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千年情牵》》 · 白兰蒂 · 2026-07-25
《千年情牵》
作者:白兰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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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曲 第一章 试问水归何处
我看着岸似乎越来越远,那些朋友仿佛也没有一个往我这边看,两条腿依然酸痛的一点力气用不上,喊声在海浪声中几不可闻。慢慢出离了恐惧,只是觉得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谁说水温柔来的?那一定是水没有对他残酷过。
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是无力感。
水轻缓而坚定的带着我向下走,渐渐的,没过头顶。
书上说生命来源于水,而此刻我也算是个圆满了,将一切归诸于水。没有戏剧化的一双巨大的臂膀向我伸来,我闭上眼睛,不知到底会如何,四面八方的水,难以言喻的痛。
“咳,咳。”身上仿佛被车碾压过的酸痛,我紧闭眼睛不想睁开。早晨睡觉醒来的时候我都是这样的,总是要一会的时间才能把过去与现在联系上。每个早晨其实都是危险的,那一夜的沉睡,或者鬼魅闪现,多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着,任何的万一,也许都不能醒来。
此刻我思绪中慢慢回忆:最初是周燕提议来的,她说白天各个海域都人很多,不如晚上去游泳,还自在惬意些。我们几个年轻人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诱惑,便约好九点时候出发。
夜空中,繁星若尘,大海波光粼粼,沙滩淡淡的反射着银光,清新空旷,那种美妙,不是亲身经历很难形容的出。
我们几个人很快就四散了,这样的情景让人希望独处,同苍穹相比,人似微石,千万年往来,千万里纵横,形同霎那。也许我们所有的历史,不过是鸿蒙中神的一个恍惚。我躺在垫子上,任意漂泊。
然后就是……溺水!
我猛然睁开眼睛,想起身,却一下又跌倒了,好痛!我暗自咒骂。
四周万籁俱寂,是有人把我救起了吧?我不认为海水会把我冲到某个岸边,体会过海的绝情以及强大之后,我难以相信这样的温柔行径。或者是夜行的渔船?
但是救起我的人……怎么又这样把我随意一抛?
我重重叹口气,闭上眼睛,不管怎么说,活着真好。从死到生的过程,可不像睡觉醒来了那样的轻松。身体慢慢恢复着力气,一旦活着,生命力就惊人的恢复着。
回去我要是给妈妈讲这段经历,她百分百不会再让我下水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甜甜的,我竟然睡着了。
“找到了!找到了!”
我被一阵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所吵醒,揉揉眼睛,天色尚未大亮,正是明暗之间,一群人围在我周围,吓一跳,第一反应是看我自己的衣服,幸好还穿戴整齐。再抬头看那群人,一下子懵了,古装。
我只能这么评价,对于中国服装史并不擅长的我来说,分不出年代地理。
“哎呀小姐,你真是把老奴们吓死了啊!”
我口干舌燥。
“就是,小姐下次再这样,老奴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七嘴八舌,我分不清楚谁是谁,只有一个念头清晰的很,我绝非是夜船所救。只是这古装……我战战兢兢的看了周围的人们一圈,绝望的闭上眼睛。那些绝非掩饰的惊恐的、放心的、侥幸的、关怀的、喜悦的面孔提醒着我,这是个陌生的年代。
但是,我忽然迷惑,我衣服还是我自己的,人也还是我自己,那么这群人为什么把我当成他们口中的小姐?他们口中的小姐又是谁,在哪里?
“好了好了,找到了就赶快回去吧,也好让老爷夫人放下心来。”尚在恍惚间,那群人已经把我扶起,硬生生的带了回去。而我……我不敢多说一句。
“先去换洗一下。”我注意到领头的一个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女子,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是第一句,声音从容淡定。
“是。”那些人又簇拥着我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我自己洗!”一群陌生人七手八脚的模我身子,我实在是习惯不了,更况且,我也需要时间自己单独想想。
那些人转望向那女子,她看着我,眼神捉摸不透,我说不清为什么心虚胆怯的低下头,或者人在陌生的环境都会无助而恐慌的吧。
“让小姐自己洗吧。”她说。
“你留下来陪我好吗?”我脱口而出,说出却也安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更希望有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是。”她答应。
水气氤氲,蒸蒸腾腾。
“我该怎么称呼您?”我问。
“小姐不必客气,若是愿意,叫我萱姨吧。”
“萱姨,我不是你们所说的小姐。”我一语挑明,实在不想和她们再打什么野狐禅。
她沉默半晌,“我知道。”
“啊?”我惊讶,水气之后,她面容并不清晰,“那么你们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我也不敢追问,只是用力的搓我的身体,搓的又红又烫,忍不住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此刻的状况,与溺死相比,真不知道哪个算更好。要说,活着是最好的,只是那是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有着爱自己的人,如果没有了爱以及所爱,或者又有什么乐趣?我不是哲人,无法寄生命于山于水于河流。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朋友们会伤心吧?但是那种伤心是可以淡忘的,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们会怎么样?我如何才能传达给他们信息,让他们知道,我活生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可否承受的住?
更何况,思念是双向的,我所遭遇的,也岂是一个无亲无故所能概括的?
眼泪洗涤所有的污垢,慢慢的,我抬起头,声音平稳,“萱姨,请告诉我更多。”无家可归的我,偏偏遇见了着急找到小姐的他们。
萱姨点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以及识时务。”
我苦笑,我们两个想的其实风马牛不相及。或者我没有萱姨想象的聪明,但是也或者我比她想象的还要识时务。
“你长得像我家的小姐,”她说,“当然也只是像,那一点的区别就是小姐是绝代佳人,而你堪称清秀。”
我暗骂了一句。
“小姐是从救起你的湖中失足落水的。”
我警觉,这恐怕是重点了。
“你知道那个湖有多么的小,但是我们搜遍了,却也没有找到小姐。”
“或者,她被冲到别的地方了?”
隔着水气,我依然能感觉到萱姨的一丝苦笑,“不可能,我们一群人看见小姐落水,然后几乎立刻有人下水,更有在岸边盯着的人。但是人就像凭空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然后呢?”有我此刻的经历在这儿,如何我也不会觉得太匪夷所思。
“然后我们哪敢回府,这是天大的事啊。只让人说是小姐去寺里上香要住上一夜,请老爷夫人安心。”
“破晓的时候,我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又回到湖边,正好看到了湖边的你。”她叹口气,说不尽的苦涩,“天色昏暗,你可知道我们第一眼看到你并且发现你活着的时候是如何的激动?可是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并不是小姐,并且你衣服怪异……”
我一身冷汗,幸亏我当时觉得冷,所以穿着衣服躺在垫子上,若是穿着泳装,怕不被当成小姐,直接当成妖孽咔嚓了。
“你是北方人吧?”
时值秋天,我一身长裙,里面一件紧身的高领小毛衣,或者看起来有几分当下北方……少数民族的味道?
“嗯。”算来……我也是北方人,故而不算骗她。
“洗好了吧?”她忽然站起身。
“等等!”我喊道,“那个,萱姨,你帮我穿下衣服吧?”见鬼的我怎么会穿这些巨复杂的衣服!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小姐,命令我。”她严肃的说。
“是……。”我低头。
穿衣服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一直以来我觉得不大对的是什么了,身体似乎比以前要柔软,更瘦些,想到这里,我推开萱姨,尽管在这里人人可以嫌弃我不若小姐的绝代芳华,但是我自己爱自己,那张面孔那个身体是我自己存在的证明,我甚至在那上面去寻找我的父母我的血缘我的一切。
镜子中的人是我,我终于放下了心,普普通通,中规中矩,只是……我擦擦镜子,发现不是铜镜不够清晰的缘故,而是……我跌跌撞撞,这一场时空的转换,平白地把我的年龄弄丢了几岁,这面孔,是照片上我八年前的样子,那一年,似乎是十七岁左右……我喉咙一阵动,却发不出声音。
萱姨静静的站在我的背后,从镜子中看过去,沉默如石塑。我打了个冷颤。现在依然是疑窦满腹,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到底是什么年代?小姐又究竟如何落水?我是谁?萱姨他们如此简单的移花接木,难道老爷夫人就看不出吗?就无所谓吗?甚至,对于我,他们为什么不多问一些呢?
第一卷 序曲 第二章暗想当年富贵
“小姐。”一个身穿翠杉的女孩子恭恭敬敬的来到我身边。
“你是?”
“奴婢连环,是小姐您贴身的丫头。”她声音纤细却毫无感情。
“连环,”我凝望着那张苹果一样甜美的面颊,直言道:“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有些慌张的望着我,“奴婢不知。”
我苦笑,“我还没问,你不知个什么?咱们索性摊开讲,你肯定也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对不对?”
她没回答,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这奇怪的一家子人啊,整一个外来的来路不明的人当自己的小姐,真是莫名其妙。
我耐心的继续问,“那你肯定认识以前的小姐了?”
连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有很多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但是偏偏,女人就是这样,总好奇于一些细枝末节,执拗个不停。这个女子,冥冥中和我有着说不清的缘分和关联,我想知道得更多,也不算是奇怪的事情。更重要的,我还想从她身上找到回去的方法。我知道很多莫名其妙来到了过去的人过得甘之如饴,但是那不是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归,让人滞留至此的,爱情、友情、地位、名利对我来说都不止一晒,从小到大,我最珍贵的只是亲情,所有人都会背叛你,遗忘你,伤害你,只有至亲的骨肉不会。血亲可能会责怪你,误会你,会联系不多,但最疏远的亲人很多时候下也胜于普通的或者利益相关的朋友,血亲之间,是因为冥冥中的一场注定,一场血脉相关的情结。所以我唯一念念不忘的,只是我的亲人。
“小姐……”说到熟悉的人,连环看着我,似乎也在找着我同小姐的不同,“小姐人很好,性子温柔,对下人体贴,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不精,”说着说着连环眼圈红了,我心里一软,心知她是想念着她熟悉的小姐,或者还有对于未知的我的惧怕?
“萱姨说,小姐很美?”我没敢说和我有一点相似,怕丫头也说出深深伤害我那可怜的小小自尊心的话来。
连环重重的点头,“小姐就像仙女一样,其实……”她端详着我,“您和小姐真的也有像的地方,乍一看觉得像,只是却也有区别,小姐眼睛更大更亮一些,鼻子稍微高一点,唇稍微厚一点,都只是一点……”
我啼笑皆非,对,我就是一张最普通的五官端正的面孔,他们说的那一点,就是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的那一点点,否则还有多大的区别?鼻子多一个,眼睛少一个,嘴唇在额头上?
“连环,”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我俩年龄此刻相当,但事实上我比她大上个七八岁,我试图拉进我们的距离,让她不要因为小姐对我有任何敌意,“其实我是北方人,随家人游玩到此,只是路遇匪盗,家人……不见踪影。”不用装,我想到家人眼圈就已经红了,“我逃跑至此落入湖中,所幸被你家人所救。但是当时他们不由分说地就管我叫小姐把我带回来,我当时还一片浑噩,不明所以。刚才萱姨沐浴的时候同我说,你家的小姐是失足落水……”
连环的手一动,她年龄在古代而言虽以不小,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个青稚的少女,生活又如此简单,哪懂得掩藏一点心思。
我不动声色继续道,“她们带我回来是觉得我和你家小姐有莫大的缘分,更希望我能抵消掉老爷夫人的悲伤。”
“骗人。”连环小声喃喃道。
“你是说……?”我状似不解。
“小姐会那样,还不是被迫,小姐的苦楚,又有谁知道了?”说起小姐来,连环话多了,“小姐哪是失足落水,我……我怕小姐是甘心情愿!”她声音哽咽,我却若明若暗的了解一点点。看来老爷夫人同小姐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或者因为重男轻女,或者因为妾室所生,又美貌多才,早被夫人所忌。所以那些下人们才不那么担心,若小姐再是故意投湖,这些下人虽有过则,但是主人自杀,总不能下人陪葬吧?只是……我不解,弄出一个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连环,你家小姐叫……?”我终于想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小姐姓萧,名玉儿。”
萧玉儿,我默默的念这个名字。她们让我顶替的便是这个女子了。
我左右看看,对连环,我来到这个年代之后,感觉最无威胁,最放心的女孩子诚恳的说,“我叫徐念喜,以后你就叫我念喜好了。”
“是。”连环答应,忽然又惊慌得抬起头来,“小姐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呸呸,您就是玉儿小姐,求您别再提起我们刚才的话了!”
我又何苦为难一个这个年代的苦命女孩,于是点点头,很多事情不用着急明白,到了那一刻,你不想知道的事情,都要知道。
我还有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就是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可是我要怎么问?一个北方来的商人之女——我打算这么安排我的身份——却不知道今夕何夕?
“连环,小姐准备好了吗?”外面萱姨平稳的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吓一跳,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准备好了。”连环恭敬的站起身来,开开门。
我赶忙也起身,直视萱姨。坦白说我并不怕萱姨,甚至奇怪的,我对她有种依赖,如果说连环是第一个因为可以不用防备放下心来而亲近的小妹妹,萱姨就是知道了我的来历,并且知道我的未来将何去何从的那个长辈——当然是指这个年代,否则看起来最多四十岁的她,一定是个出色的职业女性。
萱姨看着我,微微一笑,或者她喜欢我的平稳,对于打算偷天换日的他们来说,不哭不闹,知情识趣的女孩子感觉一定很上道。
“小姐,”她神态自若,仿佛我真的是那个她一直熟悉的萧小姐,“跟我来吧,老爷夫人在等着呢。”
我一下愣在当地,冷汗从背脊上流下,“萱姨,”我小心翼翼的措辞着,“老爷夫人……他们知道多少?”
萱姨使个眼色,连环弯了弯腰,便走开了。
“老爷根夫人都知道了。”
我咬着嘴唇,等着萱姨继续说,谁知道她却什么都不说。我有些恼怒,我在这里究竟是什么角色?显然这并非一场奴婢导致小姐死亡找来个女人冒充小姐的事件,而这小姐的父母也当真古怪,女儿失踪了,多少应该是悲痛的,怎么反而是准备接见这个冒充自己女儿的人呢?
“姑娘……”萱姨沉默了一会之后说,“很多事情不是我不跟你说……”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明白一个问题,他们让我扮演的肯定不是一个女儿的角色。女儿是感情的,怎么能像挑演员一样挑,再可心的也不是那个心肝宝贝,那个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不是女儿……是以他们什么都不对我说,因为若是我不合格,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我打了个哆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什么比死人知道得更少?我四肢冰凉。
萱姨看着我像是明白我怎么想的,笑了笑,那笑看起来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安慰,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那从容冰冷的面容上看到表情。
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叫徐念喜,”我一片空白的对萱姨一字一句的说,“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名字。”话说到这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继续了,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希望多少,有一句话让我确认我现在的存在,让周围的环境知道我曾经存在吗?
萱姨转过身,极其细微的点了点头。
人多少是有感情的,我,徐念喜。我一定要告诉他们,不是说他们除掉我只是除掉了一个无名无姓的落魄女,这样以后他们梦见鬼,也知道那个鬼是谁。
我跟着萱姨穿过回廊,走向正屋。这萧玉儿到底是谁?又如何命运?究竟是什么迫她如同连环说的那般不想活下去。我接替的又是什么?似乎不是这个未知年代的富贵年华。
以前跟朋友逛苏州,也去过大小园林,但那跟身临其境却完全是不同的,想起曾经有一句话,迢迢我踏月而来,不知道是诗还是什么,只是现在便是那样的心境,不分悲喜。
千年
迢迢我踏月而来
第一卷 序曲 第三章 帝女
我眼观鼻,鼻观心,两手汗津津的站在那里。堂外种着竹子,时值秋季,遍地的菊花开的灿烂。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不可明辨的清香,还有竹叶息息簌簌的声响。
还没到中午,光线还有一点点的红,于是晶莹中又有丝羞涩,朦胧的像一种少女的眷恋。我心落了半拍,仿佛为着此刻的美好,活着真的有各种理由值得珍惜。
大堂上总共四个人,我,萱姨,以及……老爷夫人?我不敢望向那两个人,怕他们突然冲过来打我,然后哭着要女儿。
可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那么激烈。
“你抬起头来。”那名“老爷”,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道。
我怯懦的抬头,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抿了抿嘴唇,尽量显得勇敢而镇定。
男人较白,头发黑白相间,面容中带着一股倦怠,只那股倦怠让我想到,或者他也是思念着自己的女儿的吧。然而他的表情却不肯透露更多。
女人比萱姨大上个五六岁,一看便知年轻时必然是美女,以至于这样的年纪都风韵犹存,萧玉儿就算是取父母缺点,都能成为佳人,故而别人夸她绝代芳华我实在是心悦诚服了。只是说我有点像她这点实在不敢接受。忽然想……他们所说的像,是不是说如果萧玉儿真的取了缺点……呃,就跟我差不多了呢?
她不像男人那般镇定,神情激动,“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迟疑一下,看见萱姨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才缓慢的走向前。
“像,”她喃喃的道,“还真的有那么几分像。”
我心里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渴望的绝对不是那个“女儿”,致使“萧玉儿”一定要存在。否则哪有为娘的一见面,既不恸于女儿的失踪,也不因乍见相似而伤感,却只淡淡的欣喜于相似。
“咳。”男人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女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也坐正了。
“宁萱,你同她讲过了没有?”
萱姨答道,“还没。”
男人声音忽然严厉,“为什么还不说?你不知道时日无多了吗?一个早晨难道你们就这么荒废了?不知进退的奴才!”
我心口大石落下。男人貌似严厉的斥责萱姨,变相的是肯定了我。只是这肯定是否太过容易,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换句话说,是否他们本身也已经到了只能孤注一掷的地步了?
萱姨沉默,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淡淡的答道,“奴婢现在就带小姐下去休息休息。”
萱姨不讲,我自然更不多话,转身就同萱姨走出大堂,出来之后才觉得天地豁然开朗。那里面简直就是我的生死场。
“萱姨,这菊真美。”我心情难得轻快一下,忍不住闲适的道。
“你喜欢菊?”萱姨问我,看得出她心情也是沉压之下一丝轻快。
我点点头,越加放纵的放慢了脚步,徜徉在菊海里,“我爸……我爹娘最酷爱菊,家里总是有很多盆菊,黄绿白三色,到了秋天,金灿灿的,天高云淡,说不出的好看,娘还会拌菊花三丝给我和哥哥们吃,我还好,大哥小哥最痛恨了,坚决不做吃花这种娘娘腔的事情。”
“菊乃花中君子,可见你父母亦是文人雅士。”
我点点头,想起爹娘,没有我但是有哥哥们多少能宽慰一些他们的。他们能好,我就好一些。
“萱姨,你可不可以在这里对我说?”我用手指着菊花丛中的小亭,那里此刻无人经过。“这么好的天气,在屋子里实在是浪费了。”
萱姨点点头。我们便结伴走了过去。
“念喜,”坐定了之后,萱姨唤道。
“是。”我感激萱姨如此叫我,她必然是知道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的。
“先对我说一下你的经历,然后我再对你慢慢说,否则我们对不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心里一慌,我的过去怎么说,说的越细问题越多,除非我把事情全盘对萱姨脱出,可是她会明白吗?我到底用不用那么做?可是话却已经自己说到了嘴边:“萱姨,我在好奇一个问题。”
“讲。”
“为什么你们就这样随意的将我带来,就不怕会有任何问题吗?比如我是当地人家的子女,比如我哭闹不休完全不配合。”
萱姨看着我,“念喜,你衣服一看便知不是当地人士。当时那群人围住你说话的时候我注意了你的表情,你最开始震惊,然后警惕,最后反而平稳下来,看似默默接受,其实是在静观其变。而我之所以决定立刻将你带回来,就是因为静观其变四个字。我们的生活中会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捉摸不定,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镇定。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至少就不会做蠢事。”
我没有接话,萱姨说得对,人不怕做错事,就怕做蠢事,很多蠢事就是完全不明所以时就像鱼争网一样的挣扎跳动。
“有时也不对,”我笑笑,“静观其变的结果是一些人因势利导,另一些人错失良机。”
“你是哪种?”萱姨望着我。
“我?”我侧着头,“人最难的就是知自己,我更愿意认为自己是喜欢看着一切按照自己规律进行的人,不关己,不关他。所以,我难以把握机会,也不会盲目冲动。”
“你很消极。”萱姨道。
“或者吧,”我说,“我生活一直安逸,爹娘和哥哥都宠我到了溺爱的地步,他们简直不希望我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就希望我随心所欲的快乐。可是被宠的小孩不一定就变坏你说对不对?他们宠得我午夜醒来都觉得感激上天,所以我自觉我不能算消极,而是任何状况都有值得感激的理由。”
“很好的性子。”
“是吗?很多人觉得我能当个不错的朋友,但其实我不是,”不知为何,我会对萱姨说那么多,“我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别人,但从不期待任何回报,不是无私,而是只相信至亲,相信别人意味着把自己交给了别人,就可能被背叛,被伤心。但当然,或者我的付出足够成为很多人的好朋友了,毕竟,谁对于朋友会有那么大的希望呢?”
“无欲无求?”
“无欲则刚。”我看着天,湛蓝湛蓝的,是我的那个年代都见不到的美丽,或者真的我是这样的,静观其变,随遇而安,只欣喜于眼前的那颗草莓。人生苦短,再苦,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消极?或者真的很消极,但是,也真的最积极。
“扯远了,萱姨,告诉我,那些需要告诉我的事情吧?”
萱姨默默的看了看我,“念喜,依照你的脾性来看,命运冥冥中皆有定数,那么你今番的出现,以及玉儿的事总也都是缘份。萱姨甚至觉得,你果然比玉儿更适合。”
适合?适合什么呢?
萱姨接下去却又转变了话题,“你没见过玉儿,玉儿是个很好的孩子,温柔善良,才气四溢,若是男子定当名传天下,只是女子,却应了绝代佳人红颜薄命。”
我喃喃,“不错,我哪一项也比不上,我琴棋书画样样不精,诗词曲赋几近不通,女红刺绣完全不会,更加样貌平庸残喘百年。”
萱姨一笑,“念喜何必这么说,你自有你的优点,无人能够取代。”
“萱姨你继续说,我不打岔。”
“我先要问你一句,念喜,如实回答我,你家境如何?家里人脉如何?”
我明白萱姨的意思,叹口气回答,“萱姨你放心,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不会有人找上我来认亲,如果你需要我扮演另外一个人我这里不会出岔子。”
萱姨表情有点谦然。
我苦笑,只是尽量贴近真实得给她一个故事,“萱姨,我家境尚算殷实,但是这次出外游玩,路遇盗匪,爹娘哥哥都……不知所踪。如若有一天还能相遇,那也是上天见怜了。除此之外,别无亲人。我也坦白,我只能硬着头皮把你交待我的事情做好,否则我一介女流,无依无靠,总不能流落街头或者烟花柳巷吧?就算你让我当牛做马,也总有牛棚马棚可以遮风挡雨。”
萱姨叹口气,“念喜,萱姨不能以你之悲为喜,但是我确实这样才放心。”
“我明白,萱姨。”
“不过念喜,我也有个算是好的消息告诉你,玉儿有玉儿的心结,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你代替玉儿承受的是多么悲惨的命运,换句话说,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天大的富贵——当然,萱姨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但是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即将交给你的命运应该说是幸福的。”
我不明所以。
萱姨含笑,“简单的说,念喜,你就要代替玉儿出嫁了,你——萧梁帝氏真正的血脉,我们的公主即将嫁给大隋的晋王杨广。”
我彻底傻掉。
第一卷 序曲 第四章身份
我一个人半靠在床上,心怦怦跳个不停,这是怎么个回事?
活到二十五,我当然也谈过恋爱,可不过浅尝辄止,爱情只让我觉得虚幻。一直以来我们家的怪事:父母千恩百爱,我们兄妹三个却都不相信爱情,反而狂热的热爱亲人。这一点父母无能为力又常常长吁短叹,养我们这么大,儿女也算男的英俊女的漂亮事业有成——虽然这里人人践踏我的自尊心,那是他们拿我跟一个大美女对比!我怎么也还算是……中等美女吧——但娶不来媳妇儿嫁不出女。
我所有的爱情经历都让我觉得,男人不可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顶顶不可靠的东西。(当然大哥小哥觉得女人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他们会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翻脸无情,没心没肺,不一而足。
除了中学时短短的迷恋过小哥的一个同学后,就算是后来的恋爱,我也都没有过心动。我在家是发过言的,等我到了一定的年龄后,青灯古佛,不亦乐乎。他们几个虽然觉得遗憾,但是也不阻止。妈妈中年以后就自己在家研读佛经,我家女人那随遇而安的脾性绝对是遗传的。妈妈同我说私房话,就说过,她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不负如来不负君,不管最终如何,她是全世界拥有最多的女人了。
我其实心里寻思过,来到这个年代,找一家尼姑庵落发出家,潜心修行,是多么的幸福,既安全又全了我的心愿。
可是,我居然要出嫁了!
而且未婚夫是那个……隋炀帝。
萱姨上午给我讲了玉儿的身世。
玉儿是萧梁帝氏之女,乃父便是当时梁的皇帝萧岿,萧氏祖籍兰陵郡,东晋时南迁,出了齐、梁两家帝氏,成为侨姓门阀。其曾祖父,便是赫赫有名的梁昭明太子萧统。萧统我是知道的,所以说玉儿才华横溢,实在算是家学渊源。萧岿的父亲是由西魏大将军杨忠扶立,杨忠攻下江陵灭梁元帝萧绎后,奉命将萧岿的父亲移往江陵,后杨忠又任总管监视之,但杨忠以其忠勇和宽厚,与后梁君臣相处很好。而后萧岿即位,和北周的依附更加加强。
说起来,当早早萱姨告诉了我玉儿的未婚夫乃是晋王杨广的时候,我便大致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年代,乃是隋朝刚刚统一天下,结束了四百余年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割裂的时期,虽然下启大唐,但是隋那种门阀观念极强,仍然是讲究门第贵族的年代,这种改变远远等到李世民以后才略有改善。玉儿的出身和杨广的确般配,算得上是珠联璧合,皆大欢喜。
只是,这刚刚结束动乱的年代却在我有生之年——假设我在这个年代活得够久的话,迎接另一场大的动荡,隋末的农民大起义,绿林豪杰揭竿而起,草莽英雄的传奇源远流长,好男儿风起云涌。
而萧玉儿——毫无疑问便是隋炀帝后来的萧后了,说真的我对历史还算是有兴趣的人,但兴趣在于稗官野史,小说家言。那隋唐演义洋洋洒洒,说起这段故事来,让我想起来字字惊心,魂飞魄散的。
大色狼杨广一生女人无数,偏偏还好个什么雨露均沾,绝不独宠,于是貌似所有的女人对他还都死心塌地,有因为不能见面而死的,有最后殉情了的。大色狼死了之后转世成为杨玉环,又把李家天下毁的一塌糊涂,李隆基更成了为大色狼殉情的女子转世。
额滴神呀。
我只想躲得远远的,在一个尼姑庵,远离战火,阿弥陀佛,但是貌似我却卷在了最中心处,那萧后有这么个色狼老公不说,老公死了没殉情,又给嫁到了番外,不知是何情景,中老年回归,又成了李世民的后宫,阅人无数。
当然,这只是小说,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老李怎么也不会纳这么个风韵犹存的老太太入后宫的,更别提他还有个宠妃是这个老太太的女儿,有个三子李恪是这个老太太的外孙子,有个尚书左仆射是这个老太太的亲弟弟。李杨两家同属关陇集团,利益一体,改朝换代在他们而已不过是当权者的转换。和隋夺了北周宇文的天下也没什么两样。
说远了,只说萱姨告诉我,隋在替晋王杨广选妻的时候,独孤皇后以及杨坚对萧家都好感甚浓,一方面自然是门第高贵利益结合,另一方面则是从杨坚父亲杨忠时起,在这边就同萧氏一族感情深厚。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怕是玉儿的父皇萧岿日日貌似无为,其实审时度势,慧眼如炬,在随代北周的时候立场正确。
我问萱姨,那为何玉儿不在宫中居住,却在这里呢?
萱姨眼神一黯,玉儿出生在后梁天宝八年二月,按照江南风俗,早春二月生下子女的父母皆不幸,又据说二月生子命运多舛,萧岿不能容许宫中有这样的灾星,但终归是皇家血脉亲生女儿,也不忍活活遗弃,于是将玉儿送给堂弟萧岌抚养。可怜玉儿八岁时,萧岌夫妇又相继去世,孤苦无依的玉儿辗转流离,周周转转,无人愿要,到了最后送到了舅舅张轲家,也就是我现在所处的家里面了。
这张轲原也算读书人,张家小门小院算不上大户,虽有奴仆,也少不得自己做事,只是不知他收养了玉儿到底是因为善心还是玉儿的身份到底不同。只也算奇怪,玉儿来了之后,家道更加一日不如一日,所以夫妻两个看着玉儿都如眼中钉一般,但是又无可奈何,遗弃帝女的事情如何敢作,可叹宫中对玉儿关注如此之少,他们虽不敢虐待,但是平日里冷言冷语总还是有的。
玉儿身份特殊,似大贵又似大贱,从小寄人篱下,尝尽人间冷暖,偏偏满腹才情,绝世美貌,更使得她心思细腻敏感的无以复加。
这次隋使到了梁,萧家知道能同隋结成姻亲,喜出望外,然而萧岿身边待字闺中的适合的三个女儿同晋王算生辰八字,却都是大凶。萧岿一时间束手无策,愁眉不展。有人在此提起了寄养在外的玉儿。占卜结果,玉儿同杨广是大吉大利,天作之合。
所有人欢天喜地,但是偏偏玉儿难以接受,她痛恨自己这样的命运,转手于无数人之间,最终又远嫁出去,时而有人说她是灾星,时而又要成为大隋的皇子妃。到底她的命算什么?而说这些的人又有几个真正见过玉儿?
我听萱姨说到这里,已经觉得酸楚。是了,是以玉儿便一头扎进了湖中,对她来说,高贵、财富、才情、美貌,没有一个让她十几年的人生快乐过,别人所有的亲情、童年、关爱、呵护她一个没有,我们所艳羡的那些个东西她统统不屑,再次的转手让她终于反抗。
我亦能想象到张家此刻的恐惧,帝女失踪——恐怕他们都认为的是已死,这已经是死路一条,若被隋使知道了,禀告大隋,又是泼天的祸端,张轲一家几个脑袋却也承受不住。死马当活马医,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找一个送上去,或者还能有条活路。
可是,我迟疑,宫中总有人会见过玉儿吧?不会被发现吗?
没人见过,萱姨叹气,若有人疼疼这个可怜孩子,她还会这样吗?
萱姨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念喜,你出现的正是时候,年龄相当,偏偏外貌真的还有几分相似,即便是萧岿怕也不会疑心。身世、性情都适合这出偷天换日,我只能说,这一出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只叹玉儿薄命,半生酸楚刚要转运,却奈何她想不开。
我苦笑,谁知道到底是转运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依照玉儿那纤细而又刚烈的性情,那知道会如何?
忽然我想,历史上的萧后,到底是谁?
第一卷 序曲 第五章入宫
“萱姨,”我急急拉住她的衣服,“陪我入宫。”
今日便是入宫拜见所谓的父王母后的日子,我心跳个不停,虽然明知道那里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萧玉儿,但仍然紧张得要命。
萱姨安慰的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会的。”她应承,“连环也会跟你一起去,有我们照应着,可以应付各种问题。”
我点点头,这几天下来,和连环也有了些感情,更多的时候我们谈玉儿,一方面是恶补我需要知道的状况,另一方面则是关心——很奇怪的感觉,我真的很怜惜那个红颜薄命的女子。
连环看起来质朴,事实上聪明伶俐,只是经历事情不多,心机不重而已,正是最讨人喜欢的类型。
“小姐,”在家里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或者每个人心里都希望我这个玉儿顺顺当当的,那样大家才是安全的,“我也不知道是同情你好,还是羡慕你好。”
“嗯?”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连环,她一双巧手为我妆扮。
她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镜子里面的我,似乎寻找还有哪些不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看,你即将嫁给大随的皇子,皇子耶!以后你就是皇子妃!这还不让人羡慕吗?可是我又担心,”她可爱的叹口气,“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好,小姐为什么还……”
“连环!”萱姨严厉的制止住了她的话,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姑且不说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你说这样的话对不对,你知道不知道,此去宫中,甚至大隋,如若泄漏一点念喜不是真正的玉儿,不仅你我的脑袋搬家,甚至可能置所有百姓于战火之中!你担当的起吗?看你最识趣,才让你跟着小姐一起,你怎么也说出不懂事的话来!”
“萱姨,”我看着连环眼圈红了,连忙接口,“这屋子里面也没外人,连环不过说说而已,有什么事情我帮着圆也就是了。”
萱姨不以为然地摇头,“小姐,现在是在张府,暂时无事,可是一旦离开这里,隔墙有耳,万事要谨慎,刚才我对连环说的,小姐你也要时刻铭记,你一身现在关乎天下安危。”
我悚然,呀,我这个至平庸的人什么时候如此关键。
“唉,”萱姨让连环起身,自己替我作最后的修饰,“出此下策我们也不知是错是对,为了挽救我们这一家子人的性命,做这么大的偷天换日,一个不好,就不是杀了我们几个小命的事了。念喜,说到底也要感谢你,你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愿意陪我们……”
“萱姨,”我转过头诚心诚意的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坦白讲我不愿意扰进这一场是非,但是出于两个原因我一定要这么做,第一是我个人的,你知道我无依无靠又无任何长处,不这么做就只会更凄惨,没有别人像你们对我这么好了;第二则是若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我是愿意做的。所以,不要感谢我,我才要诚心诚意地谢你们,相信我这么一个外来人。”
萱姨看着我,眼睛里有着感激。
“行了!”她拍拍手,赞赏的看着镜子中的人。
我这才仔细看,真的是我吗?脸庞小巧,水似眼波横。因为头发不够长,萱姨索性简单的将头发一束,人越发清丽。蓝色的长裙,拖曳着,走动起来的时候,内褶里面的白若隐若现,韵味十足。
“玉儿便是这样?”我转头问。
连环歪头看我,然后摇头,中肯的说:“不,玉儿小姐更美,五官相似,她精致您秀气。”
我点头,反正没指望能比上玉儿,只希望自己看起来不是太粗鄙,丢了玉儿的面子就好,忽然想到:“萱姨,连环,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就说我来了这里之后,从树上摔下来,受过一次惊吓,对八岁以前的印象不深了好不?”
萱姨沉吟一下点头,“也好,否则你父皇问起你在萧岌家的详细状况也不好说明。”
我得寸进尺,“那么,就说舅父给我起了个小名儿,叫念喜,希望我欢欢喜喜健健康康,抵消掉命中的不足。平时不用叫念喜,只是万一以后咱们出了什么错儿,能够抵挡过去,您说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成!”萱姨答得爽快,“你名字平和吉祥,希望真给咱们带来点运气,省些是非。”
再见张轲我已经熟络的多,这几天每天都要同他以及他的妻子相处一段时间,讲些往事。张轲——或者我该叫舅舅,有时候会有些尴尬,玉儿投湖,他不是一点不内疚的。说到底张柯是个读书人,时运不济,性格有时候便不好,刻薄了一些。偏偏玉儿的脾气,最终衍为悲剧。
“舅舅,”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甥女这就要进宫去了,此日一别,不知能否再见,十载恩情,矢志不忘,只愿今生有缘再会,定当侍奉膝下。”
张轲眼圈微红,扶起了我,“难为你记得舅舅,舅舅……这些年委屈你了。”说完别过头去。舅母也是黯然。
我情知,此话并非对我而说,而是真正的玉儿。有这么一句话,就知他本性也不是坏的,我前几日担心他下毒手,也是自己小人了。
“舅舅,”我恳切,“只望您照顾好家中诸人,事关乎自身性命,当不会有人乱说,只是人多嘴杂,说出去,我等安危是小,就怕引起祸端,那便大了。如果您……觉得对玉儿情未尽,就请您打起十足精神,万万照顾好家,玉儿便曾纵有委屈,也感谢您此刻为天下计了。”
我想玉儿本身不是小气女子,只是性格刚烈罢了,她的愤恨绝不是为张轲,此人究竟照料她近十载,只是对自身命运的仇怨。张轲还要从玉儿的事情中解脱出来,过属于他的日子。况且我也并非只为安慰他,记得看雍正,那一竿子知道秘密的心腹全都要死,我们这些普通小人做不来这事,就盼望各自嘴巴严严的,得过一辈子,负了玉儿的,来生偿还就是了。
张轲点头,然后展颜,“玉儿,你越发清丽了,进宫之后,你父皇肯定好好疼爱你来弥补这些年的不足,据说那晋王杨广也是人中之龙,但愿你以后都是好日子。”
我们说这似是而非的话,时而是对着对方,时而是对着那个不知到底身在何处的女子。然,凡此种种,从我离开张府门的霎那,宣告终结,从今以后,再无人拿我当作念喜。
我,萧玉儿,后梁公主,大隋未来的皇子妃。
萱姨和连环如所说一样,果然陪我到了宫中,左右身边,我踏实不少。
虽是南朝小朝廷,也是雕梁画栋,富丽繁华。我惊叹不已,左顾右盼。幸而别人都当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见过如此美景,才会傻乎乎的震撼,不以为奇。
“公主,”一会儿去拜见你父皇,我们便不能跟去了。萱姨小声对我说。
我手心全是汗,点点头,又小声问:“我真的看起来不奇怪吗?一会若犯了什么错,怎么说?”
萱姨低低道,“若有错误,您便只说幼时的事情,记不得清了。乡下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也是情理之中,不会为难您。更何况您不仅是公主,更是隋未来的皇子妃,没人敢轻易挑起事端,那不是宫中小事是两国大事了。”
“只是,”我眼见门口已到,急急道,“琴棋书画乱七八糟,我什么都不会。”
萱姨一笑,“念喜公主,您自由您的能力。”
感谢萱姨在这样的时刻敢叫我一声念喜,登时让我勇气百倍,是,我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萧玉儿也不用处处装她,我是那个清静坦然的徐念喜,我有我的勇气[奇`书`网`整.理'提.供]。说起来我来自千年以后,难道能处处不如人?
“玉儿?”一个迟疑而低沉的男声响起。
我抬头,正面一位锦绣龙袍的男子,年约四十,面色苍白,瘦削脸颊,眼睛却很深,沉沉若湖底。他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我,即便坐着,却也看起来高大的很。这……便是我的父亲后梁皇帝萧岿了?
不不,我父亲比他和蔼,对我笑的宠溺,从小到大女儿号令莫敢不从。想到这里我立时哽咽。
那男子却哪知道我的别有隐情,“玉儿,玉儿,”他叹气,“父皇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如何的心狠手辣,你……别怪父皇。”
我很丢人的号啕大哭了,心中想的全是亲人,也有一丝是为玉儿委屈和遗憾,没能亲眼见到父亲,亲耳听到他的抱歉。
“女儿……”他喃喃的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好孩子,想哭就哭吧,这些年来,值得你哭得太多了。”
我索性抱住他的腰,当成我假象中的爸爸继续哭。他任何一点的怜惜,都让我更伤心。
他不说话,拍着我后背,然后把我慢慢带到椅子边上坐下来。
我也止住了哭,有点赧然的看着他,努力的让自己笑一下。
“告诉我,是否怪父皇?”
我想摇头,因为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爸爸,更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的深沉与骨子里的慈爱。但是又迟疑于真正尝尽苦楚的玉儿哪会这般轻易原谅?一时间,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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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曲 第六章亲朋
“你肯犹豫,父皇已经知足了。”萧岿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此刻我无暇顾及玉儿的心境,如同对着我千年以后的爸爸一样,拉住他的手。
“说不怪是假的,但是,就算第一面,我却觉得你不是坏人,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怪你。”我知道这话说的无礼,可是如果让我全然假扮一个不符合我性情习惯以及常识范围的女子,一定会出错的,那时候麻烦更大,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直白。
萧岿微微一笑,只是笑中也掩藏不了一种天然的忧郁。我的这个父皇,是个美男子,而且是气质容貌兼备的,老天,配上他那尊贵的小身份,还不迷倒天下女子。
“玉儿,往事说来……”他欲言又止,只是更深地注视着我,“你是个美丽的孩子,跟你娘真像。”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舅妈所谓的“像”,难道他们嘴上说的“像”不是说我像玉儿,而是像玉儿的娘?也对,真假玉儿不能对比,但是玉儿的亲娘尚在,容貌却有个对比。
若是真的玉儿,怎么会不渴望见到亲娘?可是我,却是害怕的,母女连心,她第一眼就指着我说你是个冒牌儿货我可怎么办?
“算起来……你娘也离开我十七年了……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我放下心来,却又觉得惭愧,怎么能听到亲娘去世毫不悲痛。可是萧岿却替我解释,“你从没见过她,自然不会太悲伤,只是……唉……”
我忽然想到,就算一个南朝小朝廷,我这么一个美男子爹,配上一群江南的莺莺燕燕,后宫的日子怕也不是好过的。谁负了谁,是个难说的话题。又一惊,我那历史上有名的大流氓未婚夫,给我带来的能是什么好日子。
“父皇……”我试图找个话题,“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子?”
萧岿闭上眼睛,像是不胜其乏,半靠在椅子上,“你娘性情温婉,有容人之量,更有处事之才,只可惜……去得太早。”
“听得出,”我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您很爱我娘……”
“一个女孩子,”萧岿忽然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怎么能这么不含蓄。”
我撇撇嘴,假正经,我见过的男人还没你睡过的女人多,还我不含蓄勒。
萧岿拿手指轻轻弹我的额头,“坏丫头,还敢用斜眼看你的父皇。”
我呼呼喊痛,最怕人家弹我额头。这么一闹,倒是我和萧岿都笑了,气氛也缓和的多。
“真不舍得你,又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父皇同你当真没缘吗?一辈子只能见这么几面。”
“怎么会,”我笑,“先是你不要我,然后又要把我远嫁,还说没缘,不喜欢我才是真的吧。”
萧岿拍我头,听得出我的戏谑,依然半真半假的问一句,“当真觉得我不喜欢你?”
我摇头,“哪里是喜不喜欢的事,你是皇帝,我是公主,得享天下的富贵荣宠,自当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你是一个好人,有着你不得已的理由。”
“你跟你娘……”萧岿看着我,“真的很像。”
“替别人想得多是福,我娘肯定是个有福之人。”我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期望的,那个我未曾蒙面的女子。
萧岿呆呆的,想必我的出现,往事如潮的袭他而去,或者……他真的爱玉儿的娘,那么在这个年代这个后宫中,也就算有福了。
“你娘……确实总说她是福气的人了。当年,都怪种种巧合,使得你不得不被送走。”
“告诉我为什么?真的因为我二月出生吗?”我有些不信,但是又怕古人真的就是这么相信所谓的老天注定。
“也是也不是。”萧岿模棱两可的说着,似乎不愿意多提及,“玉儿,你先下去歇歇吧,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萧岿似乎想一个人静静,我也不多作打扰,便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公主。”面前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挺拔,风姿俊朗,温文尔雅。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更好,于是就胡乱点点头。
他笑笑,“臣柳言,从今以后便是公主的贴身侍卫了。”
我一愣,看起来这么文弱的男人能够当侍卫,说他是个状元郎到有人相信些。
我的狐疑没有让他不快,像是已经熟悉被误解,柳言只是宽容的笑笑。
“对不起,”我反而不好意思,“我绝对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看起来太像个读书人了。”
他点点头,又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喜欢笑呢,就不晓得三笑是会出麻烦的吗?何况还长着一张桃花脸,满脸写着:来呀,我是和平无害的。
“多谢公主褒奖,臣本当文武兼修,才好为公主效劳。”
“柳大人客气了,”他这么诚恳坦荡的语气让我总觉得我很下作,郁闷,“对了,”我忽然想到,“你是说你会同我一起到隋吗?”
“是的,公主,以后我都是您的人,也就是晋王府的人了。”
“别说得好像卖身一样,”我轻轻瞪他一眼,“让我觉得我是个大恶人。”
“哪有,”柳言道,“为公主效力是我这辈子的职责,永远不变。”
“对了,”我问柳言,“父皇说帮我安排两个人,这其中一个必然是你了,另一个?”
“她在屋里等您,”柳言指指我在宫中住的房间,“还在替你打理。”
我点点头,向屋子走去。
“公主殿下。”刚进了屋,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女子对我拜倒,我连忙搀起,“何必多礼。”
那女子下巴稍嫌宽些,但是配上丹凤眼,薄嘴唇,显得分外的娴静。
“你是……?”我问。
“奴婢唐谦。”
唐谦,我默默念这个名字,配上人格外相称,是个低调的聪明人。转眼看柳言,依然是儒雅的站在那儿,这两个指给我一同到隋朝的人,想来萧岿是下了心思的,只是——
“你愿意跟着我背井离乡吗?”我问唐谦。
唐谦像是想不到我会这么问,意外地看了看我,依然安静的回答,“奴婢是公主的人,自然公主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不诚实,”我摇头,这样聪明的女人当然也不会对我直言,只怕她心中还看不起我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呃,至少样子上我也就十八岁打住了。
“公主何出此言,”唐谦笑,“奴婢的话字字真心。”
我猜她一定经常用这种貌似谦卑的笑容来抵挡外人的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一定越是骄傲的,他们努力的维持着自己心里的一片自由——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何必要为难她呢?
我自说自话:“我自小寄人篱下,亲人又才得见一面,坦白说离开这里未必有多大的留恋,只不过换了一个环境罢了,可是你们从小生长在这里,有亲人朋友,真的舍得吗——当然我也使多此一问,原本很多事情不由自己作主的。只是我希望——”我诚恳地望着唐谦和柳言,“到了那边,我们三个总算同命相怜,想作知心人。”
唐谦像被我说中心事,低下头,半晌道,“我被继母卖入宫中,又何来亲人挂心。”
柳言不说话,只看着我,像是有些意外我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说与他们还是说与自己:“此去一行,未来或者风大雨大,只盼我们齐心协力,度过险滩。不求神仙一般的日子,但求乱中取静罢了。”
“是,公主。”柳言静静回答我。
“那就对了!”我拍手,“我身无长处,还望你们多多指教。”
“指教什么?”唐谦扬眉问。
我苦笑,“你也知道我一直在乡下成长,难为你们不像很多人看不起我。”
柳言郑重道,“您是公主,没有人敢看不起您。”
我挥挥手,“不说这个,我是说我不懂得那些繁复的礼节,从小并没有人教我这些,也不会琴棋书画,”说到此处心里歉然:真正的玉儿啊,我真给你丢面子,“未来我会惹的乱子一定不少,自然需要你们多担待指教。要说我也有个优点,”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俩,“我脾气好啊,你们如果心情不好或者有意见,大可骂我吼我,我知错就改。”
唐谦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公主殿下何出此言,这不是折煞我们。”
“公主,”柳言定定地看着我,难得的没有笑,“如果有人对您冒犯,柳言万死莫辞。”
我摇头,“柳言你何必这么严肃,刚才那样笑笑的多好,看起来也漂亮……对了”我忽然想到,“萱姨和连环呢?”
唐谦接口道,“刚才怡公主带走了萱姨和连环,说是要谈谈,想来是没找到您,就先和您带来的奴婢聊聊了。”
我心一紧,不知他们此去是否会出什么状况。
第一卷 序曲 第七章姐妹
“妹妹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
我连忙迎出去,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袅娜的走过来,身后带着几个丫头,以及萱姨和连环。我看连环一脸不快就知道此人绝非善茬。
“姐姐定然是怡公主了?”我轻轻的道,只盼哄的这尊菩萨快快离开。
怡公主却不理睬我,扶着丫头的手就进了屋子,大摇大摆的坐下。
我知此女,萱姨给我讲过,三个适合于嫁给晋王的人中,她年岁和我相当,只略大几个月而已。
“见过怡公主。”唐谦、柳言恭敬行礼。怡公主眼波流转,定定看住他们俩,然后忽然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个奴才,难为父皇想的周到,把你们俩指派来了。”
“公主谬赞了。”柳言微笑回答,“皇上怕玉公主刚回宫,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我和唐谦在宫中日子久了,什么都熟络些,派我们来罢了。”
唐谦则低头不语,态度恭敬。我心中暗笑,情知她必然看不起我这位拿着的姐姐。
“也是,”怡公主怡然自得的坐着,扇了扇那把绝无降温功能的扇子,“我这妹妹从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父皇怕她闹了笑话也是情理之中。”
我点点头,情真意切:“姐姐教育的是,妹妹却是很多事情都不懂,恳请姐姐不吝赐教。”
怡公主这才正眼看我,“妹妹,别怪姐姐说,我要是你啊,一定不敢嫁入隋朝,天子人家跟小门小户可是一点不同的,丢了萧梁的脸面是小,一不小心,自己惹罪上身,搞个客死异乡,才叫冤屈。”
“姐姐果真体贴入微。”我抿嘴一笑,“只是没办法的事,姐姐若能替我去,真是再好不过了,偏偏——说来让人抱憾啊。”
怡公主不动声色,笑道,“看来我小觑了妹妹,原不曾想到一个破落书生家也能养出识大体的女儿来。”
“哪里,”我赶忙分辩,“莫说识大体,妹妹粗野之人懂什么,只是姐姐关爱眼中看我好些罢了,但求以后到了隋进了晋王府——听说那边繁华富丽,新鲜事物儿绵绵不断——碰见这些个我不会不知分寸礼数,真有个问题,还少不得鸿雁往来,写信望姐姐指教下该怎么做呢。”
怡公主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坐了会,然后便吩咐左右说有些乏了,跟我有礼有节的道了别,回去歇息了。
怡公主走后,连环一下到我身边道:“这个怡公主真气人,把我同萱姨找过去问个不停,颐指气使,口气不屑。”
我心中一紧,却又不想当这柳言、唐谦的面说什么,他们两个若到了隋自然是心腹之人,可是现如今人在家乡,难保不会生是非,小心一些不是坏事。
“连环,”我斥责之,“怡公主金枝玉叶,哪是你可以评论的!下次不能再说出这样没大没小的话来。”说着连环,我眼睛望向萱姨。萱姨嘴角勾了勾,然后很轻的点了下头。
连环不服气还要分辩,我却深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来,这个丫头说到底还是没经过事的,我拿她当个妹妹,此刻却又有点担心,怕她将来是我的软肋。
“够了。”萱姨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晰有力,“连环你还以为这是在张府吗?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玉公主说的对,你再说是想讨打了?”
连环瑟缩一下,低下头,望着我,有些委屈。我不由心里一动,过去拉住连环的手,“连环,我们从小到大,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宫闱之中不比乡下,那里我们吵吵闹闹大不了挨顿骂,这里一个不当,却是有着泼天的危险的。”到后面我一字一句,连环神色一凛,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
我笑着拍拍她手。
“公主教训的是,”连环此刻说话已经是温柔服帖,“连环以后一定注意。”
“玉公主何必这么谨小慎微,”柳言温文道,“这宫廷中虽说规矩多些,却也不是龙潭虎穴,你身份贵重又来自民间,纵然有些失当,也没人会计较的。”
我知道刚刚同怡公主的对白,以及对连环的态度,让刚刚对我友好一些的柳言、唐谦此刻定当又保持距离。也难怪他们,原本我的推心置腹,此刻看来似乎都是心机深沉。
无言,叹口气,谁让我是冒牌的,自然不能理直气壮,这宫闱中,我死穴太多,虽不求有功,只是也一定要自保。
刚才对怡公主,是我不对,逞口舌之快原本不是我本性,被她说说能怎么了,过阵子就谁也见不到谁了呢。我有点恼怒的捶捶自己的头,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总不能我现在去赔礼道歉,原本就是暗中较劲儿的话,我如今去道歉,反而变成了明面儿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或者,我想,我潜意识里还是想扮演着玉儿的,她那么敏感又刚烈的女孩子,不可能如我一样,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没皮没脸。可现在倒好,更差劲了。小肚鸡肠,尖酸刻薄。
这也算是我的第一堂课,克制心中的争念妄念。
我到了这个年代,是不得已,是无可奈何,绝非争名夺利,称王称霸来了——况且我也没那个能力。一定要安分守己委曲求全,善始善终——似乎有点远了,总之是那个意思。
“我刚才很差劲,”我看了看身边的人,低下头,“对不起。”
“公主何出此言。”唐谦似乎觉得自己一直不语有些过,垫了句话。我却逮住了这句话,接口道,“我刚才对怡公主的态度很差,那样子做完全没有必要。也是被怡公主刺激的,对连环态度过分了。”
唐谦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我,有些隐含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我好奇。
“没什么,”唐谦舒了口气,“玉公主你能这样想,我们此去隋朝,应当能够顺风顺水,平平安安了。”
“是啊,”柳言笑,“能让我们聪敏的唐姑娘认可一句,玉公主,孺子可教。”
“喂喂,”连环不甘,“刚才你们好像都觉得我没大没小,可是你们似乎比我更过耶!什么叫玉公主孺子可教?公主是傻瓜吗?”
“连环!”我叉着腰,吼道,要说这丫头聪明伶俐,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萱姨也忍不住笑了。
“公主不是傻瓜。”柳言正正经经的回答连环。
我羞成了一张大红脸,抬头却发现柳言有所深意的看着我,一双眼睛乌漆抹黑。我心落了一拍,并非心动,而是惧怕,这个男人聪明的不动声色,我能隐瞒住他什么吗?不想了,我心浮气躁,除了不是玉儿这一点,我又何须瞒什么?我来自未来?说出来怕也没人信!
玉公主,可是隋要娶的不也就是这么个身份?我给了这个身份,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在乎那个人的,有谁?没谁?
身家性命当前,萱姨连环,连她们也渐渐闭口不提真正的玉儿。
那个命途多舛的二月红颜,当真……没了吧。
“对了,”我问,“怡公主为什么这么不忿?是厌恶我这个来自民间的妹妹,还是说她想嫁给晋王?”
“都有也不完全是,”唐谦道,“玉公主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怡公主在诸位公主中,一向是最得皇上宠爱的,是个聪明伶俐的人。那些不想嫁到隋,只愿意在故乡平安富贵的过一生的公主们得知因为八字不合不用嫁过去,都兴高采烈。偏偏怡公主素来心高气傲,未必真的就贪恋隋朝的强大地位,单单被人看不上这点,她就接受不了。玉公主你却被认为天命所选,再加上从民间而来……”
我接口,“很有点麻雀变凤凰,一跃九天,她这个真正的凤凰自然耿耿于怀?”
唐谦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那三个姐姐自然是痛恨辛蒂瑞拉的,可是……这个辛蒂瑞拉也是身不由己,嫁的也不是那风度翩翩和蔼可亲的王子啊!
“为何父皇格外宠爱怡公主呢?因为聪明?”我忽然问道。这个怡公主开始欺我乡下来的无知少女,语中赤裸裸的讽刺鄙夷,态度傲慢自大,我几句话之后,便深思不语,最后反而进退有度,举止大方。算得上是清醒果断之人,审时度势,不枉唐谦称她聪明伶俐。
唐谦忽然看了看我。
“不妨说,反正咱们几个都是家里人,有什么也不会说出去。”我笑,却也纳闷儿,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玉公主,”唐谦道,“你刚来宫中有许多事不清楚,有些话或者皇上并不希望我们说……你不觉得怡公主相貌跟你很有些相似吗?”
我晕,我开始是像萧玉儿,再来又向这个怡公主,我这个人大众的过分了吧?
柳言没有理会我们几个女人的聊天,一个人在屋外溜达——我看看他,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衫上镶嵌了一圈金边,白衣若雪,长身玉立。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一父所生,相似也不为过。”我顺口答道。鬼跟她一父所生……又不是一个娘,她娘活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会相似。
唐谦摇头,“你们共同的并非像皇上,而是……像您的娘。”
我奇道,“唐谦,你也就二十多点,为什么会知道那么以前的事情呢?”
“在这宫里呆久了,该不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一些了。”她所答非所问。
我点点头,叹口气,“如你所说……那么怡公主特别受宠是因为……父皇他思念我那去世的娘?”
唐谦不置可否,只说,“皇上算得上深情了。”
那为何把真正的玉儿扔了?我不以为然,又加理解了怡公主对我的忌讳。
唐谦像明白我怎么想,只说,“玉公主刚刚来,很多事情确实不懂,日子久了,也就知道了。”
“我也呆不久,”半晌我道,“咱们还能有多少日子在这里,算来,再有段日子,也就要起程去隋了。”
第一卷 序曲 第八章生变
几天下来,我每天去看看萧岿,也就是我那父皇,聊聊天,要不就是跟唐谦萱姨他们几个在屋子里面呆着,看着各色人等忙忙碌碌的筹备着一堆我的嫁妆。
似乎离开萧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会整晚的睡不着觉,想着在家早晨妈妈叫我起床吃早点,大哥出门上班,小哥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鄙视我起床晚,爸爸看着报纸,然后跟我随便的说几句话。
可是每每醒来,看见的是华美的床幔。
坐起身来,忍不住发呆。
我真的就这么嫁过去了?不过好在杨广不是个虐待女人的说,看书上说,他对萧后也算甚敬爱之,不会发生什么宠妾灭妻的造杆子事。
只是……我脸发烫,守身如玉二十几年啊,难道居然——算了,反正我对爱情也没什么渴望,能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春风几度也算是……呃……福气好了。当做是打针吃药,生存必不可少的步骤就成了。
“公主?”连环奇怪的看着我。
我脸腾的红了,好像被人看穿了我现在脑袋里的绮丽邪念。
“你怎么了?脸好红,病了吗?”她关切的走到我身边。
我赶忙起身,“没事没事,就是晚上热,早晨起来觉得有点燥,喝点水就好了——这些是我的嫁妆?”我看着桌子上新增加的东西问。
“是啊!”连环兴奋的左右摆弄,“都好漂亮!公主你一定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漂亮的新娘子,有一场全天下最华丽最热闹的婚礼。”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看着那些珍珠翡翠,真的好漂亮,可是……我摸摸自己的头发,依然不算很长,当初见萧岿的时候解释为有一阵子身子不爽利,村子里的大夫让把头发减短些,去湿——御医们据说都鄙视这一观点,让他们尽情的鄙视吧,本来就是我瞎编的。现如今也仅仅是过了肩膀一点,远远不够古人盘发作造型的长度,这么多的宝贝都戴不了,我不禁惋惜。
有一对珍珠耳环格外让我注目,泪珠儿一样的形状,垂下来,长长的,仿佛会说千言万语,仿佛本身就是相思的注解,我虽不解女子对爱情痴痴狂狂,但却也感动于这种纯美的心境。于是便轻轻带上,“好看吗?”我转头问连环。
连环看了看,皱皱眉,“这个看起来总觉得不够喜庆,公主为什么不挑选一对圆的?”
“我觉得不错。”唐谦接口道,微微一笑,“玉公主适合珍珠,戴这个人越发显得清丽脱俗——人跟人品貌不同,总要扬长避短。比如玉公主,清清淡淡最美,若学别人那种浓妆艳抹,反而显得平庸了。”
我随手抱住唐谦的腰,笑嘻嘻的,“听见没有,我这人可是强过一般庸脂俗粉的!”
连环皱皱鼻子,吐了下舌头,“哪有公主的样子,这也要炫耀。”
我哼一声,找一个蓝色的带子随手把头发扎上。掉头往外跑,到了每天我去拜访我那亲爱的父皇的时间了。哀怨是我每天夜里的事情,白天,则要轻松快乐的扮演好我的角色——杨广的未婚妻,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啊!”我一头撞到了刚要进门的柳言身上,他依然一身白,这家伙似乎总这么纤尘不染神清气爽的。
“早,玉公主。”
我仰头对他笑,“柳言,我正要去父皇那儿,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她们几个,”我指指萱姨、唐谦以及连环,“这几天都说是给我准备东西,既不让我插手,也不肯跟我走。”
“哦?”柳言微笑,“公主都是一个人去的?”
我点头,“我宁可一个人去,也不想再找几个丫头来麻烦我。”自打我第一天一个人去见父皇他就觉得是我人手不够,想给我几个人,我赶忙拒绝了,现在这样刚好,我生怕来个不可心的人,反而破坏了现有的宁静安逸。和唐谦投契是缘分,我可没有能力去改变一个人同我相合。
他沉吟:“我陪公主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去隋之前我还是不宜在公主这里出入太多的。”
隋耶,我闷闷不乐,明明是最开放的大唐之前,想那唐代,女子都能养面首的啊,又不是宋明,男女之防有这么严格吗?还是只针对这大隋未来的晋王妃?
“公主别误会,”柳言似乎明白我怎么想,“臣只是需要安排一路上的人马保护问题,倒不是不肯去。”
我道,“那你今天就陪我去一遭吧。”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觉得有点儿惴惴不安。
“父皇。”我眼观鼻,鼻观心道。
“玉儿何必如此拘谨?”萧岿缓缓道,嘴角含笑。
如何不拘谨?今天皇后、怡公主、隋朝使节都在一旁,神色肃穆。
我左右环视,尽力的向众人显得轻松的一笑。
“玉公主,”隋使问我,“你自幼生长民间,可是这样?”
我飞快的看了一眼萧岿,他却眼睛半闭,似乎心思不在此。
“是。”我肯定的道。
“可是因为江南习俗,你出生的时辰大不吉?”
我恍然大悟,原来宫中早先并没有告知隋使太多细节,只道我亦是个普通的公主,萧岿呀萧岿我的好父皇,你不提前做好铺垫,如今人家找上门来,如何以对?
我看着怡公主,隋使突然问这个,同她脱不了干系,就是想不通,她到底目的何在?隋的富贵?皇子妃的地位?把这些浮云当回事人不会过的快活。
“敢问大人,”我道,“江南习俗同江北习俗可相同?”
隋使捋了两下胡子,“自然是不同。”
“那江南江北可是一家?”
隋使沉吟,他自然不能说是两家天下,于是点点头。
“这就是了,”我笑,“父皇把我送到民间——说是民间,却也是我舅舅家,幼儿怕长不好,送到亲戚家寄养一段的事情有很多,况我舅舅无子女,对我呵护备至。至于所谓二月生子大不吉,南方北方同属一家天下都不相同——可见不过是老百姓以讹传讹,随便说说的,如何当真?”
隋使轻轻点头,我接着道,“而解生辰配八字,乃是从文王衍八卦而来,就算是隋朝的皇帝皇后也是确信的,孰轻孰重,大人必然了然于胸,玉儿哪敢多言。”
皇后点头,“玉儿说的有理,使节大人,您看呢?”
隋使沉吟,又看了看边上的怡公主,我猜不到怡公主到底同他说了什么,也不想再多嘴,女人适当的聪明是解语花,过分的话多则惹人厌恶,这点从古到今都如是。
怡公主也不动声色,
“这样吧,”隋使道,“如此大事做臣子的也不敢妄作决断,我且修书一封递于皇上,让他老人家定下。”
又在寒暄了一会之后,我同柳言退出。
“玉公主好口才。”他道。
我惊诧,“柳言你别笑我了,我一向以嘴拙出名。”
“哦?”他看了我一眼,“在张府吗?有人敢取笑公主?”
我心一跳,心知这话说错了,忙笑道,“是呀,连环和萱姨,一个同我一起长大,一个情同母女,责备起我来,有时候毫不留情。”
“是公主大人大量,作下人的自己不能失了分寸。”
我摆手,“不说这个话题,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那么多,早晚印证。”忽然想到刚刚的事情,我也是有点糊涂,我努力的争取着,争取嫁过去给杨广,到底怎么想的。
“柳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荣,喜欢强出头?”
“当然不,”柳言道,正午的阳光一泻千里,照得人暖融融的,柳言身上带着一股清香,我分辨不出味道,只觉得爽爽的让人心旷神怡。他乌黑的头发闪亮着,披散下来。“公主乃是为我南朝百姓考虑才会如此,如同当年我主不肯打起保周的大旗反隋一样,争来争去,受伤的是我们南朝的百姓,偏安一隅不是我主的抱负,但是与个人的霸业宏图比,百姓的幸福才是我主最看重的。”
我轻轻看了柳言一眼,“我父皇他……真的这么了不起?”
柳言正色,“或者有些人认为我主懦弱,甚至有人出言不逊认为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这些话我只在公主面前说罢了,但是那些人却真正是只想到自己的小人。我主牺牲自己不世的雄韬大略,只为众人的远离战火。公主您,”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同您的父皇是一样,相信柳言的判断力,此去大隋,一样是为了天下人的安居乐业。”
我低头,脸烫,“柳言你缪赞了,我哪有你们那么了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怡公主到底什么心思,怕会——”怕会惹的历史变动,那才是天大的过错,“怕会有什么万一,更何况我过去是皇子妃,又不是跑塞外和亲,你不要说得那么悲壮嘛。”我忽然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愿我能尽一份绵力,让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然而杨广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柳言轻笑,低沉柔和,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能陪玉儿公主去隋朝,柳言三生有幸。”
我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展颜向前小跑着,“柳言,快点回去吧,唐谦她们怕都着急了。”此刻的落叶缤纷,红黄相伴,雕梁画栋,碧水蓝天,柳言白衣含笑,我一生难忘。
一个月后,隋传来旨意,玉公主怡公主,两人同去大隋。
第一卷 序曲 第九章 大隋
古人所谓车马劳顿我现在深有体会,这一路蜿蜒前行,我虽不累,但是料想前后跟随的人必然很不轻松,故而又想加快速度好早点抵达让大家休息,又向慢慢走,好都能多歇歇。
车上乏味的紧,唐谦给我带了不少书,随手拿来看,这些先秦两汉的文章写得对我而言晦涩难懂。忽然灵光乍现,让他们替我找来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写得轻快明朗,我还能懂得几分。
柳言道,“玉公主原来好读史。”
我无言以对,赶忙套句唐太宗的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柳言一呆,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而同怡公主,我们虽同途,却不过必须的时候应景儿的寥寥数语。我不知她想要做什么,而我猜,她亦觉得我深藏不露。
这便是隋了!
我坐在床上,兀自没有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我第一次由衷的感觉到:我来到了大隋,我来到了宫中。
早在萧梁,唐谦就教好了我所有的礼节,虽然说麻烦并且觉得无聊至极,但同性命息息相关我一点马虎不得,所以学的有板有眼。今日更加小心,算得上滴水不漏。
一会儿还要去拜见杨坚,以及其妻独孤氏。
我惴惴,不知道这两个我未来的公婆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好相处。唐谦告诉我,她已经替我打听过,我是一个人过去——当然可以带着她,只是不用同怡公主一起过去。这多少好一些,每每看见萧怡,说真的,我都紧张得够呛。我一向怕这种非常优秀的女子,虽说很多书籍替这些女子树碑立传,替这些女子表白心中的痛苦孤独,谁让高处不胜寒呢。可是这些聪明人就是太聪明了,用我的话说就是女过慧则无幸——朋友之幸、夫妻之幸、亲人之幸,一切幸福都有些远。聪明,但是又不是绝顶,不肯糊涂,难免会刻薄,失之于宽容。可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克己苛己的是圆润,苛责别人本质是同自己过不去了。
有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退一步海阔天空,就是太完美了,才不肯退。
“公主,我们该过去了。”唐谦低声道。
我手攥紧了,手心全是汗,苦笑,“唐谦,我特别怕。”
唐谦微笑,“玉公主,你够优秀了怕什么?”
我一怔,“我哪有。”
唐谦过来替我整了两下衣服,淡淡道,“玉公主为何总是自卑?”
自卑?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因为我原本是个草鸡就不是凤凰,没登过这样的大雅之堂,说白了还嫉妒萧怡的自信优雅。
“玉公主,”唐谦注视着我,“无论怎么样,您是萧梁的公主。”
我知她言下之意,顾及着大局,也不会有人对我如何,我只要不太犯过错就平安无事。只是,“唐谦,如果皇上属意怡公主我们怎么办?”我低低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唐谦停顿了一下,“玉公主您想这么多何苦呢?您到底重视什么?”
我无言。
是啊,重视什么?成为大色狼的妻子?
我道,“或者感觉这像个考试,你明白吧唐谦,我实在不习惯不及格。”
“萧玉儿见过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我盈盈拜倒,然后抬起头,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杨坚以及独孤氏。
杨坚不怒自威,和我那总有些忧郁倦怠的父皇不同,他矫健勇猛,充满力度,头发略有白色,不显老态却凭添了威严。一身朴素的衣裳,看来历史以及传言都没有错,这是位克勤克俭的皇帝。他看着我,“起来吧,玉儿。”
我心一跳,然后转头望向独孤后。她很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修长的脖颈飞扬的眉,眼睛圆而亮,鼻子嘴巴却又端庄,人看起来很美而不轻佻,沉稳高贵。
她微笑,“玉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任她抚着我手。
“这孩子手又软又润,一看就知道是个善心的孩子。”
独孤后说话轻且柔。
“谢皇后娘娘夸奖。”我手凉凉的。
“你怕我?”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相信她并没有看到,我定了定神然后缓缓的点点头,“是,皇后娘娘。”
“告诉我,我那里可怕?”独孤后的声音冷淡下来,想来,没有人喜欢被人惧怕吧?
我赶忙跪下来,“皇后娘娘,玉儿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玉儿……玉儿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娘,不知道如何与天下至亲的这个人相处,所以生怕自己有一点表现不好惹您烦心,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惹您生气了,玉儿罪该万死。”
“原来这样,玉儿,你起来吧,将来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诚惶诚恐,”她笑着说,“可怜的孩子,却是不知道怎么跟娘相处,难为你这么多年。”
我有些怯怯的笑了一下,唐谦和萱姨她们看见我这样一定会觉得我没用,可是,我确实不会那种很会表现自己的女子啊。
“玉儿,使节修书来说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我看他呀,是说错了,你这孩子,憨的很。”
“娘娘说的是,”我红着脸低下头,用手轻轻扯着衣角,“玉儿笨手笨脚。”
“笨有什么不好?”独孤后拉着我坐到她身边,转过头看着我说,“我也是个笨人,那些个聪明人,挖空心思的算计来算计去,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们。”
我心里一动,未动声色。只是感激的看着独孤后。
“这个孩子,这么老实,只怕人人可以欺你。”
我笑,“皇后娘娘过虑了,玉儿自小憨人憨福,一直有人疼,何况我这样普通一个人,谁来跟我过不去呀?话说回来,就算被欺,也无妨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像我现在这样疼你?”独孤后道。
我吓一跳,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独孤后看着我笑了,拍拍我肩,“真是个不会讨巧的孩子。”
“玉儿,你看皇后多喜欢你。”杨坚笑着插嘴。
独孤后这才转过头去,“皇上,我和玉儿还真的投缘,越看觉得跟阿摩越般配。”
杨坚点点头,“是啊,阿摩性子急,正该让玉儿这样的性情平一平。”
“谁说不是,”独孤后道,“娶妻取德,这以后是当王妃的,要照看的关系那么多,找个小心眼儿的,多麻烦。我看玉儿是大巧若拙,这心里头其实也剔透着呢。玉儿,告诉我,你平时都喜欢写什么?”
“我……”我头皮发麻,“玉儿平时喜欢看书。”
“其它的呢?”
我当然知道独孤后指的是什么,我猜那些个玩意儿属于这些上层的贵族少女们人人玩儿的特彪悍的。我没事的时候跟唐谦也随便拔塄拔塄琴弦,听她弹弹,却纯属娱乐,自己基本等于……见到之后知道那是琴的水准。棋艺更不精,谁让我们家下棋的几个都不过是臭棋篓子自娱自乐呢。
书……画……老天。
我摇头,坦言,“皇后娘娘,琴棋书画、女工刺绣玉儿自小没有人教过。”
杨坚皱了皱眉头,我心突突的。
独孤后点点头,没说什么,“玉儿读什么书?”
我松口气,“玉儿好读史,先秦的散文,诸子百家,稍有涉猎,不足登大雅,只是平日自己为了修身养性罢了。”
“哦?”独孤后笑,“看不出你这个孩子还喜欢这些,倒像个男儿家,读了那么多书。”
“玉儿是牛嚼牡丹,入宝山空手而归的那种,枉读那些圣贤书了,笨得很,只盼能不出错,娘娘多加指教,就谢天谢地了。”我低低道。
“会的。”独孤后同我点点头,“好孩子,尽管放宽心。”
我到此刻心里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来了好几天了,我却还没有见到杨广,我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首先,他是我的未来老公;其次,他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威风八面啊。
虽说恰好独孤后这个人生性比较平缓,又素来有慈爱之名,对我算是不错了。我也依然是谨小慎微,恶补很多的知识,希望能争取更高的分数。
有不懂的多是问柳言,唐谦。一段时间以来,我发现身边真的是有两个宝。而最让我安心的,却依然是我家的萱姨、连环,只有她们知道我的疲惫,我,徐念喜,还有人记得吗?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
忽然某个早晨,连环气喘吁吁的跑来告诉我:据说,萧怡可能要和杨广大婚了。
我才愣在那里,人家帝后是何等人物,好恶哪那么容易揣测,原来更喜欢的,是我那貌美如花的姐姐,也有可能,他们嫌弃二月的这个说法?
此刻我却也忽然松了一口气,老天爷,我该做的努力都努力过了,现下里,是你自己的安排了,不让我嫁给那个暴君是你的主意,历史想来你也安排好了。那么阿弥陀佛,我过我自己轻快的日子就好了。
第一卷 序曲 第十章 邂逅
“唐谦,”我呆呆的看着忙碌的唐谦,真不知道她怎么一直有事情做,“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啊?”唐谦眼睛圆圆的看着我,她一向那么严肃,偶尔这样惊讶的表情特别可爱,“怎么会?玉公主你又想什么呢。”
我叹口气,“我很笨啊,都不会让人喜欢。你说你们算是跟着我,我混得这么差,你们会不会也跟着倒霉?我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记得以前看书,主子混得烂的,手下人都跟着被人作弄,我赶鸭子上架成了人家的主子,忝居其位,偏偏又没本事,实在惭愧。
“玉公主说笑了,”唐谦又恢复以往闲适的样子。
她要是个公主一定比我有风度,我呆呆的。
“唐谦。”我道。
“怎么?”
“我认你当我姐姐好不好?”我从小到大两个哥哥,忽然觉得唐谦可亲而又沉稳的可敬,若她生在现代,当我大嫂多好。
唐谦诧异的看我一眼,“那怎么行,玉公主,你折煞我,主仆有别。”
“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玉公主,”唐谦停下手里的活,“怎么知道了晋王婚事之后你就这么消沉,哪里用得着如此。”
“那我要怎么样……对了!”我拍手,“我们出去玩玩吧,就算被人家扫回去,咱也不能白来一趟。”
“那怎么成?”唐谦迟疑,“我们究竟不能随意进出,何况柳大人不在——”
我则起身抓起唐谦的手,央求,“唐姐姐,我们又不去很远,不过在这皇宫里面到处走走罢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不出宫?”唐谦盯着我眼睛。
“当然。”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要好好的活着,才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这么久你发现我多胆小吗?”
唐谦忍不住笑,“对对,我们玉公主最喜欢——”
我看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我,哼哼两声,“最喜欢苟且偷安好了吧。”
傍晚时分,我拉着唐谦、连环两个人在御花园里面兴致勃勃的遛弯,萱姨腿痛未曾根来。
走了半天,我们找了一处亭子歇息。彩霞满天,映照的四处都暖暖的红,偏生夹着黑,又略微萧瑟的凉。仿佛了那句词,只是歪曲下意思,乍暖还寒,明灭相间。
我不顾连环的惊呼,唐谦的抗议,舒舒服服的躺在长椅上,侧头看去,草木尚有绿色,但不是夏天那浓浓的,而是混着秋色,有点哀伤。
唐谦和连环回去帮我取外套,晚风一吹,有点冷呢。
渐渐的,我头越来越重,越来越困。
“是谁躺在那里?!”迷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吼,我双手覆盖住耳朵,好像小哥在抓我起床一样,不听。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那个声音冰冷冷的,虽然是问句,比陈述句还低沉,比现在的风还冷——亲娘咧,他以为现在是夏天吗奇$%^书*(网!&*$收集整理,拿自己当个空调用。
我转个身,头面向亭外的草丛,不理会边上的人,模糊的似乎真看见了笑嘻嘻的小哥,我赶忙追上去,他却一贯坏心的欺负我,就不让我跟他玩儿。
“起来。”那个声音似乎不耐烦了,可是小哥的促狭让我紧闭双眼——不抓住你个小兔崽子的。
忽然头皮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低呼一声,眼泪差点流出,一下清醒过来,没有小哥,只是一个陌生的年代,一些刚刚认识的人。
我转过头去,天色发暗,故而看不清楚,只略的辨认,是个年轻的男人。
“你是谁?”
“你是谁?”
不约而同的我们同时问,然后我一怔。
他亮晶晶的眼睛像会出汗一样,在这样的时分依然清晰,上下打量着我。
我端坐起来,想起来现在是在隋,不是在自家后院,小心做人阿,怎么一不留神,居然睡过去这多危险。这个人可以在御花园里面一个人这样走,地位不低。还会很低级的拉我头发把我弄醒,肯定属于心胸狭窄的典型。
我立刻就要很下作的赔礼道歉,希望这尊佛爷不要理我。
等等!我忽然想到,我怎么说也是萧梁的公主,自己太下作了不是给我那亲爱的老爹丢脸吗?
“你是谁需要想那么久?”这个男人口气阴沉沉的。
我忍不住打个哆嗦,决定把那颗想替我老爹争光的心收回去,可又不甘,他太嚣张了!到底怎么做呢?我低下头苦苦思索。
忽然手臂一阵疼痛,人已经被他抓着手臂伶起来。
“我问的时候,立刻回答我。”他命令。
我用力的把我的胳膊往回拉,却纹丝不动。心里一下上火:算你厉害,有本事掐断了我胳膊呀,杨坚非得狠狠地教训你,你这是伤害外交人员!
他用手扳着我下巴,瞪着我。
我回瞪过去,不回答就是不回答!想不出怎么对付你,我就不说话腻歪死你!
“玉公主!玉公主!”连环低低的喊声传过来,我知她是拿外套来了。
我斜睨那男人一眼,怎么样,怕了吧?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是一脸小人得志得意洋洋的嘴脸,就像是所有电视剧中的坏心公主一样。
他果然放开了我的胳膊。
我揉揉,觉得烫烫的,果然红肿起来。
“你知道不知道你很过分?”我突然说。
他根本不看我。
我到他跟前,给他看我手臂上的伤,“我不过没有很迅速的回答你的话,可能我是害怕,或者我是刚醒来还没有反应过来,更甚至我是哑巴呢?”
他转过身不睬我,我又绕到他面前,继续给他看我的胳膊。
“一个女人,给男人不停地看自己的胳膊,不知羞耻。”他冷冷的来了一句。
我火更大,原来这厮脑袋里面琢磨着这个。
“羞耻二字,是指自己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我只不过把你应该觉得羞耻的物证拿来给你看。”
“那我要弄伤了你别的地方呢?”
我一怔,脸一下红了,他怎么总有本事转移话题。
稍一停顿,我继续道,“身体不过一具皮囊,有什么打紧。”
“是没什么打紧。”他点头,“所以在我在此生气前,你赶紧走。”
“你——”我第一次遇见如此无礼无耻之人,气得牙齿打结,下定决心我不走了。没错,本人酷爱苟且偷安,但是不代表可以容忍如此让人发指的事情存在。
“好,我们慢慢说。”我站到他对面,只及他肩膀,可恶,一定是十八岁的缘故,这么矮,不怕,二十三还能蹿一蹿——等等,我忽然想到,我事实上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呀,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幼稚,眼前的男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我怎么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呢。
顿时,我心里软了,自己觉得自己充满慈爱,微笑,面带微笑。
“你干吗?”他果然皱起眉,狐疑的问我。
对,对付这样的问题少年——呃,问题青年,就是要谆谆教诲,引导才对。
“姐姐跟你说这样不对……啊!”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一下被他甩到了柱子上。
“多大的丫头,一点规矩没有,自称我的姐姐。”
我背肌疼痛,火越来越大,刚才的理智统统没有了。
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我只有做这个有一点杀伤力,而且没难度。
“听着,王八蛋,你要跟我道歉,因为你至少弄伤了我两次。我知道你没有教养,但是这要改,别人一样是人生肉长的,会疼会哭会生气。”
或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状况,他这次居然没有一把甩开我,反而笑了,只是说出了更过分的话:“别人的命都是贱的,死了同死个蝼蚁有什么关系。”
我瞠目结舌,难道这就是古代的贵族吗?!
“玉公主?!”连环刚到就看到我极其不雅的一幕,低声惊呼。
“你这个无礼的人!我们公主乃是梁朝公主,快放开她,不然皇上一定会治你的罪!”
呃……貌似是我抓住人家的头发不放的,连环这丫头,怎么什么说出话来都让我别扭。
“玉公主。”他深思地看着我,像是刚刚见到我一样。
我细微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摸到头发才发现,那个混蛋在把我弄醒时,抓我头发,把头发全弄乱了,披头散发的,一定狼狈得很,不管它!
我终于平复了下心中的情绪,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出入这里,想必是贵胄子弟,出身名门。从今往后我们定然是天南地北,不得再见,只是我要劝你一句,不要这样草视人命。你眼中我们形同蝼蚁,可是即便蝼蚁也想偷生。将来你若是能做个起居八座的大人物,望你珍视别人性命,若有空多读书,古来圣贤谆谆教诲,几本史书,践人者被人践,杀人者被人杀,暴虐的没有好下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完,我接过连环手中外套,慢慢披上,连环见我第一次这样严肃,也不敢问什么。
“走吧。”我说。
走了很远我依然能觉出后面两道视线,却不知是何表情,脊背挺直,停顿,我未曾回首,半晌,轻轻的道,“江山风月本无主,”这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要表达什么了,“望君三思。”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一章 宇文
次日清晨。
“公主,”连环跑进来道,“有人来拜见你。”
我放下手中书,大奇,“是谁?”这地方我谁也不认识。
“他自称宇文恺。”
宇文恺,宇文。我心中默念。杨坚夺取北周天下,便是夺的宇文家的,后又杀尽宇文氏以绝后患。说来报应不爽,杨广最后又被宇文化及逼宫而死,想起以前看本书说,历史是因果循环的,好比满清欺人孤儿寡母拿了天下,自己又孤儿寡母的被灭。
但是这宇文恺到底是什么人呢?
“玉公主,臣不请自来了。”我还在思索的时候,却见一个年轻人已经占到了我面前。
我微笑,“好一个不请自来,不请自入,主人只好请坐。”
宇文恺哈哈大笑,“有趣,不愧是昭明太子的曾孙女,玉公主和怡公主都是才貌双全的佳人,晋王何其有幸,居然能有你们二位娥皇女英。”
“哦?”我笑,“宇文兄你去见过我姐姐了?”
“正是,”宇文恺一双眼睛盯着我,戏谑中偶尔闪过锐利,“玉公主称臣‘兄’,如何敢当。”
“你年长过我,我不过偏安一隅的公主,怎敢妄自尊大。”
“你是未来的皇子妃,满朝文武都要敬你。”
“说笑了宇文兄,未来的皇子妃乃是我姐姐怡公主。”
“那你呢?”
“我?”我哑然一笑,“我从哪来,到哪去,回到富丽的家乡不是也很好?”
宇文恺摇头,“你已来了,怎么还回得去。”
这句话似乎有种箴言的味道,我心里一荡,一下思虑万千,静默不语。
“宇文大人,”唐谦在旁边忽然静静的道,“您越矩了。”
宇文恺转头,打量着唐谦,我却也注视着唐谦,很少见她如此主动说过话。
“玉公主的丫头竟都是如此剔透,失敬失敬。”他一揖到底。这个人说话做事同我到了隋之后遇见的人截然不同,似乎毫无章法。
“宇文大人过奖了,谁不知道您才是博览群书,多才多艺,杞国公同您,一文一武,兄弟都是不世出的俊杰。”唐谦淡淡的道。
至此我才明白这个宇文恺的身份,也是个高贵门庭,国公爷的弟弟。
宇文恺晒然一笑,转头仔细的看着我,我坦然的同样看着他。
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古代算是不小的年龄了,飞扬的眉,眼睛深邃,高高的鼻梁,头发乌黑明亮,挺拔瘦削,衣衫华贵,大概所谓盛世的公子就是这个样子吧。
特别的是他嘴角一直若有若无的那丝微笑,带着几分戏谑,让人爱不是恨不是,急不得恼不得,俊美中透着不恭,似是纨绔却又似故意明珠暗藏。
“这位姑娘说得对,玉公主称臣为‘兄’确实不妥的很,臣宇文恺,若公主觉得念着麻烦,称小字安乐也好——晋王便是这么称呼臣的。”
我皱眉,这个家伙不停的提杨广,看起来倒挺像个能跟大色狼匹配的人物,看那对儿桃花眼,就像是戏里面那些给主子出馊主意强抢民女的狗腿。
我缓缓道,“安乐你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吗?”
宇文恺摇头,“臣只为见一见玉公主。”
“我一介女流,有何稀奇。若是为了日后,不若把时间用在我的姐姐身上。”我没多喜欢这个人,他从头到尾都有一种油滑感,这种人总喜欢戏弄嘲笑别人,我拙,不会应付。
“玉公主认为臣是为了巴结讨好未来的皇子妃?”他还是那样笑嘻嘻的。
我老老实实的点头。
宇文恺叹口气,站起身来,“才认为玉公主有趣,却也无趣,想的也不过尔尔,看来绝代佳人也是只可书中求了。”
我不答话。
“宇文大人——”唐谦才说话,宇文恺挥挥手,懒洋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坏了你的规矩了。”
唐谦皱眉,难得脸上有些不快。我忽然觉得好玩儿,唐谦哪都好,就是太深沉,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一张又圆又软的盾包着自己,让人天然保持距离。偏偏这个宇文恺说话作派不正,绝不怕让对方无言以对,非让你心里个应不可。
故而我不接话。
“宇文大人——”唐谦才刚要说话,宇文恺又把话接过去,“你心里是不是厌烦我得很,恨不得称呼我宇文混账?”
“宇文大人——”
“可是你还称呼我宇文大人,坦白说我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大人,只是太子府左庶子,营宗庙副监而已,你不觉得口是心非的很吗?”
“宇文大人,”唐谦淡淡的道,“唐谦卑微,自然要称呼大人,心中也绝对不敢腹诽,高低贵庶是生来注定的。您才华横溢名冠京华,纵唐谦地处偏僻也略有耳闻。天才都有几分怪诞,即便顶心顶肺的让人厌烦,人们也乐意容忍,这跟看猴儿戏是一个道理,谁让同我们常人都不同呢?”
唐谦生气了,我肯定,忽然觉得好玩儿,凉凉道,“唐谦,‘人言楚人沐猴则冠耳’,就这个意思?”
唐谦转过头,恭敬道,“玉公主说的是,奴婢知道了。”
我假惺惺,“哪里哪里,我一直不懂如何意思,今日你一提我才豁然开朗。”
宇文恺望着我们两个一唱一喝,忽然哈哈大笑,然后又是一揖到底。
唐谦瞪着他。
“唐姑娘伶牙俐齿,玉公主旁敲侧击,安乐受教,受教。”
他抬起头,却收起了笑容,眼睛忽然黑的吓人,“今日获益匪浅,多谢玉公主,多谢唐姑娘。他日定当再访。”
“恕不远送。”我道。
“不敢劳玉公主。”说完,宇文恺就扬长而去。
我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唐谦,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唐谦却等宇文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头道,“宇文恺乃是隋开国功臣杞国公宇文忻幼弟,勋贵之后,其家时代为武将,诸兄并以弓马自达,英雄非凡。而宇文恺从小就是一个喜欢和人对着干的孩子,誓不碰兵刃,所以遍览群书,弃武习文。偏偏他又天生博闻强记,聪明过人。若说走上文官的路也罢了,他又觉得文官无聊,所以去学营造建筑之术,号称绝不再碰圣人书目。”
“宇文恺是太子府的?”
“他在太子府任职,但是似乎和晋王关系甚好。”
太子、晋王,我心中默默念道,或者此刻杨广的狰狞面目和勃勃野心还没有显露出来,宇文恺居然敢周旋在这两个人中间。
“那这个宇文恺也算是个怪才了,我们刚刚对他,却是太不礼貌了。”
“这种人心中全无规矩二字,原本也没什么,但是以后若您成了晋王妃,他这样却怕会有麻烦。”
我吓一跳,没想到唐谦想那么多,“唐谦,连环不是说了吗,宫中已经准备怡公主和晋王的婚事了。”
唐谦看我一眼,眼睛雪亮,“玉公主,不到最后时刻什么也是未可知的,我不是说连环说的消息不可靠,但毕竟只是风闻,这宫中,事情诡谲变幻,往往难以说得清的。”
“这几日,我竟看不出你是这样想的,”我苦笑,“只道你们跟我一样准备打道回府了。”
唐谦却忽然微笑,“玉公主,你不曾在这宫中久住,纵然你冰雪聪明也很难一下明白其中关系,我同柳大人说起,只觉得我们幸运能陪伴在玉公主你身边,不至于自这个大漩涡中扰的太深。”
我点点头,感慨,“谁说不是,漩涡中心的人,往往一旦站不住,也是被卷得最深的,一沉到海底,任凭别人拉都拉不出。”
唐谦默认,然后道,“玉公主,宇文恺今天到来,总不会是一点缘故都没有的。”
我不明。
“我们来了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来过,现在风传晋王婚事,他却忽然来了——我虽不认可他毫无规矩,但是这个人向来狂放不拘,随心所欲,是真性情的人,而非谄媚巴结之辈——其中必定有些缘故的,我若没有猜错,玉公主,您回家的日子,可能要推迟了,更或者,不回去了。”
我脸红,想到刚才认为宇文恺趋炎附势,难怪他说我无趣。这人,还真有几分唐初文人的豪气。也难怪大唐之风,启于此代呢。
“唐谦,”我问,“你们的语气似乎都愿意我成为晋王妃?”
唐谦叹口气声音低低的,“玉公主您怎么想不明白,都已经来了这里,真的会回去吗?回去您又如何嫁的出去?来的时候……您同怡公主就都不能再回去了,不当晋王妃,就是后宫中的随意嫔妃,您……想过那样会如何吗?如果那样……还不如全力当上晋王妃。”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二章 又逢
唐谦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一个人静静的想。
想我从小到大,想我来到这里,想遇见的所有的人,想曾经看过的那么多纷繁的野史。我时而显得自己是个独立于世的人,能够俯仰未来与过去;时而又显得力不从心身不由己,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是如此的孤独,没有人能够分担的寂寞。
从来到这个时代我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外力推动的:应萱姨的安排成了玉儿,应萧岿的安排成了未来的晋王妃,乃至现在,应宫中的安排成了“落选”的晋王妃——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我曾对萱姨说,我是顺其自然的。
在我生存的空间时间,人清心寡欲是可以存活的,可是现在的状况,在这样的宫廷里,我说我自己想平平淡淡从从容容过一生,有人信吗?又有人允许吗?
天越来越凉了,在这个年代,四季分明,瑟瑟秋末愁煞人。
湖水蓝的发亮,耀的让人心慌,腐朽的叶子根水岸的泥土混在一起,一不留神就满脚泥泞。低下头去,自己的影子虚幻的荡漾,树的影子却仿佛不动。
六祖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难道是我的心虚幻的躁动着吗?
那个一身同湖水一样湛蓝衣服,静静在那站立着的是我?
我到底是随遇而安还是近乎愚蠢的消极恐惧、无能为力?
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男声,打破了我的思绪,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内容却听不真切。
一个女子道,“……您放过奴婢吧。”
然后便是低低的抽噎、压抑着的惶恐的轻喊。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我到底要不要过去?这宫中很多事情都是秘密,是不该被外人知道的。
只是那女子越来越哀怨,越来越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我下定决心,提起裙裾,大踏步的向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绕过一个树丛,一名男子站在面向水的方向,手抓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脸惊慌绝望,眼睛像吓坏了的兔子。
“住手!”我大步过来。
那男人回过头,我不由一怔,却是前几天晚上我看见的那个男人,那个把人当蝼蚁,让我手臂到现在还没有消肿的男人,心里不知名的瑟缩了一下,然后是更深的愤怒。
那女子头发微,衣衫松动,谁看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又见面了。”我道。
“玉公主。”他面无表情的说,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为何我看到阁下,总是在做一些让人神共愤的事情?”
“玉公主你这个帽子大了点。”
“也就是说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情不到人神共愤可也算得上很卑鄙下流了?”
那个男人的眼睛骤然间黑了,“你敢再说一遍?”
我能听出隐然的怒火,确实也不敢过分惹他,“何必过多言语,事实就摆在眼前。”我低头看见那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看服饰只是个丫鬟——属于这个傲慢男认为蝼蚁的种群,心里头火又起来,“光天化日你居然纠缠一个女子,真是不知羞耻,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我能知道的骂人的词语,实在也没有多少了,一股脑的都想给他用上。
之所以如此气愤,可能我心里隐约的觉得,我和这个丫鬟其实是一样的,我不是金枝玉叶,也是普通人,傲慢男之所以对我还礼敬几分,仅仅因为那个“玉公主”的身份。所以他所有的蔑视就像在蔑视我一样,让我痛恨。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眯了一下眼睛。
“明眼人一看便知,你好意思让我形容,我却都羞于开口。”
“你不懂有很多事情知道也要装不知道吗?在这里知道得多没有好处。”他淡淡道,似乎别有深意。
我愣一下,然后缓缓道,“苟且偷安是我信条,但是如果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每天苛责自己,生不如死。”
“我做了让你良心忍受不了的事情?”
我点头,“比我手臂上的疼严重的多。”我得小小坏心的提醒他,他做了的坏事不能忘记!
他忽然笑了。脸上的暴戾之气不见了,纯真的像个孩子。
唉,我就说,某些地方保留着孩子天性的人其实是最恐怖的,他们充满童真的残忍,丝毫不会内疚,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这样,缺乏管教。
“我不喜欢别人管我。”就像是知道了我心里怎么想,他忽然道。
我吓一跳,然后道,“不是管,是你不应该这么随意的欺负别人,别人一样有着喜怒哀乐。你有些做法,别人会很痛苦。”
他忽然走近我,用手抓住我的头发,我抗议无效。
“别人的感受我管不着,别人都是要听命于我,为我服务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呵斥,“无法无天。你要天上的太阳月亮,别人就得给你摘吗?”
他、居、然、点、头!
我忍无可忍,忽然发现他手里拿着本书,《孟子》。
“圣贤书都白看。”我恶狠狠。
他明白我指什么,随手一扔,直接扔到了水里。
“你——”我气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你再废话,我把你也扔进去。”他威胁我。
我绝对相信他言必行,行必果。那双漆黑的眸子已经开始压抑不住的暴躁。
我要是泥捏的,他就是木炭、硫磺、硝石制造的。
我只得顺着他。望了眼地上颤抖的丫鬟一眼,我道,“至少放过这个女孩子吧。”
“为什么?她做了惹怒我的事情。”
“她肯定不是有心的。”我委婉。
“没有区别。”
我心里破口大骂,你想耍流氓人家不让我已经说得够婉转了你还劲劲儿的。
“要不,”他皮笑肉不笑,“你代替她?”
我面红耳赤。
“脸红什么?”他忽然冷哼,脸似玄冰——变脸也不该这么快,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吗?忽然他一把把我抓过来来,我一下撞到他胸口,磕的我下巴生疼,鼻子发酸,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掉下来,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状况,就发现自己又被他用力的推开,几个踉跄,我一下就跌到了湖中。
“你下去清醒清醒,”他站在岸上倨傲的看着我,“这丫头把我的东西掉进湖中我就让她下去给我捞——你又想什么呢?饶过她可以,你把我的玉佩捞上来吧。”
然而我此刻已经搞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水,是水!我恐惧的想,那种冷水灭顶的感觉全回来了,它拉着我往下沉,然后窒息,五脏六腑炸开一般的痛。
我挣扎都没有挣扎的,一下就沉了下去。
除了恐惧,更有听天由命——是水带我来这里,这条命早晚要归还的,何去何从,我不敢过问。
慢慢的,我意识模糊了。
“咳,咳!”我冷得发抖,全身酸痛。
“你醒过来了?”
我躺着不动,听着这个熟悉的让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水既没有带走我的命也没有送我回故乡。
“睁开眼睛!”他命令。
这个人就不会用别的语气说话吗?我继续紧闭双眼。
忽然头发钻心的疼,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怒目瞪着他。
他一样浑身湿淋淋的,脸上的水珠闪烁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溅起了水珠的深潭,挺直的鼻子,薄而有型的嘴,长长的乌头黑亮的顺着肩划下,贴在身上。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仔细的看着他,我忽然迷惑,怔怔的,难怪这个人如此的傲慢自大,冷漠自私,想来美貌的人都会有些脾气,他生得这么好看,又出身高贵,难怪性情卑劣。
他不说话,也上下打量着我。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坐起来,果然,被湖水一泡,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体上,虽说不至于说很透,但是也很尴尬。
他哼了一声,把一件仍在石头上的披风给我,批评:“一个公主,这个样子,让人耻笑。”
我懒洋洋的接过来,已经不想跟他生气。这个人眼里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你怎么不说话?”
看吧,这种性格的人还很贱,你不骂他他又会难受。
我裹上披风,缓缓站起来,发现那个小丫鬟已经不见了。
“那个女孩呢?你没为难她吧?”玉公主都这个待遇,况丫鬟呼?
“我让她走了。”
“那我也走了。”我打个招呼就打算走。
“等等。”
我回过头,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的说:“你让我浑身成了这个样子,不道歉就走吗?”
……
“你呀,”我语气中有着一种宠溺,“不要老这么撒娇好不好?”
说完,我掉头就跑。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三章 三遇
我一路小跑没有碰到任何人的,就回到了居所。
连环看见我一声惊呼,“玉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我苦笑,看起来我狼狈透顶,“连环,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公主你……你怎么穿着男人的披风?”她一边准备一边问。
我急急忙忙的跳进木桶,直到全身被热水包裹住,才心满意足的常常出了口气,“就是上次那个混帐。”
“谁?”
“上次咱们在花园里面碰见的男人,刚才我又碰见他了,他把我推到了湖里,你说可恨不可恨?”
“啊?”连环动作顿住,“什么?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他不知道公主你是谁吗?”
“他怎么不知道?”我懒洋洋的趴着,“他叫我玉公主。”
“我们去皇帝那里告状去,太过分了!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算了算了,”我挥挥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也是他把我救上来的。”
连环仍忿忿难平。
“对了,”我问,“最近都很少看到柳言,有时候来了说句话也就走了,他在忙什么?”
“这您得问唐谦姐姐,我也弄不清楚。”
“柳大人最近常去晋王府走动。”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为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玉公主,柳大人要保卫您的安全。”
“那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呢?”我只是好奇,绝非责备。
“前阵子您过于低落,柳大人不想打扰您,说等您好些了之后再和您说,近日您即便没有问起,我也要告诉您呢。”
“他去晋王府做什么?”
“柳大人……”唐谦略一沉吟,“柳大人自幼天资聪颖,稳重干练,文武双全。您的父皇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虽说年纪不大,但是见识极广;更兼有文名传之于世。晋王定然希望将柳大人归于自身的。”
我有些明了,“那么说,父皇让柳大人陪着我,就是我的很重要的一个筹码了。”
唐谦道,“公主千万不要同柳大人说起这是我说的,柳大人愿意公主一无所知。”
“唉,”我叹气,“刚见面我还说他不像侍卫倒像个状元郎,原来是我不识庐山真面目,小觑了人家,真没面子。”
“哪里,公主你这样柳大人才觉得轻松,”唐谦笑,“其中的原因公主冰雪聪明,自然明白。”
“那唐谦你为何告诉我呢?”我直视着她,坦白的问。
唐谦低头不语,久久才道,“柳大人出于他的考虑,唐谦亦有唐谦的担忧,只望您相信,无论我与柳大人,都是希望你好。”
我披好毛巾,慢慢穿衣,心中略有所悟。
“唐谦,”我道,“只有一句:我是完全相信你们的。只是……不知我是否可以承受你们如此的情意。”
“我们俱是心甘情愿。”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短短时日竟然让这两个聪慧的人愿意如此尽心竭力地帮助我。即便我问了,那两个人却怕也不说。有些人就是这样,虽自称为臣,但需待之以友。
“你还没同我说,柳大人去晋王府的情况。”我岔开话题,心里确实也是担心。
“柳大人曾同我说过几句,那晋王是爱才之人,为人也风流倜傥,文采斐然。同柳大人谈诗论道,甚有见地。”
“哦?”我点头,想不到杨广还有几分才情。
“对了!”唐谦一拍手,“看我这记性,柳大人那天还曾给我看了晋王的一首诗呢,我去拿来给您看。”
我亦好奇,不晓得杨广会写出什么。
唐谦从书桌上拿来,我脸红,唐谦说她忘了却是替我找借口了,这些天来我一天书桌前都没去过。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
我轻轻念道,惊诧不已。
这首小诗孤陋寡闻的我未曾读到过,但是却读过秦观那首《满庭芳》,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宋词,秦观那首我甚为钟爱[奇`书`网`整.理'提.供],却不知点化了杨广的小诗,而且意境也是沿用而下的。
以小见大,那杨广得到柳言赞扬,看来果真不虚。
亡国之主,多才多艺。我暗想,那陈后主、李后主哪个不是诗人气质浓厚?
只是没想到,杨广也是如此,只看那些野史来说,却没有提到过他如此的才情。
“柳大人还说过什么吗?”我随口问。
唐谦取笑,“玉公主好奇了?”
我咳嗽一声以做掩饰。
“晋王为完婚才从晋州归来,只怕大婚后又要回去了呢。”
我惭愧,对这位曾经的、未来不确定是否可以的未婚夫居然一点不了解——也难怪……我连他死都知道了,哪还能怪我不好奇呢?
“玉公主。”连环过来,一脸气愤。
“怎么了?”我问道。
“那个……那个男人来了!”
“咱们那天碰见那个?”我问。
连环使劲儿点头,“没错。”
我火大,你来做什么?来到我屋还向撒野吗?
“玉公主。”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一身刚换的青色衣衫,头发也尚未全干。
“有何贵干?”我毫不客气。
“哦?”他冷哼,“我不能来吗?”
我坐在椅子上,发现手中的纸仍在,装作聚精会神的看,不理会他。
他皱眉,“荒唐,你一个公主起码的待客之道都不懂吗?”
“怎么?”我头也不抬,“你是为了教训我来的?还是兴师问罪?”再说了,我有什么罪?
“你在看……”他站起身,看我看的东西。
我扬扬手,“喏,诗,你这样的野人看不懂的。”
“你懂?”他嗤之以鼻。
“我也不懂。”我老实承认,“我又不是文学家评论家,怎么会说那么多弯弯绕,只是觉得好就好了。”
“你怎么觉得好?”
我把头发捋到耳后,边想边道,“我读诗自觉诗不外乎两种意境,一种如画,一种似歌。两者比较来说,我更好如画的。或因为我对音乐的鉴赏力不足引起的吧,听音乐总有点对牛弹琴。”
“何谓如画?”
我摇摇手中的纸,“比如这首,便是如画。斜阳、寒鸦、流水、孤村、读到后面不用写,也是个销魂了。”
他瞥我一眼,“你喜欢?”
我点头,随口念,“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
“荒谬。”他接口,“毫无章法格律可言。”
我未争辩,本来也是你们之后几百年才兴盛的东西,让你现在理解确实早了点儿。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拿来说两句。
“不过,”他踌躇了一会,“也颇有些韵律感,似乎捉摸起来有些味道。”
我大吃一惊,可不需要你现在捉摸,我不搞乱历史进程,搞乱个文学进程也是要下阿鼻地狱的说!
“我随口掰的,不怎么样,你不用多想。”
他居然又点点头,“不错,有珠玉在前,你拾人牙慧有什么意思。”
晕,不晓得秦观听见这句话什么感受。
“嘁,”我不屑,“这诗也不过是借鉴宋玉?”
黯然销魂者,为秋是矣。
“那不同。”他理直气壮。
“怎么不同?”
“这诗分明比宋玉的好得多,你说的那个却比这个差得多。”
我呆呆,“这诗你写的吗?”
“嗯?”他狐疑的看着我。
“也不对,”我喃喃,“不是你写得你怎么好像一副好像你爹写的一样吹捧?是你写得你怎么好意思这么不要脸的吹嘘自己?”
忽然我想到,这不会是个依附于晋王的流氓文人吧?那样是得拼命的鼓吹。
他脸上动了几下,根据我的经验,又是邀动怒的前兆。受不了,这样的脾气他怎么给人当门客的?
不对,若他是晋王门客,情知我身份,怎敢如此无礼?
我瞪着他。难道是……难道是几位皇子中的一个?未来被杨广一个个迫害的年轻人?嗯……他这脾气碰见大暴君确实难免。
“你到底是谁?”我索性问道。
“你怎么今天才想起来问?”他反问。
“之前我又不认识你。”我老实答。
“我们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你之前不认识我?”
“自然,你哪次给人机会正常说话了?”我终于有机会控诉。
“是你总是不断做错事,以及挑衅我所至。”他总结。
“好好,”我点头,“我不问你是谁好了吧?”
“为什么不问?”
“你是好奇宝宝吗?”我双手叉腰,怒目而视,“问你也反问我,不问你也反问我,有完没完?”
他眉毛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我照样脊背直直的对着他,怎么样吧,本公主不怕,是在我屋子耶,我的地盘我做主!
他大步快速的在我客厅绕着走,显然在压抑自己的火气。
难得,这个火药桶居然开始遏制了。
我克制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免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管心里如何讨厌面前的人,连环依然是恭敬的端来了两杯茶。
他抓起一杯咕咚咕咚的喝。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叫什么?那我怎么称呼你?”我诚恳地问。这个人虽然有种种我厌恶的缺点,但是他的粗暴,却显得让我那么容易接近,会使得我暂时忘记掉一个人的寂寞。
他又是那种又骄傲又得意的笑,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我会告诉你的。”他许诺。
第一卷 序曲 第十四章 定亲
该如何形容我听到了宫里正式传来的消息之后的感受呢?
我,萧梁玉公主,同晋王杨广正式定亲了,之后只等算天算地,一堆乱七八糟之后,则日成亲。
连环听到消息欢呼。
萱姨神情有些欢喜也有些黯然,她是知道我来历的,又将近四十经历颇丰,凡是考虑周详则难以有全然的某种情绪。
唐谦则微微一笑,继续做着该做的事,颇有点宠辱不惊的调调儿。
我则站在那儿发懵。
“玉公主?”连环叫我,“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我有些虚弱的回答,“我……我有些搞不明白状况。”
“有什么搞不清楚的嘛?”连环兴高采烈,“佛爷保佑,这些天呀,我一直都在担心呢,终于平安无事。玉公主你不知道,自打听说是怡公主要同晋王成亲,我真的是又急又气又担心,幸好幸好,没发生那样的事情。”
“怎么?”我看着这个丫头有点儿惊讶,“你这么不喜欢怡公主?”
连环毫不犹豫的说:“当然不喜欢。”
“连环。”萱姨听不过去,“怡公主是玉公主的亲姐姐,在怎么也是你的主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连环立刻噤声,我猜她在考虑怡公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是真正的“玉儿”的姐姐,只知道,那怡公主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萱姨,”我笑,“连环还小,说话直,这点最可爱了。”
连环抿嘴笑,“玉公主说的是是是。”
“鬼丫头。”我也不禁莞尔。
这个定亲的消息,不知道未来好坏,但是此刻却让我们稍微放松下来——不用悬在半空,不用考虑回不回去,不用考虑是否会被谁设计。到底是未来的晋王妃呢,又有谁能轻易动弹。
按规矩,成亲之前我不能见到晋王。此刻我却对他空前的好奇。
原来认为我同他未必有交集,故而故意克制自己的念头,省得熟悉了半天白费劲,心里还会觉得有点失落。
偏偏柳言经常不回来,偶尔回来我又羞于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拖到他说玉公主那我先告退了。
“柳言。”这日我终于下定决心。
“玉公主。”柳言温文儒雅的笑,“有什么事情吗?”
“柳言,我想问问你……呃,关于晋王。”
“哦,”柳言依然是温柔的,只是笑渐渐消失,“玉公主想知道哪方面?”
全部。我咬咬嘴唇,可是不好意思说,“就说你认为需要同我说的吧,我心里忐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柳言沉默了一会儿,“玉公主请放心,晋王……是个不错的男人。”
从男人的眼中看来不错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也谈不上太熟悉,晋王才从并州归来。自汉以来,并州战略地位重要,其北靠大漠,南近京洛,是防御北面草原游牧民族突厥的屏藩,也是捍卫首都控制中原的战略重镇,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晋王十三岁便独挡一面,掌控晋州,有皇帝为之配置的能臣良将为僚佐。”
“因此,”柳言继续缓缓道,“晋王不像一般的王爷养尊处优,而是兵马娴熟,为人锐利。”
“你的意思是说另外的王爷……?”
“蜀王杨秀任益州总管;秦王杨俊坐镇河南,领兵关东;太子杨勇则留在京师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这些乃是于宣敏向皇帝所奏请,‘宜树建藩屏,封殖子孙’。”
“哦,可是有仿周之意?”我问。
柳言赞赏的点点头,“玉公主说的是,我们在这里随便谈谈倒是不妨,隋刚建不久,众人未必全附,建同姓王,有利于维系宗社。”
“只是,”我沉吟,“亡周却也在此,”说到这里忽然一怔,觉得自己说的甚为鲁莽,忙展颜,“柳言你继续说吧,我好好听呢。”
柳言静静的注视着我,“玉公主果然剔透,但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我们说远了,只说晋王,坐镇并州,乃是最为紧要的地段——估计成亲之后,晋王就又要回到并州了。晋王府内人才济济,有王韶、李彻、李雄、韦师、张衡、张虔威、段达、冯慈明等等,这些人大多属于勋贵,不仅有崇高的家事背景,又有实际的才能,都对晋王忠心耿耿——玉公主成亲后和这些人肯定也会有密切的来往。”
可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手背在后面,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掐着自己的腰,你怎么问的出口,你怎么问的出口……
柳言微笑,“玉公主可想知道晋王的性情?”
我忙不迭点头,索性也不脸红了,反正我的心思都能被这个看起来和蔼无害的鬼家伙猜到。
“晋王乃是王族,脾气多少是有一些的,为人还算是明辨是非。”柳言沉吟,似乎没想到如何表达。
我有点儿怕,心里扑通扑通的,我下半辈子的赌注呀。
“对了玉公主,你可否看见过晋王写的小诗?”
我点头。
“公主以为如何?”
“相当别致,仅此一首就能看得出是有天赋的。”
“公主所言极是。”柳言点头,“柳某看来,即便是当代的虞信、沈约等著名文人也有所不及——公主应该明白柳某的意思了吧?晋王便是这样的一个人,难以捉摸判定,但有让人甘拜下风的才情。”
“那么,”我脱口而出,“比起柳言你呢?唐谦对我说起你,也是赞不绝口呢。”说完立刻后悔,这种让人不悦的话我怎么也说的出来。
但柳言不以为忤,这个人就是太好脾气了,他只是笑笑,然后居然真的认真的考虑了很久,久到了我以为他不想回答。
“晋王同柳言并非一种类型的人,不好比较——公主让比,柳言只能说,晋王,比柳某幸运。”
说完,他又那样温柔和煦的看着我,“玉公主还有事吗?”
我胡乱摇摇头,“你去哪?”
“我去晋王府,今天和晋王约好下棋论文。”
“晋王很喜欢你吧?”我侧头问,“像你说得那样,晋王……喜欢你这样聪明的人。”
“晋王对待臣不错,”柳言轻轻的道,“这样,对玉公主更好些,柳言愿意如此。”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晋王,我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心意。”
柳言摇头,微笑,“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是乐于这样做的。”
我不十分明白,但知道也问不来,只能所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我知道柳言你特别特别的聪明,做事情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是都能够理解或者明白的,我只是想说,我无条件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柳言默默的,给我行了个礼,然后起身走开。
我望着他白色的背影,总觉得是那么的飘逸出尘,又是那么的孤独。若我是在陌生里伶仃着,柳言,就是在时空中难以言喻的寂寞。
对于温柔的天才,忧伤是他们永恒的宿命。
我不知是替他心疼,还是为自己庆幸,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人。
次日,按规矩我去拜见了杨坚以及独孤后,说来也有一段时间未曾见他们了,我不晓得他们又是否同我那姐姐见过,更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从风传的怡公主嫁晋王就变成了玉公主嫁晋王。
“玉儿,”独孤后笑容满面,“这几天住的还习惯吗?知道你怕羞胆儿小,我就没叫你老来我这。”
轻轻巧巧的,似乎我们之间真的是那么好,一点儿什么都没有。
“多谢皇后娘娘关爱,”我有点羞涩的说。既然注定我要扮演这个笨拙的小新娘,就让我一拙到底吧。
“还皇后娘娘呢,”独孤后轻轻的瞪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嗔怪,看的人心襟荡漾,我是个女人都觉得风情万种,难怪杨坚这家伙结婚后就誓说“绝无异腹子”,可惜可惜,老了以后偏偏纵欲而亡,两个恩爱夫妻到头终究是意难平,所以说,男人的话可信母猪都能上树是绝对的真理。
“那……”我犹豫一下,然后鼓起勇气,“母后……”自己就满脸通红。
“你这孩子,就是怕羞。”独孤后笑。
杨坚则一直微笑未言语,此刻接口,“玉儿,你可曾见过阿摩?”
我摇头。
独孤后道,“皇上你说笑了,玉儿怎么能见过阿摩?”
杨坚轻轻一敲自己的头,“看我这脑子,真是不行了,阿摩才回来没多久。你看是不是让他们先见见?”
“这如何使得?”独孤后拒绝,“成亲之前不能见面了。”说完她像是又安抚我一样,“玉儿尽管放心,我偷偷跟你说,阿摩是我最疼的孩子。他以前呀,叫杨英,听这名字你就该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英姿飒爽,能文能武,不是我当娘的自夸,我呀,就没觉得谁比阿摩还好。”
“母后。”我低头抿嘴笑,显得一副心里特别欢喜却又羞涩的喜悦表情——心里确实还是真的有些欢喜的,独孤后和柳言都说杨广是个还可以的人,是不是真的还凑合呢?我不求着改变隋末的生灵涂炭——那些是历史自己的进程,没有这一番惨痛的教训,又何来大唐盛世?不求自己如长孙皇后之流的那些名传千古的贤德皇后,也不愿自己成了妲己褒姒——话说回来我也没那个资本。只要安稳的当个小皇后,不争宠,不害人。反正杨广历史上没有废黜过皇后,我不怕。
“你看看,”杨坚摇头,但是目光中却无责怪,“你说其阿摩就这样,哦,难道那几个孩子就不是你生的?勇儿,老三老四,你就不疼了?”
“疼疼疼,”独孤后含笑看着杨坚,“皇上来怪罪臣妾偏心了?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孩子我都爱,只是就咱们三个说,阿摩比起别人来,确实要懂事老成呢。”
我那未来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便无关爱情,我也是好奇的,为着他千古的骂名,为着如今每个人都交口称赞。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五章 暗涌
每天都看着别人跑进跑出,喜气洋洋,我却百无聊赖。唐谦叮嘱我,大婚之前不许乱动,省得出什么乱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说她过于小心步步为营,她却反问我到底是谁天天说阿弥陀佛我要安稳过日子的?于是我只能叹口气灰溜溜的走回屋。
这段时间柳言却不再常去晋王府,我随口问他为什么,他微笑,说是大婚在即出入太多怕惹人口舌。我于是噤声,我不懂属于宫廷的太多奥妙,但是唐谦和柳言都深谙此道,他们既然如此谨小慎微,我最懂事的做法就是配合他们。
“玉公主,”连环小声道,“怡公主在前面等您。”
我心一沉,我们并没有任何交情,这时候她突然来见我,我也很难如何往好处想。
“姐姐,”我人未至,先恭敬的招呼了一声。
萧怡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清瘦了,原本的鹅蛋脸略显得尖了些,却更是我见犹怜,眼睛总似含着些愁怨,盈盈欲滴,像煞那句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虽有些芥蒂,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位姐姐实在是位美人。
“妹妹大喜。”她微微一笑,便如春花骤绽,使人迷惑,声音更是情真意切。
“多谢姐姐。”我恭谨的谢礼。
“何必谢我,这乃是妹妹的福分,剪不断切不了的。”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却听的别有用心。
“玉儿受教。”
她一双妙目望着我,一眨不眨,我凝神静气,同她四目相对。
良久,她转开头,叹口气,似有所不明,又像若有所悟,“妹妹比姐姐有福。”
我不敢接话,总觉得萧怡如此说话让我更为警惕。
“妹妹为何一言不发?可是看不起姐姐了?”她似玩笑。
“哪里,”我慌忙答,“只是妹妹笨口拙舌,怕惹姐姐不快罢了。”
萧怡深呼吸一口气,站在屋子中,左右环顾。跑来跑去的替我置办着婚事的人自然对这位公主稍有所怠慢。萧怡带着一种幼儿般的纯真气质好奇的望着那些人,我心里却有些发冷。
萧怡慢慢笑了,仿佛有种安抚人的力量,让我放心下来。
“妹妹,从此以后我可不能再这么称呼你了。”
“别这么说,”我谨慎的回答,“不管怎么说,你一直是我姐姐。”
“但是,”她轻轻的道,“你是晋王妃,而我,却只是晋王的姬妾。”
我一下愣住,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那我们以后,仍然是姐妹了。”
还未娶妻,先行纳妾。
我知道这是很正常的,我要平心静气。一位年轻气盛的王爷,怎么可能没有个姬妾?除了萧怡,只怕还有若干美貌女子。
我不是说了好多次不在乎的吗?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杨广却先为这些气愤?
没有爱不就应该没有嫉妒吗?
我承认,如此的嫉妒不因为爱杨广,而是爱自己,因为女人的意气。
我能成为晋王妃,天时地利人和,恐怕我自己没有丝毫建树。而所有那些帮助我的力量,在我成为晋王妃之后只怕就全失去作用了,而我到时候又何以自处?第一次,我由衷地开始恐惧。
不会有人帮我到底,也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
谁会爱我护我,谁会宠我爱我,谁会满含私心的赞赏我,谁会无微不至的呵护我?谁会对我不记得失?——在这个我没有一个亲人的世界里。
“玉公主,你哭了?”
我躲在床上,听见唐谦轻轻问我。赶忙擦拭了下泪水,然后笑,“没有,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半晌,唐谦没有出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却听见她低声说了句,“我听连环说了——哭一哭就算了,玉公主,这宫里面没有值得您一直哭的事情。若您一直哭,也就只有一直哭了。”
“你说得对,”我哑着嗓子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唐谦叹口气,“不想哭,就只有自己更强。”她喃喃,我不晓得她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静静接口,“还要让自己没心没肺,无爱无欲,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失,唐谦,可是这样?”
她不答话。我趴在枕头上小声说,“我会努力那么做的,安安全全的,活下去。没什么难的,徐念喜,你从小到大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难道还会在这些山顶洞人面前丢脸吗。”
是夜,我跑到了外面,一个人看星星。天越来越凉,星星越来越亮。
原谅我这一次放纵吧,只怕未来,苦多甘少。
“你一个人在这里?”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酸。
“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你是未来的晋王妃,这么没有分寸不知礼数怎么可以?一会儿就有侍卫过来了,你怎么解释?”
我听着他一如既往刻薄的教训我,心里居然暖暖的。他挑剔的那么多,让我感到了真实的那个我,那个很久很久以后普普通通,有点笨,有点傻的我。而不是众人眼中的玉公主。不用谨慎。
“你聋了?”
“我都没有问你为什么没睡——你不要总破坏意境,看天上。”
他抬头望着天空,眼睛像星子一样闪亮——只一眼,立刻又低头看着我,“你管我为什么没睡,你懂什么,看了也是白看。”
我不服气,却无言以对,从小到大我就不懂一个星座。
“你又懂什么?”我反问。
“谁允许你问我了?”
……
我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说,“你说人如果可以化身为满天的星辰,为这树木,为那远山,甚至夜晚的风,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理会我。
我也不在乎他的答案,“有段时间我很向往那样,以一种坚硬的姿态存在,而不是现在这样短暂、脆弱、容易受伤害的形式活着。”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哪里奇怪吗?”我问。
他点头。
“哪奇怪?”
“原来你也会用脑子思考的。”
“讨厌,”我用手撑住下巴,“你这人啊就是一点不诚实,明明想表扬我,却偏偏不肯承认——告诉你吧,”我犹豫一下,然后道,“我要嫁给晋王了。”
“有人不知道吗?”他反问。
“有。”我肯定的回答。
“谁?”
“晋王自己。”我道,“我还没有跟他结婚,今天就有人——我的姐姐他的妾上门跟我耀武扬威,你说,我这个妻子窝囊不窝囊?”
“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你要求你未来的丈夫只能有你一个女人?”
“也不是,”我呆呆的,“只是……他至少应该给我一点面子。”
“以后这些你都要习惯。”
“是啊,要想活下去,不习惯怎么成,不过我也不会亏的,”我看着他笑,“我不把心给他,他能奈我何,不会受伤。”
“你妒心太重。”他批评我。
我呆呆的,蜷成一团儿,“哪里使嫉妒,只是讨厌这样的行径,我没期待过爱情,也不会爱上那个人,你别笑我,是我那颗小小的自尊心受伤罢了。”
“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他将是你的男人,你的主人。”
二十一世纪这样的观点也四处都是,何况他呢,“女人只是爱情的奴隶,不是男人的。有爱,多么下作的事情女人都肯做,没有,死都不会管。”
“你不爱晋王?”他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但是这个人显然乐于接受事物而非排斥,虽然他那个别扭的个性常常掩饰这一点。
“一点也不,”我看着星星,“恨得牙痒痒。”
“你还根本不认识他。”他提醒。
“是呀,还不认识他就那么羞辱我,可见其本质的恶劣——话说回来,”我回头看他微笑,“咱们算是有点儿缘分,总遇见呢。”
他冷哼一声,“谁跟你有缘分!”
“有也是孽缘,”我瞪他,“说话就不肯让人高兴——以后我嫁出去,可能就不能乱跑了,也许就再也不能遇见你了。”说到后来,自己言若有憾。
“回去,露水重了。”他说。
我站起身,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忽然扯住我的胳膊,“你这个古怪的女人。”
我们就这样侧身各自望着前方。
“我不古怪,只不过太多女人对这种创伤秘而不宣。”
说完,我轻轻抽出我的胳膊,他也未加阻拦。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一卷 序曲 第十六章 大婚
我大婚的这天,不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观星象的全看走眼了。
这年的初冬,天气特别的寒冷,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覆盖住了整个长安城,登上轿子之前我停顿了一下,用手轻轻的掀开盖头的一角,天空阴郁,苍苍茫茫的白。我深呼吸一口气,五脏六腑感觉骤然清爽,可下一秒又觉得犹有冰扎。
我浑浑噩噩的跟随着人们的步伐,听不清周遭的人在说什么,欢声笑语歌舞升平花团锦簇多了,也不过是噪杂。
今日,杨坚吩咐宴百僚,各有赏赐,同时大赦天下,要普天同庆。
我一个人独坐在新房内,截至目前未曾出任何差错已松了口气。
这几天我总梦见,在行礼的时候,我傻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怎么也想不起来该做什么,所有人都盯着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头大汗,杨坚吩咐左右把我这推出门外,乱棍打死。每个人都开始哈哈大笑,甚至我身边的人都在笑——柳言温柔的笑着,唐谦含蓄的笑,连环开心的笑,萱姨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我哭着求他们帮我,他们却全然不理睬我。这时候萧怡走出来站到他们面前,而他们聚拢到她身边。萧怡轻轻的笑着对我说:念喜,你假装我的妹妹,欺君大罪,要灭九族的——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妹妹,然后取而代之?我哭着说不是。他们却都停止住了笑,冷冷的看着我集体说:就是你,就是你,你是个杀人凶手!萧怡脸色铁青:一定是的,你为了荣华富贵杀死了我的妹妹,天理昭昭,你逃不了。周围所有人齐喝:逃不了!逃不了!逃不了!
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走到了萧怡身边,搂住她,说,杀死这个骗子!一个贱民妄图嫁给我,乱了门阀,罪不可赦。
想到这里我又打了个冷颤:我居然在这个年代结婚了,而我的丈夫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屋子里火炉暖暖的,闪烁的光芒透过红色的喜帕,晃我的眼睛。影影绰绰,我也不知道多少个人在这里面,只是僵硬得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一句不敢说。
沉重的凤冠压的我脖子疼,双手冰凉的互相握住,却丝毫没有互相取暖的功能。
许久许久之后我猛然惊觉,屋子里面似乎人少了,不对,我明明没有听见有人吩咐什么,按照规矩似乎也要有一番吵吵闹闹才对吧?
一道阴影挡在我的面前,遮住了灯光。
我呼吸似乎停住了,只听见火苗“噼啪”的声音,清脆又飘忽。
我低下头,等待他为我掀开喜帕。
久久,直到我面前重新有红色的光,才觉出来他已经离开我身前,我心里一阵躁动,他到底要怎么做?难道说他是不情愿娶我这个妻子的,因此连喜帕也不想掀?难道这新婚之夜要我一个人过?
我不在乎这个男人的爱情,可是,我却太在乎他起码的态度,我的衣食父母,生杀予夺。
忽然一只暖暖的手抓住了我纠缠住的冰凉的手,然后一张小巧的宣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玉儿,吾妻。”
我忽然心里一动,想不到杨广如此细腻。接过那张纸,以及笔,在下面轻轻续写: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写:“举案齐眉。”
我沉吟,皱眉,只为后面那句,到底意难平。轻轻落笔:“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那么多海誓山盟有什么用?到头来遇见了更好的,全把原先的抛弃,只求能够喜新不厌旧,有个担当,不负就是好的了。
只是,我看着墨滴轻轻落下,茚开,不由自主地写了一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当真?”他写,顿了下之后,“你我并不相识。”
我接过另一张白纸,只觉得如此奇怪,在这个年代身为王爷,他怎么会如此的情思细腻,真仿佛柳言所说,带着那么一点诗人气质。我对他有了一丝好感,这不该是个绝情绝意的人吧。我到底怎么做会投他胃口,让他心生喜爱呢?
我思索,然后写:“玉儿相信缘份使然,不求朝朝暮暮耳鬓厮磨,但求伴君白首偕老。”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单纯信命优柔善良并且“心胸宽广”的女人吧?
忽然我听到了“哼”的一声,感觉格外的熟悉。
如此的带着点蔑视,带着点骄傲,我不由自主的一下掀开了喜帕,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男人,高挑的站在那儿。
“是你?!”我惊呼,然后一下蹦起来。
他扯着嘴角,晃着手里的纸,“骗子!”
我脸一红,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个劲儿的搜索自己到底曾经跟他说过些什么。
“想什么?”他轻蔑的一笑,“那天晚上,你不是把本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吗?”
我心里平静下来,却开始愤怒,“所以你就故意的写这些引诱我?”
“你要是诚实不会说谎,怎么会写这些?”
我冷笑,“那么你这种行径又算什么?我若是说谎,你就是教唆,就是引导,比我更无耻。”更何况,“你一直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不同我说你是谁?其心可诛。”
“我说过我会告诉你我是谁,我食言了吗?”他振振有辞。
我心一点儿一点儿的变凉,这个我三番五次遇见的男人便是我未来——或者说从此以后的丈夫了,他的脾气,我却连讨好都不知道怎么讨好。
“还不求朝朝暮暮。”他笑。
我气血上涌,恨不得掐死这个人。
“虚伪的女人。”
我一把抓下头上的凤冠,然后把他推向门口。
“你做什么?”他低吼。
“滚!”我恶狠狠的道,“你现在满意了?好,我就是跟那天晚上说的那样,对你厌恶至极,现在知道你是谁之后,更是加倍恶心,你想休我你就去休好了。你喜欢谁,你就立谁为王妃!”
说完之后,我心里有后悔又说出去的畅快,低下头,咬着嘴唇,彷徨无依。
他用手抓着我的下巴,面无表情,然后松开手,推门走了出去。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了,新郎在别人的房间中春宵苦短。
知是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这个屋子里顿时空空旷旷,我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第一夜我就得罪了他。明天又将如何是好,他是否会回来,该如何应对杨坚以及独孤后?
那张宣纸被扔在床上,被他抓得有点皱。我轻轻拿过来,上面墨渍犹未干,人却已经两散。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喃喃。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恐怕真假参半吧。说对待这段感情全无期待显然是假的,但是若说全心全意地投入显然也是假的。希望有几分情分,不咸不淡,犹如朋友,这样无论他未来如何我都不会伤筋动骨,脾胃劳损。
玉儿,吾妻。
他又是如何看待这句话的呢?我不想去想。那个男人怕我听出他的声音,把话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的看我出丑。他明明知道我是如何看待这桩婚姻看待他这个人的,那天晚上,我推心置腹,以为是个朋友,却没想到,任凭他玩弄鼓掌。
只是他何必娶我,只是他何必娶我。
我同萧怡能带给他的利益大抵是相同的,南方的支持我们两个都能带来,他何苦收萧怡为妾室,干脆娶为王妃不是更好?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何况萧怡是真凤凰,我是丑小鸭,她如精致的瓷器,我便是粗糙的陶罐。
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来到这个年代,第一次有人赤裸裸的伤害我,并以此为乐。
这一夜,我昏沉中睡去。梦魇再次侵袭,只是梦中面目模糊的男人清晰生动了。而我在梦中却不再紧张,全无心肝。
第一卷 序曲 第十七章 新妇
“醒来了?”
我揉揉眼睛,依然躺在床上没动,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
“快起来,随我入宫拜见父皇母后。”他说的冷酷。
我柔顺的起身。
“连环?唐谦?”我轻声喊道。
进来的却是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王妃娘娘,奴婢玉欣。”
我转头看着杨广,“我带来的人呢?”
他面无表情,“她们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安排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有人伺候也就是了,何必管那么多。”
我转过头,看见玉欣脸上似笑非笑的一个表情,转瞬即逝。新婚便不受宠的王妃,或者换了谁也要轻蔑的笑一笑的吧。
我冷冷的,“那我就使这个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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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我笑,“她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事我自然更高兴,为这王府节省了不少开支。”
玉欣瑟缩了一下,我又觉不忍,何必为难一个丫头呢。
“玉欣,帮我收拾下吧。”
杨广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却也坦然面对,背对着他更换衣衫,女人的身体于我如皮囊,于他怕是见多识广,评点多于感受。
头发已经长了很多,拿在手里,也是黑鸦鸦的一把,玉欣小心翼翼的替我盘好头发,我站起身,依然带上我最珍爱的那对珍珠耳环。
人显得有些憔悴,黑眼圈明显。我重重的在眼睛下敷上一层粉,盯着镜子半晌,又拿起胭脂,在脸颊轻轻的涂抹,涂得匀匀的,柔柔的,唇粉粉的。
或者这样更像个喜悦的新娘吧?只是,我怔怔的,眼睛里全无喜悦,看起来颇为诡异。我摸摸镜子,我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没有,我就是喜悦的,对,我是喜悦的。
我低下头,轻轻地展开一个微笑。
“走,”杨广扯着我的手,粗暴的拉着我往外走。
我小步的跟随上,一路含笑。
“玉儿拜见母后。”我娇憨的道。
“玉儿,”独孤后含笑,“过来给我瞧瞧我的新媳妇儿,真是越看越美。”
“母后。”我不依,轻轻扭动着。
“哎哟哎哟,”独孤后笑道,“还跟母后撒娇。”
“玉儿不得无礼,”杨广轻轻斥责,然后跪下诚恳的道:“儿臣叩谢父皇母后。”
“你这孩子,”独孤后满眼慈爱,“怎么说这些?”
杨广道,“儿臣与玉儿两情相悦,对于这门婚事深深庆幸,而这一切都是父皇母后为儿臣考虑周详的结果。”
我飞快的看了杨广一眼。他同我原来所见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霸道傲慢的男人,不是那个在纸上写下深情款款的言语骗我的男人。
沉稳诚恳,老成持重,目光坦然。
“你们两个幸福美满就好,”独孤后似甚为欣慰,而后又叹口气,“其实父皇母后做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可叹你大哥。”她摇摇头。
“你又这样,”杨坚似有所责怪,“勇儿的事情我们不是说不再谈吗。”
杨广劝慰,“母后何必担心,大哥天资聪颖向来是我们兄弟的表率,儿臣相信大哥的做法。”
“你真的这么想?”独孤后一双妙目凝视着杨广,我打个冷颤,这女人贵为皇后统领后宫,自然心思缜密。
杨广低下头,“母后,大哥同儿臣将来是君臣的情谊,于公于私,对大哥都只有支持。况且此事其实是大哥家事,儿臣实不愿母后因此同大哥有所芥蒂。”
独孤后轻轻的摇摇头,“不该在你们新婚燕尔的两口子面前提这些,可是昨儿个,你大嫂又来我这儿哭了——我能怎么办?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有时间,”杨广迟疑下道,“我同大哥说说。”
“你大哥会听你的?他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听。”
“规劝大哥乃是儿臣的责任。”杨广言语殷殷。
“倒是难为你了。”独孤后叹口气,“我也不是跟你大哥为难,你父皇也总说我多此一管——可是阿摩你说,母后做的就是调理这些个天子家的家务事儿,天天后头乱成一锅粥,能让我不管吗?”
“母后,”我忽然笑着开口,“我和晋王肯定会让您省心的。”
杨广飞速的看了我一眼,我故意对着他,脉脉含情,好似新婚燕尔浓浓情意。
“哦?”独孤后看我,笑道,“你这丫头知道什么?”
我抿着嘴唇,做思索状,然后扑哧笑出来,“我呀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呢,不想让您为我和晋王操心。看您,一操心眉头就不自觉的皱起来,以后川字纹出来了就不好下去了呢。”说着,我尝试着大胆的轻轻抚摸着独孤后的额头,抹平她的眉。
她闭着眼睛,轻轻拍了拍我手,“元魏氏有你一半儿聪明可爱也就不会这样了。”
“以后我们姐妹常常走动,帮着宽慰宽慰姐姐,时间久了,没准儿就好了呢。”
“行了行了,”杨坚侧卧在椅子上,“不说这些个事儿了,有什么紧要的——老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并州?”
“皇上!”独孤后震惊,“阿摩才回来几日?又刚刚成亲,你怎么能就让他走?”
“妇人之见,”杨坚嘴上如此说,却用手轻轻拍了拍独孤后的手,“边防大事,哪能因为儿女私情耽搁,况且老二是并州总管,他不回去,那些个兵马怎么办?北面突厥我们姑息了这么多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能够将他们一举铲灭,老二还有的忙啊。”
独孤后点点头,爱怜的望着杨广,“阿摩总是这么奔波,母后心疼啊。”
想起书中对杨坚以及独孤氏称为二圣,果然不虚。军事上的事情,杨坚也不避内,反而同独孤商量着来。
“父皇,”杨广坐到椅子上,同我挨着,“儿臣自己考虑是这几日也就要动身了。”
我悄悄看他,不想却被独孤后误会:“看看,小两口真是恩爱,才说阿摩要走,玉儿就急成这般。”
我羞红脸,生怕杨广也如此误会。
“母后……”我小声道,“玉儿哪会那么不懂事,晋王以国事为重,我就要在京替他打理好一切。”
众人都视我们恩爱这对我好处很大,至少说明杨广是这么希望的,他就不会轻易对我如何。
“你果然会演戏。”杨广冷冷道。
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屋子,屏退了所有下人,他立刻变了张脸,仿佛千年冰霜。
“说明你没有选错人啊。”我冷冷答。
“你知道我要如何?”他又习惯性的捏住我的下巴,迫使着我不得不同他四目相对,这样的时候,人往往很难说假话。
我沉默。
“我命令你回答我。”
我视线垂下来,望着他腰上垂下的玉佩,“你不同我说一句话,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配合你?如果我也如你大嫂一样,三天两头的去母后那儿哭呢?”
“你不会的,”杨广冷笑,“只有大嫂那样单纯柔弱的女人才会那样,你心机深沉,又懂得逢场作戏,怎么会做那样的蠢事,所幸我也需要你这样的女人,咱们正合拍。”
我下巴被他捏的生疼,却始终不想求饶,只是不解的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以为我?因为那日夜里我第几句话,因为昨天夜里那几句诗?”
杨广松开我,转过身,所答非所问,“今天早晨我故意没同你说,你在母后那儿的表现证明我赌对了,也没有看走眼,从今天开始,扮演好你的角色。”
“什么角色?”我反问,“幸福快乐的晋王妃吗?”
“你自己都明白。”他有丝不耐,“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懂,”我注视着他欲望外走的身影,“你到底又是什么?我所见过的哪一个、我所听说的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杨广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拉开门,走了。
我跌坐在床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扮演一个完美的丈夫给我,对他这个多面人而言,不一样是驾轻就熟吗?
没错,我的任务就和史书上记载那样,和晋王两情相悦。让嫉妒心颇重的独孤后和喜欢低调朴素的杨坚对杨广越加喜爱,而对太子杨勇罅隙加深。
然而我真的要那么做吗?我那样做是协助开启一个黑暗的时代,坑害了一群人,还是尊重历史,为大唐的到来“做铺垫”。
我忽然想知道,如果我不小心成了妲己,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无解。
三日之后,或者我的表现让杨广满意,或者他希望我更能成为他的左右手,他把唐谦等人还给了我。
再相逢,恍如隔世。
我以为我会冲过去在她们的臂弯里哭,可是我却微笑的迎上去,“这几天,天气更冷了,要不要多加几件衣裳?”
第二卷 并州 第十八章 突厥
突厥活跃于蒙古草原,乃是游牧民族,被认为是匈奴的别种。以狼为图腾,王族姓阿史那氏。约百年前,被柔然汗国征服,被迫迁居金山,成为柔然锻奴。
北魏时,六镇戍卒起义,不久北魏分裂为东、西魏。柔然阿那瑰可汗开始帮助北魏镇压六镇起义,后专注于漠南,利用东西魏对立,坐收渔利。
此时,突厥趁机东进,并开始与中原发生关系——西魏大统十二年,突厥首领土门派遣使臣来到中原,就此与中原王朝建立了联系。
同一年,土门向旧主阿那瑰可汗求亲,阿那瑰不仅不允,反而辱骂土门,土门亦怒,斩杀柔然使者,转而向西魏求亲,西魏则以长平公主妻之。
自此以后,突厥断绝了与柔然的隶属关系,出兵攻打柔然,阿那瑰战败自杀,土门遂自称伊利可汗,建立突厥可汗。
约三十年前,土门死,其子科罗立,不久又死,弟燕都立,号木杆可汗。木杆性情刚烈暴躁,长于征战,仅一年,便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将突厥汗国的疆域扩展到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里,南至沙漠以北,北至北海五六千里的广阔土地,成为蒙古草原和中亚沙漠的主人,出现了势凌中原的严峻形势。
我放下手中的书,揉揉头,觉得一涨一涨的,这便是我有名无实的丈夫一直镇守的地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看杨坚同独孤后的关系,一方面似反对女子干政,一方面似乎又欣赏内助贤惠能干。我总是有备无患,才能讨好二人欢心——这两尊佛是我的靠山啊。
“你这几天收拾了吗?”晚上,杨广问我。
“收拾?”我惊讶。
他看也不看我,“你乃是晋王妃,我常驻并州,难道你打算一直在长安城内呆着?”
我瞠目结舌,“可是——难道可以带女人上前线?”
杨广看着我,“谁告诉你我们是前去征战?”
“就算不是,”我道,“我记得军中应无女人。”
杨广初次耐心为我解释,“我总管并州,目前形势下首要的任务是隐忍,以作备战,伺机再作全面的反击。”
我点头,沉吟道,“也就是说你更似是藩王,而我过去,则是示人以安稳的感觉。”
“不笨,”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更何况你乃是我的‘爱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能不随我走?”
“你明明早就打算我一起前去,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沉默半晌问。
“该知道的时候你知道就可以了。”
“那……”我迟疑下,“其他的……我是说你其他的妻子呢?”
他全无笑意的对着我笑道,“怎么你还关心这个吗?我记得你明明说过不管晋王怎么做的。”
我斜睨着他,点头,“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不必如此旁敲侧击,冷嘲热讽,我们谁也不爱谁,只不过在一起利益最大化——这也就足够让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了。”
“这样最好。”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第一次表情平和,“如果你不是女人,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手下,或者我们关系还可以好一些。”
“是吗?”我轻轻笑,“只怕未必,那样的话你才不信我。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可靠的女人,你的女人——荣辱生死与你息息相关。才比外人多相信我一点。”
他表情忽然像第二次我遇见他那样,有点纯真的像个孩子——某些时候他思索的时候,纯真的让人不忍心。
“玉儿你不笨。”
我垂下头,“杨广,”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然而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他罕见的温和。
我轻轻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他重新冷酷起来,“我无情你无爱,你要的尊严、面子、安全感,乃至虚荣我都会给你。”
“是,”我挺直脊梁,杨广说得没错,诚如那天晚上我所说,我要的就是尊严以及安全感,如果可以满足女性的虚荣当然更好。
我这样过于保护自己的人,不相信也不会拥有爱。
我和杨广一般,都很爱自己。
只是我的忧虑他不能晓得:在这个年代,慌乱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历史的哪个部分,也许不过是洪流中的微不足道,更也许如同蝴蝶效应。
原来我……竟然是协助暴虐之君的人?
我能够选择不协助吗?
又或者,顺其自然吧,听凭命运的安排,不争不躲。
开皇四年正月壬申,萧岿入长安朝见杨坚,杨坚先在郊外后又亲御大兴殿,举行了隆重的仪式。二月乙巳,又亲自于霸上摆设盛大宴会,款待我的父亲。但是远在晋阳的我们无法回京去拜见他。
我这一生,终究同萧岿只有那短短几天的缘分,开皇四年五月,萧岿病逝。
而柳言则因为萧岿的朝见从正月伊始就同杨广辞别,入梁守卫我的父皇,然后一同入长安,见杨坚,等等,直到萧岿病逝,他才又回到我身边。
至于萧岿和我那缘铿一面的“母亲”的故事,以及玉儿又为什么被送到民间,只怕便没有人能告诉我了。
那段时间的夜里,柳言夜夜吹箫,声音哽咽。
我隔窗相望,想不出可以和他说些什么。
我同萧岿缘浅情淡,又长久未见,所以只是悼惜并无悲伤。可是按唐谦所言,柳言从小就被萧岿带在身边,只怕他心里是深深伤痛的。
北方天气干燥,杨广军务繁忙,有时候我们甚至几天都不得一见——不繁忙的时候,他自有他的那些解语花,如花似玉的姬妾服侍,依然不会见我。
只不过,他对我却是最特别的——即便他再宠爱某个女人的时候,也不会允许那个女人对我有任何的不敬。曾有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我甚至来不及记得她的名字,对我不恭。那天晚上杨广就派人来告诉我说:那个女人死了。
我不寒而栗。
第一次见到他,他就说过人命对他如蝼蚁,我以为只是傲慢的青年口头的恶毒,没想到他居然是身体力行的。
我现在对他自然是有利用价值的,谁让他是“仁孝双全,重情重义,独爱王妃一人”的杨广呢。
闲着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唐谦、连环、萱姨一起或信步或小酌,谈诗论画,也不亦乐乎。柳言每天依然来看看我,说几句话,更多的时间则陪在杨广身边。我想起柳言对杨广的评价,在他眼中,或者杨广并非我眼中这样虚伪?而是一个“让人折服的才情四溢”的男人吧。又或者这种“虚伪”男人视作是正常的?
唯一一个全新的认识,也是对杨广,在并州,他没有一天安逸的渡日,每天都是不停的考察,以及和李彻等大将秉烛夜谈。
偶尔我们两个谈谈天的时候,他不无骄傲的对我说,坐镇并州是一个最大的责任,也是最光荣最有成就的使命。
“天下三百年战乱,有待一统,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伐陈?开皇元年的时候九月的时候,父皇曾命左仆射高颎节度统军,以元景山、长孙览为元帅伐陈。元景山军出汉口获得胜利,开皇二年正月陈宣帝殂,正是灭陈的好机会,但二月的时候,高颎却奏‘礼不伐丧’,停止了对陈的用兵——你可知道为什么?”
“‘礼不伐丧’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宋襄公做得出来,高大人深谋远虑洞察先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突厥长久以来享受着中原战乱带来的各种好处,进贡,拉拢,”我沉吟,“必然不愿意中原统一。高大人这么做是看到了如果继续攻陈,必然会致使突厥对自己用兵,到时候两面受敌,腹背夹击,形势不利。”
杨广赞赏道,“玉儿果然聪慧。可叹这一点清晰明白,当时朝堂上居然有人真的不懂,还指责高大人,幸好父皇英明。要伐陈,必先灭突厥。”
“那么你要如何做呢?”我问。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开。
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来来,想走走,想说说,想闭嘴就又闭嘴。别人永远不过是它的茶馆、旅店、青楼。
北方的天气晴朗的时候居多,虽然风沙较多,但是那种宽阔感却让人豪迈。登高望远,耳边响起杨广那句话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
第二卷 并州 第十九章 阿史那氏
“王妃,”唐谦替我披上了棉衣,“北方冬天格外冷,你当心着凉。”
我轻轻点下头,攥住了唐谦的手,“你喜欢下雪吗?”
唐谦略一迟疑道,“我自幼生长在南方,您大婚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我默默的站着,心里翻滚着很多话却不能说,我自幼生长在北方,下雪是我从小最喜欢的天气。此刻,铺天盖地的皑皑大雪覆住了整个并州城,街道上行人稀疏,三三两两,多是旅人。杨广并不十分限制我,比如我只要带着人就可以到城内随便走走——他说过,他并不喜欢整天在屋子里的女人,当然他的评判不影响我的行动,可这一点让我觉得多少自由一些。
我和唐谦就这样站在屋檐下,望着雪花翻飞。
“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
“吁——”
等我回过神,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停到了我的面前,马嘶叫了一声,打了个响鼻儿,宽阔的胸膛结实就像铁块儿,毛发油亮,鬓毛飞舞,似乎比寻常马高大上一倍。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这人同马却也般配,魁梧挺拔,我身高只到他胸膛而已。一身黑色衣服,头戴斗笠,身披玄色大毡,让人看不清楚面容。
“客官,里面请!”小二早就听见了马鸣,笑着掀开帘子招呼。
大汉将马交到了小二手里,道,“最上等的草料,好生照顾好这匹马,他发起脾气来,我都拦不住。”
小二笑嘻嘻的点头。
大汉略一抬斗笠,似乎感觉到了我与唐谦的注视,转过头看我们。
他三十多岁,国字脸,络腮胡,一些零星的雪花挂在胡子上,看起来饱经风霜。浓眉,眼神明亮锐利,鼻子高而挺直,嘴巴掩藏在浓密的胡子中,让人看不真切。不怒自威。
“两位小兄弟怎么在这屋檐下却不进去?你们身子这么单薄如何承受这种冷天气——大哥请你们喝完酒暖暖身子。”他微笑,声音低沉粗犷。
我同唐谦为了省些麻烦,都穿的男装,是以他会叫我们小兄弟。
我点点头,他的言语气势总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服从。
掀开棉帘子,客栈正中是个烧的正旺的火炉,外面看来都通红通红的,一股热气“腾”的扑面而来。许是因为天气严寒,竟无一个客人。客栈内很干净,几张桌子亮的能照出人影儿。
我们找一个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下,小二已经端上了茶壶茶碗。
“先来十斤牛肉,三坛酒——牛肉别切成薄片,要大块的。”他吩咐小二,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们,“不知道小兄弟们想要些什么,愚兄这样可行?”
我连忙道,“原本就是叨扰兄台,兄台怎么都行。”
大汉一笑,“两位小兄弟可是南方人吧?看你们的身材瘦弱不像北方的。”
我点点头,“小弟和表兄出来做生意,途经并州,遇见这大雪,没办法停了下来。”
“敢问做的是什么生意?”
“茶叶,烟草,粮食,器皿——南来北往的客,但求有利可图,我们都肯做。”这些话是我同唐谦早就商定好的,就是在外面以防万一有人问起。
“好,好一个都肯做,兄弟必定是大手笔的。”大汉哈哈大笑,“光看你们样子,还以为你们是两个贵族子弟,出来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我随口道,“自然就去那南方了,怎么能来并州。”
大汉锐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怎么,小兄弟觉得这并州不好?”
我陡生警觉,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忙笑道,“我同表哥都是南方人,这严寒还真觉得不大习惯,不过这北方的大雪却是真美,兄台也看到了,我们俩刚才就在那儿看下雪看得入迷了。”
大汉一笑,似乎无所萦怀,“这倒是真的,我也去过南方,山清水秀,如诗如画。只是——小兄弟别不爱听,太娘娘腔了。总不及这北方,是男人的风景,男人的气候。”
我笑,“也得大哥这般人才才配得上这景儿,我们却是娘娘腔的了。”
此刻小二恰好端酒端肉上来,大汉拦住他到酒,然后把自己的小酒杯扔给他,把酒倒在了自己面前的海碗里,斟了满满一碗,“愚兄说错,自罚一杯。”说完咕咚咕咚的咽下去,喉头滚动,一眨眼的工夫儿,他已经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里面滴酒不剩。
“大哥好酒量。”我情真意切的道。
他笑,“愚兄生平两大嗜好:一是嗜酒,二是嗜棋——小兄弟你们呢?你这位表兄似乎不爱说话。”
这他说得没错,唐谦话少的有时候我都觉得闷。
“见笑了。”唐谦淡淡道,一双眼睛似乎才开始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那大汉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过了会才笑道,“好清冷的性子。”
唐谦道,“我在听你们说,你们说的都很有趣。”
大汉一挑眉,“是吗?”
唐谦点头,转开话题,“大哥喜欢下棋?”
我忽然想起来,拍手笑道,“大哥,我这位表哥却也爱下棋。”这话是真的,这些时日来我们每天无所事事,我也想学学琴棋书画,但是年龄这么大了也不想找师傅,搞那么认真,不过是自己玩一玩罢了,这一玩才发现,原来唐谦酷爱下棋,并且棋艺高超,连柳言都不是对手。只是她从不跟外人下,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而已。
唐谦轻轻看我一眼,“表弟缪赞了,我那两手棋如何跟这位大哥比较。”
那大汉却来了精神,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同好,这位兄弟,你看着雪天,我们围炉喝酒,再来上两盘棋,岂不是不亦乐乎,”说完,他喊道,“小二,给爷们找副棋来。”
我心里暗笑,果然是嗜这一口,几乎是强迫着唐谦跟自己玩儿了。但是就像这大汉说的,此时此刻,酒不醉人人自醉——不醉美人,醉这雪落无声,炉子内的噼啪作响,火光闪烁,四溢的酒香弥散在周围。
小二找来棋,唐谦又看看我们两个,都企盼的看着她,轻轻叹口气。
“下棋乃是雅事,这酒肉就先撤了。”大汉吩咐道,然后随手扔给了小二一锭银子,“算赏你的,我们下棋的时候别来打扰我们。”
小二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爷们儿说的是。”
开始他们你来我往的下棋,我尚能看懂,到后来,满眼的黑黑白白,我是丝毫不明白了,但这无妨于我的欣赏——欣赏这样一份美景。
到后来,每子都落得缓慢,两个人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我看看外面,天色慢慢发黑了,若是平常,唐谦早就催上我回去了,难得她能玩忽职守的走神一次。太晚了不晓得杨广会不会生气,我思忖,他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见我,哪知道我的早晚。况且即便晚了,他也不会怎么样。很多地方来说杨广是个相对来说思想开明的人——这同人品无关。
“我输了。”良久,唐谦手中的白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摇摇头,放回了棋篓里。
大汉微笑,“兄弟天分很高,只是看得出未曾受过名师指点——不过这东西本来也最是要天分的,没天分靠指导的能胜过庸手,胜不过国手。”
唐谦脸上难得真正的笑容,“这位大哥却是真正的国手了。”
大汉哈哈一笑,“如何敢当,只是比平常人勤奋点儿罢了。你若稍加点拨,未必就输给了我。”
唐谦凝视棋盘,半晌叹口气,“大哥宽慰我了,你棋路开阔,自有一份高洁之气,比我高了不只一点,单说这境界,我就远远不如。”
“能看出棋路上的境界,兄弟你就实非凡人。”
“见笑了,”唐谦态度恭敬,看得出是真心实意。我心里哼了一声,对我她是爱护体贴,但是绝无此种崇拜之情,当然,我也没有值得她崇拜的。“小弟不过是一寻常商人。”
大汉叹道,“寻常商人就得如此,南方果然人才济济,我原先所说的娘娘腔却是贻笑大方了。”
我笑,“大哥、表哥你们二位怎么如此谦虚。大哥,我表哥这份才情的,南方也找不出几个,反正我就远远不如,你不必唏嘘。”
大汉看着我,正色道,“你这个小兄弟说话有趣,豁达自在的紧。今天愚兄能认识两位,真是三生有幸,但愿能同二位结交,愚兄姓雷,名敬。敢问二位尊敬大名?”
我亦正色,“小弟姓萧,萧念。”
至于唐谦想怎么说,我不会干涉。
“小弟姓唐,唐谦。”她轻轻道。
“萧兄弟,唐兄弟,”大汉道,“你们二位客居何地?不若我们三个在一处住好了,还能秉烛下棋,不亦乐乎。”
咳,下棋是你们两个的爱好。我心里不以为然。只是没想到同这个大汉交好到现在这样,却不太好收拾了。
唐谦已道,“多谢雷兄美意,只是我们两个并非孤身而来,怕是多有不便。如今天色已晚,我们也要快些回去了。”
大汉点头道,“也是,你们出门做生意,不同的我。”他目光炯炯,斟满三杯酒,“干了,但愿我们还有相会之期。”
我笑,“干。”
唐谦静静,“干。”
喝完酒,我们也再无话,三个人抱拳以别。
我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难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难怪青山不该绿水长流。
掀开帘子,雪已经停了,月亮初上,照的这夜里的世界一片银白如仙境。
我深呼吸,空气冷冽干净,忽然心里一动,这位雷敬大哥又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们两个终究是单纯的,而那大汉,却是看似粗犷,实则精细的。
远远的,马鸣传来。我紧了紧披风,同唐谦快步回去。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章 甚欢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半月,时大时小,时下时停——往往是白天大,而到了晚上偏偏停下,让你能看见最明亮的月光。
我同唐谦借口雪大难行,去了那家客栈也整整半月,同雷敬煮酒谈天——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唐谦同雷敬下棋。
他们一盘棋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长的时候将近一天,所以到了后来,基本上一天也就一盘。
从棋路谈到历史,唐谦犀利,我悠闲,雷敬深刻,意兴横飞。
“雷大哥,那你又怎么看如今并州的形式呢?”有一天,我故意问。
这大汉难得微微叹口气,“我几日跟两位兄弟谈天,并未发现你们爱好兵事,为何这么问?”
我侧过头,“哪个商人对这乱世不是又爱又怕,对于兵事又哪敢真的毫不在意,这中原三百多年战火连绵,多少商家家破人亡,又有多少横空出世呢。”
雷敬微微一笑,“徐兄弟,听你语气,志得意满。”
我一抱拳,“哪里哪里,在商言商,这志得意满可不敢说,小弟怎敢盼望国家动荡发国难财。”
“徐兄弟是希望天下一统,百姓安居的了。”
我点头,“如何不是,待得那样,一切规规矩矩,我们想也会少了许多奔波之苦。”
“徐兄弟所盼的日子说远不远了。”
“怎么讲?”
雷敬深深地看我一眼之后,眯缝着眼睛看着远方,半晌之后转过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酒,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雷大哥,”唐谦道,“可否再来一盘?”
雷敬眼睛一亮,哈哈大笑,“你思出了如何破我?”
“岂敢岂敢,”唐谦微笑,“只是怎么也得拚一拚看看。”
“你能下盲棋吗?”雷敬问。
唐谦略一沉吟,“并无经验,但愿意同雷大哥试试。”
“好,”雷敬笑,“却是我手懒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下起棋来,我就站起身,挑开门帘,自己在门口看着外面下雪,时不时的看看里面,心里忽然一动。唐谦面色微红,双眉微皱,像是思虑着,雷敬想必多年下盲棋,随口便见招拆招,但那并未让他显得轻松,很显然,他另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呢?
几日来,我发现我们对这大汉的了解基本为零,也是我们不想过多透露自身,所以轻易不碰触这个话题,但是对方也不碰,是否说明他也不想过多谈论自己呢?唐谦平日聪慧剔透,可这几日……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子,我细细打量下,她对雷敬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完全不计其他。
若是只有一面之缘,或者我也不会疑心至此,几日相处下来,我几乎可以断定,雷大哥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大开大阖,博古通今,同时举重若轻。若用唐谦形容他棋路的,这个人还“宽广高洁”。
雷敬,雷敬,我心里念念,却不是任何野史上有过记载的,也或者,我自己安慰自己,这本来就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遇见任何奇人都算不得什么。
“这一局输得太快,”唐谦忽然道,“看来我想得法子不仅不对,还自寻死路。”
雷敬正色,“唐兄弟这话错了,你输在不习惯盲棋,有几子位置估计是无意错了,你想得乃是一支奇兵,就算破我也不足为奇。”
唐谦喜,“雷大哥不是故意安慰我?”
“当然不是,”雷敬微笑,“我们的乐趣不嗜此的人体会不出,但是最不看重输赢,我如何骗你这个。”
唐谦脸上一红,转开头去。
我心里一动。
“难得今日白天雪就停了,”我笑着掀开帘子对他们说,“两位哥哥不出来会儿吗?”
雷敬走了出来,看看明晃晃的太阳,又看看地上道,“这雪终于要停了。”
我问,“大哥确定这雪不会再下?”
雷敬哈哈一笑,“这雪当然还会下也还得下,今年冬天还有,明年冬天也有,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我们是见不到这落雪了。”
我忽然心里遗憾起来,叹道,“这下雪的时候老盼停,真停了又想起种种妙处来。”想那宝玉宝琴画中人一般景致,又妙玉那里的一杯清茶,一枝梅花。
“雪停了,我们也就要道别了。”雷敬忽然道。
我忙转过头,“雷大哥怎讲?”
雷敬笑,“原本我们相识,就是这一场雪的缘故,这雪停了,兄弟你们要继续你们的行程,愚兄也要继续愚兄的行程了。”
“雷大哥你要去哪?”唐谦抢先问。
“海阔天空,”雷敬走到后面拴马的地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所答非所问的道。
我一愣,“难道雷大哥你现在就要走?”
他拍了拍自己的黑马,黑马四蹄乱踏,打了个响鼻儿,然后大声嘶叫,它鬓毛中尚有些雪,更显得雄峻非常。
“你看,我的‘奔狼’都不耐烦了。”雷敬微笑,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行李带出来的,只一个小小包裹。
“只是……”我嗫嚅,“太突然了……我还都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你们刚刚不是刚下了一盘盲棋吗?今天我们还没一起吃顿饭,怎么说走,就走了?”
雷敬安抚了安抚暴躁的马,转过身对着我们,“这次并州一场雪能结识二位兄弟雷某甚觉荣幸,以后天大地大,盼望再会。”
他深深的凝视了唐谦一眼之后,翻身上马,在我们身边停顿了片刻,他逆光,看不真切脸上的面容,直觉得高大如天神一般。
“后会有期。”他抱拳。
我们全然被动的抱拳道,“后会有期。”
然后他便双腿一勒马肚子,疾奔而去。那“奔狼”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不见踪迹。
我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雷大哥雷厉风行。”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对了,“他这么来去如风的,我觉得好象做梦一样。”
唐谦站在我身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身后,她的表情却是深思的。
“我们回去吗,王妃?”许久之后她问。
“我们慢慢走回去吧,”我答,“你看这雪后初晴天气多好。”
我们俩并排的在雪地里溜达着,心里都各有思绪。
“王妃,”良久,唐谦打破沉默,“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哦?”
“唐谦先提前请罪了,这几日竟然能沉溺于那棋路,忘记自己的责任。”
“你下棋又何罪之有,再者又有什么责任了?”
“我责任乃是保护王妃您,而我下棋……却让我神智集中于那一点,直到此刻才想到许多问题。”
“你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保护我?”我笑,“再者这并州城治安却也没那么不济呢。”说到底,我这几日没见,心里也没想过的丈夫还是一个合格的地方长官的,精明能干并且励精图治。
唐谦笑,“且不说这城内安全与否——我若真的那般无用,不说王爷,单说柳大人也不会让我这般同您出来。”
我震惊,“原来你竟深藏不露——你说的错误又是什么?”
唐谦道,“王妃,这雷敬举止气度都非常人,我们同他这几日交往,说来也危险,甚至都不知道在同什么人接触,只是被他带着思路走。况且他目光敏锐,想必早就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女子了,因此那行商的鬼话根本也骗不了他。”
“你是说——”我惊呼。
“他若想跟踪我们知道我们身份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说……”
“王妃,我们以后还需要更谨慎,我刚才思索咱们这几天,却也没有什么——若是我想多了那是最好。”
我停下身,转过头,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清晰分明。
忽然戏谑,“唐谦,你到底是迷上了下棋,还是那个人?”
让我惊讶的是,唐谦竟然久久没有回答我。
风更大了,她兀自出神。
那浅尝辄止的缘分,还会有继续吗?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拉着她的手,开始跑起来。并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快乐的多,这一点小小的插曲,都是我幸福的回忆。至于唐谦的忧虑——先去考虑她自己好了。我越想越开心,大笑起来。
远远的,看见了家的位置。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一章 深谈(上)
才进屋,就看见杨广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喝茶。我轻轻看一眼唐谦,她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萧玉儿。”
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让我对杨广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但是那些了解是在于这个人为政做事,对于这个人,我却依然不明白。
“在。”我站着回答。
他放下茶碗,冷冷的看着我,“这半个月你过得很逍遥。”
我微笑,“怎么,幸福快乐的晋王妃逍遥都不可以吗?”
“你还记得你是谁?”他讽刺。
“当然,”我瞪着他,“我乃是晋王‘宠敬有加’的妻子,是晋王‘感恩父母’的妻子,是晋王‘性情相投、甚有得益’的贤内助。”这些统统是他对父皇母后,对臣下所宣称的。
“萧玉儿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不该称我一声爱妃吗?怎么总是萧玉儿萧玉儿的。”
杨广一下站起身来,然后停几秒钟之后又慢慢坐下,“你不要总试图挑衅我,我告诉你,你惹急了我,我不会手软。”
我后背一凛,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半晌,我默默接口,“我没有奢望过你的怜悯,我清楚自己的斤两。”
“只要你听话的配合我,我并不想为难你。”
“我不够听话吗?”我抬着头,静静的注视着他,“杨广,我的困惑你根本不懂。”
他眼睛黑漆漆的,“我不干涉你的困惑,我能做到的就是满足你的愿望——安全感、富贵、虚荣。”
“告诉我,”我呆呆的,“究竟你把什么看作重要的呢?地位、女人、财富?”
历史书上告诉我,杨广是那样的一个暴虐荒淫的昏君,可是我面对的这个人,视女人如玩偶,根本不会用一点心思。
“我要的,”杨广缓缓的道,“我要亲手统一这天下,并且让各个民族大融合,要让南北贯通,要让突厥世代进贡,要建立不世的王朝,千秋的霸业,四处巡游,扬我国威。”
“这……”我讷讷,“很难吧。”
“难?”他冷笑,“如今天下思定,我大隋应运而生,只要赶走了突厥,就可以全新对付南面的陈——陈主不过是个荒淫无道的废物,平陈,几个月足矣。而后——”
而后他就要夺太子的位置,尽管他没有说,我知道。
“杨广,”我轻轻的问,“你不服于任何人,你要超过秦皇汉武,你要成为三皇五帝一样的人物,但是——这些会带来什么?除了你自己的功业,百姓生活可会幸福安康?他们都愿意这样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百姓?”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对他说那么多,这种可能会干扰历史进程的话,我本来是一句都不想说的,“这些百姓们如果反对你,你又如何千秋万代?”
“他们不过是一群愚民,目光短浅,只图蝇头小利,如果听这些人的,我们将如何发展?”
“可是我们发展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希望这天下富足吗?你一个人的功业没有人认可又有什么意义?”
杨广端起茶杯,不动声色。
很久之后,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对我说的,“理解我的人,不在现在,在未来。”
我瞬间充斥着一种窒息感。
“玉儿你喜欢读史,哪个人物是简单的说的清的?历史真正的发展,总是伴随着一代人的伤痛。我将会带来最深邃的痛,但是对于未来,一定也是最深邃的功。”
说不清的,我站到了他身边,然后竟然按住了他的手,我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心理,只是觉得,这个人,特别特别的寂寞。
“杨广,”他竟然也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我有些暖,“你像个诗人。”
“我本来就是,”他不可一世的劲儿又来了,“难道你觉得当代还有谁写得比我好吗?”
我无奈,“我是在说你的气质,你怎么这么幼稚,天天要让我夸你是最优秀的才好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发现一定不要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好好,”我挂白旗,“我是说你不觉得,优秀诗人都是最像孩子的吗?像孩子一样的童真,像孩子一样的残忍——从这一点来说,你真的是最优秀的诗人。”
“我把这当作表扬。”他郑重的说。
我忍不住笑开,“你对着那些你府内的臣子们难道也是这样的吗?天啊,那他们每天忍住笑得多辛苦。”
“我很好笑?”他挑眉,眼睛眯了一下,不过我能觉察这次是一点火气都不带的。
“喂,你应该把这当作表扬。”
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可是,我还是不希望你这样,”我诈着胆子抓起他的左手,端详着他的掌纹,这个人喜怒无常,随时可能摔我的手,“杨广,我是一个特别特别普通的人,你说的那些我能明白,但是却还是接受不了,如果非要牺牲一代人,那么不要牺牲我们不好吗?我们快乐的过日子,让天下人也平安的过日子。”
说到后来,我声音越来越小。
“妇人之见。”杨广道,但是声音温和。
“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你成亲吗?”
“嗯?”我不解,这一直以来也是我心中的谜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自嘲,“总不会因为我比姐姐更漂亮吧?再者……我们成亲的理由太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满足这一桩婚姻,还何必问呢。”
“对,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同萧怡都是聪明的女人,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再说,而他不说的,我也问不来。
“对了,”刚才瞬间的温情立刻不见,他声音重新冷了起来,“我今天来找你,是说你这个半个月的事情的,我看,我管你管得太松了。”
我此刻却并不想和他吵了,耐心道,“这半个月我也没有如何,只是认识了个人,觉得蛮有意思。况且他也已经离开了这里,我们还有为了这个争执的必要吗?”
“有,”杨广脸色阴沉,“是我的失误,如果我早派人跟踪你就好了。”
“跟踪?”我愤怒,“你凭什么跟踪我?”
“那好,”他不耐烦,“是保护你好了吧,要不是今天早晨李彻手下的一个贴身偏将看见了,我还都不知道——”
“玉儿,你可知道这几日,你结识的朋友是谁?”
“他叫雷敬……”我声音很小,连自己也知道,这估摸着是个假名,只是想给自己辩解一下,“其实叫什么有什么关系,那个人,那个人很不错……”
“是不错,”杨广笑了笑,脸上却一点笑意没有,“雷敬,我告诉你好了,他真名乃是阿史那惊雷,突厥军中第一猛将。”
“他——”我震撼,“他孤身一人来这里又做什么?”
“阿史那惊雷是何等人物?我在并州有多少年,也就听说过他多少年,十八岁就当上了大将,乃是当初的土门可汗的嫡亲后辈,只是他那支比较比较贫寒[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他从军,乃是从最低层摸爬滚打,出生入死上去的,哼,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将军能比拟的。”
“哦?”我问,“你说的尸位素餐的贵族将军们,是指突厥还是我们?”
杨广沉沉的道,“都如是——当然我府内这样的废物们很少,早晚有一天我要改变这种选拔制度,天下大考,择优、唯才是举。”
是,我想起来,科举制乃是隋所建,唐发扬。
“阿史那惊雷,”我沉吟,“你既然最后一天知道了,派人追去了吗?”
杨广似笑非笑,“你是愿意我追到还是不愿意?”
我也所答非所问,“你追不到。”
“为什么?”他变色。
我冷静的道,“如果那些将军们都是尸位素餐,杨广,你又亲身对战争了解多少?对血与火、生与死了解多少?阿史那惊雷对于生命的感受比你深,对于危险嗅觉比你敏锐,他那日立刻走了,就是知道了你的手下发现了他。就算你早知道了我和唐谦遇见他,他也一定逃的了。这样一个男人,除非你在战场上赢他,否则,你赢不了。”
“你好像很看不起你的男人。”杨广脸色铁青。
“可是,”我微笑,“你不是也这样认为的吗?否则,还不把我大卸八块?”
杨广大笑,“玉儿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不错,我会堂堂正正的赢他。”
“那你要更努力,而且我毫无偏袒,阿史那惊雷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有选择,我依然愿意称呼他为一声大哥。”我深知隋将会在这场对突厥的战役中取胜,但是并不是最终,唐初依然要面对来自突厥的威胁。
杨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面走了几圈,“父皇不会给我放手一战的权力的,这次我没有机会跟他对绝。”
“父皇愿意用最小的伤亡换得最大的胜利,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最高境界,你不该质疑父皇的举措。”
杨广叹口气,“其实父皇并不信任任何人。”
是吗?我怀疑,想着那个威严的中年人。
“父皇看起来仁慈宽厚,事实上多疑固执,宠谁也不会一宠到底。”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我道,他应该明白我所指何事。
杨广点头,“不错,只是……”他常叹口气。
只是那个位置谁都不会舒服,因为杨坚不会让任何人舒服太久。
“算了,”我安慰他,“你这些年在并州兢兢业业,不会因为这场仗不够轰轰烈烈就少几分光彩的。”
第二卷 并州 第二十一章 深谈(下)
原本以为可以和杨广再多谈谈,可是李彻前来拜见,所以他便匆匆走了。
我才松口气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难道阿史那惊雷——不会,不会的。
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有找唐谦,她还不晓得那就是阿史那惊雷,而她的那种罕见的小女儿姿态却让我心里有些担忧。如果她知道,又如何是好呢?来不及多想,我急忙往前殿走去,窃听原本不是我目的,只是想知道下……阿史那惊雷是否被杨广派的追兵逮住。
“王妃?”端着杯子的丫环看见我低声惊呼。我摇摇头,示意她下去,然后悄悄站在屏风之后。
但是却一直没有人说话。
“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末将也只能谨遵圣旨。”沉默很久后,李彻忽然道,声音无奈。
“李彻,”杨广慢慢道,“你不用如此泄气,到底你仍然能带兵打仗就是好事。”
“王爷说的是,”李彻叹息,“只是,皇上他……他这么做……”
“父皇做得没错,”杨广打断了李彻的话,“这场仗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定要取胜,是谁的荣誉全都不重要。”
“可是,”李彻声音激动,“这几年王爷您在并州呕心沥血,整饬边防,如今果子熟了,哼,谁都想来摘了,也不想想,自己天天在长安游手好闲——”
“住口!”杨广声音冰冷,“左武卫将军李彻,你要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末将知错。”李彻呆了呆,然后涩涩道,单膝跪下。
杨广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叹口气,走过去搀起了李彻,“李彻,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有些话还用得着说吗,我不想你这么说是因为怕你走出去我这个晋王府也这么说——你想想,盯着你的人还少吗?这次决战我们胜算极大,取胜之后,你难道没想过你的处境吗?李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不准备弯着腰做人,就准备直着脖子给人吧。”
李彻抬头,感激的望着杨广,“王爷,没想到这样的时刻,您居然还关心李彻的情况……”
“不说这些了,”杨广温和道,“你要配合皇上派来的人,不得有任何藏私或者怨念,李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有我们大隋胜利了才能说别的,你明白了吗?”
李彻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臣明白了!王爷,臣这就走了,臣约了长孙大人晚上要商讨军机,这突厥的事情长孙大人最熟。”
杨广点头,“那你就去吧,长孙大人文武双全,能跟他学习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