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挽歌》》 · 吴泪 · 2026-07-25
无边的黑暗中,冯垠海越说越激动:“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当你即将和叶开颜订婚的消失在北国传开后,我军的将士是何等的欢欣鼓舞,因为这就意味着,在统一全国的道路上,他们可以少打一些仗,少流一些血,多了几分与家人再相守的机会,我知道,你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好统帅,北国所有的将士都愿意为你去死,但是,你舍得让他们都去送命吗?”
面对着冯垠海的慷慨陈词,江策只用几句话就顶了回去:“难道我娶了叶开颜,她就会将整个江南拱手送给我吗?你以为,她的外公白大元帅是个傻子吗?难道我麾下的众多将士,都是怕流血的孬种吗?这些话,是我的父帅教你说的吧!不!应该也是你的真心话,但是,我再一次告诉你,我的心意,是绝对不会变的!”
冯垠海面如死灰,他无奈的摆手道:“少帅!我还是宁愿相信,你会改变心意,比起他们的手腕来,你的不知要高明多少,如果叶开颜是一匹野马的话,那么,她需要的正好就是你这样的骑士,如今,有可能会国难当头,我们都知道,江南是何等的重要,是我们,还是东洋人,先一步得到江南,那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一次,江策却沉默了!因为他的沉默,冯垠海不由得萌生出了几分希望来,但是,他的希望,却在江策接下来所说的话中,一丝一丝的被扑灭了:“江南我自然不会放弃,但是叶开颜,我绝对不会要她!你还是下去做事吧!”
“是!少帅!” 冯垠海一个立正,转头就朝来时的路走了去,这时,江策却在他的身后淡淡的问了一句:“大帅的专列何时到达江南?”
冯垠海叹了一口气,摇头回答道:“属下不知!”
“好吧!反正他来了,自会来找我,我等着他就是了!”江策难得的开玩笑道:“父帅一生最是怜惜美丽的女子,这江南的美女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只怕到时候,我们家又要办喜事了!”
冯垠海跟着也笑了笑,他微笑着,大踏步的离开了;朦胧的夜色中,叶飘枫看见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好像有着满腹的心事,却无处排解一般,她想了想,还是迈开了脚步,轻轻的朝他走了过去,她的脚,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那一双薄薄的,绣着青花的布鞋,也让地底的霜花,给浸湿了,她忽然想起来了,江南的冬天,最多的,恐怕就是那比雪还要冷的霜花了!
她的人还没有走近,江策却早就闻到了那股只属于她的清香,像一支含苞待放的,亭亭玉立的小荷,正羞涩的在那里等待着绽放——
她越靠越近,江策的心也越跳越急,现在,她就站在他的身后,江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声,只是他不敢回头去看她,他怕他一回头,她就会消失不见!
“你,很累吧!”叶飘枫踌躇着,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江策不由得抿嘴一笑,他并没有转过身去,只是将手往后一伸,一下就抓住了叶飘枫的手,紧接着又将她往前一带,一刹那间,叶飘枫便落入了他的怀中,她的身体,那样的冰凉,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江策忍不住心疼道:“这样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
“你不是也在外面吗?”叶飘枫将自己冰凉的脚,在江策的皮靴上使劲的磨蹭了两下,紧接着才自言自语道:“这下好多了,脚也不冷了!”
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江策的心里泛起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甜蜜,他将叶飘枫往怀里拢了又拢,柔声对她说道:“外面太冷了,我抱你回屋,好不好?”
叶飘枫摇头道:“不好!”
江策知道,她肯定有话想问他,便凑近她的耳边问道:“方才,你是不是当偷听鬼了?”
叶飘枫点了点头,她轻轻的挣脱了江策的怀抱,转而面对着身后的远山,闲谈似的对江策说道:“我记得,我父亲在世时,常常对我们说,前朝签定的不平等条约,曾经叫我们中国人受尽了东洋人的欺凌,东洋人狼子野心,日后恐怕会成为我们民族的大患,刚刚,我听见了那位先生对你说的一番话,他说,我们国家有可能会国难当头,难道,东洋人想开战了?”
江策忧心道:“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可能性极大,今夜,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川口一介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这个,弄不好,就会成为他们开战的理由!”
叶飘枫不知怎么的,居然脱口而出:“川口一介,一定不是何天翼杀的!”
江策笑着问她:“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飘枫抚着头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猜的!”
此时,正是白霜凝结之时,那风忽地凝聚成一团接一团的冷雾,它们上下飘浮着,笼罩在江策与叶飘枫的身边,江策看着叶飘枫伫立在那团白雾之中,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化一般,那心不由得一恸,当下就用力的拉住了叶飘枫的手,并且大叫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被他的举动给吓着了,她回握住了江策的手,下意识的说道:“我,我在这里呢!”
江策的心,只怕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叶飘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她还以为,那是太过寒冷的原因,于是就说:“我,我觉得好冷,我们回去吧!”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眨,略有些顽皮的说道:“我知道,你前半夜替我站岗了!现在反正就快天亮了,不如这样吧!这回换你睡觉,我来替你站岗,怎么样?”
她这样的天真烂漫,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江策一样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的她,是怎样的甜美,怎样的动人,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下害怕,是因为怕失去她,明明她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怀里,可他还是惶惶不安,他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完完全全的拥有她,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
他当然不能答应她提出的,那个可爱的念头,而是严词拒绝道:“绝对不行!你站在外面,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想想都心疼!”
但是,叶飘枫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叹气道:“嗯!不站在你门外也可以,那我就在这里站到大天亮!”
江策吃惊的一挑眉,小心翼翼的问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替我站岗呢?”
叶飘枫非常非常自豪的回答他道:“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
她的话刚说完,人已经被江策拥了过去,她被江策紧紧的狂热的抱在了怀里,她都不知道,她的这句话,给了江策多大的震撼,让他多么的幸福,江策的这一生,永远都在保护自己的北国,保护着北国所有的人们,保护着自己家族,他一生都在保护别人,从来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也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只有这个被他拥在怀中的柔弱女子,是第一个,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对他说这种话的人!
“你赢了!”江策开心的叹着气:“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我会叫人换下你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叶飘枫真的站在了江策的门口,守护着他入睡!她站在那里,可以感受到爱人的气息,知道夜里的天空,是怎样的幽深,山间的树木,是多么的浓密,她还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她想起了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她想起了那个总说要娶她的何天翼,他戏弄她时的爽朗笑声;还有那个,为了她,跑遍整个漉城去寻梅的陆子博,她记得他的眼睛,好像永远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
她不知道,自从这个夜晚过后,她的人生还会发生改变,她更不知道,陆子博现在正驱车,赶到她这里来——
“少爷,你看,有好几辆车跟在我们的后面!”林伯不无担心的说道:“是不是,是不是叶开颜派来的人啊?”
那几辆车,陆子博早就发现了,他摇头道:“不会!川口一介的死,已经够叶开颜忙乎的了,再说,江策在那里,她应该不敢这么放肆!”
“那会是谁的车呢?看起来,挺气派的!”林伯感慨道:“看那阵势,铁定不是一般的人!”
当叶开颜赶到眉山医院时,汪一伟早就到了,整座眉山医院,只要是有灯的地方,全部都亮起了灯,那样大片大片的白炽灯光,倒像是天亮了一般,照得人的毛发细纹,全都清晰可见!
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汪一伟脸色灰败,叶开颜却依旧是肤色红润,光彩照人!按道理,她应该去病房看一看川口一介的遗体,但是,此刻的她哪有那份心思,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在那病房的门外晃了两晃,转眼就坐进了医院给她安排的休息室中,那休息室里,摆放着一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叶开颜的身形本就娇小,此刻整个人,陷入那大大的沙发中,更是怯弱得像一个小小的女童,偏偏这个女童,妩媚动人,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仿佛随时都能把人一眼看穿似的,不说旁的人,就连深得她器重的汪一伟,此刻也不敢看她一眼!
从进入眉山医院,一直到现在,叶开颜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样可怕的沉默,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汪一伟的肩上,叫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重重!叶开颜却好心情似的点着了一根烟,她并想抽它,只是看着那阵青白淡袅的烟雾,妙曼的四散开去,这才就着那阵烟雾的呛味,沉声的问汪一伟道:“你手下的人,都是饭桶吗?我叫你们好好守着川口大使的病房,如今却给我捅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来,汪一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两滴黄豆大的冷汗,从汪一伟的额头上滑了下去,汪一伟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自己的两只脚,量他平时圆滑聪明,这一刻,却不知该怎样应对叶开颜的提问,因为,叶开颜从来也没有,叫他派人守着川口一介的病房,甚至当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叶开颜还模棱两可的阻止了他,这一点,一直让他不能理解,按照常理,如果他们派重兵驻守在眉山医院,川口一介根本就不可能会被刺杀,叶开颜不会不懂这一点,除非,她另有深意,也许是汪一伟太过于紧张了,所以他一时没有猜到叶开颜的心思,也只能顺水推舟的认罪道:“都是属下无能,都是属下无能!”
叶开颜姿态优雅的掸了掸烟灰,半晌才问汪一伟道:“汪局长,我想听你亲自告诉我,这些年来,我叶开颜对你怎样?”
汪一伟一下子就心如死灰,这样的提问,他不止一次听叶开颜对别人问起过,而每一个听到她这样提问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那便是死!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一天,他的人,在摇晃了两下后,才木然的答道:“小姐对属下,有如再生父母!”
“好!”叶开颜动人之极的一笑:“那么,假如我要你为我去死,你愿意吗?”
汪一伟心中暗道:难道我还有选择吗?嘴里却依然恭敬的回道:“属下愿意为小姐做任何事情,包括去死!”
“哈哈!”叶开颜好整以暇的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去,重重的将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再抬头时,脸上倒有了几分惋惜的神情:“汪一伟,你是个人才,这几年来,你也为我做了不少事,我叶开颜很是感激你,但是,这一次,很抱歉,我不得不让你去死!”
汪一伟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他只是下意识的问叶开颜道:“小姐,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叶开颜难得的爽快了一次:“自然可以!其实,我是故意让川口一介去死的,我这样的煞费苦心,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汪一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僵硬的笑了笑:“那个人,是江策吧!”
叶开颜不由得鼓掌道:“所以我说,你是聪明人!没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策,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江策连半点想娶我的意思也没有,虽然他的父亲江天扬一再对他施压,可他就是不肯就范,如果他能对我好一些,我也用不着这样冒险了,但是,他对我,实在是太不够绅士了,所以,我只能赌一把,我早就知道,东洋人想找个可以让国际社会信服的理由,对华宣战,他们对江南,垂涎已久,其实,江策何尝又不是这样呢,他同样也想得到江南啊!”
汪一伟忍不住接过了叶开颜的话:“小姐大概早就知道了吧,有人想要刺杀川口一介!所以你才令我们不管不顾,为的,只不过是激起东洋人对江南动武,而江策,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江南落入东洋人的手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迫使江策不得不接受你!小姐之所以会放出要与江策联姻的消息,大概也另有深意吧!这两年来,东洋人对江南的政务横加干涉,小姐虽然表面顺从,实际上,早就想将东洋人的势力从江南铲去,无奈我们的势力不足以对付他们,所以,你一直在找一个同盟军,而江策,恰好是最佳人选,他对东洋人,最是深恶痛绝,又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他们,你一放出要与他联姻的消息,东洋人自然是急了,他们不提早动手才怪!”
“哈哈!”叶开颜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用力的对着汪一伟鼓掌道:“汪一伟,你实在是个人才,怎么办呢?我都有点舍不得让你去死了!真是伤脑筋啊!我的心思居然叫你看出来了,没错,我就是想利用江策,去对付东洋人,然后坐享渔翁之利,只是,江策这条大鱼,居然不愿意上我的钩,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只能走这一着险棋了,利用东洋人这条饵,引得江策这条鱼,上我叶开颜的钩!你要知道,我叶开颜想得到的东西,可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汪一伟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早就将叶开颜骂得体无完肤,他也算是个狠角色,也曾杀人不眨眼,害人更是连眉毛都不曾抬过一下,但是,要他和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一样,将整个国家的命运拿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只能说,叶开颜不是正常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疯子!
他知道,自己的死已成定局,若不是为了他的家人着想,他只怕早就将那些话,骂了出来,可是,他还有父母,还有孩子,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只能低着头,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一样,恭恭敬敬的站在叶开颜的身前,静静的等待着命运对他的裁决——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刺激叶开颜一下:“小姐,不是属下多嘴,万一,万一江策还是不肯上钩,那您岂不是……!”那一句害人又害己,或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汪一伟到底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哼!”叶开颜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靠在了那柔软的沙发上,娇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大不了我和东洋人合作,反过去对付江策啊!只不过,这只是备选答案而已,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而且,江策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他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样做选择,没准,他也想利用我来对付东洋人呢?人生在世一场,不过就是这样罢了,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所以,汪一伟,你也不要怪我狠心,我要是不杀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怎能对江南人民交差呢!”
“啪!啪!啪!”叶开颜连击了三下掌,门外立刻就走进四个全副武装的大帅府侍卫,叶开颜手一挥,冷冷的说道:“江南情报局局长汪一伟办事不利,致使东洋大使川口一介遇刺身亡,此等大错,不重罚不足以立我军威,传我命令,将汪一伟押入死牢,等候预审!”
“是!”那四个侍卫立即就走向前去,将汪一伟的肩章,快速的摘了下去,正要带走他时,汪一伟却心念一动,他假装神情萎靡的央求叶开颜道:“小姐,临死之前,我只有一个心愿,希望你看在我跟随你这么多年的份上,让我给我的侍妾小月季,打一个电话,也算是与她告个别了!”
叶开颜嘴角一扬,笑着点头道:“好啊!都说你汪一伟最是疼爱小月季,看来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我成全你,你可不能说我太无情哦!”
长长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笔直的泻下,汪一伟每走一步,都有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这条走廊,正随着那些灯光在不停的晃动着!他的心凌乱不堪,那个大胆的念头明明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可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那一件,也许算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良心发现的事情——
直到那个冰冷的话筒被他抓在了手中,直到小月季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娇媚的响起时,他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那个秘密,勇敢的说出来:“亲爱的!你还记得,上回你拐着弯子,想从我这里打探到的那件事情吗?”
电话那边的小月季,本来正是睡意惺忪的时候,一听到这话,立刻就精神百倍起来:“当然记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你这个没良心的,就是不肯对我说!”
汪一伟苦笑道:“你啊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那些小九九,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关注那些事情呢?一定是有人花大价钱,想通过你,从我这里打探到那个消息!”
小月季不依的娇嗔道:“知道了!早知道你是只老狐狸,我就不该在别人面前打包票的,大不了,我把东西退回去就是了!”
“不!”汪一伟的声音里,立刻就透出了几分凄凉来:“你这个人,花钱一向大手大脚,有再多的钱也不够你花的,等我不在了,我家里的那只母老虎,恐怕不会分给你一分钱的家产,所以,你还是趁这个机会,利用这个消息,大捞一笔吧!”
“亲爱的!你,你说什么呀?你可别吓我!”小月季顿时睡意全无,她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哆嗦的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汪一伟叹气道:“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告诉你,那个小孩藏在哪里,然后,你用这个消息去换一大笔可以够你花一辈子的钱,也算是没白跟我汪一伟一趟!”
天色将明未明,道路遥远得像是走不到尽头,在一路的颠簸中,陆子博的车终于到达了虎跃泉,叮咚流淌的泉水,响在寂静的夜里,像群山在歌唱!
当陆子博走下车时,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几辆车也停了下来,还不等陆子博移步上山,就有七八个人,从后面那几辆车里,快速的走了下来,他们分成两组,一起涌向了当中的那辆车,有人走上前去,毕恭毕敬的拉开了那辆车的车门,于是,一位身形高大,气势逼人的中年男子便从那车上走了下来,从车灯的余光中,陆子博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陆子博——
他们相视一笑,却没有交谈,陆子博很有风度的让出路来,让那位中年男子先行走过,在七八个人的拥簇下,那个中年男子,仰首阔步的走上了山,在这中间,只是在经过陆子博身边时,对着他微微一笑,其他时候,却根本连眼睛都不曾抬过一下——
林伯跟着陆子博走南闯北的,到底也见过不少的世面,他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中年男子走远,呆了半天才嚷嚷道:“天啦!天啦!刚刚走过的那人,不,不会是江,江天扬吧!”
陆子博儒雅的一笑,颇有些玩味的说道:“可不就是他吗?看样子,江策的头又要疼了!”
江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片荷塘,月下的荷塘,月色似流水,莲花如伊人,那漫天的莲花清香,映衬着叶飘枫的盈盈笑脸,让他深深的醉倒在自己的梦里!
他原本以为,当叶飘枫守在他的门外时,他一定会心疼得睡不着,但是,让他意外的是,有了爱人的守护,他不仅很快便入睡了,而且,还睡得非常非常的香甜,这一觉,只怕是他从军以来,睡得最舒坦,最安稳的一次!
伫立在寒风中的叶飘枫,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冯垠海就站在不远处,他一直在看着她,他越看就觉得这个女子越有趣,正当他走向前去,准备与她细谈一番时,江策的随身侍卫却从暗处走了出来,阻止了他的去路:“少帅吩咐过了,请冯先生不要靠近那位小姐!”
冯垠海怎能不知,他那位少帅身边的这些个侍卫,只会严格执行江策本人的命令,其他的他们一概也不管!如果他硬是要走向前去,会一会那位小姐的话,吃亏的恐怕只有他了,所以,他只能暗自叹着气,准备离去!可是,就在这时,叶飘枫却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她对着冯垠海行了一个礼,落落大方的问道:“请问这位先生,你可是有话想对小女子说?”
冯垠海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倒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长得跟叶开颜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居然这般有勇气,所以,他也懒得矫情,当下就直言道:“在下冯垠海,是少帅身边的幕僚,正有事想请教小姐,只是,此刻我恐怕是没这个荣幸了,也只能下次再来打扰小姐!”
叶飘枫淡淡一笑,她直视着冯垠海,有理有节的说道:“冯先生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小女子定当洗耳恭听,请你稍候便是了!”这样说着,她转过头去,问那侍卫道:“我想与冯先生说几句话,不可以吗?”
那侍卫恭敬的回答道:“当然可以了!少帅吩咐过了,小姐自己方便就好!”
叶飘枫又来到了那个地方,在那棵树下,一个小时前,她还与江策在这里窃窃私语,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与别有用心的冯垠海单独相对——
不知为何,一向能言善辩的冯垠海,到了叶飘枫的面前,居然现出了几分拘谨来,叶飘枫见他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不由得扬眉一笑,淡淡的问道:“冯先生一定是来做说客的吧?”
冯垠海颇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顿了顿才说:“冯某对小姐也是极为佩服的,在漉城,我们少帅若是没有小姐的搭救,只怕——”
“少帅吉人自有天相,即便是没有我,他一样也可以平安无事!”叶飘枫不紧不慢的打断了冯垠海的话,转而问道:“冯先生,你看见我,难道不觉得我很像一个人啊?”
冯垠海点头道:“正是,小姐与这江南的女主叶开颜,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叶飘枫闻言一笑,眸光流转的说道:“那只是因为,我们有同一个父亲罢了!”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咋一听到这话,冯垠海还是吃惊不小,他呆了呆才问:“小姐莫非是?”
叶飘枫眺望着远山,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正是江南叶氏家族的长女,叶飘枫!”
一个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冯垠海才感慨万千的说道:“难道,今日叶开颜想在这寺庙中抓的人,居然是你?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叶飘枫攥住帕子的手,一分一分的加力,须臾后却忽地撤销了所有的力道,只是平静的对冯垠海说:“冯先生无需感叹,这只不过是豪门家族中经常上演的戏文罢了;我知道冯先生来找我,定是希望我做那顾全大局之人,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大局根本就不值得我叶飘枫去顾全,为了守住自己的爱人也罢,为了在风雨飘摇中的江南也罢,我都不能叫你们的少帅,叫整个北国,与叶开颜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一瞬间,冯垠海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是客气的问叶飘枫道:“叶小姐何出此言,倒让冯某有些听不懂了!”
叶飘枫殷殷一笑,她略显疲倦的一捂嘴唇,语气慵懒的说道:“冯先生这样说,真是折煞飘枫了,我原本想得也不多,想是少帅早就想到了,川口一介是何等重要的身份,叶开颜岂能不知,江南的军队再不济,也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人啊!”
冯垠海感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他的发鬓,他暗自握了握拳,长吐了一口气说道:“叶小姐的话,冯某真是越听越糊涂了,难道有人故意想将江南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吗?不知叶小姐是根据什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话中暗含的讽刺,叶飘枫只当没听到,她照样平静的回答道:“那些有的没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冯先生又何必当真呢?”她朝向东方,神情肃穆的说道:“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我只希望,一切都好!”
冯垠海本来有着满腹的说词,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正想理一理思绪时,山下的侍卫却急奔而至,大声的向他报告道:“冯先生,大帅已经到了!”
“哦!这么快!” 冯垠海急忙吩咐道:“快!快去叫醒少帅!”昨日一天,冯垠海都在盼望着江天扬的到来,现在他真的到了,他却不知为何,居然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反而还有一些忐忑不安——
“叶小姐,冯某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冯垠海脚步匆忙,正待要走,那侍卫却又开口了,这次,那话是对叶飘枫说的:“陆子博陆先生也来了,他说要见小姐您,如果小姐不方便与他见面的话,要不要我们帮你挡回去?”
眼看着曙光即现,叶飘枫摇头道:“不用了,你叫他到这里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他!”这话说罢,她忽地叫住了冯垠海:“冯先生,请留步!”
就在那一刹那间,眼泪突然从叶飘枫的眼角涌了出来,她只是流着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冯垠海似有所悟,他的心中一时百味夹杂,他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可是,为什么他还要说:“叶小姐这又是何苦呢?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有更多的眼泪从叶飘枫的脸上蜂拥而下,她在泪光中,挤出了一个笑容,挤出了那些话:“我,收回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昔日的我,就是江南的公主,是江南人民,给了我十六年的荣华富贵,无上尊荣!就像前朝的那些公主一样,为了国家的利益,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远嫁异乡,一生回不到中原的故土!是时候,让我回报江南的人民了,没有人比我更要了解叶开颜了,刚才你问我,是凭什么得出那些结论的,现在我来告诉你,因为,叶开颜永远都是我的反面,我不会做的事情恰好就是她热衷的,她可以疯狂,但是我们不行,你说得没错,即将国难当头,有些人注定得牺牲一些东西!”
冯垠海掉过了头去,他不敢多看叶飘枫一眼,因为,如果他再看她一眼的话,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所以,他只能落荒而逃:“飘枫小姐,你的话我记住了!请你多保重!”
江策的好梦,结束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最是警觉,平日里只要有一点的响动,就能叫他从熟睡中醒转过来,偏偏这个时候,那侍卫敲了半天的门也不见他有所反应,正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时,那门吱呀一声被他从里面打开了,衣着整齐的江策一脚踏了出来,那侍卫还来不及向他禀报大帅到来的消息,就听见江策急急的问他道:“叶小姐呢?是不是冯垠海来找过她了?”
“是!不过,是叶小姐有话想对冯先生说!”那侍卫避轻就重的报告道:“少帅,大帅来了!四分钟后就能赶到您这里!”
江策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最后若有若无的笑了笑,冥冥中,有一阵看不见的悲哀,阴影似的笼罩住了他,他头一回感觉到了无力,他挥着手,对那侍卫说道:“我知道了,你去见一见叶小姐,就对她说,我睡得很好!”
当那侍卫将这句话转告给叶飘枫时,叶飘枫先是隐隐的泛起了一个笑容,最后却神色凄楚的,倚靠在那棵树上,她的头发本来又长又密,此刻飘扬在风中,乌黑婉转的一片,恰如一片阴云似的!
陆子博就是踏着那片阴云而来的,他看见叶飘枫时,只见两滴晶莹的泪花,从她的眼眶中,缓缓坠落,像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曙光就那样无遮无拦的透过她的发丝,哀怨的铺了下来,陆子博发誓,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叫人心碎的场景,他的心,像被人掏空了似的,空虚得让他窒息——
他朝前走了一步,叶飘枫却往后退了两大步,他的手,飞鸟的羽翼一般,抖动在初升的曙光中,找不到一个停歇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了,就是在梦里,叶飘枫也没有让他拥抱过!
“小哥哥!你来了!”叶飘枫像小时候一样,呼唤着陆子博!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想对叶飘枫说,他懵懵懂懂的就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里后,就看见这样伤心的一个她,看着她时,他便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叶飘枫将自己手中的帕子,迎风扔了出去,那块素白的绢丝手帕,无声无息的飘向了山下,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它消失不见,然后才说:“小哥哥,我,像是什么也没了一样,什么也没了!”
你还有我啊!陆子博默默的说道,他忽地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她的弟弟叶子清给找出来,他不能让他心爱的人,这样孤苦无依的站在他的面前!于是,他对着朝阳说道:“飘枫,你还有子清呢!”
正文 还君明珠双泪垂
(7)
如果结局是注定了的,那么,人们所苦苦努力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虽然身处在这座山间小庙里,但江策仍旧不能逍遥于红尘之外,各地的密电密报,在这一天的凌晨,有如雪片一般,从山下飞到了他的手中,川口一介的死亡,像一颗威力极大的炸弹,震动了整个国际社会,东洋政府,已经陈兵于关外,只等天皇昭告对华宣战,便可引兵入关,直驱江南!
江策的视线,久久的停留在那张军事地图上,关外三省,历来就是外敌入侵的当口,眼下主事的正是前朝的后裔,李氏家族的幼子李牧之,李牧之也算是大有作为的人,只可惜一直被前朝皇室的陋习所束缚,几次改革不成,反而削弱了自身的实力,按照他们的军事力量,加上各地军阀的支援,若肯上下一心,齐心抗敌的话,说不定也能将东洋人的脚步止于关外,但是,江策比谁都清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绕过关外那条长长的军事布防线,挡在江南前方的,只剩下一个缜北省,往下就是白大元帅占据的湘西三省,再往下,是陈海荣控制着的闽粤四省,再往下,再往下,就是辽阔的北国了,北国十一省,像一片巨大的枫叶,静静的仰卧在那张地图的最上方,它横亘在江策的视线里,像一把利剑,以最狠的力道,最准的方式,笔直的插进了他的心脏中,江策已经看见了,有无数的血珠,隐隐的自他的心底迸裂出来,它们肆无忌惮的,穿破了他的胸腔,冷冷的,残酷的,洒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
叶飘枫的笑脸,在那些血色中,忽然像一个梦一样,漂浮在他的心间,虚幻得让他痛不欲生!
“少帅!”冯垠海敲门走了进来,江策无声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再也不复往日的明亮,而是布满了一条又一条的红血丝,那些红血丝,仿佛画上去的似的,条条分明!
看着他这样无神的一双眼睛,冯垠海不由得想起了叶飘枫那双流泪的眸子,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多少也有些难过,但该说的话他还是得说:“少帅,大帅已经等你很久了,你打算,今天一天都不见他吗?”
江策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似的!
冯垠海被他的样子给吓着了,他慢慢的靠近了他,低低的呼了一声:“少帅!”
江策忽地一个抬头,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好像有血即将要溢出来一般,冯垠海心中不由得一抖,突然听见江策冷冷的声音,嘶哑的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冯垠海,昨夜,飘枫对你说了些什么?”
冯垠海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的少帅一定是预料到了些什么,所以他的声音里,才微微的透出了几分紧张来,多少年了,冯垠海从来也没有见过,他的少帅,那样从容不迫的一个人,既然也会有这样紧张的时候,他知道,时事如此的紧迫,一切已经不由他的少帅做主了,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必需得做出一个决定来!也许,只要叶飘枫肯给他一点力量,他便会一直的,朝着自己的心走下去,可是他忘了,不是叶飘枫不肯给他力量,而是她根本就给不了,给不起,能给他勇气的,反而只有他自己!
要冯垠海重述那些话,一点也不难,难只难在,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他,也难免会生出几分感伤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将叶飘枫所说的那些话,毫无遗漏的,清晰的转述给了江策听,在这个看似短暂,实则漫长的过程中,冯垠海根本就不敢看江策一眼,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正在遵循着老师的意思背书,除了死记硬背之外,其它的,便什么也不想知道!
最后,他终于将这段书背完了,他正想长舒一口气时,却听见江策忽然狠狠的放出了一句话:“我,要让叶开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他的这句话,加上那种噬人的眼神,让冯垠海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脑子里轰隆一下,过了半晌才紧张的问江策道:“少帅,难道你,你准备,准备暗杀叶开颜吗?”
江策的神情更是吓人,他冷酷的一笑,反问冯垠海道:“难道不可以吗?我们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少帅!”冯垠海真是吓得不清,江策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虽然最是顾全大局,足智多谋的一个人,但同样也爱剑走偏锋,棋出险着,从他为了得到漉城军队的支持,不惜拿自己当人质,最后又差一点丧命这件事来说,弄不好,他真的会派人干掉叶开颜,更何况,此刻在他的心中,那个叫叶飘枫的女子,差不多已经把他的整个人给填满了,为了美人在怀,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少帅,你真是糊涂啊!” 冯垠海连连跺脚道:“如今,东洋人还没有打过来,我们自己倒先乱了,叶开颜若是一死,我们就要打内战了,你这不是,给东洋人制造机会吗?连飘枫小姐都懂得的道理,你为什么反而不懂呢?”
江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冯垠海见他忽地抬起手了,“啪!”的一掌,狠狠的击在那地图之上,那一掌,好像还不足以让他泄恨似的,他忽然又一抬脚,重重的将那张桌子踢了出去,然后,他“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叶开颜,她道她聪明,她以为,我看不出她的诡计吗?”
冯垠海的心,不高不低的就堵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直到江策说了一句:“以后,看我怎么收拾她!”时,他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江策却不再看他,只是大踏步的朝门外走了去,冯垠海忙跟了上去,几乎是恳求道:“少帅,大帅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策便回过头来,恶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闭嘴!
江策已经走了出去,冯垠海呆滞的伫立在那张地图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正准备追上江策时,江天扬的声音却朗朗的在外面响了起来:“策儿,你好大的架子,居然还要你的父帅亲自登门来拜访!”
现在,门外只剩下冯垠海一个人了,外边正是朝阳初升的时辰,那天边仿佛打翻了一炉燃烧得正旺的煤火一般,滚动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金黄,门内不时有争执声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敲在冯垠海的心尖上,冯垠海的眼角,神经质的上下跳动着,他真害怕,他们父子二人,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大起干戈——
江天扬记得,他的儿子,从来也没有这样忤逆过他的意愿,更不要说这般无理的与他对抗了,就因为一个女人,只是因为一个女人,他就发了疯么?他无力的,跌坐在那张做工粗糙的木椅上,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了那番话来:“你,很好,真不愧是我江天扬的好儿子,国难当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我讲什么爱一个女人,哈哈!就你这个模样,也配统帅我们北国的军队吗?能实现统一全国的宏图大业吗?我最后问你一次,与叶开颜的婚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策从来也没有这样累过,那一种疲倦,像附骨的蛆一般,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体里,使他无力,让他空泛,他怎能不知,他肩上扛着的那些责任,还有那些使命,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可是,要他放下叶飘枫,弃这个他唯一真爱过的女人而去,他的心,说不定,会在孤寂中死去的!他还记得,她曾经那样心酸的对他说过:“你,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这么好的开始啊!你知道吗?我能走到你的身边来,我有多么的开心!”
往事一幕幕,历历的从他的心间划过,他站在这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微笑着的她,流着泪的她,她仰着头,非常非常自豪的在那里说着:“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他贪恋她身上的每一分气息,想念她的每一个表情,这样的她,叫他怎能放手,叫他如何舍得放手?
江策的心,颤抖了两下,他在那里挣扎着:“父帅,如果我的回答是,不答应呢?你当如何?”
江天杨的身体,像是不堪重负似的,奇异的摇晃了两下后,这才无奈的回答道:“这些话,你不要对我说,你去问一问那些跟你一同打天下的北国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回答是什么!策儿,你明明知道的,放在一天前,你还有选择,但是,从昨夜开始,你就没得选择了,你跟叶开颜之间,只能和,不能裂!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事了,你再看看放在你眼前的这些电报,你看看,我们北国,刚刚才得以统一,各处外逃的军阀,无不伺机反扑,我们自己,也是身处在风雨飘摇中啊!所以,父帅请求你,不要辜负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北国!不要因为一个人,而放弃了我们所有的人!”
那一张地图,忽地铺天盖地的朝江策袭来,北国辽阔的土地,似一片残秋的枫叶,瑟瑟的在冷风中上下翻飞着,它在打量着江策,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江策无力的坐了下去,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力过,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甚至还以为,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样东西,也不能阻止他,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发现,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一场人生,走到最后,他还是会辜负飘枫吗?
这个早晨,比想象中的还要寒冷,江策眼神空洞,忽地被冻得,连指甲都在发抖,他听得见自己血液被冻结的声音,就像是无数的巨石,砸在了小小的溪流中,他听着这声音,自然而然的就厌恶起自己来,他从来都以自己为荣,只在这一刻,将自己唾弃得一无是处!
难道,在给了飘枫无限的希望之后,自己又要亲手,将她再一次的推进不幸的深渊吗?一刹那间,有血气自江策的胸腔涌起,他强忍着,将那些伤痛吞了下去,把那些美梦,嚼碎了,丢在了心间!
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样的苍白,那样的痛苦,江天杨的心,能好过到哪里去呢?当下他就走了过去,拍着江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大丈夫行事,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没关系啊!你将来也可以把她娶进我们江家,我决不会薄待她,别人有的,我们也一样也给她,除了一个虚名之外,她要什么,我们江家都给得了,给得起,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她了,所以,策儿,你也无需难过!”
这些话,听在江策的耳朵里,要多讽刺就有多讽刺,江策忍不住骇笑道:“父帅,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你以为,她是你认识的那些女人吗?哼!你就是把整个世界都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稀罕一分一厘!”
江天杨悻悻然的一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哦!我倒是对她的与众不同产生了几分好奇,如果有机会能见着她,我一定要试她一试,看她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
凌晨的院子里,是静谧的,冷清的!所以,当那阵碎碎的脚步声传来时,才让江策在第一时间里,感觉到了,也听到了——
然后,是冯垠海的声音响起:“飘枫小姐!我们少帅,正在与大帅讨论一些事情,你要不要,等一下再过来!”
接下来,是她的声音,那个声音,江策曾经想过,要聆听一辈子的:“冯先生,我要走了!我此番前来,只是向少帅辞行而已!”
江策的整个人,完完全全的被叶飘枫的话给击垮了,他呆在了那里,像是被泥潭困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要走了!她是向他来辞行的!是啊!他差一点就忘了,她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把这个人世看透!桌上的一壶浓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却仍旧不见叶飘枫回来,陆子博怔怔的坐在那里,舌尖满是茶水的苦涩,那一种粗茶,本就是最酽最苦的,它肆意的张着大大的身躯,漂浮在陆子博的视线里,像他忐忑不安的心事!
小的笃远远的跑了过来,小小的脸上,有一种小孩特有的童真,他歪着脑袋站在陆子博的身边,忽然问道:“叔叔,要打仗了吗?”
陆子博微笑着,把他抱上了膝盖,抚着他圆圆的脑袋问道:“是谁告诉的笃,说要打仗的?”
的笃啃着手指,模糊不清的回答道:“下山买米的师兄们说的,大家都说,打仗会流很多血呢!”
看着的笃那双清澈纯洁的眼睛,想着不久之后的烽火连天,陆子博不由得心头一黯,一下子,居然说不出话来!
的笃哪里懂得大人的心事,小小的嘴巴只是一撅,居然傻傻的问出了一句让陆子博忍俊不禁的话:“叔叔,你以后要娶叶姐姐吗?”
“咳!咳!咳!”陆子博立刻就像是被茶水呛到一般,涨得满脸通红,他假装生气,轻轻的在的笃的头上拍了一下,却掩饰不住笑意的说道:“你师傅要是听见你这样说,会罚你的!”
的笃满不在乎的从陆子博的膝盖上跳了下去,迈着短短的腿,跑开了两步,忽地又回过头来,朝陆子博扮了一个鬼脸,稚声稚气的说道:“师傅不罚的笃,师傅给的笃果子吃!”这样说着,好像才心满意足似的,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陆子博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稚嫩的背影生动的走远,不由得浮出了一丝浅笑,他正摇着头,忽地一阵清香浮来,那一种小荷初放的渺渺香气,只有叶飘枫一个人才有——
他倏地掉过头去,见叶飘枫果然站在他的身后,轻飘飘的,像一个纸人!今日的她,本来刻意的化了一点淡妆,头发也用一根绸带细细的圈了起来,那一身蔷薇色的印花旗袍,紧贴着银白的针织毛线外套,本来是极美的颜色,很好看的妆扮,可是,这个样子的她,反而比一身青衣,素颜的她更加苍白贫瘠,尤其是她嘴上的那一点鲜红,无声无息的铺在那里,比刺目的鲜血,更加刺痛了陆子博的眼睛,陆子博的心,立刻就钝钝的疼了起来,他低头又抬头,有那么多的话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低的呼了一声:“飘枫!”
“飘枫!”听得他的呼唤,叶飘枫恍惚的“嗯”了一声,她看着头顶,江南冬日明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江策也是这样叫她——
那时的她,正站着与冯垠海说话,江策忽地打开了门,双眼通红的在她的背后,低低的唤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静静的转过了身去,她看着江策,江策也在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应该归于宿命?她与他,曾经遥远得不可企及,最后却那样的靠近,到现在,又被世事无情的隔开了,从终点重新回到了起点;这样的结局,她早就看到了,她也想可怜自己,不管不顾的眷恋在爱人的怀里,但是,谁愿意给她机会?谁愿意给她勇气?怪只怪自己,把这个人世,看得太穿,看得太透!
她不想睁着眼睛,看着江策远去的背影,她也不想同情自己,任由自己软弱的痛楚,所以,她才在这个早晨,对镜理红妆,当窗整华衣,她曾经那样惨烈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如果无声无息的,苍白的离他而去,那对她而言,是一种遗憾!她可以为他华丽的绽放,却不能为他无声的凋零,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埋怨,也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存留在她心中的,刻骨铭心的爱——
叶飘枫纯如一枝白莲,冉冉的绽放在江策的眼中,江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是这样的美丽,美丽得让满天的霞光,都失去了颜色,她又是那样的哀伤,哀伤得在他的心间,种下了一滴血,永生永世也不会干涸!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她了,即使是他想冒天下之不韪,想要挽回她,她也不会给他机会了!这样的确定,让他的人生,最终荒芜成了一片沙漠,苍凉而又绝望!
“飘枫,……!”江策的心,抽搐成了一团,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话,他再也不能够,拉住她的手了!
江天杨走了出来,出现在他眼帘的,是一张风情韵致的脸,弱柳扶风的身,看似娇怯动人,那眉目处却偏偏流露出一份凛冽的英气来,他不由得在心间赞叹了一句:漂亮!只是,有一道警惕加威胁的眼光,自他儿子的眼睛中投在了他的身上,这使得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他对这个小不点的女孩,有一点的不尊重,他这个儿子,肯定会找他拼命的,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无需在这里多留,所以,他立即就颔首道:“策儿,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从这个门口,到院墙外面,不过十几步的路程,江天杨一路走了过去,只在经过叶飘枫的身边时,才停了停脚步,叶飘枫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忙欠身道:“您慢走!”
现在,这个院子里,又只剩下冯垠海一个人了,与他黯然相伴的,只有扑哧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的冬鸟,还有那阵在清晨响起的钟声,悠悠地不绝一缕的,响在他的耳边,散发在淡淡的晨霭之中!
当那阵钟声响起时,原本坐着的叶飘枫,忽地站了起来,她直直的注视着江策,那样清澈而又无辜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那一刹那间,江策真想,真想放下所有的一切,换她长伴身边,那样的念头一起,心中更是作痛!叶飘枫却带着一抹凄艳的笑容,慢慢的靠近了他,他正看着她,冷不防她的唇,软软的,柔柔的迎了上来,仿若一团小小的火一般,炙热的,缱绻
的落在了他的唇上——
燃烧在瞬间发生,江策的身体,迅速的被叶飘枫给点着了,他听得见自己的骨架,毫无防备的在这团火焰之下,不堪一击的,轰然的倒塌了,他的整个人,整颗心,空虚得一无所有,只有叶飘枫鲜活绽放的唇,柔弱无骨的身体,才能让他支离破碎的一切,组建成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他们在心碎中狂吻中,在疼痛中飞翔着,直到那股又湿又冷的东西,从叶飘枫的眼角,纷飞的滑落,坠入他们的唇齿之间,他们才猝然的停了下来——
“飘枫!飘枫!”江策喃喃着,他颤动着下巴,紧紧的拥抱着叶飘枫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飘枫!飘枫!”
叶飘枫忽地仰起了头,她流着泪,带笑的流着泪,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江策的脸上,她的声音,在江策的耳边,来回的碰撞着,带着痛楚的哽咽:“我,来到这里,想请求你三件事,第一,我要告诉你,我爱你!第二,我要走了,你要竭尽全力,好好的,好好的保护江南!第三,就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绝对不能让叶开颜,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短暂的一刻,却让江策的一生都在燃烧,即使是余烬,也足够他回味半生,也许,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寻回她的!
风刮在身上,有一种赤身裸体的冰凉,旗袍的下摆,轻轻的拂过萧条的枯草,发出一阵空洞的沙沙声,叶飘枫在那轮苍白的太阳下,从口袋中取出了那管蔷薇色的唇膏,重重的为自己的双唇,燃起了明媚的花蕾,只是,在她心底的那颗花树的种子,却在离开江策的那一刹那,迅速的枯萎了,它等不到春光明媚,就早早的死去了!
她走到陆子博的身边,恍惚的坐了下去,却没有感到石凳的寒意,反而有一股暖意,慢慢的涌上了她的身体,于是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陆子博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在她还没有坐下去之前,帮她铺在了石凳之上,她心下甚是感激,又有一些发窘,迟疑了片刻,才低低的道了一声:“谢谢!”转而再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陆子博却答非所问的反问她道:“你还好吧?”
叶飘枫不语,很久才回答道:“我现在,只想救回子青,其它的,我什么也不想!”
陆子博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子,这样的淡定如烟,那些要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多余的一样,所以他只能说:“应该这样想!”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是几件衣服,几双鞋而已,那条晶莹剔透的绿宝石项链,早被她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绕成小小的一团,放进了包裹的最里面,当其它的行李,劈头盖脑的将它淹没时,叶飘枫的手心里,有一种落空的幻觉,她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究竟会让她的人生变成什么样,但她,只能朝前走,不是吗?
山下又是怎样的一场人生呢?叶飘枫想不到,也想不出——
从深夜三点,到清晨的这个时候,江南大帅府的电话,快要被人给打破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尖叫着,像一个唠叨不停的中年妇女,带着种叫人歇斯底里的狂躁,叶开颜并不在府中,白秋一通接一通的将各处来的电话挡了回去,起初,她的口气还是客气的,到最后,大概是累了,也有可能是惊恐,那接电话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就提高了,变得不耐烦起来:“我说过多少遍了,小姐现在不在府中,你这样紧张,难道东洋人今天就要打过来了吗?”
她的房间里,桌上摆着鲜花,窗台上也放着两盆花,就连搁电话的小几上,也灵巧的挂着一个小小的花篮,因为暖气开得很足,那些花香,便如同被热气榨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不透气的香浓,白秋受不了这样的气味,正打算按铃,叫丫鬟进来,把那些花全部都搬走时,电话铃声又一次的,尖锐的响了起来,她皱了皱眉头,极不情愿的拿起了话筒,还没有说话,那边的人倒先开口了:“是秋儿吗?”
白秋倏然一惊,嘴角立刻就勾起了一丝笑容来,先前那些不耐烦的情绪,瞬间也平复了下去:“爸爸,怎么是你?”
此刻这个打来电话的人,就是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白远斋了,他听得白秋这样问他,立刻就“哼”了一声,旋即就丢出来一句话:“你养的好女儿,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白秋一愣,脱口而出:“开颜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父亲,你可要体谅她!”
白远斋沉声道:“我倒想不到,我这个外孙女,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手,我看她,不单单只想借江策之手,铲除日本人的势力吧!恐怕我这个外公,她也看不上眼了!”
“不是的!父亲!”白秋的胸口,疼痛难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急切的想对父亲解释一些什么:“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也知道,开颜最是尊敬您的,这几年来,要是没有您,我们母女二人,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我和开颜,都对您,心存感激啊!”
白远斋在那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不无苍凉的摇头道:“我白远斋,一生阅人无数,想不到人到暮年,反而被自己的外孙女给摆了一道,她太过于急功近利,做事总是不择手段,任何一件事情,到了她的眼里,都成了只问结果,不管过程的习题,这一次的事情,真是让我心寒啊!不仅是江南,连我们湘西也被她拖下了水,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等我们明白过来,一切都没法挽回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只是没有人知道,最后死的会是谁,活的又将是谁?”
一个哆嗦之下,白秋几乎要握不住那个小小的话筒了,她的坚持,忽然也变得软弱无力起来:“不会的!开颜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会对您不利的,我,我不相信!”
白远斋立时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豪气十足的说道:“秋儿,你怎的变得如此的心软怕事呢?以前的你,争强好胜,一点也不逊于开颜,这几年来,你的性情可变了不少,你自己的女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曾毫不犹豫的把枪对准了她的父亲,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但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她要是有这个本事,能拿下东洋人,又可以拿下江策,我这个做外公的,对她俯首称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是你……!”
白秋不解道:“我,我怎么了?”
白远斋的声音中,忽地流露出一种慈父才特有的温情:“找个时间,出国去散散心吧!你现在,已经不像当年了,开颜也不需要你为她担心,所以,你还是出去走一走吧!”
“难道,父亲给我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吗?”白秋茫然的摇头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只想待在江南,我已经把我的下半生赌出去了,无论开颜怎样,我都要留在她的身边,请父亲也不要放弃她,也许,你坚持了一生也没有实现的梦想,开颜会替你实现的!”
白远斋的声音,清晰的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你们,真是太小看江策了!你以为,他是叶剑心,会被一个女人撂倒?你这个做母亲的,还是好好劝劝你的女儿吧!放长线钓大鱼固然好,但这条鱼若是太大了,她放出去的这根线,恐怕反而会被鱼给扯断,我们湘西与江南,一损则损,一荣则荣,她冒得起这个险,我可冒不起!”
“父亲!”白秋一声低呼,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见白远斋叹气道:“开颜现在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你我二人皆奈何她不得,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秋儿,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一说完,他便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白秋呆滞的握着话筒,良久也回不过神来,直到贴身的婢女,候在门外,恭敬的道了一声:“夫人,小姐回来了!”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挥着手叫道:“快请小姐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她的话刚刚落下,门外便传来叶开颜娇脆的声音:“不用请了,母亲,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大帅府的每一个房间,都继承古风,有着长长的珍珠门帘,此时,那道洁白晶莹的门帘被人高高的打起,叶开颜笑意盈盈的脸便出现在白秋的眼前,她眸光流转,恰如皓月当空一般,明丽动人!
白秋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直到她惬意的坐下后,这才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外公,刚刚来电话了!”
“哦!外公来电话了?”叶开颜犹如小女孩似的,“扑哧”笑道:“那么,他老人家,肯定在母亲的面前把我给骂了一顿啰!”
白秋被她这样娇俏的一笑,那些训斥的话倒也不好说出口,只得板着脸说道:“你也忒是胡闹,怎么不派人好好保护川口一介呢?知道外公会不高兴,还这样无法无天!”
叶开颜却没有接过白秋的话,她所有的注意力,好像都被挂在小几上的那个花篮给吸引住了,她饶有兴趣的拨了拨那些花骨朵,忽然遗憾的说道:“这花虽好,只可惜,太老了,不如刚开的花好看!”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无端端的叫白秋心慌,她死死的盯着叶开颜,张口道:“开颜,你外公是很疼你的,你不能……!你应该听他的话!”
叶开颜像是被白秋给逗到了似的,咯咯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我一向很听外公的话啊!外公不是希望我能有一番大作为吗?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不想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而已,你们就不要再这里瞎猜了!”
白秋不无担忧的说道:“但是,马上就要开战了,你年纪小,凡事还得听从你外公的意见,不可一意孤行!”
“母亲,女儿心里有数,你就不要多说了!”叶开颜皱了皱眉头,按铃叫了婢女进来,指着那小花篮对婢女说道:“这花太老了,看着叫人生烦,把它扔了吧!”
白秋的心震颤了起来,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攫住了她,她不由得抚了抚胸,转移话题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对待叶飘枫,暂时放过她吗?”
叶开颜露出了一个憎恶的表情,等了许久才幽幽的说道:“我有预感,叶飘枫与江策之间,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白秋“啊”了一声,不敢置信的说道:“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江策身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女人啊?再说了,江策是什么身份,以叶飘枫现在的处境,她攀不上这颗大树!”
叶开颜的眼神,游离不定,最后才说:“是这样的话最好了,要不然,我会叫叶飘枫,死得更惨!”
她话中的那个‘惨’字,拖着一缕长长的尾音,消弭在这个房间香浓的花香中,叶开颜阴冷的笑意还未淡去,那电话机又大声的叫了起来——
叶开颜慵懒的伸出手去,执起了话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白秋就见她喜气盈满了脸容,等她挂了电话,她立刻就好奇的问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叶开颜甜蜜的笑道:“有人传来消息,说江策已经下山了,我敢打赌,今天,他一定会来找我!”
正文 人生长恨水长流
这是一个忧伤的年代,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多数的灵魂都是忧伤的,连江策这样的人物,也幸免不了,他的心里,同样也装满了许多无奈的忧伤!
上午十点才过,就有消息传来,等不及国际社会的裁决,东洋天皇已经义正言辞的下达了宣战宣言,第一场战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兀的在关外三省打响了,等那封电报到达江策的手中时,末代皇族李牧之的军队早已溃不成军,东洋方面军,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在关外的土地上,推进了六十多公里!
那一封电报,被江策狠狠的撕碎了,他将那一把碎纸片,用力的朝窗外扔去,那些纸片,飘扬在江南清冷的风中,很久很久才翩翩落地,只不过,它们才降落在地,又被一阵风刮起,再一次的从地上飞了起来,嚣张的冲天而去!
江天扬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心满意足的乘坐专列,行进在返回北国的道路上,江策并没有去送他,他心情沉重的返回了自己在江南的秘密基地,自从接到那封电报后,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中,毫无声息的待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最后才唤来冯垠海,敲着地图问他道:“以这个速度,东洋军队要推进江南,大约需要多长的时间?”
冯垠海思索良久,最后才谨慎的回答道:“大概需要二个月的时间!”
江策苦笑道:“跟我估计的时间差不多!二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仅仅是过了一个早晨而已,江策的脸就奇异的清瘦了下去,从冯垠海站着的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的看见,江策深陷的眼窝,还有,那一种忽然消失不见了的神采飞扬,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已经在他的少帅身上,莫名的休眠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少帅,有一句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策正在用心的拟一份电报,听得他这样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废话不要说,讲重点!”
其实冯垠海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适合于讲这些话,但看着他的少帅这般痛苦,他还是决定说下去:“少帅既然喜欢飘枫小姐,又何必要放她走呢?少帅为什么不仿效前人——金屋藏娇!将飘枫小姐带在身边,等时机成熟了,一切都在少帅的掌控之中,再给飘枫小姐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也不算辜负了她啊!”
江策执笔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头顶的那块天花板,忽地像当头砸下来一般,砸得他遍体生痛,续而血肉横飞,他的身体,就在那阵无休无止的灼痛中,似乎越变越轻,轻到只剩下叶飘枫的一滴泪那么重,他就在那一滴泪的创伤中,沉声的说道:“如果我这样做,那么,我就是在侮辱她!我当然会要回她,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一滴墨水,从江策的笔中,缓缓的渗了出来,它无声无息的印染在那张白纸上,像腐烂了的鲜血,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它,忽然咬牙说道:“给我发一封电报给陈海荣,请他与我一同商谈抗敌大计!”
冯垠海吃不准江策到底想干什么,他点头道:“好的!但是,少帅,您原来不是打算去见,去见叶开颜的吗?怎么忽然改变想法了?”
江策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哼!叶开颜越是吃准了我要去找她,我就越不能如她的意,她那样的女人,最会漫天要价了,如果我这个时候去见她 ,保不准她会开出多高的价钱,但是,我偏偏要虚晃一枪,搅乱她的如意算盘,能获得陈海荣的支持最好,不能的话,也要给叶开颜泼一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但是……”冯垠海踌躇道:“但是,少帅可要把握好分寸,千万不能激怒了叶开颜,叶开颜生性最是多疑,弄不好,又会闹出一番事来!”
江策的眼神更冷,那话就像是被风冻住了似的:“她有多少伎俩,我就有多少手段,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既然摆了我一道,我也不能让她太过于称心如意了!”
冯垠海本来已经走了出去,想了想又折回身来,眼巴巴的劝江策道:“少帅,好歹你也吃点东西吧!军务这样繁忙,总不吃东西怎么行呢?”
江策不耐烦的挥手道:“你们看着办吧!给我弄点清淡的面食就可以了!”
厨子那样的好,菜肴更是精致无比,可叶飘枫却没有半点胃口,总想着不能拂了陆子博的一番心意,便强迫自己,勉强的吃了几口,那一小勺菊花黄鱼羹,被她强咽了下去,便如吞蜡一般,还未到喉咙,就有了呕意,只差一点就吐了出来,陆子博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愈见苍白的脸,憔悴的神色,他也是食不知味,一颗心,莫名的就酸痛了起来——
“实在吃不下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陆子博小心翼翼的迁就着她:“我这里请了一位意大利厨师,他做的西菜,最是正宗,要不要我让他,给你做些西式点心?”
叶飘枫本来已经预备摇头了,但一眼瞥见陆子博那双殷切加期待的眼睛,就转而点头道:“好!我也有好些年,没有吃过西式甜点了!”
听得她这样说,陆子博顿时就笑了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话,能比叶飘枫此时所说的这些话更叫他开心了,他旋即按铃,吩咐厨房预备饭后甜点,又指着玻璃窗外的一汪碧水对叶飘枫说道:“这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了许多金鱼,等下我带你去看一看,你肯定会喜欢的!”
叶飘枫愣了愣,随后就恍惚的点了点头,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尖细的声音:“什么人这么了不起?居然要我哥哥亲自陪她吃饭,让我进去看一看?”
这个突兀出现的声音,叶飘枫曾在漉城的大街上,还有自家的院子里听到过,那个女孩,在她的印象中,是一个小辣椒一样的美女!
陆子博不动生色的站了起来,他柔声对叶飘枫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一走,这间小小的温馨的餐厅中,就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了,外面似乎起了一阵争吵声,但很快就结束了,叶飘枫正想着心事,陆子博就回来了,他连连摇头对着叶飘枫说道:“我妹妹,实在是任性刁蛮,看样子,我要早点把她送走才好!”
叶飘枫看着窗外那汪碧水,不无凄凉的一笑:“子青小时候,也是很顽皮的,我记得,他最喜欢藏小虫子在我的房间里,每回都把我吓得哇哇大叫,当时我并不明白,其实,那也是一种幸福,只是现在回过头想想,才知道,那一件一件的小事,是多么的珍贵!”
陆子博的手,不由自主的覆上了叶飘枫的手,他的手很大,可以将叶飘枫的手,整个团住,他知道,叶飘枫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第一次这样坚持,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他对她说:“我一定帮你把子青找回来,我想让你幸福!”
叶飘枫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幸福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要靠自己去争取!”
陆子博立时便舒展了眉头,他本是长相极其英俊的男子,这样灿烂的一笑,倒有些耀眼的光芒,他开心的说道:“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我,既然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么,你就无需黯然神伤了,现在就给我,好好的吃东西!”
他的手,直到这时,才放开了叶飘枫的手,正好婢女送了刚做好的西式点心来,那长相小巧的婢女,有一些好奇似的打量了叶飘枫一眼,这才撤了桌上的菜肴,摆上了散发着阵阵香甜味的椰汁西米糕,抹茶双色卷,还有两客热气腾腾的朱古力热饮,陆子博很有绅士风度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叶飘枫这才执起了叉子,大概是许久没有用过叉子了,她一使劲,那把精光闪闪的叉子立刻就滑手而去,“叮!”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在这下声响中,叶飘枫受惊吓似的一扬脸,正看见陆子博对着她温颜一笑,他看着她,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那把刀叉,微笑道:“看来,得我为你效劳了!”
那把刀叉,折射着窗外的阳光,在陆子博的手中发出一阵阴冷的金属光泽,叶飘枫的眼睛,被它一耀,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一悸,立即就失声的叫道:“子博!”
陆子博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的,一声急过一声,婢女在陆子博的示意下,上前去打开了房门,林伯就那样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少爷!少爷,打探到子青少爷的下落了!”
叶飘枫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直直的盯着林伯,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急切的想说出来,可是因为太过于激动了,反而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子青的下落,自然是汪一伟告诉小月季,由小月季说出来的,小月季从陆子博这里,得到了一笔够她挥霍一生的财富,在汪一伟被公开处决的那一个时刻,翩然的搭乘邮轮,远走他乡了,而叶飘枫,却还得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些或喜或悲的将来!
叶飘枫坐在镜子前,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的散开,陈列在她眼前的,是鲜艳的口红,细腻的香膏,润滑的胭脂,还有众多五颜六色的眉粉,眼黛之类的化妆用品,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一盒闪烁着耀眼精光的首饰了,她的眼睛,缓缓的从那些东西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一根钻石发簪上,她知道,钻石,就是叶开颜最爱佩戴的首饰了!
陆子博走进来时,叶飘枫正在给她的纤纤十指,细细的涂抹着蔻丹,那样鲜艳的蔻丹,轰轰烈烈的点缀在她纤若玉笋的素手上,绮艳得不可方物,镜子里的女子,仿若换了一张脸似的,妩媚得勾人魂魄!
“你……!”陆子博一时瞠目结舌,怔了半晌才叹气道:“连我都看不出来,别人就更加分辨不出了,实在是太像了!”
叶飘枫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只等自己手上的那些蔻丹全部都干了以后,这才淡淡的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也全然变了,再也不复她的婉约与矜持,于是属于叶开颜的那种张扬和跋扈,陆子博的心往下掉了掉,不敢确定似的叫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看着她,微微一笑,低声的点头道:“是我!”
陆子博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唉!把我给吓了一跳!不过,你能妆扮得这样像叶开颜,我真是放心了不少!好吧!我们就要出发了,你不用担心,其它的事情我都帮你打点妥当了,要不是时间太紧迫了,就是叶开颜下了那道命令,我也能将子青带出来,虽然计划得很周密,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你去涉险!”
叶飘枫站起身来,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英姿飒爽的女士西装,单单只在衣领处,簇起了一团精致华美的蕾丝,她走动时,那些蕾丝便轻盈的飘动着,像一只大大的蝴蝶,随风展翅!
“子博,你不需要为我担心,为了子青,我什么都愿意做,叶开颜既然说了,除非她本人亲自出面,别人绝对不能从那里带走子青,那么,我只能这样做了,还好,我们两个有一副相似的皮囊,而且,叶开颜不了解我,可我十分的了解她,我妆扮成她,骗骗人还是可以的,倒是你……!”叶飘枫看着陆子博,眼神中的感谢无以言表!
陆子博只是笑了笑,清明的眸子里,承载着一分自信的光芒,他拉住了叶飘枫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你放心好了,叶开颜她动不了我!我手下的人已经打探到了,她在一个小时前秘密的出城了,不到夜晚根本就不可能返回城内,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等到了那里以后,无论看见了什么,你都要沉着,知道吗?”
叶飘枫重重的一点头,而是,他们两个相视一笑,并肩走了出去,门外,一树梅花,正沐浴着阳光,静静的吐露着芬芳!
还不到傍晚,天边就燃起了红火的晚霞,昔日繁华热闹的江南城,已经有了一些大战即将到来的紧张气氛,数千名高校学子,正拉着条幅,高举“打倒侵略者,捍我国土”的标语,浩浩荡荡的在江南城内的大街上游行示威,江策坐在车内,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他们一张张青春飞扬,质朴激愤的脸,他看着他们,心里刹那间,涌上了无限的感慨,冯垠海坐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对江策说道:“我们北国的那些学生,这会子只怕也闹了起来,规模与声势,肯定要比这里强!”
江策却没有搭理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车窗外,一直等到那条长长的游行队伍走远时,这才收回了目光,冯垠海又道:“真不知叶开颜打的是什么主意,居然约少帅在城外相见,看样子,她也沉不住气啊!”
游行的队伍走远了,道路终于空了出来,江策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缓缓的行进在绚丽的霞光里,冷不防对面也驶来两辆气势不凡的汽车,帮江策掌车的司机,见到那两辆车后,一个急刹车,突兀的就将车停了下来,他这样的一开一停,只差一点就叫冯垠海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还不等坐稳,冯垠海就训斥起那司机来:“你开的什么车啊?不想活了你!”
那司机苦着一张脸解释道:“少帅,冯先生,我也是没办法,那两辆车,是大帅府的,按照我们江南城的规矩,只要见着大帅府开出的车,都得让道!”
江策冷哼一声,讥讽道:“好大的架子,都赶上古时候的皇帝了,我倒想会一会那车里的仁兄,看一看,究竟该谁给谁让道?”
冯垠海知道,自打江策从美利坚留学归来后,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旧式军阀的生活作派了,他们太城的军队,能够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统一北国,也跟他锐意改革军队的旧式官僚作风有着莫大的关系,现在看来,他说要去会一会那两辆车的主人,肯定是真的了,毕竟,他也有年少气盛的时候,更何况,此刻在他的心里,正潜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小火山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示意司机,将那两辆车堵在了对面,随后他才施施然的走下了车,直径奔到第二辆车前,好整以暇的敲了敲车窗,那道车玻璃,无声无息的在他的眼前缓缓的下降,他首先见到的,是一头高高盘起的乌发,那发髻上,别着一根璀璨夺目的钻石发簪,然后,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殷殷美目,两瓣烈若火焰的红唇,江策怔怔的看着车上那名妩媚到了极致的年轻女子,好半天才不冷不热的叫了一声:“叶开颜小姐,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江少帅,在这里遇到你,我也很意外!”那女子抿嘴一笑,细长的娥眉高高的扬起:“不过,也很兴奋!”
江策以手扶车,低下头去,对她说道:“不对啊!你不是约我在城外相见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忍不住抚手道:“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对!说得没错!”江策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么,我们都不用出城了,你随便挑个地方吧!你不是想跟我好好谈谈吗!
她斜睨了江策一眼,像狐狸一样秀丽的脸庞上,眼睛明亮极了,江策的心,不由自主的慢了两拍,他呆呆的看着她,犹豫道:“你是?”
“到了赴约的地方你就知道了!”她只是笑着,命令司机绕道而行,再也不体会江策的纠缠!
临走之前,车窗口漏进丝丝缕缕的夕阳,将她的脸染成了金黄色,江策目送着那车子远去时带起的灰尘,心不由自主的又慢了两拍!就在江策的车驶离江南城时,天空悄然的凝聚了一团又一团的乌云,晚霞和光线全都不见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在天空翻涌着,越聚越多,气温骤然下降,天色也越变越暗,不一会儿,冷雨就像是一位任性的女孩,踏着铮铮作响的脚步,覆盖了整个天与地!
这是真正的倾盆大雨,雨帘密集得叫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有冷雨敲打在车上的声音,格外的清晰,汽车夫小心翼翼的驾驶着汽车,穿过了城郊的土坡山岗,江策的脑海中,总是不时的掠过那张像狐狸般秀美的脸庞,直到一道闪电,从车窗外一划而过时,他才“啊!”了一声,续而唇边漾起了一丝笑意!
冯垠海饶有兴趣的回过头去问他:“少帅,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江策点头道:“是啊!刚刚遇见一位佳人了!”
“啊!一位佳人?” 冯垠海打趣道:“没想到少帅也被江南的美女给倾倒了!”
江策想起了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忍不住就着窗外的风雨,朗声道:“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虽说也是满腹经纶,但他几乎没有这样借诗抒情的时候,冯垠海了然的一笑,立刻便接过了他的话:“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千万和春住!”江策喃喃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冯垠海,今天晚上,我要尽量的拖住叶开颜,你倒时候可不准催我走!”
冯垠海惊讶道:“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原先不是说,谈完条件就走的吗?”
“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哪来那么多废话,你照办就行了!”江策没来由的心头一烦,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泛着寒光的雨丝,直觉它们想挤压过车窗,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似的,对于即将到来的灾祸,他经常会生一种野兽般的预感,就像现在一样,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难道,难道是飘枫要出事了?
江策心头一滞,他是没有办法放开她的,但是,想要保护她的,还有一个陆子博啊!陆子博,应该可以保她周全,想到这里,江策立刻便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有一股莫名的酸气,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不得不,生出了那样凄凉的无奈来!
此时此刻的他,自然不知道,其实,让他产生这种预感的,并不是叶飘枫,而是另外一个人,与他有着血浓于水亲情的人!
这场雨,来得这样突兀,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也没有一点预兆,所以,叶飘枫的眼睛,也被雨气给熏着了,就在亲眼见到她的弟弟,见到子青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像是被一根尖长的银针,狠狠的刺了无数针似的,不用眨动,也不用闭上它,就有血水涌出!
屋顶的雨,发了疯一般,猛烈的冲击着这座阴森恐怖的人间炼狱,叶飘枫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长廊,高跟鞋打在地上的声音,惶急寂寞,像她心中悲愤的呐喊!
“我要带走他!”仿佛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叶飘枫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
随行的,是一直负责看守叶子青的长官,他露出了一丝惊诧的神色,迟疑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要带走他呢?这里是最适合关押他的地方,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记掌掴声,“啪”的一下,打得那名长官的脸,红肿了起来,随后,便是叶飘枫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响起:“混账东西,我要做的事情,用得着你在这里废话吗?”
“是!是!属下马上就照您的吩咐去做!”那长官如丧考妣,大气也不敢出,只管捂着被叶飘枫打肿的脸,急急的就吩咐底下的人去放人!
叶飘枫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何须叫别人去办,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长官更是惊慌,连连欠身道:“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这是个漆黑的夜,只有弯曲的道路,在大雨滂沱中,闪着淡淡的白光,十三岁的叶子青,蜷缩在叶飘枫的怀里,像一只身形瘦弱的流浪猫!
一路上,他只是昏迷不醒,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但只不过是眼光涣散的看了一眼紧抱着他的叶飘枫,旋即又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叶飘枫曾跟随约翰沃夫医生学过不少的病理知识,她心里非常的清楚,她的弟弟,正身患重疾,假如得不到最好的治疗,也许,他的生命将结束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这样的确定是残酷的,但是,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外,叶飘枫还有一股不想对命运低头的倔强,车窗外,大雨下个不停,车轮艰难的涉过层层的雨水与泥浆,一路向北,走了六七个钟头也不见停下来,叶飘枫听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心里蓦然的感觉到了些什么!陆子博一直坐在她的身边,一阵雷声过后,四周寂寂的,忽然,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飘枫,你要做好准备,子青必须得送到国外去治疗!”
叶飘枫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子青的病,在国内是治不好的!”
“还有……”陆子博犹豫着,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开口,但目的地就要到了,他必须得说出这些话来:“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就——”
“不!你不用说抱歉!”叶飘枫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她噙着眼泪,感激的说道:“你想得很周到,这样很好,也许到了明天,子青要出国就很难了,而且,他的身体,也耽搁不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今晚,把他送出去!”
陆子博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子青得病的消息,我早就打探到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联系好了国外的医院,还有,从北方,请回了约翰沃夫教授,我想,让他带子青出去,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时间匆促,又怕你分心,所以,来不及与你细商,我就自作主张了!”
“老师,也来了吗?”叶飘枫惊讶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陆子博微笑道:“他现在在邮轮上等着我们,那艘船,一个小时后从这里出发,明日午时即可赶赴闽粤,那里是大军阀陈海荣的领地,叶开颜的触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邮轮在闽粤承载完最后一批客人后,就会直接开往英格兰,到达那里,大概需要六天的时间,我订的是最好的房间,环境不比地上的豪华酒店差,而且,教授会在船上给子青进行最基本的治疗,有他在,你大可放心了!”
一切的感谢都是多余的,叶飘枫轻抚着叶子青稀疏的头发,感叹道:“能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航行,子青一定非常高兴,而且,他最喜欢老师了,小的时候,每次见到他,总会揪他的胡子,也不知道,现在,他还有没有这个爱好?”
大海就在眼前了,在狂风暴雨中,它不再是白日里的蓝色,而是一种乌黑的酱色,即使是雨水,也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碱味,叶子青像是被这种陌生的气味给惊动了,他不安的在担架上抖动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声响,叶飘枫一边走着,一边凑近他说:“小弟,你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了!”
九点钟,邮轮准时启航了,由于叶飘枫并没有派司在手,所以,她只能护送叶子青到闽粤,船外是急风骤雨,滔天巨浪,船舱内则温暖宁静,在这里上船的人并不多,所以,上等房这一层里,只有叶飘枫,陆子博,还有约翰沃夫教授和叶子青四个人,叶子青依旧只是神志不清,受尽了三年的折磨,他已认不出任何人,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能像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一样,发出一阵简单的吱呀声,约翰沃夫教授看着他,忍不住背对着叶飘枫滴落了许多的眼泪!
这艘巨大的轮船,乘着劲风,在海上破浪而行,待到达德州海港时,已经是十点多了,由于要在德州装载一批货物,所以,邮轮在德州海港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等到再次起航时,从西北角,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一下爆炸声,像一只罪恶的手,迅速的撕裂了夜的宁静,还不等余音消逝,叶飘枫已经冲到了船栏边,只见在西北方,忽地窜起了一片滔天火光,那样炙热的火焰,猝不及防的烧灼了叶飘枫的双眼!
“发生什么事情了?”紧接着,陆子博也冲了出来,雨水在他们两个人周围,织出了一张绵密的网,他们就站在那张网里,无言的对视着,过了一分钟那么久,陆子博才自言自语道:“那个方向,好像是乾德铁路线!”
叶飘枫的手,紧紧的抓着那根船栏,有滑腻的,冰冷的雨水从她的指间缓缓坠落,她恍若未知,只是沉重的问道:“谁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正文 谁言女子非英雄
(9)
雨越下越大,到了夜里十点多,路上的积水已经深近两尺,当江策推开房门,准备回城时,这才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一种形态,除了湿漉漉的雨水,挤得出水分的空气,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一样固态的东西,就是他的心,也变得如同一汪水一般,左右晃动着,不安的击打着他的胸口,仿佛冷雨渗入了他的身体里!
叶开颜紧跟着走了出来,她的纤纤五指,暧昧的攀上了江策的肩膀,最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这样迷蒙的冬日雨夜,恰似一剂上好的迷香,薰得叶开颜意乱情迷了起来——
下一刻,叶开颜就听见了江策从胸腔发出的声音:“走开!”
她不怒反笑,一双比秋水还要明媚上三分的眼睛,扑闪出一丝异样的笑意,她慢慢的放开了江策,娇笑道:“都说江少帅风流倜傥,今日一试,才知道,那些流言不全是真的!”
有卫兵举着伞,小跑了过来,江策踏进了积水中,走入了卫兵为他撑着的伞下,再回头对着叶开颜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倒不一定,有些流言,比事实还要准,我这个人,还是很信坊间的蜚语的!”
叶开颜迷惘的一扬眉,很显然,她听不出江策的言外之意,只得提醒他道:“我开出的价码可是很高的,江少帅千万不要错过了!”
大雨‘哗啦啦’的砸在那把黑色缎面的大伞上,有几滴,不安分的顺着伞缘滴下,被那劲风一吹,瞬间就飘进了江策的脖子里,江策莫名的感到了寒冷,他面对着风的方向,回答叶开颜道:“我开出的条件也不算低,开颜小姐也该考虑一下!”
叶开颜‘咯咯’笑道:“我一定会用心考虑的!江少帅请慢走!”
“好的!再见!”江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道庭院,这里,是叶开颜新建的别墅群,不说是房子的设计,屋内的陈设是何等的奢华精美,就连这个花园,也无一不美轮美奂,江策也是权贵之家出来的,怎样的富丽堂皇都见识过,但奢侈成这般,对军旅出身的他来说,还是不多见的!叶开颜对他,确实是花了一番功夫,他是这个庄园的第一位客人,如此取巧的讨好一个男人,大概也只有她那种女人能做出来了!
才穿过一道月洞门,冯垠海便迎面走了过来,他引着江策上了车,直到汽车夫发动了车子后,这才小心翼翼的问江策道:“少帅,你们谈得还顺利吗?叶开颜对我们开出的条件感兴趣吗?”
江策摇头道:“这个女人,城府太深,不过,我看得出来,她急欲摆脱白远斋对江南军队的控制,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
“什么?”冯垠海不敢置信的问道:“她想摆脱白远斋对江南军队的控制?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哼!”江策冷冰冰的说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甘于被他人控制,无论是她的外公,还是她的父亲,甚至于她的母亲,都别想去控制她!她想的,永远都是如何去掌控别人的命运,我们就是要利用她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让她乖乖的钻到我的圈套中来!”
车子困难的在积水中奔驰着,一路上,压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水花,江策看着从车窗上淌下的雨帘,心绪不宁的说道:“这一会子,我的心里只是发慌,说不定要出大事了!”
冯垠海心念一动,支吾道:“该不是表少爷趁着少帅和大帅不在,在北国兴风作浪吧?”
江策沉吟道:“也许吧!在漉城时,若不是我这个堂哥的蓄意陷害,我怎么会经历那样的凶险呢?我早想将他除掉了,无奈父亲一再阻扰,弄不好,他会成为我们江家的大祸害!”
“哎!”冯垠海叹气道:“大帅毕竟上了年纪了,所以,心难免会有所恋旧,想当年,是他与表少爷的父亲,也就是少帅您的二叔,一同打下的江山,只可惜二老爷命薄福浅,才创下一番基业就撒手人寰,就留下表少爷这一根独苗,虽说表少爷不顾手足之情,屡次对少帅加以毒手,但大帅还是念着他与二老爷的兄弟情深,一再的饶恕了表少爷,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在军中,还有许多二老爷的旧部,是拥戴表少爷的!弄不好……!”
见冯垠海欲言又止,江策接过了他的话:“弄不好他们要造反?哼!正好,他们若有异动,就是我除掉他们的好机会,心慈手软,向来就是政客的大忌,先前我四处征战,分不出精力来对付他们,这次回去,我一定要他们知道我的手段!”
冯垠海笑道:“少帅能这样想就对了!他们一日不除,就是我们北国的隐患,我还听人说,东洋人送给你的那辆车,被你拒绝后,居然,居然又被转送给了表少爷,虽说是传闻,但到底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一刹那间,江策的眼皮,剧烈的抽搐了起来,他的手,用力的攀上了车椅,过了一会儿,冯垠海只听见他虚弱的声音响起:“大帅来到江南,这样机密的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还有军机处的几位幕僚吧!对外宣称的是,大帅与即将迎娶的九姨太,到故里去祭祖……”说到这里,冯垠海的话忽地嘎然而止,他呆滞的看了江策一眼,喃喃道:“表少爷自然也能打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只是,他该不会……?”
江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车厢中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要赶上大帅乘坐的火车,最快的是什么方法?”
冯垠海一点也不含糊的回答道:“是水路,只有乘船才能赶上,不过,一般的船只不行,需得是大型的客轮!”
叶飘枫乘坐的那艘大型客轮,名曰白星号,隶属于国民航运公司所有,白星号在驶离德州海港后不久,忽然得到返航的通知,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是,因为是上头特别交待的,加上一来一往,所耗费的时间也算合理,所以船长便下达了急速返航的命令,这样的突发事件,对别的旅客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叶飘枫来说,却是凶险难料的一桩意外,陆子博倒也沉着,他本就是国民航运公司的大股东,当下他就召见了船长,想寻探返航的真实原因——
叶飘枫与约翰沃夫教授,忐忑不安的守着熟睡中的叶子青,直到陆子博从船上的会客室返回时,他们才异口同声的问他道:“叶开颜知道了?”
陆子博摇了摇头,他的回答是:“听说,有一位军政要人在德州过世了,他的家人要赶到这里来料理后事,你们也知道,从水路到德州是最快的!”
叶飘枫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般的闪了一下:“莫非,与刚刚发生的那场爆炸有关?”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遥望着船窗外黑色的海洋,沉重的感慨道:“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
大雨泼墨一般,从夜空中倾洒而下,叶开颜裹着披肩,光着脚倚靠在壁炉边,在她的身旁,一瓶洋酒,已经见底了,她差不多也醉了,恍惚中总看见江策高大俊朗的身影在她的眼前摇晃着,有好几次,她明明快要抓住他了,偏偏他的身形如鬼魅,瞬间就从她的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此她大为恼火,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将那满腔的怒火,烧在了那只酒瓶上,一脚就将那只酒瓶踢了出去——
那只酒瓶,骨碌碌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滚动着,直滚到门边才停了下来,那位前来报信的近身侍卫,一脚迈了进来,只差一点就被那只酒瓶给绊了个四脚朝天,叶开颜瞅见了他的窘态,一下便乐得开怀大笑,那侍卫也不等她的笑声停下来,就急匆匆的禀告道:“小姐,江天杨在乾德铁路线上,被人给炸死了!”
“谁?”叶开颜吐着酒气,慢条斯理的问道:“谁被谁给炸死了?”
那侍卫抹着额头上残留的雨水,毕恭毕敬的重复道:“是江天杨!江天杨在乾德铁路线上,被人给炸死了!”
“什么?”叶开颜原本迷蒙的眸子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侍卫的衣领,厉声的问道:“消息可靠吗?”
那侍卫连连点头道:“绝对可靠!江策已经乘船赶往德州了!”
叶开颜用力的放开了那侍卫,她打着赤脚,在房间里来回的走了两圈,忽然又大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兴奋的自言自语道:“真乃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在她的笑声中,白星号返回了江南外港,一片又一片的惨淡灯光,静静的投射在那湿漉漉的港口之上,反照出一撮又一撮的水光,叶飘枫掀开了一角窗帘,她的视线,穿透了那道玻璃,穿透了无边的细雨,落在了戒备森严的港口之上,有十多人,拥簇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急急的登上了船梯,那男子,就在叶飘枫的视线之下,也许是无意之间,他抬起头来,目光深邃的朝这艘船的顶端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那间,叶飘枫的手,忽地软成了一团棉,那一角窗帘,立时就落了下去,等到她再一次的,用力的将那一道窗帘全部都拉开时,刚刚还脚步声阵阵的港口,早已没了半个人影!
夜幕下,白星号骄傲的仰起了头,迎着巨浪翻滚的咆哮声,重新开始了它漫长的旅程,陆子博脚步沉重的踱了进来,他看着叶飘枫,只是叹气,没有说一句话!
叶飘枫走到了他的身边,顿了顿才说:“我好像看到他了!”
陆子博点头道:“我也看到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叶飘枫反问道:“你们两个,见面了吗?”
“没有!”陆子博依旧只是摇头!
“那么,我也不用去见他了!”叶飘枫目光坚定的看着陆子博,忽然说道:“我好像忘了,我姓叶,是江南叶家的长女,我要做的,应该不止是去看他那么简单!”
陆子博还是点头道:“没错!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许多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除却过去几天的阳光,江南其它的时间都在下雨,冷雨接着冷雨的整整下了一个冬天,这样多的雨水,使得一月的德州城寒风嗖嗖,凄凉冷淡,好像春天永远也回不到这里一样!
透亮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气,窗外那几株片叶不存,光秃秃只剩下树桠的柳树,无力的在阴雨中颤抖着,像极了一双又一双无助的手,江策就站在那扇窗户之下,他呆滞的站在那里,仿若一尊雕塑,过了许久以后,他忽然用力的推开了窗子,一直在挤压着窗户的冷风,立刻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它夹带着雨珠,肆意的撕扯着江策的头发,踢打着他的身躯,这样的寒冷,江策却浑然不觉,从他脸上兜头坠下的,也不知道是他的泪水,还是风带进来的雨水?
到了正午时分,那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江策一向小心谨慎,虽然太城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动,但他还是将自己的人马分成了两路,一路由冯垠海带队,另选一名身形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侍卫,扮成了他,乘坐专列护送江天杨的灵柩回太城,另一路则由他与几名精明能干的侍卫,乔装打扮,扮成了生意人的模样,从水路秘密潜回太城,事后证明,他这样的精心布置,完全是正确的——
太城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江天杨的死,确实是江策的堂兄,北国人称表少爷的江博良勾结东洋人所为,东洋军方想全面侵华,最忌惮的就是江策,还有他手下的军队,只要江策还掌控着北国的军权,他们便不敢大举侵犯,正好江博良想取代江策的地位,仗着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父亲的威名,北国军队中拥簇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加之江策年少气盛,连年的改革,也触动了不少老将领的权益,有江天杨坐镇,自然可以压得住他们的气焰,但江天杨一死,江策必定子袭父职,虽说江策也是战功赫赫,但他们这帮跟着江天杨打天下的部将,个个心中依旧只是不服,对江博良的狼子野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搪塞着静观其变,东洋特使牢牢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借车问路,正好与江博良一拍即合,江天杨也为自己的一意纵容,付出了血的代价!
天刚入夜,护送江天杨灵柩的专列已经驶到了太城边缘,眼见着就要入城了,在无边的旷野中,忽然冒出了几下枪响,随着这几下尖锐的枪声,这列原本疾驶着的列车突兀的停了下来,冯垠海心头一震,一掀车帘,果然看见铁路两边的雪地里,涌出来一列又一列的士兵,他们枪上的刺刀,反射着雪光,泛出了无数点冰凉的寒意!
一道接一道的车门,“嘎”声阵阵的被人强行打开了,实枪荷弹的士兵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冯垠海也不慌张,打头的那名军官他自然是认得的,他目光炯炯的望着他,只可惜那人对他却没有半点兴趣,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一名男子的身上,那名男子,靠窗而坐,宽大的军帽将他的整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虽说看不见他的长相,但那身形,还有那身军装,却很容易的就泄漏了他的身份,那名军官直径走到了那男子的身边,冷笑道:“少帅,表少爷派属下接你来了!”
那名男子稍稍迟疑了一下,这才仰起头来,刺目的灯光下,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落入了那军官的眼中,那军官立刻就像踩到毒蛇一般,尖叫了起来:“你,你是谁?”
太城的街道,依旧是熙熙攘攘,虽说天已经黑了,可道路两边的小商小贩们,还是点起了一盏盏昏暗的煤油路灯,吆喝着招揽客人,江策坐在一家卖汤圆和桂花糊的小店里,叫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只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他一天水米未进,身体里早就空泛得连一滴水都不剩,但那双眼睛却还是精光闪闪,没有一丝倦意,他身穿一件厚布长衫,头发高高的扬起,那神情,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不一会儿,五六辆载满士兵的军车呼啸而来,行人纷纷避让,那几辆军车,在这家小店前停了下来,几个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飞快的跳下了车,他们急急的奔到了江策的身边,只呼了一声:“少帅!”后,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江策并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拿起了调羹,吃下了一个滚烫的芝麻汤圆,他一点一点的嚼着那个汤圆,直嚼到那些甜味全都不存在了,直到那一团软软的东西顺着他的喉咙艰难的坠落时,他才淡淡的问道:“大帅的灵柩进城没有?”
“刚送进大帅府,还好我们去得及时——”一句话未说完,江策立即就“啪”的一声将那碗汤圆掀翻在地,他看着那只白瓷碗的碎片,冷冷的说道:“若有一点闪失,你们全部都拧着头来见我!”
昔日富丽堂皇的大帅府,今夜一片刺白,高高的围墙上,早就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布帘,府内各处,更是挂满了白幡,大堂内哭声震天,江天杨身前妻妾成群,如今也只留下一堆悲声痛哭的孤苦女人,开完会后,江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灵堂之外,触目之处,除了刺目的白色,还是惹人心伤的白色,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并没有走进去的打算;冯垠海脚步趔趄的走到江策的身边,江策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于是叹气道:“还好,你回来了!”
冯垠海苦笑道:“你不在车上,他们当然不敢动我了,何况后来还有人来救我呢!怎么样,打算在这两天动手吗?”
江策重重的一点头:“没错,父帅大殓,他们谁都得来,来了的只有死路一条!”
冯垠海摇头道:“看来又要忙乎两天了,我想,在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可能是这个东西了!”
一个淡黄的信封在冯垠海的手中上下摆动着,江策看着它,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鬼东西?”
冯垠海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一封信啊!飘枫小姐写给你的信!”
江南自古多雨,北地却是冰雪的王国,下半夜里,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它们沙沙的打在屋梁上,像情人间低低的呢喃!江策换了居家的衣裳,在灯下展开了叶飘枫写给他的信,真是字如其人,那纸上一行一行的字,是一手清丽的簪花小楷,看上去柔弱,实则刚强有力,江策看完之后,忍不住掩面叹息道:“真不愧是将门之后啊!”
他的心里,有一些喜,又有一些忧,喜的是叶飘枫的聪明,居然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忧的也是她的聪明,因为她既然敢如此的冒险!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江策在心中暗暗的喝了一声彩,这法子,只怕会搅得叶开颜人仰马翻了,想到叶开颜居然也会被人狠狠的摆一道,江策沉甸甸的心情一下子舒缓了不少,他一天没有吃东西,本来没有一点胃口,此时却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叶飘枫的信,好似给他注入了无限的活力,让他的整个人脱去了抑郁的枷锁,顿时就复苏了过来!
江策的手,轻柔的从那信纸上缓缓的摩挲而过,最后居然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副官端着夜宵,敲门而入,江策看着他手中端着的那张红漆托盘,见里面摆放着的四五个小碟子,装的居然是非常精致的西式点心,还有一杯散发着热气的牛乳!
在淡黄的灯光下,原本洁白的牛乳已经变了一种颜色,呈现在叶开颜眼前的,是一种难看到了极点的土黄色,好像这杯牛乳已经变质了,坏掉了似的,叶开颜看着它,胸口忍不住一阵作呕,当下就厌恶的挥了挥手,叫婢女将那杯牛乳给撤了下去,她头痛得厉害,体温也有些不正常,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被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叶飘枫给气疯了,气出了病来——
她居然敢装扮成她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叶子青!她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想到这里,叶开颜的头疼得越发的厉害了起来,窗外簌簌的雨声,仿佛浇在她的身上一般,让她遍体生凉,是的,她是真的生病了,被叶飘枫给气病了!
她一时有些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是,这几天来,好像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脱离了她的手掌,让她猜不出也摸不透,所以,几乎从来也不生病的她,居然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前来给叶开颜诊断的,却是江南城里最好的大夫,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后,那医生只说是受了风寒,给她开了几副药后,这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叶开颜的房间,大概是冒雨前来,这位医生穿着的一件长衫,下摆处既然给雨水浸湿了一大块,叶开颜一不小心瞧见了那一大片的水渍,心下更是恶心难当,只恨不得放一把火,把她所见到的一切全部都烧掉了,才肯舒坦似的!
服过药后,叶开颜昏昏沉沉的睡下了,伴着细密的雨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除了一树又一树的梅花之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即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各种各样的梅花如同展览一般,依次在她的梦里骄傲的开放着,也不知道到底预示着什么?
直到拂晓时分,那雨方才停歇了下去,叶开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走过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恍惚中,总有一股吵吵闹闹的声音,轰轰的在她的耳边萦绕着,她就这样被吵醒了,她的起床气向来就大,何况身子还有些不爽,所以,她立刻就喊来了严管家,气急败坏的问道:“是哪个不怕死的,在这里嚷嚷?”
严管家面露难色,支吾道:“是学堂里的学生在我们府前请愿,大概是,是想小姐发表什么,抵制东洋人的声明吧!”
叶开颜目露凶光,抓住被角恶狠狠的说道:“这些学生,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着,只会给江南添乱,不弄死他们几个,如何压得住这股歪风,严管家,你让陈大俞带人,只管给我赶,给我打,开枪也可以,我看这帮学生还敢不敢乱来!”
那阵喧闹声,来得那么突然,叶开颜一下子就醒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昏暗的阳光,从鹅黄色的窗帘布上,微弱的透了进来,那些苍黄的光影,叫叶开颜知道,天已经大亮了!
虽然门窗紧闭,可那些声音,却还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清晰可闻,那样的嘈杂,那样的混乱,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那些闹事的学生,不是已经叫陈大俞带兵给赶走了吗?怎么外面还是这样吵呢?
叶开颜以手撑头,按铃叫了婢女进来,婢女小珍迈着低微的步子,走到了她的身边,欠身道:“小姐,要奴婢伺候您起床吗?”
叶开颜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出去看一看,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珍恭敬的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于是立刻就走出了叶开颜的房间,屋外,雨虽然停了,可天还是阴惨惨的,那样重的黑云,仿佛压在人的头顶一般,叫人透不过气来,小珍本就身材瘦弱,映着这样的天色,越发显得可怜见,她一路走过,大褂叫风吹得纸片一般,贴着她单薄的身子,没了形状!
下房的丫头正在清扫花园,见她来了,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笑吟吟的问她道:“小珍,一大早的,你领了什么差使啊?”
小珍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外面这么吵,小姐让我出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丫头听得她这样说,眼神警惕的四下打探了一番,见周围并没有其他的人,立即便神神秘秘的凑近了小珍的耳朵,压低声音问她道:“小姐还没有看今天的报纸吧?屋里的电话,是不是也被切掉了?”
小珍懵懵懂懂的一点头:“昨夜小姐的身子有些不爽快,闹了大半宿,现在还歇着呢!哪里会看什么报纸啊!夫人怕吵着小姐休息,电话自然也被切掉了!咦!你问这个干嘛?”
那丫头最是八卦,当下就一拍手道:“难怪没什么动静,你不知道吗?出大新闻了,听人说,报纸上登了,说我们府里的大小姐并没有死,还活着呢!”
小珍的心,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两下,她睁着乌黑的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不会吧!一大早的,你不要在这里疯言疯语,小心叫小姐的人听到了,剪了你的舌头!”
那丫头一甩辫子道:“下房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们上房的人小心怕事,才会被蒙在鼓里,你在屋里是不知道,刚刚我们府前,真个是血流成河啊!那些学生们,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唉呀!真是造孽啊!你现在出去看看,那些血,用水都冲不掉!”
小珍懒得听她聒噪,连连摆手道:“唉!那些事,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能管得了吗?小姐要我干什么,我照做就是了,大小姐若是活着,也是老爷和大太太的造化——”话说到这里,小珍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丫头及时的捂住了她的嘴巴,跺脚道:“你才发了疯呢!居然敢说这么忌讳的话!”
“姐姐就当没听过我说这番话吧!”小珍哆嗦着:“我要走了!姐姐千万不要将我说的话透露出去,要不然,小珍我就活不成了!”
寒风乍起,小珍单薄的身子消失在了树影的尽头,她一路狂奔,仿佛想借此来消除她内心的恐惧,在这个府里,说错话,做错事的下场将是何等的可怕,她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轮到她呢?
越靠近大门,那股声音就越是嘈杂,连冷风中,都透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来,小珍知道,那是血腥味!
大帅府前,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打头的那几个,居然是江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珍曾在大帅府的宴席上见过他们,陈大俞虽然强凶极恶,但也不敢对他们怎样,看情形,大概是那些人想进府,但陈大俞却不让他们进来,双方的人马在大帅府前僵持着,自然是吵闹不休了!
这样奇怪的情景,小珍从来也没有见过,她正要往前走,一脸愁容的陈大俞却大步的朝她走了过来,人还没有走近,声音就飘了过来:“你是小姐身边的婢女吧?小姐还没有起床吗?”
小珍低着头回答道:“还没呢!她让我过来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会这么吵?”
陈大俞挥着枪,大声的咒骂道:“他奶奶个球,老子真想把这些人都给毙了!你,把这张报纸拿给小姐,她看了之后就会明白的!”
一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轻飘飘的落在了小珍的手上,小珍并不识字,但那张照片,她还是认得的,那样恬静如玉的一位小姐,有着与叶开颜极其相似的眉目,像一株婷婷的白荷,盛放在那张报纸上,她,不正是大帅府里的大小姐——叶飘枫吗?
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江南城郊,一溜黛色的山影,绵延着,仿佛想伸到天的尽头去一般,自山顶的密林中,不时有寒鸦被惊起,它们扑腾着,飞向了低空的云层,在一起一落间,瞬时就消逝在了更远的丛林深处!
有嘹亮的歌声,在这片空旷的山野中响起,一声大过一声:“山药蛋开花结疙瘩,疙瘩亲是俺心肝瓣,半碗豆子半碗米,端起了饭碗就想起了你,白日里想你不敢吭,黑夜里想你吹不熄灯,想你呀想得迷了窍,想你呀想得迷了窍!”
伴着这阵粗旷的歌声,原本睡死在万丈深渊中的崇山峻岭,忽地醒转了过来,它们摇晃着满头的树枝枯草,随歌起舞,一条青影,自荒草蔓蔓间惬意的走了出来,那人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他那样舒心的笑着,仿佛横亘在他眼前的,不是这残冬苦景,而是那满目的春光似的——
除了何天翼,还会有谁,会对着大片的枯枝荒草唱情歌呢:“咱二人相好一对对,铡草刀剜头不后悔!”
唱着唱着,草丛中忽地传来一声低微的异动,何天翼手中正捏着一枚松果,还不等那人靠近,那枚松果,已经从他的手中势如闪电般的发了出去,下一刻,只听见“哎哟”一声,一块寸板头就从草丛中窜了出来,那人抱着头,大叫道:“老大!别开枪,是我!是我!”
何天翼定睛一看,立即就大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侦察兵小三啊!你不好好的待在寨子里,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干吗?”
小三摸着脑袋,没头没脑的回答道:“我哪敢跟着您啊!这不是刚从山下回来吗!”
“哦!原来是刚从山下回来啊!”何天翼照样是笑容满面,待走到小三身边时,却忽地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恶狠狠的说道:“又私自跑下山去玩了,对不对?你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吗?还敢这样任性胡来!”
小三吃疼之下,跳将起来,连连求饶道:“老大!小三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他这一跳,一张报纸就从他的衣兜里掉了出来——
那张报纸,被叠得四四方方的,仿佛一块煎饼,它不偏不倚的,正落在何天翼的脚边,眼看着它就要被风给卷走了,何天翼连忙伸出了脚去,重重的将它踩在了脚底,同时戏谑的问小三道:“你小子,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买报纸呢?”
小三低下了头去,怪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字我是不认得,可美女我会看啊!这报纸上,登了老漂亮的一张照片,那小姐,贼拉漂亮了!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我娘,不知不觉的,就把这报纸给买回来了!”
因为昨夜的那场大雨,这簇荒草间,早就积满了水,那张报纸,在何天翼的脚下,立刻就被水给浸透了,它湿嗒嗒的一片,冰凉的躺在何天翼的手掌间,何天翼皱起了眉头,正要将它扔掉时,却心念一转,反而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张报纸,当叶飘枫的照片跳入他的视线中时,他忍不住哑然失笑,狠狠的敲了小三一记之后,这才说道:“乱七八糟的,什么你娘啊!你小子给我记住了,照片上的这位小姐,不是别人,是你老大的女人!是我的女人!明白吗?”
他的眼睛,映着远山,像两粒黑葡萄似的,起先,那里面荡漾着的,分明是温暖的笑意,但当一阵冷风掠过之后,他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明亮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去,不对啊!飘枫的照片不可能会出现在报纸上,难道,她出事了——
何天翼并不知道,此时此候,他的手已经在颤抖,但是小三看见了,他看见了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一双手,居然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抖得连一张报纸也拿捏不住,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那个天神般的老大吓成这样,就是在受重伤的时候,他的脸,也没有这样苍白啊!
不会的!不会的!何天翼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他钝钝的立在北风中,视线再一次的落在了那张报纸上,那些被雨水润湿了的字,像一条一条的虫子,扭着身躯,在他的眼前爬动着,等他将那一篇不长不短的新闻看完后,这才长吐了一口气,人也跟着轻松了起来,小三见他重新展开了笑容,居然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一百倍,而后又听见他清越的声音响起:“真是一个狡猾的小女人!没错,狡猾,像一只狐狸!”
仿佛直到这一刻,何天翼才猛然的发现,叶飘枫的长相,确实有几分像狐狸,她有一双像狐狸般明亮的大眼睛,弧度柔美的脸颊,比小小的白狐还要精致,尤其是当她抡着鞭子想与他决斗时,那种风情,就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风情万种的‘狐狸精’也望尘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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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来山雪破东风
(5)
陆子博负手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的群山与飞鸟,天色晦暗,窗外的世界,仿佛叫一层黑纱蒙住了似的,有着入夜一般的荒凉!
屋外,车马冷稀,行人寥落,只有叶飘枫身上那袭浅湖绿色的织锦旗袍,摇曳在空荡荡的花园里,方才让这样一个残冬的早晨,有了一抹勃勃的生机,她脚步轻盈的穿过了那条青石小径,待走到陆子博的楼下时,却忽地一个抬头,仿佛已经知道有人在偷看她一般,像狐狸一样秀气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虽然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可陆子博还是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只差一点就被那长垂在地的窗帘布给绊倒了,他这个样子,多少有一些狼狈,叫进门的林伯看见了,自然免不了悻悻一笑!
“少爷,货到了!”林伯递给陆子博一份表格,眉飞色舞的说道:“要买这批货的人可真多,买家的姓名都在这上面,出的价钱,真是一个比一个高啊!”
陆子博漫不经心的从林伯手中接过了那份表格,粗略的看了一下,忽地问道:“别的买家我倒是知道,只这一个人,好像是头一遭出现啊?”
林伯凑近一看,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吗?于-田,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啊!”
陆子博随手将那表格往桌上一放,徐徐的说道:“这批货,我打算暂不出手,你去通知各位买家,什么时候我想卖了,我再给他们准信!”
林伯心中大为不解,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的答了一声:“是!”
见他并没有走的打算,陆子博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情吗?”
林伯鼓足了勇气,顿了顿才问:“飘枫小姐,真的打算在叶心剑大帅的忌日,出现在公众的眼前吗?”
陆子博淡淡的应了一声:“是啊!”
林伯张口结舌道:“这样看来,那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了?”
“没错!”陆子博忍不住咧嘴一笑:“全都是真的!”
林伯连连摇头:“真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连我这个一天到晚跟着你们的人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是别人了,叶开颜要是看见那篇新闻,不知道会吃惊成什么样,明明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能杀的凶手,飘枫小姐偏偏要帮她说那么多的好话,整个江南城,被这张报纸搅得一团乱,早上出了两桩大事,一件是飘枫小姐的事,另一件,就是游行的学生,被陈大俞带兵镇压了,死了十多个啊!唉!现在这世道,太乱了!”
陆子博的手,重重的搁在了书桌上,他叹息道:“叶开颜若不除,江南将永无宁日,只可惜,她在江南的根基,太牢固了!”
“咚、咚、咚!”他的话刚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陆子博抢在林伯的前头,快速的拉开了门,从那半敞着的门里,林伯看见一角湖水绿的衣摆,那样明媚的颜色,衬着走廊阴郁的光线,煞是鲜活好看!
虽然比不得春天,可后花园里,还是松柏苍翠,别有一番清雅的情趣,尤其是迎面而来的冷风,隐隐的,居然带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清冽味道!
陆子博与叶飘枫的脚步,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池塘边,只见汪汪的一潭碧水里,游弋着数十尾颜色各异的小金鱼,它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追逐得好不快活,叶飘枫看着它们,只是不说话,倒是陆子博先开口了:“不知道,叶开颜看到你的那条新闻后,会有什么反应?”
叶飘枫淡淡一笑,一双眼睛,水气汪汪的盯住了陆子博,她先是凝笑不语,最后才说:“你信不信,她一定会来找你!”
她不知道,她这样一笑,简直要了陆子博的命,陆子博心神一荡,好容易才按捺住自己的心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林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少爷,叶开颜来电话了!”
这一下,陆子博真是忍俊不禁,他与叶飘枫相视一笑,尔后才说:“这个电话,现在我不能接!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就说我出门了,没来得及赶上我!”
“还得加上一句!”叶飘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就说,你家少爷正想去拜访她呢!问她是否欢迎我们登门造访!”
林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
南方的冬天,本就湿冷,尤其在一夜的大雨过后,那空气中,更像能抖出水珠来一般,叶飘枫站在这样重的湿气里,胸口立即就隐隐作疼,这样针扎般的疼痛,是在漉城时落下的病根,什么叫病根?叶飘枫当然知道,就是那种会纠缠她一生一世的疼痛!
陆子博就站在她的身边,只要一伸出手去,就能掬住她的身体,可是他知道,叶飘枫需要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另外一双,远在千里之遥的手,但他并不会为此而烦恼,因为,能够陪在她的左右,已经算是完成了他的夙愿了!
看着叶飘枫苍白到透明的一张脸,他还是携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早上,是不是忘了吃药了?”
掌心中,忽地一凉,叶飘枫的手,真是连一点温度也没有!这样的冰凉,不由得叫陆子博想起了漉城的冰天雪地,清冷的风,将池塘边的落叶,吹得四处狂舞,明明气温骤降,可陆子博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藏住真正的心情,看着叶飘枫投映在水中的倒影,微笑着说:“好了!该去吃药了!”
他们的手,分开在大片的彤云下,那样厚重的云层,往往是即将下雪的前兆,叶飘枫仰头望天,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去见了一个人!是我父亲以前的旧部!”
陆子博答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要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叶飘枫淡淡一笑:“今天的江南,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江南了!”
“咣当”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那架电话机掀翻在地,小珍哆嗦着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叶开颜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一指门外说:“你去把陈大俞给我叫来,让他在议事厅等着我,另外,让他转告那些想见我的人,就说下午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是!”小珍鞠了一躬,一溜烟的跑出了叶开颜的房间,不知不觉中,叶开颜的手,落在床头的盆栽上,一朵开得正茂的红花,瞬间就在她的手中支离破碎,她迷茫的看着那些纷纷坠落的花瓣,自言自语道:“叶飘枫,你究竟想跟我玩什么把戏呢?”
古朴的办公桌上,无线电的声音显得嘈杂不堪,一段哀怨的歌曲过后,就是播报新闻的时间了,播音员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播报了这两天的战况,无非是东洋军队推进迅速,而李氏皇族节节败退的新闻,还有大批的难民从关外南下的消息,叶飘枫正在写一封公函,听得这则新闻,那毛笔握在手中,便觉得分外的沉重,她屏住气息,才写了两个字,话匣子里忽地话锋一转:“北国最高统帅江天杨的葬礼,由其子江策主持,中外友人纷纷前往吊唁,江天杨的死因,众说纷纭……!”
叶飘枫的手,没来由的一抖,一滴巨大的墨汁,立刻就染上了她的手掌,她怔怔的看着那滴墨渍一点一点的顺着她的皮肤纹理,变大变粗,心里突然一空,好像下过雪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把那东西给我关了!”叶开颜皱起了眉头,一拍桌子道:“这是什么播报员,听得这声音就让人烦!”
陈大俞连忙关了那无线电,讪笑道:“可不是吗!幸亏我派人去传了话,要不然,今天早上那桩事,又要被这电台传到四面八方去了!保不准教育部和那些学生,这会子会闹成什么样!”
叶开颜摆了摆手,表示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的兴趣,陈大俞眼珠子一转,紧接着又多了一句嘴:“小姐,您是在为叶飘枫那件事烦吧?”
叶开颜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书桌,等了半晌才说:“我倒没有想到,叶飘枫居然会先发制人,现在,我反而动她不得!”
陈大俞立马一咧嘴,大言不惭的说道:“怎么就动她不得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里,我就可以派人去了结了她,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哼!”叶开颜漾起了一丝冷笑:“当初,我们明明知道她就躲在那座庙里,为什么就不能除去她呢?你这个蠢材,每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凡事要动动脑子,明白吗?对于父亲的死,江南各处本来就是谣言不断,父亲的旧部更是一直不肯对此事罢休,这次叶飘枫公然登报,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宣告出来,如果她死在江南,不论是怎么死的,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凶手,必定是我!这么一来,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这样的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大俞像是明白了一点,又像是更糊涂了:“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干脆将那件事全部都抖出来呢?反而还为你辩护了一番?”
叶开颜露出了一个厌恶之极的表情:“她有那么傻吗?既然她想跟我玩,我就陪她一遭,让她暂且多活几日!我就不相信,凭她和父亲留下的那帮老家伙,能翻了天去不成!”
陈大俞犹豫着问:“小姐,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何天翼啊!”
叶开颜摇头道:“何天翼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但叶飘枫的背后肯定不止这一个后台,除了陆子博和何天翼,还会有谁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姐多虑了!叶飘枫哪有那么多的后台呢!属下就是弄不懂,叶飘枫忽地跟你正面交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想取而代之不成?”陈大俞不免有些担心了:“大帅留下的那帮老古董,在小姐的整顿下,虽说成不了大气候,但力量也不容小视啊!”
叶开颜冷笑道:“她可没那么大的野心,顶多就是想要我的命罢了,偏偏我想长命百岁!我倒想看看,她想借谁的手来对付我?最后,到底是谁死在谁的手上?陈大俞,你派人给我盯住陆子博的住宅,看看有哪些人进出陆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来回我!”
这话说完,叶开颜的胸口忽地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似的,她蹙起了眉头,心想,大概是自己所染的风寒还未痊愈吧!
这一日,江南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四处都是呼啸着的冷风,整座城市,宛如被寒流冻住了似的,凝固成了一幅硬邦邦的画卷,走在这幅画卷中的,多是从关外涌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满目风尘,或孤身一人,或携家带口,蜷缩在江南城的大街小巷中,那光景,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有关外苍老的歌者,盘坐在寒风朔朔的江南街道,拉开了二胡,唱起了悲痛的歌声:“我的家在关外的黑土地上,那里有我的庄稼牛羊,还有我的同胞兄弟,我们世世代代,幸福的生活在那里,自从敌人的铁蹄踏上我的家乡,他们烧掉了我的庄稼,赶走了我的牛羊,杀死了我的同胞兄弟,侵占了我的家乡,我一人独自流浪,流浪他乡,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他的歌声,悲苦的飘散在江南的上空,行人无一不动容,即便是嬉笑着的小孩,在经过他的身边时,也会敛起笑容,仿佛他们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懂得了丧国之痛!裹着黑色围巾的叶飘枫,本来步履匆忙,但听见这阵歌声,那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她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聆听着那老者唱完了这首歌,正当她打开手袋,准备投钱到那铁盒之中时,那老者却伸出了手去,捂住了那铁盒:“老汉我唱这首歌,唱了几百里路,从来也没有一位时髦的小姐,肯站在我的身边,听我唱完这首歌,小姐你是第一个,所以,我绝不能接受你的施舍!”
叶飘枫指尖一热,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亡国之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体会得到的,但是,您的歌声,一定会打动更多的人,唤起他们的爱国热情!所以,请您一定要唱下去啊!这些钱,就当是我对您的一番敬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叶飘枫取出的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那老者宽慰的一笑,大大方方的接过了叶飘枫的钱,同时说道:“正好,江南不是我的久待之地,我打算一直往北走,一直唱到北国去!”
叶飘枫不解的问道:“老先生,你为什么要说,江南不是你的久待之地呢?”
那老者睿智的一摇头:“江南放在叶开颜的手中,就等于攥在东洋人的手里,你不知道吗?各处的军阀,只有你们江南的叶开颜,最是亲近东洋人,而且,她也是唯一一个镇压过学生游行的掌权人,你没有看见,今天早上,那些学生的血,染红了大帅府的门庭,江南被这样的一个女人控制着,还有什么希望呢!”
叶飘枫俯视着远街,不急不徐的说道:“老先生,你就等着吧!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教叶开颜做人的!”
她本来要去漓江饭店见一个人,但到了那里以后,见饭店门口的那盆盆景已经叫人搬走了,便知道那人现在不方便见她,于是转身去了百货公司,她倒不担心叶开颜现在会对付她,只是,别人就说不定了!
虽然战乱在即,可江南的百货公司里,还是挤满了不少的贵妇太太,叶飘枫整张脸都围在那条黑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拧着手袋,沿着华丽的橱窗,走了一圈,才走到楼梯那里,一个男人忽地撞了过来,叶飘枫躲避不及,被他不重不轻的撞了一下,须臾之后,那个男人忽地抬起头来,冲着叶飘枫灿烂一笑:“小姐,真是对不起啊!”
叶飘枫看着他,心怦怦的跳了两下,旋即就拍了拍衣袖,薄怒道:“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
那男子也不说话,只是戏谑的对着叶飘枫眨了眨眼睛,随之就大摇大摆的走开了,一时之间,叶飘枫反倒愣住了,等她回头想去寻那名男子时,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居然有些怅然若失,如果是他,断然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难道,是自己看错人了?
天色不明,正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灰云挡着,整齐的街道上,有白软的东西洒了薄薄的一地,只是瞬间就溶成了水,叶飘枫知道,那是雪花,捱了一个冬天,江南终于下雪了!
她搓了搓手,正要往回赶,林伯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她的视线中,乍一看见她,居然连连作揖:“哎呀!飘枫小姐,总算是寻到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少爷急得都发疯了!”
原来,陆子博与英吉利公使会晤过后,急忙的赶回家中,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就是寻不到叶飘枫的影子,使女说她要出去见一位故友,又没有叫人跟着,也没有叫车,一个人就那样的出去了;当下陆子博就变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让林伯派人出去找她,自己也开了车,满大街的去寻找叶飘枫,这一会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听了林伯的话,叶飘枫自然是后悔不迭:“我还以为,没多久我就能回去了,所以不想惊动你们!”
雪越下越大,虽然天地间叫茫茫的大雪给模糊了,可陆子博的身影,还是以最清晰的方式,跳进了叶飘枫的视野中,他伫立在街头,正比划着向一名卖香烟的小孩打听她的下落,雪下得那样的密,顷刻之间就染白了他的头发!
“少爷!少爷!”隔着一条短短的街,林伯大声的招手道:“找到了!找到了!”
在街道的对面,叶飘枫看见陆子博转过身来,还不等她走过去,他已经迈开了双腿,飞快的朝她冲了过来,一辆老爷车,贴着他的衣摆急速驶过,车上那人,忍不住从车窗伸出头来,破口大骂道:“找死啊你!”
这样冷的天,陆子博却是一头的汗,还有融化掉的雪水,从他的头发上,顺着他的脸颊,嘀嗒落下,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他,直视着自己,愈走愈近,不知怎么地,叶飘枫心里居然一阵发慌,那说出来的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对不起,我,我还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整个人已经被陆子博大力的揽入了怀中,他抱着她,兜头兜脸的,仿佛叶飘枫是一个小小的婴孩,叶飘枫懵了,她呆在了陆子博的怀抱中,动弹不得,漫天都是雪花的冷冽味,还有从陆子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汗味,相同的气息,隔着不同的时空,从叶飘枫的记忆中飘了出来,狠狠的撞疼了她的心!
“你知道吗?你把我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你知道吗?……!”陆子博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额头上的汗水,有一些落在叶飘枫的眉梢上,叶飘枫闭上了眼睛,热泪无声的流过了她的脸颊!
车轮重重的碾过了街道,把那些碎雪压得四处纷飞,陆子博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道:“那个,咳、咳!听说,咦!我要说什么来着?怎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噗嗤”一声,坐在驾驶室的林伯,忍不住捉狭的笑了起来,陆子博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叶飘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怔了怔才问:“不是说,北边出事了吗?”
“对!”陆子博敲着头道:“那边有人给我打来电话,据说,江天杨大殓,前去吊唁的人,多数都不见出来,可那里戒严得厉害,愣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情况有变?”
叶飘枫背脊一凉,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自己的围巾,这才发现,在自己的围巾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凸出来来小小的一块,好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时,悄悄的放了点什么东西在里面!
“本欲相见,无奈眼杂,今夜子时,我去找你!”小小的一张素笺上,就写着这样莫名其妙的四句话,落款处,只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叶飘枫不禁哑然失笑,何天翼啊何天翼!没什么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呢?
半夜里,叶飘枫被噩梦惊醒了,她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复又沉沉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飘散在她的鼻尖,像一位不速之客,冒冒失失的闯进了她的世界中,呼吸着这阵多出来的香气,叶飘枫在一阵懵懂过后,忽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眼前一片清辉,原来,不知是谁,既然将她房间的窗帘拉开了,皑皑的雪光,月色一般映了进来,靠窗的地方,一束大大的梅花,斜插在一只玻璃瓶中,正迎着窗外的雪光,静静的吐露着芬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样,如梦似幻!
“你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拂过叶飘枫的耳朵,叶飘枫吃了一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暗处走入了她的视线中,朦胧的雪光下,叶飘枫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闪动着顽皮,机智的光芒!
“你,你真的来了!”叶飘枫错愕无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天翼眨着眼睛笑道:“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有名的梁上君子,专做踏月取物,暗夜偷香之事,有时候,也会把别人的命偷走!当然,偶尔也会在下雪的夜里,送一束花给美丽的女士,但是,我只送梅花!”
叶飘枫不禁莞尔,她低头一笑:“这么说来,那花是送给我的?”
“当然!”何天翼对着叶飘枫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这束梅花,是我从眉山上摘来的,我选了很久,才选中了这一枝,你过来看一看,就知道它的特别了!”
叶飘枫披上大衣,学着何天翼的样子,蹲在了那束梅花前,“这是白梅——!”话才说到一半,何天翼忽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叶飘枫立刻就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静静的看着那束梅花,几十个花骨朵,附在纤瘦的枝干上,映着如雾似烟的雪光,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小精灵,忽然的,那些花全部都开了,它们呼啦啦的,轰轰烈烈的绽放在叶飘枫的眼前,像最温柔的笑脸,洁白如雪,光彩照人,幽香阵阵袭来,熏得叶飘枫忘却了红尘中的种种俗事!
只不过是一个瞬间,但是那种美丽,却成了叶飘枫心中的永恒!许久过后,叶飘枫才痴痴呆呆的问道:“天啦!这是怎么做到的?”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拍手:“只要有心,自然可以做到了!”
叶飘枫犹自惊呆着,何天翼却大摇大摆的站了起来,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问道:“大小姐,现在该说正事了,你知道吗?叶开颜的人盯你盯得有多紧,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什么?”叶飘枫愣了愣,她的整个身心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猛一听到这样的提问,自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她恢复常态,正要回答何天翼的问题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充斥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电话线的那一头,到底连在谁的手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花园寂寂无声,偶有大团的积雪落下,“扑嗵”的一声,在半软半硬的雪地上,砸出了一串柔软的回声,最惊心的,莫过于那阵电话铃声了,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呢?
“叮铃铃、叮铃铃……!”叶飘枫的心,被这个声音拨得上下起伏,窗外忽地一亮,原来,有人打开了花园的路灯,紧接着,有细碎的脚步声朝叶飘枫的房间走来,何天翼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迅速的拉上了窗帘,只撩起一条细细的缝,朝外张望,片刻后,他对着叶飘枫打了一个手势,瞬间就翻窗而出,冷风从半开着的窗子里呼呼的灌了进来,吹得厚重的窗帘布上下翻飞,叶飘枫冲到了窗前,只见花园的雪地里,两行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黑暗深处,何天翼早已消失在了大雪纷飞中!
夜里忽然热闹了起来,电话依旧还在叫着,门外也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叶飘枫咬了咬牙,折回到了床前,一把抓起了话筒,低声道:“喂!”
一阵静谧过后,话筒那边忽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飘枫,是你吗?”
这样熟悉的声音!叶飘枫的左手,倏地捧住了胸口,仿佛怕自己的心,会从那里掉出来一般,她定在那里,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是我!”
江策的声音,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力过,哪怕是身负重伤的他,倒在漉城的雪地里,也要比现在好一些,叶飘枫知道,他在电话的另一头,微笑了:“飘枫,我想你了!我很想你!”
叶飘枫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怕一说话就会哭,但江策还在那里微笑着说:“飘枫,我好想你!你不知道,现在,我很需要你!”
叶飘枫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她哪里听不出来,江策此时肯定身负重伤,也许,在北国,刚刚遭遇丧父之痛的他,又一次的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尽管她的心已经疼得揪了起来,尽管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可她知道,如果要哭,须得在放下电话之后,现在的她,一定要笑着跟他说话:“我,我也想你!你知道的,我有多想你!”
“那就好了!”江策松了一口气似的,如释重负的说道:“那么,你快去睡吧!这么晚,肯定吵到你了!我也该休息一下了!”
叶飘枫拼命的点着头,好像江策能够看到她点头一样:“没错!好好休息吧!睡一觉之后,什么都会好的!”
江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弱,低沉到叶飘枫都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最后,话筒中传来“啪!”的一声,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叶飘枫抓着话筒,无力的跌坐在了床上,原本一屋子的暖气,被窗外刮进来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她只在薄薄的睡衣上加了一件大衣,整个人便冻得冰坨一般,没有一丝热气,倘若就这样冻下去,她的身体肯定会吃不消,但她仍旧执拗着不肯去关窗,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策同甘共苦似的!
屋外的喧闹声,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惊动陆子博住所的,自然不是何天翼,而是另有其人,只可惜,陆子博的手下却没有抓到那个人,陆子博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曙光初现,方才熄了下去,到了凌晨时分,下了整整一夜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歇了,从落地窗朝外看去,好一个澄净透亮的世界,那样清冷的雪光,映着江南的湖光山色,宛如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但是,陆子博却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他房间的电话,此起彼伏的,响了整整一宿,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叮铃铃”的忙碌着,林伯好容易才逮着了一个空,立即就抓住机会问他道:“少爷,你看,昨夜闯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叶开颜派来的?”
陆子博却反问林伯道:“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伙人?”
“什么?”林伯惊讶道:“难道,昨夜闯进来的人,不止一个?”
陆子博点头道:“当然,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光顾过这里,你没有发现吗?那两个脚印根本就不同,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深一个浅,可见,来得人,至少有两个!”
林伯恍然大悟:“还是少爷仔细,我倒没有注意这些,只是,除了叶开颜派来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另外那个人是谁?”
陆子博苦笑道:“林伯,你又犯糊涂了,除了叶开颜,这样用心关注飘枫的,还有何天翼和陈美男,叶心剑大帅的旧部自然是不用说了,但他们跟叶开颜一样,现在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所以,昨天晚上来的人,只能是何天翼和陈美男派来的人!”
林伯涩涩一笑:“看来,美男小姐吃醋了!”
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得想个办法让她回闽粤去,省得她给我添乱!”
他靠窗而坐,皑皑的雪光与他融会在一起,映出他眉宇间的忧郁,化也化不开!林伯悄悄的退了出去,等掩上门后,才发出了那一声叹息,他知道,飘枫小姐的人虽然在他少爷的身边,可是她的心,只怕搁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少爷,为了这段无望的爱情,憔悴了多少,消瘦了多少,也只有他才能知道!
想是雪光太亮了,叶飘枫醒过来时,眼睛被刺得生疼,但疼的还不止这一个地方,她的整个身体,都像被人一节一节的敲断了似的,动弹不得!明明屋内没有半点温度,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滚滚涌入,可她的身体,却如同被火在炙烤一般,烫得利害!
她记得,陆子博给她留了一本通信录,好像就放在梳妆台那里,于是,她强自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等找到那个精致的本子后,翻开第一页,看到的第一行,写的既然是江策的电话号码,看着那短短的四个数字,叶飘枫忽地叹了一口气,子博啊子博!你是这世上少有的君子,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又何必要执拗于我呢?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只不过才六点多而已,这样的一个时间,让她放在电话机上的手犹豫不决,明亮的梳妆镜,清楚无遗的映出了她的苍白与单薄,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办法按下那几个数字,毕竟,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叮铃铃、叮铃铃……!”那架电话机,居然就在她的手中响了起来,她急急的执起了话筒,还未说话,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是飘枫小姐吗?”
“是我!”叶飘枫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你是,冯先生?”
冯垠海勉强笑了笑:“是啊!没想到飘枫小姐还记得我的声音,实在是少帅吩咐过我,要我在这个时间给你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省得你在那边担心!”
叶飘枫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现在已经大安了!”
“可以这样说吧!” 冯垠海想想都后怕:“这边出了点乱子,少帅被一个亡命之徒误伤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无大碍,昨夜少帅都那样了,只是吵着要给你电话,我们拉也拉不住,倒没想到,四点多的时候,他清醒了一次,又后悔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还交待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给你报个平安,实在是军令难为,扰了你休息,还望见谅!”
叶飘枫浮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冯先生,谢谢你!他没事的话,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去了!”
在电话即将挂断的那一刻,冯垠海忽然缓缓的叫了一声:“飘枫小姐!”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冷,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冷:“少帅现在身体虚弱,实在不宜多费心神,而且,北国正值多事之秋,大帅离世,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少帅一个人的肩上,内有异己要除,外有强敌窥伺,昨夜虽然拔去了几颗毒牙,但眼下局面初定,是不可再生是非了!相信飘枫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话中的意思,那一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没有忘记!”
过了好一会儿,冯垠海才听见叶飘枫的声音从话筒那边遥遥的飘了过来,仿佛经历了千山万水,方才抵达他的耳边:“我知道的!”
叶飘枫病倒了,她病在了白雪皑皑的江南,起先,前来打扫的婢女还以为她正在熟睡,正准备给她关好窗子时,却见她轻飘飘的从床上仰了起来,低低的说了一句:“别关!”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婢女瞅了她一眼,立刻就叫道:“小姐,你莫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对了!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哪有不病的道理?”
这样说着,那手更是利落,“砰!”的一声,就将那扇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叶飘枫却挥了挥手,执意道:“还是把窗子打开吧!打开吧!”
那婢女愣了愣,老大不愿的推开了窗户,一边推一边不解的问道:“小姐是不是病糊涂了!大冷的天,又生着病,还要吹冷风,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吗?要是叫我们家少爷知道了,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小姐这是为了什么呢?”
叶飘枫静静的一笑,伸手一指,缓缓的说道:“还不是为了它!”
那婢女顺着叶飘枫手指的方向一低头,正看见那一把白梅,煞是好看的摆放在她的脚底,这么一来,她更是不解了:“你吹冷风,就是为了它?为了这些花?小姐,我越发的不明白了!”
叶飘枫的眸子,宁静如雪花:“你不知道吗?梅花香自苦寒来,意思就是说,只有经历了无限的严寒,梅花才能够开放出美丽的花朵,吐露出迷人的芳香,有时候,人也是这样!”
正文 但愿长醉不愿醒
(3)
闽粤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别说是雪,就连这样的寒风也没有,那里的气温永远都是暖洋洋的,太阳从来都是黄灿灿的,不像大雪过后的江南,天空有气无力挤出的,既然是一轮苍白的太阳!
陈美男喜欢闽粤的气候,可她不喜欢闽粤的男人,闽粤的男人,个个面目粗旷,性格急躁,就似泛滥的洪水,四处流荡!而她喜欢的江南男人,则像一潭幽静的碧波,有着俊雅的眉目,谦谦的君子风度,有时候,他会让你爱他爱得发疯,有时候,他却能叫你恨他恨之入骨,这样强烈的爱与恨,陈美男已经从陆子博的身上体会到了一遍又一遍!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是,从陆子博的沉迷和他对其他女人的不屑一顾,她不难想象,那个女人,有着怎样的万千风情;就拿陆子娇的话来说吧——“那个女人啊!就是一个狐狸精,我看我哥哥八成是脑袋发昏了,才会迷上她!”
还有叶开颜在电话中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的撩人,但凡见过她的男人,没有几个不为她着迷的,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你中意于陆子博,你的父亲还说过,除了陆子博,谁也别想做他的女婿,万一,万一陆子博真的叫她给弄上手了,唉!那你们陈家的面子可掉得不小啊!”
当她们说到‘狐狸精’这三个字时,无一不带着种鄙视的口气,只是,她们根本就不懂她的心事,假如陆子博能爱上她,她也愿意抛下淑女的高贵,转而去做一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可惜的是,陆子博恐怕不会给她当狐狸精的机会,所以,她只能派一个人去吓吓那个女人,也好叫她知道,抢了她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按照约定,她派出去的那个人,会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向她报告事情的结果,但是,因为夜里贪玩,一直到七点半钟,她才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迅速的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在她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出来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啊——”面对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陈美男抱着被子,不顾一切的尖叫了起来,奇怪的是,负责保护她的那些侍卫,仿佛聋了一般,居然一个也没有出现!紧接着,她下意识的扑向了门口,但是,那扇门在她的手中,却怎样也打不开,她徒劳的拉扯着锁柄,直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那个男人一动也没动,只是舒舒服服的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可陈美男还是抓起了一切她能够抓得到的东西,死命的朝他砸了过去,一时之间,这间香气盎然的闺阁中,枕头灯台满天飞,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陈美男丢出去的那些东西,明明又疾又准,偏偏伤不了那个男人一分一毫,别说是伤着他了,就连他的衣角也没有沾到过,一直到陈美男砸完了所有她能够拿得到的东西,那个男人还是好端端的,笑容满面的坐在那张躺椅上,那神情,好像比刚才还要舒服上一百倍!
“你是谁?”陈美男气得都要吐血了:“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也不说话,他只是微笑着,从地上拾起了陈美男刚刚砸向他的东西,在陈美男的尖叫声中,一件又一件的帮她重新扔了回去,他的手法真是又准又狠,无论陈美男怎样的躲闪,都躲不开他砸过来的那些东西,陈美男一介天之娇女,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从小到大加起来所碰到的疼痛,只怕也没有这一刻多,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耻辱,不一下,她就泪流满面!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完璧归赵”了,那个男人才若无其事的一拍手,对面的陈美男早已泣不成声,一双美目,喷火似的盯住了那个男人,好像不把他身上烧出几个大洞来便不肯罢休一般,那个男人忽地不笑了,他神情严肃的回视着陈美男,一字一句的说道:“就被几个东西砸一下你就受不了了,那么,你派人去那样对待另外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受辱了,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陈美男怔了怔,好半天才听懂他的话:“你,你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那个男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的人,已经被我扔到西子湖里去了,这个七点之约,是我代他来的;本来,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但是,一想到你那个龌龊的计划,我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实在是对不住我的心!”
“我……!”陈美男顾不上擦眼泪,直径冲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张了张嘴,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他真的把那个女人给,给那个了?其实,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我只是想吓吓她而已,没想真的将她那个!都是,都是叶小姐给我出的主意!”
“叶小姐?”那个男人的眼神忽地凌厉了起来:“是叶开颜吧?”
陈美男先是点头,后又惊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把我的侍卫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倒也听话:“除了叶开颜,谁也不会有那样毒的心肠,所以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叶小姐是叶开颜;至于你的侍卫吗?我让他们‘睡觉’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才会醒过来,还有,我叫何天翼!”
陈美男“啊!”了一声,击掌道:“传说果然不假,你不仅是个土匪,还是个贼!”
何天翼不置可否的一耸肩:“贼也罢!土匪也罢,反正吃苦头的是你,不是我!陈美男你给我听好了,你最好把你的坏心肠收起来,不要被别人利用了,否则,我不来收拾你,陆子博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讨厌你!你明白吗?”
只是一个怔忪,何天翼已经越窗而出,陈美男张嘴就喊:“何天翼,你给我站住!”但是,窗外早就没了他的身影,只有那轮苍白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挂在陈美男的眼前!
在同一片天空下,太城大帅府的洗衣丫头翠儿同样也在看着那轮太阳,她挽着水桶,前往大帅府西边的水井去打水,四周静悄悄的,翠儿来到了井边,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地却停住了手,那只装满水的水桶,左右摇晃着,敲打着井壁,“砰砰”作响,就着这阵响动,翠儿忽然的落泪了,自从那个早晨以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他在那个早晨对她说了一句话,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没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着了魔,但是,他离她实在是太远了,比天还要远!她连仰望也不可能看见他!
听上房的丫鬟说,昨夜,他中了一枪,那发子弹,是表少爷射出的,那一枪,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她为此偷偷的掉了半夜的眼泪,现在听说他没事了,不知为何,她反而哭得更凶,大帅府的上空,袅绕着一股血腥味,有那样多的人,死在了大帅府,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要造反呢?难道,就是为了死在大帅府,死在他的手中吗?
翠儿的视线,迷茫的穿过雪地,远远的,远远的落在了一栋小楼上,她知道,此时他正躺在那栋小楼里,躺在一个她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江策终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屋外的光线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只开着两盏桔黄色的壁灯,柔和淡雅的光线,像江南山顶迟暮的黄昏!
他只是动了一下,眼前立刻就浮现出十几张脸来,虽然麻醉剂的药效刚刚过去,但江策清醒得却很快,起先还有些模糊的人影,一下就在他的瞳孔中清晰了起来,出现在他视线中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与部将,他们心惊胆颤的在江策的床前守了一夜,看见他醒了,自然是欣喜不已,医生与护士也聚拢了过来,江策挡开了一只想给他量体温的手,冯垠海立即就会意,只把头一撇,那些医生护士立刻便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江策强自撑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凌人的气势,众人都知他必定有话要讲,只是忧心他失血过多,伤后体弱,实在是不宜多费心神,偏偏又慑于江策的脾气,不敢多嘴,只得把眼光全都投向了冯垠海,冯垠海自然体会得来,立即就躬身道:“少帅,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有话过一天再说也不迟!”
对他的话,江策却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在人丛中穿梭着,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他看着那个人,瞳孔一分一分的缩小,原本黯淡的眼神,忽地涌出了森冷的杀机来,那人在他的注视之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好半天才颤着声音说道:“少帅!属下,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事出忽然,屋子里一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冯垠海眼见江策痛惜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大概猜出了些来头,果然跪下的那人已经主动坦白了:“实在是我那侍妾一时贪心,中了表少爷,不,中了江博良的道,昨夜那支枪,是属下给他的,但属下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他居然敢在大帅府对少帅不轨,如果——”
“够了!”江策大喝一声,那样强烈的声带,立刻就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咬了咬牙,挺过了那阵让人昏眩的痛疼,却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冯垠海看着江策腊黄的脸色,忧心忡忡的唤了一声:“少帅!”同时跺脚道:“还不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毙了!”
没有江策的命令,那些侍卫自然不会有任何举动,冯垠海也是怒火攻心,才会讲出这句话来,余下的将领先是震惊,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对江策忠心耿耿,从来也没有动过一丝背叛他的念头,万没有想到他们之中还能冒出一个叛徒来!后来又是恍然大悟,又是愤怒,昨夜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可以漂漂亮亮的铲除掉那些乱党的,怎料江博良的身上忽地多出来一把枪,就是那把多出来的枪,让他们的少帅遭受重伤,谁知道呢?那把枪,居然是自己人拿出来的!
江策真个是失望到了极点,现在跪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曾与他一同征战过南北,穿越过枪林弹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权利场所的反复无常,但他的背叛,还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明白,为什么飘枫对他而言,是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失去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对他是无所求的,只有她才能将他看成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男人,她看着他,不是看他的姓氏,也不是看他的地位,他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名叫江策的男人而已,她不会因为他的落魄井底而抛弃他,也不会因为他将来做了这个天下的主人而更爱他,她看着,不是用她的眼睛,而是用她的心啊!
江策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叶飘枫好像正拉着他的手,在非常非常自豪的对他说:“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
窗上结满了冰花,用嘴一呵,就能透出一块光亮来,叶飘枫看着外面冻得满地飞跑的冬鸟,正数着它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丫子,冷不防几条人影从窗前一掠而过,听声音,好像是林伯请的医生到了!
陆子博请来的医生,自然是江南城里最拔尖的,乍见叶飘枫的那一刹那,那医生微微的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一个失神之下,差一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箱,陆子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旋即便若无其事的帮叶飘枫掖了掖被子,那一床柔软的冰蚕丝被,在陆子博的手中,轻盈得像雪花!
叶飘枫却忽然开口了:“大夫,您的衣服叫雪水给浸湿了,这么冷的天气,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拿一件衣裳来换一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医生连忙摆手道:“谢谢小姐抬爱!李某成天这样,早就习惯了!”
他穿的是一件长衫,下摆处既然让雪水给浸湿了一大块,陆子博瞧见了那一大片水渍后,微笑道:“都说您这位名医只顾钻研医术,看来真是不假!李医生,如不嫌弃,我倒想投一笔钱,借先生的智慧,提高一下江南的医疗水平,也算是我为家乡出一点绵薄之力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也许陆子博的这番承诺,正是这位李姓医生的多年夙愿,叶飘枫立刻就感觉到了,李医生给她开药方的手,居然激动得抖了两抖:“叶小姐,你只是感染了风寒而已,吃两贴药散散寒气就可以了!另外,你好像有些不足之症,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需得每日用药调理才行,我会另外给你开一个方子,你照方抓药,吃上一两个月后,身体就会大好的!”
叶飘枫点头称是,又低声对陆子博说道:“昨日我在你书房里看到一本书,名字我忘了,只记得是墨绿色的封面,这一会儿忽然想看一看,你帮我去取来,可好?”
她眼波那样轻轻一转,陆子博不知不觉中就站了起来,叶飘枫待他一向十分客气,从来也没有对他要求过什么,现在居然要他帮她去取书,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陆子博却甘之若饴:“好的!我马上帮你取来!”
只等到陆子博的身影消失在窗台之外,叶飘枫才咳嗽着问李医生道:“看先生方才的神情,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李医生倒也坦率:“实在是小姐跟我的一位病人长得太像了,而且那位病人的身份又不同凡响,所以李某才会有所失态!”
“哦!”叶飘枫淡淡的问道:“先生说的那位病人,是叶开颜吧?”
李医生点头道:“正是!她跟小姐一样,也是染上了风寒,等一下我就要到大帅府去为她复诊了!”
叶飘枫的目光忽地冷得有些刺人:“这样啊!那么,先生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带一封信给叶开颜,就说是故人邀她相见,请她务必赴约!”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医生这才叹气道:“好的!对于患者的要求,我一般很少拒绝!”
在经过那棵松树的时候,陆子博忽然站住了,脚下踩着的是厚厚的积雪,软软的,像生出了意识;不远处,佣人正呼着热气,在用力的铲着小径上的积雪,铁锹飞起间,大团大团的雪块,在一瞬间分崩离析,转眼就消失在锈迹斑斑的拖车中,不知为何,他的心一时堵得厉害,那满地的寒气,随着他的呼吸,仿佛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似的,凉得他有些受不了!
他摇了摇头,大步的走到了书房,正在书架上仔细寻书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不管不顾,依然只是找着叶飘枫所说的那本书,墨绿色的封面?陆子博怔了怔,他的书房有这样的一本书吗?莫不是飘枫记错了?
“叮铃铃、叮铃铃……!”那电话铃声始终都不肯罢休,陆子博扔掉了手中的英文杂志,快步的踱到了电话机前,才接通电话,陈美男的声音便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子博!是你吗?”
陆子博皱了皱眉头,反问她道:“是你啊!你还敢打电话过来?”
陈美男娇嗔道:“我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你!但是,我受的委屈可不比别人少啊!今天一大早,那个土匪加盗贼的何天翼居然闯到我的房间来了,我的小命差一点都不保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说这种风凉话!”
陆子博没好气的摇头道:“土匪加盗贼?你放心吧!何天翼对你的小命没兴趣,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做你的陈家大小姐,我保证你会长命百岁!美男,你回去吧!不要在江南浪费时间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江南不是你待的地方!”
彼端,陈美男沉默了半晌,忽然“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断了,陆子博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面无表情的放下了话筒,犹自站着出了一会神,最后还是返回去找书,正一本一本的往外抽时,叶飘枫房间的婢女忽地敲门进来了:“少爷,飘枫小姐说了,她记错了!她要的那本书,原是黄色封面的,名叫《碎心集》,就是许多女作家写的文集!”
陆子博点了点头,突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这本书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镜妆合集》,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编辑,居然起了个这样晦气的名字!”
“啊!”那婢女没有料到,陆子博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呆了呆才躬身道:“少爷,那我先走了!”
这年龄不大的小婢女,因着叶飘枫的和气,早就丢了那些主子下人的规矩,一进门就嬉笑着把陆子博对她说的话转述给了叶飘枫听,叶飘枫正就着水,吞咽着苦苦的西式小药丸,被她这样一打趣,一不小心就嗑破了包裹着那药丸的彩色糖衣,一刹那间,一阵苦到心脉的苦味,盈满了她的整个舌尖,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将它咽了下去,再开口说话时,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立刻便冲口而出:“哦!这没什么,只是你们家少爷想得太多了!”
夜晚到来时,叶飘枫风一样的潜进了屋子里,一直守候在门口的小婢女,见到她后,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倒在地,叶飘枫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同时说道:“难为你了!”
那小婢女立马就阿弥陀佛起来:“天啦!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瞒不下去了,少爷从外边办事回来后,过来跑了几趟,我一直说你吃了药,正歇着,少爷那样聪明的人,要是继续撒谎骗他,他肯定听得出来的!”
叶飘枫冲着她笑了笑,窗外投进来的灯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笑容因此变得有些奇怪和虚弱,林伯正好经过,见门开着,便探着脑袋朝里面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开灯,但那样一抹纤细的身影,却依稀可见,而是隔着门咳嗽道:“飘枫小姐醒了!身体好一些没?”
叶飘枫还没有开口,那小婢女就抢先答道:“总管,小姐刚刚醒过来,这会子人还迷糊着呢!您要问好,也要等一下再来啊!”
林伯连忙讪笑着走开了,叶飘枫换过衣服后,若有所思的站在镜子前,她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自嘲道:像!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小时前,叶开颜把枪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她不仅不怕,反而若无其事的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见我吗?”
叶开颜笑得很妩媚:“因为你活得不耐烦了!”
“你错了!”叶飘枫优雅的转动着手中的水晶杯,自信满满的笑道:“因为现在的我,根本就不怕你!”
叶开颜慢慢的收起了枪,像看怪物似的打量着叶飘枫,许久后才冷冷的说道:“你别在这里猖狂,没错,在父亲的忌日之前,我杀不了你,因为,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你会在那一天出现!若是你早死一天,我就脱不了干系!但是,那之后就说不定了!”
叶飘枫的声音仿佛从刀尖上划过一般,冷冽如冰:“父亲?叶开颜,你当真是无耻之极,你冠着我们叶家的姓氏,简直是我们叶家的侮辱!”
叶开颜什么话也不说,反手就是一掌,大力的朝叶飘枫的脸掴了过去,叶飘枫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在空中遏制住了她的掌风,同时一甩手,狠狠的把叶开颜的手摔到了一边,叶开颜正生着病,被叶飘枫这样一甩,一个趔趄之下,险些撞到了墙上,叶飘枫也是大病未愈,人一发力,那颗心便飞快的撞击着胸腔,眼前有那么一下,疼得直发黑,好在她经历了三年那么长的牢狱之灾,对付身体上的疼痛,远要比一般的人来得坚强,所以,下一刻她就撑了过来,并且一字一句的警告叶开颜道:“你若想打架的话,我乐意奉陪!反正,我们迟早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记得,小的时候,每次你找我麻烦时,总要跟我打架,只可惜,你哪一次都打不过我!”
叶开颜头重脚轻的扶着墙站好了,她死死的盯着叶飘枫,忽然不怀好意的一笑:“叶飘枫,你有什么好炫耀的,如今,你只不过是攀上了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罢了!要是没有陆子博给你铺路,要是陆子博不做那军火买卖,你以为,你能活得过今天吗?哈!好一个叶家大小姐,只不过仗着自己的几分姿色,不顾廉耻的利用男人罢了!”
“你倒是也想,只是,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叶飘枫突然一凛,摇着头说道:“叶开颜啊叶开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想嫁给江策,只可惜,就算你有几分姿色,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否则的话,你会畏惧陆子博吗?你会把枪从我的头上拿开吗?”
叶飘枫的话,正中了叶开颜的痛处,一时之间,叶开颜苍白着一张脸,直气得浑身发抖,她一生,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在江策的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事到如今也不见有半点希望出现,她正为此恼怒不已,怎料倒成了别人的笑话,她忍得牙齿咯咯作响,才有力气说出话来:“叶飘枫,我一定能笑到最后!”
疲倦的太阳,从窗子里一寸一寸的西移,叶飘枫沉浸在它的余晖中,不再看叶开颜,她忽地掀开了窗户,指着大街上无处容身的难民说:“叶开颜,如果你不投靠东洋人的话,我相信你笑的时间能长一点!但是,如果你愿意做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我敢肯定的是,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背叛家人,恨你的人是有限的!恨你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可是,背叛国家,你将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永永远远的唾弃!这其中,也包括江策!”
第二日,天气甚好,被雪洗过的天空,在一轮红日的烘托下,湛蓝如海!虽说重伤在身,但江策毕竟是刀枪中闯过来的人,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后,到了这个时候,精神已见大好,一大早就召见了几位军中要人,闭着门开了半天的会,也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冯垠海从军部回来时,正与他们在门前碰了个正着,于是下得车来,两下客气的寒暄了一番,不知为何,看他们的脸色神气,冯垠海总觉得有大事发生,那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因着丧事未完,大帅府内一片缟素,映着雪光漫漫,别有一种凄凉的滋味在里头,冯垠海的车,沉重的辗在雪地上,直径开到了江策住的洋楼下,天气虽好,可朔风正寒,他手握着一堆文件,被那北风一吹,十个手指立即就泛起一片木然的绯红来!
等见到江策后,冯垠海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看情形,他们的少帅恢复得真是不错,昨日还腊黄憔悴的一张脸,今日总算有了几分光泽,他简单的将各处新任职的军官向江策介绍了一遍,等江策做了一些调整,签完字以后,这才犹豫着说了一句:“表少爷还关在密室里,等候您的裁决!”
江策不声不响的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大的字,冯垠海正睛一看,见是“秘密处决!”四个字,当下就点头道:“属下明白!”
顷刻之间,江策就把那张纸撕碎了,扔到了纸篓中,他微微的露出了一丝疲倦之色,冯垠海见状,忙起身告辞,这样一站起来,一张不大不小的地图便落入了他的眼中,他记得,刚刚见面的几位军中要人,在他们的车上,他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一张地图,只是不知道,这地图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的诧异与不解,全都落入了江策的眼中,江策随手将那张地图扔给了他,沉声说道:“这次你要敢拦我,我当真会撤了你!”
他的神情,阴郁得吓人,冯垠海在不经意间被他的眼光给震慑住了,忙欠身道:“属下不敢!”
那一张地图,薄且窄,托在冯垠海的手中,一点分量也没有,冯垠海一瞥之下,先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最后却反应过来了,只是提心吊胆的问了一句:“少帅这样做,是为了飘枫小姐吗?”
江策自我嘲弄道:“算是吧!但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
冯垠海握住地图的手,指尖一抖,想是刚刚叫风给吹急了,这下子被暖气一熏,缓过来了!这一刻,他赞成也不是,反对也不是,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万一失手了,或者是事情败露了,我们要怎样善后呢?”
江策摇头道:“这一次,绝对没有失手的可能!从父帅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只是今天才吩咐下去而已!”
冯垠海急了:“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白远斋的身份远在叶开颜之上,要除去他,还不如直接干掉叶开颜!少帅,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江策唇边那抹自嘲的意味更浓了:“我父帅的身份难道不比白远斋强?可他……!父帅的死给我提了个醒,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除掉叶开颜,现在意义不大!白远斋没了,叶开颜就失去了两只手,如果叶开颜死了,白远斋反而有了吞掉江南的理由,这么一来,他的力量会更强,只有除去白远斋,孤立叶开颜,方为上上策!”
冯垠海一下被江策的话给噎住了,他做事向来小心谨慎,走一步必定思量一步,转念一想,方才觉得江策说得有理,而是连连点头道:“话虽没错!但要派谁前去呢?这个人,须得有胆有谋,跟我们的瓜葛越少越好!”
江策想是累了,那声音逐渐的低了下去:“这个人吗?自然非何天翼莫属了!”
冯垠海立即便喜形而色:“他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了!据说他对白家的人最是深恶痛绝,只可惜力量单薄,一直未除之后快!而且,他要是肯出手,别人就很难怀疑到我们的头上来,但是……” 冯垠海转瞬又忧虑重重:“但是,何天翼最是桀骜不驯,除了叶心剑,他从不听从别人的话,要请他出马,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一定会例外!”江策半躺了下去,安静的说道:“我能保他平安!又可完成他的心愿,最重要的是……!”
冯垠海正聚精会神的听着他说话,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却忽地顿住了!紧接着,江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千里之遥的江南,天色灰沉沉的,浓云堆积,那天仿佛要掉下来一般;这天晚上,有一位不速之客,慢条斯理的按下了陆子博住地的门铃,门房就着稀淡的灯光一看,见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正要问他有帖子没,他倒先开口了:“烦劳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江南何天翼求见!”
听得何天翼的名号,那门房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就报给了陆子博听,陆子博正在书房练字,闻言将那笔一抛,连大衣也忘了披,快步的奔到了前庭,何天翼正站在那里研究一株红梅,见陆子博笑容满面的赶来,当下就朝他伸出了手去,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道:“鄙人姓何,名天翼,是江南出了名的‘惯偷’!”
陆子博哈哈一笑,大力的握住了何天翼的手,朗声道:“正好,我这姓陆名子博的‘奸商’,不就是你最喜欢下手的对象吗?”
夜间风大,脖子上米色的围巾被风吹得飘飘拂拂的,叶飘枫踏着发白的碎石小径,直奔陆子博的书房而去,正急急的走着,不想还未进入主楼,林伯就殷勤的迎了上来:“飘枫小姐,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叶飘枫微微一愣,呆了呆才回答道:“因为……!”话还没有说完,蓦地一个抬头,见有两个影子映在二楼的玻璃窗上,而是改口问道:“府里,来客人了吗?”
林伯点头道:“是啊!来了一位客人!少爷正和他说着话呢,好像在谈非常重要的事情!”
叶飘枫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长发,懂事的告辞了,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怎么的就顿住了脚,忽地一个回头,恰好看见了这样的一幕——那两个映在二楼玻璃窗上的影子,他们的手突然紧握在了一起,而且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叶飘枫的眼睛,叫北风吹得生疼,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直到他们的手分开以后,这才头也不回的走上了来时的路!
何天翼离开时,习惯性的转到了墙角,正要翻墙而出时,却恍然大悟般的笑了笑,原来这一次,他既不是来做贼的,也不是来偷人命的,更不是来夜会美人的,所以,他用不着翻墙跳出去,这样想着,他立刻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陆子博的住宅,门房看见他,眼睛笑得弯月似的:“何先生,这就走了,下回还来哦!”
何天翼最喜欢看见别人笑了,笑得越开心的他就越喜欢,这位上了点年纪的门房,就因为这点笑容,就从何天翼那里得到了五块大洋的打赏,他自然乐得胡子都打颤,何天翼看着他,哈哈大笑:“你不用谢我,因为这钱不是我的,我身上的钱啊,都是翻墙得来的!哈哈!”
街道空寂寂的,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何天翼迎着风大步的走着,才走到街角,却忽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他看见了叶飘枫,正笔直的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他扬着嘴角偷偷的笑了笑,转眼又一本正经的凑到了叶飘枫的面前,捏了捏鼻子才问她道:“你在等谁啊?不会是等我吧?”
叶飘枫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向何天翼的眼神,有一些雾霭般的朦胧,她对着何天翼点了点头,朗朗的说道:“没错!我正是在等你!”
“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何天翼兴奋的抚掌道:“天这么黑,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叶飘枫看着何天翼一脸的坏笑,不动声色的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你在这里了,因为有些人身上的贼气太浓了,大老远我就闻到了!”
“喂!”何天翼差一点就跳起脚来:“我说你啊!你对谁都温柔可亲,怎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就长出了尖嘴利牙来,损人啊你!不要忘了,你可是叶家的千金大小姐啊!”
他的话刚刚落下,叶飘枫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她不再看何天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重重屋脊,何天翼立马就投降道:“我说错话了!我罪该万死!大小姐,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下刀山,上油锅也在所不辞!”
叶飘枫忍无可忍的接过了他的话:“何将军!你为我下刀山?上油锅?就这样你还在所不辞?”
何天翼嘿嘿一笑:“你的耳朵怎么就这么灵光呢?真要上刀山,下油锅那可是要人命的,你听那些古人胡诌,他们说什么上刀山下油锅,那都是骗死人!反正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说那些没用的干吗!”
“好!”叶飘枫在雪地里跺了跺脚,理直气壮的问道:“我既不要你‘下刀山’,也不要你‘上油锅’,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情,你和子博,瞒着我准备做什么?”
何天翼呆呆的看着叶飘枫,半天才叹气道:“女人比什么都麻烦,聪明的女人更是麻烦,我就纳闷了,你怎么知道我和陆子博准备做一件大事?是谁告诉你的?难道是江策吗?不可能啊?”
叶飘枫的手在衣兜里握成了一团,她泛白着脸问何天翼道:“你们三个人,准备干什么?”
何天翼拼命的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叶飘枫追问道:“那件事跟我有关系,对吧?既然跟我有关系,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唉!”何天翼搓着手,忽然把头撇向了一边,语气忧郁的问叶飘枫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叶飘枫呆了呆,情不自禁的回答道:“我当然会伤心,但是,你怎么会死呢?我看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何天翼慢慢的把头转了过来,一脸孩子气的看着叶飘枫,漫天的寒风掠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定是许久都没有修剪了,所以它们在风的力量下,遮住了他的双眼,叶飘枫立刻就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只听见他开心的声音随后响起:“不如这样吧!你要是肯对我使美人计,或者是请我喝酒,喝到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时候,没准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叶飘枫的心,在那一瞬间,立刻就揪成了一团,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慢慢的回答道:“我选择请你喝酒!但愿长醉不愿醒!多好啊!”
正文 流水无声待落花
(7)
叶开颜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支细长的烟,她熟练的点上了火,抽了两口后,又迅速的把烟揿灭了,这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烟,她爱抽的那一种,是法兰西的圣罗兰牌,而这一盒烟,是陈美男送给她的,好像是从英吉利舶来的,味道淡淡的,乏善可陈,就像是送烟的人一样,徒有美丽的外表和高贵的身份,却智障如最愚蠢的小孩。
桌上放着的另外一些东西,是她送给陈美男的,而陈美男居然叫人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叶开颜的手慢慢的从那些精美的盒子上抚过,忽然抬起头来,淡淡的对小珍说了一句:“把这些东西扔了,扔到荷花塘里去!”
还不等小珍走向前来,叶开颜忽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那阵烟雾还未散去吧,她风寒未愈,沾不得这样的气味,一时居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珍急忙又是送水又是捶背的,好半天才让叶开颜理顺了气,叶开颜的脸,笼罩在橘黄的壁灯下,隐隐的泛出了一片可怕的青色,小珍被她这样难看的脸色给吓着了,手一抖,立刻便有许多的水从她握着的杯子里晃了出来,叶开颜锋利的扫了她一眼,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杯子都拿不好吗?”
小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叶开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指着桌上的那些东西对小珍说道:“扔了它!扔了它!”
说话间,一身长袍的李医生已经候在了门外,白秋不冷不热的将他带了进来,一进屋就拉住了叶开颜的手,痛心道:“我的天啊!女儿,你的脸色今天怎么这么差啊?”同时猛地一个回头,神情严肃的瞪着李医生,蹙着眉问道:“你这江南第一名医是怎么当的?小小的一个风寒,怎么还不见好转?”
李医生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小姐的病,是风寒之邪外袭、肺气失宣所致,需得多加调养,断不可能在短短的两日痊愈,我用的药,正是将她的内毒发出,寒毒一出,身体表面的症状看似有加重之势,实则离病愈之时不远了!”
“能这样最好了!”白秋冷冷的接过了他的话:“如果你说的有误,我看你能死几次!”
“好啦!母亲!别把李医生给吓着了,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叶开颜娇嗔的靠在白秋的身上,眼光却闪烁在其它的地方:“只不过是小小的风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医生细心的为叶开颜量体温,检查脉搏,又给她开了几味西药,正要告辞时,叶开颜却似笑非笑的挽留了他:“李医生,请留步!”
叶开颜懒洋洋的看着李医生,她的脸色惨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就像是看见老鼠的猫,她用慵懒得像猫一般的声音缓缓的说道:“我这个人,天生怕苦,最讨厌吃苦苦的药丸了,但有一个人却不怕苦,小的时候,我常看见她吃药,那样苦的中药,我连闻一下都不行,偏偏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将它喝掉,李医生,你说这样的人奇怪不?”
白秋一脸狐疑的看着叶开颜,很明显,她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李医生却依旧不卑不亢的回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想来你认识的那个人希望自己的身体能早一点康复,所以才不怕那药里的苦味,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叶开颜用帕子掩住口,低低的咳嗽了一阵,白秋正给她抚着背,她却拿开了帕子,指着桌子上的药对李医生说道:“想来你也是不怕苦的人,你不想尝尝你给病人开的药是什么滋味吗?”
李医生愣了愣,最后了然的笑了笑,自嘲道:“开给别人的药我本不感兴趣,但开给小姐的药,看来我得尝一尝才行了!”
当李医生将那些小药丸慢慢的吞下去时,叶开颜忍不住打趣道:“母亲,你看这位医生,人家只不过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而已,他倒当真了,真是有趣的人!”
白秋尴尬的捋了捋头发,旋即便对着门外击掌道:“送客!”
早有别的侍女递了水过来,叶开颜就着温水,吃了几片药,又别有意味的对李医生说道:“您慢走!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给你交待,等下我的手下会跟你说的!”
夜晚的大帅府花园,平静得像无波的水面,小珍扔了那些东西以后,正搓着手往回赶,冷不防一个高大的人影趔趄着朝她走了过来,小珍顿住了脚,低着头偏到了一边,等那个人过去以后,这才重新迈开了脚步,她的鼻子闻到了一丝药的气味,她隐约听见那人的呼吸声,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似的,沉重得吓人!
桌上的咖啡尚冒着氤氲的热气,人却不见了,林伯轻轻的掩上了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讪笑着连连摇头!
几瓶酒灌下去,陆子博已经有些醉意了,何天翼却越喝越带劲,越喝越有精神,叶飘枫的眼睛,朦胧得像是映着灯光的红酒,只需一眨,就能荡出芳香的酒浆来,何天翼指着她笑道:“想不到你的酒量这么好,倒是我小看你了!”
陆子博拍了拍何天翼的肩膀,叹息道:“唉!你要是敢轻视女人的酒量,那你就是大错特错,能喝酒的女人,历史上比比皆是——”
话未说完,只听见“咚”的一声,叶飘枫已经倒在了餐桌上,陆子博与何天翼面面相觑,忽地齐声笑了起来:“醉了!醉了!终于醉了!”
话虽这样说,可陆子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推了推叶飘枫,何天翼在一旁附和道:“用力点推,这个女人,狡猾得跟白狐狸一样,谁知道她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忽然,叶飘枫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把对面的两个男人吓了一大跳,她略有些挑衅的问他们道:“真醉又如何?假醉又如何?是白狐狸又怎样?”
何天翼与陆子博颇有些得意的相视一笑,最后终于投降了:“好了好了!难为你这样蹩脚的演技,我们还是告诉你实情吧!”
他们分开时,时间还早,路灯下的雪地里,何天翼潇洒的背影,以一种大大咧咧的姿态,慢慢的消失在叶飘枫的视线里,叶飘枫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远处只有昏暗的街道和稀少的行人,她还是不想回过头来,陆子博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慢慢的说道:“你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叶飘枫的脚踝深深的陷进了雪地里,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有一种忧伤,层层叠叠的渗进了她的心中,她对着寒风萦绕的街道苦涩的一笑:“你们都计划得那么周到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用在这里发呆了!”陆子博迎着昏黄的路灯看了看腕表,惊呼道:“得赶紧回去了,李医生说好八点半来为你复诊的。”
叶飘枫被他拉上了车,陆子博发动引擎时,还不忘回头对她说:“今天你的气色看来好多了,人也比往日精神些,看来,李医生开的药要比我的家庭医生有用多了。”
叶飘枫点头道:“是啊!我听说他有位挚友,也是江南一等一的名医,老师曾经跟我提起过他,说他是医学天才,只是,这二年来,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可不是吗?”陆子博叹息道:“那位医生姓王,当年还给你看过病呢!他是李医生的挚友吗?我倒不知道了,江南的人都说他失踪了,真是可惜啊!”
他们的车子,正平稳的行使在江南的街道上,忽然,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从旁边斜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了,陆子博大力的一转方向盘,车子立刻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嘭”的一声撞到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叶飘枫被这一下猛烈的冲击力高高的带起,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的摔向了车窗,这一下撞击,差一点让叶飘枫当场昏倒,在昏昏沉沉的疼痛中,陆子博忧心似焚的脸一点一点的在她的眼前放大,恍惚中,她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飘枫,飘枫,你怎么样了?”
她好容易才说出话来:“我,我还好,没撞到人吧?”
陆子博吓得嘴唇发白,见叶飘枫开口说话后,方才止住了双手的颤抖,叶飘枫被他扶下了车,他们两个人,脚步趔趄的奔到了那个人身边,那人昏倒在雪地上,人事不醒,旁边早就挤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众人推搡着,议论纷纷,陆子博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就听见叶飘枫吃惊的声音随后响起:“李医生!”
半夜时分,叶开颜醒了,她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好像没有着落似的,她无力的喘息着,想伸出手去拿水杯,可她的手总是不自觉的发抖,仿佛软成了一团棉花一般,什么也握不住,等她好不容易摸到那只水杯时,一个哆嗦下,那只水杯立刻就跌落在地,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咚”的一下惊动了候在门外的丫鬟小珍,小珍立刻便夺门而进,等按下灯一看,旋即就惊呼了起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叶开颜的瞳孔迅速缩小,整张脸潮红如血,她呆滞的看着小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指了一下电话机,又指了指窗外,半晌才吐出四个字:“叫,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