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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挽歌》》 · 吴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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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有风声呼啸而过,它们紧紧的贴着车窗,好奇的打探着车内的这个女子,她的黑发雪肤,盈亮的眼睛和坚毅的表情,都让这冬日的风着迷不已,只可惜眼前的这一扇车窗,阻隔了风的脚步,也模糊了佳人的容颜,车上一片昏暗,因为道上参天的树冠,连路灯的微光也照不进来,自车子驶进这条巷道后,陆子博立刻就提醒前头的司机道:“仔细点开车,开慢一点。”

路况这样好,汽车平稳得像杯中之水,叶飘枫握着手袋,手指无意间触摸到了那把手枪,它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的手袋中,像一个安分听话的小孩子,她正要说话,陆子博却先开口了:“医生的话你可要记住了,这几日得好好休息,不准再操劳了,否则的话,旧疾一发,你自己受苦不说,只怕你想要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好。”

他这样的语气,像一位严厉的大哥哥,正心疼的教训着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小妹妹,叶飘枫一句一句的听着,心里一暖,而是重重的一点头:“我知道了。”

陆子博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了!今日怎么变得这么听话了?”

叶飘枫愣了愣才回答:“从前我是个刺头青,只是现在刺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这下轮到陆子博发呆了,他一向聪明,反应也极为敏捷,可叶飘枫的这两句话,偏偏让他听不出个什么滋味来,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飘枫,你在担心什么?是叶开颜吗?”

叶飘枫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口否决道:“叶开颜有何惧!在我的眼里,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只是我总有一种预感,我怕我们这样努力,江南也会在我们手中失去。”

陆子博无声无息的靠在车椅上,忽然感慨道:“飘枫,如果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样呢?”

叶飘枫浅浅一笑:“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假如结果是死不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活下去。”

陆子博的心微微一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有一点放心,又有一点自嘲,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叶飘枫的不是江策,也不是他,而是那个离得最远的何天翼,江策如此紧张江南的局势,别人看来是为了入主江南,可陆子博心里清楚,江策是有私心的,他怕在失去江南的同时也失去了叶飘枫;而他自己不是也以为江南城破之时,世上就不在有叶飘枫的吗?只有何天翼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子博兄,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会活不下去,你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就是把她扔到孤岛去,她也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绝望自杀了,她一定是那个唯一不会自杀的人,非但不会自杀,反而会想尽办法不让别人自杀。”

当时他也只不过是听听而已,谁知道,那个何天翼居然说中了叶飘枫的心呢?

下车之时,陆子博坚持要送叶飘枫进去,叶飘枫按住了他,黑暗中,她的眼睛波光一样的熠熠,陆子博听见她的声音慢慢响起:“子博,回去看一下吧!今日你父亲的心肯定安定不下来,谁叫江策忽然到访呢?再说,短短数日,江策在江南铲除了数位权贵人物,手段之快,连我都始料不及,联系这些,你父亲难免会惴惴不安,但是,只要你回去就好了。”

陆子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没错,我是该回去看看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多想,非常之时总会用些非常手段,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有许多的事情都不愿意看到,可是这样的世道,偏偏只能如此,所以,千万不要因此对自己身边的人产生不必要的心结,明白吗?”

叶飘枫握住了陆子博的手,她的手很冷,好像在陆子博的记忆中,她的手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单薄的,冰凉的,他不知道谁会来温暖这一双手,但他知道,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叶飘枫握住陆子博的手说:“你难道忘了吗,我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我是看着什么走到今天的?”

夜风迭起,叶飘枫目送着陆子博的车子远去,就在那里,她仰起了头,专注的望着一个地方,那是江策在江南的驻地,那里一片灯火辉煌,那些灯光是那样的近,近得叶飘枫只要一伸手,好像就能触摸到它们,叶飘枫久久的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时才挪开脚步,她走进自己的小楼,一字排开的岗哨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这里如此的安静,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叶飘枫迈上台阶,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她伸出手,轻轻的推开了房门,屋子里更静,比最深的夜还要静,静得叶飘枫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她的手慢慢的摸到了屋内的开关,灯光未亮,一只大手不知从哪里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叶飘枫的心立即像坏掉了的钟表一样,漏跳了几下,屋子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无处不在,他开口了:“不要开灯!”

叶飘枫的手被江策紧紧的攥着,她傻乎乎的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话未了,江策忽地圈住了她,下一刻,她的整个人已经埋入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中,叶飘枫忽然害怕起来,夜,真是太黑了——

江策温柔的捧起了叶飘枫的脸,叶飘枫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急促得像最密集的雨,然后,他说话了:“飘枫,我,等不了了!所以,我们,结婚吧!”

梦中凌厉的一声枪响,将叶飘枫大汗淋淋的惊醒了,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涩的纠缠着,细细一嚼才知,原来是自己长长的头发,它们散乱的贴在她冷汗密布的脸上,有好几缕被叶飘枫狠狠的咬在嘴里,在无声中断成了两半,柔软的舌头叫这断发一刺,虽然没有痛的感觉,却寒碜得让人心惊。

推开被褥,叶飘枫光着脚走下了床,厚厚的地毯将她的脚踝紧紧的包裹着,消弭掉了一切声响,她以为夜本来就应该这样的静,未料外面忽地一动,大片的脚步声立即就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叶飘枫来不及多想,一把汲上拖鞋,冷静的抽出了陆子博赠给她的那把手枪,这才夺门而出,她刚走出门外,一直守在外面的卫兵随之就奔了过来,客气的拦住了她:“小姐,外面很危险,您还是回去吧。”

叶飘枫按下枪栓,淡淡的问了一句:“有人闯进来了?”

那卫兵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遭忽地一亮,灯光大作间,黑夜瞬间变成了白昼,紧接着,江策朗朗的笑声在楼下响了起来:“绮山君,我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

叶飘枫愣了愣,不由分说的穿过了那卫兵,几步奔到阳台边,探着头往下看,强烈的白炽灯将小楼下的空地照得一清二楚,原来,那下面密密麻麻站着的,全都是江策的近侍卫队,他们一色的军装,同样的荷枪实弹,整整齐齐的站成了一个弧形,将五六个身穿黑色衣装的男人逼入了死角,根本就不用找寻,江策的身影立即就在最快的时间内以最夺目的方式闯进了叶飘枫的眼睛里,他站在人群中央,也是一身英之飒爽的军装,外面披着笔挺的藏青色大衣,当叶飘枫望着他时,他正好也抬起头来,他对着叶飘枫微微一笑,忽地凑近他身旁的副官,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一边对那副官耳语着什么,下一刻,叶飘枫就看见那位副官抱着江策的衣服跑开了——

收回自己的目光后,江策再次开口了:“怎么样?绮山君,你是自己出场呢?还是让我的人把你拉出来?”

“唉!”那五六个黑衣男子中有一人叹着气走了出来,他背对着叶飘枫,叶飘枫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步伐,像一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灯光太亮了,叶飘枫几乎有些睁不开眼,她试图挪动一下脚,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寒夜给冻僵了,不仅仅是脚,她的整个身体都冰得没了温度,这也难怪,她出来时,只穿着一套薄薄的睡衣,这样的寒夜,岂是这层睡衣能阻挡的——

“哦!你就是绮山昌?”楼下,江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绮山昌,东洋户下人,隶属于东洋军第六师团,大佐军衔,听闻阁下是东洋军队中最出色的谍报人员,刺杀川口一介的,就是你,叶开颜的出逃,自然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我的人调查你很久了,我保证,你的好运气到今夜为止。”

虽然已经被冻成了冰棍,可叶飘枫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心里多少有些明白,那个叫绮山昌的东洋人,今夜的目标一定是她,如果救走叶开颜的果真是他,那么,她倒想看看,这个小个子的东洋人,究竟是那一路的邪魔歪道?

“咚、咚……!”有急急的脚步声上楼而来,一直守在叶飘枫身边的卫兵立刻就警觉了起来,待看到来人后这才放松了警惕,原来,是江策的副官上来了——

“你?你这是?”叶飘枫一指那副官手中的大衣,满脸的疑问。

那副官毕恭毕敬的对叶飘枫说道:“我家少帅说了,天寒夜重,怕小姐冻着了,故命我送来这件大衣,也好为小姐御寒。”

叶飘枫的表情有一些懵懂,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接过了那件大衣,因为料子很厚,她捏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衣服上甚至还残留着他身上的热气,虽然不易察觉,但已经足够了,在这样的一个寒夜里,它温暖了叶飘枫的心,她默默的穿上了那件大衣,心中有一个决定呼之欲出,可记忆里有一缕暗香幽幽飘来,她的犹豫就像这夜里的风,乍然又起,乍然又落,叶飘枫摇了摇头,硬生生的拂去了心底深处的那抹暗伤,专注起楼下事件的进展来——

等她的视线落到楼下时,正见江策的几个侍卫冲上前去,抓住了绮山的头,强自撬开了他的嘴,不知从他的嘴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反正江策看了之后,好像又是一笑:“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绮山直到这里才破口大骂:“姓江的,你想怎么样?”

江策拍了拍手,冷笑道:“想让你看场好戏。”

掌声刚落,墙外忽地一阵喧闹,又一队装备精良的大帅府卫兵械押着四个人走了进来,叶飘枫定睛一看,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原来那四人并不是东洋人,而是江南军中的高官,有两位,白天都曾与她会过面,难道,难道他们都被东洋人收买了?做了他们的内奸?

果不其然,江策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想:“在这四个人身上,你们的花销不少吧?若没有人做内应,叶开颜怎能跑得了,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你们是自取灭亡。”

绮山脸上一阵发青,语气却还是嚣张得很:“没错,他们是被我们帝国军收买了,怎么,你要杀了他们吗?”

江策连连摇头:“不!我要杀的是你,至于他们吗?我还得留着,我知道,想从你的嘴巴里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很难的,可他们就不同了,你们能收买他们,我就能制服他们,实话告诉你,叶开颜逃脱了,对我而言,即是坏事也是好事,事无绝对,她越是兴风起浪,我越是能从乱中取胜,我就怕她不乱,怕湘西那个地方太平静了。”

在侍卫的钳制下,绮山的身体起了一阵剧烈的晃动,叶飘枫的右手依旧握着那把枪,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她的手被烙下了一个深深的痕迹,江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本来想迟一点对你动手的,可你居然想动我的女人,没有办法了——”江策的头忽地一偏,有四个侍卫在他的示意下从列队中走了出来,一前一后的将绮山拖了出去,其余的四个黑衣男子,嘴里忽地念叨着几句古怪的东洋语,好像还抡起了枪,跟随在叶飘枫身边的副官见江策在下面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立即就朝叶飘枫叫道:“小姐,请您转过身去。”

叶飘枫刚转过身来,下面的枪声忽地大作,热烈得像漉城大年夜里响起的爆竹声,只不过,空气中渐渐萌发的却是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她又是一阵懵懂,心里却在说:傻瓜!你以为我怕见到血吗?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叶飘枫裹着江策的大衣,微微觉得有些热,虽然热,可她并不想把江策的衣服脱下来,直到门口有敲门声响起,她才慌慌张张的脱下了那件大衣,正往自己身上套针织大衫时,江策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是我,我来拿我的衣服。”

叶飘枫不知怎么的劈头就是一句:“太晚了,明天我叫人给你送过去吧!”

江策沉默了一下,好像着急了:“怎么,生我气了?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假如要是告诉你了,怕你担心得上半夜睡不好,叫我下半夜吵醒了,岂不是一晚都没得休息。”

一时之间,叶飘枫心里五味交织,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没有怪你,你走吧!”

她这样说话,江策更是着急:“你有没有生气,我要看一眼才知道,你让我看一眼吧!”

夜里的风刮得那样急,呼呼的吹得江策心乱,墙上的挂钟走得那么急,嘀嗒嘀嗒的叫叶飘枫的心也乱了,叶飘枫扣好最后一粒纽扣,这才平静的说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我也要睡了。”

不知为何,叶飘枫婉言的拒绝反而让江策松了一口气,刚刚崩得紧紧的神经刹那间就平和了下去,跳成一面小鼓的心也止住了,也许,他到底是太年轻了,人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冲动的时候呢?

“那你睡吧!”江策长吁了一口气:“我走了!”

确定江策真的离开后,叶飘枫拉开了窗帘,明亮的灯光打在玻璃上,映出她的容颜,玻璃一样的易碎,她微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却没有一个能抓得住的,她看着反光中的自己,漫不经心的一笑,她的心忍不住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拿起了江策的大衣,正要出门时,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样,匆匆忙忙的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瓶香水,因为她没有涂抹香水的习惯,所以那瓶子还未开封,她慢慢的扯下了封条,拧开瓶口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洒了几滴香水在江策的大衣上,忽地又一愣: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洒香水在他的衣服上呢?

她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下,结果当然是什么答案也没有,香水已经洒上去了,想要收回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么,就这样吧!她抱起了那件暗暗散发着清香的大衣,几步奔到门外,顷刻间又收回了脚,只把那大衣递给门口的卫兵道:“把这衣服,还给少帅吧!”

江策的官邸,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虽是深夜,但在这样的形势下,依旧是人来人往,各处的电话电报更是此起彼伏,才有电报传给江策——陈海荣的专列将在明日午时到达湘西。听闻消息的江策颔首道:“看来,我也得去了!”

正思忖间,那卫兵已经把他的衣服送了进来,江策吃惊的盯着手中的那件大衣,忽地闻到一股异香,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过来,而是,他笑了:你这个可爱的小女人!

这一夜,陆子博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天明时分才微微合了一下眼,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在这个院子住过了,簇新的被褥和湿润的空气陌生得叫他警惕,等到天色刚刚发白,他就起床了,古色古香的长廊里静无一人,他一个人闭目养神,凌晨的风虽冷,却格外的清新,在晨风的吹拂下,他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时间这样早,他以为陆府就他一个人起床了,未料半空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正落在他肩上,他回头一看,立即就平淡的叫了一声:“父亲。”

陆风涛微微一笑,他的气色看来很好,想来陆子博昨晚的留宿让他倍感安慰,他紧挨着陆子博坐了下去,话家常的问了一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陆子博目视着远方,声音低沉道:“这些年,我习惯起得很早。”

陆风涛不无担心的摇头:“你这样也不行,虽说家里仆佣众多,但总得找个贴心的人在一旁照顾你——”

陆子博不失时机的打断了他的话:“我过得很好,你知道的。”

陆风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话里不知是惋惜还是提醒:“我都知道了,你喜欢叶家的大小姐,没错,她是个好姑娘,但是,江南谁人不知,她是江策的心上人,于公于私他们最后都会走到一起,所以,你还是尽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陆子博恍惚一笑:“父亲让我断的念头可真是多。”

陆风涛脸色黯然的低下了头:“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我只想你平安,你在外面打拼了那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清那些玩权术的人吗?江策年纪虽然不大,但绝对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这几日,有多少江南权贵被他在笑谈中毙了命,该死的也死了,枉死的也是死,你跟他合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手中握有军火买卖,总有一日他会拿你开刀,你要谨慎再谨慎啊!”

“父亲,你太小看我了。”陆子博仰头看天,好似在自言自语:“今日云层很厚,会下雨吧?天晴又如何?下雨又如何?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父亲还不明白吗?当今天下,唯一有能力挽救这个国家的,就是江策,我跟他合作,只不过是想为我自己的祖国出一份力而已,至于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不会去想。”

陆风涛哈哈一笑:“好!好!你的想法很好,有时候为父的总是想不明白,你明明不像一名商人,却为何成了当世最出色成就最大的商人呢?到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子博一直都在看着头顶的那片天,那青白色的天幕低得能压到他的额头上,地上的雾气冉冉升起,模糊得延绵无际的天空只剩下他眼前的这一小块,他坐在这里,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这样心平气和的跟自己的父亲交谈,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失去什么?又会得到什么?谁知道呢?

“那么,你大哥——”陆风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出来了?一直那样关着,这样怎么行呢?”

陆子博很是认真的看了他父亲一眼,脸上似乎有点失望:“父亲,别人不懂,难道你也糊涂了吗?我将陆子旭关起来,说到底也是为了留住他的性命,以他的秉性,加上我们家的地位,在江南这样动荡的时候,如果放任他出来,谁知会捅出多大的娄子来,到时候,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一定救得了他。”

陆风涛一时哑口无言,陆子博站起身道:“我要走了!父亲请多保重。”

“这就走了!”陆风涛跟着站了起来,着急道:“吃过早饭再走吧!”

“不用了!”陆子博摇了摇头:“我自己开车,不用给我备司机了。”

天色大亮,只是雾气太重,陆子博穿过花园时,眼前忽地一片水气蒙蒙,原来是他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许多的雾水,他掏出手帕,正要擦拭眼睛,林伯慌乱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帘中:“少爷,这么大的雾,你还开车回来,真是吓死我了。”

陆子博头也不回,只是一边走一边问林伯道:“昨夜有什么新情况吗?”

林伯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感觉出大事了,可是打探不到一点消息。”

陆子博霍地顿住了脚,无数细细密密的雾水纠缠着他,就连他的话语中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湿气:“打探?你需要打探消息吗?江少帅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吗?”

林伯再次的摇头道:“没有。”转言又说:“少爷,我怎么感觉,少帅那边的人,似乎对我们心存戒心?”

陆子博呆了呆,一时像没了话说,林伯正等着他训话,万没料到陆子博一句话也没有搁下,转身就走进了雾帘中,浓密的水气里,他的身体朦胧成了一个影子,林伯忙跟了上去,才走三四步,谁知陆子博忽地站住了,若不是林伯收脚及时,只怕会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林伯,万事以大局为重——”陆子博忽然说话了:“不要随便猜疑,不要过早下结论,还有,想办法给我联系何天翼,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这样大的雾,铺天盖地的弥漫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间,妙曼的遮住了无数或远或近的风景,叶飘枫向来起得早,这一天更是比平时早起了许久,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只披上一件及膝的大衣就出去了,门外的卫兵在一夜之间增加了二三十个,一路上,就是浓雾也遮不住那种肃杀的气氛,叶飘枫慢慢的走着,满眼都是卫兵手中枪尖上的刺刀发出的寒光,她心里一阵窒息,仿佛空气都在这场大雾下凝结了。

还未走出庭院,侍卫长官就从雾气中冒了出来,对叶飘枫,他自然是恭敬之极:“小姐这是要出去吗?”

叶飘枫点头道:“是的,我要去送一位长辈。”

那侍卫官微笑道:“好的!我这就派人护送小姐去,不知小姐要去的是哪个地方?下官也好派人去清理清理,免得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借机对小姐不利。”

叶飘枫愣了愣,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下关!”

下关是江南城的一个渡口,自古以来就是江南人离乡背井的主要通道,曾有人说过,下关那里的水都是咸的,因为那里面浸满了离别之人的泪水,叶飘枫在小的时候一直想去尝尝下关的水,看它究竟是不是像人们传说中的一样,可府上的人都不让她去,因为那里鱼目混杂,以她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合去,偏偏父亲疼她,看她撅着小嘴不高兴,忙喊来严管家,让他从下关那里汲来一囊水,亲自送给小小的叶飘枫尝试,别人都以为叶飘枫会用一个指头蘸点水试试,谁料她咕咚两口,狠狠的灌下了两口又脏又腥的江水,那一次,江水是咸的还是无味的她倒不知道,只是肚子疼了一天一夜,吃药打针的倒让她记得一清二楚,事隔多年,等年迈的严管家在渡口向她提起这件往事时,任叶飘枫是怎样的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当场一笑,明媚生嫣中让浓雾都褪色了不少——

“大小姐,我一个下人,你居然这么早就来送我,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严管家看着叶飘枫的笑容转瞬就逝,一时老泪纵横道:“小姐小时候笑得多啊!现如今,我这老头子看着你笑,心里反而更难受。”

叶飘枫默默的替严管家擦去了眼泪,又是一笑:“严伯伯,您看您,您现在都成小孩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流泪呢?您要是不舍得我,就不要走了,我会对您尽孝心的。”

严管家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你家的仆佣而已,小姐再这样说话,我可没老脸了,叶落终需归根,我也该回老家了,小姐肯让我走,我这老头就感激不尽了,往后我能多活一年,就为小姐和子青少爷多烧一年的香,让菩萨保佑你们,一生快快乐乐的。”

叶飘枫拉住严管家的手道:“严伯伯,你放心好了,我和子青都会好好的,子青现在国外,病情好转了不少,等他完全恢复以后,我会接他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唉!那就好,不过——”严管家忽地嘿嘿一笑:“到时候,我希望你身边能多上一个人,手里再抱着一个人,这样就完美了。”

叶飘枫脸一红,赶紧点头道:“我会的。”

眼见离船开的时候快到了,严管家摇头道:“小姐,你要多为自己打算啦!见到好的,趁早嫁了,也好有个依靠,只要那人对你好,不弄个三妻四妾的,你就多惦记着,我看,陆家的二少爷,人长得俊,心肠又好,又有本事,最重要的是,对你一往情深——”

“严伯伯——”叶飘枫娇嗔的跺了跺脚:“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吗?”严管家脸上绽开一朵花来:“是那位威武神明的江家公子吧?早听说了,人家喜欢我家小姐得紧,他人长得俊,身份又好,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小姐要是嫁了他,只怕整个天下的人都得仰望着你,只是他那样的人家,少不得三妻四妾的,到时怕是委屈了小姐——”

“他敢!”叶飘枫咬牙切齿道:“我宁为玉碎——”话说到这里,叶飘枫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后面一句话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严伯看着她的窘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唉呀!我家小姐人还没嫁出去,心里早就没了容人的量,竟然这样,小姐还犹豫什么呢?赶紧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办了吧!”

“我——”叶飘枫望着烟波浩淼的江面,一下失了神:“我,我有点害怕,以前我死都不怕的,可是这几日,我心里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我的心一直都不安,现在还不是我嫁人的时候,我是爱他的,他对我那么好,我差一点就答应了他,但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伤了另外两个人的心,他们都处在风尖浪口,外人看上去,他们坚强勇敢,无所不能,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们都受过很重的伤,心一碰就会裂,我与他们一同共过生死,所以,我还想陪他们走过这一劫,等这一劫过了,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念想了。”

“劫?”严管家叹气道:“我一辈子都待在你家,风刀霜剑看得太多了,现在的世道更乱,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小姐,如果当初何将军答应了大帅的请求,也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了。”

叶飘枫惊问道:“请求?什么请求?我父亲请求过何天翼什么吗?”

严管家笑道:“当然了!你不知道,可我一清二楚,那年你十六岁,大帅甚是器重何将军,何将军对你的那点心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然也逃不过大帅的眼睛,大帅看何将军是青年才俊,又功勋卓著,心地纯善,心里不知有多喜欢他,连夫人都对他喜欢得很,加之他对你的心意,而是,在一个夜里,大帅把你托付给了他,并且要何将军在那一年迎娶你,我们都以为,何将军一定会满口答应的,谁知他居然当场拒绝了,大帅一听,气得差点背过去,你想啊!哪有人这样不顾大帅面子的,大帅正要发怒时,何将军忙说,他此生非小姐不娶,只是不是这样一个娶法,不是他爱上小姐就能娶小姐,须得小姐一心一意的爱上他,心甘情愿的愿意嫁给他,他才能娶了小姐,否则的话,对小姐你就是不公平,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做,大帅听他这样一说,不怒反笑,当下就说:何天翼,那你就放手去追我家女儿吧!,相信她一定会爱上你。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后来居然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何将军的心愿自然也落空了,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啊?”

在叶飘枫的记忆中,有一句话一闪而过,那是在那个阴暗的水井地道中,何天翼大大咧咧的对她说的一句话:“那我要是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把你嫁给了我,你岂不是更不信!”难怪他知道她家的那个秘密,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些年,那些旧日的话也不见了,叶飘枫摇头道:“这不是什么天意弄人,而是上天要我遇上另外一个人。”

正文 情不伤人人自伤(未完)

(4)

雾散去时,天空也放晴了,柔和的阳光丝丝缕缕的投进车厢,像怀春少女羞红的脸,江南的天空清澈见底,澄净得有如一块上好的蓝田玉,叶飘枫就那样认真的看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一些,但盘查的军人更多,城墙各处,已经开始在设防了,厚厚的沙袋和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勒住叶飘枫的视线,压得她气也喘不过来,她感觉自己有点晕车,胸口处有一股酸涩的东西搅得她头重脚轻,若不是一味的强忍,只怕早就呕吐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正准备摇下车窗时,车子忽地一个急刹车,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叶飘枫的身体立刻就离开了座位,重重的撞到了车顶上,等她被惯性弹回座位时,一阵剧疼旋即就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她咬牙挺过了最痛的时候,车外便喧闹开来——

只一分钟的工夫,十几个持枪的卫兵就将叶飘枫的座驾密密麻麻的围了起来,打头的那辆军车上跳下几个军衔略高的男子,叶飘枫见他们朝天放了两枪,然后就从慌乱的人群中揪出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带着厚厚的毡帽,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叶飘枫透过车窗,仔细的扫了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四散离去的人群,一时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着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便摇下车窗,询问外面的士兵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正在这时,侍卫长快步的奔到了叶飘枫的车前,他对着叶飘枫鞠了一躬,陪笑道:“小姐,让你受惊了,刚才是有人横穿马路,现在已经没事了?”

“慢着!”叶飘枫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那个带毡帽的男子身上,她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把他们两个人带过来!”

侍卫长朝后一挥手,立即就有几个士兵押解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过来,那两个男人似乎被冻着了一般,鼻尖通红,双目无神,全身不住的哆嗦,叶飘枫看着他们,心中倏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按捺住额头上的疼痛,柔声问那两个男人道:“两位先生,你们这样横穿马路,可是非常危险的。”

那两个男人腿不由自主的一软,瞬间就跪倒在地,那声音更是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小的,小的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泻了一夜,今天不知怎么的,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所以,所以才得罪了小姐,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叶飘枫的心接连咯噔了两下,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了车门,几步奔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想也不想就说:“把你们的舌头伸出来!”

那两个男人疑惑不解的对视了一眼,直到侍卫长大喝了一声:“小姐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这才慌慌张张的吐出了舌头,叶飘枫仔细的查看了一番,最后才一脸沉重的问道:“你们昨夜吃了什么东西,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另外,除了你们两个,你们住的地方可有别人像你们一样?”

“我们家里穷,一天只吃两顿,晚饭是不吃的,昨夜我们只是喝了几口凉水而已,大概是喝多了吧,所以闹肚子了。至于别人怎么样,我们并不清楚,因为一大早我们就出来了。”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哭丧着脸道:“小姐,小的不敢骗您,我说的都是真话。”

叶飘枫面无表情的目视着远方,她的头本来昏昏沉沉的,叫车外清新的空气一吹,心中的那股浊气顿时就消失了,她示意侍卫长道:“派人护送他们回去,另外,看看他们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井就封井,是河就封河,万不可叫人再饮用。”

这是叶飘枫第一次踏入江策的官邸,虽然她在夜里不知遥望过这个地方多少次,可真正靠近它,这还是第一次,许多的人都在暗暗的打量她,打量着这个叫他们江少帅失了魂的女子,叶飘枫一路无声的走过,身后跌落了一地的眼珠。

江策正与同僚在商谈军事布防图,正争论到重点时,副官忽地推门进来了,他凑近江策的耳边道:“少帅,叶小姐来了。”

江策眉头一展,等低下头时,那唇边已经泛起了笑容,众人还在各抒己见,江策已经把笔一扔,拍手站起来道:“各位,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了。”

顿时一片静寂,紧接着就是一串恭送之声,江策大步的越过走廊,绕过假山,叶飘枫就在前面的小花园等着他,副官亦步亦趋,江策忽地回过头去,挥手道:“你怎么还跟着呢?去,在走廊那里守着,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来。”

副官连忙听命,一溜烟就走开了,江策忍不住摇头一笑,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叶飘枫的身影立刻就落入他的眼帘中,正是万物荒芜的时节,四处都是了无生机的花荫树木,叶飘枫的人叫这周围的景致一衬,分外的露出几丝孤单来,江策远远的看着,忽然迈不开脚,这样的叶飘枫,让他想起了天上的月亮,可以一生瞭望,却永远也拥抱不得,他的心里倏地掠过一片恐慌,幸得叶飘枫转过头来,唤了他一声:“你来了!”方才消去了他心头的不安,他加快了步伐,几步奔到叶飘枫的身边,微笑道:“莫不是我做了什么好事,你来奖赏我了?”

人未至,江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握住了叶飘枫的手,这一握,他只觉得叶飘枫的手没有半点温暖,仿佛在冰水中浸过一般,再看她脸色苍白,全然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真是又惊又痛,有心想责备叶飘枫几句,却又不忍心说出口,思来索去,只得柔声道:“你只需在家里好好休息就可以了,大冷的天,千万不要出来,要是有事,派人传个话,我定会去找你;唉!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但是,自从遇到你后,我便不敢这样想了,打了那么多的仗,夺了那么多的江山,就算能征服整个世界又能怎么样呢?你还不是活得一点也不轻松。”

他这些话,委实是肺腑之言,叶飘枫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看见江策一双清亮若星的眼睛里,居然微微有些润湿,她心中一酸,随之也落下泪来,院子里阳光满地,流动在他们的脚下,像最温柔的抚摸,江策的手,轻轻的抚去了叶飘枫的泪滴,那些单薄的泪水,紧贴着他的手掌,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四周静谧无声,江策的心里,也是一片宁静,这样的时光,他真想拥有一生一世,而是,他在阳光下狡黠一笑,忽地紧紧的搂住了叶飘枫,大声道:“飘枫,你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不好?以后,你只做江策的夫人,好不好?”

叶飘枫心口一紧,一滴眼睛瞬间就滑落在江策的肩膀上,她闭上了眼睛,漉城的那场风雪忽地扑面而来,她想起了自己挨过的那场隆冬,莫名的就点头答道:“好!”

江策怔了怔,一时傻了似的,居然放开了叶飘枫,只顾直直的盯着她看,叶飘枫叫他看得透不过气来,随之也怔忡道:“你,你怎么了?我——”

她的话到这里忽地嘎然而止,因为江策的嘴唇已经覆上了她的唇,他们向来矜持,只这一次,江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复往日的谦谦君子之风,仿佛他渴极了,窒息了,而叶飘枫的唇就是他的清泉,就是他的空气一般,他那样的急切,那样的热情,有如一团焚烧到底的火焰,汹汹的席卷着,不顾一切的掠夺着着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芬芳。

叶飘枫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她的身体像是快要溶掉似的,唯有紧紧攥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有依靠他的拥抱,她才不会倒下去,消融在江南初晴的天幕下。

良久,江策忽地发出一声欢呼:“我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死!”

叶飘枫先是别过脸去,后却把脸一扬,脸色驼红道:“你先不要开心,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对你讲。”

江策难得撒起孩子气来,不依道:“这可不成,现在我不听那些旁事,只问你一句话,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这个不中用的人,你一天不给我准信,我就一天不做事,专昂着头等你的回答,其它的,管它什么军政大事呢,我什么也不管。”

叶飘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佯装薄怒道:“这下可好了,你这天下闻名的江少帅,难不成要做那昏君。”

江策嘻嘻一笑,复又抓起叶飘枫的手,厚着脸皮道:“昏君又如何?只要有了你,我就学那昏君,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那不比上朝听政强上百倍。”

叶飘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道:“你饶了我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正经,我是真的有事要与你相商。”

江策一个劲的摇头道:“我不听,你答了我的话再说。”

“那好!”叶飘枫忽地站起身来,沉声道:“那我回家翻黄历去,看看哪天是黄道吉日,我再来求你这尊活菩萨。”

江策连忙拉住她,依旧嬉笑道:“你不用翻了,我知道,今天就是再好不过的黄道吉日,过了今天,往后可没有好日子了——”这样说着,他忽地顿住了,叶飘枫也是一呆,虽说是戏言,可两人心中却不约而同的涌上一股不祥的感觉,江策到底反应比较快,紧接着又说:“不过,只要跟你在一起,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黄道吉日。”

叶飘枫嫣然一笑,轻轻的抚了抚江策的手,叹息道:“我心里有你,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她很少这样直白自己的感情,江策听得心里一荡,立马就振奋起来,依旧拉着叶飘枫的手问:“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飘枫把凌晨遇到的那件事细细的对江策讲了一遍,尔后不无担心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师从于约翰沃夫医生,跟他学习西洋语和病理学——”(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江策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在漉城受伤时,你居然可以医治我,原来你学过医的。”

叶飘枫点头道:“所以,我知道那两个人的症状,有点像——不,不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话说到这里,叶飘枫忽地沉思了一下,紧接着又转开话题道:“我弟弟叶子青曾被叶开颜关押了三年之久,他被关的地方,是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的一个研究室,你还记得李医生吗?他的朋友王医生也曾是那个研究室的一员,不过,最后他被叶开颜杀害了,据李医生零碎的回忆,王医生好像对他暗示过,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研究的,是各种细菌武器,虽说是猜测,可叶开颜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做这种疯狂的事情,那也是有可能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迎上江策的目光,这瞬时,她忽然觉得江策的眼神有点怪,而是喃喃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江策神色一黯,摇头道:“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说辞:“其实,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叶飘枫吓了一跳:“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江策握着叶飘枫冰凉的指尖,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要不然,你以为白远斋会平白无故的,就为了那点事对叶开颜下手吗?其实,也跟叶开颜手里拥有的那种武器有关,叶开颜一直想摆脱白远斋对他的束缚,甚至想取代他,入主湘西,所以才千方百计的与东洋人合作,研究各种各样的武器,白远斋除掉他,不过是自保罢了,”

叶飘枫接过了他的话:“没错,白远斋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假他人之手,惩戒了叶开颜,反过来倒帮了我们,这件事的起因即说得过去,又说不过去,原来,这其中还有奥妙所在。”

江策哈哈一笑:“那只老狐狸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他知道的话,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对叶开颜下手,现在,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身边的人背叛了他,投靠了我,他还蒙在鼓里呢。”

叶飘枫一时无语,江策却满是愤慨道:“说到底,都是利益在驱使人,叶开颜与东洋人之间的那点研究,我早就通过我方的情报人员获悉了,只是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次在江南,我派人四处密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叶开颜这个败类,她的疯狂,说不定已经成就了东洋人,成了杀我国人的利器。”

这里虽然阳光明媚,可叶飘枫的心却在不住的往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眼前不停的浮现出叶开颜的样子,她有那么多的恨要找她偿还,谁知,还要添上这样重的一笔呢?

江策如何不知她的心事,于是笑着抚慰她道:“飘枫,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不是有我吗?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我向你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叶开颜和白远斋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陆子博也不挽留,一路殷勤的将冯垠海送走,冯垠海的车一路向北,直径朝江策的官邸驶去,车窗之外,入目皆是大战在即的气氛,江南虽然丰饶,可这时也免不了一派萧条之色,冯垠海沉默的看着,心里不知转了多少个不同的念头,可究竟是心中没底,到底也只能想想罢了,这样的心事纷杂,那路程就显得格外的短,好像一会儿的功夫,目的地就到了——

穿过亮堂的大厅,上了十几级台阶,又走完了长长的一道走廊,冯垠海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江策所在的会议室,众人正在议事,见他前来,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了两句,倒是江策看起来气色颇佳,与往日的不苟言笑相比,今日倒是一直有些笑容,冯垠海在他身旁坐定后,见诸将中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正满腹疑虑时,江策倒一一向他介绍起来,原来,他们都是江南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全部都是江策精心挑选出来的,有几位,冯垠海也曾闻名过,因为当前形势紧张,大家也顾不上客气,彼此只是点了一点头,下一刻就进入了正题,据前方军报,东洋军方面正在关外不停的增兵,拟大举进犯江南,集结的兵力居然达到了二十五万,而江南境内现有的队力不过十一万余人,由于部队残缺,江策从北方调来了五万重兵,这样一来,保护江南的总兵力总计约为十六万多人,东洋军队正准备全面侵华,北方也在积极备战,眼下已无兵力可调,兵力相比之下如此悬殊,加之江南军队已有十来年没有真正经历过大战,军队抗战能力之弱,委实让人担忧,江策虽说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心里到底也是忧心似焚,会议进行到中间时,忽然有一位将领道:“前江南卫戍司令长官何天翼,尚有两万多游击部队散落在江南各处,虽说他们并非正规部队,可历年来倒让江南的精锐之师吃了不少苦头,连东洋驻军也对他们头疼不已,我看,他们倒是可以成为先锋部队,缓眼下之急。”

冯垠海立即表示赞同:“这个提议倒是可行。”

对这位将领的一番话,诸将无一人反对,唯有江策在思忖片刻后,坚决的予以否则了:“不!他这一支部队,有用的时候我自然知道;”这话一落,他的脸忽地变得铁青,看起来甚是吓人:“你们好生的气魄,国难之际不拉着自己的部队出头,反倒让他人赴难,若都像你们这般想,我看这战就不用打了,全都做缩头乌龟吧!”

“砰!”的一声,江策一拳砸在桌子上,紧接着就站将起来,慷慨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否则的话,你们都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江策的话余音还在,诸将便齐刷刷的站立起来,同声道:“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

这一次高级幕僚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江策草草的吃了点东西,立刻就询问副官道:“陈海荣到了湘西吗?”

副官点头道:“已经到了,白远斋正派人护送他去下榻的官邸。”

江策一把摘掉军帽,露出满头乌黑的发线,同时说道:“务必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行踪,另外,叶开颜在湘西可有什么动静?”

那副官低下头去,似乎有些为难,被江策不冷不热的扫了一眼方才说道:“不知何故,自凌晨始,我们就与何先生失去了联络,黎长官正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至于叶开颜的消息,目前我们还没有一点线索。”

江策倒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么说来,何天翼肯定是有她的消息了,不管怎样,只要有叶开颜的行踪,一定得想办法干掉她,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只想见到叶开颜的人头,明白吗?”

那副官挺直胸膛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拟电。”

那副官刚准备走开,江策忽地叫住了他:“等等!”他的手落在空中,久久没有动静,好半天才说:“两日之后,我就将起程去湘西,在这段时间里,多派些人手看住飘枫小姐[奇·书·网-整.理'提.供],万不可让她独自行动,她必须与我一同去湘西。”这样说着,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聪明,若是想走,只怕还没有人能看得住她。

正暗自摇头时,冯垠海终于不请自来了,江策往沙发上一倒,笑道:“我正奇怪呢?怎么这么久了你还不上我这边来?”

冯垠海赔笑道:“少帅这不是军务繁忙吗?”

江策微闭着双目道:“我不是一直都很忙吗?你一直来电催我回太城,怎么,今天是亲自来请我了?”

冯垠海连连摇头道:“属下怎么敢!只是,少帅不应留在险地,理应回到太城去主持大局,太城眼下也在备战,全军上下无不在期盼少帅回去。”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果少帅放心不下叶小姐,何不带她一同走,太城也需要一位像叶小姐那样出身名门,智勇双全的女主人啊!”

江策忽地睁开了眼睛,在怔怔看了冯垠海几秒钟后,忽地大笑起来:“你这话说得我倒是很高兴,只不过,飘枫眼下恐怕是不会跟我走的。”

冯垠海老大的费解道:“这又是为何?叶小姐不是也对少帅有情有义吗?”

江策苦笑道:“这只是因为,她现在只属于江南,不属于太城。”

正文 情不伤人人自伤(下)

头顶的日头白花花的,像泛着波光的湖面,陆子博现在就坐在这湖面之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梳理自己的满腹心事?这花园中萦绕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四处涌动着,闻着倒让人心旷神怡,可陆子博一点也不受这香气的影响,依旧是紧锁着眉头,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林伯拿着一叠收据,慢慢的走了过来,陆子博不待他走近,偏着头问他道:“买下来了吗?”

林伯点头道:“我们出的价高,自然得手了。”

陆子博挥手道:“很好,叫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装船运货,货到了,余款再付给他们。”

林伯答了一声“是!”转而笑道:“这次把那些东洋鬼子气得够呛了,这批重型武器,他们想了多久啊!最后还是落到咱们手上了,连着上次的那一批,这下又能赚个满当当了。”

“哼!我看是赔个满当当吧!”陆子博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打算靠它们挣钱,这些东西,到最后都会送出去,把那些买家都辞了吧。”

林伯默默不语,似乎有点舍不得,陆子博斜睨了他一眼,终于笑了:“难怪我这些年总是有钱挣,原来都是您老人家斤斤计较的功劳,半点亏也舍不得叫我受,如今情形不一样了,您也得把眼界放宽一点——”正说着话呢,一阵脚步声急急的踏了过来,从修剪整齐的花墙那里,跑来一位仆人,他凑近陆子博的耳朵道:“何先生来电话了。”

陆子博喜上眉梢,迈着大步飞快的冲进客厅,打发走两位仆佣后,这才执起话筒,笑道:“兄台,你让我好找啊!”

何天翼咬牙切齿的声音立即就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我受伤了!”

陆子博吓了一跳:“啊!伤在哪里?严重吗?”

“死不了!”何天翼低声道:“天下居然有陈美男那样的蠢女人,我真是开眼了。”

陆子博的脑海中立刻就冒出一连串的问号:“那个丫头,她又怎么了?”

何天翼气急败坏道:“我差一点就得手了,叶开颜差一点就叫我给擒住了,偏偏陈美男那个蠢女人,不知听信了叶开颜的什么鬼话,居然利用他父亲的人,帮助叶开颜脱逃了,我的兄弟死伤惨重,这一次真是害死我了,"奇"书"网-Q'i's'u'u'.'C'o'm"幸亏我没有把江策的人扯进来,要不然我们都露底了。”

陆子博破口就骂:“死丫头!脑子进水了!那么,叶开颜跑哪里去了?”

“关外!”何天翼跺脚道:“被东洋人送去关外了。”

“关外?”陆子博惊讶道:“那里现在被东洋人占据着,他们送叶开颜去那里干吗?难道——”陆子博心头一黯,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

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东洋人在关外成立了一个伪政府,他们正四处寻觅合适的人选来当这个傀儡政权的主席,叶开颜与他们臭气相投,不正是绝佳的人选吗?”

陆子博紧紧的抓着话筒,仿佛想将它捏碎在自己的手掌间一般:“唉!江南叶家出了这样一位女儿,真是我们江南人的耻辱。”

何天翼嘶哑着声音道:“不!是我们国人的耻辱,可笑的是,居然还有那么多的国人心甘情愿的做汉奸,在湘西,有几批人纠缠在我身边,一批是以钟玫为代表的东洋特务,另外一批就是那个晚上被我击昏的神秘女子,她就是关外伪政府的人,她们息息相关,却又各有目的,说到底,都是想抢着做点事情,向他们的主子多邀点功罢了,现在钟玫已经被江策手下的人盯住了,黎长官也在抓紧时间剿灭潜伏在湘西的东洋特务和伪政府的人,另外,江策得知消息后,已经派出人,准备在关外的路上击杀叶开颜,希望他们能得手。”

陆子博重重的摇头道:“现在想干掉叶开颜,恐怕很难。”

“没错!”何天翼的声音显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就在不久前,有四个东洋人用自己的肉体替叶开颜挡了子弹,那么疯狂的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所以,想要叶开颜死,真不是一0件简单的事,现在不能拖了,白远斋很有可能变成第二个叶开颜,我们要抓紧时间除掉他,湘9西是多么重要,它的位置远重过江南,这个,你我都明白。”

陆子博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思索什么,何天翼忽地问道:“飘枫她有什么打算吗?”

陆子博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想把她带到太城去。”

何天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带不走她。”他的声音低低的回旋在陆子博的耳边,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壮:“她一定会看着我死去,看着我为江南死去,她一定会的。”

“不!”陆子博的表情非常的痛苦:“何天翼,你不能这样想。”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笑:“大丈夫何患生死,我的这条命,是被人从江南捡回来的,最后自然要还给它,江南若有难,我绝不会弃它而去,你是明白的,我不同于江策,他肩上挑着的是往后更长更艰难的路,而我,只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条路。”

阳光透过窗户,越过拱门,穿过透明的凉亭,从四面八方挤了进来,它们的脚步,蜿蜒在离陆子博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想往前走,但已经不能了,陆子博的脸背对着阳光,他本来想笑的,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的笑容是多么的难过:“我也不会走,我既然回到了江南,那么,这里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当然也会为它竭尽全力。”

“哈哈!”何天翼孩子般的笑了起来,他舒展眉头道:“下次我要是遇到你,我一定会请你喝酒,请你喝最好的酒,虽然我没有你那么有钱,可我是出了名的贼偷,自然不愁钱花,我先打探打探,看天下最贵最好的酒藏在谁家,然后我就把它偷出来,再请你喝,怎么样?”

陆子博舌头一阵发苦,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苦着脸道:“可是,你难道忘了,我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那么,那最好最贵的酒自然藏在我家了。”

“啊!”何天翼吃了一惊,最后呵呵一笑,挤眉弄眼道:“说的也是,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偷过你的钱。”

陆子博当真是哭笑不得:“难道,你偷过江策的钱?”

“没有!”何天翼一脸的坏笑:“我对他的钱没兴趣,我只对他的女人感兴趣,我要偷的话,一定会偷他的女人。”

“咳!咳!咳!”陆子博忽地弯下腰去,拼命的咳嗽起来,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何天翼却敛住了笑容,低声道:“好了!通话到此为止,我要办事去了!”

陆子博迅速反应了过来:“好!你多保重!还有,不用体会陈家那个小丫头。”

围墙外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林伯从外面探出半个头来,笑得相当的暧昧:“少爷,飘枫小姐来了。”

从叶飘枫急急奔来的脚步声中,陆子博料定她心中必定是又急又乱,他亲自泡了一壶茶,等叶飘枫走进来时,那茶恰好泡到最香最醇的时候,袅袅的茶香四下飘溢,淡淡的热气慢慢的溶化在阳光中,温柔可人得像小婴孩的手,叶飘枫的心思最是细腻,哪怕是此刻心神不定,叫这样的茶香一薰,心下也是放松了不少,陆子博笑道:“你倒是会选时候过来,我私藏的好茶平时都不见外人的,今天倒让你给碰上了。”

叶飘枫的嘴角微微的露出了笑容:“哦!原来你以前给我喝的茶都是唬弄我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趁你不注意,把你的好茶都偷了,省得你在这里跟我得意。”

陆子博张着嘴道:“今天真真不是黄道吉日,刚才才有人打我私藏好酒的主意,现在你又想打我好茶的主意,看来,我得多雇些人看守家门了。”

“那个人是何天翼吧?”叶飘枫目光闪烁,样子看起来非常的动人。

陆子博第一次避开她的眼神,只把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壶茶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飘枫答道:“我是随便猜的,湘西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自然会与你联络。”

陆子博心中一颤:“你都知道了?”

“嗯!”叶飘枫淡淡地说:“随她去吧!我早就猜到这结果,谁让我们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呢?”她低下头去,眼神中装满了忧虑:“子博,今天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陆子博不由得惶恐了起来:“千万不要用求这个字,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义不容辞。”

叶飘枫仰起头,悲哀像空气一样萦绕着她,陆子博隐约的感受到了什么,于是抢先说道:“飘枫,你千万不要,不要——”不要什么呢?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说下去了,他们都是明了世事的人,当前的形势有哪一点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战事如此的吃紧,不是你说乐观就能乐观的,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再一次的苦笑道:“江少帅向来能征善战,他定不会让江南沦陷于——”

“子博,你不用说了。”叶飘枫眼神空洞:“他不是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有他的使命,我不能够只为了一个江南,让他丢弃自己的使命,我今天到这里,是想借助你跟友邦的关系,在江南组织难民营,你是知道的,关外在东洋人的铁蹄下,无辜的百姓血流成河,如果有国际人士或者组织愿意站出来组建难民营,江南的百姓一定会受益匪浅,你来做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陆子博微微一笑:“我们有时候还真是心意相通,今天早上我就去拜访过几位友邦人士,其中之一就是美利坚公使,他们答应给我帮助,另外,教会的人也曾找过我,他们跟你的倡议是一样的,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叶飘枫复又低下头去,小心的从自己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叠纸张,陆子博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单从那纸张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知道,那是花旗银行在中原汇通的银庚,正大惑不解时,叶飘枫却将那叠银庚如数的交给了他,那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陆子博呆了呆:“你这是干什么?”

叶飘枫无所谓的笑了笑:“这是我们叶家所有的财富,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叶开颜的不义之财,她走了,有些东西自然都给了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想,它对你所做的事一定有用。”看着陆子博欲言又止,叶飘枫摇头道:“子博,我知道你富可敌国,但是,仅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哪怕到你倾家荡产了也不够,我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它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陆子博再也无话可说,他默默的接过了那些银庚,心里顿时沉甸甸的,叶飘枫姿态优雅的品了一口茶,忽地笑道:“就你唬弄人的本事高,这明明是常见的碧螺春,品质虽然很好,但也不是茶中翘楚,什么私藏的不见外人的好茶,蒙小猫小狗还可以,居然拿来蒙我,真是选错人了,丢人现眼了吧。”

陆子博难得的腼腆了起来,嘿嘿一笑道:“真没想到,你的嘴居然这么刁,这都被你喝出来的,真不愧是江南叶家走出来的大小姐啊!”

叶飘枫露出几丝向往的神情:“你自小与我一同长大,难道你忘了,我是品茶高手,但是,我最擅长却不是品茶,而是唱戏,只不过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唱过而已。”

“是吗?”陆子博一脸的崇拜:“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听到你唱的戏?”

“世事难料!”叶飘枫喃喃道:“你若是能听到我唱戏,那我一定是抛却了前尘种种,只为自己一人而活了。”

这原本是笑话,但陆子博却听得心酸不已,他偏过头去,嘴唇嚅动了几下,偏偏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飘枫却起身告辞了:“明日我们都要起程去湘西,我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陆子博跟着也站了起来,好像有点依依不舍:“那些零碎的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千万不要操劳。”

叶飘枫笑了笑:“子博,这样的话你说得太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问陆子博道:“我记得你养了一只狗,可我一直没有见过,是不是它就是你口中所言的不见外人的宝物啊?”

陆子博叹息道:“它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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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上)

这一带的房子都有个上百年的历史,雕梁画柱间依稀还看得见古时大户人家的风范,经过九曲长廊,眼前忽地出现一座戏台,那一座戏台,居然沿水而建,亭亭玉立得像水中莲,现在,何天翼就大刀马步的仰卧在那朵莲花上,眉开眼笑的样子,倒像一簇不怎么招人待见的花蕊,正万分嚣张的在那里迎风扑腾着。

他虽然在笑,可脸色却不好,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人看上去要比往日瘦一些,好在于田比他更瘦,这个在湘西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居然长着一张白面书生的脸,笑容看起来也是谦恭有加:“何先生,久仰久仰!”

但何天翼比他更会笑,更会装孙子,一番较量下来,于田自是有些招架不住,何天翼根本就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客套话一完,立马就直奔主题:“白大帅身边的侍卫,果真都换成自己人了?”

于田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他这个样子,有一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在里头,他点头道:“都是江少帅自己挑的人,我只负责安排一些人事罢了。”

何天翼嘿嘿一笑,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冷很冷:“于省长,您千万要按计划行事,如果想提前动手的话,麻烦您想一想结局,我们只是想借刀杀人而已,这个刀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于省长您——”眼看着于田那张白净的脸渐渐没了颜色,何天翼又笑得天下太平起来:“当然,我们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您也知道的,您的利益江少帅是绝对不会怠慢的。”

阳光虽烈,但气温却不高,于田的鼻尖无端端的涌出几粒汗珠来,何天翼当下就乘胜追击道:“另外,不知江南陆家的二少爷陆子博给您消息没?他好像不打算出售那些东西了。”

“什么?”于田被踩到痛处,一张脸更白了:“这个,其实我——”

何天翼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打断了他的话:“于省长,我在这里提醒你一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是无可非议的,但路留得太多了恐怕就于理不合了!实话告诉你,太城的势力早就渗进湘西了,无论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合作,白远斋都得死,你难道没有发现,江少帅在换掉白远斋身边的人时,你身边的人也有了变化?”

何天翼的话说得这样直白,于田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沉思了片刻,最后果断的一点头:“我会按计划行事的。”

何天翼这才露出了他本性中豪放不羁的一面,居然拍了拍于田的肩膀,感慨道:“其实我很佩服你的爱国之心,我知道,东洋人找过你,可你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从这一点来看,你可比白老头强多了。”

“惭愧!惭愧!”于田自嘲的一笑:“想当年我和江策一同留学东洋,这点民族心我还是有的,只是我那位老同学太厉害了,当真不给我半点退路,看来我也不必幻想什么了,其实,陈海荣也派人来拉拢过我,他这次来到湘西,肯定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也是一只不好对付的老狐狸啊。”

何天翼颔首道:“说得没错!除掉白远斋后,陈海荣也许会好说话些。”忽又嘲弄起陈海荣来:“还好,他身边有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他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于田费了老大的工夫也没听明白,何天翼倒也厚道,旋即就解释给他听:“就是他的女儿陈美男了!你知道叶开颜为什么能脱身吗?这全都拜她所赐。”

明亮的阳光照到叶飘枫的瞳孔中,她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划而过,她问道:“死了?为什么?”

她的表情这样严肃,看得陆子博疑问连连:“狗和人一样,没有长生不老的,不过,我养的这只狗死得很离奇,佣人每日都会带它出去遛一溜,无非是在各处街道转转,只是这几天全城戒严,所以改了路线,途中它挣脱了绳索不见了一段时间,被佣人找到后,回来就死了。”

叶飘枫侧着脸,好像在沉思,陆子博跟着也紧张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它都去过哪些地方?”叶飘枫复又转过身去,想了想才说:“子博,带我去看看吧!”

黄昏时分,江南的天幕下,依旧是一派大战在即的肃杀气氛,一队全副武装的太城精锐师在这时迅速出动,封锁了江南的某一处地域,这样奇怪的举动,引得全城数家报馆的记者闻风而来,由于军方的严密封锁,他们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新闻线索,但一向低调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的现身,却勾起了他们更大的兴趣——

“叶小姐,请问您与江策先生的婚期定在何时?是在近期吗?”

“叶小姐,请您对江南的形势做一个预测,以江南目前的兵力,能否抵挡东洋的30万大军?”

“叶小姐,听闻您的妹妹叶开颜投靠了东洋人,这个消息属实吗?”

“……?”

那样多的问题汹涌逼来,叶飘枫差一点被淹没在相机的闪光灯下,她心事重重,脸上却没事人般落落大方,所有的问题她都没有回复,只在说到叶开颜时才勉强开了金口:“她正走在通敌卖国的路上,我希望她能及早回头。”

夜色朦胧中,所有的闲杂人等一律被清理了出去,叶飘枫黯然神伤的站在那栋不起眼的民宅前,手往下一落,沉声道:“炸掉!”

泪水忽地潸然滴下,随着一道冲天的火光,那座叶开颜与东洋人秘密筹建的实验室顿时就化为乌有,叶飘枫多么希望,所有的罪恶都能跟着这场爆炸一起埋葬,而那些在罪恶下生活的人们,能够得到永久的安宁。

站在这里,可以遥望到江南最高的山峰,它挺立在渐渐远去的夕阳中,沉默的与叶飘枫对峙着,暮风四起,空气中仅存的一丝温度迅速被吹走,属于这里的寒冷终于又潜伏了回来,当江策走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远山,湖畔,寒鸦,夕阳西下,断肠的爱人背影无依,他痴痴的凝望了许久,忽地说了一声:“烟!”

副官手忙脚乱的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烟来,只是风势太大,火柴好几次都没能点着那烟,等到细白的烟身终于燃起一点红亮时,江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未料却被呛到了,他平日里很少抽烟,即使再忙再累再辛苦,他也不需要香烟的慰藉,只是此时的那种不安,那种无力,那种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惧感,叫他失了分寸,他很想找点什么事情来做,毫无理由的就想到了烟,但是,显然这不是他所需要的,所以他当即就扔了它,燃得正旺的香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即就软弱无力的坠落在地,被副官一脚摁灭了。

所有的随从都远远的散开了,长长的古渡口,响起了江策走向叶飘枫的脚步声,其实江策的脚步声很低很低,可叶飘枫还是觉察到了,她回过头去,红着眼睛道:“你来了。”

可以这样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真好!江策心中默默的想着,脸上不知不觉中浮出了笑容:“他们都奈何不了你,只得叫我出马了,我尊敬的公主,卖小的一个面子好不好?不要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叶飘枫被他逗得浅浅一笑,下一刻却摇头道:“你派来跟着我的这一帮人,真是太忠心了,总在你面前打小报告,害我想在这里单独站一会儿都不行。”

江策揽住了她,装模作样道:“是真的吗?这些家伙,敢让你不高兴,我等下就传令,把他们通通拖出去,砍了!”

叶飘枫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好!那就让我去当监宰官,省得有些人徇私舞弊,舍不得叫自己的人客死他乡。”

江策哈哈一笑,双手忽地用力,狠狠的将叶飘枫抱了起来,叶飘枫被他抱在空中,忍不住“啊”了一声,嗔怪道:“快放我下来!”

耳边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像年幼熟睡时妈妈轻抚的手,叶飘枫在江策的怀抱中仔细的听着,眼睛一阵一阵的发烫,江策那样小心的把她放了下来,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娃娃。

“飘枫,放下这里的一切吧!”他在她的耳边低喃着:“我会给你幸福的生活。”

叶飘枫困惑的自言自语:“放下这里的一切?该怎么放?我要怎么做?”

江策几乎是在跟自己打赌:“不要这么辛苦了!不要背负那么多!只想着你自己,还有我,无论外面怎样的战乱纷飞,我一定不会让它波及到你,你只要在我的保护下,幸福的生活就可以了,好吗?飘枫,就这样吧!我求求你了,我现在很害怕,因为我怕你不属于我。”

他的手甚至在颤抖,他是那样的一个人啊!即使受着重伤,在数九寒冬里躲在冰冷的水井中也可神色自若,哪怕周围杀人的枪全部都对准他也能哈哈大笑,震落掉屋檐上的雪花,他好像没有害怕过什么,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自己的拒绝,叶飘枫怔了又怔,愣了又愣,她想到了点头答应,偏偏还是问了一句:“你是,要我离开江南?”

江策眼光着闪烁出了希翼的火光:“现在不离开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往后只需好好的想着自己就可以了,置于其它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交给我!”

叶飘枫缓缓的一笑,忽地面向夕阳,迎风展开了双臂,微微陶醉道:“策,你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江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不知道。”

叶飘枫展颜一笑:“是家乡的风光啊!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家原来这么美,我去的地方很少很少,但是我知道,我们国家的万里江山,每一处肯定都这样美,所以别人才会垂涎而来啊!如果,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站出来保护它,你说,它还会被别人占去吗?策,你不知道,你是多么叫人心动的男子,我又是多么固执的女子,我爱着你,但我像你一样,也爱着这个国家啊!我愿意为它去死,但是,我可以为你而活,哪怕活在地狱里,我也会勇敢的为你活着,所以,不要将我保护在四季如春的花园里,即使是流血,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失败,我也宁肯跟你们一同战斗,而不是躲在你们的身后安享太平。”

天色逐渐向晚,波光粼粼的江面也叫风吹乱了,叶飘枫的影子,随着夕阳的没落,倏地消失不见了,可是江策看得见她,哪怕再重的夜色也夺不去她的光彩,她在他的眼中熠熠发光,像切割得最完美的钻石一般,江策没有失望,他忽然明白,叶飘枫为什么会这样叫人心动,即使有生死离别又怎样,他还不是拥有了她的爱,他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家伙了,再奢求只怕连老天爷都不会答应他,所以他也笑了:“你看,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但是,说到讲道理,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赢过你,飘枫啊飘枫!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叶飘枫倒也受之不讳:“连我父亲那样能说会道的人都倒在我的舌头下,你说,就你一带兵打战的,哪能奈何得了我啊!”

江策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叶飘枫大惑不解:“你在找什么东西呢?”

江策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白旗啊!找到了就能对你招旗投降啊!”

叶飘枫这下真是忍俊不禁,只差一点笑出声来,江策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揉了揉叶飘枫的手:“再站在这里,只怕会冻病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叶飘枫连连点头,他们相视一笑,肩并肩的走出了渡口,随从早就替他们拉开了车门,江策拉着叶飘枫上了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老实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坐一辆车。”

叶飘枫想了又想,答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江策大言不惭道:“这样的荣幸以后可是常事,你最好习惯比较好。”

叶飘枫等车子发动后才说:“遵命!不过,湘西的事情会一帆风顺吗?”

江策打了一个响指,剑眉飞扬道:“一切都在掌握中,那里可没有一位姓叶的漂亮小姐,所以也不必缚手缚脚的,哪种方法最快最有效,我就用它,老实说,我还真怕你看到我冷酷无情的一面,所以这段时间倒像学了佛一般,心善多了。”

叶飘枫一时怔仲了起来:“湘西,好像有很多的煤矿和铁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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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中)

夜来得早,去得却晚,天才擦亮,副官便敲响了叶飘枫的门:“小姐,少帅让我来问问您,准备妥当了吗?车就要出发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好像主人还在梦中,正熟睡得甘甜,那副官敲门的手滞了滞,最后还是放弃了,只一溜烟跑下去,对江策复命道:“少帅,叶小姐好像还没有醒,要叫醒她吗?”

晨曦的微光中,江策一身的戎装,越发显得英挺帅气,从他站着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见叶飘枫房间的窗台,那里有一簇白花,似凌波仙子,淡雅素洁的摇曳在晨光中,清丽迷人得像它的主人,有冰肌玉骨,纤尘不染的绽放在江策的心底,一刹那间,江策好像闻到了那花的缕缕清香,他微微有些失神,随口答应道:“不用了,等她醒了我们再起程。”

冯垠海在一旁犹豫道:“少帅,还是叫醒飘枫小姐吧!这是大事,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江策抬眼一笑:“大事?什么是大事?眼下对我而言,能让飘枫多休息一下就是首要的大事,冯垠海我告诉你——”冯垠海正恭恭敬敬的听着,江策却脸色突变,恍然大悟般苦笑了起来:“唉!这帮废物,我早知道他们看不住她。”

“什么?”冯垠海一脸的迷惑。

江策却不再说话,只是大步流星的朝自己的车子走去,看样子是要出发了,冯垠海不禁问道:“少帅,不等飘枫小姐吗?”

江策已经钻进车厢了,冯垠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无可奈何的响起:“等什么?说不定,她早就到湘西了。”

这又是梦吧!何天翼翻了一个身,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这样真实的一个梦,他可不愿意醒过来——

朦胧中,有一种清荷般的香气隐隐拂来,何天翼知道,那是属于叶飘枫的独特体香,他懵懵懂懂的想着,奇怪了,难道梦里还能飘出香气不成?

“你一向都这么能睡吗?”有一个声音低低的响起,那是,那是叶飘枫的声音!何天翼在半梦半醒中愣了又愣,她怎么跑到自己的梦里来了?

“唉!我可能来得太早了,你睡吧!我走了。”她说她要走了,这怎么成,几百年也梦不到你一次,绝不能让你走了!何天翼焦急之下,腾地坐了起来:“别走!”

就这样,叶飘枫的笑脸一点一点的在他的视线中清晰起来,何天翼见鬼似的叫道:“你,你是叶飘枫?”

叶飘枫被他吓了一跳:“我是啊!”

何天翼好像被人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中一样,抱起头就问:“可我明明在湘西啊!我怎么会跑到你的房间来了?”

叶飘枫的回答一点也不含糊:“恰恰相反,是我跑到你的房间来了。”

“你——”何天翼欲言又止,他茫然四顾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还在湘西的老房子里,但是,这样的确定非但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他心惊肉跳了起来,他差一点就发火了:“叶飘枫,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不跟姓江的那小子待在一起,无缘无故跑到我这里来干嘛?你比别人多两条命吗?”

叶飘枫小心的回答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有目的的。”

何天翼更是头痛:“早就知道你是个大麻烦,没想到你不仅是个大麻烦,还是个大炸弹,我都被你给炸蒙了,更别说姓江的那小子了,你记住了,只此一次,以后你千万不要这样单独行动,你不知道吗?现在你的命在有些人眼中,可是非常值钱的。”

叶飘枫自信满满的一笑:“我有预感,我会活得比较长。”

看着她这个样子,何天翼的脸再也垮不下去了,笑容掩饰不住的从他的脸上浮了出来:“好吧好吧!现在你来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叶飘枫却反问他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何天翼故意呵呵一笑:“只要看到你,别说是这点小伤了,我就是死了也能活过来。”

他的脾气,叶飘枫素来是知道的,所以只能一笑带过:“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我去找一个人吗?”

何天翼连忙点头:“可以!你要去见谁,白远斋?陈海荣?还是于田?”

“不!”叶飘枫摇了摇头:“我想见的是一个女人。”

何天翼的笑容几乎要僵在脸上:“难不成,难不成你想见陈美男?”

“正是!”叶飘枫狡黠的一笑:“我想‘偷偷’的去见她,想来想去,天下有这个本事的好像只有你了,别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何天翼哭笑不得:“叶飘枫,你这是损我呢?还是夸我?不过,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见陈美男呢?”

叶飘枫一字一句道:“女人的直觉!她放走叶开颜绝不像你们说的那么简单。”

何天翼沉思了片刻,方才醒悟道:“你的意思是,陈海荣拿他的女儿当挡箭牌?”

“没错!”叶飘枫谨慎的下结论道:“恐怕,陈海荣与叶开颜私下里有交易。”

何天翼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叶飘枫,我就知道你不会站在一旁看的,所有跟叶开颜有关的事,你一定会管到底。”

叶飘枫幽幽的望着他,眼神平静:“也许吧!”

何天翼从床上一跃而起,精神抖擞道:“那么就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们走吧!今天我就带你看一看,大盗都是怎么行动的。”转念一想,一个疑问立即脱口而出:“可是,叶飘枫,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按道理,姓江的那小子是不会告诉你的。”

叶飘枫又是狡黠的一笑:“你不是丢过一个小兵给我吗?后来我又把他还给了你,就这样了,他成了我的眼线,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小三!”何天翼的声音能杀人一般:“这小子,居然敢叛变,看我不剐了他。”

叶飘枫站在凌晨的窗沿下,身影朦胧,好似一团影影绰绰的雾,她向来不爱披金戴银,今日却破天荒的戴了一幅耳环,那耳环细且纤长,闪亮的坠子晶莹剔透,叫那乌黑的头发一衬,显得格外的漂亮,何天翼心中隐隐一动,他忽然想起来了,当年他随叶大帅在府里看戏,叶飘枫本来坐在女眷的位置,可大帅一刻也少不了他的这个宝贝女儿,非要拉她坐在自己身边不可,那时,她戴的就是这副坠子,她坐在他的前面,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戏台里灯光通亮,人声鼎沸,周围一直响着叫好声和鼓掌声,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她耳边垂下的那副坠子,轻轻的敲打着他的心,像马蹄的踢踏声,一辈子响在他的战场里。

“你怎么了?”他忽然的沉默,换来了叶飘枫的疑问。

何天翼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在想,你把我的嫡系都拐跑了,非常有干我们这一行的潜力,干脆你也跟着我落草为寇,好不好?”

说话间,他已经别上了枪,他不等叶飘枫开口,同样也递给她一支枪道:“我早就听说,你的枪法很好,不知传闻准不准?”

叶飘枫很想说‘我有枪了’,可何天翼一脸的笑意却让她无法开口,而是她接过那支枪道:“有机会我们可以比试比试,要知道,江南从来也不缺我练枪法的子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击在一块,叶飘枫明白,有些话,何天翼要对她讲了,何天翼头一次这样赞同她的话:“没错!你就是要湖底的月亮,大帅也能叫人把它捞出来,所以江南的枪口,永远都带着脂粉气,比起外面的强敌来,我们的实力太弱了。”

他的表情慎重得吓人,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叶飘枫握枪的手微微一颤,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叹息道:“所以才有这次湘西的军阀大会,若能联合各处的力量一同抗敌,就是鲜花,也可成为杀敌的利器。”

何天翼一边计算着出发的时间,一边道:“那么你可要做好准备了,江南赶不上这股联合力量的出现,镇京被攻破的时间指日可待,它一破,江南便失去了最好的屏障,我这个人,在战场上从来都不假设,也不乐观,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这些话我大可不说,可是你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没有什么能比江南的沦陷更能警示这些军阀了,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这其中,也包括江策,他若因你而乱,这天下跟着就更乱了,你明白吗?”

他一向对她这样直白,别人从不会对她说的话,他肯定能以最清晰最有条理的方式告诉她,因为他怕她受伤,叶飘枫平静的想着——这些我都知道!可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的沉默那么短暂,因为她知道,结果就像何天翼说的那样,只不过,他们都是不肯对命运低头的人,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尝试着跃过去,所以她还是说话了:“何天翼,你难道不明白吗?从前我会逃避,也想到过死,可是现在不会了,我这样努力,不是建立在你们的肩膀上,也不是以爱情为勇气,只是我一定要这样做才能挺直腰杆站着,反之我就不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伤到我的?没有了,你放心,别说江南会沦陷,别说江策会放弃江南,哪怕有一天他会放弃我,我也不会因此放弃自己,因为,我才是我自己人生的主角。”

话刚落,何天翼的笑声便爽朗的响了起来,他笑得比六月的阳光还要灿烂,窗外天色未白,他却阳光处处散落:“叶飘枫,你这话我可真喜欢听,等等,我要把这些话用纸记下来,传给我的子孙们,好让他们世代传颂,不过,现在时间不够了,因为我要带你去做贼了。”

门一推开,一股香风迎面扑来,何天翼呆呆的看着门外的那个女子,又见鬼般的叫了起来:“我的天啦!这段时间我的女人缘是不是太好了,从前在山上我连只母猴子都找不到,今天可好了,一碰就是两个。”

陈美男冷笑道:“何天翼,我今天要反将你一军,你不会介意吧?”

何天翼东倒西歪的倚门而站,眼神冷峻:“正好我要去找你,我不介意你送上门来。”

陈美男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叶飘枫,微微有些诧异:“叶飘枫小姐,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叶飘枫明知她就是陈美男,偏偏装糊涂道:“何天翼,这位小姐看来是找你的,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何天翼及其配合的站好了,煞有其事的对叶飘枫介绍道:“这位呢?就是陈海荣的女儿,陈美男陈小姐。”

叶飘枫只是点了点头:“幸会!”

她这样的漠然,她居然敢这样的漠然,陈美男气得七窍生烟,一双眼睛仿佛想在叶飘枫的身上刺出几个洞来,叶飘枫丝毫也不退步,她似笑非笑的回敬陈美男道:“既然两位有话要说,那么我暂且回避一下,请便。”

何天翼在心底狠狠的笑着,差一点没把肚子笑破,陈美男却厉声道:“站住!”

叶飘枫回过头去,淡淡的问道:“陈小姐也想反将我一军吗?”

陈美男冷冷的回答道:“正是!”

叶飘枫反而笑了:“我奉陪到底!”

何天翼偏了偏头,咳嗽道:“请进请进!”这样说着到底还是笑了:“外面的那些朋友呢?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陈美男立刻为自己辩护道:“我带这些侍卫来,不是想对你们怎么样,只是这里太乱了,我也得权宜行事。”

何天翼不以为然,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陈美男的那些人放在眼里,如果黎干的人不想让她进来,那么,就算她陈美男再有本事也难进这道门,门是叶飘枫关上的,她的动作一向很轻,所以,当那扇门慢慢合拢时,陈美男居然丝毫也没有察觉到,等她坐好后,她这才发现,紧闭的房门中,只有他们三个人相视而坐着,连风也吹不进来。

何天翼沉默着,叶飘枫亦也沉默着,陈美男性子一向很急,这下自然是按耐不住:“叶小姐,你真是出人意料,这么快就赶到湘西了。”

叶飘枫嘴角微微扬起,话中都带着笑意:“陈小姐也是出人意料啊!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

何天翼掉过头去,透过窗户数着屋外那株老树残留的树叶,一点也不管屋内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打死他也不相信,叶飘枫那般伶牙俐齿,会输给任何一个姓‘雌’的东西,如果真是有这样一个人,他一定会对她顶体膜拜,一生一世的给她供奉香火,他非常认真的在心底数着:‘一片,两片,三片——’当他数到第六片时,陈美男幽幽的开口了:“其实,叶小姐一出现在湘西,我父亲的人就知情了,现在我来问你,你能给我父亲开什么样的价钱,你的筹码比得上叶开颜吗?”

忽然之间,那些树叶在何天翼的眼前獠牙裂齿起来,何天翼又想笑了,女人啊女人!你绝对不能轻视她!假如,假如陆子博看见陈美男这个样子,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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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下)

火车经过的地方,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苍翠,那些绿到老去的颜色,仿佛调得稠稠的墨汁,在某日的清晨忽然倾天而降,洋洋洒洒的覆盖住了这里的每一处山川,从此那些嫩绿就失去了行踪,唯有这种蹉跎到老的墨绿色,延绵在江策的眼前,江策知道,这一条铁路,是白远斋为自己的女儿白秋嫁到江南所修的,那个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跟着先生背论语的六岁小孩,而叶飘枫还未出世,等到江策二十三岁那年,父亲忽地扔给他一张名册,云淡风轻的说道:“你挑一个吧!挑好了我就为你去求亲。”

那时正是盛夏,阳光从敞着的窗子射了进来,灼得江策睁不开眼,江策知道,那名册上的每一个女子,她们的背后都暗涌着一股庞大的势力,无论他选择了谁,对太城都有用,但是,他真的不想要她们,他一点也不想接受她们,他无法想象,自己一生中拥有的第一个女人,就是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符号,于是,他看也不看那名册一眼,只是淡淡的回答父亲道:“我不要!”

那个时候,叶飘枫的名字也一定在册,也许还排在前三名以内,假如不是他的一时冲动,说不定,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了,想到这里,江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她那样的不肯向命运低头,又怎会接受一个陌生的他为夫呢?只怕他扛着整个江山去找她,她也会避之不及,这样看来,在漉城的风雪中所经历的那场艰险,倒是老天爷成全他了。

“报告!湘西来电!”副官唰的一个军礼,毕恭毕敬的向江策报告道。

“念!”江策收回自己的思绪,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的行军图上。

电报是黎干发来的,叶飘枫虽然一个人从水路先行走了,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逃不过江策的眼睛,等副官退下后,一直与江策同坐在一个车厢的冯垠海开口了:“这陈海荣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啊?”

江策倒不以为然:“只要有价可讲,还怕抓不住他的尾巴。”

冯垠海连连叹气:“都是老狐狸。”

江策朗朗一笑:“我们见的老狐狸还不够多吗?从生下来我就在与各种各样的狐狸斗,这一次能端掉他们的狐狸窝,那才叫痛快。”

冯垠海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可惜了,少帅您只能遇到老狐狸,那狐狸精倒是一个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偶尔的玩笑话,说说也无伤大雅,江策的反应不过是微微一笑,冯垠海也不敢太放肆,终归还得扯到正事上:“白远斋那边倒是平静,于田真是个厉害角色,他那样算计白老头,居然还能做得滴水不漏,看来我们是找对人了。”

江策的话语中带着一点点玩味:“知道驯服狮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那就是想办法喂饱它,于田就是一只狮子,只要他的胃口不是那么大,我就能满足他,然后为我所用,但是,一旦他的要求超出了我的底线,我自然不会让他活得太久。”

冯垠海先是点头,后又不无担忧道:“少帅当然压得住于田,只是叶小姐太过耿直,万一惹恼了陈海荣,恐怕我们得费点心事去收场了。”

江策忍不住抚掌道:“我倒真希望她给我闯点祸出来,希望她无法无天的任性一次,最好把整个湘西都搅得乱七八糟的,这样我才能站出来保护她,替她承受所有的过错,因为,我想叫她知道,我永远都愿意为她担当一切。”他那样自持的一个人,这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向往的神情来,可他自己都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要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太难了。”

他的一声叹息未了,远在湘西的叶飘枫却做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居然一枪抵在了陈美男的额头上,她的动作又快又急,等何天翼看清眼前的形势时,陈美男已经在叶飘枫的枪下颤抖了起来:“叶飘枫,你,你疯了!”

何天翼惊讶的扬了扬眉,一副打死他也不相信的表情,但片刻就恢复了常态,依旧掉转头去,老老实实的数起自己的树叶来,叶飘枫却一声不哼,只是冷冷的看着陈美男,修长的手指稳而有力的握着那只枪,仿佛只要陈美男敢动上一动,她的子弹便会毫不犹豫的射穿陈美男的头颅,生得这般柔弱的人,忽然发起狠来,分外的叫人惧怕,陈美男半夜撞见鬼般屏住了呼息,一双美目却楚楚动人的飘向了一旁的何天翼,无奈何天翼像个隐形人般,对这边发生的事置若罔闻,她的目光一再落空后,心里反而不怕了,那表情旋即就倨傲起来:“叶飘枫,你动手试一试?”

叶飘枫扣了扣扳机,嘴唇微微上翘,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嘲弄陈美男:“陈小姐,你不用激我,我多年没有用枪了,不小心走火了也说不定,你难道忘了,三年前的名媛大会,枪法那一关我中的是头名,我记得陈小姐也在场,你是第七名,对吧?”

陈美男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叶飘枫冷笑:“手下败将,也敢来跟我谈条件,你们父女俩,真真可耻!”

陈美男气急而怒:“叶飘枫,你太放肆了。”

叶飘枫忽地抽回手枪,陈美男的头顿时一空,她勉强扶着椅子坐好,神情似笑非笑:“叶飘枫,你不需要摆得这样高尚,如果没有你背后的那个人,我跟我父亲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南就要完了,你苦苦支撑又有什么用,谁也救不了它,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我和我父亲只想保住闽粤,谁开的条件高,我们就倾向谁,这有什么不对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天翼忽地回过头来,陈美男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在看着她,无言的看着她,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好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忽然说话了:“陈美男,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陈美男怔了怔,心里倏地一阵刺痛,她想起这个男子,曾经笑嘻嘻的站在她的房间,任她冷嘲热讽也毫不在意,那时的他好像离她并不遥远,可是这一刻,他为什么把她远远的抛开,就如她深爱着的陆子博一样,将她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她不过是想帮助自己的父亲而已,不过是想帮助自己的家族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忽地夺门而出,屋外已经天色明朗,陈美男急急的走着,连一次头也没有回。

叶飘枫虚脱一般,重重的垂下手去,她跌坐在木椅上,低声道:“我好像闯祸了!”

何天翼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看着她:“不!你做得很好,对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价钱好讲。”

叶飘枫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但是,他跟他们肯定有价可讲——”她的表情带着一点点痛:“说到底,什么也赢不过身家性命,权势富贵。”

何天翼自然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谁,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过叶飘枫的话,愣了一愣只得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哪个像你啊!我要像你,总有一天会输得连条裤子都没有,叶飘枫,你像个女人好不好,这个天下哪轮得到得你来愁,我一大老爷们都不愁,过几天,端了姓白的那老头,平了这伙心事各异的军阀,如果我还能回去,我依旧去江南,依旧当我的土匪,跟东洋鬼子干到底。”

叶飘枫心念一转,脑海中瞬间就浮出个悲凉的想法,可她自己都觉得很难受,哪里会对何天翼讲,于是勉强一笑:“没想到跟陈美男会是这样一种见面结果,看到她,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自我任性——”

何天翼顿时怪叫起来:“哪里的话,当年的你比那些世家小姐好上一千倍,不然我怎么——咳咳——”他忽地偏过头去,语气含糊道:“叶飘枫,我是很忙的,没事的话你就忙你的去吧!不要扯我后腿,你赶紧忙去吧!想来江策已经交待任务给你了,我们各司其职,少了谁的一项,这事就成不了,你走吧!”

叶飘枫郑重的一点头,心瞬间提到嗓子那里:“你们真的要那么冒险吗?唉!好吧!如果这件事你们几人联手都办不到的话,那么这世上也无人能做到了。”

何天翼难得正经起来:“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想来江策早就志在必得了,其他的军阀都好说,唯独那个陈海荣,从他今天的试探来看,恐怕必须得逼他就范,历史上常演这一招,不见血光,哪来的胜利。”

叶飘枫心里一下空荡荡的:“万一,万一我们失手了——”

何天翼散漫一笑:“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了你,或是为了江策才挺身而出的,我只是为了我眼前的这大好河山而已。”

叶飘枫心中一紧,眼睛随之也酸痛起来:“你要万分小心,我们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她心下绞痛,那句话在脑海中纠缠了许多遍就是说不出来,只有两串泪水,滚滚而出,滴落在她紫色的衣襟上,也打湿了何天翼的心。

她哪里知道,有了她为他而落的泪,何天翼已经非常非常知足了,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的嘴角已经弯起一个弧度,好像在宽慰的微笑。

小三一直候在门外,见叶飘枫慢慢走出,立刻就迎了上去,绽放着笑脸道:“姐姐!”

对他这个称呼,叶飘枫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但心里还是高兴,于是含笑答道:“嗯!”

小三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但不一会儿却苦着脸道:“姐姐,现在你暂时收留我一下,老大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扒了我皮不可。”

叶飘枫摇了摇头:“不会!因为他知道,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他。”

就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小三忽地觉得叶飘枫的身体上有了点变化,等他仔细想了想,这才拍手道:“姐姐,你的耳环呢?我记得你戴着耳环的啊!”

叶飘枫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这才发现,她那对长长的耳环真的已经不见了,她好不纳闷,难道掉了?或者自己取下来了?

小三早在一旁捧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实在太厉害了,他的话中都带着颤音:“姐,姐姐,不用说,肯定被,被我家老大偷了去,你不知道,我家老大最得意的就是这一手了,偷人的东西于无声无息中,可我,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了,哈哈哈哈!”

叶飘枫恍然大悟,刚才,对!刚才何天翼曾走到她身边,俯身对她说了一番话,耳环肯定是在那时被他偷了去,这样想着,她真是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去找何天翼要回来,那怎么可能,按小三的话说,照他们道上的规矩,这样得来的财物,顶多只能还一半给人家,这么一来,她与何天翼手中一人拿着一只相同的耳环,那算什么?可如果不拿回来?叶飘枫心里恨恨的想着,亏得我替你担心了一场,你倒好,反而偷了我的东西去,左思右想,叶飘枫终于在湘西的晨光中跺脚道:“何天翼,你这该死的贼偷!”

屋内的何天翼哪管她的生气,犹自在窗台下晃着那对晶莹剔透的耳环,一边晃一边说:“哼!把你偷来了,看你还敢晃得我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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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上)

这是一个叫人压抑的日子,叶飘枫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全身的毛孔,每一处都紧闭着,浑身上下都浸润在窒息之中,仿佛只要一个怔忡,她便提不起下一口气来,眼前陈列着的是各色珠宝,每一件无不幽幽闪光,像一只又一只哀怨的眼睛,正定定的瞅着她看,梳妆的时候早就到了,她偏偏提不起一点心思来,一把檀木梳握在手中许久,那满头的青丝却依旧松松的垂到腰际,不得已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左挑右选也没看中一样首饰,索性连镯子也褪了,呼啦啦的将那堆珠宝全都扫到一边,仿如拭灰拂尘般,全不见了才能落得个高兴。

副官听见声响,即不敢进来,也不敢怠慢,直急得在外头团团转,好容易里面的人发话了:“不见,叫他走吧!”

副官硬着头皮准备退下,叶飘枫却一脸冷漠的扔出一包东西来,重重的砸到他的手中,讥诮道:“还有这些东西,也一并还了他,告诉他,我原本就是在金银堆里长大的,还不至于为了这些俗物损了自己的颜面。”

冷汗不知不觉中从那副官的额头涔涔落下,饶他平时跟在江策的身边见惯风雨,这时却一点方法也没有:“属下怎么敢在少帅面前说这些话,小姐还是消消气吧!”

叶飘枫冷冷一笑,忽地大力摔上门,结结实实的给了那副官一个闭门羹,那副官在她的门口左右不得要领,只得一咬牙,捧着那堆熠熠生辉的珠宝,急急奔下楼去见他的主子——

江策一看他的窘样,再看了看那些被退回的东西,心中已经了然:“怎么,她还是不愿意见我?”

那副官一拭冷汗,忙不迭的点头:“是!要不要属下再上去看看?”

“不用了!”江策星目朗朗,一脸的无奈:“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她什么时候消气了我再上去。”

他这样的低声下气,只把那副官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外面的天气那样的晴好,连带着拂进来的风都干爽宜人,江策当真坐了下去,一连好几个时辰都是面不改色,但旁人可没他这样的涵养,好几位前来寻他的太城幕僚都被挡在了门外,一个个直急得跺脚:“怎么办?少帅来湘西究竟是为的什么?为了讨女人欢心吗?一连两日了,只知道围着个女人转,正经事一样也没做,白白的叫那陈老头称了大王。”

这些话不徐不疾,正好被楼上的叶飘枫听了去,她隐隐觉得有些好笑,天下这么多会演戏的人,不知道那些看戏的人有几人会入到这戏里去?

他可以那样镇静,可她不行!

时间过得那么慢,一分钟就像一个夜晚那样长,叶飘枫倚靠着窗台,远远的眺望着室外那条光洁的水泥路,她看见白灿灿的阳光覆盖其上,灼灼的叫人目光眩晕,她那样累,累得连气也喘不出来,这几日,她周旋在各色军阀的夫人小姐间,无时无刻不在拿捏着说话的尺寸,琢磨着他人的心事,虽则进退得宜,大方得体,可心底的那份累,早就堆积如山,沉甸甸的压得她无力承受,那一份薄薄的报纸,从昨夜一直搁置在她的妆台,报上最醒目的,就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军装丽人,她在报纸上冷冷的望着叶飘枫笑,仿佛在说——我们之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眉目如画,依稀有叶飘枫的影子,不消说,她便是叶开颜了,如今的叶开颜,不再是江南叶家的第二继承人,而是东洋伪政府的海陆军总司令,从东洋政府为她在关外举行盛大的就职仪式起,她便向所有的国人叫嚣着:不久以后,她一定会重新入主江南。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叶开颜公然的叛国,激起了无数民众的愤怒,就连湘西,也引发了一股学生示威游行的高潮,那些意气风发,手无寸铁的年轻学子们,冲破了军警的阻扰,差一点把白远斋的老巢付之一炬,陈美男在父亲的授意下,趁此机会在湘西举办了名媛救国集会,她本想在这次集会上大出风头,无奈叶飘枫的风采无人能及,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哪里比得上历经磨难的叶飘枫,叶飘枫的一番演讲,堪称是这次集会的最重音,毫不费力的就压制住了陈氏父女的气焰,于是,在第二天的各大报刊上,叶飘枫美丽坚毅的身影传遍了大江南北,这样一个风雨飘扬的年代,两对性格如此迥异的姐妹,当然成了那个年代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谁也不知道,叶开颜在就职的前一天,被一名神秘枪手击中了膝盖,虽然没有丢掉性命,可她的一条腿却完完全全的废掉了,报纸上的她看似春风得意,但即将成为一个瘸子的事实,却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可怕的噩梦,这也算是老天爷对她的一点点小小惩罚了。

毁灭白远斋的,恰好是那场由他的外孙女叶开颜引发的学生风潮,趁此混乱,江策果断的抓住了机会,在何天翼的周密部署下,里外夹击,颇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将白远斋悄无声息的软禁了起来,于田与他的妹妹,就是那位身怀六甲的白远斋五姨太,立时就站了出来,对外一致宣称白远斋病重,病重的理由自是再也简单不过的,外孙女不顾颜面的叛国,亲生女儿白秋下落不明,对上了些年纪的白远斋而言,一时急怒攻心,卧倒病榻也是有可能的。

这几日的湘西,人人都以为江策为了博得红颜一笑正处在焦头烂额中,他为了他的那个红颜,什么事没做过,连太城都可丢下,千里遥遥的不顾生死,从艰险无比的水路进入江南,大战在即也不肯离开她一分一秒,这下红颜忽然发难,他哪能坐怀不乱,自是急得没了分寸,连眼前结盟的大事都丢在脑后,白天黑夜的只顾得上守在她的裙裾之下,盼她巧笑生嫣,一开始任谁都心生疑窦,一向英名在外的江家独子,如何会这般糊涂?但三日过去了,作为主事人的江少帅却毫无动静,还是一如既往的眼巴巴的看着那位叶家的大小姐,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猜不出个来由,不知是谁透出点风声来,原来,江少帅也有年少风流的时候,现任湘西省行政省长于田的娇妻,北方银行行长的女儿殷如兰就是他的旧情人,难怪当江策的专列进入湘西时,于田居然没有随同白远斋去接车,而叶飘枫在一次珠光宝气的聚会上与殷如兰碰了一个面,性子刚烈的叶家大小姐立刻便红颜大怒,当夜就把江策挡在了门外,这一点风流韵事,旋即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散布在湘西的大街小巷,连老奸巨滑的陈海荣得知以后,也免不了轻蔑的一笑:“到底是黄口小儿!”

陈海荣的话刚刚说完,一封烫金的拜贴便递到了他的住处,陈美男拆开一看,眼睛不由自主的红了,原来,发来拜贴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陆子博,陆子博定于明晚七点,在湘西最豪华的饭店举办晚宴,届时邀请社会各界名流参加,陈海荣自然是他的上上宾。

虽然对陆子博一再拒绝自己的联姻有着深深的不满,但陈海荣还是不敢得罪这位财神爷,更何况,在陆子博的背后还有那么多的国际背景,所以,他当下就决定,明晚必定准时赴约,准备一同前去的陈美男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当她在自己的闺阁中挑选晚宴所穿的服装时,满脑子纠缠的都是江南漫天的雨水,而她迷失在这样的幻境中,渐渐的看不清自己,她不知道,她的一双纤纤细手,几乎要把那件昂贵的晚礼服捏碎在自己的手掌间,当她倏地松手时,晚礼服上镶嵌的水钻忽地掉了下去,它摔在地上,只不过是晶莹一点,但已经足够折射出陈美男冷冷的笑了,陈美男扔了那件衣服,转而拉开抽屉,一把取出一支小巧玲珑的手枪,那手枪上也镶嵌着各色宝石,每一块的成色都很好,这一刹那,陈美男忽然觉得,她手中的这把枪真是美得惊人。

她是在江南待过的,她隐隐的觉得,只要有叶飘枫在的场合,肯定会有些事在等着她,所以,她必须与他的父亲站在一起,竭尽全力的保护自己家族的利益,她断然不能在输掉自己的爱情后,又输掉自己体面的身份。

她这样的想着,窗外忽地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低低的飞过,她甚至可以听见它翅膀扇动的声音,只是,当她想仔细的看看它时,天空早就没了它的痕迹。

当陆子博的专车徐徐驶进叶飘枫在湘西暂时居住的小楼时,他也从车窗看到了那只小鸟漂亮的剪尾,阳光这样的好,那只鸟儿的羽毛好像上过漆一般,黑亮得耀眼,虽然所有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可陆子博却顺顺利利的进去了,江策正靠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不知想什么想到了入神,以至于陆子博在他的对面坐下时,他方才“啊”了一声,懒洋洋的笑道:“你可算来了。”

陆子博也是微微一笑:“怎么,你还在吃闭门羹吗?”

江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身形小巧的婢女恰好端了茶过来,江策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叹气道:“是啊!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我再大的事都能轻易化解,怎么一碰到这种事就束手无策呢,你老兄帮我上去说说情吧!”

陆子博抓起茶杯,才喝一口茶就抱怨起来:“江少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你不知道吗?我对茶叶是很挑剔的,这样差的茶叶我可看不上眼。”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搁下了茶杯,很不客气的要求道:“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吧!”

江策哑然失笑,挥了挥手对那婢女道:“去,到小姐那里讨点好茶过来。”

那婢女鞠了一躬,这才慢步的走开了,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时,陆子博敛起笑容道:“怎么,还留着她?”

江策的神色渐渐肃穆起来:“当然,我还想让她多活一天,陈海荣真是不知死活,居然敢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索性我就演场戏给他看。”

“那么他呢?”陆子博一指厨房所在的位置,放低声音道:“你这里的厨子,可是东洋人派来的,你又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唉!亏得有何天翼搜来的情报,否则,我们可要多走不少的弯路啊!”

“演戏吗!当然是观众越多越好。”江策哈哈一笑,抚掌道:“何况我们演的是一出大戏,若不安排几个小丑进来,这戏的看头可会大打折扣。”

陆子博的声音更低了:“很好,我们的计划到现在为止称得上是完美,明日的晚宴,只等陈海荣自己跳进来了。”

江策点头道:“我自会细心安排。”

这话说完,那婢女另端一壶茶从楼上走了下来,陆子博东一句西一句的跟江策扯着眼前的时事,说到叶开颜的叛国,两人自是装模作样的感慨了一番,又说了些往日的旧事,陆子博这才递给江策一封拜贴,堆着笑脸道:“少帅无论如何也要给陆某一个面子,倒时陆某的几位外国朋友也会到场,少帅若是肯来的话,陆某脸上也有光啊!”江策迟疑了许久,最后才模棱两可的回答道:“若无旁事,我一定会去。”说了大半天的话,那婢女只是老实本分的垂手候在一旁,像个木头人般。

倒是楼上有了动静,在陆子博的头顶,隐隐传来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人扑倒在地似的,陆子博悚然一惊:“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副官就火烧眉毛般冲了下来:“少帅,叶小姐昏倒了。”

一时之间,这座安静的小楼顿时就乱了分寸,江策跟在陆子博身后,正要奔入叶飘枫的房间,陆子博忽地拦住了他:“少帅,不要忘了,你们正呕着气呢?飘枫现在可不想见你。”

江策无可奈何的呆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旋风一般奔下了楼,下一刻,楼下就传来瓷器被摔碎在地的声音,陆子博暗中叹了叹气,自顾自的走到了叶飘枫的床前,其实叶飘枫已经醒转了,她在厚厚的丝被中幽幽的看了陆子博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陆子博心中一疼,好容易才笑了笑:“若不是我事前知情,我倒真以为你们在生气呢。”

叶飘枫恍惚一笑:“也许,我是真的在生他的气。”

陆子博哄小孩一般帮叶飘枫掖了掖被子:“你放心,何天翼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叫我那些外国朋友出面。”

叶飘枫的头发凌乱的散落在枕头上,像极了她的眼神,涣散无光:“白远斋一死,总要找个人出来给公众一个交待,有什么人会比他更合适呢?我早该想到的,他的命就捏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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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中)

这一夜,居然有月光,月色如水,照着叶飘枫蜷缩在被褥中的身影,泛起清冷的白光,窗外随风摆动的树枝枯叶,像一只只迟疑的手,上下翻飞着,仿佛在寻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只可惜终究还是一手的空,如此空荡的夜,连带着叶飘枫的梦都是一片荒野,梦中的她赤足披发,茫然的走在一人高的野草中,恐惶如一只丧母的幼兽。

很忽然的,她从梦里醒了过来,她的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虽然那香气淡得仿佛没有一般,可她还是闻到了,她幽幽的睁开了眼睛,一地的月光立刻就照醒了她的梦,一刹那间,她有一丝迷糊,难道我没有关窗吗?

她想动一动手,可是她动不了,这一弹指的工夫,她的心酸得揪痛了起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有一只手正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她从来也不熟悉他的气息,可他总是这样的突兀,仿佛一直都在提醒她——是我!是我啊!

他又来了!低下头去,何天翼的脸淡淡的被月光包围着,虽然睡着了,可嘴角还是带着那种散漫的笑,他一定是累极了,所以才会靠着她的床沿睡着了,叶飘枫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汗水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她的房里。

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般半坐在地毯上,头微微的靠着床沿,深深的熟睡了过去,叶飘枫一动也不敢动,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那弯细月,心酸的怔忡着,许久过去了,窗外大树上有一根枯枝忽地断裂,“咚”的一声掉入花园的小径上,这样轻微的声响惊醒了他,何天翼的头在叶飘枫的手边动了动,忽地睁开眼来,他们眼瞪着眼,你看我,我看你,何天翼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往日精湛的眸子此时还是一片迷糊,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挠挠头,叶飘枫的手旋即就被他带起,他不解的看了一眼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忽地被虫蜇了一下似的,轻轻的放开了叶飘枫,叶飘枫正要说话,他却恶人先告状道:“喂!你这个女人还懂不懂何谓矜持,怎么可以趁我睡着了握我的手呢?”

叶飘枫的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何天翼却笑了,他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又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告诉你,虽然我靠着你的床小睡了一下,可我没把你怎么样哦,你自己要不要确认一下?”

叶飘枫又是一阵呆滞,比无赖,她哪里是这个人的对手,想了又想,干脆腾的一下缩回被褥中,用棉被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头,过了很久,她被棉被的热气熏得头脑发胀,何天翼却没了声响,她暗暗称奇,忍不住轻轻的掀开棉被,小心翼翼的朝外看了一眼,冷不防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迅速的将捂在她脸上的棉被掀开了去,叶飘枫随之坐了起来,咬牙切齿问何天翼道:“你,你,你要干吗?”

何天翼一脸的无辜:“来看看你啊!”

叶飘枫一个头两个大:“可是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啊!”何天翼慢条斯理的掏出怀表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叶飘枫眨了眨眼,忽然好奇的问何天翼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那些侍卫都没察觉吗?你不知道,这里的侍卫可不比别处,都是万中挑一的。”

何天翼一指自己的鼻子,大言不惭道:“可我是亿中挑一啊!”

叶飘枫不得已,点头表示同意:“是是是!那么,你这样亿中挑一的人才,半夜三更到我这里来干吗?”

这下何天翼正经了:“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病了,这几天,肯定心累身累吧?”

叶飘枫心下感激:“还好!”她努力不想把话题扯到冰冷的现实中去,可何天翼却不容她躲闪:“叶飘枫,你不要管我的事,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根本就不给叶飘枫说话的机会,紧接着道:“再过四个小时,白远斋将从这个世界彻底的消失,虽然亲手杀害叶大帅的并不是他,可说到底,他才是罪魁祸首,能为大帅报仇雪恨,我心里很高兴。”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月光下,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彻骨的疼痛,叶飘枫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眼泪,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那一个字叶飘枫怎样也说不出来,她别过脸去,低声道:“别想着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何天翼静默了片刻,叶飘枫见他一点一点的合上了眼睛,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他开口了,很漠然的口气:“傻瓜!你以为只要白远斋死了就万事大吉吗?姓白的是什么人,他的死,铁定含糊不过去,不仅举国上下在看着,连外国方面也会注意,如果不交个有分量的凶手出来,湘西必乱,你们这样辛苦来到这里,也会空手而归,我来这里之前早就想好这结果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年少时父母双亡,若不是遇见你和大帅,只怕早就死了,我能多活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天爷看得起我了。”

这样的残忍!泪水无声的从叶飘枫的眼眶中滴落了下来,月光那样的惨淡,她怎样也看不清何天翼的眉目,但是,她知道,何天翼在努力的对她笑着,他越是那样无所谓的散漫着,她的心越痛,何天翼重新大大咧咧起来,他半倚在梳妆台上,刻意忽视叶飘枫的眼泪,摇头晃脑道:“你知道,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叶飘枫摇头道:“不知道。”

何天翼很是得意的扬起了下巴,忽地变戏法般从身后捧出一把花来,月色轻柔的打在那些花上,似有春风拂过,梅花,又是梅花!

忽然想起那一晚,皑皑的雪光下,他带她看的梅花,至今仍绽放在她的心底,这样的清香,就是睡着了也能唤醒她,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同甘共苦的人,那花开得再璀璨又有什么用呢?

花依旧是含苞待放,仿佛只为一人盛开,只是那个人不见了,何天翼在窗前对着叶飘枫微微一笑,转眼就翻窗而出,瞬时就不见了踪迹,叶飘枫静静的捧着那把花,忽地掀开丝被,急匆匆的开门奔了出去,门口持枪而立的守卫见她出来,恭敬的喊了一声:“小姐。”

叶飘枫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噔噔的奔上楼,三楼左边的第二间,就是江策的睡房,叶飘枫举起手来,正欲敲门,门内却传来江策的声音:“进来吧!”

原来他还没有睡!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无声的开了,房内没有叶飘枫想象中的灯光大盛,因为江策只开着一盏台灯,偌大的一个房间,四周都是昏昏沉沉的黑,只有他的身畔围着一圈光,那光慢慢的从他的背影晕开去,像落山的晚霞,他在这样温柔的光线中转过头来,深不可测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好奇的笑意:“他走了?”

叶飘枫愕然:“你知道他来了?”

江策从容的笑着:“当然知道,可惜了我千挑万选的侍卫,在他的眼前就如石头一般,还好我自己机警,看来,我得好好调教我的近身侍卫了。”

叶飘枫依旧远远的站着,并不走上前来,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倔强的执拗,见江策正要起身迎她,她连忙蹙眉道:“你坐着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江策却一反常态,重重的将自己的坐椅推倒一边,脚步急促的逼近了叶飘枫,叶飘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心头瞬间如马蹄踏过,惶惶的震个不停,江策已经靠近她了,她还没来及说话,江策忽地伸出手来,越过她的身体,砰的一声将门紧紧的关上了,叶飘枫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关门而已,原来只是关门而已!

江策的手却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掌重重的按在门框上,紧紧的将叶飘枫笼罩在自己的身体中,叶飘枫这才发现,他还是穿着白天的衣服,只松松的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衬衫,看来,他一直都在处理公务,并未入睡,叶飘枫僵直的站着,她有点不敢直视江策的眼睛,只轻轻的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尔后才说:“我知道的,你有能力保住他,对不对?”

江策的呼吸急促的响在叶飘枫的耳边,叶飘枫虽然没有看他,但知道他一定点头了:“没错,难道你们都以为我会放弃他吗?”

叶飘枫猝然的抬头,目光中闪烁出一丝惊喜:“难道你不会吗?”

江策的眼睛黑得如同没有月光的夜,他俯下头去,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叶飘枫:“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放弃他,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就是在各种各样的阴谋中长大的,我从小就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可是你在这里看着我,我却没有办法,我会给他一个机会,虽然是很小的一个机会,可对何天翼那样聪明敏捷的人而言,应该够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人的身体往往会虚脱一个刹那,叶飘枫现在就是如此,冰凉坚硬的红木门硌得她的背脊生痛,她索性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那门上,她正想说谢谢,江策的声音却幽幽的响起:“飘枫,我一见着你,心就软了,以往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除掉自己的亲人也绝不会眨一下眼,可是我只对你这样心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炙热的气息,紧贴着叶飘枫的耳垂柔柔拂过,不知为什么,叶飘枫总觉得今夜的气氛跟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同,她从前面对江策时,不曾这样紧张,也不曾这样惶恐,好像有一件事马上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而她却懵懂未知,好像明了,又好像陌生到了极致,夜这样的深,她穿得又是这样的单薄,单薄?叶飘枫的嘴立刻就惊讶的张开了,睡衣,天啦!她穿着睡衣就跑到他的房间来了,她很想做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粒中,仿佛这样才能忽视自己袒露在外的双肩与双腿,一时之间,叶飘枫面红耳赤,她只觉得尴尬万分,只得猛的一个抬头,急急道:“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是的,确实是太晚了!”江策喃喃的说出这句话后,忽然双手一揽,狠狠的将叶飘枫箍入自己的怀中,紧接着,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而来,猝然的肆虐在叶飘枫柔软的唇上,叶飘枫脑子一空,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她越是这样懵懂的怯弱,江策越是不能自己,他一直想要的如今就在他的怀中,你要他如何放手?

那扇了无生趣的红木门,以最烈的颜色迷离着江策的眼睛,谁也不知道,他有多么害怕失去这个女人,他的爱这样深,旁人的何尝浅过,他再也不要那些所谓的矜持了,是她以这样诱惑的模样燃起他心底的火,那么,你该为我灭了这火才行——

叶飘枫那样的慌恐,像迷路的小孩,而江策近乎不顾一切的索求,使得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漉城的冰天雪地再次汹涌而来,叶飘枫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如果终点就在这里,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与他一起沉沦吧!

江策忽地将叶飘枫凌空抱起,他们紧贴在一起,重重的摔在层层叠叠的被幔中,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火烧过一般,而他们或许会燃起更热烈的火,偏偏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不合适宜的闯了进来,江策恍若未闻,而叶飘枫身体一僵,慌张的推开了江策的手:“有人敲门了!”

江策依旧不管不顾,只是以更狂热的方式封上了叶飘枫的唇,那睡衣本就薄透,即使隔着衣纱也能感觉到里面柔滑似水的肌肤,那样销魂的触感,立时便让江策呻吟了一声,还不及褪去他们之间所有的障碍,屋外的敲门声越发急了,咚、咚、咚的一声重过一声,叶飘枫心头一紧,只得再次阻住了江策的动作:“有人敲门了,好像有急事。”

“不用管他!”江策反手一握,紧紧的将叶飘枫的手揉进自己的掌中,他浑身像受着煎熬,只有叶飘枫的柔情,才能让他脱离这样的苦,所以,他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可门外的人已经叫开了:“少帅,少帅,有紧急军情!”

这下叶飘枫更加坚决的抽身而起,她发狠的抓紧了自己的睡衣,哆嗦道:“不行!快去!”

江策的眼睛快要冒出火来,他一拳砸在床缘上,狠狠的骂道:“是哪个瞎了狗眼的东西?”

叶飘枫连忙抓起他的外衣,轻轻的帮他披了上去,这才说:“快去吧!”

江策垂死挣扎了一下,忽地凑近叶飘枫道:“那你不许走,你在床上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叶飘枫正欲摇头,但见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怕不答应他他还不肯走,而是只得点头道:“好,那你快去快回!”这句话才说完,她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脸越发红得厉害,什么快去快回,好像自己盼着他早点回来似的。

江策倒是很受用,狠狠的抱了叶飘枫一下,又密密麻麻的吻满了她的整张脸,这才笑着放手道:“那好,我快去快回。”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少帅,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江策大踏步走出去,一拉门,也不管外面是谁,铁青着脸就骂:“该死的东西,天塌下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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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下)

呼吸,再呼吸,深深的呼吸以后,叶飘枫的鼻子中仍然充满了江策的气息,她缓缓的从乱作一团的羽绒被中抬起身来,恰好就听到江策怒火朝天的声音:“该死的东西,天塌下来了吗?”

房门半敞着,走廊上的灯光静静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叶飘枫隐隐可以看得见,又有旁的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少帅,此事万分紧急,少帅可要召开军事会议?”

“啪”的一声,从江策的手中抛出一张纸来,叶飘枫的心跟着一上一下,她抱膝而坐,仔细的倾听着江策的声音,隔得这么远,叶飘枫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愤怒:“叫第七师给我顶住了,另外,传电第十九团,天明时分务必赶至增援,湖东桥若失,李立汉就不必再来见我了。”

“是!”门外看来聚集了好几个人,因为有四五个影子随着灯光蜿蜒了进来,浅浅的打在金黄色的窗帘上,叶飘枫看着那些不停晃动的影子,心里顿时就有些惴惴不安,这时说话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众人见江策并没有起身去会议室的意思,只得笔挺的杵在窄窄的走廊上,争着发表自己的见解,他们皆操着浓浓的北地口音,叶飘枫听不见他们在争论什么,好在这样的喧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江策狠狠的抛出几句话来:“都给我闭嘴,还谈什么谈,打,当然得打了,谁要敢存和谈之心,我第一个毙了他。”

那些声音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短暂的寂静后,江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明早他们还继续滋事的话,那么就通电全国,正式宣战。”

一个不怕死的声音紧张的冒了出来,叶飘枫知道,那是一直都没有开腔的冯垠海:“少帅,万不可如此莽撞,一旦宣战就无转旋之机了,我们应该多争取些时间备战才行。”

江策的声音中充满了讥讽:“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备战吗?难道那些军用物资都被人挪用了不成?”

叶飘枫苦笑了一声,看来北地也即将燃起战火,她这一生,究竟要经历多少的战乱啊?

她这样的神思恍惚,连江策折身进来都不知道,直到自己整个被人凌空抱起时,方才醒悟了过来,空中传来他的朗朗笑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我回来了,我是快去快回吧?”

她窘迫得连眼都不敢睁开,更别提说话了,他的声音却忽地压低了:“我们小声些,免得被外面那帮老先生听了去,又拿古训来压我。”

昏黄的台灯浅浅的照亮了半室的昏暗,空气中的温度愈来愈热,叶飘枫的背脊顶在柔软的被褥中,乌黑如墨的长发纠葛在江策的指间,她还是不敢睁开眼来,屋内这样的静,唯有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自耳边飞过,像他们在山顶相遇时急掠过的疾风,叶飘枫忽然有些害怕,江策滚烫的吻狂乱的落在她的肩膀上,睡衣的扣子已经被他解开了大半,他的手试探着朝里游离,最后终于触及到了那让他无限销魂的温软肌肤,叶飘枫的身体轻轻一颤,江策却在她的耳边含糊的呻吟道:“飘枫,看着我,看着我。”

叶飘枫缓缓的打开了眼帘,在极快的一个瞬间又合上了眼睛,她的手本能的一抬,似乎想掩饰住自己的身体,但是江策所有的动作却在这一刻停住了,因为,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咚咚咚的响了起来,这下不仅敲门声,连电话铃声也欢快的叫开了——

“该死的!”这一次,江策杀人的心都有了,叶飘枫连忙合拢衣服,无头无脑的说道:“天,天快亮了吧!”

她原本最是冷静自持,这一下娇柔的小女儿态,无端端的让江策浮起了笑容,他们两个依然紧贴在一起,叶飘枫伸出手去,想推开江策,不料触手间居然是发烫的肌肤,她居然忘了,江策的衣服差不多也褪尽了,她闪电般缩回手来,一刹那间,连指甲都红了,江策戏谑的看着她,仰天长叹了一番才依依不舍的抽身而起,叶飘枫正笨拙的整理着睡衣,江策却捏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将她抱进羽绒被中,一串长吻后才说:“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睡吧!天亮后我叫人把你的东西搬上来。”

叶飘枫几乎不假思索的拒绝道:“不!”

江策只道她害羞,也不管电话响得有多急,敲门声是多么的不依不饶,依然执住她的手道:“我是不是太急了一点?没错,是很急,好吧!就今晚在这里睡到天亮,好不好?”

叶飘枫长吁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只是点头,江策微笑着放开了她的手,起身整理好衣服后,这才执起话筒,电话是于田打来的,他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世上没了白远斋这个人了!”

江策默无表情的挂断了电话,他下意识的看了叶飘枫一眼,见她微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于是关了灯,尽量放低脚步,慢慢的走了出去,等带上房门后,他的怒火顿时就发作了出来,敲门的军需官还没说话,江策便狠狠道:“今晚当值的是谁?给我撤了他!”

那军需官虽然不明就里,但依旧还是立正道:“是!”

屋外一轮柳叶似的弯月,怯弱的挂在黑沉沉的夜空,幽幽的注视着江策的座车,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间或闪过的树干枝丫,飞快的倒退而过,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江策仰面倒在真皮车椅上,虽然有要事在身,可他的脑海中什么也不愿想,只有刚才怀中人的幽香,久久的眷恋在他所有的感知中,他何尝不知道,飘枫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是他不想她逃走,故而这样沉溺罢了,他那样迫切的想拥有她,可是,这样的多事之秋,老天爷终究不肯给他一个完整,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他们还有一辈子要走下去呢!

“少帅,到了!”副官回过头来,小心翼翼的提醒江策道,江策神情一敛,快刀斩乱麻的晃掉那些缱绻的场景,快步蹬下车去,在他的视野中,有一棵大树迎着月光矗立,何天翼就站在那树冠下,随随便便的仰头看月,他的神情悠闲自得,看来倒像一位对月吟诗的诗人,江策走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是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明晃晃的笑道:“江少帅,我夜闯你的府邸,难得少帅没有拆掉我这块金字招牌,何某真是感激不尽。”

江策不禁笑了:“何先生艺高胆大,若是江某睡下了,哪里能察觉你的举动。”

何天翼慢步移入了树冠的阴影中,眼睛里有一种疲倦之色:“我今晚夜访的地方太多了,这下都没有缓过神来。”

江策略略有些吃惊:“难道何先生还去了别的地方?”

何天翼嘿嘿一笑:“没错,我去了冯垠海的老巢。”见江策很是意外的样子,何天翼慢腾腾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枪来,那枪十分的小巧,枪柄甚至还点缀着各色宝石,一看就知道是女儿家使唤之物,江策不知何天翼意欲何在,何天翼却笑颜逐开道:“这是陈美男的枪,我看她将这枪宝贝得什么似的,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两眼,一时手痒,忍不住就把它偷了出来。”

江策哈哈一笑:“何先生真是,真是雅兴不浅啊!想来陈海荣的一番安排全都收入你的眼中吧?”

何天翼收枪入兜,一本正经道:“陈海荣暗中布置人手当然逃不过江少帅的眼睛,只是他的女儿陈美男也在暗中调人前来,而且,是瞒着她老爹进行的,最可怕的是,她居然跟钟玫通了电话,钟玫的联络方式,自然是叶开颜留给她的,这个少帅一定不知情吧?”

“陈美男?”江策微微蹙眉:“看来女人的心都不好猜。”

何天翼叹气道:“可不是吗?东洋人和伪政府派来的人都是女人,我就怕,钟玫会着陈美男的道,要知道,钟玫可是东洋人的高级特务,上次叶开颜在湘西得以逃脱,她是最得力的功臣。”

江策目光一锐:“看来,我得让黎干提前动手,拔掉这个人。”

何天翼又是一番感慨:“最好今晚就动手!这个陈美男看来任性无为,实则还有几分心计,她单等东洋人跟我们斗起来,她和他父亲好坐享渔人之利,幸亏我今晚一时心痒,四处窜了窜,要不然我们着了她的道,岂不是没脸混下去了。”

江策手掌都泌出汗来,他伸手招来副官,低声耳语了一番,最后才感谢何天翼道:“屡次仰仗何先生的帮忙,江某真是感激不尽。”

何天翼这次却谦虚了起来:“不!如果没有江少帅的全盘控制,我何某也做不了什么事,更何况,我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事,只要少帅记得自己的为国之心就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联合各方力量,不论需要多长时间,也要保住我们的锦绣河山才好。”

江策朗朗道:“这个,我一直义不容辞。”

何天翼扶着树干,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少帅这么晚来见我,不是找我聊天的吧?”

江策蜻蜓点水道:“后天午时,湘西南岸有一艘开往北地的煤船,中间会停靠在苏乌,这事,就你我知道,但是,如果你赶不到那船上,我可管不了太多。”

何天翼愣了又愣,好半天才问:“叶飘枫去找过你?为我说情了?”

江策仅仅是一笑,并未说话,何天翼顿时就跺脚道:“这家伙,真是没面子。”

江策被他的样子给逗到了,忍笑道:“话已带到,何先生早做准备吧!”

他正欲转身就走,何天翼却叫住了他:“江少帅!”

江策缓缓回过头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接在一起,月光透过树缝,影影绰绰的投射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风度翩然的男子,叫月光这样一衬,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仪表不凡,空气微微静默了片刻,何天翼忽然问:“你爱飘枫吗?”

江策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很爱很爱!”

何天翼坦荡一笑:“我也爱她,很爱很爱!”

他这样的直白,像夏日阳光毫不掩饰的炙热,江策昂首道:“我看得出来。”

何天翼倚身树干,依旧笑得月儿弯弯:“我有一种预感,飘枫最后一定会爱上我。”

江策淡然道:“我只能希望你的预感是错误的。”

“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何天翼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凄楚,仿佛月亮孤冷的光芒:“因为我总是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所以我的生命一定很短,如果飘枫爱上我了,她的一生肯定孤零寂寞,所以,还是让她爱你好了。”

江策从来也不是那种感伤的人,但是至少这一刻,他的心里涌上了一份淡淡的哀伤:“何先生何出此言,我们每一人都需要你。”

何天翼却不再理会江策,只在月光下对着江策挥了挥手,转眼便走得无影无踪,江策怔怔的站在那棵大树之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副官迎他上了车,一路上沉默无声,没过多久便回到了他在湘西的官邸,车才停下,月下便远远奔来一人,看他的模样,仿佛屁股着火了一般:“少帅,少帅,小姐不见了,我们寻遍了整栋楼也不见她的踪迹,从各种迹象来看,有人曾潜入她的房间。”

江策耐住性子问了他一句:“那你们查过我的房间没?”

那军需官立刻摇头:“属下不敢。”

江策勃然大怒:“一群废物,该出现的时候一个个像木头人,不该出现时挤着来吵我,明日把你们全撤了才好。”那军需官点头如鸡啄米,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要不要派人去找回小姐?”

江策已然走到了正门,听他这样一问,忍不住回过头去,怒不可抑的吐出两个字:“蠢物!”

因为一股东洋军在北国的湖东桥挑衅闹事,与江策辖下的第七师发生枪战,双方交战大半夜,战况自然是激烈无比,好在第七师乃北国的精锐师,加之后有第十九团的支援,交战到此时不仅歼灭百余敌人,还逼退了来犯的东洋头牌军,这大概是自开战以来,中方取得的第一场完完全全的胜仗,获悉消息的江策自然是舒眉一笑,众人也是扬眉吐气,但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只是开始,更艰苦的战况还在后头,预料到东洋政府近日肯定会宣布一篇歪曲事实的宣战宣言,江策命令几位幕僚也起草了一份通电,待江策稍作修改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众人几乎是一夜未眠,连一向精力旺盛的江策都隐隐露出几分疲态来,大家先前不知,直到那军需官几番暗示后才恍然大悟,眼看着天色还早,一个个早识趣的起身离去,冯垠海临走前甚至调侃江策道:“少帅请放心,有我为你把关,这次就是天塌下来了,属下也不让人去打扰您,您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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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上)

其实已经是春天了,昨日的严寒仿佛一场醒来的梦,只等你把眼一睁,它就消失在暖暖的晨光中,窗前疏疏落落的几条树枝上,已经生出茸茸的嫩芽来,叶飘枫将那窗帘一掀,那些嫩芽旋即就随风摆动着,好奇的打探着她,四面的春光,伸手就能掬到的清新软风,一股脑的朝叶飘枫袭来,她不禁有些沉醉了。

女佣捧着新做的各式衣裳走了进来,一进门,眼睛就狐疑的在那把梅花上转了两转,那是很短暂的一刹那,很快她便垂下头去,恭谨的问叶飘枫道:“小姐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叶飘枫转过头去,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那堆衣服,一边叹息道:“做这样多的衣服,真是浪费。”

空气中充满了新布料的馨香,那些花色各异,款式新颖的春装,柔柔的从叶飘枫白皙的手指间闪过,像天上的彩虹跌入她的手掌,末了,她随随便便的抽出一身墨绿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抖了抖,笑颜逐开道:“就这件了。”

女佣的眉眼垂得更低了:“裁衣服的各位师傅说了,因为是连夜赶出来的,怕有不合适的地方,只要小姐说了,他们就派人过来改。”

叶飘枫“哦”了一声,将那套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后才说:“我看挺合适的,改了反而不好看了。”

女佣躬身正要出去,叶飘枫却忽地叫住了她:“跟崔副官说一声,就说下午我想出去骑马,让他派人给我找个清静点的马场。”

答复很快就到了,地点就定在湘西南郊的一处私人马场,叶飘枫听了却不甚满意,因为那马场中没有她喜欢的湖泊,崔副官一时急得满头大汗,湘西本就是一川平原,湖泊比眼下的桃花还要少,有湖泊的跑马场更是少之又少,可叶飘枫既然已经发话了,他哪有不听的道理,当下就派人四处去寻觅合适的地方,一直到中午才有消息传来,只说西坡那里有一处环湖而建的跑马道,规模虽比不上南郊的私人马场,但也是湘西难得的好去处,叶飘枫闻言,自然是乐得去,崔副官犹豫了半晌才问:“少帅叫我来问小姐,要不要他陪你前去?”

叶飘枫从梅花的缝隙中瞥了那女佣一眼,最后淡淡的说道:“不用了,你们选几个人跟着我就行了。”

窄窄的一道花缝中,叶飘枫可以看见那女佣的手,仿佛兴奋的动了动,她平静的扔了水壶,接过雪白的手绢,一边擦拭着双手一边说:“就这样定了吧!三点我就启程,估计五点多能赶回来,正好去参加陆先生的晚宴,还有,给我选两匹温顺一点的马。”

副官躬身退了出去,叶飘枫疲倦的倒在了床上,她的眼皮正一点一点往下耸时,那女佣忽然上前问道:“小姐这是要午睡吗?”

叶飘枫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嗯!你下去吧!不用候在这里了。”

那女佣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恰好花园的小厮捧着一只花瓶走了过来,他对着女佣打了一个招呼,说道:“这花瓶是小姐点名要的,烦恼大姐送进去吧!”

那女佣微微一笑:“可不巧了,小姐正在午睡,你等下再送过来吧!”那小厮正要离去,女佣却眉开眼笑的拉住他问:“小姐今天心情不佳,害我这个做下人的提心吊胆,敢问小哥,昨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厮熟练的回答道:“敢情昨夜你换班了,这大的事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声音逐渐的低了下去:“昨夜少帅和小姐又吵起来了,好家伙,小姐半夜就跑了出去,整个官邸为了找她闹得鸡飞狗跳,少帅连正事都不办,开了车就去寻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快天亮的时候小姐居然捧着一把花自己回来了,唉!真是越有身份的人脾气越大啊!难为我们家少帅受得住她。”

那女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喜滋滋的打发走了那小厮,一个人慢腾腾的走下了楼,她的脚步声浅浅的穿过走廊,若有若无的传到叶飘枫的耳中,叶飘枫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贴着枕头笑了笑,按下铃道:“崔副官,你派个人来取走我的衣服吧!”

她的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缎面的枕头柔软滑腻,几乎要将她的整个头沦陷进去,头顶的天花板隐隐有脚步声响起,上面就是江策的房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地板,他走动的声音显得空洞不清,但是叶飘枫知道,他定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问题,所以才会这般踱来踱去,但是如果,如果今夜大事一定,那么他们必将再次分别,他要去他的太城,而她必须返回江南,哪怕江南等待她的是风刀霜剑,她也得回去,从此以后,他们相隔的就是战火连天的千里疆域,想要再次见面,可能是下一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也可能是更遥远的时候,叶飘枫想到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一次湘西之行,万事都在江策的掌控之中,她只不过是陪他来做一场戏,走一遭罢了,等到尘埃落定,她还是得奔赴自己的责任,他应该知道这一点的,昨夜那场轻花浮水的肌肤之亲,到底也没有成就他们之间的抵死缠绵,这一个乱世,究竟埋没了多少柔情似水,恐怕连苍天都数不过来。

临出门时,陈美男拉开了抽屉,可是那把枪却不翼而飞,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是谁,把她的佩枪偷走了?

她缓缓的坐了下去,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正惶惶不安间,楼下却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她心里正烦躁着,最是听不得这种杂乱无章的声音,于是大力的打开了房门,喝斥道:“是谁在下面走来走去?”

陈海荣的随身副官忙奔了上来,仔细的对她耳语一番后,陈美男终于长吐了一口气:“消息可靠吗?叶飘枫真的要去骑马?”

“千真万确!”那副官欠身道:“我们安排了眼线在她身边,据说叶飘枫现在已经出发了。”

陈美男自负的一笑:“那你们快去吧!若是能拿住她,江策必定投鼠忌器,我们的筹码想来会重上不少。”

那副官躬着身子,正要退下去,陈美男却叫住了他:“有一件事很奇怪,我的佩枪在房中被人偷走了,你帮我去查一查,看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拿走了,找到了人就来回我。”

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吓人,陈美男立在窗前,只觉得眼都睁不开,房子里早上才熏过香,那样甘甜的香味,至今仍泌人心脾,这香原本是用来安神的,可这时却让陈美男越发的心烦意乱,她在等钟玫的电话,只是时间早就过了,她的电话却迟迟不见来,难道她出事了?

正当陈美男在房间里像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时,她一直在等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她几乎扑将了过去,一把执起话筒,紧张道:“喂!我是陈美男。”

对方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陈小姐,你不用等钟玫了,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钟玫昨夜被江策的人干掉了。”

陈美男失态的“啊”了一声,她捧着胸口问道:“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我,我是关外国民政府的人,现在潜伏在湘西。”

陈美男心下好笑,什么国民政府,分明就是伪政府,她不假颜色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那人笑得更和睦了:“我想告诉陈小姐的是,钟玫能办到的事情,我们同样也能办到,怎么样,陈小姐,我们合作吧!上次若不是承蒙你的关照,我们叶司令也逃不出湘西,她可一直惦记着陈小姐的大恩大德的。”

陈美男斥了一声:“少废话,论人品,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叶开颜,只是父亲大人有令,我不得不从,好吧!我跟你们合作,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

那人几乎要鼓掌了:“很简单,只要陈小姐把你身边的一个侍卫换成我就行了。”

陈美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不可能,我们的信任度还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那人立即就退步了:“或者陈小姐能否为我弄到一份请柬,要知道,这个宴会的请柬不大好弄。”

陈美男爽快的一点头:“这个没问题,等一下你派人到湘西大饭店的301房间去取就行了,还有,有一个人你们绝对不能伤害,那就是陆子博,明白吗?否则的话,我们以后就没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人立即就答应了下来:“好,我会记得陈小姐的话的。”

这一日的夜晚,有些姗姗来迟的意味,等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弱时,陈美男精致的妆容终于画好了,眉毛只剩下最后一笔,她轻轻的一笔描过,镜中的她真个是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她甚为满意这次的发型和服饰,更何况,父亲的人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叶飘枫已经被他们给擒住了,这下她更是心情舒畅,陈海荣素来疑心很重,下午还打算推掉陆子博的晚宴,只让他的女儿陈美男代替他出场,但是,当叶飘枫被拿下的消息传过来时,他旋即就改变了主意,立马就换上了他的元帅服,在一帮随从的拥护下,气势不凡的携着自己的爱女登上了赶赴陆子博晚宴的车,一路之上,他们父女二人又说又笑,真是好不惬意。

他们到达宴会现场时,江策早就到了,陆子博设立的晚宴,自然是豪华奢侈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别说是旁人,就连陈海荣这样的大人物都暗暗称奇,单那些餐具,明眼人一看就知,每一件都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御用之物,平常人家哪怕有一件也是稀罕之物,可这个宴会现场,这样的物件多得让人数都数不过来,如此大的手笔,除了陆子博这样的超级富豪,谁也不可能拿得出来,宴会中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地的军阀及其家人,还有社会各色名流人物,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叶飘枫没有来。

江策忧心似焚的脸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陈海荣看在眼里,心中难免自鸣得意,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跟我漫天叫价,今天我就让你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他当然不知道,他驻扎在湘西所有的兵戎与高官,自他离开官邸后,此时已全部被江策的人拘押了,另外,他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宴会开始没多久,江策就铁青着脸火速离开了,他一走,陈海荣的心理防线立即就瓦解掉了三分之二,所以当陆子博跟他提及他的私藏时,他欣然的表示想前去看一看,另外几位军阀也宣示出了浓厚的兴趣,陆子博浅浅一笑:“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哪能拿出来污了大家的眼睛。”

众人自然是不依不饶,陆子博推托不掉,只得打算带他们上楼去看一看,陈海荣原本想让他的侍卫跟随着他,可是另外几位军阀连一个人也没带,他若是带上这许多人,反而显得小家子气,而是只得作罢,三楼一片寂静,间或有奏乐声和欢笑声从一楼的大厅隐隐传来,但都飘渺的不像是真的,越靠近陆子博的收藏室,陈海荣的心就越是不安,等那扇明黄色的楠木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时,他更是手掌生汗,说时迟,那时快,呼啦一声,从走廊乃至收藏室里涌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他们一涌而上,很是费了些功夫才牵制住了陈海荣,陈海荣顿时就破口大骂:“陆子博你这个小人,居然敢谋算老子。”

陆子博缄默不作声,江策却闲庭看花似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现身,另外几位军阀全都迎了上去,热情的招呼道:“江少帅,我们不辱使命吧?”

“你们,你们居然是一伙的?”陈海荣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江策叹息道:“陈海荣,你不要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只顾着自己的身家利益。”

陈海荣目露凶光:“我告诉你江策,你以为白远斋会让你在他的地盘撒野吗?”

江策哈哈一笑:“真是不好意思,白远斋今天凌晨就见阎王去了,呆会儿,于田会在下面的宴会上公布这个消息。”

陈海荣呆滞了好半天,最后倏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他立即便浮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姓江的,你大概忘了,叶飘枫在我的手上,怎么样?你想你的女人香消玉殒吗?”

这次不仅江策觉得好笑,连陆子博都摇头笑了:“如果不让你上点当,你会乖乖的来到这里吗?告诉你吧!飘枫根本就没去那个马场,反倒是你的人,被我们悉数抓住了,他们给你传的消息,是别人用枪逼着说的,还有,你在湘西驻扎的六处人马,现在都没了。”

陈海荣顿时面如猪肝,他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最后口气一松,居然动了几分感情:“那么,请你不要动我的女儿。”

“你放心!”回答他的依旧是陆子博:“我与美男到底是同学一场,我会保她周全的。”

楼下的宴会现场,忽地出现了一阵骚动,陈美男正与一位世家小姐交谈甚欢,见周围的气氛一时变了样,忍不住抬头一看,那脸色哪怕是涂着颜色最好的胭脂,这刹那也变得煞白,原来,叶飘枫居然一脸轻松的步入了会场,她先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最后才惊呼:“父亲!父亲!”

那位世家小姐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陈美男已经跳着脚离开了,正在这个时候,于田一脸沉重的登上了会台,他简直把一颗炸弹扔进了这个宴会现场,不仅陈美男,所有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震惊了,他扔来的这颗炸弹是——白远斋刚刚被人谋杀了,而所有列出来的证据都把嫌疑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何天翼。

何天翼!根本就不用怀疑,江南的何天翼当然有这个本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在场的一些湘西军政高官,他们当下就发下重誓,一定要让何天翼丧生在湘西,而是,他们愤而离场,各自部署去了,不一会儿,整个湘西就因为抓捕何天翼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铁城。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宴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众人纷纷准备离场,而陆子博自然也下楼殷勤的送客,陈美男简直是咬牙切齿的拉住了他:“陆子博,我父亲呢?”

陆子博的回答是:“他的生命很安全。”

陈美男抬起手来,一掌朝陆子博的脸掴了下去,陆子博敏捷的一闪,她的掌风瞬时就落空了,陆子博的脸微微向后斜,眼睛的余光中忽地瞥到一只握枪的手,他的脸色倏地大变,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紧接着,陈美男凌厉的第二掌“啪”的一声就打在了他的脸上,他被这一掌掴得眼冒金花,这一瞬间,他疯了一般往后扑去,几乎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一个人:“飘枫,快躲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等陆子博撞倒那人时,那人的指弹已经朝叶飘枫射了出去,仅仅是半分之一秒的时间,一位身穿太城侍卫服的男子已经挡在了叶飘枫的身前,随着一声尖锐的枪声,那人中弹倒在了地上,这一下枪响,顿时就让整个宴会场所乱成了一团,大家尖叫着,踩踏着,四下逃逸,陆子博眼睛都红了,一掌狠狠的掼了下去,一招就把那个行刺者打得口吐鲜血,四处布防的太城侍卫这时飞奔而来,一些护住了叶飘枫,一些摁住了那名行刺者,还有一些涌向了那位帮叶飘枫挡枪的男子,陆子博急急忙忙的奔向了叶飘枫,叶飘枫在那些侍卫的包围下不停的叫道:“快!快送他去医院,快送他去医院。”

那个男人俯身倒在地上,鲜血崩漏似的汹涌流出,看他的衣着,似乎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城侍卫,陆子博也急了:“发什么呆,快送他去就医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很快的一个时间里,几名侍卫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男人抬走了,虽然有人帮他止了血,可他的鲜血还是有如梅花盛开般溅落了一路,叶飘枫急切的想跟上去,可是陆子博怕暗处还隐藏着杀手,根本就不准她离开侍卫的保护圈,那边的陈美男像一缕游魂,轻飘飘的荡到那名行刺者身边,几乎是撕心裂肺道:“我要你来是保护我父亲的,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低低的说道:“叶司令只给我下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干掉叶飘枫。”

忽然之间,整座大厅全都静了下来,因为所有的人全都逃出去了,获悉消息的江策红着眼睛从三楼往下冲,叶飘枫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滩鲜血,忽地发现粘稠的血液中有一点东西正迎着头顶的灯光幽幽的闪烁着,她发狠的推开了陆子博,几步踏入那男子留下的血液中,哆嗦着双手将那点闪光的东西捏入了手中,四周的灯光这样的亮,亮得那点东西上的小挂钩都清晰可闻,耳环,是她那对被何天翼偷去的柳条耳环——

“不!”当江策刚刚冲下一楼时,整栋楼都响起了叶飘枫悲切凄惨的声音:“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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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中)

眼泪,一行接一行的坠入肩头,冰凉的渗入最深最深的心底,叶飘枫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像大雨滂沱的江面,翻涌着最冷冽的浪和最急的漩涡,眼看她就要被卷进去了,可她根本就不想闪躲,因为除了他能活着,再也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在一刻拯救自己,她就像受伤的幼兽,在肆虐的雨夜彷徨步步难行,心里有那么多恐惧的念头,每一个都剧烈的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却什么也不愿意想,残留的意识中唯有那些迎着月光绽放的梅花,幽幽的吐露着罪人的芬芳。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梅花也该凋零了,它再美,叶飘枫再爱,也不会有什么力量能让它长久的盛开着,四季都鲜活。

有人在大力的摇晃着她的肩,叶飘枫在泪光迷离着看到一张脸,一张焦急的脸,江策的声音嗡嗡的闯了进来:“飘枫,怎么回事?你怎么了,那人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对不对?”

叶飘枫的心针扎一般的疼,认识的人?认识的人?

医院浓浓的药水味四处飘散着,长长的走廊昏暗得像没有尽头,江策被叶飘枫的样子给吓坏了,她呆坐在那里,仿佛死去了一般了无生气,手术室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里面的情况他一无所知,派下去查询的人也没有给他送来结果,他也快要疯了,好在陆子博从一旁拉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通红,江策听见他说:“你猜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何天翼,何天翼。”

江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喃喃道:“何天翼?”心底有个什么东西被人一刀剪下,有两种疼交织而来,他忽地一阵迷茫,身后却响起那样多的脚步声,打头那个正是于田:“少帅,所有的军政要人都在等着你,在这个关节眼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额头浮着一层密密的汗,看来赶路赶得很急,一旁的冯垠海直到这时才敢开口:“是啊!少帅,大家都等着跟你一同商量救国大计呢?宣言还得由你来拟定啊!”

江策直直的看了一眼叶飘枫,叶飘枫努力的回过神来,淡淡迎上他的目光,虚弱道:“你去吧!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不要耽搁大事。”

江策的手沉重得捏不住她削瘦的双肩,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你等着我,事情一完我就过来。”

陆子博自然也得跟去,他就站在叶飘枫的身边,神色说不出的颓废憔悴,正要走时,西服的下摆却忽地一紧,他看了下去,是叶飘枫的手揪在那里,他这样站着,看得见的只有她的满头青丝,可她传达给他的意思他再也明白不过,江南,江南的利益就靠他为她去争取了。

夜来一轮好月,幽幽的透过玻璃窗,低低的打在叶飘枫绛红色的旗袍上,就像梅花上敷了一层香雪,时间过得很煎熬,二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样尖锐的声音,让叶飘枫心中一悸,她忽然想逃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躲开那也许即将来临的残酷,然后一辈子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依旧站在那里懒洋洋的笑着。

主刀大夫越来越临近的脚步声,宛如对叶飘枫生命的最后判决,她眼前一黑,差一点撑不住从长椅上倒了下去,她几乎要哀求了:不要跟我说结果,不要跟我说结果。

可是,那大夫还是开口了,他说:“子弹已经取出,病人要见你。”

“啊!”叶飘枫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毫无意识的挥舞着,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他要见我!他要见我!世上还有什么话能比得上这一句动听,没有了,这就是她听到的最美的话了,她使劲的握了握拳,做梦般反问道:“他要见我?”

“对,病人要求不使用麻醉剂,唉!真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居然可以一直清醒的忍受到手术结束。”那两鬓已然发白的大夫恨不得用世上最崇敬的话要形容他的这位病人:“我从医一生,见过的病人有千千万万,还从来没有见过意志力这样坚强的人。”

叶飘枫复又落下泪来,转眼又笑了,她又笑又哭,形如疯癫,那一段路并不长,她箭一般冲了进去,惨白的床单被褥静静的裹着他,他闭着眼睛,纸人似的躺在那里,他从前是那样飞扬洒脱的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奇"书"网-Q'i's'u'u'.'C'o'm",只有这一刻才脆弱如斯,叶飘枫连看都不敢重重的看他一眼,因为怕他会在她的目光下碎掉。

他却慢慢的睁开眼来,叶飘枫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他的笑容恍惚的不像是真的:“叶飘枫,你哭什么啊!死人都被你吵醒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叶飘枫的心快乐得飞了起来,她这样的开心,开心得又哭了一场。

何天翼硬撑着,恶狠狠道:“唉呀!我中枪时故意装作不省人事俯身倒下,就怕你认出我来,然后对我感激涕零,正想办法在手术后溜走时,却听见你在外面哭天喊地的,烦都被你烦死了,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连老婆都没娶,孩子也没有半个,怎么可能甘心去见阎王呢?还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这样一长串话说完,何天翼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只差一点就咯出血来,叶飘枫忙按住他,急急道:“不要说话!”同时手掌一开,一点闪亮的东西旋即就自她的指间调皮的跳了出来,何天翼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耳环出卖了我,早说了,偷来的东西除了金子,就没一样靠的住的。”紧接着散漫的一笑:“不过,金子也靠不住,若是偷多了,还会把我压死。”

一觉梦醒,一缕夜风透窗而进,吹得叶飘枫鬓角细细的碎发纷纷扬扬,何天翼看到那月光斜照在她的脸上,不禁笑了,他醒了,她倒安睡得这样好,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她的脸,可那手伸在空中,偏偏落不下去,仿佛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让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困难重重,他用力的摔过头去,清俊的脸上忽然有泪光闪过,过去那么长久的煎熬人生,他都不曾落过一滴泪,但是这一次,他却潸然泪下,只因为那种无望,只因为这一次,他差一点与她天人永别。

许久过去了,他的手终于颓然的坠了下去,他一手重重的敲在床头,忽然大叫道:“叶飘枫!”

叶飘枫猝然惊醒,心惊胆颤的迭声道:“怎么了?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她的手隔着被子,慌慌张张的落在何天翼的身上,何天翼不耐烦的拨开了她的手,瞪着眼道:“死不了,死不了,我告诉你,当年我在战场上中了四枪,还能一枪端掉三个叛军,你这一颗子弹算什么啊,去,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紧跟着张嘴一笑,露出一副痞像:“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怎么样,做点好吃的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吧。”

叶飘枫自然是一刻也没耽搁,她才拉开病房的门,忽然又回过头去,警告道:“你不要乱动,给我好好的躺着。”

何天翼用被子蒙着脸,闷声道:“我最讨厌听女人的话。”同时提高了声音:“不要没被抢打死,反而把我饿死了,你快下去吧!”

医院的贵宾室设有专门的厨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叶飘枫正打着鸡蛋,忽然手一滑,鸡蛋顿时就脱手而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蛋液高高的溅起,有一小块黏在了她的鞋上,她短暂的怔仲了一下,忽然如梦初醒,几乎一口气跑出了厨房,趔趄着撞开了何天翼病房的门,果然,病房中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他走得那样的嚣张,甚至把病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真正的整齐,像一刀切下般棱角分明,仿佛正在得意洋洋的告诉叶飘枫——我厉害吧!你别跟着我哦!

月光冰绢一样清澈,叶飘枫明明难过得要死,可在看到那床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不知怎么的反而笑了,何天翼,你不就是想逗我一笑吗?

何天翼无声无息的潜入树冠的阴影中,如果今晚没有月亮,也许他很快就能逃出湘西城去,偏偏头顶的月光明媚,十丈开来的事物都让它照得有鼻子有眼,这么一来,他的逃跑计划就遭遇到了莫大的风险,现在满城都是抓捕他的人,倘若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不消一刻便会被人射成枪筛子,所以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仰面倒了下去,他的体力如此的不堪一击,简直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那一枪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可是也把他推到了命悬一线间,或许他随时都会死去,奇怪的是,从前的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不会惧怕死亡,但叶飘枫凄苦的泪水却让他莫名的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就这样死去了,留她苦苦的支撑着江南的一片残局,叶飘枫的影子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何天翼立即便打起精神来,他一定得活下去,哪怕阎王爷等着勾他的魂,他也要做那孙猴子,把他的阎罗殿打个稀巴烂,然后威风神武的重返人间,想到这里,何天翼不由得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他真的抡着双抢,把那地府搅得一团糟糕。

他终于勉强的站了起来,才挪动几步路,那伤口立时就针扎火燎般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何天翼咬着嘴唇,一片冷汗旋即就模糊了他的双眼,不行,一定得在今晚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否则的话,明日必将是他的死期,这样想着,他狠狠的擦了擦脸上交横纵错的汗水,复一咬牙,趔趄的奔了出去,月光下,他的影子淡淡的投在树丛中时隐时现,仿若在夜空中四处漂浮的云朵,何天翼是逃命的专家,选择的路程自然是别人想也想不到的,一路之上,居然没有遇上一个人影,但是,当他的脚步踏上那条沟渠时,他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内就向他发出了警告,这里有人!而且,还有不少的人。

何天翼迅速的后退,同时扬起了手中的枪,他还来不及掩藏好自己,一个黑黑瘦瘦的人影立刻便窜入他的眼中,那人不过十五六岁,一张蜡黄的脸,神情在月光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何天翼定睛一看,莫名的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再一细想,嘴角马上就高高的掠起了一丝笑容:“火车站的小贼,怎么,你还想被你贼爷爷反偷一把。”

原来,这人是何天翼刚到湘西时遇到的那个小偷,他一看见何天翼,马上就激动的叫道:“恩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又有七八个黑黑瘦瘦的小孩从荒草堆中冒了出来,看来,这十五六岁的小贼是他们的头,何天翼放下了枪,依旧微笑道:“你们这伙小屁孩,半夜三更的躲在这里干嘛?”

那小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搓着手道:“您给的钱都让弟弟们治病了,我们,我们想出城去,到河道边捡点便宜,那里有许多过往的煤船。”

何天翼一指弹过去,敲得那小贼哇哇大叫,他捂着伤口,一本正经的教训那小贼道:“你小子,成不了气候,河道边有什么便宜好捡的,女人的房间那才叫一个金窝,随便一件首饰就能换不少钱——”同时眼骨碌碌一转,兴奋道:“你说你们要出城?现在全城戒严,你小子胆子倒不小,难道,你们有办法安全的出城?”

那小贼重重的一点头:“当然,我们比地道里的老鼠还要熟悉这里的地形呢。”

何天翼又狠狠的敲了他一记,瞪眼道:“拿什么比不好,非要拿老鼠来比,既然这样,那还杵着干嘛?快走啊!”

今夜的运气如此的好,何天翼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大好,头顶的那一轮明月,在他的眼中早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只怕他笑上个十年八年的,加起来也不如它笑得灿烂,一路这般好心情的走过,连伤口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这帮又黑又瘦的小子果然是鬼精灵,这样隐蔽的路都能叫他们寻着,看来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最有意思的是,他们不愧是做贼的,那脚步比猫还要轻,如果要何天翼选侦察兵,他一定不会漏过这几个半大小子。

一路有惊无险的走过,待到水声呜呜响在耳边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眼前一片水汽弥漫,开阔的江面波涛迭起,无数乌黑的船只密密麻麻的挤在江口,浪涛拍过时,它们皆是上下起伏,好像正在对着何天翼打招呼呢。

虽然不及城中布防森严,但这里也部署了许多盘查的士兵,若换在平时,何天翼哪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此刻他重伤在身,不得不小心行事,等待江策所说的那艘船固然可以逃命,可是他无法挨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要他一直等到中午,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以他只得自做打算,他已经选择了两艘逃命的船,只要他小心谨慎,逃过这一劫也不在话下,正好月亮隐去,天地间一片晦暗,何天翼掏出一把银元,打发走那几个依依不舍的小孩后就准备行动了,他上好子弹,又紧了紧伤口的绷带,正若离弦之箭一般飞将出去时,江滩忽地火光大作,一阵乱枪突兀的响起,何天翼只看得见吐着火舌的枪口,闻得到子弹扫射出来的硝烟味和中弹之人的惨叫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小孩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一下全都缩回何天翼的身边,骇得大气也不敢出,何天翼敲回一个朝外伸的好奇脑袋,同时拉动枪闸,只等着隔山观虎斗,他隐藏的这个位置极佳,一眼就能看到整片江滩上发生的械斗,那些身穿军装的自然是湘西的军士,而那些手持冲锋枪的黑衣人却不知是哪路人马,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扫射,不一下的工夫就干掉了一半以上的江滩驻军,何天翼看得暗暗乍舌,他妈的,这帮人也太狠了,杀人比杀只鸡还要干脆。

忽然涌出的这伙黑衣人,打断了何天翼的计划,他灵活的脑子在这一刻至少转了一千回,可还是找不出半点头绪来,看来只得按兵不动了,这一分神的工夫,江滩上的湘西驻军已经被消灭殆尽,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如蛇般蜿蜒在江滩上,何天翼倒吐了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握的枪甚是奇怪,那是东洋人特制的百式冲锋枪,他眼睛一红,只差一点就持枪冲出去,干掉那帮鬼子,偏偏他的袖角一紧,原来是那小贼拉住了他的袖子,哆嗦着叫他朝后看,不用往后看何天翼也能感觉到,有大批的人马正从他的身后悄悄的潜伏了过来,他比了比手指,示意那些小孩不要慌,自己就地一滚,旋即就滚到了另外一处沙丘后,他四处侦探了一番,见这里还算安全,忙招呼那些小孩躲过来,他们刚刚躲好,身后荒草间潜伏的军士便慢慢的浮现出来,转眼间,整个江滩又展开了一番恶斗,这一次血溅江滩的,当然是那些黑衣人,何天翼被眼前的这一幕弄糊涂了,如果不解开这个谜团,他肯定会十天十夜睡不安稳,眼看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正准备躲出去侦探一番,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地从那群发动突袭的军士中落入他的眼帘,他想也不想,张嘴就喊了出来:“陆子博!”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船舱,可布置得倒也雅致,何天翼喝了一口热茶,直烫得舌尖打滚,陆子博忍不住劝他道:“你慢些喝。”

何天翼将茶杯一放,毫不客气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子博慢条斯理道:“你知道那些船上装的是什么吗?武器,全都是当下最先进的武器。”

“哦!”何天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些东洋鬼子想把你的货抢走。”

陆子博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好在我行动得不算慢。”紧跟着又道:“天翼兄,我没想到你如此厉害,居然能带伤闯出城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次换何天翼苦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都靠那些小朋友帮忙才能另辟捷径。”一边说着一边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你告诉我,和谈的内容怎么样?”

陆子博一则喜一则忧:“一致抗战的协议已经定下了,明日即可通电全国,只是,镇京已经被东洋军队攻破了——”

“什么?”何天翼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陆子博低声道:“就在二个小时前,镇京的军阀头目张裕华已经逃往海外,镇京一破,江南就失去了最好的屏障,三十万东洋大军就可直驱江南,另外,东洋军方已经在北方集结了更多的兵力,准备大举进犯太城,看来,大战即将打响了。”

何天翼握着茶杯的手猝然拗劲,他掉过头去,看着船舱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道:“我誓与江南共进退,共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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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下)

南方的门户镇京在几天的时间内就被东洋军队攻破,确实让举国上下一片哗然,与此同时,北方的战事也一触即发,东洋政府派遣了大批的兵力北下,直接威胁到北方重都西城的安危,江策几乎马不停蹄,在与各路军阀签订好十二项和平抗敌的协议书后,一大早就搭乘专列离开湘西,直接前往太城,离别的列车一片肃穆,江策还是留不住自己的爱人,那双纤纤细手被他紧握在手中,他怎样也不肯放开手来,仿佛只要他的手一松,叶飘枫就会被这个动荡的时代从他的生命中活活剐掉一般,他的心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这样的痛让他无法预见未来,前方战火纷飞,谁又知道谁的劫在哪一个位置?

在早晨的薄雾中,列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声,这就意味着,这一列火车即将启程了,江策一分一分的放开叶飘枫的手,等到双手一空时,他的心随之也空虚得发慌,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脆弱过,等到叶飘枫的唇重重的落到他的唇上时,江策的心一点一点的碎了,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的亲吻着自己此生最爱的这个女子,直到他们的唇齿间沁出了丝丝血迹来都不肯放开——

最后,叶飘枫狠心的抽身而去,她流着泪笑道:“再见了!”

再见了!车窗外她娇小的身影在一个瞬间就不见了踪迹,江策仰头倒了下去,嘴唇上依旧纠葛着她的味道,还有她的血迹,再见了,从此山长水阔,世事难料,谁知再见是何年何月?

其时阳光渐渐的淡去,江风却越来越强劲,叶飘枫登上客轮的舷梯,忽地嘴一甜,一口血不经意间就咯了出来,陆子博站在栏杆前望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怜悯,他们并肩走上了船头,陆子博忽地指着水天相接处的南方,微笑道:“那边就是江南了。”

叶飘枫风姿卓越的一笑:“是啊!我要回家了。”

江风呼呼刮来,刮起叶飘枫的裙角,翻飞若一只美丽的大蝴蝶,陆子博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三,顿了顿才说:“何天翼已经走了,他搭乘别的船只走的,他这个人,就是为别人想得太多了。”

一夜春风吹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天是江南最美的季节,江城草长莺飞,无处不飞花,城外的绕城河水碧得像一泓流动的玉带,头顶的蓝天白云镶嵌,暖阳高照,此时的南方,美景若画,本该是一片蓬勃生机之地,但战争的阴云却压境而来,埋没了一城的好春光,不到十天的时间,占领镇京的东洋军发动二十五万兵力,分南北两路进攻江南,彼时北方同样也战事吃紧,在遥远的北国,一连开辟了四大战场,牵制住了五十万东洋军的疯狂扑杀,江南告急!甘省告急!北国告急!举国上下,没有一处逃得过战火的波及,叶飘枫依旧住在那栋小楼中,虽然春天来了,可她阳台上的那株花却在一夜间凋谢殆尽,当她静静的清扫着阳台上的惨枯花瓣时,就在这个清晨,她听到了第一声炮响在江南城外的霞水山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