我尽量神色正常的看着他,对他说,“没关系……你别担心,呃,我们都忘了就成了。”我忽然想咬自己舌头,这叫什么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杨广脸色一变,冷冷的看着我。我条件反射的昂起头骄傲的看着他。
“随你。”他淡淡的道。
我心里好像有针轻轻的扎了一下,谈不上特别的痛,却很深切。但是我无暇顾及这些,微笑着道,“既然是个意外,我们都忘记最好。”
他沉吟一下,然后看着我道,“不错,是个意外,不过这也提醒了我一件事,你是我的晋王妃,不管你想不想忘,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做,我需要一个你生的嫡长子。”
“我会努力的。”我硬撑着平和的道,“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但是这也需要你的配合。”
他嘴角一勾,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自己接口道,“你别想歪了,我是说,你要我生你的嫡长子,你最好就先不要在外面生一群孩子回来。”
杨广脸色又开始发青,冷哼道,“没问题,你看咱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随便。”我笑道,“反正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儿,你自己排上日程就好了。”
杨广走到我身边,我全身裹满了被子尽量表现得很严肃,很有气势。他抓住了我的头发,我头皮一疼。
“比你姐姐先有孩子,知道吗?”他微笑着道,“我可不能保证一直等到你有孩子才要别人,除了孩子,我对你真的提不起兴趣。”
“这样最好,”我笑道,“你若对我有兴趣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除了孩子,我也实在不想让你碰,对了,出去让人帮我烧水,我要洗澡,这浑身,真是脏死了。”
杨广眯着眼睛看着我,我笑的坦然,坦然到我的脸快要抽筋,他总算出去了。他关门的瞬间,我一下倒在床上。
第二卷 并州 二十九章 姐妹
我蜷在被子中,让自己处于黑暗里,感觉慢慢的复苏,有了些温度。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
床上还有他的温度,我静静的呼吸着这种味道,也不知到底是排斥还是渴望。这种感觉……真奇怪。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心情左右行动,我掀开被子,鼓足精神,对自己微笑,穿好衣服,叠被子,铺床,然后喊连环来收拾残羹冷炙,她多看了我两眼,没多问。我推开所有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扫走所有伤情的味道。然后坐在镜子前梳理。
我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我们之间如此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夫妻之间的性关系当然没有错。
“妹妹。”
我吓一跳,回过头,发现萧怡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我。我看着她那头银色长发,总是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怎么了,姐姐?”我一样轻柔的反问她。
她靠在门框上,像是不胜疲倦,“妹妹好手段。”
我一笑,“妹妹不明白姐姐所指何事。”
萧怡凝视着我,“你我以姐妹相称,但是也都各自心知肚明,实在没有姐妹的情谊,玉儿,你叫我萧怡就是了。”
我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应答,干脆继续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想浪费气力说一堆无用的,玉儿,从梁到隋,从你们去并州到回到长安,时间不短了,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坦白讲,最初我来隋,甚至努力要嫁给晋王,不过是想争口气,傻吗?但是真的只为了不想输给你。我嫉妒父皇把他最深的爱都给你,尽管你不在宫里,可是父皇却一直惦记着你,因为种种他虽然不能亲自抚养你,但给你安排了最好的人生——让你嫁给年轻英俊的晋王,拥有地位、荣耀、幸福。”萧怡说着,深深地望着我,眼睛中带着一种了悟的忧伤,使得我不由自主的转开头,不想再看。
“我嫉妒啊,嫉妒你能拥有那么多的父皇的爱,甚至前年父皇来隋的时候,你们人在并州,我陪伴着他,他每日都会不停的问我,关于你,关于晋王,我要说好多好多你很幸福的话却安慰父皇,尽管每每说来我都心头作痛,可是我不想让父皇伤心——这种对他的感情,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可是凭什么,你对他根本没有感情,还占据了他一颗属于爹爹的心?”
“或者……”我苦笑,“是因为我娘,尽管,我不知道任何往事。萧怡,你的嫉妒我无福消受,因为我……”我望着她,“我没有享受过一天父皇的爱,从小到大,或者你还陪在他身边,可是玉儿,”那个玉儿,“玉儿从来都不知道爹是什么样子的。”
“说远了,”萧怡靠在门框上,望着蓝蓝的天,“我只是说,当初来到这里,真的就为了跟你赌一口气,但是,”她眼睛清亮的,“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爱晋王,不是因为跟你赌气,不是报复,不为了地位荣华,我只是爱上了晋王。”
“你是想让我怎么做吗?”我心头猛的一痛,难以分辨,却不想在萧怡面前露出慌张。
她摇头,忽然有点怜悯的看着我,“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玉儿,根本不知道,你那颗心只保护你自己,你不配得到爱。”
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不管爱不爱听,她的话,我不能反驳。况且锐利从不是我的武器。
“我知道,你乃是真正的晋王妃,是他的原配正室,但是我渴求的不是这些名分地位,”萧怡看着我淡淡的道,“我想得到的是他的心,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只爱我,不爱别人。”
自然,我就是这个别人了。
“萧怡,”我冷淡的道,“你同我说这些个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她忽然叹口气,“他昨天夜里在你这里过夜的,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留在我那里,我一夜没睡,是我自己想不开,一个拥有众多女人的男人,怎么可能夜夜专宠呢?”
我笑,不知道是宽慰她呢,还是宽慰自己,“你要的同我不一样,不必过来同我说这些,你要他的那颗心,但是我一点都不稀罕。”
“玉儿,”她凝视着我,“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一直当晋王妃,”我口是心非,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安稳的过下去,不想惹事生非,无波无澜一辈子,这样你可明白?”
她想了想,没答话,只是按照妾室对待正室一般的给我行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我在屋子里面不断的绕着,步伐混乱,对,我抓起披肩,然后对唐谦喊道,“我要去太子妃那里。”
元魏氏的屋子里面装饰很少,让我诧异于这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居住得如此单调。
“姐姐,你这里冷冷的。”我不由自主的道。
元魏氏淡淡的笑笑,“我不在在意那些,但求干净整洁罢了。”
看着元魏氏的笑容我有心理的酸楚都往上翻,可是却又不知道怎么倒出来。
“妹妹有心事。”她温和而肯定的道。
我低着头点了点。
她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然后吩咐丫头们都下去,“跟姐姐说说?”
“姐姐。”我哽咽的,搂住元魏氏,这个我只见过几面的女子却让我说不出的安心,说不出的温暖。
“这么大了,身为晋王妃,还哭鼻子,玉儿,”她拍轻轻拍着我后背,忽然笑了,“看你后颈上的瘀青——玉儿,和晋王感情好得很啊。”
“姐姐……”我有点羞赧,松开了元魏氏,“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怎么?”
我欲言又止,有些话即使再亲厚我也不能说,到底,元魏氏是太子妃,杨广同我很多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没什么,”我轻轻的摇头,“玉儿今天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元魏氏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玉儿你这么做并没错,这宫里面纷繁复杂,明争暗斗,说不清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又或者,这两个角色在不断的转换,良心一般都输给利益。不想同我说的,就别说了吧。”
我鼻子一酸,元魏氏的体贴让我惭愧,我几时起变得这么谨慎而把人想的恶毒了呢?若不是想同元魏氏诉说,我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我想要的只是元魏氏几句亲切的关怀,对待妹妹一样疼爱的眼光吧。
我忍不住抓住元魏氏的双手,“姐姐,玉儿面对你真的很惭愧。”
“别这么说,”元魏氏道,“旁观者清,玉儿,你一颗心不过是系着人,所以乱罢了。姐姐无欲无求,方能清静。”
“无欲无求,”我道,“姐姐,我也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境界,无欲则刚,就不会有烦恼有恐惧有害怕了。”
“听听,”元魏氏笑道,“你这话说得就好像很多要当姑子的小女子,为了躲避红尘心事,殊不知那是躲不开的。你呀,看不出这么胆小,没有信心。”
“我怎么了?”我不服气。
“你不是无欲无求,是怕得不到,于是干脆说你不想要。愿望越大,失望越大,你不想着去争取,反而不断对自己说你没有这个愿望,以此来抵消可能会有的失望。玉儿,何其懦弱。”
我垂着头,无法反驳,元魏氏所说的正中我心底的弱点,只是以前没那么多人看得出罢了。我叹息着,“姐姐你为何那么聪敏,让人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因为你根本不会掩饰。”
我大吃一惊,“姐姐你说什么?你是说别人能像你一样那么看透我吗?”
“你那么怕被别人看透吗?”元魏氏一双妙目凝视着我。
“怕……”我嗫嚅的道,“别人千万别像姐姐你这么看透我,他们看透了我,会伤害我,我就不能在保护自己了。我不要自己有任何欲望,所有欲望都是弱点,都会是伤害我最好的武器,我不要,一点也不要。”
“玉儿,为什么你认定别人都会伤害你,又为什么认为我就不会伤害你?”
我头更低了,“姐姐,一方面我心里真真切切的觉得你犹如亲人一般,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亲人;另一方面,”我是不能对她撒谎的,尽管这句话可能会让她痛,“你无法伤害我……”
元魏氏默默不言语。
我害怕,“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知道玉儿的,只有你知道我的,我没有任何恶意。”
“别说了玉儿,”她宽慰的看着我,“姐姐自然明白你。我不伤害任何人,既没有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也真的从没有这种想法。你不过是说了实话,你肯说实话,姐姐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惭愧。胆小如鼠的自己,来伤害唯一一个如此善良的女子。
“玉儿,”元魏氏道,“不许胡思乱想。如果你当我是姐姐,这些姐妹间的对话有什么关系。我在这个宫里也没有个说话的人儿,你来陪陪我,我已经十分高兴了。”
“我……觉得自己特别的污秽,”我叹息着,“特别是面对姐姐你的时候,姐姐,我真希望能时常跟你说说话儿,那样儿就觉得自己干净些。”
“玉儿净瞎说,你不过是个胆小的小女子,污秽什么,你呀,就是总想得太多,又怕受伤,又为自己过于保护自己而自责。”
我忍不住笑,“姐姐,让你一说,我心情好多了,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乖玉儿,心情不好就来姐姐这里呆会儿,我也觉得你特别的投缘,玉儿,其实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孩子这宫里才不多见。”
我诧异,“姐姐,我什么时候善良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同那两个字挂钩。”
元魏氏第一次笑出声,“好吧,你非要觉得自己邪恶你就邪恶去好了,只不过,比你坏的人,多着呢。”
我皱了下鼻子,也笑了,“姐姐,反正天天这么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一起出宫玩玩?”
元魏氏沉吟,“不太好,毕竟出去怪危险的,我们也都是女人价。”
我也认同,出了事确实不好交待,考虑下道,“咱们请示下看看喽,也不私自出宫,万一母后心情好,就允许了呢。”
当下,我便同元魏氏约定好,次日一起进宫去拜见独孤后,以便一起秋游。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章 秋游(上)
未想到的是,独孤后爽快的就答应了我们的愿望,除了叮嘱我们注意安全之外,没有多说任何。我越来越觉得独孤后可爱,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现代的大女人,又捍又柔。
回到府内,看见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柳言!”我大声喊道,万分欣喜。
柳言看见我,仍然是不变的温和,他笑道,“王妃,许久不见了。”
“可不是,”我上前仔细地打量着他,“柳言,告诉我,你现在在忙着什么?”
“臣整整一年都在视察陈地。”
“陈?一年?”
柳言点头,“是,这是晋王的命令,当初对突厥战火未熄,晋王早已开始部署平陈的计划。南边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臣看起来是不是年轻些了?”
我打量打量,叹口气道,“是是,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小好几岁。”
说完,我们两个大笑。
“王妃近来可好?”
我笑着点头,“柳言,你不必担心我,你看我这么英勇厉害,怎么会不好?”
“那臣也就放心了。”
“你这次回来,会呆多久,会不会还要回到陈?”
“不会,”柳言微笑,“此次回到长安,就要住上一段时间了,直到大军南下,我才会跟着去。”
我拍手道,“那真是好极,正巧,明天你有空没?”
柳言想了一想,笑着道,“有,不知王妃何事?”
“明天我想同太子妃姐姐去秋游,刚才路上我还在捉摸到底带谁一同去,你在,一切再好不过了,谁还能比你更厉害嘛!”我一定高高的帽子戴上去。
“啊呀,”柳言笑眯眯的作揖道,“臣受宠若惊,不胜惶恐。”
“讨厌!”我哈哈大笑。
“王妃,柳言还是先告辞一步,晋王在前厅等着我。”
“去吧去吧,”我道,“你们正事要紧,万一明天临时有事,通知我下就是了。”
“多谢王妃体谅。”
辞别了柳言,我心情大好,早晨的阴霾顿时没有那么重了。回到屋子里,自己忙忙碌碌的准备着明日的东西,越想越开心。姐姐说我说的都对,可有一点她没说全,我的心肺都已经穿戴着铠甲,全副武装的,疼一下可以,不伤筋动骨。
想到这里,自然想到了杨广,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下了。
姐姐最后对我说,玉儿,你这样逃避永远不会幸福的,你好好的想想,姐姐愿意当你的后盾,难受了,来这里哭一场就好了,不怕没人疼,勇敢点。否则,你尽管平安无澜的能过下去,可是一团死水,又有什么幸福可言?你口口声声的幸福就那么平淡不堪?
杨广,杨广,我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小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见。
难道我当真爱上了那个人?
我一阵惊慌,不会的,不会的。可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对我说,你勇敢点,不要逃。可是……我为什么爱上那个人?他有什么值得我爱的?我仔细想着,最后却总结出我不该爱上他的理由:他残暴,他虚伪,他日后是个最最血腥的人,他会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可以娶好多的女人。
我跌坐在床上,心里有些失落,甚至难过。
萧怡爱他什么?
诚然,杨广是俊美的,且才气纵横。
可是……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徐念喜,我告诫自己,你记住,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玉儿,你不属于这里,原本还能够清醒的自持,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这样轻易的悲喜,被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所左右?
你是一个旁观者。
我隐约的有一点失望,对自己。
姐姐,我终究是怯懦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看着对我微微笑的柳言,“你刚才说……”
“臣是这么说的,王妃没有听错。”
“怎么可以这样!”我有些急,“柳言,你不去我可以换人,也不必——”
“王妃,”柳言咳嗽一声,打断了我,“晋王陪您去有什么不好吗?”
我语塞。柳言说是自己临时有事,又觉得曾经答应了我而心有愧疚,所以便对晋王谈及,结果变成了杨广陪我和太子妃姐姐去秋游。我毫不怀疑,这是柳言故意的。只是有些话何必说破,柳言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从他角度出发的,为了我好。
“这样挺好的。”
我转头,“姐姐。”
元魏氏穿着一身米色的长袍,清爽温暖,笑着看着我说,“有晋王当护卫,玉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样的护卫全天下能找到几个?”
我看着这两个人,你们都是为了我好,这句话滚在喉咙却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自问没有为你们做任何事情。
“王妃,太子妃殿下,臣就先告辞了,晋王过会就到。”
柳言走了,元魏氏笑着抓住我手,“玉儿,晋王陪着一起这不是挺好吗?看着你们小夫妻甜甜美美,姐姐会替你高兴的。”
“姐姐……”我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我……”我怎么说我跟晋王的甜蜜都是装出来的,怎么说晋王不爱我,怎么说萧怡那番话貌似风清月明,实际给我带来的震撼。
“大嫂!”
“说曹操曹操到,”元魏氏微笑,“二弟,我正在跟玉儿说,沾她的光,我也让晋王给我当回护卫喽。”
“臣弟荣幸之至。”杨广一脸阳光,转头看着我笑道,“玉儿,准备好了吗?”
我呆呆的点头。
“今天,就给玉儿以及大嫂效劳了。”
原本说是登高望远,结果出去之后没多久,元魏氏说觉得有些乏的慌,于是就临时决定不上山,只在城里逛逛,对于平日只能在深宫大院中的她而言,出来逛逛一样有趣得很。我平日里也很少上街,所以也着实欣喜。宫廷中那无数的奇珍异宝不过视如敝履,这小摊小贩的一个粗糙簪子耳环,让我跟元魏氏欣喜的欢呼雀跃。
杨广跟在我们两个身边,微笑着看着。开始我还有些拘谨,面对他不由自主地尴尬,到了后来,兴奋的忘记了跟他的种种情绪,拿着一个一个的小玩意儿让他点评。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跟刚才的比哪个好看?”我拿着一条链子在胸前比划。
杨广皱眉,“你屋子里那么多都没见你带过喜欢过,这个普普通通,又简陋的很,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我教训道,“那些个再多,不是自己选择的,有什么意思,这种东西呢,个人的喜好其中的乐趣远远大于实际价值的哦。”
“那你都买了不就是了?”
我瞪他,“你这个人真没情调,都买了就不跟我屋子里的那堆一样了。”
“无聊。”他总结道。
我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挑衅,今天本姑娘心情好,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这位夫人,您带这个细得好看,诺,衬着您的瓜子脸,显得娇小玲珑。”卖首饰的小贩推荐道。
我得意的转过头小声对杨广道,“你听,人家夸我是秀气的瓜子脸。”
杨广凝视着我,我心跳有点儿快,他附到我耳边,热气呵的我脖子痒痒的,让人看起来怪暧昧的轻轻道,“是西瓜子。”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章 秋游(下)
我咬牙切齿的看着杨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儿?”元魏氏不明所以的看着我,询问的道。
我忙转过头,“没事姐姐,你相中哪个了?”
元魏氏抿嘴一笑,“我对这些个就是图看着好玩儿,倒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儿,都一样。”
“姐姐,”我叹口气,“你这样真的是太无欲无求了吧?给自己随便找点乐子也好,这样这样,”我拿刚才小贩推荐给我的细链子在她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沉鱼落雁,就是这个了!”我大声称赞。元魏氏轻轻打我手,“鬼丫头,贫嘴!”
我则抓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回头对杨广道,“给姐姐买下来追上我们哦!”
“好久没这么疯过了,”元魏氏气喘吁吁的笑着对我说。
“我也是。”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和暖的阳光。
“啊,”元魏氏左右的看着,“晋王呢?”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果然看不到杨广,心下里一慌,对于这个长安城,我同元魏氏,就是两个白痴女人。
“他一定是故意的,”我装作毫不在意,一个人心慌的时候另一个人踏实就能稳定的多,可是如果另一个人更慌,那么就简直是恐慌的平方的立方,“这个人脾气最恶劣。”
元魏氏拉着我的手,笑道,“咱们去边儿上歇歇吧。”
我同元魏氏看起来整洁高贵,没人会为难我们——我宽慰的想,拉着元魏氏到了茶馆,找个靠窗的位置,方便看外面。
“玉儿,你刚才说晋王脾气恶劣,怎么了?”元魏氏随口问道。
我干笑,“他当然恶劣,就爱做这种事,把你弄得吓一跳,自己在边上哈哈笑,顶顶小孩脾气。对付这种人呢,你千万不能生气、不能上火——否则岂不是称了他心?我偏偏不着急,高高兴兴的,把他堵回去,气个半死。而且呢,”我越说越得意,“还要先下手为强,知道了装不知道,等他得意的时候再浇冷水……”
“玉儿……”元魏氏神色古怪的看着我,“我觉得你也很小孩脾气……”
我一呆,怎么可能?从小我就是著名的少年老成。连我超级爱玩的小哥都说我没意思的很。
“你们呀,一对儿冤家。”元魏氏笑,“我可从来没见人说过晋王小孩儿脾气,也没见晋王照你说的那样过。”
我脸红,“哪有。”
“真的没有?”
“当真没有。”我轻轻垂下头。
“让开让开!”
我和元魏氏正低低交谈,忽然听见有人在我们耳旁大喊大叫。我抬头,几个彪形大汉在我们边上,一个瘦弱的女子被他们围在中间,小声的啜泣,彷徨而无助。[奇·书·网-整.理'提.供]边上的人似乎司空见惯,都结账跑了出去。
“爷……”女子抬着头,泪盈于睫的望着那几名大汉围在正中的年轻公子,“求您放了我,我爹,我爹他……”
那年轻的公子相貌也算颇为俊美,只不过邪里邪气的,笑道,“你爹他老人家怎么了?”
“他……”女子被他的目光看的低下头,低低道,“公子求求您,放我回去,我爹他不能生气,一生气,就是要吐血的。”
“吐血?”年轻的公子轻笑,“那可不得了,会死人的。”
女子明显的瑟缩一下,怕得更厉害,“公子,公子求您——”
“这是怎么了?”元魏氏迟疑的低声问我。她从小长在名门,又嫁入深宫,对于这些事情,恐怕是在未曾见过。可是我,咳,我也不过是多看了点儿小说,我低低道,“似乎是抢人。”
“抢人……”元魏氏震惊,“这光天化日的,天子脚下,他们竟敢这样为非作歹,就不怕——”
元魏氏的声音明显大了一点,以至于那名年轻俊美的公子转头看着我们两个,微微一笑,“敢问说话的这位仗义执言的姑娘是哪里人氏?”
我心里叹口气,也不知道是我们倒霉还是这个年轻公子更倒霉些,太子妃,太子妃耶,就算她那个老公对她再不济,她也是太子妃,你这样对她,真是找死。“我们是哪里人氏,干卿何事?”我站起身,拉着元魏氏要走,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就我们两个,怎么说也属于弱势群体。
“姑娘且慢。”随着那个公子说话,他身边的大汉堵住了我们的路。
“你们大胆!”元魏氏震惊而气愤的说。
“不错,”年轻公子笑眯眯的道,“胆小就不敢这么做了。”他走过来,极近的观察我们两个。我把元魏氏推到我身后,站在前面冷冷的道,“公子,这长安城内卧虎藏龙,太大胆了,只怕也会出乱子。”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啧啧道,“说真的,你还没这个卖唱的丫头漂亮,不过小脸儿一绷到也有几分味道——爷很久没碰见敢这么绷着脸对我的了。”
“多谢公子美言。”我淡淡道,“不知是否能让我跟姐姐离开了?”
“不能。”他轻柔的道。然后一双汉白玉般的手轻轻捏到了我下巴上。我不躲不避,对于这样的登徒子,他喜欢猫捉老鼠的感觉,我就毫无反应,让他自讨没趣。
他忽然微笑起来,“你还真的有趣。”
“你住手!”元魏氏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低喝,自有属于她的气势。
年轻公子转过身,看着地上还在啜泣的女子道,“你今天运气还真不错,有这么两位姑娘想来顶替你——”
我打了个冷颤。
“也罢,你就先回去吧。”
那女子张皇失措的望着我和元魏氏,一双眼睛小鹿般的清澈明亮,雪白的面庞上布满胆怯,欲言又止。
“让你滚,你听见没有?”年轻公子声音一沉,冷冰冰的,很难想象前几分钟他还轻佻的调戏着那名女子。
“是……是……”女子结结巴巴的踉跄着跑出去,出去前还飞快的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就你了。”他邪邪的笑着,让我忽然觉得有丝惧怕。
“带走!”
我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觉得头上一痛,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的,我似乎闻到了一阵檀香,很淡很淡,若有若无。我这是在哪?心里陡然一惊,接着腾的想要起身,刚一动,就觉得头痛欲裂。对,是那个年轻俊美的公子,我痛得呻吟着,他到底是谁,如此没有王法?元魏氏……姐姐呢?!想到这里,我登时清醒,一下睁开了眼睛。
低低的芙蓉帐,暗红绣金,透露出一种安逸和奢靡,我轻轻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衣物正常,还好,还好。
“有人在吗?”我喊,声音嘶哑。
一个年龄尚幼的丫头跑进了屋,“你醒了?”她道。
我没回答她,“去把你们主人叫来——跟我一起来的姑娘在哪?”
她摇摇头,“就你一个。”
我心提着嗓子也不知道是要放下还是更担忧,“我一个?没有另一个?”我再次确认。
“没有。”
我呼口气,姐姐阿,希望你一切安好。
“主人呢?给我叫来!”我命令道,此时此刻,没有什么礼貌和和善,他妈的打了我的头把我带来,打傻了打死了怎么办,真的是太过份了!这不是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吗?
“谁在叫我吗?”
那个年轻的公子翩翩走了进来。我怒目而视,“让我走。”
“那怎么行。”他阴柔的道,“你进了我的府,怎么能出入自如?”
我冷笑,“你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你囚禁我,一日之后定有大祸。”
他把扇子一拢,“我就不问你是谁,因为小爷真的就不在乎你是谁。”
我迟疑,不知道是否说出自己的身份比较好,一来没有证明身份之物,二来不知面前到底何人,三来只怕他当真害怕了反而会杀我灭口。
“自己也不敢说吗?”他看着我笑。
“你是谁?”我反问。
“我?”他一怔,“告诉你也不妨,我姓沈,沈南新。”
沈南新,我在心里捉摸这个名字,姓沈,如此嚣张跋扈,应有人在朝照应才对。
“在想我的祖宗八代吗?”他懒洋洋道。
我被他说中心事,哼了一声,道,“你抓我到这里到底是为何?”
“原本的目的你不必知道,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沈南新在我身边绕了一圈,“我决定把你留下。”
我气结,但是又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干脆冷静地看着他,到底还有什么妖蛾子。
“你知道,”他凑到我跟前,在我耳边低低道,“我为什么想留下你吗?”他自问自答,并不期待我回应,“因为你总是在噎我,我想你有一种反应,你偏偏就是另一种反应——你看你脸色变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烦,想噎的我恨你恨得牙痒痒。可是我就不,我留下你,让你算机来算计去算计成空,哈哈。”
我呆呆的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说不出的五味交杂。
“嗯,”他志得意满的在屋子里溜达,“不错,真不错,天天看着你跟我斗气,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一章 线索
我随手抓起身边的花瓶向他抛去。他轻轻侧身避开,转眼到了我身前,右手一掌扣住我腰,“腰还是蛮细的。”他笑道,“就是不知道别的位置……”
我又羞又气,另一只手便向他掴去。
“凶也要适可而止,”他左手抓住了我右手,然后一用力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无法动弹,“男人呢,是想在女人这里找轻松找快活的,适度的凶可以调节情趣,过分的凶就让人生厌了,我教你,让你变得既聪明又可爱。”他附在我耳边喃喃道,让我浑身难受。
“沈南新,”我低声道,“我让你松开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低低的笑。下巴在我的头顶来回的噌。
“你难道心里就真的一点不好奇我是谁吗?”我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我知道你定然是小觑我的,可是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囚禁我一辈子,不然我出去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在提醒我,杀了你,或者关你一辈子?”他抬起我下巴,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我无畏的望着他,“不,你若现在放了我,我将来一定一报还一报,救你一次。”
他大笑,“你这笔交易可真古怪,我怎么能相信你?”
“选择权在你,信或者不信,不过你已经失去了知道我是谁的机会,”我淡淡道,“我不会再告诉你我是谁。”
他松开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按你所说,我今天简直是带了个灾星回家。只不过……”他托起我下巴,邪邪一笑,“我从来不喜欢被威胁,也不怕,我胆子呢,恐怕比你想象的也大。”说着,他居然直直的吻上我的唇,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左手按着我的头,右手箍着我的腰,让我完全不能动弹,我双手双脚并用的抓他,踢他,却不敢张口喊,生怕被他占更多便宜。
如此持续了几分钟,“哗啦!”一声巨响,让他松开我转过头去。我一下脱力,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头跟着一痛,眼前又开始发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却还没有失去知觉,我扶住床脚,缓慢的坐下,试图恢复。
“玉儿!”
我迷茫顺着熟悉的声音寻过去,真的是杨广,我一下松懈下来,就势要倒下去。
“你怎么了?有没有事?”恍惚一下,我发现自己被杨广横抱在怀里,虚弱得对他笑笑,“没事,放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迟疑下,却还是抱着我,半日来的紧张刚要舒解,忽然我一惊,“姐姐,”我望着他道,“姐姐在哪?你找到姐姐没有?”
“别担心,”他低声道,“我安顿好了大嫂了。”
我放心的萎顿下来,靠在他胸口。
“沈南新?”杨广冷冷道。
沈南新沉着脸,“你是谁?竟敢私闯我的宅子,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只觉得自己身体似乎往起一漂,然后又稳稳的在他怀里,转过头,发现杨广的脚停在沈南新的胸口上。
“不要!”我惊呼。
两个人一起望着我,我转头看着沈南新,“不管怎么说,刚刚你曾经松开了我,我说过会救你一命,自然说话算话。”
“我不答应。”杨广阴沉沉道,说着那只脚就要继续用力。沈南新靠着墙,不能动,脸上却依然是那种不在乎的表情。我心里一动,挣扎道,“你不许,我说了你不许就是不许!”
“萧玉儿!”杨广震怒的看着我,双臂用力,我一窒,似乎要喘不过来气,“你到底要跟我顶到什么时候!”我因着痛,头晕眼花,只能喊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许杀他。”说完我已经做好准备杨广把我扔到地上。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只是脸色铁青的望着沈南新。
沈南新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多谢玉儿姑娘救命之恩。”
“死罪可免,”杨广冷冷看着他,我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心知沈南新的肋骨是断了好几根了,自己也忍不住的心跳加快闭上眼睛,“杀你如同踩死只蝼蚁,今日玉儿饶了你,但是我再遇见你,一定会杀了你。”
沈南新靠着墙,嘴角流血,却仍带着笑意,我也不禁佩服他。
杨广抱着我,大步的就出了沈家。
我咬着唇,看着杨广的侧面,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能走。”
“走?几步就走丢了你!你看我再答应你们出来!”他冷哼。
我不服气,“都是你没跟上!”话出口立刻后悔,真的,我要跟他顶到什么时候,刚刚刚在沈南新那里,我一半是恐慌一半是信心,恐慌是怕不知道他会如何对我,而信心则是莫名的肯定,肯定杨广会来救我。怎么一见到他,就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呢?似乎自己就希望他讨厌我一样。
他沉默,只是抱着我走出沈家,我望着他,额头有着细细的汗水,心里自责不已,为什么只关心姐姐,只知道自己害怕,却未曾想过,寻找着我们的人也是一样的辛苦与担忧。“对不起,”我低低的,第一次对杨广道歉,实心实意。
“哼。”
“真的,”我再次保证,“我知道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了?”他问。
“我不该跟你闹,拉着姐姐乱跑;出了事我们该立刻溜走,不该看热闹;刚才在沈南新面前,不该那么不给你面子——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该杀他;还有……反正都是我不该。”越说我头越低,真的觉得似乎都是我的错。
“你头撞坏了?”
“对了,”我不理会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大嫂,她一个人在那儿急的团团转,我过去之后她告诉了我前因后果,但说不清到底是谁带走得你。忽然出来了个女人,告诉我说你是被沈家带走了。我就按照她说得找去了,幸好还不算晚。”
“啊,”我低呼,“一定是那个卖唱的女子,老天保佑,希望她也没事。”
“你没事,她就没事。”
“嗯?”我觉得这话不太对。
“我把她关起来了,如果你有事,她当然跑不了。”
我急道,“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你快把她放了。”
“怎么没有关系,都是她惹的事,不然你能出事?”
我狠狠的捶他胸口,反正他也不怕疼,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
“还有我告诉你,我是一定要杀了沈南新的,刚才只是给你一个面子而以。”
“不可以……”
“你住嘴!”杨广沉沉道,“他敢碰你,我就绝对不能让他活。”我心里一荡,说不出的情绪,竟不敢再抬头看他。
“对了,沈南新……”我沉吟道,“我刚才说不杀他,是不想你惹什么麻烦,到底晋王乱杀人对你名声不好,况且,我总觉得沈南新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胆子诚然是大,可是有点大的不像话了,这其中必有玄机。”
“嗯,”杨广应声,“沈南新可知道你是谁?”
我摇头,“他不知道,我琢磨下了没有同他说,省得他知道了我们是谁,反而可能会有麻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还不笨。”
我粲然一笑,“承让承让。”
忽然发现我们已经走在街上,忙道,“快放我下来!”
“真的可以?”他看我一眼。
我点头。
他轻轻把我放下来,我刚站到地上,就看见他一只手伸过来,“别又丢了。”
我红着脸,轻轻的,攥住他的手,大大的,暖暖的,他反手一扣,把我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杨广……”我轻轻道。
“嗯?”他不回头。
“沈南新如果罪过当诛——我看他那样子坏事估计也没少做,让官府按照刑律杀了他,如果他罪不当诛……你别杀了他好不好,我……是不喜欢你杀人。”
“杀人有什么不得了的吗?”杨广闷声道,“在并州,在长安,在哪里我杀的人都已经不少,况且这些贱民的命,有什么了不起。”
“你呀,”我微微叹气,认命似的不跟他继续计较,只慢慢解释,“在战场上,有敌有我,杀了人尚且可以说是时也命也,纵然对方也是血性好男儿也就那样了。但是在这城中,有治有理,你怎么可以这么目无王法——天才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不过是个王爷?杨广,你不要这么草菅人命好不好?你不要跟那个沈南新一样好不好?啊——”我尖叫,手疼得要命,“你这个人要死啦,啊啊,啊,我骨头断了!”
“谁让你说我跟那个沈南新一样,”杨广停下脚步,瞪我一眼。
“本来就是……”我小声道,“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他的加强版、升级版、补丁版……”我也不管他懂不懂,自言自语。
“萧玉儿!”
我立刻闭嘴。
“杨广,”半晌之后我道,“你能猜得到沈南新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一点点,”杨广沉默一会儿回答。
“我也是。”我叹口气,“我愿意是我猜错了。”
“为什么?”
我心越来越沉,“因为,”我轻声道,“我真的很爱姐姐,她是我这个宫里面第一个遇见的真心真意人,我希望她能够幸福快乐一点。”
“你认为我大哥能给她幸福?”杨广不屑。
我叹息,心知这不可能,“但是多少,多少我会好一点吧。”
“你不希望你自己更好一点吗?”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这一番折腾,天色已染了夕阳红,暮霭沉沉,一抹苍茫投在我们之间,高大的城墙映照着细瘦的人影,说不出的寂寥。
“我已经足够好了。”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我低下头,望着我们交织在一起的手,难以确定心中的一抹感受,“我想要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终,我叹息道,
“那是你贪心了,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要的是安全、荣华、地位?”
“是啊,一个人怎么能不贪图安全感?这只不过是一个人最底层的一种渴望罢了。”
晋王府在我眼中越来越近,心理居然出奇的踏实,什么时候我把这里当作是家了?我迷茫的想。
我慢慢的,松开他的手,低着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玉儿,”忽然他唤道。
“怎么?”我停下脚步回头问。
他几步到了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抓住我的手,放在手心,然后有些不自在的说,“你带那个细得一点也不好看,这个好得多。”说完,咳了几声转身就走。
我莫名其妙的摊开手掌,是一条银链子,没有丝毫的装饰,只是每斜斜的切出一道道缝隙,折射出光线,显得说不出的梦幻……是我试戴的另一条。
就是买这个……我攥住了项链贴在心口,低下头,嘴角慢慢笑开来,怎么也止不住,就是为了买这个,才会跟我们走散了那么会儿吗?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上)
那天的事情,我同元魏氏姐姐都默契的没有对任何人说,原因很简单,如果说了,怕是我们俩就不能够再出去了。
她抱住我就掉眼泪,说是那天把她吓死了,但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帮我做。看见晋王的时候,简直快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头了。我紧紧搂着她,笑着说你看我多有力气,怎么会有事情呢?
我知道杨广一定在调查沈南新,那个人实在是有些奇怪。只希望自己的规劝有用,能够让他少杀点人。想到这里我心一沉,真的能够少杀点人么?我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不希望自己能够稍稍改变杨广,如若他有改变,会不会不是那个隋炀帝?那我……那我简直是下十八层地狱的罪过。就算我拼命为自己辩驳,说我救了很多人,可是一朝的人比起时代的进程,似乎还是太轻了……
不想了不想了,我把头埋在臂弯里,烦躁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想起了萧怡我就头疼。杨广在同我成亲之后也有着女人,但事实上,我可以肯定的说,那些个野史都是瞎写的,杨广不好女色,女人之于他,只是不可缺少的一种环节罢了。可萧怡,萧怡……却让我总觉得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她爱杨广,爱得那么坦白,爱得那么热烈,杨广对她,多少也是有一些不同的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次,我们因为她而生出龃龉。从并州刚回来的第一天、在那个晚宴上、甚至……我有些燥热的想,我和他的第一次,都不免有着赌气的成分。
一个有着另一个女人深爱的男人……我自问,我能爱吗?我爱得起吗?我有些迷惑,什么时候起,我居然开始迟疑于,我是否爱那个男人了呢?那个历史超级超级坏的……大坏蛋。
“王妃?”
我抬起头,看见唐谦有些担忧的望着我,笑笑道,“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转身走开。
我忍不住道,“怎么啦?”
唐谦没回头,道,“王妃,你是否心中对唐谦有着怨恨?”
我摇头,又想起来她看不到,忙道,“没有。”
“真的没有吗?”唐谦轻轻道,“只怕是有的。”
我瞒不过她的,只好自己叹口气,实话实说道,“有一点,但不是仅仅因为你,为了好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唐谦,我只是真的不明白,阿史那大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我这么说也不对,”我忽然想到了自己,心里有些明了,“或者是我误会你了。”
唐谦久久没搭话,半天她道,“王妃,唐谦只是觉得不想和您有所误会,所以……只是很多事情,我想您能明白,我解释,反而多余。”
“你说的是,”我站起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反而还在怪你,唐谦,对不起。”
她摇头,“您没有错。”
说完,唐谦就走了。我呆在那儿,心里更乱了。爱……真的是个很难的问题。唐谦能怎么样呢,承认自己对阿史那大哥也有情意?可双方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那一本手写的书籍,端端正正,一份无奈的情怀。那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守则,戛然而止,谁也不会违背。
我愣了愣,萧怡早我一步爱上杨广,我可以那样横刀夺爱吗?诚然,我是正妻,可是,感情上我却是后来者,我向来厌恶小偷,何况这种赤裸裸的抢夺他人感情的戏码,我做不来,无论如何也做不来。
是夜,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噪杂一片,忙穿戴好了衣裳,吱哑的推开门,看见唐谦和连环已经在门口等我。
“怎么了?”我询问。
“玉儿。”未等她们回答,我听见了杨广在叫我。我小跑到他身边,有些急促的问,“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你……”
杨广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刚我还在书房和柳言议事,陈公公就来说是要我进宫,我问了也不回答我,就跟那儿叹息。”
“陈公公?”我一思忖,“那陈公公是母后身边亲近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军机大事,难道是母后——?”
杨广摇头,“若母后有事,陈公公怎么会不同我说?”
“不说了,”我攥住他手,“我陪你进宫可以吗?”
杨广看了看我,“好,既然不是宣旨只准我进宫,你也一同去吧,若是母后有什么事,你也能安慰安慰。”
我来不及梳洗打扮,叫连环拿来披风,就上了马车,随着杨广一路奔向宫门。心里面惴惴不安,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连夜叫皇子去宫内,历史上,我似乎不曾听说过如此之事。
“杨广,”我转头看他,“大哥,三弟四弟五弟是否也都过去了?”
杨广摇头,“不知道。”
看来一切只有到了才能知晓了。我紧皱双眉,说不出的紧张。
“儿臣叩见母后。”我随着杨广一同跪倒在地。发现这里竟然只有我们三个人。
“起来吧。”独孤后的声音疲倦。
我抬头看过去,灯影摇曳中,竟然显得好像老了好几岁,前几天我和元魏氏姐姐过来,还好得很,怎么今日成了这种光景?
“母后,”杨广站起来,半跪着到了独孤后身边,声音低低但是沉稳的道,“出了什么事情,对儿臣说,天大的事情,儿臣也替您顶得住。”我垂着眼皮,轻轻的看杨广,他神色一贯的坦诚,但是我能觉得出来,这同每每他装出来的恭敬老实不同,是带几分真情实感的。他对这位母后,绝不仅仅是装腔作势,是有情的。
“阿摩,”独孤后看着杨广,泫然欲泣,“你这个孩子最心疼母后。”
“儿臣一切来自于母后。”杨广握住独孤后的手,“同儿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独孤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颤抖的说,“你父皇……他出宫了。”
这句话猛的让我摸不着头脑,杨坚大半夜的出宫做什么?微服私访?紧急军情?似乎没有这样的。
“可是母后同父皇有所争执?”到底是儿子,杨广微微一愣出口问道。
“是,”独孤后松开杨广的手,双手捂住脸低下头,我有些震惊,这个在我看来一直美艳、坚强、果断、聪慧,母仪天下的女人,此刻竟然如此的虚弱无助。我看了杨广一眼,他对我微微点头,于是我从地上站起来,到了独孤后身边的另一侧,坐定了,轻轻揽着独孤后,宽慰道,“母后,这里没有外人,若有什么事情,您对我和晋王说了就是了。难道一家人的事,还能找不出办法解决?父皇……”
杨广咳了一下,我立刻噤声。独孤后慢慢的松开双手,一脸倦容,长叹道,“是我把你们父皇惹急了,他竟然,他竟然对我说这个皇帝不做也罢。转身就出宫了!”
我瞠目结舌。居然能有这样的事情出现,隋文帝,堂堂的隋文帝跟老婆斗气说不做皇帝而离家出走。
“那有人去保卫父皇吗?”杨广平和的道。
独孤后停顿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提及,“那是晚上发生的事儿,当时你父皇冲出去的时候,高大人正要觐见,一看见这样的状况就追出去了,有高大人在身边,你父皇应该没事,我又派了几个心腹的侍卫追出去,武功高强,不会让你父皇出了长安城,就会劝他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我接口道,“母后您去父皇那边看过了吗?说不准已经回来了,要不咱们去看看?”
独孤后浑身一僵,靠到我身上,声音有丝哽咽,“我不想去。”
“母后,”杨广握住手独孤后的手,“您不能不去,天家无小事,这事情现在只有高大人和几个亲近知道,您不速速解决,就会有更多人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帝后失和,对文武大臣,对天下都是不好的。还有……您找大哥和弟弟们了吗?”
独孤后点点头,声音晦涩,“我只找了你大哥和你,老三他们人都不在长安,没什么大事,找他们做什么。”
“那就好,”杨广道,“母后,听儿臣的,先去见见父皇再说,能有什么大事。有大哥在,肯定能劝慰的了父皇。这么多年了,父皇跟您一贯情深意笃,哪能真生气,历史上哪个朝代,有过帝后情感如您同父皇这样好的?我们五个兄弟俱是一母所生,您别多想了。”
“感情……”独孤后喃喃道,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屋子里居然有这回音。我张皇的看着这一灯如豆的屋子,忽然说不出的畏惧。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中)
我和杨广宽慰半天,独孤后才对我们说出了二人争执的根由:这宫中独孤后安排的全是些又老又丑的宫女,后宫也基本类似。独孤后每每早朝之后就去接杨坚,次日又送至早朝,多少年来,两个人如此过的,也都没觉得什么,毕竟少年夫妻老来伴,何况恩爱数十年的夫妻呢?
偏偏前几日,恰逢独孤后不在,杨坚在仁寿宫遇见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询问之下知是配没入宫的尉迟迥的孙女儿,那女子出身良好,因此除了美貌更是端庄有礼,娴雅得体,让杨坚一时喜爱万分,便收纳了安置于别室。
可后宫乃是皇后的领地,没过两天,独孤后就知道了这件事,对杨坚自然是恨极,也未曾吵闹,只是在杨今日清晨上朝的时候,派人杀了那个女子。罢朝后杨坚到了别室,不见尉迟氏女,气得脸色铁青,想跟独孤后发火又发不出,到了后院御厩,骑马便狂奔而去。
我看着一脸憔悴的独孤氏不禁有些黯然。多深厚的感情原来也抵挡不过岁月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君王里,杨坚算得上是一往情深了,可曾见君主的孩子没有异腹所生的?朝中谁惹了圣怒,求求独孤后,独孤后只要一劝,立刻就好得多。但是老了老了,又不过如此。还是那句话,男人的誓言可信,母猪都会上树。不禁又看杨广,这男人……又如何?终归不过是个男人罢了。红颜老去,山盟随水。
“母后,”杨广打破了沉默,低声道,“走吧,同我去见父皇,就说是您错了。”
“我错了?”独孤氏忽然高声喊道,“我怎么错了?”
“您不该擅杀后宫女婢。”杨广静静道,“后宫用私刑,历来是不被允许的。”
是个好主意,我心想,如此既是独孤后主动认错,让杨坚多少心理满足一些,又轻巧的避过了关键的问题,独孤后也不用承认自己“妒”的错,两个人都不提那女子,就糊涂过去算了。只是,我叹口气,可怜那女子,到底招谁惹谁,原来手里有权势的,没有几个人不轻贱人命。我呢?我实在学不来,也不喜欢这样,短暂尚可,我真的没有把握长期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安之若素得过下去。
人命,我眼中,是贵重的,顶贵重,顶贵重。
“我的错……我的错。”独孤后喃喃道,“你们陪着我,去认罪……”
“母后,”我不忍。这刚强自信的女人心此刻必然是伤痕累累,或者从知道了尉迟氏女子的时候,就深深刺痛了,如今,还要去认罪。杀人,是要认罪的。只是那份属于女人的情感被凌迟了,又有谁去治那个男人罪?
不去的话,又如何了结?总不能杨坚来认错?那男人,是皇帝,如今的样子已然是罕见。终究心理还是有那个男人,总怕他真的从此不理自己,那自己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图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句话,是新婚之夜,我写给杨广的,何尝不是古往今来所有女子的心声?真正能拥有这幸福的,又有几个人?
“玉儿,”独孤后哀伤的看着我,像是完全明白我的心思,“憨玉儿。”
我眼泪夺眶而出,呜咽着,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杨广一把扯住我,喝道,“我是来让你劝母后的,怎么你却哭上了,真是胡闹!”
“阿摩,”独孤后静静道,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神智,“别说玉儿,她这一哭,我到好过多了,到底还是女人了解女人,我知道你这孩子心疼母后,可是母后这份心思,就算是亲生儿子也是理解不了的。”她转头看着我,缓和得道,“别哭了玉儿,母后明白了。我要去认罪啊。扶着我,当心点儿,天黑,莫绊倒。”
我忍着泪使劲儿点头答应,扶着独孤后一步一步的向外走。
杨坚那儿一般的阴暗,他斜坐在龙床上,半抬着眼睛望着走进来的我们三个,我同杨广跪下身道,“参见父皇。”
另高颎,杨素拜道,“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晋王、晋王妃。”
“你们,都退下吧。”杨坚抬起眼睛,不胜疲倦的对高颎、杨素挥挥手,“回去好歇几个时辰,在过会儿,要早朝了。”听到这儿我松了口气,到底还正常着就没有大事。
“不用!”我惊愕,发现接口的乃是太子,杨勇一掀衣服跪倒在地,“父皇,高大人杨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今日之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二位大人在此也适宜。”
我望着杨广,又看了看高颎他们,高颎欲言又止。我知他心意,是想劝阻太子,却听杨素已经先接口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臣有所不明,请太子殿下指点。”高颎恨恨的看了一眼杨素,却拦不住太子已经高声道,“父皇时常教导儿臣说,当天子,一定要秉公执法。古书又云,天子犯法有庶民同罪。所以虽然犯错者乃是儿臣母后,儿臣也不能护短而失了公允。”
随着杨勇一点点说,我看着杨坚的眼睛渐渐睁开,一脸的不可置信。高颎一甩头闭上眼睛咬牙叹息一声,杨素则微笑聆听,杨广不动声色的扶着独孤后坐在边儿上。独孤后好像不认识杨勇一般的震惊的望着杨勇。
“说,你接着说,”杨坚淡淡的道。
“父皇,母后执掌后宫以来,一直甚为苛责,臣下们也颇有怨言,儿臣作为儿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次,母后做得实在是不太应该,儿臣建议父皇……”杨勇抬着头,望着杨坚的眼睛低声道,“废后。”
“废后?”杨坚重复一声,然后望着独孤后,俩人四目相对。
“是,”杨勇低下头,“儿臣这么说也是心如刀割,无论母后怎样都是儿臣最亲的母后,但是儿臣不仅是母后是的儿子,也是父皇的儿子,母后如此做,伤害父皇至深,儿臣……儿臣为父皇痛心。”
“你听听,”杨坚干笑着对独孤后说,“你听听儿子说的。”
独孤后闭上双眼,一脸绝望,却没有一滴泪水,道,“一切听从皇上的安全,臣妾绝无怨言。”
“高颎,杨素,你们说呢?太子不是跟你们说了,这是国事,国事,废后当然是重要的国事了。”
“扑通”一声,还没等别人接口,杨广已经跪倒在地,对杨坚恭恭敬敬磕头。见此情景,高杨二人又如何能插口。
“父皇,”杨广声音沉痛,“儿臣……儿臣恳求您万万不能废后。”
杨勇站在杨坚身边冷冷的看着杨广。
杨广继续道,“太子大哥说的都有道理,也合乎法度,但是,”他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说不下去,“那是儿臣亲生的母后,是父皇您出生入死过来的几十年的发妻啊!后宫中见私刑,母后确实有错,但是……”杨广抬着头望着杨坚,目光坚定的道,“儿臣愿学汉女缇滢,为母受过,承担一切罪责,只求父皇放过母后,并且忘记此事,儿臣但求此后,父皇母后同以往一般,绝无芥蒂,便再无他求。”
“你一个大男人,堂堂晋王,去学一个区区小女子?”杨坚冷笑道。
“是,”杨广低头道,“生身男女没有分别,一身骨血都是父母所赐,缇滢作为,儿臣觉得没有错。”
“父皇,”我跟着杨广跪倒在地,右手扣住他的左手,恳切道,“儿臣也愿跟晋王一起替母后承担所有罪责。自从儿臣从梁到了长安,乃至去并州,母后都对儿臣关爱有加,人心都是肉长的,玉儿从小没有生母,早已将母后当成亲生母亲一般,如今母后有难,如何不挺身而出?况且,”我望着同我双手相扣的杨广,甚至自己都难辨真伪的继续道,“不怕当着所有大人们面前说,玉儿同晋王情深意重,晋王的所有困难,玉儿都要与他一同分担,这份情感,”我诚恳的望着杨坚,“您……应该比我们谁都明白。”
杨坚身子微微一动。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二章 内变(下)
杨广转头望着我,眼神黝黑,我攥住他手,当着那么多人,却第一次如此毫不羞涩。
“父皇,”我清晰的慢慢道,“玉儿读书,看汉武帝废陈阿娇,常常为汉武帝的寡情寡义流泪,曾经的青梅竹马,曾经想以金屋藏之的,都不过如此长门遗恨,郁郁死于宫内。倾城倾国的李夫人曾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竭’,宫中的女子有宫中女子的领悟,她们自己都已不相信感情。您是全天下最高处的男人,太子大哥是男人,晋王也是男人,每个人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道理,无论是为了父皇,还是更怜惜母后,但是玉儿是女人,玉儿要从女人处替母后辩解,父皇,您读的书比我多,哪朝哪代掌权的后宫不是提携自家人,以致皇帝都要提防着外戚,可是母后从没有过,母后甚至怕您过于照顾独孤家,让人对您有偏见;哪朝哪代,后宫不是一个多事之处,争宠卖娇,换得荣华富贵,但是有几个是真心对着帝王?太子大哥,求您不要打断我,”我望着正欲说话的太子道,“求大哥让玉儿说完。玉儿知道,女子从来不如男子,子曰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父皇,那是因为圣贤体谅女子一生诸多辛苦太多操劳,不忍苛求女子再有才,有德已是最高贵的女子。母后她无论犯了什么错,”我忍着眼泪,一字一句的对杨坚道,“母后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想过任何,若有错,全是因为深深的爱您,因爱而错,错的可叹,错的……堪怜。”
独孤后一声叹息,潸然泪下。
我忍住哽咽,跪下磕头,道,“父皇,玉儿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或者您觉得母后过于苛刻,可是您再扪心自问,哪朝哪代,可有您这般被妻所深爱的帝王,不是孤家寡人,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有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您,到了为了您不惜铤而走险,不惜以身试法。母后对您的在乎,不为权,不为利,不为荣华,不为世人的眼光,只为了……您啊!”
杨坚的身子完全在阴影里,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自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手,生疼,我转过头,杨广一双眼睛黝黑黝黑的看着我,让我心慌意乱。
“玉儿,”杨坚轻轻道,“父皇要谢谢你,谢谢你提醒父皇……”说着他缓缓站起,走到独孤后的身边,“皇后,”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面颊,“怎么朕才一天不见你,你好像……老了这么多。”
独孤后泪水划过脸颊,却笑着道,“臣妾……臣妾……”终于再也说不下去,用手掩住嘴,低下头,肩膀颤抖。
“你们都下去吧,”杨坚背对着我们所有的人道,“没有你们的事情了。”
我们默默的行礼,默默的告退,没有人再出声打扰。
出了门,太子冷冷道,“老二,你们夫妻这出,真感人啊。”
我低头不语。杨广低声道,“大哥,不是臣弟跟你唱反调,只是母后……臣弟实在是心疼母后。”
“哼,”杨勇冷笑道,“对,你一贯都是仁义至孝的,弟妹也好口才,让父皇感动不已。”
杨广抓着我的手又是一紧,我瑟缩了一下,不敢面对太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高颎跟上,天太黑看不清他面容,只听他声音焦急,“太子殿下快些回去歇歇吧,这眼看就早朝了。”
太子转身拂袖而去,高颎匆匆行个礼跟着就离开了。
我停在台阶那儿目送着他们离开,心理说不出的纷乱。
“晋王,王妃。”杨素站在我们身边,听声音带着笑意,“何不也早早离去,这天儿,还真的要亮了。”
杨广轻笑,“都亮了还回去做什么,我去外面站会儿,看日头出来,一会儿过去上朝就是了。倒是杨大人你,不回去歇歇吗?”
“不用不用,”杨素摆手道,“虽然身体不如晋王那般英勇,也还应付的过,难得晋王您这么神清气爽,臣也跟着看看日出了。”
说罢,两人轻笑。我却堵得慌。
“对了,”杨广看着我微笑,“玉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我低头没言语。
杨素接口道,“王妃乃是金枝玉叶,这才学自然是那些寻常人所不能比拟的。那番话,有理有情,臣听了,也是感动的恨。”
“玉儿?”杨广提高声音,有些不悦道,“你怎么了?”
我抬头,黎明前的风有点大,吹动了一头乱发,凝视着他道,“我说的乃是自己真情实感,和晋王,和杨大人,恐怕是有些不同的。如此重地,玉儿不早朝,还要先退了。二位请好好观赏那一轮红日吧,谨祝彩霞满天。”
杨广甩开我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王妃,”等杨广走远,我要离开的时候,杨素开口道,“您这是何苦?”
我不停步,“杨大人不陪晋王去看日出,不碍事吗?”
“不碍事。”
“你们俩到知心的很。”
“王妃这是气话了,我是不懂为什么您忽然这样。”
我拢拢披风,叹口气道,“杨大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有时候万事都肯忍让,有时候却眼睛里揉不得一颗沙子。”
“您觉得我跟晋王……”
“是我觉得吗?”我凝视着杨素,道,“你们两个人,当真审时度势的很啊,有导有诱,太子和高大人此时此刻,狼狈的紧了。”
“可打动皇上的,乃是王妃您自己的话。”
“我不一样,”我叹口气,“我不过是说自己心里话,同为女人,互相心疼罢了。”
“您怎么就知道晋王不是真心了?”杨素站在我身后道,“王妃,有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您待人都那么宽厚,怎么对晋王就苛刻,比常人甚上多倍。”
我语塞。他是隋炀帝,他是大暴君,他……对待他,怎么能不比常人多苛刻上几分?可话说回来,他就是隋炀帝了,我旁观着就可以,又何必苛刻?难道说,我低下头,胸口发闷,我是希望改变他的,改变那个历史上的桀纣之君,亡国之主?不不,我没有想过让隋千秋万代,我抬着头,天却是快亮了,天边已经带着一抹浓艳的红喷薄欲出,我只是希望,他长命百岁,身体健康,不要死于非命……我缓缓闭上眼睛,对自己道,你认了吧,你根本就是爱上他了,凡此种种,除了爱,还有别的理由吗?
“杨大人,”我转头望着杨素,哀伤的一笑,“爱之深,责之切,你会对一个你旁不关心的人有所苛责吗?”
杨素望着我,许久之后转过头,“王妃,杨素劝您别想太多了,尽管出发点乃是好的,可当心矫枉过正。很多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知道了更不如装不知道。”
我心头一颤,这杨素怎么好像能全然明白我的心思,不,不可能,我震惊的望着他,他一笑,道,“王妃,我的意思是说,好比今天这样的事情,晋王和臣何错之有?您如此苛责我们两个?”
我语塞,缓缓低头。
“王妃冰雪聪明,我们也不用打哑谜,不错,我和晋王难免有一唱一喝的嫌疑,可是,那些话全是太子自己说出来的,那些个想法是他自己的,总不是我们谁胁迫他吧。难道说您觉得我同晋王不对,那太子那些话,就对了?”
我摇头。
“太子有他自己的考量,说出来的自然是对自己有利。而晋王,”杨素看了我一眼道,“那番话,您说他全是假的,就没考虑过如果是真的,您的话同样会伤害晋王么?”
“他是真的……”我有些迷惘。
“王妃,杨素恳请您不要对晋王有太多的偏见——尽管杨素不知道您的偏见从何而来。”
“是。”我轻轻答应杨素。
“真的快天亮了,”杨素望着东方,“王妃,一夜忙碌,回去好好歇歇吧。”
“多谢杨大人关心,”我迟疑道,“那么,就拜托您帮忙着照顾下晋王了。”帮助他别被人所害,帮助他别走上歪路,帮助他……我苦笑,难道他是小孩子吗?
“臣会的,”杨素温和的看着我,轻轻道,“为了王妃,臣也会一直照顾好晋王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三章 情动(上)
下了马车,看见唐谦在府门口等着我,心里不由得一暖,连跑带跳的下去。
“小心!”唐谦边说边到了我边上。
“没事儿。”我挽着唐谦的胳膊,“你不会从半夜等到了现在吧?”
唐谦笑笑没回答,我知道肯定是这样。
“没我什么事,”我对唐谦道,“只是皇帝和皇后有些矛盾罢了,诺,好像普通人家一样,爹娘吵嘴,立刻把孩子叫过去。”说着说着我自己笑了。
“没事就好,我们担心了半天,”唐谦道,“连环和萱姨也非要等,她们两个,一个小,一个身体不好,哪能让她们等,被我连哄带威胁的弄进去了。”
“辛苦你们了。”
“王妃,早。”
我猛的停住,抬起头,笑容止住,“萧怡。”
她眼圈泛黑,一看也是一夜没有休息。
“晋王没事。”我淡淡道,不想过多说明。
她低头下,明显的松了口气,片刻之后,她扬着下巴望着我,丝毫不忌讳边上的唐谦,“我要得到他的心。”
“那是你的事情,”我再次挽上唐谦,“不必对我汇报。”说完便走开。
我低着头,天越来越亮,空气中带着浓浓的露水味,再过阵子可能就没有了,那时候,还没有掉的草木叶子上,便会有白色的霜。我面对萧怡的时候,能够表现得若无其事,离开她,心慢慢的沉重。一直以来,我同杨广刻意的保持距离,甚至刻意的让他厌恶我,是希望自己会对他可以没有丝毫的感情,因为,这份感情,我注定承受不起。
我预知了太多关于他的命运,看过了太多诋毁他的文字,还有一点,他那三宫六院无数的美人佳丽,都是来自未来的我所不能容忍的。其实又岂止是因为来自未来,一个要强的女子,贪爱的女子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有着别的女人,无论是身体的背叛,还是心灵的背叛。独孤后,就是明证。我的这个婆婆再次向我彰显了一个温柔的悍女人形象,可以失去,不可以分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错,我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他,可是到底因为什么,从来没有动心过的我,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爱上了那么一个人呢?他脾气并不好,甚至虚伪,阴险;甚至他看我,也是不好的……我们,都并不了解对方。
是因为,他偶尔的一丝脆弱让我心疼?还是因为他偶尔对我的孩子气让我想要宠溺,更或者,是他那双漆黑深湛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是那么的专注?是他在我面前和在旁的人面前不同的坏脾气?还是……我手放到胸前,在最贴身的位置,暖暖的,我隔着衣服攥住,仅仅一条链子,便俘虏了我的心?
不,我叹口气,不能给那个人我的心,否则……我万劫不复。可是,我能保住我的心吗?
我推开门,屋里已经被收拾整齐,我坐到床上,唐谦静静地给我倒杯茶。
茶水的热气折腾着,袅袅挪挪,如果是在我的时代,我或者敢去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因为我有家可以回。可是在这里,我能吗?输了,我将血本无归,生不如死。那种烈性的女子不是我,我……。
一声叹息,两点清泪,入茶,淡淡涟漪,旋即不见。
这种矛盾,我是否真能控制?
“玉儿,”杨广推开门,来到我屋,我茶杯不禁一抖。
“怎么了你?”他问道。
“有点冷,”我笑道,站起身,“外面黑漆漆的,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我这儿了。”
他脱下披风,连环要接过去,我对她摇了摇手,然后自己接了过来,“连环,下去吧,有事我在叫你。”
待的连环下去,我把杨广的披风放在椅子上,然后递过去茶杯,“冷不冷?”我道,“握着茶杯很暖和,茶还烫的呢。”侧身,我坐在他旁边。
他低头,伸手覆盖住了我手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竟然不敢抬头看他。他手很暖,热热的。
“看你手冰的,这屋子很冷吗,你穿的也不少。”
“我怕冷。”我讷讷道。
“过来。”他命令道。
我抬头看着他,迷惑。
他把茶杯从我手中抽出去,然后放在桌子上,继而把我的手裹在他的手心里,“坐在我腿上。”
我脸色通红,“不成!”
他皱眉,一脸不悦,然后猛地拽我的手,我惊呼一声,跌倒在他怀里,“你就不能听话!”他斥道,“跟我唱反调那么好玩儿?”
“我哪有……”我闷闷。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那样。”他冷哼,下巴在我的头顶上,说话的时候一动一动,怪痒的。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都是你挑衅。”
杨广不屑的哼一声。
我掰着手指道,“第一次,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抓我头发,打我,欺负我,蹂躏我;第二次,你推我下水,想害死我;第三次,你上门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新婚之夜,你欺骗我,冷落我;在并州,你身边一群女人的无视我,践踏我;回来之后,你……”我猛地住口,脸上又开始发红。
“回来怎么样?”他问道。
“回来……”我随口糊弄,“总之你一直在欺负我。”
他轻笑,趴在我耳边道,“回来之后我跟你……嗯?”
我挣扎着要起身,这个人就不能有几分钟正经。
“你给我坐下!”他箍住我身体,不悦道,“你是我的妻子,做都做过,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恼羞成怒,瞪着他,“不要脸。”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笑道,“随便你说吧,我本来就蹂躏你践踏你的,你还没习惯?”
人至贱则无敌,我偷偷腹诽了句,但不敢说出口。
“你想什么呢?”他沉下脸来。
拜托,我心里想的难道你也能听见不成?
“看你样子就知道你没想好事。”
我笑眯眯的,我很阿Q的已经战胜了他,你说呀,再说你也不知道我心里怎么骂你的。
杨广看着我笑笑,一把把我拥入怀里。
“玉儿,你得意的样子最可爱。”他轻轻道,让我心跳加速。忽然间就发现自己腾空了,我低呼一声,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
“杨广……”我声音虚弱,有些胆怯的望着他。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老是在我面前特别得意特别得意的样子。”
“我没有,”我辩解道,“我一向很低调的嘛……”
“瞎说,你得意的很,还喜欢教训我,让我每次牙都痒痒,我早就发誓一定要报复你一辈子。”
“怎么报复?”我望着他的眼睛,那么好看的深邃。
他低声笑,胸膛一起一伏,我感受着那种共鸣,浑身燥热。
“我就让你得意不起来,你怎么能得意我就怎么压制你。”
“太恶毒了吧……”我喃喃的不服气道。
他又笑,“可惜,还是管不住你,不超过三句话,你就要跟我对着来。”
“这是因为正邪不两立,”我舒服得趴在床上,戳着他胸口道,“你是妖,我是仙,自然是泾渭分明,不能共存。”
他攥住我手指,哑声道,“别乱动。”
我抽不出手指,噌近了一点,对着他的胳膊就咬上一口,得意的看着他,“怕了吧?”
“玉儿,”他突然把头埋在我颈窝喃喃道,“是你引诱我……”
我想翻身推开他,但是却如何推得开,他身体滚烫,左手扣住我的手,右手则顺着我的肩开始往下游移,到胸,到腰,小腹,轻轻地继续往下,这一次没有喝酒,我清晰的感觉的他的指尖的碰触,让我说不出的酥麻。
“我没有……”我试图分辩,却发现声音出来更像是一种呻吟。罢了罢了,我心里模糊的叹息着,我如何自持,不是不想,实不能也。
第二卷 并州 第三十三章 情动(下)
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只手在我身体上下游移着,我右手迅速的下去抓住了那只手,侧个身,扎到他怀中,想继续睡。
杨广低低的笑,胸膛起伏着,让我皱起眉,“我求求你了,让我再睡会儿吧……”我闭着眼睛梦呓一般的渴求。
“不成,我不答应,”他侧过身,顺势又把我半压在身下,我仍然坚持着不肯睁眼,双手抱住他不让他动。
“你是在表示你想要吗?……”他在我耳边笑道。
“再睡一小会儿,一小小会儿……”我箍住他,喃喃的。
杨广半晌没有声音,我挣扎着睁开眼,有丝睡意的望着他道,“怎么了?”
“睡吧。”他把我的头揽在胸口处,“昨天晚上累着你了……”
我一下子脸色绯红,困意全消,全身僵硬。
“怎么了,玉儿?”
“没有……”我胡乱答道,“天还没有亮,你怎么这么早就醒……”
“这还早,我每天起得都比这个早。”
“起那么早做什么?”说几句话,我清醒了些。
“很多事是找时间的做的,否则每天的时间哪来得及做那么多事情?”他懒洋洋的道,“睡吧玉儿,今天陪着你,我不早起了。”
“不要,”我莫名的忧心忡忡,“别耽误你正事,是不是昨天……”
“不用你操心,”他吻着我额头,“难道你质疑你男人的能力?”
我打掉他又开始乱动的手,“乱说,太子大哥昨天白天没有为难你吧?高大人呢?”
杨广有些不屑的笑笑,“他是自作孽,为难我什么?”
我喟叹,“太子大哥居然能说出那种话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有什么奇怪的,”杨广道,“母后跟大哥的感情因为大嫂和云昭训一直有些芥蒂,只不过,母后依然疼大哥,可是大哥居然为了这个恨上嫡亲母后,荒唐,他以己度人,生怕母后也想对他不利,居然能趁此机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算高大人一心想帮着这个太子,恐怕也只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抱着杨广,暖暖的,呆了一会,道,“太子大哥也着实看轻了父皇对母后的感情,这么说或者不好,但是区区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怎么会动摇父皇母后几十年的相濡以沫,父皇一气之下居然能自己跑出宫,都没有发怒的苛责母后,废后……我怕父皇一辈子都不会这么想呢。太子大哥那么说,唉,何止母后,恐怕父皇都会胆战心惊。”
“还是我的玉儿聪明。”他在我的额头噌来噌去。
“别噌,好痒。”我往他怀里躲,转移他注意,“你开始调查沈南新了吗?”
“嗯,”果然杨广缓缓抬头道,“我昨天晚上就以派柳言去查。”
“这么急?”我惊讶。
“那是,”他敲下我的头,“这种事情已早不宜迟,若是晚了,对方会做防范,打得就是个时间差。”
“好疼,”我揉得额头,“你怎么知道沈南新会防范?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才说你聪明,”他笑,“不过可能这种男人之间的感觉你不懂。”
“反正我是小女人喽。”我狠狠的拧他后背,他后背光滑细腻,结实有力,让我身为女人都要嫉妒。
“你挑衅?”他低头咬着我的耳朵。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我立刻举白旗。
“柳言有了线索一定会来告诉我的。”
“你很信任柳言?”
“什么叫信任?”他卷着我的头发玩,“就事论事而已。玉儿,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头发,又黑又亮,看这就让人想抓一把。”随手他就用力一扯。
我瞪着他,这个人真让人说不出话来形容。
“唉……”我一声叹息,又低下头去。
“怎么了玉儿?”
“我在想……”我呆呆的,“我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哎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又是一扯我的头发,“让你瞎说,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心里有点迷惘,我们说的不是一个问题,可我不会表达自己的,也可能是不敢表达。如果幸福是短暂的,就让我短暂的拥有着吧,即便只有一个晚上,一个月,一年。不求知心,不求了解,不求分担痛苦哀愁,只要此刻能分享这一分甜蜜,一分快乐,足矣。
更多的,我不敢奢望。
原来,我看轻了自己的勇气,我藏在他胸口偷偷笑,来吧,爱一场,其余的,苦也随他,乐也随他。
“王妃,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连环一边帮我梳妆一边好奇道。
我这么藏不住心事吗?我瞪着镜子里面,哪里看着都跟往常一样啊?“连环,你那只眼睛就看我现在格外高兴了呢?”我不解。
“谁都看得出,”萱姨笑,“连环别再跟王妃闹了,没大没小。”
“谁都看得出?”我惊讶。
“哎呀不闹就是了,”连环抿嘴一笑,偷偷低头在我耳边小声道,“这几天王爷夜夜来此,上朝才走,谁不知道我们的玉王妃高兴什么呀?”
我脸腾的烧起来了,不习惯跟人讨论这些个问题,又没法子,自己在那儿连咳嗽带左顾右盼的。
“王妃?你着凉了?”连环故作担忧的把脸凑近了我面前,我恼羞成怒,拧着她的腰,低喊,“你这个坏丫头,坏丫头,最坏的坏丫头!”
“饶命饶命,饶了奴婢吧!”连环尖声笑着讨饶,萱姨,唐谦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虽值初冬,屋子里却春光明媚,笑语不断。我心里暖暖的,只觉得人生从来没有如此的开怀过,所有的会让我伤心的伤身的事情,统统暂时性的失忆。
“玉儿。”窗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一下的跳起来,向门跑去,到了门口,忽然转回头又看看,连环笑弯了腰,我皱皱鼻子,笑开了。
“杨广,”我在阳光下笑着跑向他,到他面前猛的停下,望着那张我牢牢记在心上的面孔,“杨广。”
“怎么了?”他皱下眉,问道。
我低着头笑,忽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杨广。”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嗯?”
忽然我又胆怯的要命,只是仍然忍不住笑,“杨广。”
“傻瓜。”他敲了下我的头顶,笑道,“傻玉儿。”
我舒服的继续抱住他,才不管他说什么,安逸的靠在他胸口,“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记得你最近说是会很忙碌?”
他拥着我,两个人走向后花园,那里面的亭子是我们最喜欢呆的地方。
“想我的玉儿。”他下巴又在我的头顶上磕了几下。
我掐他的腰,自己忍不住又笑,最后靠在他身边坐下喃喃的叹息道,“我真的很幸福,从没有体会过的幸福。”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杨广把玩着我的辫子,闲闲道,“你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吗?”
“没有。”我干脆的道。
杨广抬起我的下巴,静静的望着我,我毫不躲闪,同他四目相对,“玉儿,”半晌他轻轻道,有些迷惑,“为什么很多时候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一样。”
“不认识哪里?”我微笑,“眉毛,眼睛,下巴,鼻子,还是胳膊,腿?”
“你这个小无赖,”他缓缓低下头,叹息着,覆盖住我的唇,“我什么时候才能少喜欢你一点?”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深深的吻着,良久,才分开,头抵着头,问道,“为什么你要少喜欢我?”
他声音沙哑,“因为喜欢你似乎很危险。”
我轻笑,“杨广,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真的不解,似乎……有什么不对。”
“你想得太多了,说明你是个坏蛋,”我笑。或者,我有些期盼的想,他喜欢我,比我想象的还多一点,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他没有过经验,自然觉得有些困惑。而我……我是出离了那种患得患失,是的,我不奢求得,也就没有恐惧失。求你,再对我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再对我多几句真心话,再多一点点在意,再多一点点害怕。
“你说,”我站起身,满地的找落叶,“人能够永远这么幸福吗?”
“为什么不能?”他随口道。
我笑笑,知道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多纠缠,“来,我们玩个游戏。”我把一把树叶交给他。
“做什么?”
“笨蛋,”我挑了一片树叶,“拔根儿。就是这样,你也像我一样,找一个最粗的树叶的根儿,我们这样交叉的缠住,然后用力,谁的断了谁就输了……耶,我赢了!”我欢呼。
他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继续。”他命令道。
我笑嘻嘻的,“谁跟你玩,我完胜,不玩了!”
“不成!”他把那一把树叶又都塞到我手上,“你,挑一根,继续。”
“就不,”我抖掉一身他扔过来的树叶,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手里的树叶,“送你了,这是代表胜利者的我送你的礼物,这可是代表胜利的!”
他拿过树叶,放进怀里,不再同我争,“希望我的玉儿说的乃是吉言。”
“怎么?”我一呆。
他一把把我又抓进怀里,“快要对陈用兵了。”
“这么快!”我身子一抖,心里空落落的,“你会做什么?”说着双手紧紧抱住他,似乎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一般。
“还没有定……”他安慰般的轻轻拍拍我,“以前的玉儿镇定理智,最聪明慧黠,怎么忽然现在变的又喜又忧的,让人不放心。”
我不理会他,继续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会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他回答,“平陈的方针父皇计划九年了,九年的卧薪尝胆,如今北方已经基本扫平威胁,一举荡平南方,统一天下的日子就快到了,玉儿,我只告诉过你我的梦想,我想亲手统一这纷乱了三天年的天下,梦想在即,我真的激动而又紧张。”
我能感受到他渐渐加快的心跳,以及越来越兴奋的声音,这个男人的梦想,是王图霸业——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会变成以前让你放心的玉儿,”我凝望着他那张充满信心而俊美的脸,允诺道,“不会让你有任何的担心,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傻瓜,”他又拽我头发,笑道,“我要保护你,让你安稳幸福,不用你担心不用你做任何事。”
“是是是,”我轻轻道,贪婪的望着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四章 上香
文物衣冠尽入春,六朝繁盛忽埃尘;自从淮水干枯后,不见王家更有人。这首诗是唐孙元晏写的,以前看全唐诗我读到这里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却别有滋味。隋师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大军渡江,一旦渡江,必会势如破竹一般的掠过陈地。开皇八年,公元588年,这个中学历史就熟悉的年代即将展现在我的面前,中国自东汉末年以来的纷乱即将结束:却与南朝并北朝。
杨广越来越忙了,常常,我几日都不得见到他。对他而言,唯一能填满他心的,永远都会是一统天下,而不是哪个女子。这一点,我早早知道,甘心情愿的排在他的梦想之后,一个男人没有了梦想,就好像女人没有爱情,总是残缺的。我能做到的,就是见到他的时候,有最热的菜,最香的茶,最体贴的照顾,最温存的话。
唐谦说我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像是个刺猬,警惕的保护着自己,现在像柔软乖巧的猫,任谁都能踢我一脚。我笑笑,能如此没有防备的活上一段时间,是幸福的。我多希望唐谦也能这样子,不用长,哪怕一个月也好。可惜,属于她的那个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续章。
皑皑的白雪覆盖住了公元587年的长安的大街小巷。这个冬天,是我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王妃,”柳言扶着我下轿子,“这么冷,您为何还出来?”
我笑道,“一下雪我就在屋子里面呆不住,你看这平时红砖黄瓦,富丽昌盛的,如今都白茫茫一片,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柳言在我身边,我们一节一节的上着石台阶,今日是我约了他,来这寺里呆会儿。这寺庙不大,北周的时候被武帝废了的,一片荒草,等待杨坚登基,因着他同独孤后二人都崇敬佛理,就又恢复了。虽然从来不曾香火鼎盛过,但是也四处齐整,后面几畦菜地,规规矩矩。几间提供给香客的屋子,干净整洁。
“来上香吗?”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
“是啊,”我缓慢的走,生怕脚下一滑,这冰天雪地的摔了实在不好受。
“给晋王?”
“都有,”我呼了一大口气,空气中都是白雾,“给晋王,给大嫂,给父皇母后,给即将出征的所有将士们。”
“王妃一贯善良宽厚。”
“别夸我,”我轻笑,“哪家有男人上战场的女人不是天天祷告上香的?柳言,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也随军去陈。”
“王妃都去,柳言怎么会不去,我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您。”
我低下头没言语,好几年,聚少离多,柳言不说,我快忘记了他最初的身份。
“这一去,”我叹口气,“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柳言爽朗一笑,“王妃过于担心了,柳言看,此去陈地,多说半载,少说三月,必定能够凯旋而归。”
“真的?”我惊诧的看着他。
“自然,”柳言信心满满的道,“王妃对于陈地情况可熟悉?”
我低头想想,着实有些惭愧,“这些日子,竟然每日就知道吃吃睡睡,不多加关心战事,柳言你这话羞死我了。”
柳言微笑,“征战不是王妃的使命,哪有对与不对的呢。”
我道,“陈地乃是最后一块未被我大隋拿下的领土,一旦取得了隋,便是天下一统了。想来你们都是日夜不休的筹备吧。”
“那是自然,”柳言抬头望着山顶处的寺门深呼吸一口,道,“晋王已经几日几夜未曾休息,在宫中同各位大人制定平陈的具体步骤,要每一步都清晰,每个人都明确。”
“陈……”我思索下,“在过去南北割裂的几百年间,我们大量的北方人为了逃避战乱迁徙于江南,带去先进的各种技术,和江南人一起开辟了南方广大的山泽荒野,江南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渐渐的不亚于北方。如今的陈地,想来也是兵强马壮,国家富足。”
“王妃说的不错。”柳言和我站住身子,已经到了寺庙门口。
“二位施主好。”两个年龄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和尚放下手中的笤帚给我们恭敬的行礼,他们在这大雪天,仍然是一身单衣。
“冷不冷?”我看他们的手冻得通红,心里有点疼。
“不冷,”左边面容清秀的小和尚道,“这是师傅命令的,苦肤体,熬心志,才能有长进。”
“王妃,”柳言道,“这些小高僧个个身手不凡,不会冷的。”
右边浓眉大眼的小和尚笑道,“阿弥陀佛,施主好眼光。”
终究是十多岁的孩子心性,爱说爱笑,一路就把我们带到了后院儿,地上的雪他们扫过了,但是雪没停,就又有了薄薄的白,几枝梅花上压着积雪,含苞怒放。那两个小和尚下去,我们也进了屋子,待的有人端水上来,茶香四溢,说不出的清幽。
“接着刚才的说,”柳言放下杯子缓缓道,“王妃分析的及是,陈所拥有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百年前,北方以王、谢、袁、萧为首的上百家门阀氏族就带着他们的宗族、乡党整族南迁,与当地以顾、陆、朱、张为首的江东门阀结合,使得江南地区的形势发生显著变化。这些门阀氏族广泛的活动,促进了江南发展。”
我双手握住杯子以取暖,点点头道,“是了,想那前秦苻坚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又得猛将如云,只不过东晋有一谢安,就能够拒江自立,反而导致前秦分崩离析,可见南方卧虎藏龙,只要有些个能干之辈,我们还难得很。”
“王妃所言极是,若不是南方绵延不断的皇位争夺,内乱频频,导致社会动荡,腐朽不堪,削弱了自身的力量,未必就不能北伐以对付我们了。现如今,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怎么讲?”我望着柳言,忽然想起了杨广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头不由得一荡,继而一暖。
“开皇元年,陈宣帝出兵攻打我大隋,那时候陈大将萧摩诃、周罗喉都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隋派时任上柱国元景山元大人、长孙览长孙大人为行军主帅,宰相高大人任监军,”柳言望着我笑了下,“当然那个时候,柳言还在梁,只是如此影响时局的战争自然会清楚。”
“我记得,你说过,我父为了萧梁的安定没有兴兵向隋。”
“是这样的。”柳言点点头,继续道,“陈宣帝打的算盘其实是不错的,隋也一度紧张,生死存亡危在旦夕,只是,天命不归,陈宣帝居然在翌年的正月突然驾崩。陈派遣使臣求和,还归还了所占的一些领土。由于北部当时吃紧,隋帝同意了请和而无法借此机会攻陈。这一来二去的,九年一晃就过去了。”
“陈……”我摇头叹道,“那么好的形势,却后继无人。”
“王妃所言甚是,现在的陈帝荒诞不经,平庸无知,任用小人奸佞,江总、施文庆、沈客卿这样的人身居高位,而傅縡这样的贤臣却被他派宦官诛杀。反观我们,上有贤明勤俭的皇帝,智勇双全的晋王,内有高大人,杨大人,长孙大人等大人主持朝政,外有韩擒虎,贺若弼等将军镇守四方,攻占陈地,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耳。”
“雪停了,”我站起身,伸个懒腰,望着柳言笑道,“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说,你们在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胜了败了生啊死啊的,咱们都在一块儿就是了。”
“王妃说笑了,”柳言轻轻道,“晋王与臣,拼死都不会让您受到一点儿伤害。”
我没搭话,人都有自己的原则,越是品行高贵的人越会坚守,甚至不惜伤害自身的冷酷的坚守,我尊重他的原则,即便不认同,也永不反驳,在行动中证明一切。
“这天要晴了,看来不会再下雪了。”我望着天上,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耀眼。
“咦?似是故人来。”一个男声突然传入耳。我转过头,不禁惊讶,有柳言在身旁,害怕是不会的,我笑道,“沈公子别来无恙?”
“多谢玉儿小姐关心。”他轻轻的一笑,一件暗红色的厚实大斗蓬,里面一身深灰袍子,华贵典雅,“在下过得还算不错,”他说着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肋骨也都长上了。”
柳言没说话,只是距离我更近。我知道他认识沈南新,杨广派他调查沈南新那么久,自然不会没有丝毫收获。看他隐隐的紧张以及戒备,便可知沈南新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这个人没有丝毫武功,似乎不需要柳言那么的紧张才对。
我沉吟下笑道,“那要恭喜沈公子了,敢问公子今日来是上香啊,还是还愿?”
沈南新没有回答我,伸出手轻轻的折了支梅,放在鼻子下面嗅,笑道,“这梅花一点也不香。”然后才看着我道,“都不为,就为这踏雪寻梅,没想到还真让我寻到了。”
我并不理会他隐隐的无礼,刚才一直没有听到大的动静,看来沈南新并没有带多少人来——这到跟他上次的作派完全不同。
“小姐,”柳言低头对我温和的道,“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柳言的称呼让我一愣,随后知他是不愿沈南新知道我们真正的身份,话说回来,刚才我们所说的,沈南新又听到多少?
“还没有上香就要走,太着急了吧?还是……我的出现打扰了二位?”沈南新眼中的暧昧让我心头有一丝不快,随即又释然,同他置气,何苦来哉?“沈公子好眼力,我们上没上香都知道。”我笑道,“不知观察多久了?”
他摇摆着手,“这大雪天,我还当是没人会来这里,一进寺门,聊几句,门口儿那两个小猴崽子就跟我说有客在此,我实在是好奇到底谁有这样的雅兴,忍不住就唐突了二位。”
“沈公子客气了,这梅林人人可来,何谓唐突。”
“多谢玉儿小姐不予怪罪,”他笑的轻薄,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怒,这个人到底曾经欺负过我,他不来我到也想不起来,想起来牙根儿说一点不痒痒也是假的。
“这个寺有什么了不得的吗?”我淡淡道,“能吸引沈公子这样的大忙人来这儿。我看它地处偏僻,又小的很,还以为来的人不会多。”
“我也这样好奇的,玉儿小姐怎么会忽然来到这里?沈某不才,和这里的几个老秃驴曾经有过点儿缘法,所以没事儿来听他们念叨念叨,也让我能看破点儿红尘俗事,留的青山共白头。”他说得玩世不恭,却隐藏不住的带些飘逸高洁之气,我心中一凛,难怪乎杨广几乎是立刻的要下令调查这个人,他身上的矛盾性太多。
“我不像沈公子这般交游广阔,这不过是一个朋友推荐我来的。”那个朋友乃是杨素。
“哦,”沈南新笑笑,“令夫君还好吗?”他又问道。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不劳阁下挂念。”我冷冷答道,不喜欢他谈及杨广时候的不恭。
“玉儿小姐生气了,”他大笑了两声,“看来是嫌沈某说话不好听了,原谅则个,原谅则个,沈某告辞。”说着,他居然转身就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我才有些狐疑的望着柳言,“他和我们同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巧了吧。”
柳言注视着他的背影,淡淡的说了一句,“王妃,我们有一点一直看走眼了,若不是他刚才自己露了个破绽,我也没有注意到。”
“哦?”
“王妃,寻常人接近我们,柳言不敢说自己耳听八方,可也不会浑然不觉。那沈南新却悄悄到的我们身边,臣虽说今日有掉以轻心的嫌疑,也不得不说,沈南新武功实非等闲。”
我攥着披风的手一紧,明白了柳言的意思。
“我这些天来调查他,都没有发现他会丝毫武功,如今看来,是我们的人错了。此人如此善伪,必有缘由。”柳言低声道,“这伪装之下,或者就是晋王所需要知道的了。”
我一愣,问出心中疑团,“柳言,这沈南新到底是什么人,若说一个大胆的老百姓,就算是官商勾结,似乎也不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柳言转头看着我,表情又十分的和煦,“王妃有所不知道,我这几日也并非没有丝毫收获,这沈南新家,乃是巨富。”
我有些了悟,寻常富豪他们如何看得上眼。
“王妃所料得不错,”柳言明白我的心思,“查下去我才发现,这沈家,简直是富甲天下。”
“可是……”我迟疑,“沈南新那日在街头如此高调的欺男霸女,实在不像是个……”我想不出怎么形容,干脆道,“实在像个家里有几个小钱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不像你说的这样啊。”
“这自然也是他身上的矛盾之一。”柳言道,“沈家在商界似乎是异军突起,不过短短数年,经营种类却繁多,粮食,布匹,珠宝,茶叶,似乎就没有沈家不做的,而且成绩斐然。更奇怪的,沈家所有的商铺并非都打沈家的招牌,很多都是各有字号,表面看起来没有关联。若不是有晋王的令牌,能得到众多资料,柳言可能也根本不能发现这其中玄机的。同样的说,没有十分的关系,沈南新也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体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觉得有些忧心忡忡,没有心情在逛下去,只想回家去赶紧告诉杨广这个消息才好。
“走吧。”我轻声道,然后两个人辞别了方丈,原路下山去了。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五章 富甲
“晋王在家吗?”我大步的往府里走,碰见了迎面而来的丫鬟,劈头盖脸的就问。
“在……”小丫鬟吓了一跳,“就在书房呢。”
我转身就往书房跑,可是又一转念,对身边的柳言道,“还是你去说吧,很多事情,他可能并不想我知道。”
柳言笑着看我,眼神明亮,“王妃果然体贴。”
我脸一红,道,“随便你笑话我,只是……”讷讷的,我自己也说不下去。
柳言同杨广谈了很久,久到天色发黑也没有一个人出来,我让厨房把晚饭热了又热,如坐针毡。想让唐谦过去看看他们谈完没有,又怕打扰他们反而不好。自己就起来坐下坐下起来的望着书房的方向,看着他们点上灯,晃动的人影,最后,看到柳言告辞的姿势,我腾的站起来,依在门口,待的柳言似乎是走远了,才迎着杨广的方向走过去。
“玉儿?”远远的,我就听到杨广叫我,明知到天黑他看不到,我还是笑着跑向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挽住他的胳膊问道。
他搂住我,“我怎么能不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哦——”我拉长了声音道,“难道你的妻子这个标签晚上在黑暗里的时候会闪闪发光?”
“傻丫头。”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我疼的低叫,用力的掐他。
他笑,搂我却更紧了。
我闹过,忍不住问道,“你们下午谈了那么久……有什么事情吗?我有点儿担心。”
杨广没答话。凭着我对他的了解,已然觉出他心情不对,刚刚还好,怎么我一问是否有事便这样的态度,“别吓我。”我低声道。
他拍了拍我后背,当是安慰,半晌低沉得道,“你放心,没事儿的。”说完也不再解释。我纵然有心再问,又不想让他厌烦,轻轻叹口气便罢,若有事情,风里来雨里去随着他。
唐谦等明白我的习惯,给杨广行个礼也就都下去了,关上门,我望着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那沈南新……你们可有些眉目?”我到了他身后,轻轻提他按摩着后颈和肩膀,“舒服吗?”
“嗯,”他闭上眼睛,“沈南新……玉儿,你认为会是怎么回事?”
我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这么问不公平,我没有你们那么多的信息,如何能够判断?”
“可是第一次见他那天,你就说你有所怀疑。”
我侧头想想,“没错,可是那只是一点直觉,根本没有根据,空穴来风而已。”
“那……”他笑笑,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别揉了玉儿,当心累到。”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另一只手干脆也放在他脖子下,跟他的手两两交织在一起,低头在他耳边追问。
“我要说,我的玉儿直觉真厉害。”
我轻笑,“第一,那天你有跟我同样的疑虑,所以你若夸我厉害就是变相的表扬你自己;第二……”我收敛住了笑,“杨广,难道你是认真的吗?”
“我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吗?”
“柳言也这么认为?”
“难道你认为你的丈夫还不如他吗?”他忽然脸色一沉,不悦得道。
受不了他的脾气,夸夸别人好像要他命。
“不是,我的丈夫全天下第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玉儿之大幸,好不好好不好?”说着我的手凑到他脖子,胳肢着他,“痒死你个大坏蛋。”
他双手一用力,我的胳膊被抻直了,然后不知怎的,我身子一转,就跌到了他怀里。
“我让你看看谁要痒死,反正我是大坏蛋。”说着他上下其手,我连笑都笑不出来的蜷成一团,这个家伙知道我最怕痒,每每只要他威胁一声,我就浑身痒的难受,“求饶不?”
“求饶,求饶。”我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饶命。”
“什么老爷,”他哼哼一声,对我随口就来的话习以为常。
“王爷奴婢错了。”我坐在他腿上,笑嘻嘻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道,“你没吃饭呢吧?饭在厨房,应该还是热的,我让他们给你端来?”
“不用,”杨广摆摆手,“我一点不饿。”
“啊!”我低声惊呼,“你有转移话题,我们明明再说沈南新。”
“我讨厌提那个人。”
“别这么小孩子脾气,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哄着他,心里一阵温馨。
“也只是我跟柳言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八九不离十。沈南新,跟太子必定有染。”
我一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真是这样?”
杨广点头,“不错,柳言其实发现了沈南新同东宫底下的人有往来,只是大富商想要攀附朝廷并不稀罕,所以没有往深里究,只是集中精力先挖掘沈南新个人的情况。结果发现这个人好像清白规矩,但来历一追查却全含糊不清,富的似乎有迹可寻,但是又处处透着古怪。今日你们发现沈南新武功深不可测,可见那天是他故意作伪,宁可让我踹断肋骨,冒着生命危险都不肯表露自己有武功,他想瞒着什么?更甚至……”杨广眉头锁在一起,“他那天是不是就知道了我谁,故意要骗我的。”
“示敌以弱,好令你掉以轻心?”我问道。
杨广点头。
“那么,”我疑惑,“他为何大街上强掠民女的,这样的事情他做了不就是摆明让人注意他吗?”
杨广轻轻亲下我额头,“玉儿,小隐于林,中隐于市,大隐于朝。”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故意表现的顽劣不堪,纵然高调,却都能摆平——人人注意,人人也就都不注意了?”
他轻轻亲着我的唇,“此人心机深沉,往往先人一步——他同东宫人往来,不可能仅仅攀龙附凤那么简单,他的来历尚且是个迷,”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带着点讥诮的笑,“我那大哥跟他往来,算得过他才怪。”
“太子府上人才济济,总不会都是傻子,你不要太肯定吧?”我捏捏他鼻子,难得他没有动怒,还对我一笑,“太子对能臣退避三舍,还能有什么人才?况且……”
“况且什么?”我问道,“怎么不说了?”
杨广搂着我,淡淡一笑,“对你说也无妨,玉儿,你还记得宇文恺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腾的坐正了,惊讶的望着他,“你是说那个……”
“不错,”杨广笑道,“我知道他来看过你,我拦不住他。”
对,那时我同杨广还没有成亲,一个潇洒不羁的书生模样的人自称是宇文恺的,来看过我,告诉我说他是太子府的……“难道宇文恺……”
“当然是我的人,我们两个的情分,太子怎么可能比得上?”
我有些迷惑,“可是宇文恺同你交好,似乎人人都知道一些。太子怎么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那都是太子的功劳,我本也没有想安插宇文恺去太子那儿,偏偏太子稀罕这宇文恺的才名,想博得个自己礼贤下士的好名声,抓着宇文恺不放。再说我跟宇文恺,也不过别人随便嚼嚼碎嘴,宇文恺跟老四,外人看着那感情更好的无以复加。”
“你们真的很好?”我大奇。
杨广点头,“你以为宇文恺为什么会去看你?”
我撇嘴,“他好奇谁是未来的晋王妃?还是你说过什么?”
杨广按着我额头,我们头碰着头,他笑道,“我就跟他说有个丫头胆敢教训我,还气呼呼的不服气。那个丫头……叫萧玉儿。”
“胡说,”我喃喃,“你应该说有个仙女叫萧玉儿,对你耳提面命,谆谆教诲。”
杨广大笑,“结果宇文恺就好奇的要命,次日就跑你那儿去了,回来跟我说你跟唐谦伶牙俐齿,我被教训实在是理所应当。”
我点头,“不错不错,这个人还真的是个明理之人。”
蜡烛噼啪的响了一声,我挣扎着起身,将短短的蜡烛取下,换上一根长的。小小的蜡烛还热热软软的。我拿起来,想对他说,蜡炬成灰泪始干,却没敢。
“还点着蜡烛做什么?”他站到我身后,低低的道,“就快用不上了。”
我踩他脚,“乱讲,你这个人,一点正形没有,还说正经的呢。”
“我怎么不正经?”他严肃的道,“我也不小了,却连个儿子都没有,后继无人,太子都多少个了?我向来什么都不比他差,不过是想改变这种不利于我的状况而以。”
我脸上一阵阵发红,“我们明明再说沈南新……你怎么就能扯到这里?”
“沈南新还有什么好说的?”杨广懒洋洋的道,“我让柳言继续去查了,这次目标就是东宫,我就不信没有个结果,保守的说,太子不是钱财上有问题,就是官员调任上有问题,更大的,还没准儿呢。”
我吓一跳,“你说的还不够瞧得了,怎么还能更大的娄子?”
杨广嘿嘿一笑,“就沈南新这么来路不明的,后面肯定还有鱼,太子,哼,以后有他惊慌失措的时候。谁让他就做那种贪图眼前小利的事情,不晓得瞻前顾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切都是自找。”
“姐姐……”我有点儿忧心忡忡,“姐姐怎么办?”
杨广忽然一把掐住我腰,疼疼疼疼疼,我怒目而对,“你要干什么?”
“谁让你老走神!”他咬我耳朵,“说完了沈南新你说柳言,说完了柳言你好奇宇文恺,宇文恺给你汇报完了你又要关心大嫂,什么时候你才明白,你现在是你跟你丈夫在一起,你的天你的地你的主人。”
真……真不害羞,我认命的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