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挽歌》》 · 吴泪 · 2026-07-25
站在水晶罩灯下的小珍,先是惊慌失措的看着叶开颜,最后居然笑了笑,她的笑容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得叶开颜忘记了身体上的难受,只是怔怔的看着她,一脸的惊讶与不解,小珍却若无其事的拾起了地上的水杯碎片,最后才施施然的走到了电话机前,看着这样的小珍,一阵莫名的恐慌充斥着叶开颜的神经,她想大声的叫喊,想摔破一些东西以引来门外侍卫的注意,可是她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叫绳子给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徒劳的在床上挣扎了一番,最后陷入了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
恍恍惚惚中,她看见小珍拿起了话筒,熟练的拨下了一个号码,紧接着才听见她的声音嗡嗡的响起:“白大帅,小姐的身体有些不舒服,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叶飘枫的额头,淤青了一大块,眨一下眼睛就会牵扯出疼痛的感觉来,医院的走廊冷清清的,赤白的灯光照在她的头顶,映出纤瘦的一个影子,淡淡的拖在白色的地板上,仿若皮影戏里的小木偶人。
有嗓音甜美的年轻护士一次又一次的邀请她到贵宾室去休息,可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客气拒绝了,陆子博离开去打电话,直到这时也不见回来,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猎猎作响的寒风,不由得想起了在漉城的那些日子,思绪才起了一个头,紧闭在眼前的那扇门就打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她望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只是那里空荡荡的,看不见陆子博的身影。
清醒后的李医生躺在病床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见叶飘枫进来以后,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叶飘枫跟着也笑了笑,虽然她的心中有疑虑万千,可还是只问了一句:“感觉好一点了吗,李医生?”
李医生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同样是两姐妹,为什么性情如此不同呢?”
叶飘枫呆了呆,不知该如何作答,既然李医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她也只能跟着他的话题说下去了:“医生,在来医院的路上,您说您在叶开颜的药里动了手脚,分量下得还不轻,这是怎么回事?我都有些糊涂了,据我所知,叶开颜的疑心极重,您开的药,她会让人先尝试,确定无害后才会给自己吃,她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李医生皱了皱眉头,叶飘枫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疑惑和不解,稍后便听他说:“你问的第一个问题我等下再解释,至于第二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有些纳闷,我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给叶开颜诊断的,自然不会惧怕为她试药,而且没想到叶开颜真的要我为她试药,我开的药不会马上就发作,即便是我自己吃了,我也有时间为自己解毒,只可惜叶开颜在我吃完药后,派了一个手下给我交代了一件事情,那人跟我说了半天的话,拖延了我的时间,我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我的异样,拒绝了大帅府的人开车送我回医院,自己走着出了大帅府,我开的药,最忌讳吹风和走动,只安静的躺着,毒发的时间就会拖延很久,偏偏我又是吹风又是走路的,这才让我毒发倒在了街头,奇怪的是,那位帮叶开颜试药的丫头倒一点事也没有,这点连我自己都纳闷,难道是上天在暗中帮助我吗?”
叶飘枫微笑着摇了摇头:“上天不会有那么好的心眼,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您还记得那个丫头的名字吗?”
李医生撑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才肯定的回答道:“好像叫小珍 ,对!就叫小珍!”
叶飘枫在自己的记忆中苦苦的寻找着有关于小珍的讯息,起初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想到自己的母亲时才灵光一闪:“对了!这小珍的姆妈是白秋的奶娘,算是白家的陪嫁丫头吧!小珍是她的小女儿,因为人乖巧伶俐,我母亲很是喜欢她,总说她不该是做丫头的命,后来她姆妈得病死了,奇怪的是,白远斋居然为一个陪嫁丫头写了挽联,这件事在当年的大帅府也算是稀奇事了,我母亲当时就想,这下小珍的身份怕是要升一升了,但是,她依然还是做着叶开颜的贴身丫头,她试药却没有中毒,这是为什么呢?”
“咚、咚、咚!”低低的敲门声中断了叶飘枫的思绪,叶飘枫知道,必定是陆子博回来了,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快速的拉开了房门,陆子博带进来一阵冷风,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谨慎的把门关好后,这才低低的对叶飘枫说:“叶开颜在楼上的急救室里。”
叶飘枫愣了愣,方才含笑道:“怕是你打的电话吧?”
“哦!”陆子博杨着眉问道:“怎么,你怪我了?”
叶飘枫摇了摇头,松了一口气似的:“应该这样做,叶开颜现在还不能死!”
他们颇有默契般的压低了声音,李医生只道他们两个有体己话要说,便闭目养神,陆子博看了看他,忽然说道:“等叶开颜清醒后,只怕不会放过李医生,我们要早做打算才好;好在叶开颜现在的情况也不乐观,江策的人给我提供了情报,叶开颜这一年来太过放肆了,这让白远斋对她很不满意,好像有对她下手的意思!”
叶飘枫的心忽地狠狠一痛,她苦笑道:“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亲人,权力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陆子博看着叶飘枫,若有所思的说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
叶飘枫避开了他的眼睛,犹豫道:“不知道叶开颜脱险后,第一个会拿谁开刀?”
陆子博淡淡一笑,道:“你说错了,应该说,谁会第一个拿她开刀!”
叶飘枫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天不亡人自己亡!我倒忘了,白远斋与叶开颜本来就是一路人,三年这么长的时间,也够白远斋等的了,叶开颜行事激进,又不喜欢被人控制,看来,白远斋对她的耐心到头了,世事总是这样乱,谁也料不到自己有怎样的结局?”
陆子博深深的看了叶飘枫一眼,欲言又止,叶飘枫忽地伸出手去,帮他整了整围巾,她难得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尽管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忧伤:“子博,虽然我姓叶,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取代叶开颜的位置,更不想子青卷进来,我厌恶争权夺利的把戏,只要江南能够太平,谁要了它都无所谓,只是——”
“只是世事难料!”陆子博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苦笑道:“若没有你这一层身份,江策想人主江南,难不成带兵打过来,或者干脆跟叶开颜成婚?他两者都不愿意选,他只选你!有所以,飘枫,既然你也选择了他,不妨就陪他走下去吧!”
叶飘枫的脸,掩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她的手,依旧放在陆子博的围巾上,等陆子博不再说话时,她便一点一点的放开了自己的手,陆子博的心随之也一分一分的发空,等到她的手完全落下去时,陆子博的心立刻便空乏得没有半分重量,叶飘枫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谁知道呢?他居然找到了你们两个,他居然找到了你们两个!”
陆子博狠下心来,不说那句——‘我们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你!’转而含笑道:“我是生意人,只想做成功的大买卖,江策愿意给我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至于何天翼吗?他对叶开颜的仇恨,不会低于你,能够干净利落的除去他们,便是他最大的心愿,江策既然提出要跟他合作,他哪有拒绝的道理,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不用想那么多!”
叶飘枫定定的看着陆子博,忽然叹息道:“你不用对我说这样话,我心里明白的,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面对前面的刀光剑影,有你们三个人联手,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等叶开颜倒下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无非是重演当年的一幕罢了,铲除异己,培植亲信,看着很多的人在你的眼前死去,踏着满地的鲜血走上自己的路,我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我选择了这条路,却怕见血,更怕鲜血与阴谋会抹去我心中的爱情,我要的爱情,不是这一种,它不应该冠上我的姓氏,更不应该搭上你与天翼,不要说你们无所不能,你们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你们,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那么,我一辈子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眼睛,哀如寒月,陆子博不忍再看,只是勉强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呢?哎!谁叫你遇上的都是大人物呢?是大人物的话,肩上的担子难免会重一些,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让许多的工厂倒闭,也让很多的人破产,因为我跳楼的人每年都有,可是,我不能因为他们跳楼就不做生意啊!因为我不想那个跳楼的人是我,飘枫,你应该知道,我,江策,或者是何天翼,我们都不能单纯,更不能手软,我们的手上,都沾过别人的血,现在是这样,以后说不定也会这样,不走到最后,谁也定不了输赢,就让我们来赌一场又何妨?”
叶飘枫动容道:“能与你们一起,我之荣幸!”
明亮的灯光映在窗户上,夜色被衬成了底幕,那玻璃窗便如明镜一般,清楚无遗的映出了江策的身影,江策斜倚在沙发中,看着手中一份薄薄的名册,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凛冽之气,虽说门窗紧闭,可还是有一些哭声,若有若无的传到了他的耳边,这些哭喊声,来自于他的姨娘们,再等一个小时,江天杨的灵柩便要移出大帅府,下葬在太城最东边的丰山了,想到四季清冷的丰山,江策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就被泪水浸湿了,他硬生生的把那心一横,好容易才压抑住内心的酸楚,他等的那个电话立时便打了进来——
“少帅,叶开颜已经脱险了,据说要昏迷个一两天才能恢复神智。”话筒那边很安静,想是夜深人静,江南城也跟着沉睡了。
江策抚着额头,冷冷的说道:“一两天的时间太短了,使点手段让她多躺两天吧!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你们要做的事情可还记得?”
“属下明白!”那个声音忽地压低了下去:“少帅,要是飘枫小姐肯出面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江策的心立刻就漏了半拍,他怒不可遏道:“这个时候,你们谁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毙了谁!”
“是!”那人诚惶诚恐道:“属下逾越了!”
江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有所纠缠,他直视着墙上的挂钟,淡淡的说了一句:“陆子博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谋略智慧都在你们之上,必要时,你们尽管听从他的吩咐就是了,不用事事都来问我的意见。”
等挂掉电话后,江策执起了笔,在那份名册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在他的眼中,这几人虽然还活着,可是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群龙无首时,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只要除去这几个人,叶开颜便如折翅的鸟儿一般,想要飞起来,可不像从前那样容易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给他这个机会的人,居然是白远斋,白远斋啊白远斋!你跟叶开颜到底是一路人,这心狠手辣的手段也如出一辙,只有以牙还牙,以血报血,才能对得起你们祖孙二人啊!
江策扔掉那份名册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窗前,玻璃窗上映出了他的面容,他看着自己那张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忽然有一些害怕起来,从前在战场上,看着四处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他这样的人,生来好像就没法逃脱杀戮与阴谋,只是飘枫不同,她的手,纯洁如婴童,有一日他也许会借她的名义入主江南,她会陪他一同走下去吗?他会伤害到她吗?
白秋从病房中出来时,双眼红肿,脸色发青,两个随她一同出府的侍女将她搀扶到了贵宾休息室,她神情呆滞的倒在了沙发上,往日姣好的容颜,此刻枯败如落叶,医务人员终于给她传来了叶开颜的病情,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她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那医生说,要完全苏醒过来,恐怕要等上三四天的时间,她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等摒退了所有的人后,白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搁在她手边的那架电话机,镏金的机身,闪烁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她直直的盯着那电话机上隐隐流动的金属光泽,忽然执起了话筒,用力的拨下了几个数字,好半天才有人接听电话,想是时间太早了,起初那人的口气是极不客气的,等白秋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后,那值班的侍卫才谄媚的回答道:“大小姐,大帅今晚歇在五姨太的房里,要我帮您转过去吗?”
白秋蹙起了眉头,不悦的问道:“五姨太?她不是一直住在别院的吗?什么时候搬进府里来的?”
那人嘿嘿一笑,颇为热心的接过了白秋的话:“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五姨太有喜了,大帅一高兴,就准她住进府里了。”
“什么?”白秋倏然一惊:“有喜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那人说道:“五姨太住进来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小的不敢乱说。”
白秋十指冰凉的挂掉了电话,这个消息对她而言,真正是一个惊天霹雳,几乎快要将她劈成四分五裂了,她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安,在送女儿来医院的路上,听她含糊不清的喊了几句——“小珍和,外,外公要害我!”她以为她是病糊涂了,所以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打电话给父亲也是下意识的举动,但是,如果六姨太真的有喜了,那么,开颜所说的话倒真是有可能——
父亲一生无子,只她一个女儿,她的下面原本有两个弟弟,只可惜是妾侍所生,年纪不大就撒手人寰,人人都说是她母亲下的手,怕的是有人母凭子贵,爬到她的头上去,只可惜没有人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母亲照样稳稳当当的在白家做了将近二十来年的大太太,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年来才因病去世,白秋从来也不关心那些陈年旧事,她只知道,自从她的两个弟弟没了以后,她在白家的身份就是独一无二的了,父亲对她更是千依百顺,连带着对开颜也是容忍有加,开颜年少气盛,争强好胜,一味的想独当一面,不愿意受到外公的钳制,这一年来更是连连触犯父亲在江南的利益,父亲看在她的薄面上,也没有对开颜怎样,但是,自从上次川口一介遇刺身亡以后,父亲在电话中对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摆明了对开颜有所芥蒂,加之五姨太有孕在身,父亲后继有人,以开颜的手段,定然容不下五姨太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与她分享外公的基业,这么一来,父亲难保不对开颜下手!
想到这里,白秋忽地打了一个冷颤,她迅速的站了起来,急急的走出了贵宾室,一直候在门外的那两个侍女,见她出来后,还来不及行礼,就听白秋尖锐的说道:“你们两个,赶快回府一趟,看看小姐的贴身丫头小珍在与不在?在的话就叫严管家派人看着她,不在的话就赶紧来回我。”
她的声音,寒意森森的飘荡在顶楼的角落里,贵宾室一共有两间,并列排在一起,同是深黄色的檀木门,同样是精致堂皇,不同的是,一间坐着的是白秋,另一间坐着的是陆子博与叶飘枫,当白秋神色倦怠的返回房间时,她随意的瞥了一眼隔壁贵宾室的门,她怎样也想不到,叶飘枫正站在这扇门的后面,离她只有一门之隔。
白秋用力的摔上了门,那一下“砰!”的声响,听在叶飘枫的耳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刺耳,陆子博倒是风雅得很,居然还有心思为叶飘枫煮正宗的意式咖啡,叶飘枫喝了一口他煮的咖啡,只觉得香醇可口,倒比高档的西餐厅做出来的还要美味,一杯咖啡喝下去,叶飘枫慢慢的恢复了一些精神,陆子博认真的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猜,子青他们什么到达英吉利?”
叶飘枫点头道:“我知道,他们还得在海上航行两天呢!子青最喜欢大海了,以后我一定要带着他靠海而居。”
陆子博连忙摇头道:“没准他现在不喜欢大海了,只喜欢名川大山,那你是不是会带着他住进深山里?”
没想到叶飘枫居然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住进山里吧!我就喜欢山,但是——”叶飘枫忽地话锋一转,凛然的说道:“我不会带着子青躲避任何事情,我会坦然的面对一切,不走到山穷水尽,不完成我所有的责任,我决不会回头。”
眼前的叶飘枫,明明是弱质纤纤的一副面容,陆子博却看到了她的铮铮铁骨,这个女子,就是他最爱的那一个人,只可惜,可能他这一生也不能拥有她,所以,他也愿意陪着她走完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正如她所说,不走到山穷水尽,他也不会回头!
“子青一定会以你这个姐姐为荣的!”陆子博借住咖啡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的说道:“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但总有一天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到了那个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你,他就会为你去教训谁。”
叶飘枫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孩子!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尤其是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陆子博自然听出了她话中所指,而是将那笑容一敛,沉声道:“若是那孩子的母亲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没有那么多的欲望,若她的眼前没有叶开颜那颗毒牙,江策的计划怎能行得通,钩一放出去,还没有下饵,就有鱼上钩了,即便江策不钓这条鱼,她也会上别人的钩,还不如就让她上江策的钩好了!”
叶飘枫的眼睛里,涌出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她犹豫道:“白远斋的五姨太,真的怀有身孕吗?”
陆子博想了想才回答道:“是啊!听说是有了,白远斋那样聪明的人,这样的事情,变戏法当然骗不过他。”
叶飘枫轻叹:“这个孩子来得真是及时!”
“可不是吗?”陆子博笑道:“所谓无巧不成书,这就是巧了!”
叶飘枫却不以为然:“这个孩子的背后当然有一股势力在扶持他,我说的不是白远斋,白远斋总归是要死的,可能最想要他死的反而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江策想操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陆子博朗朗的接过了她的话:“这个人,名叫于田,是五姨太的哥哥,虽然他在湘西也是权倾一方的人物,可是为人低调,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是很多,若不是我有一批货要出手,买家中恰好出现了他的名字,我也不会去调查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我的东西,卖来卖去就那么几个人,于田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买家名单中,而且出的价格相当的高,我难免要对这个人多加关注,最后才知道,他是白远斋五姨太的哥哥,刚被提拔为湘西省的省长。”
叶飘枫茫然道:“一省之长,职位也不低,要收买这样的人,得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且,江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他达成共识呢?你要知道,要除掉白远斋,并非易事,若成了,自然对双方都有好处,若失败了,江策自然能置身事外,可是于田不能,弄不好他那个怀有白远斋骨肉的妹妹都会跟他一同陪葬,莫非,他与江策是旧相识?”
“聪明!”陆子博鼓掌道:“江策与他曾一起留学过东洋,是同窗好友,最主要的是于田的新婚妻子——”说到这里,陆子博似笑非笑的看了叶飘枫一眼,叶飘枫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的新婚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于田的新婚妻子,是北方银行行长殷固的女儿殷如兰,她也曾留学东洋,是于田和江策的同窗——”陆子博的笑意更深了:“殷如兰本来倾心于江策,只可惜江策无意于她,最后才嫁了于田,你也该知道,女人最是恋旧情,虽然江策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但于田肯同江策合作,殷如兰起的作用可谓不小啊!有哪个男人不听自己新婚妻子的话呢?更何况,江策能给他白远斋给不了的东西。”
叶飘枫愣了愣,心里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是幽幽道:“他们在那边唱戏,我却要在这边登台,这一出大戏,等到落幕的那一天,不知道还剩几个人站在台上,听着观众欢呼鼓掌?”
陆子博却答非所问的说道:“天亮了,今天应该会有太阳吧!”
他的话刚刚落下,楼下忽地传来一下巨响,“嘣!”的一声,震得叶飘枫脚下的地板微微的颤栗起来,紧接着又响起了几下尖锐的枪声,还有许多的人在大声的叫嚷着:“抓刺客!抓刺客!”
叶飘枫条件反射的揪住了衣领,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陆子博的神色却平静得吓人,仿佛他早就料到了有这下爆炸似的,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白秋显然也被惊动了,叶飘枫已经听到了她打开房门,大声呼唤侍卫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快下去看看!开颜,我不能坐在这里,我要去照看开颜。”
白秋走后,顶楼的这个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楼下的枪声与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警笛的呼啸声,还有呼救声和尖叫声,叶飘枫按捺不住,正打算冲到窗前去看个明白,陆子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他对着叶飘枫摇了摇头,同时说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让别人看到你,该我出去看看了。”
叶飘枫反扣住了他的手,怔怔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才松手道:“好!我就待在这里,我不会让别人看见我的。”
陆子博快慰的笑了笑,两下就戴上了帽子,围上了围巾,大踏步的走了出去,叶飘枫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幽黑深重,她忽然拿起了电话,拨下号码后,却听不见任何反应,她认真的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电话线是被人切断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座钟钟弦摆动的声音,嘀嗒有声,忽然间,叶飘枫听到了一声响动,那一下声音,来自头顶的天窗,她警觉的站了起来,正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人忽然从天窗翻了下来,正好落在她坐着的沙发上——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突兀的对接在一起,叶飘枫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叶飘枫,叶飘枫反应倒也不慢,只眨了两下眼睛后,就倏地拿起沙发上的靠枕,狠狠的朝那个人砸了过去,同时飞快的朝门口奔了去,那人忙喊道:“大姐,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在你这里躲一下。”
叶飘枫的手已经触到门的把手了,听到这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她顿了顿,终于回过头去,那人捂住脚,顽皮的对她笑了笑,复又呻吟道:“好疼啊!大姐,我见过你的,在报纸上见过你,我家老大说你是他的女人呢!”
“什么,他的女人?”叶飘枫冲到那人面前,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家那位老大,是不是那个叫何天翼的家伙?”
那人呆呆的看着叶飘枫,呆呆的点头道:“是啊!”
叶飘枫追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一挺胸膛,颇为自豪的回答道:“我叫小三,是他的侦察兵。”
叶飘枫对着他笑了笑,忽然说道:“小三,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啊!”小三一副吓得不轻的表情:“大姐,外面都是抓我的人,我一出去就死定了,你还要我带你去找人?”
叶飘枫认真的扫了他两眼,语气倒是相当的平静:“这么说来,刚才外面发生的事情,是你干的?”
小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只负责盯梢而已,但是,我一着急就暴露了自己,要不是那帮人罩着我,我哪能躲到这里来啊!”
叶飘枫不动声色的问道:“下面被炸的,是江南的哪位要人?”
小三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是大人物啊!真正的大人物,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你知道吧,要不是他急匆匆的赶到医院来看什么人,防备一时松懈,我们哪里动得了他啊!”
叶飘枫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时机抓得真是准,人也抓得准,彭贺一除,叶开颜等于失去了双臂,你在千里之外,倒也会选人,用的人选对了,该除去的人也选对了。”
正文 愿君别后垂天素
(8)
所有的哭喊声,喧闹声,随着江天杨的出殡,在天亮的那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江策站在曙光初现的阳台,目送着那支庞大的送殡队伍,慢慢的消失在太城青黑的城墙下,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木然成了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反正当冯垠海走进书房时,他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正在处理前两日堆积下来的公务,冯垠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的面前,忧心仲仲的说道:“少帅,医生不是嘱咐你得好好休息吗?怎么又操劳起来了?”
江策抬头就是一问:“江南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冯垠海赶紧呈上一份电报,例行公事的回答道:“彭贺已除,另外,那个叫小珍的丫头,已经叫我们的人拿住了。”
江策停下了笔,点头道:“审讯结果呢,出来没?”
冯垠海摇头道:“那小丫头,嘴紧得很,短时间内我们恐怕审不出个结果来。”
“简单!”江策一边签署文件一边说道:“你们就跟她说,要把她交给叶开颜!”
冯垠海愣了愣,立刻就应允道:“好的!属下明白!”话锋立时一转:“如此看来,陆子博与何天翼,真正是了不起的人才,行事雷厉风行,滴水不露,少帅要是能拉拢其中一个,大事何愁不成。”
江策头也不抬的问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要怎样才能拉拢他们两个呢?”
冯垠海在江策面前说话向来不拐弯,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那得看少帅怎样用飘枫小姐了,飘枫小姐目前的身价,因为白远斋与叶开颜的利益之争,已经不比当初了,大帅若是能早一点看到这个局面,他也不会反对您当初的决定,自然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江策狠狠的打断了冯垠海的话,他一动怒,身体上的伤口立刻就被牵动了,那脸色一下就走了样,冯垠海手忙脚乱的搀住了他,迭声喊道:“医生!医生!”
还不等候在门外的医生冲进来,江策就一把推开了他,冯垠海在一个踉跄之下险些摔倒,江策怒气未歇,正在这时,有一个电话却不识趣的打了进来,江策狠狠的瞪了冯垠海一眼后,这才执起了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话筒那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娇笑声:“江策先生,你猜我是谁啊?”
江策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片刻才回答道:“于夫人!”
“于夫人?”那女子幽幽的说道:“是啊!我现在是于夫人了,不再是殷如兰了。”
江策耐住性子问她道:“我正好有事与于省长相商,他在府上吗?”
殷如兰摇头道:“他去看望他的妹子去了,就是白远斋的五姨太,不知你派来的人,什么时候到湘西?我们也好做打算。”
江策不咸不淡的回答道:“于夫人,好像你不应该问我这种问题。”
殷如兰连声道:“是的!我也是想帮你而已,一时心急——”
“谢谢!”江策淡淡的抢过了她的话:“与其说是你们在帮我,倒不如说是我在帮于省长,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们根本就不用知道我派了什么人,或者派了多少人过去,我不想任何人有所逾越,照协议做事就可以了,否则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于夫人,过多的好意说不定会坏了大事,安守本分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殷如兰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接下来想要问的那些问题便再也无法问下去了,于田就在一旁,他悄无声息的叹了一口气,示意殷如兰到此为止,殷如兰只得草草的跟江策寒暄两句后,就忙不迭的挂掉了电话,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垂头丧气的说道:“你也知道的,江策有多么的精明,想要抓他的把柄给自己留条后路,倒不如就按他说的去做,来日他定然不会亏待我们。”
于田苦笑道:“看来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找我的妹子,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定要一击就中,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殷如兰含笑道:“那你快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天色已经大亮了,可街上的行人却很少,叶飘枫轻轻的掀开了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只见长长的一条街上,满街都是持枪的卫兵,她在唇边勾出了一抹浅笑,那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小三看着桌上那杯黑乎乎的东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好奇的光芒,正叫叶飘枫看见了,而是问他道:“你想试试它的味道吗?”小三连忙点头,叶飘枫旋即就取出了一个杯子,好在那装咖啡的壶是保温的,所以倒出来的咖啡,仍旧散发着袅袅热气,小三接过那个杯子后,大大咧咧的喝了一口,下一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苦着脸叫道:“好苦啊!大姐,这不会是中药吧!我小三身体特棒,不用进补的。”
叶飘枫忍住笑意说道:“这不是中药,这个东西是外国人喜欢喝的,叫做咖啡,你家老大那么大的本事,什么东西都能偷到,怎么也不知道偷点洋人的新鲜玩意给你们尝尝呢?”
小三张大了嘴,正想为自己的老大辩护两句,转念一想却笑了:“哼!大姐,你这是拐着弯想把话题扯到我家老大身上,好打听他的下落,我家老大说了,男人最容易上女人的当了,我偏不上你的当!”
叶飘枫怔怔的看着小三,半晌才叹气道:“聪明!你太聪明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是有什么样的头,就有什么样的兵,看来,你从何天翼身上倒学了不少东西,小三,你家老大要去做一件大事,我想见他,只不过是想跟他说一句话而已,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不要以为你家老大无所不能,他也只不过,只不过是个痴人而已。”
屋子里很静,淡淡的灯光照在叶飘枫的脸上,她流露出来的那种哀伤,深深的打动了小三的心,小三低下头去,想了想才说:“大姐,我们的军纪是很严厉的,我不能透露我们老大的行踪给任何人听,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等我逃出去了,我可以帮你传达的。”
叶飘枫缓缓的站了起来,厚厚的地毯使她的脚陷了下去,这样柔软的触觉,让她想起了那束在她眼前绽放的白梅,还有那个暗夜送香的人,她很少想起他,可他一直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往往在最不经意的一个瞬间,忽然从暗处跳入她的眼帘,满不在乎的对她笑着,他也曾经问过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她当然会难过了,可是,她不能难过,因为他一定会好好的活着,想到这里,叶飘枫回眸一笑,忽地也满不在乎起来:“那些话,我要当着他的面说,不要别人转达。”
小三哀呼了一声,直摇头道:“女人啊女人!”他这样的神情,颇有几分何天翼的风范,叶飘枫还来不及插嘴,小三忽地跳了起来,低声道:“有人来了!”还不等叶飘枫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尾鱼似的,[奇`书`网`整.理'提.供]滑到了窗帘后面,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他刚藏好,陆子博就推门进来了,叶飘枫正要跟他说小三的事,陆子博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与此同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几下大力的踹门声,等那些人涌到这个门口时,居然客气的敲了敲门,叶飘枫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陆子博却拉住了她,大大方方的打开了门,门一开,一小队持枪的卫兵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打头的那个,狐疑的看了叶飘枫一眼,又瞅了陆子博一眼,马上就堆起了笑容:“两位可曾见过一个十五六岁,圆脸的少年?”
陆子博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人意味深长的拱手告辞:“既没见过,那打扰了,两位请自便!”
陆子博客气道:“恕不远送!”
等那些人走远后,陆子博才慢条斯理的关上了门,叶飘枫满脑子的疑问,正要开口询问,陆子博却大力的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从大衣口袋中迅速掏出了一支枪,指向窗帘大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叶飘枫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急急的说道:“是自己人,自己人!”
小三噌的一下从窗帘跳了出来,连连摆手道:“陆少爷,是我,是我!”
陆子博上下打量了小三一眼,依稀认出了他,这才收了枪,松了一口气似的:“你倒是会选地方,居然躲到这里来了。
叶飘枫浅笑道:“还不是跟那个家伙学的。”她这样的表情,带着点孩童般的嗔怪,陆子博听着,心里无端端的一酸,就像打翻了一个醋坛子,满世界的酸味,他别过脸去,手里忽地多出来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叶飘枫看着那枪上镶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惊叹道:“德国货,双动扳机,单排弹匣。”
陆子博赞叹道:“好眼力,这枪是给你用的,不过,你不一定用得着。”
“给我的?”叶飘枫迟疑着接过了那支枪,在手掌心旋转了两下才说:“我十五岁生日时,我父亲就送过这样一支枪给我,当时也只是看着漂亮罢了,从来也不把它当成一件武器来看,一直随身带着,直到我逃亡时,不得已才将它扔在了下水道里,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见到这种枪。”
陆子博豪气万状的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枪,我都可以弄到,不过,这枪不同于你当年使的那一支,经过改良的,你看——”陆子博正向叶飘枫解说着那支枪的构造,小三忍不住在一旁心痒道:“陆少爷,你能不能也给我一支枪啊!要很气派的那一种。”
陆子博故作不悦的说道:“这次行动,就你一人暴露了行踪,你还敢来找我要东西?”
小三的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他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我家老大会怎样惩罚我?”
“以后小心就是了!”叶飘枫安慰他道:“做事千万不要心急。”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那支枪紧紧的揣进大衣口袋中,跟着又问陆子博道:“刚才那些卫兵,不会是你的人吧?”
陆子博高深莫测的反问了一句:“你说呢?”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我们可以越过戒严区,但是各大报社的记者都堵在戒严线的外围,你出去的话,恐怕不妥,不如你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等那些记者散了以后,我再接你出去。”
“不!”叶飘枫的眼神即干净又坚决,她摇头道:“我要出去,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就站在这里。”
陆子博无奈的闭上了眼睛:“飘枫,我愿意让你置身事外,我这样努力,就是想让你置身事外,江策他不一定非要你出面的!”
叶飘枫认真的看着陆子博,认真的说:“子博,我说过的,我愿意与你们在一起,我不会害怕的,这样一个风雨飘摇,世事纷乱的年代,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我,你送我的枪,我一定用得上的。”
陆子博重重的执起了叶飘枫的手,叹气道:“我听你的就是了!”
“我听你的就是了!”这一句话,叶飘枫在漉城时,曾听一个人说过,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漉城真的是很遥远很遥远,它与江南,相隔了千里之遥啊!
湘西境内,四处是矿山矿床,曾有人打过一个有趣的比喻,那就是,哪怕湘西人在自家的院子里刨两锹,保准会刨出一筐子煤来,按理说,湘西有着这样优越的资源,理应富甲天下才是,可惜的是,因为前朝议和留下的弊端,洋人掌控着湘西境内大部分矿藏的开采权,其中以东洋人居多,剩下的也悉数落入旧式军阀的手中,这么一来,当真是肥了桑榆,瘦了枇杷,当权者富得流油,而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则过着贫困不堪的生活,何天翼的脚才踏上湘西的土地,立刻就感受到了这一点,一个有着三脚猫功夫的小贼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那小贼的手才伸到他的衣兜里,他不声不响的就扣住了他的手,同时顺手牵羊,在一瞬间,把那小贼身上的东西偷了精光——
“大爷,你就饶了小的吧!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那小贼的手被何天翼死死的扣着,何天翼一使劲,他立刻就痛得五官都扭曲了起来,听着他连连求饶,何天翼开心的拿出了那小贼的东西,悠闲自在的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后,这才摇头道:“臭小子,就你这眼神,你还想当贼,简直坏了我们的行规,你看我像是被人偷的人吗?我告诉你,你顶多就一贼孙子,贼喽啰,而我,是你的贼爷爷,贼太公,贼大王,以后要偷,眼神利落点!”
那小贼哭丧着脸回答道:“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谨记您老的教训!”
这小贼,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岁的样子,蜡黄的一张脸,瘦骨嶙峋的身材,看起来倒有几分可怜,何天翼看着他,暗自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松开了手,那小贼正想拔腿就跑,何天翼忙叫住了他:“小孩,你跑什么啊?你的东西,还给你!”
那小孩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囊,又万分珍惜的将它捧在胸口,居然对着何天翼一鞠躬:“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要没有这点小钱,我弟弟妹妹们又得饿上一天了,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何天翼心中一痛,那语气随之也柔和了起来:“你父母呢?你有几个弟弟妹妹?”
那小孩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死了!都死了,在东洋人的矿上做事,矿塌了,他们也没了,我弟弟妹妹可多了,总共有十二个,他们的父母,都被埋在那矿下。”
何天翼伸出手去,慈祥的在那小孩的头上抚摸了两下,紧跟着就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塞给那小孩道:“拿去,给弟弟妹妹们买点好吃的。”
那小孩呆了呆,傻乎乎的接过了那些钱,他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这一大袋银元,足够他的弟弟妹妹衣食无忧的过上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使劲的吞了一口咽沫,呆愣道:“这些钱,真的是给我的吗?”头一抬,给钱的那人早就没了身影,只有头上他手掌留下的余温,依旧热乎着;湘西的天空,本就没有别的地方亮,空气中更是常年飘拂着一种火药的呛味,那是四处炸矿石的火药留下的痕迹,这小孩早就习惯了这种气味,此刻闻着,却另有一番滋味,好像过节时,妈妈头顶抹的桂花油,那一种醇厚的香味,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何天翼脚步敏捷的走下了月台,等走到湘西城的大街时,这才放慢了脚步,神情悠闲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甚至钻进了一家赌馆,跟人豪赌了一场,可惜赢的钱太多了,差一点跟赌馆的那帮打手干了一架,最后被人抬了出来,直接就扔到了大街上,他倒也自在,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一甩一甩的走远了,你仔细一看就能瞧出来,他的衣服比进去时可要鼓多了,下一刻,便有一堆人骂骂咧咧的从赌馆中涌了出来,那里面,还包括这家赌馆的老板,他们皆捶胸顿足道:“老子的钱全叫那小子偷光了,黑吃黑啊!”
“哈哈!”走得远远的何天翼,仰着头灿烂了笑了两下,随后便觉得自己身上钱太多了,怪沉的,于是一路扔了过去,但凡见到乞讨的,每人扔它两块,最后能留在他口袋里的,也就那些了,他完成了这一桩事,下一件事就是回过头去,迎面走向那辆一直跟着他的黑色轿车,正要敲车窗,驾驶室旁的黑色车窗就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何先生,我们就等着你呢!”
柔软的真皮车椅,人一坐上去,就能让你的大半个身子陷入其中,何天翼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变得干练犀利起来,那人回过头去,谦卑的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黎,单名一个干字,是少帅手下的情报官。”
何天翼点了点头,客气道:“我的身份,想来黎先生早就摸了个透,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了,咱们就直奔主题吧,江少帅想以什么契机进入湘西呢?”
黎干悠然一笑:“眼下正是国难当头,虽说东洋人最近败了几仗,可不足为喜,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情报,东洋军方正准备大举侵犯我国,到时候的战线可不只这一两条了,少帅正准备召集各处的军阀,在湘西共商抗敌大计,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何天翼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定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白远斋的命,我要定了,在湘西开矿的日本人,我也要他们好看,我们不能让东洋人利用我国的资源,反过来欺负我们,白远斋目光短浅,当年没能扫除前朝留下的弊端,真正是祸国殃民。”
黎干点头道:“这个我们少帅早有计划,有陆子博先生这样的商业天才在,我们可省事多了。”
汽车行进在湘西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何天翼看着车窗外到处张贴着的美人画报,那一问到底也没有忍住:“不知道那位叶家大小姐有什么动作没?”
黎干赞叹道:“叶小姐也是巾帼英雄,其妹病重时,她面见了记者,又与江南的几位高级将领见了面,大有为江南分忧之势,只是,镁光灯下,就她一个人的脸色没有变绿啊!”
“什么!”何天翼差一点跳了起来,转念一想才无可奈何的摇头道:“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肯安分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比谁都刚烈。”
这一日的太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最后一场雪,北地荒芜,一片苍茫,江策坐在奔驰的轿车中,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雪扑窗而来,苍白的脸上不禁扬起了一丝笑容,他连日来带伤操劳,既要整顿北国的军务,又要控制南方的局势,还要操心那帮小军阀们对东洋的战事,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直到这一刻,方可放下心中的重担,稍稍的喘一口气,这口气不喘倒好,一喘反而让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伤口的痛,还有身体的疲惫,他仰卧在车椅上,重重的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满是叶飘枫的身影,仿佛只要想着她,他便能一直的坚持下去,永远也不会倒下似的。
随行的侍从官忽地转过头来,低声提醒江策道:“少帅,快到了。”
江策只把那眼睛睁开小小的一条缝,并未说话,那神情,好像在想着什么要紧的东西,汽车忽然打滑,江策在剧烈的颠簸中开口道:“江南那边的情况,要随时向我汇报。”
“是!”侍从官低下头去,恭敬道:“少帅,您该吃药了。”
车里早就备好了药,江策就着温水,吞下了大小不一的几颗西式药丸,刚把水杯递给侍从官,车子忽地停了下来,车窗外,只见一人冒雪奔来,侍从官忙走下车去,迎上那人,他们二人站在风雪中低头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那侍从官就返了回来,江策不待他开口,从容问道:“怎么,那些人想闹事不成?”
那侍从官点头道:“是的!少帅,有几人不想卸下随身带的武器,跟我们的先遣人员发生了一些争执,正扬言要退出会议呢!”
“哼!”江策的表情冷得吓人:“你过去告诉他们,不想卸枪的就给我轰出去,这里是共商大计的场所,不是他们闹事的地方,想摆官架子也得看看地面再发威。”
“是!”那侍从官急急的去了,江策抚着眉梢,眼睛余光处,是那车窗上一条又一条滑下的水线,雪那样的密,又是那样的轻薄,无论落在什么地方,最后都化成了水渍,这一条道路更是如此,四面环山,粘稠的湿气滞住了一般,散也散不开,前方是一幢气派十足的大宅子,距离本不遥远,可叫那满天的雪花一遮,硬是看不清楚,只那一个模糊的轮廓,静立在江策的眼中,像是用墨笔画上去似的,雾霭沉沉。
这是他们家的一栋百年老宅,位于太城的旧郊,江策三四年也来不了一趟,今天却赶早来了,此刻那宅子里聚集了一大批颇有身份的客人,他们是各处军阀派来悼念他父亲的代表,其中不乏那些军阀的子女们,江策前两日重伤在身,并未接见他们,今天身体好转,自然要抽出时间来与他们一叙,表面上是答谢他们,实则想借这个机会,联合其他的军阀,共商抗击东洋军队入侵的大计,江策是发起人,众人也纷纷响应,于是就有了这次聚会,倒没有想到,会议还没有开始,闹事的人就站出来了,江策行事向来强硬,等闲不会手软,他的话刚一传下去,结果就出来了,那几个想搅局的人,最后还是乖乖的卸下了腰间的枪,等江策步入会场时,那里的硝烟气味早就挥发殆尽,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不懂得维护表面的和气,于是,众人把手相谈,气氛倒也融洽。
江策手下的侍卫,将这栋旧宅与周边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会议,就是在这样的戒严中,一直开到正午时分,虽然并没有达成有效的协议,但总算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并且确定了下次会议的时间,地点吗?自然定在白远斋控制的湘西城,到了正午时分,屋外小雪连着冰雹,细细密密的布满了整个天与地,四面的青山,冷冷清清的矗立着,俯瞰着脚下的这栋豪宅,看着它的繁华热闹,不禁在风雪中朦胧得越发厉害了。
正是午餐时间,在这样古朴精致的老宅中,就着窗外的风雪迷漫,享受着北方大厨烹调出来的美味大餐,众人无不惬意放松,人人亦云,在杯中物下,再遥远的距离也可拉近,这话的确不假,几杯佳酿下肚,加之主人的殷勤,大家说得话旋即就多了起来,不知谁开了个头,说到了江南的局势,立马就迎来了一大片关注的目光,众人对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小姐叶飘枫甚感兴趣,听说她在妹妹病重之时,倏地冒了出来,搅乱了江南的政局,众人说着说着语气就有些暧昧了,大抵是她与陆家二少爷陆子博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又有人奉承江策道:“听说江南的叶开颜小姐对江少帅一往情深,不知两位的美事,什么时候可成?”
江策没心没肺的笑道:“这个,江某确实喜欢江南的女子,自从见到叶家的大小姐叶飘枫后,眼里就容不下别人了,各位真是说笑了,哪里喜欢姐姐又去招惹妹妹的,包不准不久后,各位就能喝到我和飘枫小姐的喜酒了。”
静!一片寂静,一片无人般的寂静!所有的人仿佛都叫孙大圣的手指定住了一般,呆愣住了,这一个宴会,前一刻还热闹非凡,这一下却悄无声息,只听得见餐桌上的火锅沸腾了的声音,吱吱作响,江策抛出的这个消息,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简直比平地蹦出来个炸弹还要让人意外,众人先是呆愣,最后就是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人娉娉婷婷的站了起来,满面春风的笑道:“江少帅可真是有眼光,飘枫小姐不仅容貌美丽,更是难得一见的聪慧女子,我代家父,祝二位早结良缘!”
说话的这位,是一位极美的新式女子,有着高挑的身段,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迷人的风范,更是引人注目,她就是陈美男了,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爱女,她前一天才遵循父亲的意思,匆匆的从江南赶到了太城,前一刻正为众人口中所说的叶飘枫与陆子博的关系生闷气呢,万没料到江策会抛出这样的一枚重磅炸弹来,她心里一时乐开了花,嘴上更是抹了蜜似的:“江少帅迎亲之日,我一定到贺!”
众人此时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虽然心存疑虑,但嘴上的功夫还是不曾撂下,纷纷朝江策举杯,江策身在太城的旧宅,心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飘枫,我若是真的能娶到你,我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叶飘枫虽然彻夜未眠,但精神看起来却很好,尤其当她站在江南城的阳光下时,那一种雅致美丽,更是动人心弦,她站在那里,一片温柔的气色,像江南的清泉,流动着抚过人心的波光,守在医院外布防的陈大俞,远远的见她走来,嘴巴一时张得老大,手下意识的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他的佩枪,枪口因为不久前的射击,至今仍旧隐隐生温,叶飘枫远远的站着,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眼眸中倏地有寒光一闪而过,陈大俞的手瞬时就有些虚空了,哪怕是握住了枪柄,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击地的声音,急促且空洞,叶飘枫听在耳里,忽地微微一笑,她转过身去,立刻就迎上了白秋冷冷的目光,她漫不经心的看着白秋,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白秋脚下一崴,险些跌倒,医院大门本就当风,前后对流的两扇门,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风口,白秋身上的大衣,披肩,裙角乃至耳坠,都被风吹得摇曳不停,她在距离叶飘枫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脚,她的声音,杀人一般冲到了叶飘枫的耳边:“你说,开颜中毒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
叶飘枫淡淡的反问道:“你说呢?”
白秋咬牙切齿道:“歹毒的女人,当初真不该让你逃了!”
叶飘枫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摇头道:“歹毒的女人?哼!这个称呼,我看还是留给你和叶开颜比较合适,白秋,想想你们手上沾的鲜血吧!”
白秋的声音,直叫那风吹得略显哆嗦:“叶飘枫,三年前我能送你一家人归西,三年后我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医院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我保准你活不到下一分钟去。”
叶飘枫“哦”了一声,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那你试一下啊!看看我是不是能活到下一分钟去?白秋,我告诉你,叶开颜的命如今捏在我的手中,我想她早一刻清醒她便能早一刻清醒,想她一直躺下去她就得一直躺下去,昨夜,若不是我身边的人打电话给你,你以为叶开颜现在还有命吗?”
白秋瞠目结舌道:“昨夜那个电话,是你的人打的?你,你胡说!”
叶飘枫满不在乎的点头道:“是!我胡说,你不是一直派人在找那个叫小珍的丫头吗?一定没找到吧,因为她在我的手里,白秋啊白秋!你是傻了还是老糊涂了,小珍是谁的人你还不明白吗?居然跑来问我,是不是我对叶开颜下的手,昨夜若没有那个电话,小珍一定会看着叶开颜毒发身亡,叶开颜若是死了,得益最大的将是谁,让我来告诉你吧,是你的父亲——白-远-斋!”
白秋差一点跌倒在地,她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却想不到是由叶飘枫来告诉她,她铁青着一张脸,不肯承认道:“你想挑拨我们亲人之间的关系,何不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笑死人了。”
叶飘枫一本正经的接过了白秋的话:“是啊!是笑死人了,你倒是笑一个给我看看啊!”
“你!”白秋一时为之气结,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脸色更是难看,叶飘枫心中一片凄凉,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天发生的往事,可眼前怎样也挥不去那一滩一滩的血,她别过脸去,嘲讽道:“白秋,你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年轻时受你父亲的控制,到现在又受你女儿的控制,可怜你既然一点也不知,当年要不是你谎称怀有身孕,我父亲哪能不防你们母女二人,想不到你们的心居然狠到了那个地步,这就是你和我母亲的差别,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也得不到我父亲对你的爱,你实在是太可怜了!”
叶飘枫的话,一字一句的击中了白秋的要害,白秋的身体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摇晃了两下,她垂下了眼睑,冷笑道:“叶飘枫,你的话太多了,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个不可怜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趁着开颜病重,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你的后台究竟是谁?恐怕,不止陆子博一个人吧?到底是脸蛋漂亮,又继承了你母亲那一方面的天分,你还真是了不起的名门闺秀啊!没错,现在你风光了,彭贺一死,开颜又昏迷不醒,江南那些风中草自然倒向你这边,我还不能动你,但是,开颜的病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来威胁我,等她恢复了,你就知道,江南的那些人,支持的还是我们家开颜,而你,什么都不是!”
叶飘枫注视着远方的山峦,整个人叫阳光染成了庄严的金黄色,她神采飞扬道:“我最大的后台,就是我的姓氏和我的身份,我,是江南叶家的长女,是正室嫡出之女,叶开颜,只不过是庶出而已,若没有这个身份,要来再多的后台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这番话后,叶飘枫踏着满地的阳光,径直走下了医院大门的台阶,她脚步轻盈的走远了,白秋紧跟着追了两步,最后还是站住了,她狠狠的扯了一下自己的披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江南这一日的阳光实在是太烈了,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围在警戒线之外的记者,在叶飘枫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一个个拼命的朝里挤着,手中的相机对准了她,“咔嚓”的响个不停,陈大俞窝着一肚子的火,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叶飘枫怎么样,只得把满身的火气泄在那些记者身上,张牙舞爪的指挥着手下的那帮匪兵,一边驱赶记者一边叫嚷道:“拍什么拍,再拍我可要抓人了!”
众记者哪里怕他的威胁,犹自一个个伸长脖子在那里喊着:“飘枫小姐,请再次接受我们的采访吧!飘枫小姐,只要你给我们几分钟就可以了!”
叶飘枫放慢了脚步,忽地折回身去,快步的走向了记者群,陈大俞连忙挡住了她,皮笑肉不笑的劝阻叶飘枫道:“大小姐,你闹够了!为以后着想,还是收敛一点吧!”
叶飘枫维持着笑容,忽地抡起手来,反手狠狠的掴了陈大俞一掌,她这一掌,凝聚着对陈大俞这个小人三年来的所有仇恨,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直打得陈大俞这个五花大粗的蛮汉眼冒金花,跌倒在地,不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就红肿了起来,陈大俞摸着脸,昏头昏脑的趴在水泥地上,一时半刻,居然不相信自己被人打了,叶飘枫俯下身去,低声道:“陈大俞,当年是你带着人四处抓我吧?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蠢人,就凭你那点本事,你也想抓到我,哼!”
“打得好!打得好啊!” 陈大俞在江南的恶名,简直是臭不可闻,前几日镇压学生游行,开枪打死十几个大学生的事,就是出自他的手,众记者见他被打,无不欢欣雀跃,一时居然喝起彩来,陈大俞脑子一热,居然抽出枪来对准了叶飘枫,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忽地从后面窜了过来,一脚踢飞了陈大俞手中的枪,同时大喝道:“陈大俞,你既然敢对大小姐不敬,看我怎么处置你。”
叶飘枫好半天才认出来人,好像是江南军方的一位将领,一个小时前曾在医院见过他,只是名字一时有些想不起来,等到陈大俞叫了一声:“刘师长,我,我……”叶飘枫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好像是彭贺的下属,在江南军中的地位也很高,只是,他们向来没有任何交情,更何况,他是叶开颜的人,对他忽然的出手相救,叶飘枫倒是有点不明所以了,那刘师长很是恭敬的对叶飘枫说道:“大小姐,让你受惊了!”同时一挥手,唤来他的军士,大声命令道:“还不把这个犯上作乱的家伙给我捆了,扔到牢里去!”
叶飘枫猜到,这其中必有缘由,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刘师长就凑近她的耳边恭喜道:“唉呀大小姐!我们派去太城的人刚刚给我打来电话,原来,您才是江少帅的夫人人选啊!属下真是眼拙,差点误撞了贵人,以后属下随您差遣,少不得要大小姐在江少帅面前给我说几句好话,属下也好跟着大小姐沾点光啊!”
这刘师长,靠叶飘枫靠得那样近,他开口说话时,有一种大烟的呛味迎面而来,熏得叶飘枫差一点作呕,叶飘枫强忍着心中的呕意,只把那头一点,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刘师长客气了,烦劳你看好外面的这些军士,万不可让他们再生事端,我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大小姐走好!”刘师长满脸媚笑:“要属下为小姐备车吗?”
叶飘枫朝那些记者挥了挥手,方才回头道:“不用了!”
阳光静静的洒在叶飘枫年轻的脸上,有一种白瓷般的光泽隐隐的从她的肌肤中透了出来,她一走动,风衣的下摆便迎风而动,陆子博远远的看着她走了过来,忙发动了车子,待开到她身边时,这才摇下车窗叫道:“上车吧!”
叶飘枫迅速的钻进车里,还不等那些记者围上来,陆子博已经一踩油门,风驰电掣般的走远了,等开到闹市时,陆子博实在忍不住了,哈哈一笑道:“刚刚看见你跟那位刘师长,谈得好像很热络吗!”
叶飘枫知道他是在打趣她,也跟着笑了笑,摇头道:“不过是一个猥琐的小人罢了。”
陆子博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害我虚惊了一场,我还以为,你也会扇他一巴掌呢?你不是最讨厌那种人吗?”
叶飘枫别过脸去,怔怔的看着车窗,半晌才开腔道:“以前也许会这样做,但是现在不会了,像他那样的小人,用得好也算是个人才,更何况,这里的小人太多了,与其让叶开颜牵着他们的鼻子去做坏事,还不如让我们拿来用用,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陆子博赞赏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其实,小人比君子好对付,我从来不怕别人在我面前做小人,相反,身边有那么一些小人,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能让我保持住清醒的头脑,最好的一点是,我永远都能在他们的争斗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以为得到的好处很多,实际上不过是个零头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飘枫闭上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陆子博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明白!”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听说,他在太城放出话来,想与我——”
余下的话只化成一声叹息,车子稳稳的行使在江南的大街上,一路朝阳光而走,陆子博甩了一下头,低声道:“往后,他能好好保护你的。”
叶飘枫虚无缥缈般的笑了笑,她就那样看着车窗,一动也不动的说:“往后?我不要想以后,现在坚持走下去就行了,把我要做的应该做的每一件事情一一办好就可以了,只要是对的,撞破南墙我也不回头,如果错了,我定要头也不回的走掉!”
到了午间,阳光悄悄的向西而移,原本沐浴着阳光的医院大楼,一下子就冷清了起来,白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一步一步的爬到了二楼,二楼守卫的士兵见到她后,肃穆的敬了一个礼,白秋木无表情的越过了一个又一个保护叶开颜的侍卫,高跟鞋击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样的刺耳,她听着听着,忽地冷笑了一下,叶开颜的病房,在最里的那一间,因为她入院的缘故,原先住满了病人的二楼全都被清空了,偌大的一层楼,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躺在里面,白秋踱到叶开颜的病房前,忽地想起了叶飘枫的话,她立刻就像是被马蜂蜇到了似的,一个抽搐之下,旋即就叫了起来:“换人,把小姐的主治医生及护士全都换掉,另外,新来的医生和护士,要摸清来路,立下军令状,如果小姐有什么不测,不仅他们,连他们的家人也得跟着遭殃。”
“是!”在一旁待命的军士忙按照白秋的吩咐,找院方干涉去了,白秋正要推门而进,她的贴身侍女和两位大帅府的军官匆匆的赶了过来,看情形,好像发生什么大事了,果然,等他们将那件事对白秋一禀告时,白秋一下就愣住了,呆滞了半天才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叶飘枫那个贱人,怎么能搭上江策呢?”
两个军官中的一位站了出来,他呈上一份电报道:“夫人,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您还记得坊间的传言吗?据说江策在漉州遇难时,有一位女子救了他——”
白秋木然的点头道:“小道消息,听过了也就忘了,好像是有这样一回事。”
那军官沉声道:“不巧的事,那个女人正是叶飘枫!”
“什么?”白秋脸色苍白的站了起来,仿若一道惊雷劈在她的头上,她的身子剧烈的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她的侍女一声惊呼,及时搀住了她,白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垂头丧气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军官伸出去的电报,白秋却置若罔闻,好似眼睛看不到那电报似的,那军官讪讪的缩回了手,想了想才硬着头皮道:“夫人,白大元帅发来的电报,请你务必阅览。”
白秋尖笑了两声,用力的从那军官手中夺过了那份电报,看也不看就扔在了一边,冷冷道:“现在我不想看这玩意!”
那军官的脸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语气立刻就从刚才的恭敬,变成了现在公事公办:“夫人,大帅的话您还是要听的,否则,小的也不好交差啊!”
白秋倏地大怒,一脚踢向了那军官的小腿,谩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我父亲派在江南进驻的一条狗而已,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数一下你头顶有几个脑袋吧!”
正文 长袖善舞情意切
(7)
湘西是一个缺少绿荫的地方,四处横亘着的矿山,里面虽然蕴藏着无穷的财富,但它的外表却是荒凉的,这里的冬天,成日都是大风大灰的天气,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层黄黑色的灰尘,阳光隐身其中,灰蒙蒙的,冬日里本来就缺少绿色,湘西更是荒芜得吓人,唯有城中那一栋高级宾馆,里面倒是种满了应季的树木和花草,一眼望去,颇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因为各地军阀即将在这里召开联合会议,所以白远斋花了大价钱,聚集了一批能工巧匠,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这座宾馆进行修缮,力求尽善尽美,这不,一大早的,那些工人们就来了——
管事的是一位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酒店的经理只跟他简单的寒暄了两句,余下的工作就交给自己年轻貌美的秘书去做,那女秘书扭着水蛇腰,对这一伙人交待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后,这才甩着帕子走开了,按道理,这样一群粗俗的手艺工人,那女秘书是瞧不上一眼一瞥的,偏偏其中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引起了她的兴趣,那小伙子,长得英俊极了,尤其是他笑的样子,更是招人代见,这女秘书本是一名风骚娘们,临走时,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对那小伙子抛了一个媚眼,等她走远了,众工人顿时就取笑起那小伙子来:“哎呀!你小子福气不小啊!这时髦的城里女人八成是看上你了,了不得啊!”
那小伙子只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哼”了一声后才说:“庸脂俗粉,不堪入目!”这话自然说得极低,除了他自己,只怕没人能听得见,自这天早晨起,他们就开始干活了,这小伙子负责的,不同于其他工人的粗活,全都是一些精细的活计,他话很少,干活却不含糊,又认得几个字,管事的自然有几分器重他,午饭过后,居然扯着笑脸跟他攀谈了几句,众人都是见怪不怪,工头吗?不都是这样的吗?想要你卖力的替他干活,当然得给两个笑脸给你,等到大伙都散了,那管事的却收起了笑容,沉声对那小伙子说道:“何先生,这几日,委屈您了!”
那小伙子立刻便换了一副模样,那样精明灵活的眼睛,除了何天翼,还有谁!何天翼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我可不是什么贵胄子弟,什么角色我都扮得来,再说了,这个会场,我想按我的需要来好好布置一番,到时候行动起来就顺手了,别人是做不来的。”
那管事的连连点头:“何先生言之有理,少帅说了,在这边的人,可以任您调配,一切行动,也由您说了算,我已经把他的话传下去了,何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何天翼却忽地神色一敛,随之便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老板,我一定好好干活,您老就放心吧!”
那管事的心领神会,马上大声说道:“这样最好了,干得好的话,我多给你两块大洋,好好干吧!亏待不了你!”
“哎哟!薛老板,你可真是个大方人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旋即就飘来一阵香风,那位涂着鲜艳口红的女秘书,一扭一摆的走了出来,等走到何天翼的身边,这才“噗嗤”一笑,眨动着眼睛问他道:“这位小哥,你是外乡人吧?”
那管事正要回话,生得千娇百媚的女秘书却抢先开口道:“薛老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那管事的讪笑着,垂头顺腰的走开了,何天翼低着头,很是老实的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小的是缜北人士,因为家中战乱,所以逃荒到这里,为的,只是讨口饭吃罢了!”
“哦!”那女秘书围着何天翼转了一圈,忽地摇头道:“小哥,我怎的觉得你不像是讨口饭吃的人呢?不像,实在是不像,以你这样的模样和气度,怕是做大事的人吧!”
何天翼暗中吃了一惊,表面却波澜不惊:“小姐说笑了,小的哪有那个福气呢!不过是手艺人罢了,成天描描画画的,讨生活而已。”
那女秘书娇笑道:“呵呵!说话怎么这么认真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摇着手中的帕子,冷不防一阵风吹了过来,她手里的那方帕子,立刻便随着风掉了出去,那女秘书惊呼道:“手帕,手帕,我的手帕。”
何天翼故作笨重,好半天才抓到那方手帕,又气喘吁吁的将那手帕交给那位女秘书,谦卑道:“小姐,你的东西,我给你追回来了。”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女秘书居然在空中一把抓住了何天翼的手,何天翼愣了愣,脸上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但那个神情转瞬即逝,他吓了一跳似的,拼命的想抽出自己的手,同时颤声道:“小姐,你,你干嘛抓着我的手啊!”
那女秘书凑近何天翼的脸,吐气道:“瞧你,吓成这样,真是可怜见!”
何天翼暗中骂了一句:无耻!以他的身手,想挣脱这女秘书的手,简直易如反掌,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使出自己四分的力道,与这女秘书较量,好容易才挣脱她的手,那女秘书却扬起了手,‘咯咯’的笑了起来,那神情,仿佛一只抓着老鼠玩耍的老猫——
何天翼目光如炬,在那女秘书扬手间,一眼就看到了她手掌间淡淡的茧,那种形状的茧,只有长期握枪的女人,才有可能有,少说也得七八年的工夫才能形成,难怪,刚才她握住他手时,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过二十岁左右,看模样,与一般的女子并无异样,以她的生活状况,根本就不可能在她的手掌间形成那些茧,除非,她另有一层隐秘的身份,只是,那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何天翼疑窦丛生,长期潜伏在湘西的太城特工,在接到何天翼的指示后,立即就对那名女秘书展开了秘密调查,只可惜,从任何一种现存的证据来看,这名叫钟玫的女秘书都是在普通不过的湘西女子,唯一不同的是,她私生活糜烂不堪,为人非常的招摇,江策手下的人采集到的证据,有一大半都是她与一个又一个情人之间的桃色事件,就她这样一名靠身体吃饭的女子,她的背后,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吗?
与此同时,太城那边接连发生了几起高级将领遇刺的事件,冯垠海不幸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虽然最后他全身而退,但也着着实实的惊魂了一场,那些杀手行动迅速,凶残成性,有好几名太城要人都重伤在他们的枪下,其中目击的行人和兵卒们也多有伤亡,一时之间,北国最坚固的一座城池,反成了一座危城,那些被抓获的行凶者,全都吞毒自尽,无一活口,虽然他们想以这种方式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太城的情报部门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寻到了一些线索,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了东洋人,也就是说,这一批杀手,是东洋军方派来的——
江策立即就制定了一系列的报复计划,潜伏在太城的一大批东洋特务悉数落网,与之有关的北国军政人员,不是当场击毙,就是投入大牢,更重要的是,江策派遣他进驻在南方的禁卫队,联合何天翼的部队,一举炸毁了东洋人用来运送物资的三条主要铁路干线,两座铁路大桥,那几下剧烈的爆炸声,对整个辽阔的南国而言,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就是这几下声响,确定了江策坚定抗击东洋军方入侵的决心,拉开了北国军队对东洋国宣战的开始。
依旧是隆冬阵阵的北国,大街小巷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由于江策的声明,太城各处的高校不约而同的停课一天,激情飞扬的年轻学子们,高举标语,整齐的游行在太城的街道上,他们嘹亮的声音,就连身处大帅府深处的江策也被惊动了,他正在召开师长级以上的会议,商讨去湘西参加联合大会的种种议案,隐隐听见外面喧闹翻天,一时走了神,破天荒的开了一句玩笑:“开会也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事,不如我们也出去游行游行,大家想要什么就写在标语上,弄不好他们那些学生还闹不过我们呢?”
江策做事向来有分寸,说话更是拿捏得当,与部下的关系虽好,但也没有到达这种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步,尤其是江天杨去世以后,他执掌了北国的军政大权,更是一日比一日老成,乍一听到他的玩笑话,众人先是一愣,下一刻就发出了会心的笑意,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就舒缓了下来,江策等众人的笑声落下后,这才落地有声道:“苦战即将打响,作为军人,我们要有为国远征,马革裹尸的决心和勇气,不把敌虏驱扫出境,绝不还家,请众位与策一起,以国为念,齐心抗敌,等凯旋之日,策定当与各位把酒言欢,共享太平!”
“但是——”江策话锋忽地一转,神色也随之肃穆了起来:“若有人不肯为国卖力,只求保小家之富贵,现在就给我站出来,我可以卸了你们的职位,但可以留你们的性命,倘若有借国难为自己敛财者,背信弃义者,卖国求荣者,今日被枪决的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我江策把丑话说在前面,有损北国军人之使命者,休怪我不念旧情,下手太狠!”
他的话,掷地有声,重重的回旋在会议厅的上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众人听后,无不动容,会议继续进行着,玻璃窗外,洁白的窗棂上,那些茸茸的雪花,一点一点的消融,化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水带,缓缓的爬满了整面墙壁,润湿了那些存在了数百年的青色宫砖,一个小时以后,会议散了,停泊在楼下的小汽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有一辆外形彪悍的俄式汽车却远远的驶了过来,还不等车停好,一位身材高大的军官就满头大汗的跳下了车,守在门口的侍卫远远的就对他行了军礼,他漫不经心的回应着,匆匆的拾步上了台阶,径直走向江策的办公室,他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寂静的走廊上,响声惊人,早有侍卫进去禀告,等那军官刚走到江策办公室的门外,就被人迎了进去,江策埋头在一堆宗卷中,头也不抬的问道:“王副官,何事让你如此惊慌?”
那姓王的军官先“啪”的一声朝江策敬了一个礼,最后才说:“属下无能,在送陈美男小姐去火车站的路上,让她给溜了!”
江策猛地一抬头,皱着眉头问道:“溜了?什么叫溜了?陈海荣一再向我叮嘱,务必要把她送回闽粤去,以免她在外面惹是生非,现在你跟我说她溜了,那她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副官低着头,流着冷汗回答道:“属下不知,现正派人到处找她,希望不久后会有她的消息!”
“没用的东西!”江策一掌击在桌子上,沉着脸道:“连一个二十岁的女子你们都看不好,实在是丢人。”顿了顿才说:“她不想回闽粤,那么,一定是想再次跑到江南去。”
王副官点头道:“属下已经派人暗守在各处的码头和车站,我这就下令,要求他们盘查所有发往江南的列车和船只,一定会把陈小姐给找出来。”
“不!”江策连连摇头,高深莫测的说道:“所有开往江南的车次和船只是要严查,但不要把她找出来,从太城到江南,直接去是很方便,但从湘西转道一样也不麻烦,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把陈美男逼到湘西去,明白吗?”
王副官虽然满心不解,但一刻也不敢耽搁,旋即就下去执行命令了,江策目送着他出去,沉思了片刻,这才执起了电话,细细的在电话中跟人浅谈了一番,挂掉电话后才自言自语道:“陈海荣啊陈海荣!你仗着闽粤的天险和偏远,想置身事外,我偏不让你如意。”
临近天黑时分,叶飘枫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自己的住所,她脸上化着若有若无的淡妆,一件纯白色的礼服夹在大衣里,软嗒嗒的,没有一丝生气,就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参加的社交活动就有四场,其中一场是江南的妇女大会,她从来也没有想到,江策在太城所说的那一番话,会让她的身份拔得这样高,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叶开颜,瞬间就像被人们给遗忘掉了一样,只有她浅笑盈盈的周旋在江南的政要之间,似一朵风头最盛的梅花,所有的人都在对着她笑,她也在对着所有的人笑,下午的募捐会,她随手摘下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毫不留恋的将它们扔进了募捐箱里,那些钻石的光芒,像一道流星,闪耀着整个会场,她知道,随着她这个动作,所有在场的人都沸腾了,她在镁光灯下发表了演讲,她痛斥了东洋人的阴谋,也把坚决抵抗的决心加在了叶开颜的头上,曾有那么一下的怔仲,那是在讲到‘我的妹妹开颜’这一句时,她的牙齿像被青涩的柠檬给酸到了一般,刺激得她倒吐了一口凉气,她想,她这就是在攻城夺地吧!
叶飘枫走进自己的房间,刚在镜子前坐了下来,那小婢女就迫不及待的对她说:“小姐,好奇怪哦!这几天总有一个男人给你打电话,总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打,我让他晚上打来他也不听,你一出去他就打来了,我看他是故意的,我问他是谁也不告诉我,只是问你的生活起居,听声音倒是挺严肃的,一点也不和气,像官老爷,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叶飘枫垂下了眼睛,好半天才说:“他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对他说,我很好,知道吗?”
“可是——”那小婢女正要说话,叶飘枫忙打断了她的话:“李医生醒了吗?”
那小婢女点头道:“醒了!少爷还没回,小姐要去看他吗?”
叶飘枫点了点头,不无惆怅的说道:“是啊!我要去看看他,他可帮了我的大忙!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半梦半醒间,李医生听见一阵低低的脚步声自他的耳边掠过,而后便是小三压得极低的声音:“李大夫刚才还醒着呢!这下又睡过去了。”他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睡意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不一会儿,他复又沉沉的坠入了梦乡。
叶飘枫只是静静的在他的床头站了一下,顷刻就走了出去,小三紧跟着她的脚步,在她的身后唠叨道:“那个,大小姐,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待在这里,怪闷的!”
叶飘枫头也不回的答道:“你好好的在这里待着吧!有你为你家老大效力的时候!”
正说着话,楼下忽地一阵喧哗,只听林伯大喝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放肆,我告诉你,就是刘师长本人来了,也得给我守着这里的规矩,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
“慢着!”叶飘枫靠着栏杆,俯视着楼下的一干人等,居高临下的问道:“林伯,来的是什么人啊?”
林伯仰着头,对着楼上的叶飘枫拱手道:“飘枫小姐,是刘师长派人来给你传话,直接就闯了进来,还踢了门房一脚,实在是不像话,故而我自作主张,打算叫人把他们赶出去。”
叶飘枫忍住心头的怒火,对着林伯眨了眨眼,转而提高声音道:“林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来者都是客,更何况还是刘师长的人,还不把人迎上来,回头我再跟你追究!”
林伯心中暗笑,假意的对那几个人逢迎了一番,这才亲自把他们请到了叶飘枫的身边,对叶飘枫,他们倒是恭敬得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后,看起来官衔较大的那个毕恭毕敬的对叶飘枫禀告道:“我们家师长已经把站岗的侍卫换下来了,因为白大帅驻扎在江南的军队出了点乱子,夫人赶过去处理了,一时半刻的恐怕回不来,我们家师长特地叫属下来问一问,大小姐可有什么安排?”
叶飘枫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在那只茶盅上收紧,那灼人的烫意让她的脑子霍然清明,她松开了手指,慢条斯理的说道:“刘师长真是有心人——”
这一句话过后,后面就没有别的话了,那人看着叶飘枫在那里悠闲自在的品着茶,反而有些坐不住了,他在那把古朴的太师椅上挪动了几下身子,这才试探性的问叶飘枫:“大小姐,您不打算过去看看吗?”
叶飘枫腾出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自己的额头,林伯站在一旁看着,立即就会过意来,他疾步走向前去,陪笑道:“小姐,您在外面跑了一天,敢情是累了吧!要不,我叫厨房给您弄点吃的?”
叶飘枫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叫厨房做些拿手的好菜,万不可怠慢了客人!”
“不!”那人着急的一摆手,坐立不安的说道:“事情紧急,我们哪有心情吃饭啦!”
叶飘枫冷笑了一声,“啪”的一下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撂在桌子上,抽身而起,边走边说:“奇怪了!我倒听不出什么着急的事来?既如此,各位忙去吧!林伯,送客!”
林伯立即皮笑肉不笑的欠身道:“各位长官,请吧!”
那人悻悻的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才说:“都怪我们这些粗人嘴笨,不会说话,师长交待的话也讲不清楚。”他的同僚急忙在一旁接过了他的话:“是啊!大小姐,事情是这样的,白大帅驻扎在江南的军队,跟我们江南的驻军起了些冲突,至今还对峙着呢!夫人也压不过他们那边的气焰,所以——”
叶飘枫抿嘴一笑:“所以,你们就拿我做挡箭牌,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的刘师长想站在一边看着,谁也不想得罪,看谁最后得利就跟着谁,他也不想一想,凭他白远斋能在江南这地方闹出多大的风雨来,我不妨告诉你们,现在,我就是要他闹,动静越大越好,这里面的道理,你们自己琢磨去吧!想跟我合作,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像我父亲当年那些旧部一样,否则——”叶飘枫冷冷的说道:“哼!不耽搁各位的时间了,林伯,请他们出去吧!”
话刚说完,人已经踏步走了出去,任凭身后的人怎样叫唤,叶飘枫硬是头也不回,等走到院子里,刚好看见陆子博的车子驶了进来,叶飘枫深一脚浅一脚的迎了上去,身畔是萧瑟的寒风,眼前是迷蒙的灯光,她快步的走着,好像面对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影影绰绰的,没有一点可以把握得住的东西,只有无尽的虚空,紧紧的包裹着她。
远远的,陆子博就从挡风玻璃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坐在他身旁的英国朋友笑着问他:“就是这个女孩吗?哦!小巧的中国娃娃!”
陆子博但笑不语,只把车子停了下来,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对他的朋友说:“你自己上去吧!我们的事情,等一下我再来找你谈。”
那英国朋友无奈的对着他耸了耸肩,还怪声怪气的回了一句:“唉!女人永远比朋友好!”
叶飘枫穿着一双时下最流行的银色坡跟鞋,鞋上还攒着五六颗晶莹透光的碎钻,那些碎钻不知是哪里出产的,品质相当的好,就算在花园这样黯淡的灯光下,依旧摇曳着动人的光芒,陆子博大老远就拿她打趣:“我还以为,你会把鞋子上的这些钻石也捐出去呢?”
叶飘枫浅浅的一笑:“我这样想过的,只是,一位小姐在大庭广众下,拉扯自己的鞋子,实在是不雅,所以就放弃了。”
他们两个人,笑语盈盈的走近了,等走到一块时,就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忽地隐去了笑容,蹙起了眉头,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出事了!”
陆子博大吃一惊:“你这边也出事了?”
叶飘枫旋即回道:“先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
陆子博点了点头,若无其事的说道:“今天下午,我在前往法兰西使馆的途中,遭人暗算,不过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担心,有人想对你下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叶飘枫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虽然叶飘枫极力自持,可她的指尖还是微微的颤抖了起来,她怎能不知,陆子博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只不过是不想让她忧心而已,越是这样,她越是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她着急的将陆子博从头看到脚,好半天才说:“谢天谢地!好在你没事!”
她这样的失态,却让陆子博心中一暖,后花园向来是静谧的地方,又有梅花的暗香四处流动,陆子博心里想着,哪怕是经历再多的风险,只要能与她站在自家的花园中,在这样的夜色里说上几句话,便什么都不用去奢望了,这样想着,他开心的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做事一向小心,别人想抓到我的空子可没那么容易,反倒是你,我想,那些人是冲着你而来的,所以,你才要万分小心。”
叶飘枫遥望着漆黑的天空,恍惚一笑:“你看,他们会是谁派来的呢?白远斋?还是——东洋人?”
陆子博恨恨的回答道:“当然是后者了,看来,东洋人已经坐不住了,不过无所谓,明的暗的,总要与他们斗一斗,还是说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
叶飘枫点头道:“没错!总要与他们斗一斗!”她后退了两步,面对着一株梅树,平静的说道:“白远斋驻扎在江南的军队也有所动静了,听说,跟江南的军队差一点打起来了,我就弄不明白,白远斋到底想干什么?”
陆子博感慨道:“这事我也知道,据说,白远斋发了一封电报给白秋,至于电报的内容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白秋被她的父亲激怒了,并且与湘西驻军的头领大吵了一架,说来说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是白秋呢!”
“愚蠢!”叶飘枫重重的一摇头,叹息道:“看来,天不亡他白家的人,他们反倒要自亡了,这不是白白让别人捡便宜吗?白秋的脑子到底不如叶开颜。”
陆子博搓了搓手,点头道:“没错!他们是愚蠢,可我们也不聪明啊!巴巴的站在这里吹冷风,像个贼似的!”
不知为何,叶飘枫听见这个“贼”字,心里冒冒失失的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贼又怎么了?有些人做了贼,可自我感觉不知有多好,说实话,现在我倒想去做一回贼,会一位‘故人’!”
陆子博瞠目结舌:“难道,你想见叶开颜?”
叶飘枫连连点头:“没错,我想见的正是她。”
“但是,你见了她又能怎样?”陆子博摆手道:“她现在人事不省,一不能说话,二不能动手,你见她,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叶飘枫立即不怀好意的注视着陆子博,唇边的那抹笑容,同样的也是意味深长,陆子博只得投降道:“好了!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们既然能让她昏迷不醒,当然也能叫她醒过来了,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去找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叶飘枫沉思了片刻,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陆子博的问题,直到一阵风吹了过来,刮得树枝嗖嗖作响,她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白远斋之所以要对叶开颜动手,一定不仅仅是我们所能看到的那些理由,说不定,叶开颜设下了一个套,叫白远斋给识破了,所以他才动了杀机,那个套看起来对我们的计划并无影响,但事无绝对,我想从叶开颜的身上,打开这个缺口,没有最好,有的话也得弄个清楚。”
四周那么静,只听得见风吹动的声音一声快似一声,陆子博认真的打量着叶飘枫,忽然叹气道:“飘枫!你是真的成熟了,比我认识你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成熟,我们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想保护你,岂不知,你早已能够自我保护了,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抓小珍的理由,只可惜,她除了执行白远斋的命令之外,其它的知道得并不比我们多,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叶开颜会对你说真话吗?”
叶飘枫淡淡的一笑:“当然不会!只是,有的时候,假话也是很有用的!”
一副厚厚的天鹅绒窗帘低低的拖延在地,将外面的世界与这个房间严严实实的隔绝开了,空气中缭绕着一种浓烈的西药味,虽然四处摆放着各色鲜花,可暖气那样重,它们的美丽与清香早被吸干殆尽,只剩下一朵朵憔悴堪损的小花,垂头丧气的搭在枝叶上,静静的陪伴着靠窗而立的叶飘枫,叶开颜躺在病床上,困难重重的睁开了双眼,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那样微弱的光线,她的眼睛居然也适应不了,她倏地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一个声音缓缓的飘了过来:“你醒了!”
叶开颜吓了一跳似的,在那一瞬间,她的手甚至有一些小小的抽动,她的意识虽然混沌,可有一种天生的感觉却先一步来临了,那就是,这个声音,是她十分厌恶的那一种,说话的这个人,让她生起了一丝敌意,她依旧闭着眼睛,直到脑子完全清明时才慢慢的睁开了双眼,随着视线中出现的那个人,与此同时,叶开颜冷笑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叶-飘-枫!”
叶飘枫嫣然一笑,同样一字一句的回应她:“叶-开-颜!”
叶开颜无所畏惧的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居然点头道:“这个地方还不错,看来,我也没吃亏!”
叶飘枫拍手笑道:“是吗?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倒不如我成全你,让你在这里待一辈子,如何?”
叶开颜咬牙切齿道:“你敢!”
叶飘枫毫不示弱:“你看我敢不敢!”
叶开颜的脸色本来就是惨白的,这一刻更是不见半点血色,她微眯着双眼,淡淡的问道:“姓李的那个医生,是不是你派来的?”
叶飘枫满不在乎的坐了下去,依旧微笑着:“我知道你的好奇心很重,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在昏迷了两天以后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别人却不告诉她答案,心里面的那种滋味,该是特别难受吧?你说是不是啊?”
叶开颜砰然大怒,她伸出了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被角,半晌才缓过气来,她别过了脸去,冷冷的说道:“叶飘枫,今天我着了你的道,你最好杀了我,要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叶飘枫摇头道:“你还真是可怜!明明是着了你外公白远斋的道,还说是着了我的道,难道,你是病糊涂了吗?”
叶开颜冷笑了一下:“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是你——叶飘枫!”
叶飘枫恍然大悟道:“是啊!确实是我站在你的面前,而且,这两天我还替你做了不少事,既帮你清理了门户,还四处为你博美名,现在江南谁人不知,你叶开颜会站出来对付东洋人,你猜一猜,你还有几条退路啊?”
叶开颜嚯的一下坐了起来,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隐忍:“你以为,东洋人会相信你的话吗?而且——”她的话停在这里,一丝浓烈的笑意爬上了她的脸庞:“叶飘枫,无论是谁,只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在他对我动手之前给他挖好坟墓,即便是我死了,他也得不到安宁。”
叶飘枫掉过头去,按捺住剧烈的心跳,漫不经心的回应叶开颜道:“你那点小把戏,吓得住谁?吓得住我,还是太城的江策?”
今夜的天空,挂着一弯柳叶似的细月,北地虽然粗旷,但月色却如同江南一般,婉约凄迷,像情人心中那一点淡淡的思念,若有若无,江策是没有时间去赏月的,哪怕那一轮明月就在他抬头之处,他也无心去看,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一盏茶的时间,他都不想去浪费,大战在即,他能预感到的,只有硝烟的气味,至于月色,那对他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东西,上一次看见它的时间,已经遥远得让他想不起来了。
城南官邸,微弱的月光下,整栋别墅灯火通明,一辆又一辆的军车驶进驶出,实枪荷弹的岗哨星罗密布一般,量它夜色深重,也挡不住无数刺刀发出的清辉,这样紧张肃穆的情景,压得寒鸦都住了嘴,只有汽车开动的声音,简单而又单调的此起彼伏,一场接一场的军事会议开下来,不知不觉中,夜已经更深了,与会的众人多少有些疲乏,江策见状,忙唤来近侍官,吩咐厨房准备夜宵,众人点了自己要吃的东西,江策却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趁这个空当,他的贴身副官拿来一份电报,恭谨的呈给了江策,江策看完后,脸色变了变,旋即就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大踏步的走进了休息室,在门外候着的情报官员紧跟其后,等江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定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白远斋在江南的驻军共有二万多人,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精兵良将,其战斗力远胜过江南本地的驻军,想要消灭这股力量,并非易事,如今他们与江南军方起了冲突,白秋斡旋不下,形势虽乱,对我们来讲,却是利弊皆有,属下认为,还是不该过早参与其中。”
江策沉思片刻,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虑,他招来自己的副官,口述道:“立即发电报给江南,电报的内容是——等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
“是!”副官端正的敬了一个礼,立刻就按江策的吩咐前去发报了,江策靠在沙发上,抚着额头平静的问道:“陈美男什么时候到达湘西?”
情报官员含笑答道:“明早八点半的样子!我们一路派人跟着,到时按计划行事就可以了。”
江策点头道:“湘西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不断,你们的人得万分谨慎才好,另外,叶开颜一定得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类,东洋人快要采取行动了,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动手除掉她,不必请示任何人!”
那情报官重重的一点头:“属下明白!叶小姐见过叶开颜后,与江南的行政长官面谈了一个多小时,现正赶往江南陆军北大营,他们的谈话内容属下还未整理出来,等一下再向您汇报;另外,陆先生在今晚参加了英国公使举办的晚宴,他近几日的外交攻势颇有成效,已经为我们争取到好几个盟友了——”
“好了!”不知为何,江策心中忽地一阵烦躁,他不客气的打断了情报官的话:“你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让你们保护她,不是叫你们监视她,明白吗?”
那情报官愣了愣,旋即点头道:“属下明白!”
江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说道:“陆子博不用我们担心,没有人动得了他!但是她不同,别人的性命我不会挂在心上,惟有她一个,我不能让她出一点事,你们只需记住一点,万事以她的安全为准,记住了吗?”
“属下记住了!”那情报官低下头去,又听见江策的声音朗朗响起:“对江南的军政要人,尤其是叶开颜的人,要抓紧时间笼络,有些事情,只有我们才可以做到。”
“是!”那情报官连连点头,江策不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踏上去,悄无声息,像漉州城的那一场大雪,不同的是,在那里,他每走一步,必定留下一个脚印,很深很深的脚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一轮娥眉似的明月静静的挂在半空,哀怨且孤冷,叶飘枫就着那点月光,注视着那束行将枯萎的白梅,忽地想起了那一夜,它绽放的那一刹那,是何等的美丽芬芳,那样的情景,人生只要经历一次,便会永生难忘,就像漉州城的那一场大雪,恰好就叫她遇上了,这以后的许多事情,不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吗?那一场寒冬,来势汹汹,她不想忘,也不能忘!
如今她站在江南的风尖浪口,心底那一点风花雪月的情事,早已成了奢侈的梦想,有几多爱情,能在这样一个世道得到完美?她能拼将粉身碎骨,是为了成全自己,还是为了成就别人?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得头也不回的走下去,江策是为了她才做这些事情吗?子博与天翼呢,也是为了她吗?不!世人都错了,她相信,就算是没有她,他们也会站出来,因为,正如她所说,他们的心中不仅有她,还有这个国家,那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旧事,他们也许做得出来,只不过,她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红颜罢了!
花园的灯灭了又亮起,叶飘枫的眼睛立刻便如夜行的猫一般,闪出了锐利的光芒,陆子博房间的灯瞬间也亮了起来,围墙外隐隐响起了汽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时间到了,叶飘枫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帅气的抽出那把枪呢,结果拿出来的居然是一管镏金的唇膏,那把枪,在另外一个口袋里!
陆子博走下楼梯时就看到叶飘枫了,难得她穿了一件颜色稍稍亮丽一点的衣服,却越发显出了她的消瘦来,这几日的操劳已经让她的脸单薄得不像样了,偏偏她还戴着一条绿宝石项链,那宝石的成色是顶好的,只是光芒太盛,映得叶飘枫巴掌大的一张脸,透出了几分憔悴苍白来,陆子博无意中看见了,忍不住摇头道:“这链子哪里来的?实在是不配你,你需得再长胖一点,带着才好看!”
叶飘枫微微有一些失神,呆了半晌才说:“都戴习惯了!好看不好看倒不介意了!”
她这样的语气,叫陆子博有一些惊讶,他上下看了叶飘枫几眼,想了想才说:“我说错了,其实,你戴什么都好看!”
叶飘枫淡淡一笑,一边朝外走一边说:“叶开颜费尽心思,最后却栽在一个普通医生手中,难怪人们常说,历史往往是由一些小人物决定的。”
“哦!”陆子博不解道:“这话从何说起啊?”
叶飘枫答道:“万事皆有因缘,我弟弟被叶开颜囚禁时,有一位姓王的医生曾给他看过病,因为怜悯我弟弟,他反对了叶开颜的意见,最后被叶开颜处决了,没想到的是,他恰好是李医生的挚友,小珍在白远斋的授意下,当李医生为叶开颜看病时,就把这个讯息透露给了李医生,李医生向来是个重情义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叶开颜,加之还有小珍的暗中协助,更加坚定了他下手的决心,白远斋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们会知晓这件事,更加想不到我们会干涉这件事,幸好叶开颜还活着,白远斋多少有些忌惮,否则的话,我们哪有时间来做这些事情,恐怕江南早就乱了。”
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这真是苍天有眼,在我们精心谋划,准备千辛万苦的扳倒叶开颜时,岂不知事情早有了转机,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信命,但是这一刻,真是有一点信了!”
叶飘枫对着月亮灿烂一笑:“不除掉白远斋在江南的势力,我们就举步维艰,今晚正是最好的时机,水浑了才好捉鱼吗?他们越乱,我们越好行事,况且,北大营的军队全力支持我们,江南的政界要人也不想白远斋在江南兴风作浪,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只需制住湘西驻军的头目,一切都好说了。”
陆子博犹豫了许久才说:“但是,江策肯定反对我们的行动,我猜,他不希望我们这么早就动手,他设定的大局,容不得一点差池,毕竟,他现在还不想跟白远斋翻脸。”
叶飘枫苦笑道:“他想得太多了,而我,不能想得太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他想保住的是,是整片河山,从来都不是江南。”
陆子博沉默了,等走出花园时,才缓缓的说了一句:“也许,他最想保住的,不过是你而已!
叶飘枫也沉默了,她的眼睛,在路灯的映衬下,漆黑一点,陆子博很想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可叶飘枫朝前走了两步,一片树冠遮住了倾洒而下的灯光,他便再也看不到了,眼前是她朦胧到不见的身影,好似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彼此,陆子博心下一片凄凉,叶飘枫却开口了:“子博,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呢?”
车子已经开到他们身边了,陆子博抢先一步,按住了叶飘枫正要打开车门的手,他的声音有一些急,像劲风掠过:“飘枫,你听我说——”话说到这里,心却乱了起来,他一向冷静从容,只这一刻没了分寸,顿了半天方才叹气道:“时间快到了,我们得快点赶过去。”
人坐了进去,车子还没有开动,就见几个神色干练的人匆匆赶来,叶飘枫看着他们,与陆子博对视了一眼,陆子博笑了笑,刚摇下车窗,那几个人就赶到车前了,大冷的天,打头的那一个却是大汗淋淋,可见赶路之快,陆子博隐约猜到事情的缘由,故作糊涂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顾不上擦汗,只是一板一眼的回道:“这是少帅发来的电报,请陆先生过目。”
叶飘枫忽地伸出手来,越过了陆子博,一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车厢内灯光昏暗,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那些字,而后便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气声,陆子博凑过头去,看完之后只是一笑:“看来,我们猜对了!”
叶飘枫一声不哼,默默的走下车去,她站在那几个人的面前,神情有一些恍惚,起先她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着,最后四下看了看才问:“你们在监视我吗?”
打头的那人被她这样一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正要回话,叶飘枫却自言自语道:“难为你们这样周到的保护我,真是辛苦你们了!”
那人愣了愣,只得恭谨的回答道:“叶小姐,少帅说了,万事以您的安全为准,今晚的事情,太过冒险,还望您三思!”
这话说罢,他的眼睛已经落在了陆子博身上,陆子博怎能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时机难得,万事具备,加之叶飘枫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怕没人动摇得了她的决心,而且他自己也赞成这个计划,更何况,此次事件关系到江南的前景,箭已经搁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没有理由去做说客,劝叶飘枫取消这个计划,他能说的也只有这番话了:“我自会向江少帅说明,叶小姐的安全,绝不成问题。”
那人张了张口,不等他吐出一个字,叶飘枫抢先开口道:“你不必多说了,他会明白的,万事怎能以我的安全为准呢?万事得从大局出发,今晚的计划,我不会让它有任何差错,定不会叫他为难,你把我的话转给你家少帅,他会明白的。”
因为月光的原因,这晚的夜并不见黑,只灰褐一片,那车子绝尘而去,驶出老远的距离仍旧看得见车影,那人好不丧气,用力的顿足道:“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天生就该过好日子的,什么事交给少帅去做不就成了,偏要自己这样辛苦,害我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哎!”
旁边一人冒出头来:“队长,怎么办?”
那人无奈道:“还能怎么办,赶快把这事告诉少帅啊!”
这一带住的,不是外国公使的家眷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因此道路平整宽敞,车子行驶其上,一点颠簸也没有,叶飘枫靠着车窗,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点笑意,陆子博一直都在看她,见她露出了笑容,不由自主的问道:“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这个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叶飘枫没头没尾的回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点欢喜。”
太城城南官邸,佣人们已经帮江策收拾好睡房了,江策虽然很少在这里过夜,但管事的每一日都会细心收拾他的房间,就如他每一天都在官邸一样,临到会议结束时,副官却过来传话说,少帅今晚不在这里过夜了,要赶回大帅府!这里的丫头们多少有一些失望,尤其是新来的两个,她们久慕江策的大名,原本想着能亲眼看到少帅本人,没想到却失了这个机会,领头的大丫头看出了她们的心事,抿嘴笑着让她们给江策送茶,这两个丫头自然是受了天大的恩惠般,喜滋滋的端茶去了,未曾料到,她们还没靠近江策的房间就叫人挡了下来,两名不苟言笑的军官接过了她们手中的茶点,挥手就把她们打发走了,她们慢步走了出去,只听见江策的声音从门缝间传了出来:“唉!这个固执的小女人,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正文 欢娱此事今寂寞
(9)
何天翼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只这一夜却做了许多的梦,梦中的场景千变万化,时而白雪皑皑,时而鲜花怒放,有时候甚至还穿插着蔚蓝色的大海,但是,在他的梦里却没有一个人,连他自己也没有,只有无数的画面,寂静的在他的梦中穿梭着,变幻着,直到他从一片平原的场景中醒过来,看到窗外的那弯细月时,他才做完了这个梦,他是非常警觉的一个人,尤其是在夜里,他更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警觉性,虽然门外并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有人正朝他的房间在慢慢逼近——
那个人像夜行的猫一般,在四分钟后,悄无声息的潜进了何天翼的房间,何天翼一动也不动,犹自装睡,与他同住一屋的另外一名工友,正打着呼噜,睡得正香,那人一闪进来,立即就一掌砍在那名工友的脖颈上,呼噜声一下就消失了,那名工友还来不及哼一声,旋即便昏了过去,何天翼狠狠的吃了一惊——好快的手法,好准的劲道!
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人已经站在他的床前了,他甚至感觉到了她的眼光,锐利逼人,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全身的肌肉却不由自主的绷了起来,那人忽然开口了:“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何天翼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慢条斯理的爬了起来,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姑娘,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跑到我们男人房里来干嘛?”
那人倒也不客气,径直就坐在了何天翼的身边,娇笑着回答道:“你说呢?也许,我想陪你睡觉也说不定!”
何天翼寒碜了半刻,方才摇头道:“你可别吓我,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送上门来的,偷来的或者是抢来的,我倒是挺感兴趣的,可是要跟她睡觉吗?那得看我喜不喜欢她,喜欢的话我自然不做君子,不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那我就要——”他故意打住了话头,转而暧昧的朝那女子笑了笑,淡淡的月光下,他的笑容,真是坏得可以!
那女子扭了扭身躯,一点一点的靠近了何天翼,她的手,已经摸到何天翼的胸口了,她娇媚的笑了笑,凑近何天翼的耳朵问道:“那你想要怎样啊?”
何天翼笑得更坏了,他贴近了那女子,低低的说道:“那我就要——”他的声音更低了,只说到这一句时,才忽地提高了声调:“就要一脚把她踹出去!”
话刚落,他的脚已经伸了出来,二话不说,当真一脚将那女子踢下了床,只听见“啊”的两下吃疼声,那女子已经连人带枕头的滚到了地上,何天翼这一脚,虽然只用了他五成的力道,但那女子还是伤得不轻,以她的身手,即使躲不过何天翼这一脚,至少也不会让何天翼踢中她的要害,只可惜,形势变得太快,何天翼的动作更是势如闪电,她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中招了,巨大的疼痛从她的腰间漫布全身,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咬牙切齿的咒骂何天翼道:“你这像狗一样低贱的中国人,居然敢踢我!”
何天翼依旧只是笑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女子身边,缓缓的蹲下身去,慢条斯理的对她说道:“我不仅要踢你,而且还要狠狠的揍你一顿,你信不信?”那女子迎上何天翼的目光,刚要说话,何天翼已经扬起了手,结结实实的扇了她七八个耳光,暗夜中,那女子原本美艳的一张脸,瞬间就让何天翼打成了猪头,末了,何天翼甚至还埋怨她道:“你这女人好不晦气,我本来从不打女人的,居然被你给破了例,这事要是传出去,叫我怎么在道上混啊!怎么办呢?干脆把你灭口得了,好不好?”
那女子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她的手,自何天翼将她踢下床起,就一直在腰间摸索着,到这一刻还没有停下来,何天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转身就从被子里取出了两样东西,他拿着那两样东西朝那女子晃了晃,笑着问她道:“喂!你是不是在找它们啊?”
那女子定睛一看,只差点没气晕过去,何天翼手中拿着的,不就是她的佩枪和军刀吗?
“唉!本来我不打算在今晚偷东西的,只是你送上门来了,我这个江南第一神偷,天下小贼的爷爷若是不偷你一偷,实在是说不过去,更何况,货色还这样好!”何天翼摆弄着手中的枪与军刀,连连称赞道:“正宗的美国货,去年出的新款,不错,不错!幸好我出手了,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到哪里去找啊?”
那女子一声怒吼:“姓何的,你少在这里嚣张,我们的人,早就盯上你了,你也活不长了!赶紧给自己准备棺材吧!”
何天翼吓了一跳似的,瞪着眼睛问道:“这位小姐,何出此言啊?大家有缘才能相聚,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一没娶妻,二没生子,还巴望着娶一位漂亮的小姐呢?哪里舍得去死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姓何?看来,你的来路也不简单啊?跟这饭店的女秘书钟玫是一伙的吧?”
那女子冷冷一笑:“哼!她也配跟我一伙?”话说到这里,忽地警觉了起来,声音也跟着走了样:“你想套我的话,门都没有!”
何天翼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对!门是没有,但窗总归有的,小姐,你已经把你的身份泄露出来了,还在这里嘴硬,我懒得套你的话,想对付你这种角色,不用这么花力气。”这话刚说完,何天翼已经抡起了手,如法炮制的一掌砍在那女子的脖颈上,那女子翻了一个白眼,瞬间就瘫倒在地,昏死了过去,何天翼用脚拨了拨她的头,见她一动也不动,这才回过头去,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外的朋友,热闹看够了吧!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啊?”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声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玲珑有致的身影出现在何天翼的眼中,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娇滴滴的女秘书钟玫,何天翼对着她笑了笑,问道:“难不成,你也是来陪我睡觉的?”
“你要是愿意,我倒是无妨!我本来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更喜欢跟好看的男人私会,谁叫你长得这样好看呢!所以,我就来招惹你了。”钟玫一摇三摆的步了进来,忽地瞥见地上的人影,骇得不轻的样子,连退了两步才叫了起来:“她是谁?怎么躺在地上呢?”
何天翼无可奈何的回答道:“是啊!她是谁呢?我也不认识,至于她为什么会躺在地上?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她说她想跟我睡觉,我又不想跟她睡,所以,没办法了,只得把她打晕了。”
钟玫抚着胸口道:“天啦!那你会不会也把我打晕啊?”
何天翼很干脆的回答道:“只要你现在就给我乖乖的出去,我自然不会打你了,如果你还在这里跟我纠缠不清,那可说不定。”
钟玫一句话也不说,立即就夺门而出,溜得无影无踪,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换上了一种肃穆的神色,管事的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当然,他真正的身份是江策派驻在湘西的情报官黎干,管事的只是他的掩藏身份罢了,他住在何天翼的隔壁,以他的精明,对何天翼房间发生的事自然是了如指掌,他看着昏厥在地的那名女子,沉思道:“你的身份,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知晓的?我们的计划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篓子呢?”
何天翼不以为然的答道:“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秘密,这个无妨,更何况,对方现在绝不会将我的身份公开。”
黎干点头道:“没错,那么,你认为这女子,跟钟玫是不是一伙的?”
何天翼摇头道:“不是!她们不是一伙的,但应该有些联系——”何天翼围着房间走了几步,忽地笑道:“想办法,把这女子移到钟玫的房间去?最好用些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把她们迷上一夜——”说到这里,他一本正经的收起了笑容:“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干,那都是小贼小偷干的,你派别人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她们这样出格,无非想混淆我们的视听罢了,我偏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把她们幕后的人揪出来。”
黎干一脸木然的看着何天翼,最后一点头:“你——我知道了!”
何天翼烦躁的走来走去,等黎干的人将那女子抬出去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江南那边出事了?”
黎干正要说‘你多心了!’一人忽地窜了进来,看见来人,黎干忙问:“少帅有什么指示吗?”
那人是专门负责联络的通信员,他对着黎干一点头,言辞简洁的回答道:“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叶小姐正准备在今晚歼灭白远斋在江南的军队。”
何天翼这下是真的被吓住了,他一步踏上前去,紧张的问那通信员道:“叶小姐那边有多少军队?带兵的人是谁?可否得到江南行政长官的支持?”
那通信员摇头道:“具体的情况我们并不知情,说不定,战况现在已经有结果了!”
何天翼心中一紧,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在一起,黎干上前一步,正要说话,何天翼已经幽幽的开口了:“给我连线太城,我要与江少帅对话。”
黎干呆愣了一下,稍候才对那通信员点了点头,命令道:“还不按何先生说的去做。”
“是!”那通信员快步的走了出去,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处再也偏避,再也简陋不过的院子,清冷的月光盈满一地,叫人看上去,显得分外的哀伤。
没过多久,那通信员就折回身来,何天翼抢先问道:“怎样?联系上了吗?”
那通信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没有,少帅现在不在太城,至于身在何处,那不是我们该问的。”
何天翼“哦”了一声,脸上划过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顷刻他便挥手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别人没走,他倒自顾自的往床上一倒,等了许久,那黎干依旧一动也不动的杵在那里,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何天翼实在受不了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叹气道:“你还待在这里干嘛?怎么,你不会想跟我挤一床吧?”
黎干摆了摆手,笑容满面的说道:“何先生,你睡你的,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何天翼仔细的打量着他,忽然摇头道:“你可真是只老狐狸啊!”
“能被何先生这样称赞,黎某真是受之有愧!”黎干笑得更亲切了:“毕竟,从湘西到江南,走水路的话,要不了两个钟头,为顾全大局,黎某还是好生看着何先生比较好。”
何天翼一脸的挫败,他转了转眼睛,方才笑道:“我记得,从太城到江南,如果走水路的话,好像也很快,是不是啊,黎长官?”
黎干掐指一算,继续装糊涂:“没错,节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就是水路不大安全,到处都是险滩,十分的危险,经常有船只出事,一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选这条路的。”
江南,仁德医院。子夜时分,医院后山的密林中,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人行走其中,踩得枯叶呻吟连连,这样的暗处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密探,他们的眼睛,始终紧紧的盯着二楼的一间病房,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那里躺着的人,是叶开颜。
一切都来得太忽然了,当一片火光从医院的住院大楼冲天而起时,隐蔽在密林中的太城特工,立刻便听到了一阵紧密的枪声,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炙热的火光从大楼的各个角落相继燃起,顷刻间,一场大火席卷了整栋住院大楼,还不等火势蔓延,仁德医院的上空,旋即又响起了几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声过后,医院的几道出口,瞬间就被炸飞的砖块树木封死了,被惊醒的人们抢天呼地,纷纷夺路而逃,住院大楼的一楼乱成了一团,唯有二楼和三楼,因为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犹自静悄悄的,等三四个特工持枪冲上二楼时,二楼的走廊早已叫血浸透了,方方正正的走廊里,满地的尸体,一路上,他们几乎是踩着尸身掠到了叶开颜的病房前,还不等他们踢开房门,几个卧倒在地的‘尸体’忽然一动,紧接着,几条火舌就从他们的枪中飞射而出,那三四个特工还来不及哼一声,立刻就中弹倒地,原来,那靠近叶开颜病房的几具尸体,是由人假扮而成的——
仔细一看,那三人中的两个,不是刺杀川口一介的绮山与渡村吗!绮山首先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抡起了枪,毫不犹豫的朝中弹倒地的几名特工补上了十几枪,等他们完全没了气息时,方才一脚蹬开了叶开颜病房的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跃了进去,屋内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若有若无的映了进来,让他们看得见病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形轮廓,渡村抢先一步,掀开了被褥,还不等他抱起病床上的叶开颜,一只枪忽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森冷的枪口寒意逼人,渡村怒喝了一声:“你是谁?”
话未了,枪先响,一颗致命的子弹“砰”的一声射穿了渡村的咽喉,渡村圆睁着双目,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这一次,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尸首,与此同时,绮山与他的另外一名同伴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讯号——屋内至少有六个人的气息存在!
绮山暗中吃了一惊,他迅速的把自己的同伴抓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前,一阵枪响过后,他的同伴立刻就变成了弹人,而绮山已经退到了走廊,仓皇逃出,灯光亮起时,一身便服的小三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另外几个躲藏在暗处的特工正要去追赶绮山,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制止道:“不用追了,他们在外面肯定有不少人,我们一时哪里杀得干净。”
一个特工双眼通红的接过了他的话:“我们折损了好几个兄弟,狗日的,倒让他逃了!”
小三叹息道:“没想到他们倒真的敢来这里,还来得这样快,幸亏陆先生和飘枫小姐早有准备。”
病房里满是鲜花糜烂的香气,小三踢了踢渡村的尸首,不无担忧的自言自语道:“不知那边的状况如何,天地菩萨保佑啊!千万不要让飘枫小姐出事啊,否则,我们家老大只怕活不成了!”
江南,仁德医院。子夜时分,医院后山的密林中,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人行走其中,踩得枯叶呻吟连连,这样的暗处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密探,他们的眼睛,始终紧紧的盯着二楼的一间病房,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那里躺着的人,是叶开颜。
一切都来得太忽然了,当一片火光从医院的住院大楼冲天而起时,隐蔽在密林中的太城特工,立刻便听到了一阵紧密的枪声,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炙热的火光从大楼的各个角落相继燃起,顷刻间,一场大火席卷了整栋住院大楼,还不等火势蔓延,仁德医院的上空,旋即又响起了几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声过后,医院的几道出口,瞬间就被炸飞的砖块树木封死了,被惊醒的人们抢天呼地,纷纷夺路而逃,住院大楼的一楼乱成了一团,唯有二楼和三楼,因为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犹自静悄悄的,等三四个特工持枪冲上二楼时,二楼的走廊早已叫血浸透了,方方正正的走廊里,满地的尸体,一路上,他们几乎是踩着尸身掠到了叶开颜的病房前,还不等他们踢开房门,几个卧倒在地的‘尸体’忽然一动,紧接着,几条火舌就从他们的枪中飞射而出,那三四个特工还来不及哼一声,立刻就中弹倒地,原来,那靠近叶开颜病房的几具尸体,是由人假扮而成的——
仔细一看,那三人中的两个,不是刺杀川口一介的绮山与渡村吗!绮山首先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抡起了枪,毫不犹豫的朝中弹倒地的几名特工补上了十几枪,等他们完全没了气息时,方才一脚蹬开了叶开颜病房的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跃了进去,屋内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若有若无的映了进来,让他们看得见病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形轮廓,渡村抢先一步,掀开了被褥,还不等他抱起病床上的叶开颜,一只枪忽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森冷的枪口寒意逼人,渡村怒喝了一声:“你是谁?”
话未了,枪先响,一颗致命的子弹“砰”的一声射穿了渡村的咽喉,渡村圆睁着双目,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这一次,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尸首,与此同时,绮山与他的另外一名同伴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讯号——屋内至少有六个人的气息存在!
绮山暗中吃了一惊,他迅速的把自己的同伴抓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前,一阵枪响过后,他的同伴立刻就变成了弹人,而绮山已经退到了走廊,仓皇逃出,灯光亮起时,一身便服的小三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另外几个躲藏在暗处的特工正要去追赶绮山,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制止道:“不用追了,他们在外面肯定有不少人,我们一时哪里杀得干净。”
一个特工双眼通红的接过了他的话:“我们折损了好几个兄弟,狗日的,倒让他逃了!”
小三叹息道:“没想到他们倒真的敢来这里,还来得这样快,幸亏陆先生和飘枫小姐早有准备。”
病房里满是鲜花糜烂的香气,小三踢了踢渡村的尸首,不无担忧的自言自语道:“不知那边的状况如何,天地菩萨保佑啊!千万不要让飘枫小姐出事啊,否则,我们家老大只怕活不成了!”
这一夜过后,凌晨时分,天空居然簌簌的下起雨来,这场雨来得甚是蹊跷,像一位不速之客,毫无防备的敲开了南方的天空,天刚蒙蒙亮,何天翼就踱到了院子里,但雨势太大,只一刻他就退了回来,千丝万缕的雨,纠缠在晦涩的天空中,交织成了一片让人忧虑的景象!
四下里除了雨点滴落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何天翼站在滴水檐下,眉头紧锁,雨势越大,天地间的冷气就愈重,何天翼倒是不惧怕寒冷,但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难道也不怕这天刚开亮的刺骨寒冷吗?
钟玫撑着一把油纸伞,涉着满地的雨水,摇曳的朝何天翼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她穿得很少,只一件低领的旗袍,外加一件玫红色的小夹袄,换作别的女子,此时不被冻僵,至少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可钟玫却没事人般,仿佛她面对的,不是这陡峭的寒意,而是温暖的阳光,看着越走越近的钟玫,何天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心里明白,除了受过严格训练的人,谁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个几乎查不出任何底细的钟玫,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在距离何天翼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钟玫一脸娇笑的停下了脚步,她抿着殷红的双唇,眨着眼对何天翼说道:“你起得可真够早啊!”
何天翼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漫不经心的回应她道:“这个地方太吵了,人来人往的,叫我怎么睡得着呢!”
钟玫的笑意越来越冷,越来越阴森,到最后,简直换了一张脸似的,你从这张脸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小秘书的娇媚风骚,只有一丝接一丝的冷酷,延绵不断的从她的眼神中冒了出来,周遭的寒意,因为她的这幅面容,不知加重了多少重?
“因为你的原因,我不得不出手杀了那个女人;”钟玫抚着伞柄,残酷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庞:“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也不是我最后一次杀人,但是,绝对是我唯一一次在不想杀人的情况下杀了人,何先生,你的手段确实是我意想不到的,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迷药迷晕了我,再把那个女人移到了我的房间,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可是,下一次会怎么样呢?只有老天爷才能知道。”
何天翼冷笑道:“钟小姐,你的话太多了,通常一个人说话说得太多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她的运气不大好,下一次会怎么样呢?当然是由我说了算。”
钟玫旋转着伞柄,抖落了一伞的残雨,她目光犀利的注视着远方,话语中不无惋惜:“何先生,像你这样的人,世上不知还有几个,如果让我知道了你的弱点,我一定会漂亮的击垮你,只是你不要忘了,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处于上风,至少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可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何天翼仰头打了两个哈哈,他笑得有点奸诈,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你错了!也许我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还知道你在执行的是什么样的命令,只是时间未到,答案过早揭示的话就不好玩了。”
钟玫那双缎面的船鞋,已经让雨水浸了个透,她的思想,下意识的开了一个小差,原来自己来得太急了,居然连鞋都忘了换,她一夜昏睡,只在三十分钟前醒了过来,干掉那个何天翼扔进她房中的女子后,一封密电就传到了她的手中,密电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江南有变!这四个字,就算聪明如她也猜不出个究竟,可见她的组织并未得到完整的情报,这么说来,发生在江南的那场变动,是相当的机密与迅速,快到让她的组织有些措手不及,那么,江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个失神下,何天翼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再也不想跟钟玫纠缠不休了,反正交手的时候也快到了,急不得这一时三刻,正当他自顾自的想返回房间时,钟玫却忽地说了一句:“据我们的人得到的可靠情报,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女儿陈美男也到湘西来了,何先生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何天翼回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不是所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我就会感兴趣。”这话说完,他已经走进了房间,接下来只听见“砰”的一下关门声,那一扇漆黑的木门,已经严严实实的将钟玫挡在了门外,钟玫足足看了那扇门有五分钟那么长的时间,最后才目无表情的抽身离去,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时,何天翼又施施然的推开了木门,见四下无人后,这才飞快的朝前面的院子掠了去——
黎干自然也是一夜未眠,等何天翼看见他时,他正伏在案几上,匆忙的写着什么东西,何天翼冲将了过去,一把扯下了他手中的笔,很是不客气的说了一句:“我很难想象,江少帅的手下居然这般没用,连一个女子的身份也寻查不到,说吧!你们是不是有意对我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你们的少帅根本就不信任我。”
黎干大惊失色,旋即就连连摆手道:“何先生,你误会了!”
“误会了!”何天翼冷笑着,随手就将那支笔甩在了地板上,当那支笔在冰冷的地板上裂为两半时,他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身份,自然是有人蓄意泄露出去的,对不对?哼!想趁着别人将全部的精力用来对付我时,你们再全心全意的进行自己的计划,对不对?江策真是聪明,不愧是政客世家中的独子,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岂不知,我何天翼是那种任人利用和摆布的人吗?”
黎干苍白着一张脸,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叹气道:“何先生,你会明白的。”
何天翼不羁的笑了笑,他转过脸去,看着发白的窗帘,仿若自言自语:“没错!我当然明白!这本是我自己愿意来的。”这话过后,他的语气忽地凝重了起来:“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完成我们的计划,什么都好说,现在我只关心一点,江南目前的局势怎样?飘枫现在的处境怎样?你不要给我打马哈,立刻就告诉我答案。”
黎干的脸色更苦了,他连连摇头道:“从昨夜到现在,江南一直没有新的情报到达湘西,想是那边封锁了消息,这样看来,叶小姐应该无恙——”
“你放屁!”何天翼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的话:“应该?什么叫应该?既然你们的人没有情报,那么,我可要让我的人出马了。”
黎干无可奈何的点头道:“何先生做事,我们自然是没有权利干涉的。”
“这样最好!”何天翼压低了声音,对黎干耳语道:“先不要打草惊蛇,钟玫想兴风作浪,尽管由她去,你放心好了,你们家少帅的意思,我懂的。”
黎干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何先生放心好了,我们原本就不打算动她!”
正在这时,上工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何天翼苦笑了一下:“管事的,我们又要开始干活了!”
寂静了一夜的前院,重又沸腾了起来,负责修缮这家宾馆的工友师傅们,一一的起床了,何天翼居住的后院,因为住的人少,就他与黎干,还有另外一位被人在昨夜打昏的工人,所以依然还是寂静如许,何天翼冲回了房间,探了探那位受伤工友的鼻息,他受伤不轻,依旧只是昏迷不醒,看来完全恢复,还得需要一两天的工夫,他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这才换了衣服,拿了工具,慢条斯理的走出了后院,黎干撑着伞,走在他的前面,何天翼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急急的靠近了黎干,压低声音问他道:“据说,陈美男到湘西来了,这是真的吗?”
黎干点了点头,很是干脆的回答道:“没错!她来了!”
何天翼叹气道:“这下湘西也热闹了!”
远远的,一声汽笛的鸣叫声响彻了整个湘西车站,陈美男随着涌动的人流,怒气冲天的步下了站台,她只身一人来到湘西,连一个仆役也没带,行李箱虽说不沉,但要她亲手拧着,这还是头一次,这样一来,她的心里自然有些不悦,加之湘西下起了磅礴大雨,冷雨夹杂着劲风,天气的恶劣,更加加重了她心中的怨气,她一个人伫立在冷冰冰的站台上,貂皮大衣也难挡四处袭来的寒流,这样冷的天,使得她打消了立刻返回江南的决定,此时的她,只想痛痛快快的洗一个热水澡,一想到热气腾腾的浴缸,她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正好站台外停满了拉客的黄包车,她选中了其中最好的一辆,问那拉车的中年汉子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宾馆是哪一家?”
那汉子见她的穿着打扮,就知她不是一般的富人,所以立即就点头哈腰道:“我们湘西有一家最上等的宾馆,就在城中心,虽说现在正在修缮,可前楼还是接待客人的,前一日我才拉了一位先生去,小姐想住店的话,那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陈美男毫不犹豫的递给那汉子一张大钞,挥了挥手道:“你就把我送到那里去吧!”
大雨沥沥的湘西街头,拉着陈美男的黄包车,一溜烟的跑远了,在它的身后,一辆黑色的汽车,一直在不紧不慢的跟着它——
何天翼怎样也想不到,在这个早晨,他会遇上两个人,一个自然就是陈美男了,另外一个呢?他又是谁呢?
吃完早饭后,何天翼正认认真真的干着活,外面忽然有人叫他道:“小伙子!门口有人找!”
何天翼一阵纳闷,他实在想不出来,在这样一个时候,在这样一个地方,谁会来找他?等他在门口见到来人时,一时居然因为惊愕而说不出话来——
小三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大咧咧的站在何天翼的面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何天翼仿佛被开水烫着了一般,只差一点没跳起来,他指着小三,低声问道:“你小子,你怎么来了?”
小三连忙朝后退了两步,他护住自己的胸口道:“别打我!别打我!是飘枫小姐叫我来见你的。”
因为有所顾忌,小三的声音是很低的那一种,加之雨声淅沥,何天翼更是有些听不明白,准确来说,他不是听不明白,而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站在雨帘中,脸上有一种孩子般的迷茫:“是她,她让你来见我的?”那一张信笺,薄如蝉翼,被何天翼握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在风中展开来,是一手娟丽的小楷,上面书写着短短的几句话: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毋以我为念,君自当珍重,珍重!
空气之中,明明只有雨水的涩味,可何天翼偏偏闻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隐隐的从那信笺中透了出来,冷雨那样大,迎面扑来,寒意却再也感觉不到了,他仰头看天,脸上漾出温暖的笑容,他这样的表情,是小三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乍一看之下,还真把他给吓了一跳:“老大,你,你怎么了?”
何天翼不轻不重的敲了他一记,转而笑道:“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我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小三忙不迭的摇头:“吃就算了,不如这样吧!老大,以后你就让我跟着你,你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好不好?”
何天翼当即就拒绝了他:“不行!我可不需要一条尾巴,你还是跟着那位姓叶的大小姐吧!你对她尽了忠心,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你这小子,人机灵,也有几分本领,她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什么吗?”小三立刻就嘀咕道:“你们两个人还真是奇怪,你要我跟着飘枫小姐,可飘枫小姐又要我跟着你,她对我说的话,跟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你说,我应该听谁的?”
就在那一瞬间,何天翼微微有些失神,他愣了愣,最后才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那样聪明——”话说到这里,语调忽地高了起来,他一掌击在小三的肩膀上,大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我吧!”
小三立马就雀跃了起来,偏偏那种兴奋的表情只维持了一个眨眼的工夫,下一刻,他的脸就垮了下去,何天翼摸不着头脑的问他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脸说变就变啊!”
小三忿忿不平的回答道:“老大,你可要抓紧了,我看飘枫小姐,好像,好像喜欢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北边的江策,凌晨我见到他了,我看飘枫小姐看他的样子,就有些奇怪,反正跟看别的人不一样,不过,亏得他赶来了,要不然,飘枫小姐可要吃亏了,当时我就想,要是把那姓江的换成你就好了,英雄救美吗?戏文上都这么演——”
“好啦!”何天翼摆了摆手,示意小三打住话题,小三硬生生的咽下了后面的那一番话,喉咙中甚至还抗议着,发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嘀咕声,这个时候,何天翼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飘浮,像被风吹乱了一般:“没想到,他倒是个重情重意的人,肯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奋不顾身,唉!虽然想到他会去,但没想到,他真的从凶险万分的水路赶到了江南,看来,他也不全然是一个政客。”
他的话说得有些深奥,小三似懂非懂的望着他,也不等何天翼提问,就自顾自的说道:“江南现在全城戒严,除非有手令,谁也出不了城,白远斋只怕还被蒙在鼓里,他在江南的驻军,早就控制在别人的手中,等他明白过来,一切都已成定局,任他再有本事也是无力回天,飘枫小姐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了,这样大的事情,直到行动前半个小时才透点风声给江策,啊呀!真是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何天翼忽地脸色大变,他伸出手去,快速的将小三拉到了墙角,同时探出半边脸去,全神贯注的打量着一辆飞驰而来的黄包车,小三也探出头去,看了那黄包车一眼,只见那车上坐着的,是一位手执雨伞的白衣丽人,全白色的貂皮大衣,将她高挑的身材包裹得玲珑有致,一看就知道是一位豪富之家出来的大小姐,那位大小姐下车后,高仰着头,目不斜视的进入了这家宾馆的大厅,小三只听何天翼慢悠悠的说了一句:“她来得可真快啊!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陈美男的警觉性一向是很高的,虽然此时的她又累又冷,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宾馆的服务生已经热情的迎了过来,她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他,同时用力的一回头,敞开的玻璃门外,雨线纠缠,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一声涉水而过,她抚了抚额头,从钱夹中抽出了几张大钞,甩给那侍者道:“这是给你的小费,我要这里最好的房间。”
正准备上楼的当口,陈美男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踢踏着高跟鞋,快步的走向了大厅的电话机,她敲着柜台的桌子,指挥那接线的小姐道:“帮我把电话接到江南去。”
那小姐很是抱歉的对着她笑了笑,微低着头道:“不好意思,小姐,今天转到江南的电话都无法接通,真是抱歉!”
陈美男不悦的问道:“原因是什么?”
那小姐依旧保持着甜美的微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大多是因为线路中断的缘故,只要恢复正常了,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内通知您。”
她这样的恭谨,陈美男自然是无话可说,在那侍者的指引下,她住进了三楼的一间房,房间自然是不错的,但转了一圈后,陈美男却怒气冲天,她几步冲到那侍者的面前,厉声喝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说过的,我要这里最好的房间,最好的房间!但是,你给我安排的却是一个二流的客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出身显赫的陈美男,天生就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一旦发怒,这种气势更是淋漓尽致的显露了出来,那侍者一时被她吓得头冒冷汗,说起话来也不是那么利索了:“是!对,对不起!是,是这样的,楼上的,高级客房在昨夜都被人订下了,这一间,是剩下的房间里最好的,所以,所以我才帮您把它订下了。”
“哦!”陈美男皱起了眉头,她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的,住不住最好的客房倒是其次,但对那位抢在她前面的客人,她居然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兴趣,她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侍者靠近一点,等那侍者的头到达她说话不费力的位置后,她才微笑着开腔道:“这房间虽然差了一点,但住个一晚也无所谓,你告诉我,上面住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听得她这样问,那侍者老老实实的摇头道:“这个,我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是在我当班之前住进来的,而且,上面还有人守着呢,看起来是位大人物,经理不让我们随便打听。”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这番话,陈美男越发对那位客人感兴趣了,她微眯着凤眸,接连从自己的皮夹中抽出了十几张纸币,在那侍者的眼前晃了两下后才说:“你给我去打听,如果打听到了,这些钱都归你,我想,你两年的工钱都没有这个数目吧!”
那侍者使劲的吞下了一口咽沫,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打听,您就等着我的消息吧!”
窗帘外的雨越来越密,陈美男哼着时下流行的小曲,光着脚踏进了浴室里,在热气腾腾的浴池中,她一再的放松,最后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一些响动,可她懒得去理会,只当是风刮进来的声音,直到浴缸中的水渐渐的变冷,冷到她激灵灵的醒转时,她才擦干了身体,裹着浴巾踏入了客房,她有些口渴,正好客房的橱柜上摆放着一瓶洋酒,在灯光的映染下,洋酒的红色发出了几许妖冶的光泽,看上去很是诱人,陈美男想也不想,一把抡起了酒杯,轻松的倒出了半杯红酒,等她的红唇贴到杯缘上,一股腥味忽地冲鼻而来,她哇的一声,险些呕吐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这酒过期了?”陈美男一脸迷茫的摇动着那只酒杯,嘀咕道:“就算是过期了,也不应该是这种气味啊?闻上去,倒像是,倒像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就在那一刹那间,一股凉意贴着陈美男的背脊缓缓的往上冲,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两下,脑海中忽地划过一个字:血!
没错!是血的气味!陈美男怪叫了一声,手中的杯子立即就应声而落,杯中的血浆,旋即就散落四处,她看到那几个字了,起先她并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她看到了,那几个字就写在那红酒瓶之下——不要多管闲事!一看到这几个殷红的血字,陈美男立马就连连怪叫了起来,她迅速的朝后退了几步,忽地冲向了门,一把拧开了门把,正要夺门而出时,一只大手快如闪电的从门外伸了进来,毫不客气的就捂住了她的嘴巴,连拖带拽的将她重新带回了房间,随着“嘭”的一下关门声,陈美男的心一下就坠入了谷底,她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得又踢又咬,直到那人叫了一声:“你给我安静了!我没兴趣对你怎么样。”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陈美男才安静了下来,直觉告诉她,这个声音她曾经听到过,她的脑海中又是一闪:何天翼!没错,这是何天翼的声音!
“我告诉你,我是何天翼!”何天翼狠狠的将陈美男推到了沙发上,还不等陈美男说话,他就拍手道:“你这个蠢货,亏你的老爹是陈海荣,他怎么有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
“你说什么?”陈美男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指着何天翼的鼻子叫道:“你,你好大胆,居然,居然敢骂我,你,你——”盛怒之下的陈美男,早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丢到了一边,看她的样子,仿佛想一口咬死何天翼般,何天翼没好气的拨开了她的手指,一字一句的提醒她道:“拜托,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之后,再来跟我说话?”
“啊!”陈美男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的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除了几个重要部位,其它的几乎都暴露在外,她又惊又羞,劈头就是一掌,狠狠的朝何天翼的脸击了过去,何天翼早料到她有这一招,轻飘飘的就躲了过去,没想到陈美男依旧是不肯罢休,居然又扑了过来,何天翼忍无可忍,在空中一把扼住了她的掌风,恶狠狠的说道:“你再这样无礼,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你这个流氓!你这个色狼!你不得好死!”陈美男手不能动,嘴巴可停不下来,何天翼冷冷的对着她一笑,忽地松手,他的手才放开,陈美男立即就一头栽倒在地,跌了个眼冒金花,趁陈美男吃力爬起来的时机,何天翼悠闲自得的坐了下去,陈美男好容易才站起来,还未站稳,话题就刺向了何天翼:“你,你这个土匪,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忽然,何天翼呆呆的看了陈美男一眼,陈美男被他这个样子给吓了一跳,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胸,颤巍巍的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哈哈!”何天翼忽地又冷笑了起来,他鄙夷的看了陈美男一眼,别过头去,不耐烦的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就算你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来这里,只是不想你死在湘西,坏了我的事情而已!”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犀利了起来:“你快点给我穿上衣服,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你——”陈美男气得全身发抖,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从箱子里翻出了衣服,快步的走向了浴室,三两下换好衣服后,这才趾高气扬的踱到了何天翼的身边,指着那瓶洋酒对何天翼问道:“那套把戏,是你玩的吧!你可真是无聊!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想吓唬我吗?土匪就是土匪,就算有几下本事,也是一副穷酸像,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她的话如此的尖酸刻薄,可何天翼全然不在乎,他保持着一个最惬意的坐姿,看也不看陈美男一眼,只是问她:“你拿着那瓶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温温的,一点也不凉?”
陈美男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而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没错,正是如此。”
何天翼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他低下了头去,叹了一口气才说:“这就说明,这瓶鲜血的主人,刚死不久,如果不是你要他去打听一些事情,他当然不会死得这么早,死得这么残忍了,我也不会失去我要找的线索。”
陈美男愣了愣,呆滞了半天才问:“这样说来,那个,那个服务生死了,你,你杀了他?”
“死了?当然死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居然问人是不是我杀的?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如果不是你派人去打听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那些人会杀掉这个可怜的服务生吗?”何天翼再也不想多看陈美男一眼,他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语气冰冷的说道:“一个人因为你而死,你居然可以表现得如此的轻描淡写,你的心肠可不是一般的硬,识相的话,赶紧叫你老爹派人过来吧!不要在这里给我添乱。”
陈美男摇了摇头,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神情迷惘的问何天翼道:“楼上住的人是谁?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否则,也不会跑来威胁我啊!这些人太可怕了!还有你,你既然知道他们要杀人,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砰!”何天翼一掌击在桌子上,把陈美男吓得脸色发白,他恶狠狠的看了陈美男一眼,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道:“我最烦你们这些所谓的豪门千金,没有几个有头脑的,除了爱慕虚荣,什么也不懂,今天我把话搁在这里,我只保你一天的安全,就一天,你记住了!过了今天,你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你别梦想着你可以去江南,因为,江南现在戒严,谁也去不了,这其中也包括你。”
“江南为什么戒严?还有,电话也接不过去,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陈美男更是迷惑:“这到底是怎么了?楼上住的人是谁啊?”
何天翼站起身来,丢下几句话后,正准备抬腿就走,陈美男忽地拉住了他,慢吞吞的说:“你住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何天翼把他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放心好了,我说过今天你不会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还有,马上叫你父亲派人到湘西来,明白吗?你的处境现在很不好,只有你家里来人了,你才算是真正安全了,这就是那位算计你到湘西来的家伙最终的目的,至于楼上住的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是,凭他这样残忍的一手,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只希望我的预感是错误的。”
陈美男忍不住一阵寒栗,她目光发直,呆呆的问何天翼道:“你预感的那个人是谁?”
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一条毒蛇,一条应该禁锢在江南的毒蛇,只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太强烈了,因为,她不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
正文 已觉山川是两乡
(8)
这一天对白秋而言,是整个冬季中最冷的一天,帘外雨丝纷飞,隔窗而望,天地间一片苍茫,昔日英挺的山脉,朦胧成了一个轮廓,她呆坐在窗棂下,整个人如同一座石雕,偶尔有身穿军装的侍卫进得屋来,无非是为她添添茶水,加一加壁炉里的柴火,没有人跟她说上一句话,也不会有人看她一眼,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座石雕。
当那个侍卫第六次进入这个房间后,白秋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大叫了一声:“叶飘枫呢?叶飘枫到哪里去了?叫她来见我,快叫她来见我。”
那个侍卫对她的叫喊声充耳不闻,依旧是一脸木讷的将几块松木扔进了熊熊燃烧着的壁炉里,白秋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冲到那侍卫的身后,咬牙切齿的问他道:“你们到底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还有,外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那侍卫还是不肯开口,等加好柴火后,居然头也不回的退了出去,白秋抚着胸口,一步一步的退到了窗台边,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只是机械的倒在了沙发上,她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意去相信,江南其实从来也没有属于过她与她的女儿叶开颜,她们在这里,永远也不是主人,只是两位过客而已,她记得,在很久以前,那个从没有爱过她的夫婿叶心剑曾对她说过——论聪明才智,他的大女儿远在他的小女儿之上,可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鬼话,因为开颜自小就处处占了叶飘枫的上风,甚至有一次,她只是耍了小小的一个手段,就差一点送了叶飘枫的命,但时至今日,她才忽然的领悟了过来,叶飘枫确实是胜过了她的女儿,她们两个人,最后倒下的一定是开颜!
想到这里,白秋的悲哀像涨潮的水一般,汹涌而至,她正独自垂泪,房门忽地被人打开了,一位身穿笔挺军服的青年男子落地有声的走了进来,白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那男子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他这样的话语,像对一位坐完牢的的罪犯宣告——好了!你的刑期结束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白秋讪笑道:“我可以到哪里去?”
那军官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道:“随便你,你想到哪里去都可以!”
白秋的脑子瞬时一阵轰鸣,她握紧了拳头,机械的问道:“这算什么?你们不关我了?叶飘枫不想要我的命吗?”话说到这里,她忽地兴奋了起来:“难道,叶飘枫失败了,她被我父亲的人杀掉了,二小姐回来了,对不对?”
那军官一脸的好笑,他不耐烦的催促白秋道:“飘枫小姐刚下的命令,你想走便走,不想走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随你的便。”
白秋愕然的瞪着那军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问他道:“叶飘枫下的命令?这么说来,江南归她了?”
“不然你认为,你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什么?”那军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冷言冷语道:“时间不早了,命令我已经带到了,你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门外的守卫绝对不会阻拦你。”
“慢着!”那军官正打算走人,白秋忽然叫住了他,她的眼睛在那军官的肩章上扫了一圈,稍后便问:“你不是江南军队中的人,你是北方军,你是太城军队来的?”
“那又如何?”那军官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白秋在他的注视下,先是浅浅的笑着,最后那笑容越放越大,简直笑到了变形的地步,她一边笑一边喘着气:“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叶飘枫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江策,哈哈!为了一个女人,哈哈!他还真是情种,不过,这样的情种值得去做,又得了人又得了地,傻子才会拒绝!”
她的笑声,透过玻璃窗,远远的落在了院墙之外,惊动了正在清理积水的杂役,那杂役一个抬头的功夫,就见一辆宽厚的黑色轿车飞驰而至,他连忙闪身躲开,目送着那辆轿车急急的驶进了深墙院内,末了,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有钱人坐的车啊!”
那车子径直冲到了楼道边,守在楼下的卫兵还不等那车子停妥,旋即就撑起了伞,一路小跑了过去,替那车上的人拉开了车门,挡住了雨水,从那车上匆匆走下的,是身穿墨绿色及膝大衣的陆子博,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那卫兵引着他,一路朝叶飘枫的房间走了过去,正走到二楼的扶梯那里,恰好就遇到了一脸惨淡的白秋,陆子博只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下一秒钟便闪过了身去,让她先走,白秋的目光本来是一盘散乱,是陆子博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陆子博,声音低沉的喊了一声:“陆先生,你好啊!”
陆子博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走好!”
白秋却不想这么快走掉,看她的样子,好像有许多的问题想问陆子博,陆子博哪有时间跟她纠缠,当下就吩咐一旁的卫兵道:“给她备车没有?”
那卫兵恭敬的一点头:“已经备好了!”
“陆先生,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白秋抢先一步,拦住了陆子博的去路:“第个一问题是,我想见我的女儿叶开颜,可以吗?”
陆子博笑了笑,模棱两可的回答道:“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自然能见到;不要浪费时间了,问第二个问题吧?”
白秋无力的靠在了墙上,她的第二个问题是:“叶飘枫把我放了,是有阴谋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陆子博的回答是:“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话一说完,他已经迈开了脚步,咚咚咚的步入了二楼,这栋小楼,原本是江南一位富商的产业,不久之前,陆子博代叶飘枫将它买了下来,正好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叶飘枫的房间在三楼,陆子博越走越近,心里也越来越乱,此时的叶飘枫,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耗费到了极限,也许只要再操心一次,就会倒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真不敢将这个坏消息告诉她——
他已经做出了敲门的姿势,偏偏没有办法敲响这扇门,这栋小楼,是旧式的建筑,走廊窄窄的,光线昏暗,只有雨点打落在屋顶的声音,方才让人觉得不那么寂静,陆子博僵硬的站着,好久都没有敲门的打算,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隔着一扇门板,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他愣了又愣,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略显顽皮的响起:“你既然不肯敲门,那只能由我来代劳啰!”
“砰、砰、砰!”屋内的敲门声逐渐增大,惹得候在楼梯边的岗哨紧张的跑了过来,陆子博哭笑不得,将那岗哨打发走后,这才非常绅士的敲了敲门,理了理嗓子道:“我要进来了!”
“请-进!”叶飘枫轻快的打开了门,巴掌大的一张脸上,盛满了笑容,陆子博有点不敢看她,于是一直低着头,慢慢的走了进来,叶飘枫一边关门一边说:“刚才我站在窗户边,看到你的车子进来了,也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可你总是不敲门,把我急得——”像断了的琴弦一样,她的话止在了这里,门也只掩上了一大半,陆子博看见她的眼睛,深深的陷了下去,本就消瘦的脸庞,更像没了血肉一般,有纤细的骨头隐隐的从脸颊上透了出来,她站在他的对面,想了想才问他:“从你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陆子博无言的点了点头,叶飘枫的手,在那一瞬间轻微的抖了一下,她试探的问了一句:“难道,叶开颜被人救走了?”
这下轮到陆子博吃惊了,他愕然的问叶飘枫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叶飘枫吃力的一笑:“我是猜的,你想想,在此时此候,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更糟糕的呢?”
陆子博微微有些恼怒:“没想到,我们计划得那么周全,最后居然还是让人给钻了空子。”
叶飘枫无声的坐了下去,她叹了一口气,表情很是无奈:“我们都错了!没有什么计划是无懈可击的,我早就料到了,叶开颜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我给击倒了,那她就不是叶开颜了。”
“我们负责看守和押送的人,没有一个活口,具体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子时,你也知道,那时我们正在与白远斋的人较量,很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在仁德医院发生的那场救人风波,只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目的就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以为他们失手了,不会再次行动,这就是我们的大疏忽。”陆子博跟着也坐了下去,他抚着额头道:“按照我们原先的约定,看守叶开颜的人应该每隔两个小时向我报告一次,可我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那时我心中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出事了,而且,出事的时间太早了,看来搜城是没必要了,她必定离开了江南,趁我们戒严之前就离开了江南,你认为呢?”
叶飘枫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接下来就没有话可说了,等了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话:“挣脱绳索逃出去的疯狗,想要抓回来,可不是一般的难,也许,得让它咬上一口,才能彻底的降服它。”
陆子博心里一动,有一句话呼之欲出,他按耐不住,还是说了出来:“你不要担心,江策已经管定这件事了,叶开颜是逃不掉的,别想太多了,我们都不想你这样辛苦。”
叶飘枫淡淡的一笑:“他一定对你说,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对不对?”
陆子博又是一个愕然:“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糊涂一些,他看你这样累,自然不想你太辛苦,而且,有哪一个男人,不想为自己喜欢的女人承担一些事情呢?”
“子博,看来还是你了解我,所以你才不会隐瞒我。”叶飘枫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她的眼睛,她变换了一个坐姿,缓缓的说道:“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抱负,也不是想做大事的人,今日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有千千万万的事我都可以做到视如不见,唯独跟叶开颜,跟江南有关的事情,我不能置身事外,我不是那种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成果的人,我只想跟自己身边的人一同奋斗,只有这样,才是我所希望的,我理解他的一番苦心,辛苦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你们何尝又不是呢?”
陆子博怔怔的看了叶飘枫有两分钟那么长的时间,最后才坚定的一点头:“我明白!说说你打算怎么做吧?看看我们有没有想到一块去?”
叶飘枫摆了摆手,摇头道:“我们不要把叶开颜看得那么重要,应该先将她抛到一边去,我可不想这么在乎她,不如这样吧!我请你喝茶,上好的‘雨后青’,是我外公当年最喜欢喝的茶,你一定会喜欢的。”
“太好了!站在外面怪冷的,有热茶喝正是我所希望的。”门外忽地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叶飘枫听见这个声音,耳根子一热,陆子博却哈哈一笑:“江少帅来得真是时候!”
江策进入时,带来一阵风,吹得桌几上的布帘微微摆动,不知为何,从昨夜到现在,叶飘枫一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两团危险的火焰,那样的灼人,叶飘枫不想叫它烧着,便只能一直的躲,一直的躲,哪怕是面对面,她的眼睛的也会低到他的肩膀处,看那里熨得平直的衣角,脉络分明。
“怎么连门都不关好?我本来不想偷听的,可是没办法,到底还是唐突了一回。”江策落地有声的走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坐在了叶飘枫的身边,房间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不同,还是陆子博叫了一声:“茶呢?不是说要喝茶吗?”
叶飘枫连忙站了起来,江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他非常用力的握住了叶飘枫的手,眼中闪现出几分得意的神情:“哪能要你亲自动手!”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下铃去,吩咐厨房道:“送一壶茶过来。”
于是,叶飘枫只得坐了回去,从圆桌上垂下来的长长布帘,正好遮住了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叶飘枫使了使劲,想挣脱他的手,可江策握得那么紧,他的手掌,紧紧的将叶飘枫的手包裹着,连一丝空气也渗不进去,无论叶飘枫怎样用力,也是枉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叶飘枫忍不住狠狠的盯了江策一眼,江策回视着她,照样得意的笑着,叶飘枫咬了咬牙,眼睛中闪现出一缕狡黠的光芒,那样的眼神,正好叫江策捕捉到了,他深知叶飘枫的聪明,手下意识的一松,叶飘枫好容易才抽回手来,不想江策的手又探了过来,再一次的狠狠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了手,陆子博见他们两人的神情有些古怪,他紧跟着也古怪了起来:“难道,少帅那边也出事了?”
江策正色道:“哦!没有,一切都很好,我跟江南军方的高级将领一一会面后才赶到这里,他们大多都很合作,有一些还在徘徊观望中,总之,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白远斋那边,已经不能再拖了,得尽快下手,以免多生是非。”
叶飘枫用力的绞着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仰起了头,还没来及说话,陆子博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出来:“那么,到湘西的日子,得早一点确定才好。”
正在这时,厨房的大嫂敲响了门,一壶热气腾腾的‘雨后青’,外加四碟精美可口的点心,围成一圈,摆放在他们眼前,叶飘枫示意站在一旁的大嫂回去,她执起了那把青瓷壶,亲自替他们两人斟满了茶,沸腾的水,冲刷着碧绿的茶叶,落在杯底,有无数的小气泡翻涌而上,叶飘枫的眼前浮现出许多的场景,每一个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模糊得像梦中景致,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摇曳着,半天也清晰不起来,亏得江策说了一句话,硬生生的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这件事我会尽早安排的,还有,刚刚我好像看到白秋了?”
“哦!你也看到了;”陆子博接过了他的话:“可恨之人必有她的可怜之处!”
“你错了!”江策执起了茶杯,微笑道:“白秋现在可动不得,更加不能囚禁她,你想想,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江南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以她过去的身份,我们如果对她不利,很容易就会授人话柄,人们就会由痛恨她转为同情,那么,我们岂不失掉了民心?”
陆子博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不料叶飘枫却说:“我放过她,不仅仅是怕授人话柄,她只不过是个可怜的人而已!虽说心地不纯,却没有到达泯灭良知的地步,最可恨的,应该消失的是叶开颜与白远斋,他们才是失了人性的人,所以,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奇怪的是,纷纷绕绕的雨在正午时分忽地停歇了,它来得忽然,去得也突兀,平静了一个上午的湘西城,呼啦一声热闹了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这么多人,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一整条大街,卖小吃的,耍猴的,走家串巷修补的,算命卜卦的,全都登台了,各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许是沉寂了大半天的缘故,那些声音,硬是比往日响亮一些,杂七杂八的,从窗外传了进来,吵得陈美男心神不宁,屋子是早就收拾干净了,地板光洁如新,被褥整理得平平整整,这里的一切,全都是整齐的,乱了的,不过是她的心而已,她呆坐了许久,忽然被一阵骚乱惊醒,忍不住掀开窗帘一看,只见大街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列又一列的军队,正行动鲁莽的驱赶着路人,陈美男看了一眼,“哗啦”一声就把窗帘拉上了,她半倚着墙壁,呆愣了一下,最后赌气似的奔向了电话机,她并不指望能拨通陆子博的电话,只是鬼使神差的习惯动作罢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电话居然拨通了——
陈美男高兴得跳了起来,接电话的既不是陆子博,也不是那个成天笑呵呵的林伯,而是陆府的一位仆役,陈美男懒得报上名号,直接说了一句:“让你们家二少爷接电话。”
可能是叶飘枫离开没多久的缘故,加之电话中,人的声音难免会有些失真,那仆役下意识的回答道:“是飘枫小姐吗?少爷不是去找你了吗?”
陈美男的心,刹那间堵得厉害,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声音略略有些激动:“你听清楚了,我是陈美男,不是叶飘枫,你们家少爷呢?叫他来接电话。”
那仆役吓得话筒都捏不住了,一个劲儿的在那边道歉:“对不起!美男小姐,对不起——”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陆子博略带沙哑的声音:“是谁啊?”
听到陆子博的声音,陈美男刚刚窜起的怒火,立刻就遭遇到一股寒流,顷刻间就熄灭得无影无踪,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少爷,您回来了!是美男小姐打来的电话。”
陈美男缓缓的坐了下去,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三秒钟后,陆子博接过了话筒:“是美男吗?”
陈美男用力的点了点头,直到陆子博再一次的问道:“是美男吗?”她才醒悟了过来,原来电话那边的人根本就看不见她点头,她淌下了两行眼泪,哽咽道:“子博,你救救我,我这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你在哪里?”陆子博的声音满是疲倦:“你没有回闽粤,对不对?”
陈美男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是的,我现在在湘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等陆子博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提高了不少:“你在湘西?我问你,你跑到湘西去干吗?”
陈美男皱起了眉头,嘀咕道:“我要是知道何天翼那个大土匪,大色狼在这里,我才不会到这里来呢?我只不过想从这里转道,回到江南而已,没想到居然遇上了这么倒霉的事情——”陆子博将她的话从中途中切断了:“等等,你见到何天翼了?”
“是啊!一住进宾馆就遇到他了,一遇见他我就倒霉——”陆子博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这一次,他的声音严肃得有点不近人情:“美男,你给我听着,不要把何天翼的名字随便挂在嘴边,最好不要说起他的名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得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明白吗?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很抱歉,我不会再与你见面了。”
陈美男错愕了半天,她的心像装满了水的袋子,稍稍动一下就左右流窜,她懵头懵脑的说道:“可是,我已经告诉我父亲了,是他要我给父亲打电话的,所以——”
话筒那边的陆子博,好似倒吐了一口凉气:“你告诉你父亲了?”
“是啊!”陈美男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感觉到陆子博快要发火了,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陆子博的语气忽地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说:“美男,一直以来,我都想对你道歉,你是个好女孩,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单纯,其实,你很善良,你不知道吗?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
陈美男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她忐忑不安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陆子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想说的是,像你这样的好女孩,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这样用情,你明白吗?”
陈美男呆滞的一笑:“你为什么不值得?那么,叶飘枫就值得你对她动情吗?我真羡慕她。”
陆子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悲哀:“如果你真的是她,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你肯定不会羡慕她,也许,她反倒会羡慕你。”
久久的,陈美男都没有办法再次开口,在江南,她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堵住陆子博的去路,并且自信满满的对他说——她绝对不会放弃他!可是现在呢?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异乡的宾馆中,听着她爱的人说这些击破她梦想的话,她的心,真是被冻着了,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直到陆子博说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会派人去接你的,无论怎样,我不会让你出事,你父亲赶到湘西,最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你现在的处境肯定非常糟糕,你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三个小时后,我派来接你的人就能到达湘西,你记住了,你不要随便走动,就待在房间里,明白吗?”
陈美男咬了咬牙,忽然说:“不用了!何天翼说了,他会保护我,而且,我父亲在湘西不是没有人,他们也会保护我的,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陆子博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还是会派人去接你,你得记住,不能轻信别人的话,因为你的身份特殊,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利用,还有,最好连你父亲都不要轻信,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陆子博!”陈美男彻底的被他给激怒了,她的脸腾的一下窜起了一团火苗:“你以为你是谁啊?没错,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样,这并不代表你在我的面前可以胡说八道,疯言疯语,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救我,最想利用我的人,恰好就是你吧!”
陆子博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他的沉默,使得陈美男的火气越来越大:“陆子博,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
陆子博点头道:“我确实没话可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陈美男,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了点,我想利用你,请问,我利用你干吗?你有哪点值得我利用的,对你老子的那点势利,我从来都不放在眼里,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子-博!”这三个字,一个接一个的从陈美男的嘴里迸了出来,如果你看得见她的眼睛的话,那么,你一定会对她的眼神有所畏惧,因为那里面,盛满了死气沉沉的哀怨,不待陆子博再说话,陈美男已经用力的挂断了电话,一个小时后,当何天翼潜进这个客房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还找得到陈美男的身影,只有那架金色的电话机,嘶哑着声音,疯了似的在那里叫着,何天翼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拿起了话筒,变换着声音道:“你好!请问您找谁?”
话筒那边立刻便传来了陆子博的声音:“麻烦帮我找一下住在这个房间的客人,请她来接电话。”
何天翼挑着眉毛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抱歉的是,那个女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正好我也在找她。”
很明显,陆子博愣了一下,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请问你是,你是……?”
“我是何天翼!”何天翼的心情看来很好,丝毫也没被陈美男的忽然消失所干扰,他的笑意更深了:“子博兄,别来无恙啊?”
陆子博跟着也笑了:“唉!一波三折啊!不说也罢,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位大小姐跑到哪里去了?相信你也知道,现在的湘西,是是非之地,凭陈美男的道行,说不清会出什么事?”
何天翼连连摇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江策的人也会跟着去,她丢不了的,现在,她可是江策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找他要人就对了。”
陆子博思忖了许久,最后感叹了一句:“我明白了!没有江策刻意的安排,她怎么会到湘西去,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何天翼接过了他的话:“她一到湘西就被人盯上了,我让她给陈海荣打电话,陈海荣知道我在这里,料定湘西必定会有异动,以他的老谋深算,不跑过来分一杯羹怎么行呢?江策就是希望能把陈海荣逼过来参加这次军阀大会,我这么做,正好一举两得——”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会有危险!”陆子博有些生气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飘枫该怎么办?她会一辈子生活在内疚与自责中,甚至会活不下去的,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何天翼毫不在意的一笑:“子博兄,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会活不下去,你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就是把她扔到孤岛去,她也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绝望自杀了,她一定是那个唯一不会自杀的人,非但不会自杀,反而会想尽办法不让别人自杀;同样的,别人想要我的命,那也是不可能的,我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活人了。”
陆子博苦笑道:“说得也是!不过,假如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会难受得要死,恨不得用头去撞墙,或者找个人打一架。”
何天翼毛骨悚然的问道:“难道,难道叶飘枫嫁给那个姓江的小子了?跟他已经洞房花烛夜了?”
陆子博一时瞠目结舌,好半天才结巴道:“你,你不要问这么恐怖的问题好不好?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叶开颜跑了!”
“哦!”何天翼松了一口气似的:“只是这件事啊——”他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就跳起脚来,气急败坏的问道:“什么?叶开颜跑了?怎么回事?怎么让她跑了呢?”
陆子博叹气道:“早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她怎么跑的?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正在查,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因为所有押送她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我们做了很周密的计划,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我们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等我们发现事情有变时,叶开颜早就不知去向。”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何天翼的头顶冒了出来,他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那种不详的预感,紧接着就感受到了一阵寒风,呼呼的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刮了下来,楼上四楼!楼上四楼!一瞬间,他心念百转,到头来也只能惋惜的一叹:“叶开颜一定到湘西来了,我差一点就找到线索了,可是,可是都叫陈美男的好奇心给毁了,叶开颜要是知道有人对她的住处感兴趣,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换过一个地方,太可惜了!”
陆子博对他的话一点也不解,只得试探的问何天翼道:“难道,你在湘西发现了叶开颜的行踪?”
何天翼一五一十的将上午的事告诉了陆子博,紧接着补充道:“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楼上住的人是谁,因为我的身边来了两股神秘的人,我便对这家宾馆留起意来,但凡出现了一点异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是什么人包下了整层楼的客房,我当然很感兴趣,当我潜入去查探的时,楼上一阵异动,我以为别人发现了我的行踪,没想到发现的却另有其人,就是陈美男派去打探消息的服务生,有五六个持枪的人抓住了那服务生,问了他几个问题,那服务生一五一十的把陈美男要他上来打听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话刚说完,那服务生就被切断了喉咙,手法之狠,我从未见过,我担心陈美男有事,顾不上多看就退了出去,正好看到了有人将一满瓶鲜血送到了陈美男房间,事情就是这样的。”
陆子博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叶开颜的作风!”
“当时我也想到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正准备返身再去打探时,陈美男就疯了似的冲了出来,我不得已拉住了她,就这样错过了时机。”何天翼懊恼道:“等我摆定了陈美男再上楼时,楼上早已是人去楼空,连一片纸也没为我留下,不过,现在看来,叶开颜的出现一定跟窥视我的那两伙人有关,她跑不了的。”
陆子博笑了:“看来我们得到湘西去了!”
何天翼懵头懵脑的问了一句:“叶大小姐也来吗?”
陆子博答道:“她是主角,肯定少不了她!”
雨歇了,刚刚热闹起来的湘西街道被一阵不和谐的声音给打断了,从街道的尽头,漫延来四五辆军车,马达的轰鸣声响彻了几条街道,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湘西虽然暂时远离了战火的波及,可城内四处散布的难民,还有报纸上整版整版有关于战争的消息,还是拨乱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忽然涌出来的这几队士兵,使得街道各处的人们,无不面面相觑,正举着小报叫卖的报童,见情形不对,顷刻间撒腿就躲,下一秒钟便不知他躲入了哪一条小街小巷里,外面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了屋内的何天翼,他神色一凛,电话那头的陆子博旋即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何天翼含笑答道:“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楼下纷纷沓沓的响起,何天翼摇头道:“子博兄,看来你我只得下次再聊了,挂了!”
陆子博的声音真切的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天翼兄,保重!”
何天翼挑眉一笑:“你还是叫那个女人小心一点吧!胆子比天还要大,要是我们大帅还活着的话,非被她给活活吓死不可。”
陆子博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奈何不了她,我亦如此。”
这句话未了,旁边已经插进来一个声音,低低的,略有些疲惫的沙哑:“子博,你是在说我吗?”
闻得这个声音,电话那头的何天翼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他“啪”的一声将电话挂断了,这样的反常,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曾经那样渴望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当她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的听觉中时,他又胆怯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的胆怯,他是什么也不怕的,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只有她,才可令他这样的小心,这样的心软如泥——
何天翼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了,只有一阵“咚咚咚咚”的杂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陆子博怔怔的握着话筒,虽然没有回头,可那声音中却盛满了惊喜:“你看,你一说话,就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天翼给吓跑了。”
叶飘枫在他的身后“啊”了一声,最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我应该多吓吓他才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陆子博缓缓的转过身去,见叶飘枫犹自站着,那脸上虽然挂满了笑容,可眼睛里有的却只是空洞,乍一看上去,倒像没了魂魄一般,佣人们早就退了出去,宽敞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无声的对视着,窗外,是雨后阴沉沉的天幕——
陆子博惊了一跳,他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叶飘枫的身体已经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的跌落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陆子博大叫了一声:“飘枫!”与此同时,他向前奔了几步,一把托起了叶飘枫,心急如焚的朝外喊道:“医生,快给我叫医生来。”
那边厢,何天翼一个回头,正听见一阵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他大步的冲到门后,外面开锁的那人已经推开了房门,门刚开,一股香味随之便急不可耐的钻了进来,闻着这香水味,何天翼咬着嘴唇笑了笑:“陈大小姐,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进来的人正是一脸不悦的陈美男,她好像早就料到何天翼的存在一样,所以连半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只把一双叫泪水哭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何天翼看,何天翼在她的注视下倒也自在,自己找了个地方施施然的坐下,同时招呼陈美男道:“你坐啊!坐下说话。”
陈美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不坐下,只是抱着手臂,斜睨着何天翼道:“你这个人倒也有趣,死到临头了还这样自在。”
何天翼指着自己的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死到临头了?哎!真是怪了,这两天我好像总听到这句话,而且都是听女人说的,所以说,女人真是麻烦呀!”
陈美男冷笑着接过了他的话:“没错,女人就是麻烦,所以你在我面前得小心一点,否则的话,我随时都能叫你去死,外面布满了军警,只要我把你的名字说出去,你以为你还有活的可能吗?”
何天翼别过脸去,一脸的惋惜:“陈美男,你出身好,脸蛋长得也不错,就是脑子蠢了一点,若不是看在陆子博的份上,我真想叫你自求多福,到现在你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你以为外面的那些军警可以让你随便接近吗?他们到底冲着谁而来你知道吗?陈美男,你给我乖乖的待在房间里不要动,否则,你才是死到临头了。”
陈美男依旧只是冷笑,好半天才冲着何天翼喊了一句:“滚!你给我滚!”
何天翼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正想抬腿就走人,陈美男却忽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哽噎了很久才道:“何天翼,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你既然想帮我,不如想办法把我送到江南去,只要你依了我这一件事,来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何天翼难得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我没有办法帮你,不是我做不到,而是你没有必要去江南,你等的人不日就会来到湘西,他会来找你的。”
陈美男松开了手,下一刻就恢复了她一贯的盛气凌人:“既然这样,那你就下去吧!”
等何天翼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后,陈美男这才踱到电话机前,她的表情有一些犹豫不决,以至于她的声音都走了样,她拨下一个电话,许久才说:“爸爸,何天翼又来找我了。”
她哪里知道,何天翼其实还站在门外,那扇门也并未合拢,等她挂掉电话后,何天翼这才合上了那扇门,自言自语道:“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天色渐晚,暮风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湿气,这样粘稠的风,透过车窗吹到江策的脸上,不由分说的拨乱了他的头发,他半闭着眼睛,脑子一刻也没有停顿过,有些念头如同春雨过后的笋,正急不可耐的等着破土而出,副官在一旁低声询问他:“少帅,今晚,去叶小姐那边吗?”
江策蓦地睁开了双眼,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似有笑意掠过,副官立即就会过意来,当下就吩咐掌车夫道:“去梅苑。”
话刚落下,黑色的轿车马上一个急转弯,片刻就驶上了一条风景秀丽的沿河小道,江策从车窗往外看,不经意间看到一处庄园,气势之华美,布局之精巧,实在称得上是江南之最,而是随意的问了一句:“这是哪位江南名流住的地方啊?”
掌车夫恭敬的回答道:“禀少帅,是江南陆家。”
“哦!江南陆家?”江策微微颔首:“这么说来,是陆子博的家了?”
那掌车夫连忙接过了他的话:“正是,少帅,陆子博先生是陆家的二少爷。”
江策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随之就笑了:“既然路过朋友的家,理应去拜访一下长辈,停车!”
汽车发出“嘎”的一下刹车声,副官快步的奔下车,半倾着身子替江策拉开了车门,还不等江策下车,陆府的门房已经毕恭毕敬的迎了上来:“不知来的是哪位老爷,我好进去禀告我家老爷。”
江策的副官理了理嗓子,正要说话,江策已经抢先开口了:“哦!我是贵府二公子的朋友,路过这里,特向陆老爷子请安来了。”
门房笑着拱了拱手:“既是我家二公子的朋友,就请阁下稍等片刻,我回了老爷就来。”
三分钟后,同在一城的陆子博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是有朋友上门拜访,他哪有心思理这些,叶飘枫忽然病倒,早就乱了他的分寸,而是一挥手,随意打发了林伯去回话,没想到只过了四五分钟,陆老爷子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林伯告诉他——是江策去了他家。
陆子博自然是一个错愕:“江策?他去了我家?”
林伯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正是江少帅!”
看着林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陆子博忍不住笑了:“林伯,亏你跟我了这么多年,就这点事你就变脸了,江少帅只不过是拜访我家老爷子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林伯叹气道:“老爷在江南政商两界也是翘楚之人,你也知道,他在江南的名望之高非你可比,只怕江少帅别有用意啊!”
“哦!”陆子博正色道:“江少帅与我是光明磊落之交,断不会有什么事的,林伯你多虑了!”
林伯依旧是眉头紧锁:“但愿如此!现下江少帅在江南大刀阔斧的改制,今日还扣除了一大批军官与政府要人,听闻还处决了不少人,历来非常之时必出非常之事,飘枫小姐也是心力交瘁,否则怎么会昏倒呢?”
许久,陆子博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聚焦在自己前方一米远的地方,直到开口之时,方才移开了目光:“林伯,你我也是有手段的人,对江少帅的所作所为自然能理解,只有这样才能让江南在最快的时间里稳定下来,他没有做错什么,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只要江南能保得住,免受战火的波及,飘枫再怎样心力交瘁也是心甘情愿,只怕——”余下的话陆子博再也说不下去了,林伯倒也爽快,立马就接着往下说:“只怕江南是很难保住的,对江南身后的万顷江山来说,该舍的时候也得舍,只盼飘枫小姐能想得通就好。”
这一刹那,陆子博的心里忽然一空,他颓然跌坐下去,满脸的苦笑:“若有这一天,世上就不再有叶飘枫了!”(
正文 满腹相思都沉默
(7)
一路急奔,脚下的鹅卵石小径,把人的脚硌得生疼,陆风涛一边快步的走着,一边暗暗思忖:江少帅此番前来,到底用意何在呢?博儿又是怎样成为他口中所谓的朋友呢?到底是疑虑重重,所以在见到江策的那一刹那间,陆风涛居然有一些失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模样英俊,态度谦和,真的是那个权动天下的江少帅吗?若不是管家在一旁提醒,他差点忘了请客人入座了,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陆风涛忙不迭的招呼江策道:“江少帅屈尊舍下,老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江策抢先一步,扶起了连连向他欠身的陆风涛,含笑道:“老先生如此说话,真是折杀江策也,倒是江策唐突了,理应早一些来问先生好才是。”
因为来得急,陆风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江策扶他坐好后,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彼此寒暄着喝过一盏茶,江策方才笑道:“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江策年少时就心生向往,到这里一看,果然是如诗如画,倒比诗上写的还要好。”
陆风涛一时吃不准江策说这话的用意,只得附和道:“江南虽好,可也出不了少帅这样的人物啊!”
江策哈哈一笑,摇头道:“老先生过奖了,江策不过是靠着祖上的荫庇,方才有了今日的小小成就,幸得老先生家的二公子鼎力协助,我才能来得了这里,所以,您家二公子才是真正的人物啊。”
一谈到陆子博,陆风涛更是不敢多言,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谦恭有加,与他谈笑风生,可自有一番凌人的魄力隐隐而出,叫他时时谨慎,不敢多言,只得再次附和道:“小儿能为少帅做事,也是他的福气,老朽脸上也有光啊。”
他的不自在,江策自然看在眼里,眼见着天色晦暗,陆府的仆人正准备掌灯,他便起身告辞,陆风涛礼貌的一再挽留,到底还是留不住江策,江策上车后,吩咐副官道:“晚一点再去梅苑吧!现在送我去军部。”
江策的临时行辕设在江南城北,距叶飘枫住的地方倒也不远,从他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恰好能见着叶飘枫房间的窗台,近日来他调齐重兵压境江南,军务自是颇多,每日里忙得连歇一下眼的工夫都没有,加之湘西的事物也甚是棘手,件件都要他亲躬亲为,他的神经无一放松之刻,这才步入办公室,黎干的电话就从湘西打了过来:“少帅,湘西有好几拨人都注意到何天翼了,其中有一伙是东洋人。”
江策一抚额头,点头道:“这是自然,有何天翼替我们牵制他们的视线,下面的行动就看你们了。”
黎干回答道:“属下明白!只是,何先生并不知道我们另有计划,属下只怕他知晓后会,会……”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江策叹息道:“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一切都在他心,他是何等人物,骗不了他的。”
“那,那……”黎干的语气更是犹豫:“何先生的安全恐怕就不那么乐观了,属下不敢保证他能全身而退。”
江策摇头道:“他的安全不用你来保证,他自己能保证,我相信他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明白吗?”
在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江策的视线穿过窗户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落在叶飘枫所住的小楼上,奇怪的,她的房间一片漆黑,好像主人并不在那里,他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按下铃闸一问,方知她去了陆子博的住地,这样的确定让他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草草的吃过晚饭后,他忙不迭的处理各处送来的军务,二个小时过去了,叶飘枫的房间还是一片漆黑,江策无端端的觉得心烦意乱,在来回踱了几圈后,忽然把笔一扔,抓起大衣就往外走,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见他出来,忙招来一帮侍从,还不等他们跟上来,江策忽地回头,冷言道:“你们谁也不准跟着我,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