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挽歌》》 · 吴泪 · 2026-07-25
“不是!”林伯拍了拍报纸,大声的对陆子博说道:“大新闻啊!少爷,北边的江策,要与江南的叶开颜结为夫妇了!”
“什么?”陆子博猛的一个抬头,那满脸的汗水,旋即就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四处飘散,直如下了一小场汗雨!他犹自不敢相信似的,皱着眉头问林伯道:“江策要与叶开颜结婚?”
“可不是吗?”林伯顿足道:“少爷,这可怎么得了啊!有了江策这座大山,叶开颜就更难对付了,不如,找到飘枫小姐后,直接带她出国算了,也省得她眼不见,心不烦啊!”
陆子博沉默着,一把夺过了林伯手中的报纸,他快速的翻开了那张报纸,一行字一行字的往下看,直看到最后一个字时才摇头道:“什么叫政治婚姻啊!这就是了!说到底,江策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这下,可有热闹可看了!”
林伯微倾着身子,看着陆子博如雕塑般俊美的侧脸,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要说能跟这段婚姻不相上下的,也只有少爷你跟陈海荣的千金那一桩了!”
“你给我住嘴!” 陆子博忽地勃然大怒,他一甩手中的报纸,直接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叫司机给我备车,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美利坚驻江南大使!”
“是!”看着陆子博远去的背影,林伯无可奈何的自言自语道:“飘枫小姐啊飘枫小姐!你要是不嫁给我家少爷,指不定我家少爷会急得发疯的!唉!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别人啊!”
有一个地方,是最为安静,最为与世无争之地!在那里,人的心灵往往会得到净化,得到解脱,甚至于,你会在那里领悟到人生的真谛,了却一生的恩怨情仇!
那个地方,常年伫立于青山绿水之间,逍遥于万丈红尘之外,那里,自然就是诸佛享受凡人朝拜之地——庄严肃穆的寺庙了!
叶飘枫,此时就寄居在江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中,这座寺庙的住持,原是她父亲在世时的好友,既然故人之女落难,他理所当然的予以庇护,因此,就在这座寺庙最偏僻,最不引人注目之处,腾出一间房来,让叶飘枫安心的住下了!
因为彩云的遇害,叶飘枫心中苦痛,连日来一直闭门不出,只在房间中为死去的彩云默默的抄写经卷,直到这一日的黄昏,她才推开房门,沿着这座寺庙的一条小溪,漫无目的的散着步,在她心中,始终有一团疑云纠缠不去,那就是,那日白秋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孩,究竟是谁?
虽然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可是,若没有得到证实,那也只能是一个空想罢了!
叶飘枫急于解开这个疑团,却又无处着手,还连累彩云丧命,她的心情,自然极为沮丧,此刻看着落入小溪中的梅花,随波消逝,一时之间,只觉得这场人生,就似这掉入水中的梅花一般,飘零无度!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叶飘枫轻轻的倚在那株梅树下,不知不觉中,居然想起了李清照的词,只是,她的相思在何处呢?这个问题,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直沿着小溪往下走,前方,是一洼菜地,冬日里的菜地,绿油油的,种的全部都是白菜,那白菜还不到抽菜心的时候,一株一株的,瘦小得可怜!
已经走得很远了,冬天天黑得快,眼见天色就晦暗了下来,叶飘枫只得折回身去,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的走回了那个寺庙,此时,庙中的香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一座寺庙中,隐约传来的,只有钟声与颂经声!
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和尚,正执着比他还要高的扫帚,在清扫着小径上的落叶与杂物,见叶飘枫走过来时,他并未行礼,只是亲切的对着她笑了笑,这个小和尚,叶飘枫是认得的,前日她才帮他缝补过衣服,这两日,还教他读书认字来着,此时遇见他,她自然要跟他说上几句话——
“的笃,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那个小和尚很是可爱的一抓脑袋,歪着头回答叶飘枫道:“师傅教我练功呢!只是,的笃喜欢跟姐姐学写字,不喜欢跟师傅学练功!”
听得他童稚的声音,叶飘枫不禁莞尔一笑,她蹲下身去,学着那个小和尚的模样,歪着头问他道:“为什么呀?的笃,今天师傅凶你了吗?”
“那到没有,师傅还给的笃果子吃呢!只是,的笃喜欢跟姐姐待在一起,姐姐比庙里的观音菩萨还要好看!” 的笃一撅小嘴,眼睛亮晶晶的!
叶飘枫“啊!”了一声,越发想笑,却又不得不假装正经的一板脸,沉声道:“的笃以后可不许这样说了,再这样说,菩萨会怪罪你的,也会怪罪姐姐的!”
的笃很是认真的想了想,似乎觉得叶飘枫说的话很对,而是“阿弥陀佛”的一稽首,连声道:“罪过!罪过!”一下就不再理会叶飘枫了,依旧只是执着扫帚,认真的扫起地来——
“慢着!”忽然,叶飘枫一把拉住了的笃的手,她指着那张夹在尘土与落叶中的报纸对的笃说道:“这张报纸,这张报纸,姐姐想拿来看看!”
那一张报纸,大概是香客们用来包裹香烛用的,那上面,还浅浅的沾着少许香灰,起先,叶飘枫并没有注意到它,只是在的笃扫动它时,一张熟悉的照片模模糊糊的闯进了她的眼帘中,她的心,在看到那张照片时,立刻便奇异的跳了两跳,那不是,那不是——
夜色已经来临了,光线那样暗,那样模糊不清,但是,那两行字,却还是以最清晰,最醒目的方式,印进了叶飘枫的脑子里——
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
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
这位作者的文笔好生了得,叶飘枫凄凉的想着,对啊!也只有这样好的文笔,才能叫人们知道,那曾经发生过的,那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正在发生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事情,现在,叶飘枫看着这张报纸,看着它上面的每一行字,不就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知道了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吗?那就是——江七少是江山在握,美女在怀,一时自然是春风得意马扬蹄,只恨不得一步跨越那万里关山,早日与美女相会!
原来,原来如此!叶飘枫伫立在那条小径上,她今日,穿的是一双寻常的布鞋,那小径上面,原就铺着许多的小鹅卵石,平日里走动时倒不怎么觉得膈脚,只这一刻,许是布鞋太单薄了,她踩在那些小鹅卵石上,那脚底,就像被刀割一般,痛得她站立不住,一个趔趄之下,险些就倒了下去,幸得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势如闪电般的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叶飘枫在心伤之余,更添皮肉之伤——
那一日,当她在古今戏院门口黯然神伤时,他的手,也曾这样伸向过她,他对她说过的,他那样坚定的对她说过的,他一定不会负她!他一定不会负她!当日他所说的每一字,原来她都记得这般清楚,只是,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而已,那个说这番话的人,早已把这些誓言,丢给了别的女子,丢给了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女子!
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扶住她?直到这时,叶飘枫才明白过来,在她的身旁,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她吃了一惊,再也顾不上伤心了,一个后退之下,立刻便脱离了那个男人的掌控,那张报纸,也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气氛立时便有些尴尬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不紧不慢的打他们眼前吹过,吹起了叶飘枫的长发,也吹动了那个男人的帽子——
帽子!那个男人,在这样的夜色中,居然还带着一顶宽长的帽子!他全身都隐藏在黑暗中,除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之外,什么也不让叶飘枫看到,但是,叶飘枫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像一只随时都在潜伏着的,随时都准备给猎物以致命一击的野兽般的气质,这种气质,让叶飘枫微微的有一些害怕,她紧了紧了身上的披肩,低低的对着那个男人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逃离似的走开了——
可是,那个男人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像荒野中的一缕风,带着不羁的野性:“小姐,掉在地上的这张报纸,可是你的?”
叶飘枫顿住了脚,头也不回的回答他道:“不是我的!”
“哦!既然不是你的,那你何必把它放在心上,还是将它忘掉吧!”他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别样的深意,叶飘枫听在心里,又翻出了那股凄凉来,她‘嚯’地转过身去,强自笑道:“还不到该忘的时候,我自然要将它牢牢的记着!”
那个男人忽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像是那种会叹气的人,因此,这一声叹气落在夜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感,叶飘枫无端端的被他感染,只差一点也叹出了气来,紧接着,她却听见他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他说:“你记得那样多的事情,每一件你都牢牢的记着,真不知道,你为何还这般漂亮!”
这一番话,说得奇妙之极,明明是感慨叶飘枫的身世,却又带着点男子的宵小之意,叶飘枫先是惊,后是恼,最后反倒平静的接过了那男人的话,讽刺他道:“阁下这样的人,明明见得人,真不知道,你为何要摆出一幅见不得人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叶飘枫想不到的是,那个男人不怒反笑,他笑起来,也是那样的直接,那样的放肆,仿若无人般!叶飘枫再也不想与他胡搅蛮缠了下去,她拉着在风中四处摆动的披肩,一边快步的走向了自己的厢房,一边暗自想道:凭你怎么说,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个男人对着叶飘枫的背影,忽然幽幽道:“你的脾气,倒是一点也没变啊!”
叶飘枫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吃痛的一回眸,可是,茫茫的夜色中,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如他忽然的出现一样,他也忽然的消失了!
看着身后的孤寂,叶飘枫的心里空荡荡的,她久久的呆立在四处流窜的冷风中,仿佛与夜色凝固在了一起!
一灯如豆,灯下的人,月白衣,红酥手,万丈哀思在心头!
那条绿宝石项链,被叶飘枫握在手中,在柴油灯昏黄的灯光中,摇曳着变幻莫测的美丽光泽,他又跳到了她的眼前,他在对她说:“这条项链,世上仅此一件!我将它带在身边已经有十二年了,它是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世上仅此一件!”叶飘枫自言自语道,不忍再看那条项链了!
因为她也曾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家中出生的,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婚姻,是多么的不可避免,如果她此时还是叶家的大小姐,凭她父亲多么疼爱她,她也有可能会遭遇到这样的婚姻,这样的人生!
只是,怎能这样轻易的就放了手呢?叶飘枫虚无的一笑,眼光自手掌的项链往上移,冷不防看到手臂上有一些异样,是了,在她的手臂上,新增了一道疤痕,也是怎样也去不掉的,这不是那一日,她为了救他,在石头上砸破自己的大动脉留下的吗?
那一日,她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昏过去了,他不知道,她因此也差一点丧命!
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这道疤痕已经在她不经意间悄悄的长成了,她身体上,原本连一颗小小的痣也没有,可是,当年一个叫陆子博的小孩,在她的手指上狠狠的咬下了一条疤痕,现在,又因为一个叫江策的男人,于她的手臂上印下了这道疤痕——
一刹那间,在那条项链璀璨的光芒中,漉城那束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记得陆子博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她的身影,也记得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正文 昨日犹挂枝头笑
第二天,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江南城内,却是一片阴霾的紧张气氛,街道的各处,已经设立关卡,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士兵与巡逻的身影,城中居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哪股士兵造反了呢!仔细一打听,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说是要捉拿一个人,却又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昨夜,陆子博邀请了一干友邦人士到家中来做客,无论是美利坚英吉利,还是西班牙德意志,无一不在他盛情邀请的行列之中,唯独东洋的公使,被他排除在外,虽然那位东洋公使对他极致谄媚之能事,但他照样不卖面子给他,对东洋人,陆子博的态度一向就是,不仅在生意上不与他们往来,就连私人感情,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集!他常常对林伯说:“虽然我是一介商人,但我更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民族气节,他一直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位被陆子博拒之门外的东洋公使,便是赠送汽车给江策的川口一介了,川口一介在北国,在江策那里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后,怒气冲冲的连夜赶回了江南,前一天陆子博还听说他派人去约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哥哥陆子旭,今天一大早,就有他的人前来报告说,川口一介昨晚遇刺了,身中两枪,现在正躺在眉山医院的重症病房中!
因为昨天夜里,陆子博与各国的朋友喝了不少的洋酒,起床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听得他的手下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后,他一则喜,二则忧,喜的是终于有人帮他教训了那个东洋小鬼子!忧的则是,近年来,东洋人一直对中国挑衅不断,他们正愁找不到开战的借口呢?弄不好,这个就是他们最好的托辞了!这样想着,他的头痛得越发的厉害了起来,直到林伯推开落地窗,被那湿冷的晨风猛地一吹时,那股疼痛才渐渐的有所平复——
“那么,这名行刺者的身份,查到没有?”望着窗外的朝阳,陆子博沉声的问道,其实,在他的心中,已经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手下替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是何天翼!”
一时之间,陆子博沉默不语,他的脸,淹没在朝霞淡淡的晨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纱!
良久过后,他才回过头去,吩咐林伯道:“给江南情报局长在英吉利留学的女儿,买下那幢别墅,还有,选一款她喜欢的车,以我的名义送给她!”
在他说这番话时,叶开颜正坐在赶往眉山医院的豪华轿车中,生死未卜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让她忧心似焚,昨天半夜里,东洋方面的人就言词强硬的对她下了最后通牒,假如这一次还是抓不到何天翼的话,他们决不会善罢干休;所以,她一早就对负责抓捕何天翼的军官下了一道死命令,那就是——宁愿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何天翼一个!
从大帅府前往眉山医院的路上,叶开颜看着车窗外各处的戒严,心中甚为满意,她心中暗想:何天翼啊何天翼!这一次,哪怕是你长出了翅膀来,我也叫你飞不出江南城去!
叶开颜从来都不是一个沉溺在往事中的人,只是这一次,当眉山秀美的山峰远远的横亘在她眼前时,她倒忽然的记起了一件陈年旧事来,那是一件有关于何天翼的陈年往事——
她记得,那时候的何天翼,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是江南军队中的风云人物,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是父亲最心爱的一员大将,那一年冬天,他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父亲为了犒劳他,便当着诸位将领的面,信誓旦旦的对他说:“天翼啊!江南因为有了你,才可这般繁荣安定,所以,今天我要答应你一件事情,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开口,我叶心剑必定一口应承,决不拒绝!”
这样的承诺,父亲一生只说过这么一次!众人无不纷纷侧目,大家心里都在想,不知道这一次,何天翼会怎样的狮子大开口!
但是,何天翼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江南少女都为之疯狂的话,他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园里,采一枝梅花!”这样风光旖旎的一句话,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只要是住在江南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句话的!只是,最后何天翼到底有没有到叶飘枫的庭园中去采过梅花,他究竟采到那里的梅花没有?却无人得知,就连叶开颜,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讨厌梅花,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等她掌握了整个江南命运的时候,她便将大帅府中所有的梅树,通通的都焚毁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梅树被人连根拔起,又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被堆积在一块,全部被烈火化为灰烬,她的心,在那一刹那间,真是舒服极了!痛快极了!
只是,为什么这条路上,会有这么多的梅花呢?
一株一株盛开着火红花朵的梅树,自车窗外一一从叶开颜的眼前掠过,叶开颜看着它们,不由得又想起了三年前在大帅府内焚烧梅树的那堆火焰,那样的炙热,那样的旺盛,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永远都要站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熊熊燃烧!
眉山医院终于到了,早有人毕恭毕敬的替叶开颜打开了车门,当叶开颜以最优雅的姿势从那车中走下时,一缕阳光正透过树枝,投射在她姣好的身材上,那一袭纯紫色的真丝旗袍,像另外一层皮肤般,紧紧的包裹着她的妩媚与动人,叫那阳光见了,都有了几分惊艳的闪烁!
结果让叶开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据川口一介的主治医生说,川口大使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无恙,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叶开颜自然是打了不少赏钱给那些医生护士们,但是,更好的消息却在后面等着她——
她刚迈出眉山医院的大门,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便飞驶而来,从那车上走下的,正是江南情报局的局长汪一伟,隔着老远的距离,一脸微笑的汪一伟便开始对着叶开颜拱起手来,叶开颜没好气的问他道:“汪局长,何事这样开心啊?是不是抓到何天翼了?”
那汪一伟天生就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此刻笑容灿烂的,越发让人觉得喜气,他这样喜气的人,说出来的消息果然喜庆到了极点:“恭喜小姐了!我们刚得到消息,江策今早已经乘专列,从太成赶赴江南,明日清晨便可到达江南了!”
“哦!”叶开颜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紧张的绞着手指问汪一伟道:“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汪一伟言词凿凿道:“我们的人,亲眼见他上了车!”
眼前的梅花顿时就在叶开颜的心中璀璨的燃烧了起来,她像是在这一刻才忽然的发现,原来梅花也是非常漂亮的一种花,或许,她应该叫人,在大帅府中种下一两株梅树了!
在回去的车子上,叶开颜拿着那张印有江策照片的报纸,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她看着照片上的那个男子,剑眉星眸,气质超群,那样的年轻,那样的英俊,却又是那样的卓尔不凡,想到他将会是她一个人的,她将完完全全的拥有他,在她的心底深处,立刻便忍不住会心的笑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触电般的感觉,瞬间就盈满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从小就崇拜强者,鄙弃弱者,对于弱者,她自然是不拿正眼看他们一下;可是,面对强者时,她却可以为他们低下她高贵的头来,即使是那人离她再遥远,她也可以叫他知道,她叶开颜就站在这里,站在那个他随时都可以到达的地方,正抬头仰望着他——
江策,正是她叶开颜此时此刻在全心全意仰望着的人,她决不会,让他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子夜时分,叶飘枫再一次的听到了敲门声,她知道,那是住持派人来通知她,前来搜查的大帅府卫兵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在今天一天中,大帅府已经派了五拨人来搜查这个远离红尘之外的小寺庙!
她本就是和衣而躺,听到声音,立刻便夺门而出,小的笃正搓着手站在门外,小小的脸上,冻得鼻子直发红,才看见叶飘枫,他便扯住她的袖子急急的说道:“姐姐,住持说了,这次来的是厉害人物,庙里的密室已经被他发现了,你不能再藏在那里面了,他要你躲在什么,什么家中的密室里去!”
山间风大,风尖着嗓子从树梢间急速掠过,叶飘枫快速的穿过了那片树林,直接冲到了围墙下的那口水井前,那个所谓的‘家中密室’,就是指这口水井了,几乎所有身世显赫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在地,他们叶家也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那一口口的水井了,只要是叶家人经常去的地方,必定会有这样的一口井,那里面藏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叶心剑与叶飘枫才知道的秘密——在每一口水井井壁的第三块大石头后面,都藏有一个暗道,那里,既可以躲藏一两个人,也有通往外面的安全地道!
现在,叶飘枫的手就按在这口水井井壁的第三块大石头上面,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出生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家,其实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每当父亲在月圆之夜带她到家中的水井边,练习这一逃生技巧时,她虽然规规矩矩的照做了,也遵循了父亲不许告诉别人,哪怕是家中其他兄弟姐妹的约定,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过,她一直以为,也许她的一生,都用不着这口逃生的水井了——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偕同母亲,还有她与年幼的双生弟妹,前往外公家位于郊区的别墅中,共赏山中雪景时,二妈白秋与妹妹叶开颜,在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和陆家大公子陆子旭的支持下,忽然发难,暗中调兵将外公的别墅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切都来得那样忽然,忽然到叶飘枫甚至来不及和爸妈说上最后一句话,便被父亲推入了水井中,父亲原本也可以和她一同逃走的,原本也可以避免于难的,可是,他太爱妈妈了,他丢不下他的妻儿与亲人们,最重要的是,他对白秋和叶开颜还抱有一丝幻想,他不相信,她们会杀了他,但是,最后他的幻想还是破灭了,二妈白秋确实是不忍心,可是她的妹妹叶开颜,她的心,就像冰一样冷,是她,开枪杀死了爸爸,也许在爸爸死去的那一刻,最伤心的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他的亲生女儿亲手杀了他!
在推开那块石头时,叶飘枫落泪了,她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怀念,钻进了那个暗道中,只是,正当她泪眼朦胧时,一支冰冷的手枪忽然顶住了她的头,她的身体,瞬间就凉了下去,就像那天她救江策时,朝自己兜头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冰凉彻骨——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暗道中嗡嗡的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像荒野中的一缕风,带着不羁的野性:“别动,也不要出声,否则,你的脑袋将在我的子弹下开花!”
正文 众人寻她千百度
叶开颜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那个女子,身着纯白色的织锦繁华旗袍,外披黑色的针织大衣,脚蹬一双秀雅的法国船鞋,全身除了胸口那条熠熠闪光的蓝宝石项链之外,并无其它的装饰,就连这一条蓝宝石项链,叶开颜都觉得它是多余的,因为她耀眼的美丽,远远要胜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白秋就站在她的身边,她一脸赞叹的看着叶开颜,忽然拍手笑道:“哦!我的女儿,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真是好奇,哪个男人娶了你以后,会对你着迷到什么样的地步?”
叶开颜在镜中对着白秋抿嘴一笑,旋即就翩翩的走开了,她走到了窗前,遥望着窗外黑不见底的深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在她的身边,一盆散发着幽香的菊花正在茂盛的生长着,叶开颜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盆菊花,忽地伸出了手去,一把折下了其中长得最好的一朵黄菊,随手就将它簪入了自己如云的鬓发中,就是这样小小的一朵黄菊,倒让叶开颜透出了几分清雅的气质来!
天色尚早,可是叶开颜已经等不及了,她伸手按铃,叫了司机备车,正要踏出房门时,白秋却拉住了她,她劝阻叶开颜道:“女儿,江策的车还要两个多钟头才能到江南,那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么早就过去接他,要是冻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啊,不如,迟一些去接他吧?”
叶开颜不着痕迹的推开了白秋的手,在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个之后,她才意味深长的说道:“母亲,这就是你不懂了,像江策那样的男人,对一个在寒风中等了他将近两个钟头的女人,尤其是我这种身份高贵的女人,印象肯定会相当深刻的!”
她轻盈的脚步已经跨出了卧室,走到了外面的客厅中,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房间里的电话却忽然的响了起来,一般来讲,从来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因为搁在往日,此时正是她睡觉的时间,除了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之外,她房间里的电话,从来也没有在凌晨时分响起过——难道,是何天翼被抓获了?
叶开颜急急的折回了身子,几乎是奔跑着扑到了那架电话机前,但是,话筒那边响起的,却是一个男人手足无措的声音:“小姐,怎么办?那孩子忽然犯病,眼看着就不行了!”
叶开颜当然知道,那男人口中所说的孩子是谁!她对着话筒冷笑了一声,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是吗?你应该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接着给他注射鸦片吧!”
“但是!”那个男人有些不忍心在话筒那边说道:“但是,小姐,他只有十三岁啊!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经常性的给他注射鸦片,是不是太——!”
“是不是太残忍了,对不对?”叶开颜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她的声音,像冷风刮在冰面上:“王医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我要那个孩子活着,管他是生不如死也好,管他是日夜身受煎熬也好,我只要他有一口气就行了,所以,立刻给他注射鸦片!”
还不等那个男人回话,叶开颜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了,她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紧接着就拨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我,对!我希望那位王医生,明天就彻底的消失在我的眼前,事情要做得干脆一些,不要投泥带水!”
白秋眼见着叶开颜的脸色由晴转阴,到最后,简直难看到了极点,她在心里,多少也猜到了一些缘由,大概是昨夜没怎么睡好吧,她那话中居然隐约的透出了几分不忍来:“女儿啊!那孩子,小时候也挺乖的,你还记得那年吗?你在外面闯了祸,你父亲抓起鞭子就要打你,任谁也劝阻不了他,只是那孩子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他喜欢你这个姐姐,才让你父亲丢下了那鞭子,也让你免了一顿打,所以,我们还是,还是给他个痛快的了结吧!”
白秋那张依然精致的脸庞上,在流动的灯光下,现出了一个非常渴望的神情来,只是叶开颜却置若罔闻,她一边朝外走一边客气的对白秋说道:“母亲,我要去火车站了,你一夜没有睡好,现在还是回去,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叶开颜就那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白秋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而又颓然的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得太快了,只不过是短短的三年时间,她好像就变了,变了很多很多!
叶开颜刚刚走到庭院中,忽地见到树丛花影间,依稀中似乎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她的脑子里立刻便警铃大作,正准备叫人前去查看时,她叫的车子已经慢慢的驶近了,她着急赶去火车站,居然破天荒的第一次放弃了自己心中的疑心病,想也不想,就坐上了那辆车,任车子载着她绝尘而去!
老管家哆嗦着躲在一堵花墙之下,直看到叶开颜坐车远去时,他的手脚才稍稍的恢复了一点知觉,他半蹲半站在寒风四虐的庭院中,心中一会儿喜,一会儿又悲,简直是百味交加,适才,他本是想去询问叶开颜一些有关于接待江策的要紧事的,却不曾料到,老天爷既然让他听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时他就明白,只要被叶开颜发现了他就站在门外,哪怕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只怕也难逃性命之虞,所以他才那样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他失去性命倒也无关紧要,只是,这个消息一定要让大小姐知道啊!
他们的小少爷,飘枫小姐一母同胞的弟弟叶子清,此刻居然还活着!只不过,他活得很苦很苦罢了!只要一想到他那个冰雪可爱的小少爷此刻正被人那样的折磨着,老管家的心便有如刀割,只恨不得立马就飞到叶飘枫的跟前,与她共商解救大计,只可惜,现在根本就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也已经过了那个冲动的年纪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倒让他的脑子清明了起来,他看着从叶开颜房间中透出来的灯光,那心中便有了计较,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立刻就再一次的步入了那个客厅中,他知道,白秋还待在那里面,不曾出来,但他得装着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似的,于是,隔着一道门帘,老管家仍旧像往常一般,毕恭毕敬的禀告道:“小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垂询!”
白秋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带着些许疲倦与嘶哑:“是严管家吧!小姐已经出去了,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是!太太!”老管家越发的恭敬了起来:“是这样的,江少帅就要到我们府上来了,接待的事情我都已经打点好了,可我心中一直都有一个想法,想说给太太您听一听,这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江南的水好,而江南最好的水源则在郊外的虎跃泉那里,虎跃泉号称‘天下第一泉’,难得江少帅来到江南一趟,我们何不派人去虎跃泉那里取些水来,用这天下第一好的水为江少帅沏茶,也好更加衬托出我们殷勤之意来!”
“好!难得严管家有这样仔细的一份心思,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白秋果然一口应允了下来,接着她还说:“听说那泉里的鱼也是顶鲜美的,不如严管家你辛苦一趟,顺便还抓些鱼过来,江少帅必定也想尝一尝,这天下第一泉中的鱼儿,是怎样的美味!”
正等着你这句话!因为叶飘枫藏身的寺庙,正在那虎跃泉的附近!老管家面带微笑,欣然的走出了大帅府,早有车子在等着他,他快步的登上了车,连连催促那掌车的司机将车开快一些,那司机果然把那车开得飞快,一开始老管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等到那车一个急转弯,朝市中心开去时,他才恍然明白了过来,这,不是去虎跃泉的路!
他倒也不慌张,只是平静的问那司机道:“不知道这位先生,你想把老朽带到何处去啊?”
因为天色还早,那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那两束刺白的车灯,朦胧的照着前方的道路,让严管家还可以知道这车子的去向,看样子,这车子,是开去江南城中最有名的豪富居住地——文景路!
“不好意思,严老先生,因为我家主人有急事需要您的帮忙,迫不得已只能用这种方式与您见面,还望您见谅!”这司机的口气,倒也十分的有礼貌!
严管家看出对方并无恶意,那心便逐渐的平复了下来,这车子,飞快的驶过了空寂无人的街道,停在了一栋围墙高耸的洋楼边,还没等严管家有所反应,那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顷刻间便坐上了车来,那司机等那男子坐好后,这才重新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前往虎跃泉的路!
街道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严管家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缓缓的转过了头去,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坐在他的身边,非常凑巧的是,那人正好也转过了头来,他们的视线,在晦暗的车厢中对接在了一起,像一条被时光串起来的直线!
尽管这夜色深重,可毕竟有微弱的车灯摇曳着反射了进来,终究还是叫严管家看清了那男子的模样,他相当的年轻,有着修长的眉,飞扬的眼,高挺的鼻子,还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他在看着他,面带微笑的,像故友重逢似的看着他——
“你,你是……!”有一个名字从严管家的脑海中一划而过,他犹豫着,最后也没能把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叫出来!
“我是陆子博!”那男子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严管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您还记得吗?严老先生,那一年,正是我咬了你们大小姐一口!”
“哦!”严管家瞠目结舌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孩啊!”
这话刚一落下,严管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如今的陆子博是何等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啊!他怎么能这样说他呢!陆子博倒不以为然,他照样微笑着回应严管家道:“是啊!我就是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孩,咬了你们大小姐一口,直到今天我都在后悔啊!”
严管家稍稍有些窘迫的接过了他的话:“但是,你们后来不是成为好朋友了吗?”
“是啊!我们后来成为好朋友了!”陆子博转过了头去,他的脸瞬间就淹入了黑暗中,严管家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说的这一句话里,包含着无限的凄凉与伤感!
正是黎明到来之前,天色最昏暗的时候,严管家甚至感觉到,那浓浓的黑暗,正在剧烈的撞击着车窗,仿佛想将这辆车子,完完全全的笼罩在它的统治之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陆子博忽地转过了头来,严管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异样明亮的光彩,他知道,他有话想对他说,那些话,他只怕早就想说了——
“严老先生,那天晚上,在那个山坡之上,我看到了您和飘枫在一起,也在无意之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所以,我想请您告诉我,我到底要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得到飘枫?”
一刹那间,严管家的心立刻便剧烈的跳了起来,他当然记得那个晚上,那辆忽然驶来的车子,那两道耀眼的车灯,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他与飘枫小姐,就是因为这个突发状况,匆忙的逃离了那个地方,甚至都没有去看上彩云一眼!
今夜无雨,可是严管家的心里却大雨倾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陆子博的问题,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叫做陆子博的男人,对他们的飘枫小姐绝对不会有什么恶意,但是,他怎能这样轻易的屈服于自己的直觉呢!当年那件事情中,不是也有他们陆家人一份吗?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想,就当自己是一个哑巴吧!
他这样的反应,陆子博自然是早就料到了,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严管家的脸上,他的话中,带着一股不容人怀疑的坚决:“我知道,飘枫受了很多很多的苦,那里面,也有我们陆家人一分子,但是,我一定可以还她一个公道!严老先生,您大概也知道我当年在陆家的处境吧!若是没有飘枫,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岁,我就是为了她,才成就了今天的一番事业,我曾经发过誓,我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把飘枫放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位置,至死也不渝!”
一行浑浊的眼泪缓缓的从严管家的眼中滑落了下来,严管家忽地抓住了陆子博的手,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用力的抓着陆子博的手说道:“我们大小姐,实在是太苦了!也只有像陆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可以救得了她,陆先生,你就救救我们家大小姐吧!”
随着汽车轻微的颠簸声,严管家将他从叶开颜处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给了陆子博,陆子博听完他的话以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好狠心的一个女人!”
此时,车子已经驶离了城区,正行进在郊外凹凸不平的土道上,陆子博微眯着眼,忽然问那位掌车司机道:“林伯,我要你给情报局局长汪一伟女儿准备的东西,已经弄好了吗?”
林伯握着方向盘响亮的回答了一声:“少爷,已经处理好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搬到别墅去了,正试着你给买的车子呢!”
“好!”陆子博以手撑头,沉思了一下才说:“要打听到子清的下落,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叶开颜既然能将这件事严密的隐瞒了三年,肯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用寻常的方法,只怕不仅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反而会打草惊蛇!”
严管家立刻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呢?若是连陆先生你这样的人都没有办法,那我们家小少爷可如何是好啊?”
林伯马上笑着安慰严管家道:“老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们家少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不觉中,车窗外黑沉沉的天像是睡足了一般,微睁了一下眼睛,给天地间带来了一点点模糊的亮光,陆子博直视着前方逐渐明朗的道路,沉吟道:“这件事,除了叶开颜与白秋之外,在江南的高层人物中,至少还有两个人应该知道子清的下落,一个是汪一伟,另外一个就是叶开颜的亲信,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所以,我们得从这两个人下手!”
林伯皱着眉头,连连摇头道:“少爷,可是,这两个人都不大好对付啊!汪一伟虽然贪财好色,为我们也提供过不少的重要情报,可他这个人,心里鬼得很,像这种涉及到叶开颜切身利益的情报,他是绝对不会透露给我们的!彭贺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跟他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你也看到了,那家伙,是多么谨慎小心的一个人,想从他的嘴巴里挖点什么消息,只怕比登天还要难啊!”
陆子博微微一笑,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他才说道:“所以我才说,不能用寻常的方法来对付他们,我们,得走一条捷径!”
天空终于睡醒了,眼前的一切都已逐渐明朗,叶开颜伫立在月台边,透过微薄的晨曦,遥望着这条铁路的尽头,明媚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期待与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样等待一个人,对叶开颜来说,是第一次,所有的人都被她摒弃在外,就连铁路局的工作人员,也被告知暂时不得入内,还有,所有即将发出或者即将到达的火车,全部都得延迟进站或者出站的时间,那样大的一座火车站里,空寂无人,只有叶开颜一抹身影,窈窕动人的盛开在那里,像一朵孤芳自赏的春花!
她就是想让江策第一眼看见的人,只有她叶开颜一个而已!
来了!那列火车终于来了!在叶开颜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以后,在浅灰色的晨幕中,那列从北国的风雪中发出的火车,终于长鸣着开进了江南婉转缠绵的烟岚中——
迎着那列火车远远射来的车灯,叶开颜迅速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管唇膏,那是一款玫红色的唇膏,当它被涂抹在叶开颜弧形美妙的嘴唇上时,就像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盛放在她完美无瑕的脸庞上——
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之后,那列火车轰隆隆的停在了叶开颜的裙角边,只是,那车门却久久不见打开,正当叶开颜等得有些不耐烦时,顶头那节车厢的车门终于被打开了,一行身着太城军服的卫兵拥簇着一人走下车来,因为光线昏暗,叶开颜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是她的那颗心,早已小鹿一般,砰砰砰的撞个不停!
她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昂首朝那人走去,近了!近了!她已经看见他的脸了,只是,那不是江策的脸,他不是江策!他不是江策!
那个男人也看见叶开颜了,他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明明天气冷得吓人,偏偏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先是少帅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前下了车,后又是叶开颜居然真的来接车了!他真是快要疯了,饶他平时计谋多端,此时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是冯垠海先生吧!”叶开颜已经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了,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冯垠海点头哈腰道:“是!在下正是冯垠海,能见到风华绝代的叶开颜小姐,真是冯某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哼!”叶开颜似笑非笑的挤兑冯垠海道:“那么,不知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可否见着江少帅一眼啊?”
更大的一滴冷汗从冯垠海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他赶紧用手帕将那滴冷汗狠狠的擦了去,这个时候,别说是这个时候了,就是在任何一个时候,他也不敢对叶开颜说,他们的江少帅是去找别的女人了!于是,他只得陪着笑脸对叶开颜说道:“江南的风景真是秀丽多姿啊!我们少帅在车上见到一处美景,一时游兴大发,居然就提前下了车,他要属下转告叶小姐一声,不日定当登门拜访,登门拜访!”
“江少帅真是好雅兴啊!”叶开颜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的手,早已在口袋中紧握成了一团,那长而尖的指甲,狠狠的扎着她的手掌,仿佛想钻进她的皮肉中似的,锋利嗜血!
她从来也没有这般挫败过,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也没有这般挫败过,她是谁!她是叶开颜啊!叶开颜是何等尊贵显赫的人,这天下有一半的人,只配替她拧鞋子,可是,是一个叫江策的男人,让她知道了挫败的滋味,知道了失意的滋味!
叶开颜目光茫然,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自己的座车前,在她低下头准备钻进车中时,那朵簪在她头发上的黄菊忽地掉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乌黑的地上——
“连你也来嘲笑我吗!”叶开颜恨得牙齿都痒了,她忽然抬起了脚,狠狠的,狠狠的踩在那朵黄菊之上,那朵曾经娇嫩美丽的黄菊,在叶开颜的脚下,转眼间就化为了一滩污水!
正文 无情怎知多情苦
有一种声音,只要你听过一次,你就会毕生难忘,这个男人的声音,无疑就是那一种了,叶飘枫在他的枪口之下,忽然想起那一夜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于是,她忍不住问他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是你!”那个男人失声叫了出来,顷刻之间,那把手枪就离开了叶飘枫的头,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中,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只有两道温热的呼吸,上下起伏着,仿佛近在咫尺!
“哈哈!”那个男人忽然笑了,他好像非常高兴似的,笑声即爽朗,又有些放荡不羁!
等他笑完了之后,叶飘枫才冷冷的问他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暗道的?”
那个男人又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回答叶飘枫道:“我要是告诉你,是你父亲告诉我的,你相信吗?”
叶飘枫学着他的样子,也笑了起来,最后却忽地止住了笑声,很是严肃的接过了那个男人的话:“我自然不会相信,我父亲凭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在浓烈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一缕异样的气息忽然扑到了叶飘枫的脸上,叶飘枫知道,那个男人的脸在朝她逼近,她急急的往后一退,直到那股气息消失不见时,才倏地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不无遗憾的说道:“那我要是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把你嫁给了我,你岂不是更不信!”
“你……!”叶飘枫又羞又怒,她抚着胸口,一字一句的问那男人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如此无理?”
“唉!”那个男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冰冷阴暗的地道中,因为他的叹气声,居然萌生出一种苍凉的悲壮感来,就像在广阔无边的荒漠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老鹰的嗷叫声——
叶飘枫心中一动,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自她的记忆深处远远的走来,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了,但是,岁月的尘埃却无情的蒙住了他的脸,叶飘枫已经很努力的在想了,可是,她还是拨不开那层迷雾,想不起这个男人的姓名来!
那个男人又说话了:“当年我若是向大帅要了你,你说,我们两个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何天翼!”因为他的这句话,叶飘枫脑海中忽地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在她十六岁那年,她陪母亲到庙里去进香,因为那日春光明媚,四处山花盛开,母亲见到这样好的风景,便叫她一个人到庙后的平原上去玩一玩,她自然是高兴的去了,正当她置身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平原上时,一骑忽地踏草飞来,在经过她身畔时,马上那人忽地勒住了缰绳,一人一马,就那样突兀的停在了叶飘枫的眼前——
马,是上等的好马!人,更是意气风发,气质超群,叶飘枫见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衣肩上的肩章映着大好的春光,锃锃发亮,一时还以为,是父亲派人来接她了,于是,只把那一双秋水般纯净的眸子,流转着盯住那人看——
奇怪的是,许久都不见那人说话,那人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马上,眼光痴住了似的,深深的黏在了叶飘枫的身上,叶飘枫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正要抽身就走时,那人却俯下身来,目光灼灼的问她道:“你嫁给我,可好?”
这样的一句话,叫叶飘枫呆住了,她抓着手帕,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出声不得!
那人反而高兴的大笑了起来,他挺直了身子,笑声朗朗的对叶飘枫说道:“哦!你不说话,那就表示你同意了,明日我就向大帅要了你,到时你可不准撒赖哦!”
在笑声中,那人忽地打马飞去,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叶飘枫直到这时才醒悟了过来,从小她就是养在名门中的大家闺秀,几时曾受过这种轻薄,刹那间自然是羞怒交加,心中只有一股冲动,那就是,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登徒子!正好副官骑了马来找她,她咬了咬牙,想也不想就把副官轰下了马去,自己则翻身上马,一挥缰绳,风驰电掣般朝那人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骑术虽说不精,但也说得过去,至少这一刻,她稳住了马匹,并且已经追上那个男人了,才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叶飘枫便叫了起来:“站住!你给我站住!”
那个男人好像没有料到,叶飘枫居然会追了过来,他回过头去,远远的对着叶飘枫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并且一挥鞭子,朗声道:“要我站住也可以,你追上我再说吧!”
就这样,他们一人一骑,一个在前方跑,另一个在后面追,不一会儿,就将那片平原远远的抛在了身后,转而奔上了一条绿草茵茵的山道,若不是那个男人有意放慢了骑术,叶飘枫哪里可以紧追他不放,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洋装,走路都嫌不方便,这时骑马,更是苦不堪言,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从她的大腿遍布她的全身,她紧咬牙关忍耐着,依旧追着那个男人不肯放弃!
转眼间,那条山道也在他们的马下走到了尽头,扑入眼前的,是一大片水花飞溅的湖泊,马是不能跑了,那个男人迅速冷静的勒住了缰绳,驱使自己的爱马停下了脚步,但是,叶飘枫可没有他这般精良的骑术,一惊之下,不仅没有控制住马匹,自己反而一个跟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小心!”那个男人焦急的大叫了一声,同时飞身下马,虽然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可还是没有接住叶飘枫,叶飘枫摔倒在地,一头撞到了一堆碎石上,人顿时就眼前一黑,一下就昏死了过去!
叶飘枫的马,发出了一阵嘶叫声,紧接着就高高的扬起了前蹄,眼看那马蹄就要踩上昏迷中的叶飘枫了,千钧一发之间,那个男人冲了过去,抱起了叶飘枫,滚到了一边的草丛中,看着叶飘枫一片血瘀的前额,那个男人真是又心疼又后悔,忍不住对着人事不醒的叶飘枫打趣道:“唉!性子这么烈,倒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这个地方山青水秀,遍地都是绚丽夺目的春花,当叶飘枫从昏迷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丛金黄色的小花,见她醒过来了,那些小花像是非常高兴似的,迎着风不住的朝她点着头,紧接着,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件藏青色的军服中,那样大的一件军服,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的包裹着,看见那件军服,叶飘枫心头一震,立刻便仰起身来,她起得又快又急,一头就撞到了一个人的下巴上——
下巴!叶飘枫心中一紧,认命的转过了头去,正对上了那个男人深邃剔透的一双眼睛,他对着她灿烂的笑了一下,而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对她说:“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难道!叶飘枫想也不敢想,一点一点的低下了头去,果然,果然是他抱着她躺在他的腿上,她眼前又是一黑,只差一点又气得昏了过去,她忍住额头上的剧痛,用力的爬了起来,那个男人看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不由得心疼道:“小心些,仔细又摔倒了!”
叶飘枫懒得理他,脚步蹒跚的奔到了她刚刚坠马的地方,一把拾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鞭子,等那男人跟上来时,她悠悠的转过了身去,目如寒星的盯住了那个男人,冷冷的对他说道:“拿起你的鞭子!”
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大惑不解的表情,不一下就了然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的问叶飘枫道:“难道,难道你想跟我决斗?”
“不可以吗?”叶飘枫素来不会讲粗话,哪怕此刻她气得身体直发抖,也还是说不出一句过分的话来!
“哈哈!哈哈!”那个男人顿时就放声的大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赞叹道:“真是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你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我对你,倒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叶飘枫死死的抓着那条鞭子,冷笑着接过了那个男人的话:“废话少说,快拿起你的鞭子!”
“好、好、好!”那男人无可奈何的投降道:“今天都是我不对,冒犯你了,真是对不起!不如这样吧!我让你抽我十下,算是赔礼道歉,怎么样?”
叶飘枫却不领情,一甩鞭子说道:“那倒不必了,今天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像一朵出水的白菱花,因为正生着气,那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潮红,更是给她添了几分动人的娇美,那男人又发起痴来,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戏童,跟着戏班子到大帅府去唱戏,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总是跑到后台看他们盘头发,带行头,有一回,自己正抹着粉,她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怯生生的问他道:“小哥哥,我来帮你涂嘴,好不好?”
她的眼睛,晶莹剔透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看着她,不知不觉中点了一下头,她开心得拍起手来,小小的点起了一点红膏,那么认真的涂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那时候年纪小,所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那又白又软的白面馒头了,这时看着她那只点在他嘴唇上的小手,只觉得,她的手,比那白面馒头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上得台后,因为班主连日来的苛刻,他已经五六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于是,在台上转着转着,就摔了下去,这本是为了帮大帅府里的二夫人庆生而唱的一台戏,这样无缘无故的摔倒,是非常不吉利的一件事,那位二夫人顿时就发起脾气来,当下就要取消他们的戏班子,这么一来,他们戏班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得饿死街头了,他被班主拧着头发拖到了那位二夫人的面前,一顿好打后,说是把他赶出戏班子后才消了那位二夫人的气,就那样,他连脸上的花妆都没有洗干净,就被赶了出去——
他一脸血的被摔到了大街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要死了!
可是,一位身穿军装的老爷急急的赶到了他的身边,他拉起了他,递给他一枝梅花说道:“小子啊!你好福气啊!遇到了我们家大小姐,她在大帅面前帮你求情,我们大帅说了,可以让你参加我们少年军校,我们大小姐要我把这枝梅花送给你,说是谢谢你让她涂了第一回嘴唇!唉!搞不懂啊!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少年军校!”
他的命运就随着那枝清香扑鼻的梅花而彻底的改变了,从此以后,他迈上了一条凝聚着炮火与荣耀的军旅之路,直到他坐上将军的位置,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改变他命运的大小姐,只是,他从报纸上剪下了她的照片,将那张照片珍藏在自己的贴身衣袋中,带着它,南征北战,他从来也不觉得孤独,从来也没有害怕会在战争中死去,因为,她永远在他的心中,陪伴着他!
现在,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看着她,真是越来越想娶她了!
但是,叶飘枫却恨不得与他一决死战,尤其是他用那种眼光看着她时,她更是不能容忍,正当她打算逼他动手时,十几匹马飞奔而至,从那马上翻身下来的,正是前来寻找叶飘枫的大帅府卫兵,看着他们,那个男人戏谑叶飘枫道:“看,你的救兵来了!”
叶飘枫咬着牙齿告诉他:“对付你这种轻薄之徒,我叶飘枫一人足以!”
那些一色军装的大帅府卫兵,匆忙的赶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一脸问号的望着叶飘枫与那个男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吃惊的问他们道:“大小姐,何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何将军?”叶飘枫的头一时晕得厉害,她指着那个男人冷冷的问道:“这么说来,你,你就是何天翼了!”
“正是区区在下!”那个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了!
“正是区区在下!”隔着三年的沧海桑田,再一次听到这句话,当年的明媚春光,化为了眼前这么浓的黑暗,一切早已物事非非,叶飘枫在暗道中,长叹了一口气,不过,那话语中反而欢喜了起来:“真是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我居然还能遇见故人,何将军,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她的照片,还贴在他的胸口,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何天翼甚至记得,因为抚摸的次数太多了,那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现在,她真真切切的站在他的身边,他还能闻到她的呼吸声,只是,他看不见她,他忽然悲哀了起来,也许这一生,他与她的缘分,早在那年的春天中,被叶飘枫从马上摔下的那一跤,摔断了,再也没了继续的可能!
他苦笑了一下,依旧意气风发的说道:“我自然生活得不错了,自由自在的,没有什么可以牵绊我,看谁不顺眼,我就可跑去教训他一顿,看谁顺眼的话,就去看看她,你看,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叶飘枫不知为何,听得他这样说话,那心反而酸楚了起来,她叹气道:“这样说来,外面那些人,是来抓你的?”
“可不是吗?我送给了川口一介那个东洋老鬼几粒子弹,叶开颜就满城的来抓我,我没有办法,只得躲到这里来了,是严管家告诉我你在这儿的!我本来是想看看你再走的,没想到,他们连和尚庙都不放过,无奈之下,我只得躲到这里来了,你还别不信,这个密道,真的是大帅告诉我的!”
他那样着急的对她强调着,像一个孩子!叶飘枫连连点头道:“你是何天翼,我自然相信了!叶开颜一向亲近东洋政府,这一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不如,你在这里多躲几天,等风声过后再出城,对付叶开颜,不急在这一时,关键她的背后有白家那座大山,所以她才可以这般嚣张,我想,江南旧部中,总有许多人不服她,我就不信,找不到对付她的法子!”
何天翼忍不住提醒她道:“你不要忘了,假如我们现在不动手的话,等她和江策成了亲,我们想要对付叶开颜,这一辈子都只能是妄想,江策这座靠山,白家一百个也比不上,他,才是叶开颜的真正救命稻草啊!”
江-策!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刃,插在叶飘枫的心上,只是提起来,就会划得她血流不止,这天下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而在那场大雪中,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誓言,仿佛遥远得不可企及!
葱郁的春天还没有到来,他们曾一起经历过的那场冬天,早已冰雪融化,消散在了往事中!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也没有什么可以痛恨的,他们,只不过在那场大雪中,相互给了对方一个温暖的掌心而已,何来誓言?何来辜负?他们谁也没有辜负谁,因为,在那时,他们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寒冷中的温暖!
但是,从此以后,真的要血刃相见了吗?
叶飘枫的心,痛得抽搐了起来,她在黑暗中,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有一种叫做心死如焚的东西,渗透了她的整个身体,她凄然的一笑,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我不相信他现在会跟叶开颜在一起,可是,总有一天,他们也许还是会在一起的!”
满山的松柏苍翠,入眼皆是秀美多姿的山峦,这样赏心悦目的美景,江策却无心观看,他坐在那栋山间别墅中,面对着一大堆的文件与陈年老报,像老僧入定般,陷入了石化的状态中!
晨风吹打着窗子,吹得放在江策眼前的报纸与文件哗哗作响,一张报纸被风掀起,露出了印在那上面的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长发披肩,浅笑动人,正是叶飘枫在三年前的模样!
江策的目光就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他看着照片上的叶飘枫,忽地伸出了手去,将那张报纸紧紧的抓在了手中,他的另外一只手,轻柔的抚上了照片上叶飘枫的脸,他的心,莫名的柔软了起来,对了,这就是她了!
叶-飘-枫!没想到,她既然是有着江南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心剑大帅的女儿,是叶开颜的同父异母姐姐,她只比叶开颜大三个月而已,难怪,她们两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人人皆以为,她与她的家人,都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那场大火,像一场地震,震动了全国,那时,他正在攻打德州,凌晨时分,副官忽然捏着一张电报,慌慌张张的找来了,当他看到那张电报中的内容时,忍不住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叶心剑一代儒将,居然英年早逝,丧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真是遗憾千古的一件惨事啊!
当时,他立即就提笔写了一封吊唁,叫人速速发往江南,他怎么想得到,在他哀吊的那些人当中,居然还有一个叫做叶飘枫的女子,逃过了那场劫难,直到三年后,他遇到了她,他都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曾经名动江南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
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那么,她理应像叶开颜一样,生活在金楼玉宇之中,而不是偏安在远离江南千里之遥的漉城陋巷里;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她更不应该隐姓埋名,孤苦伶仃的以死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他们调查到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铁板铮铮的事实——
真的是叶开颜与白秋害死了她的所有亲人,然后嫁祸给那一场别有用心的大火?这三年来,在叶开颜与白家的逼迫下,她一直流浪在外,生活在无休无止的煎熬中?难怪,难怪她连笑起来,都带着那么多的悲哀!难怪,难怪她在漉城的戏院中,悲壮的对他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话来?
江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叶飘枫在他怀中滴下的那些眼泪,一颗一颗的破碎在他的心里,他忽地抬起了手,一拳砸向了书桌——
“嘭、嘭、嘭……!”里屋中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巨响,把一直候在门外的那些卫兵们骇了一跳,他们轮着枪,贸然的闯了进去,都没有看见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见他们的江少帅大叫了一声:“滚!滚!你们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战战兢兢的敲响了江策的门,江策头也不抬的喝道:“进来!”等看到来人是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时,江策心中的怒火才慢慢的缓和了下去,并且满怀期待的问那名情报人员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是!我们是在叶小姐与叶府的严管家会面后,失去了叶小姐的线索的,连日来,我们一直派人盯着严管家,也不见他有什么异动,直到今日凌晨五点钟,严管家忽然乘车离开了叶府,形迹可疑,我们猜想,他大概是去找叶小姐了——”
江策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的话:“重点,说重点,那严管家现在在什么地方?”
“正在前往虎跃泉的路上!”
他的话刚刚落下,江策便站起身来,他一边系着外衣扣子,一边吩咐那人道:“马上给我备车,我现在就要去虎跃泉!”
一时之间,那人可吓得不轻,只差一点就要跪下去求江策了:“少帅,这可万万使不得,现在江南城里,因为捉拿刺客,动荡不安,您身份特殊——”
“叫你备车你就备车,哪来这么多废话!”江策毫不客气的再一次打断了那人的话,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似的!
车子很快就准备好了,江策快步的走出了别墅,这座别墅,是他们在江南的众多秘密据点中最隐蔽的一个,早有随从替他打开了车门,江策才坐上车,军机秘书何峻就奔到了车子前,他攀住车门,低声对江策说道:“少帅,大帅来电话了,听口气,好像发怒了!”
江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道:“我现在不想接电话,你随便给我找个理由,搪塞回去!等我事情办好了,自然会给父帅一个交待的!”
“是!但是,少帅,不是何某多嘴,要是叫大帅知道了飘枫小姐的下落,只怕,飘枫小姐的处境会更加危险!”这位军机秘书最是心细如发,他不无担心的提醒江策道:“大帅与北方的诸多将领,只怕会想尽一切法子,来促成你和叶开颜小姐的婚事!”
江策的脸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拳砸在那真皮车椅上,那一个一个的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间迸发出来一般:“我倒想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动我江策的女人!”
虎跃泉,距离这栋别墅,路程并不远,只是下了山道,山下的路就不大好走了,一路上坑坑洼洼的,江策在颠簸中,一点一点的展开了一块红绸,那红绸中,细细包裹着的,是叶飘枫的那根玉簪,江策轻抚着那根玉簪,脸上慢慢的浮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与她之间,倒真有些互赠定情物的味道——
她是那样高洁美好的一个女子,江策真想一生一世,永永远远的拥有她!
正文 谁怜越女颜如玉
山间幽静,从敞开的车窗中,只听见松涛随风滚滚而过,远远的就听见了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甚为悦耳,像大大小小的珠子坠落了一地!
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那两条岔路立刻就汇合成了一条窄窄的车道,因为是虎跃泉风景区,那路看上去非常的平整,居然是用水泥浇灌而成的,江策的车子眼看就要驶上那条水泥路了,冷不防从对面的岔路中也驶来一辆车,这两辆车,一左一右的,同时驶上了那条窄窄的车道,又同时停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着实有些尴尬,两部车都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帮江策掌车的近身侍卫,先是下意识的握住了枪,随后便按上了车窗,早有十多个卫兵在江策之前赶到了虎跃泉,此时正潜伏在四周的树丛中,后面不远处,也有一辆装满卫兵的车子若即若离的护卫着江策的座车,这辆忽然冒出来的车子,立刻便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不知道有多少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自树影间瞄准着那辆车子,只要那车上的人有一个小小的异动,他们的子弹,便会毫不犹豫的射向他!
那车上坐着的人,看样子已经感觉到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了,江策先是听见了一阵清朗的笑声,而后便有一个男子极为清越的声音响起:“这虎跃泉不畏为天下第一泉啊!一大早的,就有这么多明的暗的人前来参观,倒真是热闹得很!”
不知为何,只是听得这声音,江策就对那车内的人生出了几分好感来,他先是击了两掌,示意他的卫兵们放下枪来,旋即才歉意的笑着回答那人道:“手下人粗陋,惊扰了先生的雅兴,还望见谅!”
那人好像没有料到,居然会得到这么有礼貌的答复,一时之间居然也客气了起来:“哪里哪里,应该是在下冲撞了先生才对,我这就叫我的司机,把车子退了回去,也好让先生早一步抵达那天下第一泉!”
“如此多谢了!”江策有事在身,也不跟那人客气;下一刻,果然见到那辆车子缓缓的退了回去,现在,江策的座车已经行驶在那条车道上了,离虎跃泉越近,那流水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这样清新悦耳的流水声,夹杂着山间风吹落叶的声音,简直有如一曲天籁,叫人陶醉!
只可惜,江策根本就无心去聆听这个声音,像那个大年夜一样,他的手死死的攥着那根玉簪,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叶飘枫就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掉一般!
风过无痕,流水有声,站在虎跃泉边,江策目视着那喷涌而出的清澈泉水,一时心思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只等他一靠近,它便会一触即发似的!
这种不祥的预感更加让他心烦意乱,天气这样湿冷,江策的心仿佛渗了水一般,沉重得吓人,正焦躁不安间,那情报人员急急的奔了过来,对着江策耳语道:“少帅,据我们的人得到的线索,严管家就坐在刚刚那辆车上!”
江策的眼睛闪电一般,迅速的扫向了身后的那部车子,那是非常普通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此时正行进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车道上,他忽地微微一笑,居然大踏步的朝那辆车子走了过去,远远的,那辆车子见他走来,像是得到某种指令似的,很快便停了下来——
羽翼般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缓缓的打开了,一名身穿藏青色大衣的男子,慢步的走下车来,他从容不迫的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江策,剑眉一挑,朗声笑道:“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名满天下的江少帅,实在是荣幸至极!”
江策同样也是笑声爽朗:“闻名不如一见,陆先生果然是气度不凡,风采出众啊!”
这是个明丽的冬日清晨,朝霞很好,薄薄的阳光轻轻的打在两边的松树之上,照得江策与陆子博的身上都是斑驳的树影,他们都是那样杰出的男子,虽然从未谋面,但相互间早就仰慕已久,这样的见面方式,虽说意外突兀,可还是让他们两个人,发出了来自心底深处的快意笑声——
他们的手,在天下第一泉涓涓的流水声中,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一道朝阳,自山顶投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们紧握着的手上,他们的手,一时之间,居然流光溢彩起来!
他们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的而来到了虎跃泉,只不过,他们彼此不知道罢了!
江策已经看到严管家了,他但笑不语,陆子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而对坐在车中的严管家说道:“严管家,看样子,你不需要再取水回去了,江少帅已经把整个虎跃泉都看了个遍,想来对这天下第一泉也没有什么好稀罕的了!”
江策倒也直率,他微笑道:“我此番前来,本不是为了看什么天下第一泉,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严老先生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希望陆先生能给江某行个方便,容我和严老先生借一步说话,江某定当感激不尽!”
陆子博的眼睛中立刻就泛起了一丝寒光,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江策一眼,忽然问道:“恕陆某无理,我想问江少帅一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江策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没错,我在找的,确实是一个女人!”
令人窒息的时候到来了,流水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陆子博仰望着那片晨光,宁静的说道:“好极了,我正好也在找一个女人!”
漉城的风雪好像又回到了江策的眼前,江策忽然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戴泷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她是被陆子博陆公子带走的,听说他给那位小姐找了西洋医生看病,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两天两夜!”
一刹那间,江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因为同样的宿命,而撞到了一起!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漉城,我遇到了她,陆先生也遇到了她,我原本以为,漉城是一座很大的城市,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江策不无遗憾的说道:“陆先生,其实,我们早该认识的!”
陆子博淡淡一笑,倏地又口气一冷:“我可以代严管家告诉你,她在哪里!那是因为我素来佩服你的为人,知道你绝不是那种宵小之辈,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应该知道,我陆子博有的是玉石俱焚的勇气!”
湿润的空气中,有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江策直视着陆子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阵汽车尖锐的鸣笛声便远远的传来了过来,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去,一眼就看见了三部小车,正鱼贯着驶上了这条小道,中间是一辆加长型的林肯轿车,那车前迎风摇曳着的军旗,叫江策产生了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他笑容是冷的,连那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早就想跟她过招了,没想到,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陆子博听得他这样说话,先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最后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张扬的一辆车子,他自然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他正好,也想与她过过招呢!
从那车上优雅走下的,除了叶开颜,还能有谁!
冯垠海苦着一张脸,跟在叶开颜的身后,连连对着江策拱手,一副好像自己罪大恶极的样子,江策虽然知道,这必定是父亲的指示,可看着冯垠海,那脸色,还是非常的凝重!
叶开颜行走在枝条纷飞的坡道上,那一件纯白色的织锦繁华旗袍,下摆流水一般,摇曳在灰暗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蝴蝶,正在翩翩起舞,她是极美的女子,跟叶飘枫,实在是太像了,只是,从叶飘枫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雅致动人,她却没有,她有的,只是妩媚到了全身的万种风情!
江策与陆子博,不知为何,居然颇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好像有许多的话,都尽在不言中一样!
现在,叶开颜已经看到江策了,当然,她也看见陆子博了,她狐疑的看着他们两个人,脚步甚至还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冯垠海赶在叶开颜之前,急快的奔到了江策的身边,先是对着陆子博礼貌的欠了欠身,最后才压低声音对江策说道:“少帅,这可是大帅要我带她来的,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就算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在叶小姐面前失礼啊!”
陆子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与叶开颜见面,更奇怪的是,他与她,还有江策,明明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居然会聚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坐在虎跃泉边,各怀心事,一起烹茶聊天,他忍不住想,或许是老天爷一个不小心,搭错了一根线,才叫他们三个人,这样奇怪,这样不协调的坐在了一起!
起初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叶开颜确实是一名惯常于交际的老练女子,若不是早就了解到她内心的那些阴暗,跟她在一块饮茶交谈,倒不失为一件风雅有趣的事情,只是,正是因为了解了她的为人,再看到她此刻这样一副天真女孩的做派,江策与陆子博才更加感受到了她的可怕,所谓杀人不见血,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有一阵喧闹声自山顶传来,那样尖锐嚣张的声音,吵得这座名山,失去了往日的古朴与安宁,同样,也搅乱了叶开颜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良好气氛!
叶开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头遥望着山顶,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最后她挥手招过来一位侍卫,示意他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之后才重新浮起了甜蜜的笑容,与江策和陆子博一起探讨起陆羽的茶经来——
那山顶之上,正是叶飘枫藏身的那座寺庙,陆子博一时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那一直回旋在耳边的流水声,顷刻间也由动听变为刺耳,他神色间小小的变化,立刻便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探究眼光——
那道眼光,来自于江策,江策以茶代酒,敬陆子博道:“陆兄不必为了此等小事而扫了雅兴,有我二人在此,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害怕的呢!”
陆子博微微一笑:“江少帅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那一道晶莹如白练的泉水,正是从这座寺庙的后山流淌而出的,每一日清晨,总是会有钟声从这座寺庙中响起,伴随着流水声,风涛声,连绵不断的响彻了将近一百来年,只是这一日,太阳已然升起,天色早已明朗,可那庙中浑厚悠长的钟声,却忽地失去了踪迹,长年居住在这山间的人家,听不到那熟悉的钟声,无一不感觉到突兀与意外,早有与这庙中众僧交好的山民,想走出家门,到那庙里去一探究竟,无奈山道各处,不知为何,忽然站满了持枪戒备的士兵,这一下,别说是上山了,就连走出家门一步都很难,山里人家,几时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一家一家的关门闭窗,越发的使得这座山显得幽静了起来!
庙中众僧,连同住持,全部都被持枪带械的兵士,赶到了一处空旷之地,领头的那位长官,名叫陈大俞,可是大有来头,早些年曾是叶心剑的贴身侍卫,因为品行不端,被叶心剑开除了军籍,正落魄时,凭借着他对叶心剑及其大夫人家的了解,叫叶开颜看中了,最后收为己用,从此以后就平步青云,官虽说做得不大,却是肥得流油的美差,这江南城内的治安队,正是他打的头,一直以来,他就在江南城内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抓捕叶飘枫,向来就是他的重任,只可惜,他卖命了三年,却连叶飘枫的衣角都没有抓到一片,正心灰意冷时,上天忽然赐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线索,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搜查这座山间小庙时,居然从一间隐蔽的厢房中找到了一条项链和一卷手抄的经卷,那经卷上一手工整清丽的簪花小楷,别的人可能不认得,可是他认得,那样熟悉的一笔一划,不正是他一直在抓捕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的字迹吗?
没错,那卷经卷确实是叶飘枫为死去的彩云所抄写的,而那条纯净如水的绿宝石项链,正是江策赠与叶飘枫的那一条,现在,陈大俞将这两样东西丢到了众位僧人的面前,放肆的冷笑了一番之后才阴沉沉的说道:“把这些东西的主人叫出来吧!”
末了,他还寒着脸加上了几句话:“你们别想蒙我,这些字,我可是认得的,如果你们拒不交待的话,那么我可要对不起各位了,是死是活,得由我手中这把枪说了算!”
“砰!”的一声,陈大俞重重的将自己的佩枪砸在了桌子上,与此同时,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忽地射向了站在正中间的住持,一丝残忍的阴笑浮出了他的嘴角,那位年高德重的老住持,直视着陈大俞,念了一声佛号后,缓缓的从众僧中站了出来——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永正,是本寺的住持,施主口中所说之人,和本寺确实有一些渊源,但她早已离去,并不在本寺之中,施主若是想寻她,还是到别处去吧!”
陈大俞用力的一抓头发,忽然朝着他带来的那些士兵们大叫道:“他妈的,一个个杵在那里干吗,给我砸啊!把这座庙给我砸个稀巴烂!”
叶开颜所听到的那阵嘈杂声,正是陈大俞的手下在砸这座寺庙时所发出来的,一直等到那位被叶开颜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到达时,那些声音才停了下来,陈大俞自然是把这个好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那位侍卫,那位侍卫听得这样重要的情报,当下一刻也没敢耽搁,几乎是冲刺着跑下了山,一路奔到了正在和江策与陆子博一同烹茶聊天的叶开颜身边——
叶开颜背对着水花飞溅的虎跃泉,脸上漠无表情,有那么一下,她闭上了眼睛,就看见了微笑着的父亲慢慢的朝她走来,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心中,他也许是爱着她的,可是,他不爱她的母亲白秋,但是她知道,母亲爱着他,据说当年,母亲在一次宴会中与父亲邂逅,只是一眼,她就深深的爱上了父亲,从此以后便纠缠了那么多年,外公为了达成母亲的心愿,抑或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意图,居然不惜陈兵出战,逼得已经有了妻室的父亲娶了母亲,他们原本以为,过不了多久,母亲便会取代那个女人,坐上叶家当家主母的位子,可是他们都错了,错得离谱,正是他们的错误,才酿成了十几年后的那场生死离别,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父亲?她为什么要杀掉他?也许,只是为了纠正外公与母亲当年那个可笑的错误罢了!
但是,只要叶飘枫一天不死,那个错误就会永远的存在下去,一直深深的腐烂在她的心底,生蛆生脓,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错误真的快要结束掉了,叶开颜完全相信陈大俞的判断,她相信,她的姐姐,那个只比她大三个月的姐姐叶飘枫,可能就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所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放过她!
叶开颜转过了身去,在她身后不远处,江策与陆子博正在低头交谈,因为水雾缭绕,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直觉告诉她,这两个男人,非常的危险!
不过,她喜欢的就是这种危险的男人,如果江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她给征服了的话,那么她的人生,岂不是太无趣了,他想跟她玩,她奉陪到底就是了!
叶开颜低眉浅笑,她一边走向江策与陆子博,一边低声命令那侍卫道:“你去告诉陈大俞,只要能抓到叶飘枫,他想杀人也罢,想放火也罢,我把权力都给他,稍候,我会亲自上去看看的!”
陆子博坐在虎跃泉边,伸手就能掬到那温热的泉水,他看着叶开颜的背影,那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他嗅到了散发在空气中的那种叫做嗜血的东西,他想,也许在今日,说不定,他就会流血!
江策随行的副官从暗处走了出来,他靠近江策的耳边低声的说道:“少帅,您送给飘枫小姐的那条项链,被叶开颜的人从山顶的寺庙中找出来了,现在,他们正在盘问庙里的僧人,想知道飘枫小姐的下落,看样子,飘枫小姐就藏在这附近了!”
江策倏地握紧了那只雨后天晴色的青瓷茶杯,他直视着陆子博,忽然问他道:“飘枫,是不是就藏身在这山顶的那座寺庙中?”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他迎上了江策的目光,毫不迟疑的反问他道:“看样子,叶开颜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对不对?”
江策望着那茶杯中酽酽的茶水,看着那一小簇新芽似的茶尖,他知道,这是一种名叫雨雾的茶叶,据说这种茶叶,只有普济山一个地方才有,而要采摘这种茶叶,需得在一个大雨过后的清晨,由一位纯洁的少女上山去采摘,每一次,不多不少,只能采一小篓,因为这样严格的采摘条件,故而雨雾一年的产量,不足十斤,各地的豪门贵族,无一不对它趋之若鹜,就是他,也只品尝过四五次而已,可是,他与叶飘枫之间的缘分,也只不过是三次罢了,想到这里,在他的心底,有一点一滴的疼痛正在慢慢的蔓延开了,他快速的搁下了那只茶杯,顿了顿才对陆子博说道:“没错,叶开颜已经知道了,看来,她是绝对不会放过飘枫的,我们,得来一个调虎离山了,陆先生,你看怎么样?”
陆子博看着越走越近的叶开颜,点头微笑道:“成交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此时天空中忽地大放异彩,万丈金光,从逐渐散去的云层里,毫无遮拦的投了下来,这样好的阳光,告诉人们,今天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只是,无论外面有着多么好的灿烂阳光,水井的暗道中,却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寒气逼人,何天翼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递给叶飘枫道:“快穿上吧!这里,真是他妈……咳、咳!真是怪冷的!”
叶飘枫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笑着说道:“这里,比江南城的女子监狱中,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在那里,蓬头垢面的待了三年,因为不想被狱头看出来我和叶开颜长得像,在那三年里,虽然女囚每隔十天就有一次清洗身体的机会,可我没有要过那样的机会,整整三年,我没有洗过几次脸,没有洗过头发,洗澡就更不用说了,到最后,连老鼠都不愿意接近我了,看守监狱的人,更是巴不得我早一点出狱,你不知道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脆弱!”
她那样再也平淡不过的语气,却叫何天翼的心不由自主的裂开了来,他想起了从前,她是那样的爱干净,连一丝半点的脏东西都受不了,再想想她在那三年间所受到的折磨,他真是连想也不敢想,他收回了自己的衣服,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我以为你躲到漉城去了,因为那里是大帅和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地方,而且,大帅买下了那栋与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宅子,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我知道,我曾到那里去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谁能想得到呢!你居然待在江南城的监狱中!”
叶飘枫笑了,她宁静的笑着,她一边笑一边无限向往的回忆道:“大帅府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只有漉城那座普普通通的宅子,才是我叶飘枫的家,以前,无论父亲有多么的繁忙,一年里总是会抽出几天的时间,带上母亲和我们弟妹几个,瞒过所有的人,躲到漉城的那座宅子里,像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家庭一样,过几天幸福祥和的日子,虽然时间从来都是那样的短暂,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我后来去过那里,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我一定会终老在那座宅子里,带着微笑死去!”
有一句话,差一点就从何天翼的口中冒了出来,但是,他到底也没能说出那句话来,他把那句话埋在了心底,转而说出了另外一番话:“过去的事情我们就当它死了,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样对付叶开颜与白秋那两个混蛋女人,反正,我与她们也是势不两立,只要你愿意,我何天翼的命都是你的,我们两个人,加上我手下那么多的人马,跟叶开颜斗智斗勇,甚至送她归西,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叶飘枫的身体里荡漾着一种狂风暴雨般的声音,那样猛烈而又清晰的撞击着她的心,她按住胸口说道:“没错,叶开颜她不会放过我,我同样也不会放过她,她为我准备的坟墓,我要原封不动的还给她;只是,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无论她有多么大的靠山,她在明,我们在暗,她不知道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却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这样对我们而言,总归是有利的,所以,我们需要等待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这条漆黑的暗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叶飘枫忽然惊觉:“钟声!庙里没有响起钟声,一定是,出大事了!”
何天翼条件反射的按住枪问叶飘枫道:“你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庙中?”
叶飘枫抱住头,后悔不迭的回答道:“有的,我抄写的经卷,还有一条项链,都丢在那厢房的书架上,寻常人是注意不到的,只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以后,会,会伤害到庙中的僧人!”
“在叶开颜的身边,聚集着一批对你以及你的家人相当了解的鼠辈,只怕那经卷上的字迹,会暴露你的身份,按照叶开颜一贯的手段,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何天翼狠狠的一咬牙,恨声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选在这个时候对川口一介那个东洋老鬼下手的话,就不会暴露你的行踪了!”
叶开颜在昏暗中凄然一笑,她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我绝不会连累这座庙中的僧人,你不知道,在这座庙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和尚,他叫的笃,他长得有多可爱,又有多乖!”
何天翼的心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他按住叶飘枫的肩膀说道:“我不准你乱想,就算要出去送死,也是我们男人的事,叶开颜同样也想抓到我,反正整个江南的人都知道,我何天翼对你叶飘枫是一往情深,手中珍藏着你的项链与字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胡说什么?”叶飘枫推开了何天翼的手,她痛心疾首的对他说道:“你只要一出去,就是个死字,可是我不同,叶开颜绝对不会让我轻易死去,我还有一线生机,你只需将我被叶开颜抓起来的消息在江南城里散布出去,父亲从前的那些旧部,还有江南的那些老百姓,"奇"书"网-Q'i's'u'u'.'C'o'm"怎么会让叶开颜轻而易举的杀掉我!”
即使隔着重重叠叠的黑暗,可何天翼还是看见了叶飘枫的眼睛,那是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啊!就像黑夜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星星,他不忍再看了,他偏过了头去,坚决的丢下了一句话:“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涉险!”
他的话刚刚落下,一阵嗡嗡的钟声忽地穿透地面,直达他们的耳朵,这样的一阵钟声,没了往日的浑厚悠长,少了一些沧桑与回味,好似一双小孩的手,正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憋红着脸在击打着那口大钟——
叶飘枫忽然落泪了!远远的,远远的,小小的的笃正怀抱着那根巨大的木棍,使尽了全身的力量,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山顶的那口大钟,他小小的圆圆的脸上,满是污垢与汗水,他那样幼小的身体,甚至还没有那根木棍粗,可是,在他的眼睛中,却闪烁着一种坚毅的光芒,他忘不了住持常常教他的那句话,只要山上有一个僧人在,就得在清晨敲响这口钟!
正文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果叶开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不应该有钟声响起!但是,当那阵略显稚嫩的钟声远远的传过来时,她也并不觉得惊讶,她饶有兴趣的听着那钟声,不禁掩嘴笑道:“这庙里的和尚也真够懒的了,哪有这么晚才起床敲钟的啊!”
陆子博淡淡的一笑,似有些倦怠的接过了叶开颜的话:“在这里坐了这许久,虽然山好水好,可还是觉得身体乏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坐久了吧!我也有这种感觉,不如,我陪陆兄上山走走,一来解解乏,二来我也想看看,这么好的泉水,到底是从何处流出来的!”江策默契十足的附和着陆子博的话,同时眼睛一转,笑着问叶开颜道:“不知叶小姐可有兴趣与我们一同上山?”
叶开颜的心顿时就“咯噔”了两下,那醇香绵厚的雨雾茶水,含在她的嘴里,瞬间就变得苦涩了起来,她总觉得在哪一个地方有一些不对劲,可到底不对劲的是什么,她又无法计算出来,她借着倒茶的时机仔细的忖度着江策话中的深意,最后却一无所获,所以她只能点头微笑道:“能陪二位一同欣赏山中的美景,是我叶开颜的荣幸!”
在那口百年大钟之下,小小的的笃抱着头,静静的坐在青石板上,他的肚子不停的咕咕咕的叫着,他知道,那是肚子饿了,正在不高兴的闹脾气呢!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师父师兄们都叫坏人给抓起来了,他个子小,趁着那些坏人一个不注意,就逃到这里来敲钟了,敲完钟后,他更是又累又饿,冬天的山里,又没有果子可以吃,加上担心住持他们,的笃的鼻子忽地一红,险些就放声的大哭了起来!
只不过,眼泪还没有掉出来,的笃就看见一伙人走上山来,他睁大了眼睛一瞧,立刻就高兴得不得了,中间那个人,不正是美丽的叶姐姐吗?这下的笃可开心了,他站起身来,一边朝那伙人跑去一边亲切的大叫道:“姐姐!姐姐!你可回来了!”
但是,还没有等到的笃靠近那位美丽的大姐姐时,一位身穿军装的士兵就粗鲁的推开了他,的笃昏天暗地的栽倒在地,正惊恐莫名时,一双巨大的手忽地把他抱了起来,看他一头一脸的土,又有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很是仔细的帮他擦着脸,的笃也不管是谁抱着他,更不管是谁帮他在擦脸,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只是盯着那位美丽的大姐姐看,他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你不是叶姐姐,你不是叶姐姐,你把叶姐姐还给我!”
叶开颜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和尚,再听着他那番不着边际的话,一时之间居然兴奋得直发抖,之前还有的一些小小的疑虑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错了!没有错了!这个小和尚肯定是把她当成叶飘枫了,这样说来,叶飘枫一定躲在这座寺庙的某一个地方!
无数舒心的笑声自叶开颜的心底荡漾开去,她努力的克制住即将流露出来的笑声,转而阴沉沉的对着刚刚推倒的笃的那位兵士训诫道:“他还是一个小孩,你居然敢如此的放肆,传我的命令,扣他三个月的军饷!”
江策赶在叶开颜之前,笑着拧了拧的笃可爱的小脸,露出一个顽皮的表情对的笃说到:“这个小和尚可真可爱,大哥哥叫人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的笃知道,他就是刚刚帮他擦脸的那个人,他泪水未干的打探着江策,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又不是大哥哥,你是叔叔!”
“扑哧!”一声,抱住的笃的陆子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戏谑的看了江策一眼,见他微微发窘的样子,一时笑意更浓了,他知道,这个小和尚绝对不能落在叶开颜的手中,而是,他顺手把的笃递给江策的贴身侍卫道:“你把这个小和尚带下山去,给他买点吃的,然后再给他擦破皮的地方上一点药!”
这正好也是江策打算做的事情,江策迎着旭日,那些话,好像是说给他的侍卫听的,又好像是说给叶开颜听的:“我觉得我与这个小家伙很有缘分,你可要好好的招待他,若是他有一点不高兴,我可要为你是问!”
有如被人重重的掴了一个耳光,叶开颜的脸刹那间红一阵白一阵,她心底怒火中烧,偏偏又发作不得,那一点疑虑越来越大,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多疑的人,只要有人引起了她的疑心,她一定会追究到底,但是这一刻,往日聪明伶俐的她,在面对着江策与陆子博时,却半点也解不开这个谜团,一切好像都失控了!
叶开颜非常的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喜欢一切的事物,像往常一样,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决定,是时候去问一问冯垠海了,一定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她知道,冯垠海此时正待在山下,与另外一批保护江策的侍卫在一起,她必须得找一个机会,与他单独聊一聊,将那些已经升起的或者还未升起的意外野火,一股脑的,悉数扑灭掉!
那块青石板,在他们的身后,似乎若有若无的动了一下,转眼间又归于那种亘古不变的沉寂,只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它才重新的小心翼翼的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来,有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从那条缝隙中,散乱的目送着他们三个人远去的背影——
叶飘枫站在阴冷的暗道中,和脸色沉重的何天翼一起,凝视着叶开颜他们三个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她的心里,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老天爷真是聪明极了,那条暗道,明明有那么多的出口,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一条,她没有想到,上天让她在这样的一个终点,遇见了那三个与她生命息息相关的人!
“奇怪了!他们三个人怎么会在一起呢?”何天翼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难道是,唉!猜不透!”
叶飘枫放下了那块青石板,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叹着气说道:“有他们两个人在,我就不用替那些僧人们担心了!”
何天翼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实际上,因为光线太暗了,他根本就看不见叶飘枫,他缓缓的问她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叶飘枫的声音,像在暗夜中忽然盛开的花朵,带着点点醉人的幽香!
还不到午饭时间,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便横冲直撞的闯进了江南城的大帅府中,正在修剪花木的工人一个不提防,差一点就被那辆车给撞翻了,众人都认得那辆车,因为那是叶开颜的车子,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加以阻拦,直到叶开颜自己愿意停下车来,才有佣人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恭敬的替她拉开了车门!
叶开颜将那辆车,停在了大帅府的中心湖边,等她下得车来,那位帮她拉开车门的佣人只听见她恶狠狠的说了一个字:“滚!”
于是,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所有在那湖边打扫,修建花木,清理湖水的丫鬟仆人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波光淋淋的中心湖畔,只剩下叶开颜一个人的身影,孑然而立!
早有一些多事的婆子们在默默的替叶开颜计算着时间,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叶开颜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任凭头顶刺目的阳光灼伤了她的眼睛,今天,为了那些卑贱的人,她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在别人的面前低下了头去,这样的事情,她一生只做过这一次,这样深的怨恨与挫败感,她一生也只经历过这一次,她发誓,她要从那些人的身上,将她所受到的怠慢与失落,加倍的讨还回来!
白秋远远的站着,心急如焚的看着叶开颜僵直的背影,冬日的阳光居然也有这么烈的时候,她才站一小会的时间,便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不自在,正想走上前去劝劝她的女儿返回房间里,却见一个穿着整理的大丫头急急的奔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对她喊道:“夫人,夫人,严管家回来了!”
“啊!回来了!”白秋闻言自然是眼前一亮,她素来了解她这个女儿的脾气,若是她心情不好时,是万万不可去打扰她的,否则,她心中的那口气,只怕十天半个月的也消不了,今天这样的情形,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想来是在外头遇到了极大的委屈了,可她并不知道,在她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她这般伤心落魄!好在,这会儿严管家回来了,她就可以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二了——
“快,快叫严管家在前面的亭子里等着我,另外,给小姐备上一盅银梨羹!”白秋一甩手帕,顿时就觉得自己的额头密密的渗出了一排汗来,那早晨才扑上去的法国香粉,像倒入湖里的白花花的面粉,一点一点的浮了起来,只等她用帕子一拭,那些白的黄的东西便牢牢的粘在了那洁白的手帕之上,忽然之间,一种浓烈的伤感慢慢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每日这样精心的梳妆,到底是打扮给谁看呢?
白秋离去的脚步有一些趔趄,阳光直径的照在她那身暗紫色的软缎旗袍上,隐隐的现出了几分赤红的颜色来,看上去,居然相当的扎眼!
一口酽酽的茶水喝了下去,白秋这才抚着胸口问严管家道:“我想问你,小姐在虎跃泉那里,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严管家垂手站在那里,暗黄的脸上,颧骨高高的突起,他先是点头,后又是摇头,最后才说:“小姐在那里倒是好好的,也不曾见着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江少帅,还有陆家的二公子,聊得好像蛮投机的,但上山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那些事情叫小姐不开心吧!”
白秋惊讶的问道:“陆家的二公子?陆子博也去了?他去那里干吗?”
严管家低着头回答道:“回夫人的话,陆公子是到虎跃泉去游玩的,不想正好遇上小姐与江少帅了!”
“那么,在那山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小姐这么不高兴!”白秋重重的将茶杯撂在了石桌上,阴沉着脸对严管家说道:“你最好把那些事情一点一滴的给我讲清楚,有一丁点跟事实不符合的,我就拿你是问!”
严管家心乱如麻,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着白秋的提问:“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小姐在那山顶的庙里,好像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白秋一下便站了起来,那手毫无意识的一动,那只搁在她手边的茶杯旋即就滚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候在一旁的丫头吓了一跳,正蹲下身去准备拾起地上的那些碎片时,白秋不耐烦的一摆手:“你先下去,有事时我再叫你!”
等那丫头远远的走开了,白秋才煞白着一张脸问严管家道:“你是说,小姐在那山顶的寺庙中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是的!”严管家暗自摇头道:“可是,不知为何,那庙里的和尚就是不愿意说出大小姐的下落,原本正审着的,可巧江少帅与陆公子就上山了,咳咳!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的?”白秋紧紧逼问道!
严管家叹气道:“真是吓死我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看到小姐的手下,用那样严厉的手段审问庙里的那些和尚,当时就不高兴了——”
听到这里,白秋气得双唇直发抖:“他们莫不是疯了,居然为了那些臭和尚跟我的开颜不高兴!”
“要只是不高兴就好了!”严管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表示赞同白秋的话:“总之,当时的场面真是吓死人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真正是过分,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小姐,他们的人,差一点就跟小姐的人打起来了,唉呀!最后还是小姐让了步,叫人放了那些和尚,最叫人奇怪的是,江少帅与陆公子居然说,想在那庙里借住几晚,跟那位住持探讨一些有关于佛法什么的问题,就是这一句话,叫小姐生了气,不过,小姐很快便没事人似的,下山时还面带着微笑呢!”
更多的冷汗从白秋的额头冒了出来,白秋咬着嘴唇坐了下去,一拳击在那石桌上,恨恨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两个人,仗着财大势大,居然这般不把我的女儿放在眼里,他们哪里是想帮那些和尚啊!分明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白秋脸上精心描绘出的柳叶眉,因着汗水润染,转化成两条横横的长线,就像是两条硕大无比的蚯蚓,僵卧在她的脸上,她连连冷笑,冷笑着问严管家道:“那么大小姐呢?可找着她了?”
严管家有气无力的一摇头,白秋这时反而笑了:“我就知道,那丫头,命大得很!”
叶开颜的浴室里香暖无比,无数色泽鲜红的干花花瓣,在蒸汽袅袅的热水中拥簇着她洁白无瑕的身体,她神色慵懒的躺在那里,头微微的靠在那光滑细腻的浴缸之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的眼神稍稍有一些空洞,浴室那盏菊黄色的灯,映在她的眼中,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烛光!
有吱吱呀呀的歌声从浴室外的卧房中传了进来,那架唱机,是东洋友人新赠与她的,因此那音色格外的鲜活,好比那个当红的女歌星,正隔着一扇门在为她献唱似的!
但是,叶开颜无心去聆听那个女歌星娇媚的声音,她的手,一点一点的从热水中抬了起来,直至那五个莹白修长的手指出现在她眼中时,她才停了下来,她原本有一手修剪得相当漂亮的指甲,可是,今日在那山顶之上,却无端端的折断了一个,如今她这一只手,中指光秃秃的,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与难看——
她愤怒了!在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燃起了愤怒的烈火,她想起了江策在山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从来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想不到今时今日,倒反了过来!
她还想起了陆子博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自古以来,就是道不同者不相为谋!
这两个人,既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今日要不是他们,说不定,叶飘枫早就成了她的阶下之囚,更可恶的是,他们居然还要在那山顶的庙中滞留几日,这么一来,要抓到叶飘枫,岂不是又成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叶开颜忽地扬起了手,“啪!”的一声击在了水中,顿时,一股水花瞬间便飞溅而出,兜了她一头一脸,她正用毛巾擦脸时,浴室外的歌声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有人打电话进来了,丫鬟将那唱机关了;叶开颜躺在浴缸中,可以清晰的听见那丫鬟接听电话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叶公馆!”
“哦!是陆少爷啊!你好!”
“对不起,我家小姐现在不在,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告她吗?”
听得这样的托辞,叶开颜知道了,这电话定是陆家的大少爷陆子旭打来的,因为她曾吩咐过下人,只要是陆子旭打来的电话,一律说她不在!哼!难得她的丫鬟有这么好的耐心,居然可以和他说这么久的话,叶开颜冷冷的笑了一声,陆子旭啊陆子旭!你怎么还不肯死心呢?你还真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啊!居然妄想得到我的青睐,等下下辈子吧!
电话终于挂断了!娇媚的歌声重新响彻了整个房间,叶开颜从浴室中缓缓的走了出来,在她的身上,只是简单的裹着一条浴巾,她坐在梳妆台前,可有可无的问丫鬟道:“刚刚陆子旭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的回答道:“陆公子说,陆子娇小姐从闽南回来了,听他的语气,好像陆小姐从闽南带回来了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名叫陈,陈美男的,他邀您和他们一快出去玩呢!”
叶开颜倏地一惊:“陈美男?那,那不是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女儿吗?”
“快,快给我拨一个电话给陆子旭,就说,就说……!”叶开颜抿着嘴唇,不住的用手敲击着梳妆台上好的楠木说道:“不!不!这样不大好,这样吧!两个钟头后,你提醒我给陆子旭回一个电话,另外,去库房中将那快瑞士名表取出来,我有用!”
那个丫鬟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那个,那块表,夫人吩咐过了,说是要送给白老爷子的呢!”
“哼!”叶开颜冷笑道:“母亲真是太小家子气了,那表虽然名贵,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居然要拿它去送给外公,那种东西,只配送给陆子旭那种人,至于外公吗?我会另外精心挑选更好的东西送他,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取东西就是了!”
“是!”那丫鬟帮叶开颜梳好头后,躬身退了出去,澄亮明净的镜子中,映出了叶开颜一张标准的美人脸,那镜中的人,雪肤云髻,樱唇微张,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起先她的神情还有一些木然,不露声色,最后却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一般,居然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这是一个和暖的冬日午后,山顶之上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阳光,江策陪同陆子博,正坐在一株枝干茂盛的柏树之下,他们两个人,一个执黑子,一个执白子,正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交战得难舍难分,只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分出个胜负来,无奈之下,只得轻轻一笑,握手言和了——
叶开颜的人早就撤得一个也不剩,这座朴实的古庙中,重新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与安详,空山幽远,什么都没变,只有人不见!
穿过那条暗道的第三个出口,眼前忽地大放光芒,原来,这个出口的终点居然是江南城的外河,叶飘枫真是瞠目结舌,她不知道,就是这样平凡的一口水井,既然隐藏着如此奇妙的玄机,这样浩大的一座工程,也不知道父亲当年是怎样做到的?
何天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容满面的赞叹道:“真没有想到,这口井居然这样的神奇,早知道有这个出口,我们也犯不着在那里面待上这么久的时间了!”
叶飘枫悲由心生,她默然的仰头望天,父亲的笑脸似乎就镶嵌在那碧蓝的天空之上,她跟着也笑了,父亲,你是不是一直在天堂中保护着女儿呢?
何天翼怔怔的望着叶飘枫,忽然伸出了手去,按住了她的双肩,叶飘枫看见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就听见他愉快的声音灿烂的响起:“想做什么事情就勇敢的去做吧!永远也不要后悔!”
有一种热热的东西,自叶飘枫的眼中涩涩的流了出来,一颗一颗的,打在了她的衣襟之上,她知道,也许何天翼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所以,他才会对她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来!
“大帅和——!”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了,何天翼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月下采梅的少年将军了,所以,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大帅会保佑你的!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们,不会让他们的血泪白白流淌的!”
何天翼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叶飘枫是不会跟他走的,所以,他只有笑着与她告别:“弟兄们都在山里等着我,我要是三天后还不返回的话,他们一定会下山跟叶开颜拼命的,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了,我会训练好我的队伍,随时供你差遣!”
看见他那样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叶飘枫不禁莞尔一笑,她不无惆怅但语气坚定的对何天翼说道:“何将军,你不必为了我和我的家庭过得这样辛苦,我们的身上都有着不同的使命,经过这三年来的磨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归宿,所以,其实你应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以你的才能,你可以遨游得更远,建功立业,驱逐外敌,那才是你何天翼应该去做的事情,而我的事情,成与不成,那要看我怎样理解这个人生了!”
何天翼眼神闪烁的打探着叶飘枫,微笑着点头道:“你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的,但是,叶开颜,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遍地都是那样耀眼的阳光,叶飘枫就沐浴在那片阳光中,她忽然不再犹豫,她指着外河对何天翼说道:“你一定可以安全的走出江南城去的,因为,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叶飘枫需要你的帮助!”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居然让何天翼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重重的按了一下叶飘枫的肩膀,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飘枫目送着他,无缘无故的想起了那个冬天,想起了何天翼淡淡的说出的那句话,他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园里,采一枝梅花!”
正文 刹那间春花秋月
事情进展得相当的顺利,只不过是用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珠宝和一大笔的现金,林伯就收服了汪一伟最宠爱的小妾,那小妾看样子是在风月场所混惯了的人,自然是把能得到手的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爱不释手的摆弄着那几件光芒熠熠的珠宝,又毫不掩饰的掂了掂那叠钞票的分量,当下就拍着胸脯说道:“想当年,我小月季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人,对收人钱财,与人做事的道理,自然比谁都明白,你放心好了,不出两日,我一准给你打听到那个消息!”
林伯笑嘻嘻的替小月季点上了一支烟,同时拱手道:“哟!要真能那样的话,那我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放心,等事情办成之后,我们老板另外还有酬谢,定不会叫您空手而归!”
“好说!好说!”小月季娇笑着拿起了珠宝与钱,吐了一个烟圈后才说:“那么,我先走了,两天后,我再给你消息!”
林伯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把她送到了门外,一直等到她的车子走远了,他这才摇着头一步一步的走回了自己的车子前,可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一个身穿玫红洋装的女孩便蹦到了他的眼前,林伯看着她眨巴眨巴的眼睛,一时像见了鬼似的,半天才支吾道:“小,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陆子娇一甩皮包,瞪着眼睛反问林伯道:“怎么的,江南就许你和哥哥回来,不许我陆子娇回来啊?”
林伯苦着脸陪笑道:“老头子我哪有那个意思啊!不知小姐几时回的?通知府上了吗?”
陆子娇一撅嘴巴道:“嗯!回来老半天了,正想去找你呢,可巧就在这儿看到你的车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把话在这里跟你说了吧,你,叫人到府上去,把我和美男的行李搬到哥哥那里去,我和她想住在哥哥的洋楼里,省得每日被爹爹和姆妈唠叨!”
林伯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美,美男?”
“咦!”陆子娇抚着下巴打量着林伯,很是奇怪的惊叫道:“林伯,你该不是老糊涂了吧!连美男你都不认识了,陈美男啊!她爹爹是陈海荣啊!”
“你是说,你是说美男小姐到江南来了?”林伯眼前一黑,只差一点就栽倒在地!
陆子娇被他的反应给吓了一跳,她愣了愣,接着就用皮包敲击着车身说道:“林伯,你今天很奇怪耶!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都快要成为我嫂子了,我把她带到江南来有什么不好吗?我们是想给哥哥一个惊喜啊!”
“唉呀!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哪里是惊喜啊!分明是惊吓吗!”林伯眼冒金花,一拍大腿道:“大小姐啊!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你听谁说的,谁说她要成为你嫂子了,你这不是扯淡吗?”
陆子娇闻言,更加用力的敲打起车身来,她很是不服气的反驳林伯道:“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别人来告诉我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哥哥和美男姐在英伦留学时就十分的要好,再说了,我哥哥他是陈海荣钦点的女婿,放眼这个国家,除了美男姐,还有谁配得上我哥哥啊?”
她眼睛骨碌碌的转着,还不等林伯说话,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手叫道:“是了!林伯,你老实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给缠上了,就是那个女的啊!在漉城受伤的那个,我一看就知道,她就是个狐狸精——”
“行了!行了!”林伯头都被她吵晕了,他连连摆手道:“我的小祖宗啊!求求你了,你就安静几天吧!噢!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说的那件事情呢!过一段时间再说,行不行?”
“不行!我和美男姐的事情,比什么事情都重要!”陆子娇凶巴巴的抓住了林伯的衣服,同时一努嘴巴对林伯说道:“美男姐就在后面的百货公司买东西呢!等一下就出来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带我们去见我哥哥!”
林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陆子娇,是陆风涛的第四房姨太太所生,虽说跟陆子博不是一母同胞,可因为当年,四太太好歹多次接济过他,所以,为了感谢四太太的这份恩情,在诸多的姐妹中,陆子博最是疼爱这个陆子娇了,不仅对她呵护有加,甚至还连年的将她带在身边,只可惜这位小姐,从小就不服管教,最是个惹事生非的主,有时候,连陆子博都拿她没办法,就更不要说他这个下人了,眼看约见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私人秘书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偏偏这位大小姐还在这里不休不止的胡搅蛮缠,林伯的头瞬时就大了起来,陆子博对叶飘枫的事情,向来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大,如果他不赶在今天之前把那件事情给搞定的话,估计他的少爷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正左右为难时,一阵清雅的香风忽地扑面而来,这样与众不同的香气中,仿佛包含着一整个春天的气息,林伯暗自长叹了一口气,还不等他挤出一个恭谨的笑容,一个女子软脆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淡淡的响了起来:“子娇,你放手吧!路人都在看着你们呢!”
听得这个熟悉的声音,林伯想哭的心都有了,可偏偏他还得装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来,那声音,也必须得热情无比:“唉呀!我说呢!难怪这两天江南的天气这样好,敢情是为了迎接美男小姐的到来啊!”
身后是一位极美的新式女子,有着高挑的身段,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迷人的风范,更是引人注目,她就是陈美男了,一个身份与叶开颜不相上下的年轻女子,此时的她正拧着两个大袋子,见到林伯后,她先是微微一笑,最后才颇有礼貌的招呼道:“许久不见了,林伯!”
林伯嗫嚅道:“是啊!美男小姐,是有一段日子没见了!”
陆子娇却高呼着放开了林伯,转而抓住了陈美男手中的两个袋子,她一边左右摇晃着那两个袋子一边兴奋的问陈美男道:“美男姐,买什么好东西了?江南城的百货公司还不赖吧?”
陈美男好似忘记了应该回答陆子娇的问题一般,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只是满含期待的盯着林伯看,林伯看她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想来是长期被他家少爷给冷落的缘故,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家少爷根本就不曾喜欢过她,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始终只有哪个叫做叶飘枫的女子而已,她这般伤心难过,又是何苦呢?
“林伯,我想见一见子博,烦劳你带个路吧!”陈美男费了好大的勇气,才红着脸对林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林伯讪笑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家少爷正好有急事在身,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如这样吧!你们二位先回府上,等我家少爷一回家,我立马就让他见你!”
陆子娇一下子就横起了眉毛,若不是陈美男重重的捏了捏她的手,她只怕早就对林伯吹胡子瞪眼睛了,陈美男对着林伯点了点头,勉强微笑道:“这样也好,看你有事在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就在陆府等着子博吧!”
陆子娇急了,连连跺脚道:“美男姐,你说什么啊!哥哥现在哪里,我们跟过去就是了,何苦……!”
陈美男加大了手中的力量,陆子娇吃疼之下立刻就闭上了嘴巴,林伯一边快速的打开了车门一边对她们招手道:“那你们二位小姐好好玩,我就先走了!”
看着林伯的车子绝尘而去,陈美男却抿着嘴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拉着陆子娇的手,急急的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从挡风玻璃中,她一指林伯的车子对自己的汽车夫说道:“快!快跟着前面那辆车子,千万不要跟丢了!”
陆子娇立时便欢呼了起来,她抱住陈美男的肩膀开心的叫道:“美男姐!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我哥要是娶了你,最开心的人就是我了!”
林伯的车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左右穿梭着,一会儿功夫却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酒楼前,陆子娇看着林伯飞快的下车,几乎是奔跑着冲进了那家酒楼,不由得问陈美男道:“难道我哥在那家酒楼里?我们两个,要不要下车去看一看?”
陈美男摇了摇头,好整以暇的倒在了车椅上,慢慢的说道:“子博不可能在那里面,我们在这里等等,说不定,不多久就能找到他了!”
半个钟头以后,林伯就面带微笑的步出了那家酒楼,陈美男紧紧的盯着他,见他红光满面的坐上车以后,这才提醒她的汽车夫道:“他要走了,快跟上他!”
就这样,他们两辆车子,一辆在前面跑着,另外一辆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紧咬不放!开出闹市以后,林伯的车子就转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土道,因为这是一条通往虎跃泉风景区的必经之路,所以有一辆车子跟在自己的车后面,林伯起先并不觉得奇怪,他还以为是哪一家富人正出来游山玩水呢!只是,当虎跃泉愈来愈近时,林伯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越来越重了,他想起了陈美男那双幽怨的眼睛,手心顿时就冒出了汗来,难道,难道后面那辆车子,是美男小姐的?
想到这里,林伯手下的方向盘不由自主的一滑,只听见“嘎!”的一声,他的车只差一点就开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他索性将车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的等着陈美男自己找上门来,果然,没过多久,陈美男就带着陆子娇敲响了他的车门——
林伯差不多也是只老狐狸了,看着车窗外的陈美男与陆子娇,他一边摇下车窗一边笑道:“哟!看来美男小姐是想去天下第一泉虎跃泉游玩了?要不要我帮你们带路啊?”
陈美男先是沉默,紧接着长叹了一口气,最后才一本正经的反将了林伯一军:“林伯,你也别跟我装糊涂,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子博一面,你看着办吧!”
这一下,该林伯叹气了!陈美男的性格,林伯也是十分了解的,所以他只能点头,同时,他还乞求陈美南道:“美男小姐,我可以带你去见我们家少爷,但是我得求你一件事事,那就是,等一下,你千万不能随我上山,你们得在山脚下等着我们家少爷,否则,我说什么也不让你们去见我们家少爷!”
陈美南坚定的一点头,说道:“一言为定!”
陆子博得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林伯预想中的惊讶与愤怒,相反,他看上去十分的平静,当时,他正与江策在讨论一些国际上的大事,他们两个人,以树枝为笔,以泥地为纸,正画着东洋与中华的地图,谈笑间,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当林伯一点一滴的,将寻找叶飘枫弟弟的进展与陈美南来到江南的消息告诉他时,他也只不过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有些事情,还是早一点说清楚的好!”
紧接着他又说:“既然飘枫现在已经安全了,而我也得亲自出马,去找到子清,所以,我下山一天又何妨呢?”
就这样,他挥手告别了江策,林伯先行下山,他一个人,慢慢的行走在荒草萋萋的山间小道上,看着四周空旷的山景,一时心情大好,于是,在经过那口百年大钟时,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细细的观摩起那口大钟来,让他怎样也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块青石板,居然骨碌碌的动了起来,他吃惊的走近了那块青石板,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那块青石板下,先是探出来一张脏兮兮的素净小脸,尔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对上了陆子博好奇的视线——
陆子博呆呆的看着这个从地而降的女子,像是坠入了梦中一般,动弹不得!
倒是那个女子先回过了神来,她先是难为情的咳嗽了两声,最后才微红着脸跟陆子博打招呼道:“你好啊!”
止不住的欢乐自陆子博的心中一点一滴的溢了出来,他做梦似的蹲下了身去,又梦呓似的回答她道:“我一点也不好!”
“咦!”那女子很是奇怪的看着陆子博,怔了怔才叹气道:“我也不怎么好!”
陆子博笑了,这大概是他笑得最舒心的一次吧!他微笑着,温柔的呼唤那女子道:“飘枫!”
叶飘枫愣了愣,接着才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她在陆子博炙热的眼光下,微微的有一些发窘,于是又咳嗽了两声,总算是把陆子博的魂给咳回来了,一刹那间,陆子博也是面红耳赤,可怜他这个在商场上纵横四海的人,这时反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站在这里,我就出不去了!”叶飘枫真是哭笑不得!
“是啊!你看我!”陆子博如梦初醒般,急忙的站起身来,正想伸出手去将叶飘枫拉上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地传了过来,叶飘枫吓了一跳,无奈的对着陆子博挥了挥手后,不由分说的就放下了那块青石板,重新又隐入了黑漆漆的暗道中!
陆子博黯然的闭上了眼睛,寒意如水一般,从他的眉梢流到了手指间,他知道,他有可能会,再一次的失去叶飘枫的音讯,可他不能敲着那块青石板,把她从她的世界里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他与她,横亘着的岂止是十年的悠悠岁月,更多的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啊!
当他睁开眼睛时,陆子娇已经连呼带叫的从他的背后抱住了他:“哥哥,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一阵熟悉的香气随之也飘进了陆子博的嗅觉中,陆子博知道,那是陈美男最喜欢的一支香水的气味,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在叶飘枫的身上,好像一直都带着那种淡淡的,像新荷般的清香,那种香气,只有一个真正眷恋她的人,才能感知到!
见陆子博久久的没有回过头来,陆子娇不依不饶的摇晃着他的身体抗议道:“哥,你怎么不理我啊!”
“好啦!小妹,不要胡闹了!”陆子博轻轻的扳开了陆子娇的手,缓缓的转过了身去,陈美男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一动也一不动的看着陆子博,她已经看了他那么多年了,可是,她还是看不够他!
“你来了!”还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还是那样疏离的眼神,这样熟悉的一切,都叫陈美男的心抑制不住的酸疼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永远都是那样的疏离,永远都是那样的冷淡,可就是这种疏离,就是这种冷淡叫她发了疯,她曾一次一次的发誓,要叫他深深的爱上她,可是,当虚幻的誓言遇上残酷的现实时,所有憧憬着的美梦,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一碰即碎!
可是她还得站在这里,守候着她那份虚幻的爱情,任凭怎样的艰难险阻,她也不会放手!所以她笑着走近了他,笑着对他说道:“一个冬天没见,你好像瘦了许多!”
陆子博只是淡淡的回了她一句:“是吗?”紧接着就对林伯说道:“我们走吧!”虽说是要走,可那脚步却还是舍不得移动一下,林伯看着他,踌躇道:“少爷,我们不走吗?”
陆子博沉默不语,下一刻却忽地迈开了脚步,快速的穿过了林伯与陈美男,一个人面无表情的走下了那道山坡——
当叶飘枫从那个暗道中爬出来,站在那口大钟之下时,她能看见的,只有陆子博萧瑟的背影,还有那一片上下飞舞的黑色衣角,她一直就那样的站着,目送着陆子博远去,她知道,也许她永远也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她只能这样,远远的看着他!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时,叶飘枫的身体,顷刻间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似的,空乏到了极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不由她做主?是的,她是看见他了,所以,她才义无反顾的回到了这座山——
何天翼是看出了她小小的心事,也许就在那一天晚上,当她对着那张报纸黯然神伤时,他就猜透了她的心事,难怪,难怪他会对她说:“想做什么事情就勇敢的去做吧!永远也不要后悔!”
是啊!她是被自己的心,逼到这里来的!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她一路走来,无不是小心加谨慎,可是,唯有这一次,她是勇敢的按照自己的心意,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曾经说过,他一定不会负她!也许,只是因为那两句诗——“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总之,她想去见他!
山颠的风,鼓风机一般,吹得叶飘枫的衣襟咧咧作响,自叶飘枫从那个暗道中钻出来的那一刻起,潜伏在这山间各处的江策的侍卫,早就发现了叶飘枫,他们每一个人,在江策的示意下,都对叶飘枫的相貌体形了如指掌,所以,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侍卫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神情恭谨的走近了叶飘枫,起先,叶飘枫并不知道他就是江策的手下,猛然见到自己的身后忽然多出来一个人,自然是有一些小小的慌张,只等到那人说了一句:“小姐不要慌张,是少帅吩咐的,叫我们在各处等着小姐,只要见到小姐,务必要带您去见他!!”
叶飘枫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不知为何,心里一时之间居然空荡荡的,好像只要她走出这一步,她就没了退路一般!但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走出了那一步,她对那侍卫说道:“正好我也想见一见你们少帅,不知,他现在何处?”
明朗干净的冬日暖阳下,叶飘枫一袭浅蓝色的长袖旗袍,肩上只是随意的搭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披肩,那披肩,早就沾上了许多的尘土,再也不复它当初的洁白,可那侍卫却无端端的觉得,那样的颜色,配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倒是顶美顶美的!
他哪里敢多看,立时便躬身道:“请小姐随我来,我迎小姐去见少帅就是了!”
“如此,多谢了!”叶飘枫的话慢慢的渗入了山风中,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下的这条路,是叶飘枫从小就走过的,她知道,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偏偏这一刻的她,却忽然的希望这条山路能变长一点,再变长一点,最好让她永远也走不到那个终点去!
山里那样的安静,叶飘枫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从来也没有这样忐忑不安过,那条披肩,被她死死的攥着,差不多已经勒住她的脖子了,她也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可她还是不肯放手,依旧只是紧紧的抓住那条披肩,一分一分的加大了力气——
“咚、咚、咚……!”前方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正在朝他们跑来,叶飘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收住了脚,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刷的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忽然的想逃走,她既恐慌又急切,可是,她的整个人,早就随着那个身影的出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逃掉了——
远远的,他奔了过来,他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他在离她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忽地呆呆的站住了,叶飘枫甚至可以看见,从他额头上流下的,一滴一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汗珠!
他在看着她,很仔细的看着她,那样的眼光,是叶飘枫所熟悉的,她忽然记起了那一天,在大雪纷飞的漉城,她抱着一堆的年货推开了家门,他就那样的站在雪地中,在等着她回来,他们的视线,也如同现在一样,不经意的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好像再也分不开了一样——
那名侍卫早就悄悄的走开了,长长的山坡上,只剩下叶飘枫与江策两个人,伫立于荒草漫漫中,他们就那样默默的对视着,仿佛他们的一生,都横贯在他们的眼中!
山风吹打着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有许多的枯叶,盘旋着从叶飘枫的脚边滚过,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叶飘枫,忽地迈开了脚步,大踏步的朝她奔了过去,在他的心中,翻涌着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紧紧的,紧紧的拥抱着叶飘枫,能有多紧就抱多紧,直到她渗透进他的身体里,嵌进他的血肉中,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都不会舍得放手!
叶飘枫呆呆的看着越走越近的江策,她那样的恐慌,那样的无力,一颗心好似一个顽皮好动的孩子一样,不安分的窜到了嗓子眼那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倒在了江策的怀中,江策那样用力的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疼痛而又幸福的抱着她,狂热而又温柔的感受着她,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明白过来,在没有她的那些日子里,在没有遇见她之前,他的人生是多么的荒芜,仿佛是一片沙漠,苍凉,无边无际,渺无人烟,是她,也只有她,让他黄沙般的人生,有清泉流过,有绿洲涌现,有生机勃勃的降临!
叶飘枫呆住了,她倒在了江策宽阔的怀抱中,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有一种属于男人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抢占了她所有的感知,她的心,便如水一般,波动了起来,她从未被一个男人拥抱过,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被一个男人这样的拥抱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响,都要重,她的手,无力的垂在那里,找不到一个方向!
罢了!罢了!你不是为了他,才回到这座山的吗?叶飘枫闭上了眼睛,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舒缓了过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张报纸忽地晃到了她的眼前,她立刻像是被针轧到了一般,挣扎着想逃出江策的怀抱,可是,她愈挣脱,江策反而将她抱得越紧,她没有办法了,她无限的委屈,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她靠在江策的肩上,恨恨的说道:“你,你没有良心!”
江策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他摇着头,很是委屈的说道:“你,你冤枉我!”
叶飘枫心头一滞,怔了怔才说:“那报纸上登的消息,我都看到了!”
江策笑了笑,紧紧的拥住叶飘枫说道:“那么,明儿我就跑到江南各处的报馆去,告诉那些记者们,我江策想娶的是你,不是那个叶开颜,好不好?”
叶飘枫不由得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好!”说完这话时,她忽然意识到,她这样说,不等于就是承认了江策所说的话吗?想到这点,她自然是脸红耳赤,而是就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快放开我!要不然,要不然……!”
没想到,江策倒真的放开了她,一刹那间,加在叶飘枫身上那股热烈缠绵的力道,瞬间便消退得无影无踪,叶飘枫的胸口随之也一闷,她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但是,等她看到江策那双眼睛时,她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自己上当了——
果然,在下一刻,江策忽地伸出了手来,在叶飘枫的惊叫声中,他已经快速的打横抱起了她,他将她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胸前,他抱着她,大声的笑着,不住的转着圈子,满山遍野,仿佛都被他的笑声给浸透了,连身畔的那些荒草,都微微的露出了笑脸来!
叶飘枫在他的怀中飞快的旋转着,像一只长出了翅膀的小鸟,江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终于放下了她,可是,他依旧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他轻轻的拥着叶飘枫,笑着贴近了她的耳朵,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你,你胡说!”像是被他看出了心事,叶飘枫又羞又急,她逃出了江策的怀抱,想了想,紧接着又恶狠狠的重复道:“你胡说!你胡说!”
她这个样子,倒是江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看着她这般娇俏动人,江策的心愈发的柔软了起来,他宠溺的看着她,忽然柔声道:“你不知道吗?我千里迢迢的来到江南,不为任何人,只为你一个!”
他的眼神,已经让叶飘枫知道了一切,叶飘枫仰起了头,宁静的笑着,脸上却全是眼泪,她且笑且哭,忽地一头撞向了江策,哽咽道:“你这个傻瓜!”
江策温柔的抚上了她的秀发,喃喃道:“我可不就是一个傻瓜吗!我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幸福的傻瓜!”
正文 情深缘浅不得已
虽然一直在叶开颜那里碰钉子,可陆子旭的心从来也没有死过,他在外面,确实养了许多的戏子粉头,可那些个庸脂俗粉,哪一个都打动不了他的心,只有那个永远仰着头看人的叶开颜,才是他的心头最爱啊!
前些日子,在父亲的钳制下,他不得不放下了对叶开颜的那点心思,但是,自从听到江策即将迎娶叶开颜的新闻传出后,陆子旭便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跟江策比起来,他陆子旭什么都不是,但一想到他的心上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陆子旭居然难得的涌出了几分斗志来,连江南城里新开了一家超级豪华的大舞厅,他也没有心思去光临,即使传闻那里面的歌女与伴舞女郎,个个香艳动人,他也不为之所动,只是,当叶开颜再一次的拒听他的电话后,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了,正好他的父亲陆风涛出门办事去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是舍不得错过了,于是,刚挂掉电话,他就招来了司机,他的目的地,自然就是那家销金销魂的大舞厅了——
就这样,当叶开颜在两个小时后别有用心的给陆子旭回电话时,陆子旭正搂着两个长相妖艳的舞女,在那里边唱边演着现实版的十八摸,直至华灯初上,想到父亲也该回来了,陆子旭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了那家金碧辉煌的大舞厅,对他这种出手阔绰的客人,按照行规,理应由这家舞厅的经理亲自送他出门的,但是,叫陆子旭想不到的是,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位经理的出现,这下他可火了,他阴沉着脸叫来了侍者,一掸烟灰,迷着眼睛问那侍者道:“你们这里还懂不懂规矩啊!啊!没见大爷我要走了吗?你们的经理呢?死到哪儿去了?”
那侍者立刻便低头哈腰的赔着不是:“对不起!客人,是这样的,我们经理正在陪另外一位客人,等那位客人走后,经理他一定会来送您的!”
“什么?”听得这侍者的话,陆子旭一下便怒火冲天,他猛地将那支吸了一半的烟扔在了桌子上,随后就拍着桌子对那侍者叫嚣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另外一位客人比我的身份还要尊贵了?他妈的,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江南陆家的大少爷陆子旭,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叫你们这里关门?”
“是!是!”那侍者稍稍有些发抖的说道:“可,可那位客人据说也是江南陆家的啊!”
陆子旭的反应还算不慢,他勾了勾手指,叫那位侍者走到了他跟前来,在酒香迷离间 ,他低声的问那侍者道:“那位客人,可是我的弟弟,陆-子-博?”
那侍者拼命的点头道:“正是!正是陆家的二公子!”
“哈哈!”陆子旭忽地怪笑了起来,他很是开心的从皮夹中抽出了两张大额的钞票,甩手丢给那侍者道:“哈哈!你的服务态度很好,这是给你的小费!另外,不用麻烦你们的经理来送我了,我自己会走!”
那侍者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钞票,再看了看扬长而去的陆子旭,不由得摇头嘀咕道:“真是一个怪人啊!”
就这样,陆子旭非常愉快的,哼着小曲踱出了那家舞厅,才走出去,他的司机便小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府,难得陆子旭的心情好,所以他立刻就笑着回答他的司机道:“你回车里等着,我还要看一场好戏呢!”
此时的江南城,刚刚入夜,正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好时机,尤其是这一条街,更是霓虹闪烁,香风阵阵,陆子旭看着眼前迷离的夜景,再给自己点着了一根烟,很是惬意的吞云吐雾一番后,这才咧着嘴巴自言自语道:“哼!你陆子博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看不起我这个酒色之徒,今天我这个酒色之徒偏要抓你个现行,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才抽到第二根烟,陆子旭就看到这家舞厅的经理毕恭毕敬的把陆子博送了出来,他旋即就把手中的烟丢在了地上,又重重的将它踩灭后,这才大摇大摆的迎上了陆子博,大老远的,正拉开车门的陆子博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家二少爷吗?怎么的,这舞厅里的娘们还对你的胃口吧?若是她们不会伺候你,不用着急,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舒坦!”
回答他的,是陆子博“砰!”的一下关上车门的声音,在巨大的霓虹灯下,陆子旭见陆子博神色冷峻的回过了头来,一时之间,他越发的得意了:“哟!怎么的!让别人发现了你的丑事,恼羞成怒了!”
陆子博也不说话,只是快步的奔到了陆子旭的面前,他出手很快,陆子旭都没有明白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等他杀猪般的叫起来时,陆子博已经拖着他,像抓一条麻袋似的,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来人啊!救命啊!陆子博,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陆子旭连爬带滚的,想钻出车去,但是,他的头刚伸出车门,陆子博就牢牢的按住了他,陆子博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又给了他一拳,这一拳,直打得陆子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了车椅上,见他终于老实下来了,陆子博好整以暇的一挥手腕,冷笑道:“正要去找你呢,倒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伯手握着方向盘,对着在他身后瘫成了一团的陆子旭,先是叹气,最后才摇头道:“大少爷啊!真是对不起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怨不得别人啊!”
陆子旭的司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对着陆子博鞠了一躬后,这才结结巴巴的说道:“二少爷,这,这,你们这是,要把大少爷带到哪里去啊?”
“哦!你只需要告诉老爷,说我想请大少爷出去玩几天就可以了!”陆子博微微一笑,只是,在他的眼睛里,却连半分笑意也没有,他直视着那位司机,淡淡的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在老爷面前,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吧?”
他投射出来的视线,比正月里的雪还要冷,那司机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而后才点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很好!那你快回去吧!省得老爷在家里找不到大少爷,会着急的!”陆子博拍了拍那司机的肩膀,接着就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对林伯说道:“开车吧!”
他们的车子,飞快的驶出了那条金碧辉煌的街道,进入了普通的商业街,陆子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缓过劲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陆子博,我决不会放过你!”
陆子博撑着下巴,笑着回答他道:“好啊!我等着!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眼看着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少,越来越弱,陆子旭知道,他们大概已经离开江南中心城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一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哆嗦嗦的抓着椅被,几乎要哭出来了:“弟弟啊!当年那些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那时我年纪还小,那都是我妈想出来的主意,你可不能把那些事情都算到我头上啊!”
陆子博自然没有心情去理会他,但林伯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他回过头去,宽慰陆子旭道:“大少爷,你放心,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情,若你肯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二少爷是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就在这时,前方忽地出现了几点寥寥的灯光,他们的车子,径直朝那些灯光驶去,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栋洋楼前,很明显,那些昏黄的灯光,就是从这座洋楼发出的!
即使是在黑夜中,眼前的这栋洋楼看上去也是非常的精美,陆子旭被陆子博拖下了车,他被他带着,先是走进了那栋洋楼,紧接着又被攥上了二楼一间宁静肃穆的书房里,随着门“砰”的一声在他们的身后关闭,这间大而空旷的书房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陆子博指着一张红木椅子,示意陆子旭坐下,陆子旭抖了抖,不敢坐下去,直到陆子博一记凌厉的眼神扫向他时,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挨着那张椅子的边缘坐了下去!
“我来问你,当年叶家的那桩惨案,你也参加了,对不对?”陆子博长吁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问陆子旭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陆子旭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他疑惑的问陆子博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没错!我是参加了,若是没有我的帮忙,叶开颜的计划也成不了,我就是冲着叶开颜才肯帮这个忙的,只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陆子博二话不说,他只是一抬手,狠狠的朝陆子旭的脸扇了过去,瞬间,在这间书房中便响起了一阵“啪!啪!”的掌掴声,没过多久,陆子旭的脸,就在一片惨叫声中,肿了起来,那嘴角,也微微的渗出了血来——
“陆子博,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陆子旭捂着脸,眼泪鼻涕掉了一地!
陆子博却还是不说话,他只是忽地攥起了陆子旭,强迫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的眼睛,他咬牙切齿的对他说道:“我是疯了!陆-子-旭,我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你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要不然,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不信?”
忽然之间,陆子博却大力的放开了陆子旭,于是,在下一刻,陆子旭就随着那张红木椅子,“咚”的一声一同栽倒在地,这一下直摔得他眼冒金花,头昏脑涨,但是,陆子博旋即又拧起了他的头,他大声的问他道:“我要问你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当年在那场大屠杀中,叶心剑大帅的三公子,叶子清是不是活下来了?”
“是!他是没死,那颗子弹,只是击中了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当时,叶开颜的枪明明已经对准他的脑袋了,可最后,她还是放过了他!”陆子旭虽然疼得哇哇大叫,可回答起陆子博的问题,却不敢有半点含糊!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现在我要问你的第三个问题是,子清被叶开颜关在什么地方?”
陆子旭忽地发出了一阵惨叫声,因为陆子博忽然加大了力气,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原本想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的,因为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他想骗一骗陆子博,以泄自己心中的怨恨,但是,当他看见陆子博通红的眼睛时,他还是乖乖的招了:“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年只是因为好奇,我多方打探了一下,据说,叶开颜把叶子清关在,关在东洋人设置的实验室里,至于那个实验室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
陆子博一点一点的放开了陆子旭,陆子旭的整个人,立刻便有同一条赖皮狗一样,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他躺在那里,看着陆子博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书桌,按下了一个按钮,紧接着就有两个人敲门走了进来,陆子博指着倒在地上的陆子旭对那两个人说道:“把大少爷带下去,尽管让他吃好住好,但是,五天之内,我不准他离开这个房子一步!”
“是!”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起了陆子旭,很是小心的将他搀扶了出去,陆子博再也没有看陆子旭一眼,他只是走到了书房的窗台边,眺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林伯敲门走了进来,陆子博看着他说:“没错,他们的答案都是,子清在东洋人设置的实验室里,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实验室究竟在哪里?所以,我们当下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个地方来!”
林伯长叹了一口气,他摇头说道:“只怕这个地方不好找啊!你在那个大舞厅,招待了江南地位最显赫的军政要人,连他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东洋鬼子的行事风格,比抓鬼还要难,我这一辈子,最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了!”
陆子博扬眉一笑:“我何尝也不是如此呢!但是,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就是,如果一桩买卖太大了,我们就得和别人联手,一起拿下那桩买卖!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决定和江策联手,一起对付叶开颜,救出子清!”
林伯踟蹰着,半天才开口道:“少爷,难道你,难道你打算放弃飘枫小姐吗?”
“啊?”陆子博惊讶的反问林伯道:“我会放弃飘枫吗?”紧接着,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就算是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要追随着飘枫,永远也不会消散!”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跟江策合作呢?”林伯急急的说道:“他明明是你的情敌啊!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与飘枫小姐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超出常人的关系,你这样做,不等于是把飘枫小姐拱手让给别人吗?”
陆子博凄凉一笑,他的声音里,也包含着无限的凄凉:“我只想让飘枫幸福,况且,谁将是那个陪伴她一生的人,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现在要做的是,就是救出她唯一的亲人叶子清,至于她会跟江策怎么样,我不想考虑,我想看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林伯真是没辙了,他无奈的问陆子博道:“那么,少爷,江策会跟你合作吗?他真的舍得放弃江南的大好江山吗?他真的愿意放弃叶开颜吗?”
陆子博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上帝他老人家会知道!这一切得看江策,到底爱飘枫有多深了?”依旧是一灯如豆,灯下的人,照样是月白衣,红酥手,只是那万丈的哀思,早就随着那个男人的出现,消散在了门外的夜风中!
提起那些沉重哀伤的往事,叶飘枫的心还是会痛,还是会恨,但是,只要有江策坐在她的身边,只要他肯握住她的手,她便会觉得,她的人生,依旧洒满了温暖的阳光,还是会有美丽的春天到来!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在漉城的大年夜,所不同的是,江策一直都握着叶飘枫的手,他的手,宽大而又温暖,是那种足以让人交付一生的手;他的凝视,柔情似水,仿佛除了叶飘枫,他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了!
在叶飘枫的低声诉说中,江策同样也与她一起经历了那场生死离别,体会到了那种心死如焚的感觉,因为他是那样的爱她,所以她的每一次心痛,每一次绝望,他都感同身受,到最后,他再一次的,深深的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他深情的告诉她:“希望我出现得不算太晚,但愿我的爱能弥补你所受到的所有伤害!”
这是叶飘枫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猝不及防的遭遇到了爱情,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深情而潸然泪下,第一次希望,能与一个人天长地久的永不分离!尽管她是那样矜持的一个女子,可是,她还是幻想着,可以放下一切深深的去爱这个男人!
但是,前路那样的不可预料,没有谁比她更能了解,翻云覆雨手后的命运多厄,也许是她对幸福太过渴望了,所以她才在这样的时候,于无边的满足中微微的生出了一丝忐忑来,当江策从他的口袋中掏出那条绿宝石项链时,叶飘枫的心,立刻就随着那条项链的璀璨光芒,无端端的左右摇曳了起来——
江策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容,他抚了抚叶飘枫的头发,将那根项链轻轻的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后,这才叹气道:“你戴着它,真是好看,以后,你可不准取下它了!”
叶飘枫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触摸到了胸前那点冰凉的坠子上,恍惚中,江策见她浮起了一个仿若薄雾般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叫江策的心揪了起来,他看着她,忽然说道:“飘枫,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叶飘枫沉思了一下,有一句话已经从她的心底蹿将了出来,只是才到嘴边,那舌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似的,怎样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江策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他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把你的血海深仇交给我,我要让你知道,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绝对不能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叶飘枫缓缓的转过了头去,她的眼睛,落在了窗外一株隐隐绰绰的树上,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你知道吗?我已经见过叶开颜了!”
江策愣了愣,续而反问叶飘枫道:“你一定是假扮成别人的样子去见的她,对不对?只是,以她对你的了解,她怎么没能将你认出来呢?”
叶飘枫淡淡的说道:“她没能将我认出来,是因为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卑贱,而那种卑贱,叶开颜大概以为,像我这种人,是永远也不可能有的,所以说,她根本就不了解我!但是,我非常的了解她,如果有一天是她赢了,那只能说明,我没有她狠,我永远也不能像她一样,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将千千万万的人踩在自己的脚下!我有的,只是只身一搏的勇气,我可以与叶开颜同归于尽,但我见不得无辜的鲜血与死亡,我不知道,我这是懦弱,还是胆怯?”
江策不由自主的摇头道:“不!你只是善良而已!所以说,你的事情,只能由我帮你来做,我可不像你,我不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但是,你必须得为我,付出一样东西?”
叶飘枫的双目盈盈一闪,她不解的问道:“东西,什么东西?”
江策眨了一眨眼,趁着叶飘枫不注意,忽地势如闪电般的环住了她的腰,他“哈哈”大笑道:“就是你了!你要嫁给我,陪我一生一世!”
叶飘枫的脸,一下子烧着了似的,红滟滟的荡满了一种异样的娇嫩,她本是矜持害羞的女子,虽说是被自己的心上人环拥着,可总是羞涩多过于甜蜜,加之听到了这样直接的告白,她更是连手指那里都在发着烫,在她的身体之上,唯有一处是清凉的,那就是那一条贴在她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它确实美丽,但是,却不会发热——
她这样想着,心里忽地不安了起来,她慢慢的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江策环住她的手上,在一个极快的时间里,江策的手已经迅速的包裹住了她的,她用力的握住了江策的手,终于还是将自己不敢说出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心酸的说了出来:“你,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这么好的开始啊!你知道吗?我能走到你的身边来,我有多么的开心!”
她的眼睛,明净乌黑,她就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那条冰凉的,熠熠闪光的绿宝石项链一起,凝视着江策的脸庞,她那样的神情,差不多已经是在祈求了,江策看着她,心里有多么的难过,他知道,她一路走来,耗尽了太多的心力,对幸福的憧憬,都到了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接受的地步,他有多么的爱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飘枫!我爱你!”江策一字一句的喃喃道:“我爱你!我有多么的爱你!”
屋里那样的安静,静到叶飘枫一滴泪落下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是的,叶飘枫哭了,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们两个的影子,浅浅的投在那堵白墙之上,像是一个人,仿佛再也分不出彼此!
山间的夜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打树枝的声音垄断了一切!守候在门外的侍卫,目光警觉的四处巡视着,因为是深夜,他的神经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都要敏感,所以,当那阵开门声从他的背后传来时,他知道,是少帅要回去了,有女子低柔的声音静静的渗进了夜里,然后,是一阵极为有力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当那阵脚步声停在他的跟前时,他立刻便立正行礼,奇怪的是,江策看了他几眼,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冯垠海已经带着他的近身侍卫们从暗处走了出来,于是,江策只得在那一帮人的拥簇下,离开了叶飘枫居住的院子,前往自己的厢房——
四处都是寒风的呼啸声,江策听着这种单调冰凉的声音,忽然觉得,它好像比这世上任何一种音乐都要美好,都要动听!
冯垠海紧跟在他的身后,一张脸,焉得像霜打的茄子,江策难得有这样好的心情,他便先开口道:“冯垠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别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叫人晦气!”
冯垠海顿了顿,这才口气生硬的说道:“属下正想恭喜少帅呢!终于迎得美人归了!”
江策哪里听不出他说的是反话,换在往日,他指不定早就发火了,可是今夜,他的心早就柔成了一团泥,他没有办法发一丁点脾气,就只能半真半假的跟冯垠海开玩笑道:“多谢你吉言,改天我一定请你喝酒!”
冯垠海的脸瞬间就僵硬了起来,他与江策,自少年时就是莫逆之交,在这么多年的四处征战中,更是生死与共,情深意重,他对江策,素来就是忠心不二,为了江策心中的宏图大业,他也曾付出了不少的心血,眼看着到手的大好河山,就这样被江策随随便便的扔在了一旁,他自然是不能视而不见,虽然知道后果,可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少帅!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温柔乡固然叫人沉醉,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弃江山而不顾呢?”
江策冷冷的接过了他的话:“如果一个立志于天下的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她的一点心愿也实现不了的话,那么,他要的这个天下,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两者都不会放弃,你以后也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这种废话了!”
冯垠海一时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是,少帅,大帅是绝对不会答应你这样做的,你这样坚持己见,只怕,反而会害了那位小姐!”
江策“嚯”的一声停下了脚步,冯垠海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噬人气势,在侍卫拧着的灯笼下,在那样微弱的烛火下,江策的神情,足以冻结冯垠海全身的血液,他的声音,更是叫人心生寒意:“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但凡威胁过我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下半夜里,天地间像是被冰冻过一般,冷得吓人,无数的树木与顽石,都在寒流的袭击下,萎缩了起来!惟有那个伫立在叶飘枫门口的侍卫,仍旧精神抖擞,眼光锐利的站立着,像一杆旗子!
江策身边的每一个侍卫,都是从太城军队中挑选出来的尖兵良将,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与考核,都足以面对最残酷的环境与最艰难的挑战!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毫无条件的执行江策的每一道命令,服从于他的任何一个旨意!这个侍卫,更是江策从他的近身侍卫中挑选出来的,最拔尖的一位,他与其他几个潜伏在密林中的侍卫一样,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叶飘枫的安全,除非是江策本人撤销这道命令,否则,就算是大帅江天扬亲自下令,他们也不会中断这次任务!
风声萧萧中,有一阵脚步声在院墙外响了起来,这样的脚步声,对江策的侍卫而言,是相当熟悉的,每一次,只要他们听到了这样的脚步声,他们就可以分辨得出,这是他们的少帅,江策来了——
果然,江策迎着冷冷的夜风,踏着浓浓的黑暗,快步的踱了过来,那个侍卫,照例对着江策立正行礼,江策回礼后,一挥手,低声的说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下半夜,这里由我来接岗!”
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过,那个侍卫稍稍的怔仲了一下,立刻就执行了江策的指示,他“啪”的一声收枪敬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个院子;现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就只剩下江策一个人了,他呆呆的,面带笑容的站在那里,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只是一扇门的距离而已,就隔着这扇窄窄的木门,在门的另一边,他最心爱的姑娘,正独自一人,沉浸在梦乡之中,他只是想她了,他只是想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先前的那些拥抱,那些感觉,他好害怕,只要一闭上眼睛,一觉醒来,便会荡然无存,所以,他不敢入睡,他躲开了自己那一大堆的随从,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他的心不在他的身体里,它被他丢在了这里,丢在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身上,他想,这一辈子,他都不想要回来了——
飘枫!你安心的睡吧!我会在这里,一直在你的身边,守护着你!
江策的手,轻轻的划过了那道木门,像情人的触摸,温柔复缠绵!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江策早就忘却了寒冷,忘却了疲惫,此时此候,他能感觉得到的,只有那股汹涌的爱意,在江南的山峦间,在她的故土上,茂盛的,葱郁的生长着——
他并不知道,其实,屋内的叶飘枫,也如同他一样,难以入眠,她像大多数初次陷入爱河的女孩子一样,幸福的,忐忑不安的抱着被子,坐在黑暗中,一会儿浅浅一笑,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直到江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时,她才倏地从床上跳了下去,一步一步的,像受到某种召唤似的,轻轻的走到了那扇木门前,然后,她就听见了江策的声音,低低的在寒风中响了起来:“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下半夜,这里由我来接岗!”
他的声音,透过那扇门板,缓缓的跃进了叶飘枫的心里,叶飘枫的心,顿时就像夏日的惊雷一样,轰轰隆隆的在她的身体里炸开了,她紧靠着木门,羞涩的,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去,十指轻柔,慢慢的贴在了那道木门上,正好,与门外江策的手掌,不经意的,隔着一道门板,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夜像一个精灵,爱把有情的人,从不同的时空里,幸福的窜连在了一起,有多少的柔情似水,有多少的天长地久,就在这隔空而合的掌心间,深深的缠绵不休!
但是,夜同样也是魔鬼的象征,它一样能将阴谋与诡计,欲望与死亡,融进它的怀里!
就在这个夜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足以改变这个国家,改变所有生活在这个国家人们的命运的大事,无论是位高权重的江策,还是富甲全球的陆子博,当然,还有背负血海深仇的叶飘枫,足智多谋的何天翼,连天之娇女的叶开颜,陈美男,陆子娇,她们的命运,都随着这件事情的发生,在那个冬天即将过去,春天还未到来的季节,或被改写,或被颠覆了——
没有人知道,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会有多少的爱情,会有多少的等待,难逃这场激流的撕扯,最后,席卷着一颗颗破碎的心,残碎的随风而逝——
这一场人生,走到最后,谁也没有辜负谁,被辜负的,只有每个人自己而已!
正文 家国飘摇风雨中
眉山,是江南城内最秀美的一座山,它倚靠在碧波连天的西子湖畔,妩媚的身姿,恰似美人额头上那一抹新月般的娥眉,故而被人称之为眉山!但在江南的地志中,眉山的来历却大有不同,据说在古代,岐山盛产胭脂,而眉山,则盛产一种青黑色的矿石,这种矿物,名曰‘黛石’,黛石,便是古代女子用来画眉的颜料了,眉山的真正来历,就是这般了!
陆府就伫立在西子湖畔,隔着一汪碧波,与眉山遥遥相望,而眉山之上,则建立着一家集医治与疗养为一体的大型医院——眉山医院,中枪后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便入住在这家医院的特等病房中,他的伤势,早已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离伤愈之日,也是可以计算的事情了!
这一夜,寒风虽烈,可跟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上半夜,眉山湖畔,照样安静怡人,陆府是老式人家,不到九点,众人便早早的睡下了,一到十一点钟,唯一没有入眠的,大概只有陆风涛与他的大太太了,陆风涛心里惦念着他的小儿子陆子博,无法入睡,而大太太,则忧心她的亲生儿子陆子婿,不明不白的被陆子博给请了去,虽然大家都说没事,可她的心,还是一直悬在那里,生怕她的儿子会有个什么好歹,所以,她一样也是久久不能入眠——
但是,生活在这等湖光山色中,就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那样静谧的环境,那样清新流动的空气,很快的,便让无法入眠的陆风涛与他的大太太,一点一点的沉入了梦乡中——
陆风涛被那阵奇怪的车声给惊醒时,正是午夜时分,那时的他,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西子湖中的水,忽然一改往日的温柔细腻,倏地发起狂来,偌大的一座湖,无端端的卷起了滔天巨浪,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水怪一般,正一分一分的吞噬着他的家园与他的家人,他看见他的儿子陆子博,被冰冷的漩涡卷住了,他就那样,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慢慢的沉入了冰冷的湖底,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绝望的他,还有一阵疯狂的,刺耳的轰鸣声,那样撕心裂肺的轰鸣声,让陆风涛抽搐着,大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不!滚开,你给我滚开!”
温暖的冰蚕丝被,一下就被陆风涛掀翻在地,陪寝的三太太自然是被他的叫声给惊醒了,她一声惊呼,跟着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手足无措的抱住了陆风涛,哭喊道:“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陆风涛有如疯癫,居然一把将三太太推开了去,力道之大,是三太太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三太太就这样被他摔到了床的另一头,只差一点就栽倒在地,陆风涛对三太太吃疼的呻吟声,依然是不管不顾,他跌撞着,一下子冲到了窗子前,陆府的窗户,虽然雕着精美古朴的中式窗棂,可那晶莹闪亮的,却是两扇活动着的西式玻璃窗,陆风涛就那样用力的打开了那两扇玻璃窗,旋即,便有冷风呼啸着扑了进来,卷走了这屋子里的温暖空气!
他们居住的卧室,正处于西子湖畔的马路边,因为从这里,可以欣赏到湖边日出的美景,也是赏月的绝佳地段,虽然隔着马路不远,平时却很少有人走动,因此也不见得吵闹,所以,有了这么好的住所,陆风涛来三太太房间的次数就比去别的太太那里多一些,只是,这一夜,当陆风涛打开窗子时,三太太立刻就觉察到了,今夜的情形跟往日有一些不一样,那条白天都很寂静的马路,此时三更半夜的,居然有车子开动的声音,那车灯甚至还透过打开着的窗子,明晃晃的照到了陆风涛的脸上,虽然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刹那,可是,当陆风涛的脸,被那惨白的车灯一照时,那样诡异可怕的一个瞬间,还是叫三太太平白无故的害怕了起来,她抖动着双腿,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陆风涛身边,几乎是哭着拉住了陆风涛的袖子,低声的呼唤道:“老爷,您要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可好?”
但是,对于三太太的柔声细语,陆风涛却置若罔闻,他眼光直直的,盯着那辆消失在远处的车子,再看着不远处,黑沉沉的湖水,忽然无缘无故的颤抖了起来,他指着那车子消失的方向,忽地嘶哑道:“那是一辆鬼车,那车子,大不吉,大凶,大恶啊!”
他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配合着四周的阴冷,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远处诡异闪动着的湖水,真的把三太太给吓坏了,她哆嗦着,哭泣道:“老爷,您到底是怎么了?您别吓我,您也知道的,我素来胆小,我们还是睡吧!”
这些话,陆风涛倒像是听懂了似的,因为他已经挪动了双腿,缓缓的走到了床边,最后,居然一头栽到了床上,昏昏的睡了过去!
看见陆风涛平静了下来,三太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快速的关上了窗户,又奔到了陆风涛的身边,试了试他的心跳与体温,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便猜想,陆风涛大概是被梦魇住了,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么奇怪的举动,现在梦过去了,自然就无事了!
夜,往更深处走了一走,被那车惊醒的,何止是陆风涛一人,刚从何天翼枪下逃生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同样也是被那辆车给惊醒的!那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西子湖畔,诡秘的开到了眉山医院,但是,它并没有走上那条直通眉山医院的大道,而是七拐八弯的转上了一条密林通道,那条道路,是医院专门用来运送死者的一条通道,只要是脑子稍稍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踏上这条阴森恐怖的道路,但是,那辆车子,很明显就是奔着这条道路而来的,这条路的尽头,便是眉山医院的特等病房了,那辆车,在离特等病房的洋楼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就停了下来,从那车上,走下来两个一色黑衣,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他们站在密林中,先是对视了一眼,而后,便同时朝着川口一介的病房飞快的扑了过去!
在那辆车刚刚驶上这条隐蔽的小道时,川口一介便被它低微的行进声给吵醒了,因为是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所以,他的感觉反倒要比一般的人来得灵敏一些,这阵忽然响起的,一点一点朝他所在方位逼近的车声,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安,他略有些烦躁的,拖着伤重的身体,在病床上缓慢的挣扎了几下,试图引起候在门外的监护人员的注意,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他记得,离下一次探视的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要让医务人员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按响装在他床头的那个按钮,这样想着,他马上就伸出了手去,试图触摸到那个按钮——
但是,让他失望加恐惧的是,他的手,忽地凌空被另外一只冰凉的,粗糙的大手给抓住了,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病房中居然多出来两个人——
一阵冷汗,犹如蠕动着的虫子,迅速的爬满了川口一介的整个身体,川口一介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急促的呼吸了起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尽管这个医院的夜班医生和护士,随时都有可能从门外经过,但他根本就不敢呼救,因为那对他而言,是极其遥远,非常不真实的一件事情,此刻,有一支枪正顶在他的脑袋上,也许,只要他有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的脑袋便会在那支枪射出来的子弹下,粉碎开了——
那个抓住他手的男人,忽地俯下身去,凑近了川口一介的耳朵,他说出来的话,居然是最标准的东洋语言:“川口大使,您为国捐躯的时候,终于光荣的到来了!”
那个声音,对川口一介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的,他隐约明白了,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可是,想到自己即将孤零零的客死他乡,他还是挣扎着问了一句:“为什么?这到底是了为什么?”
那人仿佛叹了一口气,他依旧贴着川口一介的耳朵说道:“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发动战争,总得有个说法吧!你要知道,你死得非常有价值,如果这次你没有活下来,于是死在了何天翼的枪下,那该有多好啊!这样的话,我们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看来,何天翼还是很有脑子的,他根本就不想置你于死地,他只不过是想给叶开颜一点小小的警告而已,战争就要爆发了,说你死在中国人的手上,这就是最好的导火线了,对不起了!川口君,我们会以你为荣的!”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川口一介静静的死去了,那两个男人,对着他慢慢冷却,慢慢僵硬的身体,忽地笔直的敬了一个军礼,而后才翻出了窗户,快速的驾车,飞快的离开了漫山梅树,满天清香的眉山医院!
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陆风涛又开始失眠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沉入了冰凉的湖底,无数的水草,争先恐后的伸着肮脏可怕的触角,一条接一条的缠上了他的脖子,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无力的在空气中挥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过去了——
实际上,陆风涛正生着病,他病得很重很重,他病倒在这个凄冷的冬日午夜里,像一条离开水的鱼,生命仿佛随时都会消逝掉一样——
三太太抱着他,嚎啕大哭,她本就是那种最没有主见的旧式妇女,遇到这种情况,好似除了哭,她再也想不起其它的事情来做,丫鬟们都被派了出去,准备叫来各房的太太们,李管家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急匆匆的挂了一个电话给陆子博,当清脆的电话铃声在陆子博的房间中乍然响起时,正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中的陆子博,迅速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把抓过了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管家略带哭腔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二少爷,老爷病得很重,你赶快回来一趟吧!”
十分钟后,陆子博已经驾着车,驶上了开往陆府的那条大道,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一辆车,不要命的在上面急速的奔驰着,他已经将车速加到最大档了,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车不够快,他原本以为,在这个时候,是绝不会有别的车出现的,但是他错了,当他的车子刚刚行进到西子湖外围的道路上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旁边斜冲了下来,对方大概也如同陆子博的想法一样,以为除了他们的车,这个时候绝不会有别的车出现在这里,所以,那辆车的速度,同样也是惊人的快,千钧一发之间,他们的车眼看就要撞倒到一起了,陆子博沉着稳重的一转方向盘,只听见一阵刺耳的“哈擦”声,他们的车,紧贴着一擦而过,陆子博已经看见那阵火花了,那是两辆车急速摩擦时所产生的火花,他咬了咬牙,用力的踩下了刹车,总算是迫使自己的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另外那辆车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停了下来,好险啊!陆子博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当他打开车门,快速的从车上走下时,从那辆车上,也走下来了两个身材壮硕的黑衣男子,他们站在悬挂着汽油路灯的西子湖畔,视线在空中突兀的对接在了一起,彼此的心中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叫做似曾相识吧!
他们好像都在研究着对方的来历,因此,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那两个黑衣中的一个,已经慢慢的将手滑向了腰间别着的抢,另外一个,脑子里忽地电光火石般的闪了一下,他立刻就从他的身后,按住了那人握住枪的手,他先开口了,他的中文,倒也说得十分的流利,只是那种语气,还是夹杂着一丝丝的生疏:“先生,对不起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并不是故意的!”
陆子博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把阁下的车弄成这样,我也十分的遗憾!”
那人好商量的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无心的,而且我们的车子,差不多也遭受到了同样的损失,我看,这件事不如就这样算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陆子博同样也好说话的回应道:“我正有此意!”
回到车上以后,那个准备一枪干掉陆子博的黑衣男子,气急败坏的责问另外那名男子道:“崎山君,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个人?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们了!”
那个名叫崎山的男子无可奈何的摇头道:“那个人,我们杀不得,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名黑衣男子,不解的问崎山道:“哦!他是什么身份?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崎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道:“他,就是陆子博!”
还没有等到他们的车子发动起来,陆子博已经开着车,远远的驶走了,他的思绪,在这个时候,稍微的有一些凌乱,好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忽然的明白了过来,原来,在他的心里,他还是没有放下他的父亲!
他的车子,直径开到了三太太居住的别院里,李管家早就候在那里了,只等到陆子博一下车,他立刻便迎了上去,上房里早就吵翻了天,大太太正居高临下的在训斥着三太太,那些话,简直污了陆子博的耳朵:“哼!有些人就是不要脸,明知道老爷岁数大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还是使尽了那些狐媚的功夫,你看看,都把老爷的身体糟蹋成什么样了!”
一时之间,三太太又羞又急,一口气只是憋在胸腔那里,出不得也咽不下去,眼看着脸色就苍白了起来,那娇弱的身子,剧烈的抖了两下后,直直的就朝地上栽了去,要不是陆子博来得及时,一把托住了她,说不定,下一个要送去就医的,就是她了!
陆子博的出现,有如一块镇天石,一下子就把场面给镇住了,四太太小心翼翼的从陆子博的手中搀扶过来三太太,低声的宽慰她道:“姐姐可要保重身子!”
三太太滚下了几行泪来,她嚅了嚅嘴唇,哆嗦道:“妹妹,我,我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陆子博大喝了一声:“李管家,送各位太太回自己的房间,三姨娘,就麻烦四姨娘代为照顾了!父亲的病情一旦好转,我自会派人去通知各位姨娘的!”
众人皆依言退了出去,大太太狠狠的剜了陆子博一眼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等到她们走得一个不剩,一刹那间,这间房就清静了下来,早有家庭医生替陆风涛医治过了,陆风涛虽然暂时渡过了危险期,可那脸上,还是泛着令人担心的青白色,陆子博果断的说道:“这样不行,赶快给眉山医院挂个电话,叫他们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电话就搁在窗台边,李管家拨了号码后,好半天才有人接听电话,听说是要安排人住院,那边的护士小姐很不客气的拒绝道:“对不起!本院今晚不接待任何病人!”
李管家一听就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们院长都不敢对我这样说话!”
陆子博将话筒从李管家的手中夺了过来,他礼貌的对着话筒说道:“我是陆子博,请你把你们医院今晚当值的,能做主的人给我叫来,我要直接跟他通话!”
听得陆子博的头衔,那护士小姐很是意外的“啊!”了一声后,这才柔声回话道:“陆先生,请您稍等!”
不一会儿,话筒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一个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响了起来:“陆先生,我们,我们医院出大事了,我们,我们都完了!”
这个人,正是眉山医院的院长,跟陆子博,也曾做过药品方面的买卖,听他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陆子博心中一紧,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倏地抓紧了话筒,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哎!对你,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是这样的,川口一介大使,在我们医院里,遇刺身亡了!现在,江南的地方军队,正朝我们医院开来,你说,我们哪里还敢接待病人啊!”
一股寒意,从那只话筒,一直窜到了陆子博的心里,陆子博闭上了眼睛,随手将那话筒一扔,他顿了顿,才无力的吩咐李管家道:“给老爷另外联系一家好一点的医院!”
让陆子博深深忧心的,并不是什么川口一介的死亡,而是他死亡的背后,有可能深藏着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他的思绪越发的混乱了,现在,他站在窗户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对岸的眉山医院,灯火燃烧一般的通亮,他看着那片灯光,心中忽地一动,那两个男人,那两个与他撞车的男人,他们好像是,好像是川口一介身边的武官啊!“爸爸!”人未到,声先至,陆子博的思绪,立刻就被夺门而进的陆子娇给打断了,陈美男也紧跟在陆子娇的身后,走进了这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里——
她们皆是头发凌乱,脂粉未施,看来,跟陆子博一样,她们来得也是十分的匆忙!
“二少爷,已经联系好仁德医院了!”李管家在一旁挂掉了电话,同时还不忘对着陆子娇及陈美男欠身道:“三小姐,陈小姐,你们来了!”
与此同时,几束耀眼的车灯忽地透过玻璃窗,打在了陆子博的脸上,虽然窗户紧闭,可还是有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钻过窗户,钻过墙壁,笔直的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这种声音,是大型卡车压过地面时所发出的,陆子博被那车灯一照,眼前不由得一花,等他视觉恢复正常时,那几辆卡车,早已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中!
原本神志不清的陆风涛,却在这阵卡车的轰鸣声中,奇异的睁开了眼睛,等到陆子博冲到他身边时,他怔怔的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迷惘的表情后,这才有些不敢置信的,虚弱的问陆子博道:“子博,是你吗?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陆子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低下了头去,许久才说:“您身体不舒服,我过来看看您,顺便,送您到医院去!”
陆风涛笑了笑,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不去医院,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待在家里!”
正在擦泪的陆子娇一听他的话,立即就反对道:“爸,生病了当然要去医院了,不去医院怎么行呢?哥都帮你联系好了!”
陆风涛好似非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把头侧向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们说道:“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明天就好了,你们都走吧!我想休息一下!”
陆子博沉吟了一下,他掉转头去,无声的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家庭医生,直到那位长相腼腆的家庭医生对着他点了点头后,他才放心的对着陆风涛说道:“那好吧!您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陆风涛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看样子,倒像是快要睡过去了!陆子博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这才拖着陆子娇走了出去,陆子娇在他的控制下,不高兴的嚷嚷道:“哥,你别拉着我,人家的手都被你弄疼了!”
陆子博根本就不体会她的抱怨声,也不管陈美男就在他的身后,只是把陆子娇一直拉到了庭院中,站定后便一脸严肃的对陆子娇说道:“这段时间内,至少在这几天,你最好给我待在房间里,不要给我惹祸,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英伦去!”
他的语气,差不多已经是在警告陆子娇了,陆子娇恨恨的一跺脚,咬牙道:“我知道了!哥哥最好派一个人跟着我,要不然,我就放火烧了江南城!”
陆子博冷冷的接过了她的话:“好啊!你尽管去烧,最好把陆府也烧掉,省得看了碍眼!”
他这个样子,倒真的压得住任性刁蛮的陆子娇,因为陆子娇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妥协的在那里说道:“哥哥,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练琴,好不好?”
陆子博点头道:“我已经记住你的话了,你自己最好也不要忘了!”说完这番话后,他才看了看陈美男,颇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已经快要天亮了,不如,你和子娇今夜就不要回我那里了,暂时就在陆府休息一下吧!”
陈美男微笑道:“这样也好!那么,你呢?”
“我!”陆子博想了想,忽然说道:“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他急匆匆的穿过了花园小道,那辆撞伤了的车已经被他扔在了三太太的院子里,林伯另外开了一部车来接他,他知道,陈美男一直在他的身后跟着他,所以,在那堵残败的花墙前,他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问陈美男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陈美男倒也直爽:“因为我感觉,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叫你忧心的事情,所以想问问你!”
陆子博转过身去,无奈的看着她说道:“我父亲生病了,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不可以!”陈美男摇头道:“你也知道,我很了解你,而且我的好奇心很重,所以,我希望你给我说真话,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子博叹气道:“好,我告诉你,一个小时前,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
“啊!”陈美男惊讶的一捂嘴唇,说到底,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出身于政客家庭,父亲是统辖一方的大军阀,又留过洋,眼界自然要比旁人广一些,她当然知道,川口一介的死亡,会牵扯到许多的国际纠纷,所以那语气,不由得也透出了几分忧心来:“原来如此,这下那些东洋人,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子博提醒她道:“我已经告诉你真话了,那么,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陈美男却不轻不重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她娇笑着说道:“子博,你知道吗?你实在不大像一个商人,难怪我父亲常常对我说,你应该和江策他们,一起去争这个天下,你自己还不明白吗?比起商人来,你更适合做一个政客!”
陆子博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略带讥讽的回答陈美男道:“哦!原来我还有这种天赋,倒真是感谢你和陈大帅的点拨了,不过,我这个人的抱负向来小得很,拼就这一生,也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这个天下,谁爱谁争去,干我何事?只要不落入非我族类之人的手中就可以了!”
还不等陈美男再说话,他接着又说:“如果你不认得路,我可以叫人送你回去!”
陈美男幽怨的看了陆子博一眼,她的长发,凌乱的在寒风中飘扬着,这个时候的她,流露出一阵楚楚动人的,凄艳的美丽,只可惜,这种美丽,不是陆子博喜欢的那一种,所以,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走得又急又快,只留下陈美男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堵荒芜的花墙之下,像一朵行将枯萎的小花——
“陆子博,我一定要你爱上我!一定要!”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美男自言自语道,她站在那里,脸上虽然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只是那心里,其实连一点把握也没有!
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的消息,到达江策那里时,是凌晨五点多的样子,冯垠海连衣服都来不及扣,披着大衣就敲响了江策的门,可是,他敲了半天的门,只差一点就要把那扇门给敲破了,也不见江策出来应门,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不怀好意的一笑:“你小子,动作也真够快的了,没想到,你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唉!”
等到他看见江策居然守在叶飘枫的门口时,他的眼珠子,都要从脸上掉下来了,江策先他一步,快步的迈出了叶飘枫居住的院子,照样是例行公事的问他道:“有什么事情吗?”
冯垠海难得好奇的问他一次:“这个,是她不让你进去?还是已经完事了,你出来了?”
江策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不悦的反问他道:“你说呢?你就为这个来找我吗?”
冯垠海连忙摇头,沉声说道:“我们得到消息,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
江策心头一震,他的手,毫无意识的抓住了旁边的一株枯树,从他的手掌间,他能感觉得到,那颗枯树,正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的发抖——
“现在,叶开颜正派人封锁了整座眉山医院,只怕,明天一早,东洋方面就会做出反应了!” 冯垠海连连叹气道:“何天翼好歹也曾做过江南军队的将军,怎的忽然糊涂了起来呢?”
江策冷笑道:“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想,人一定不是何天翼杀的,但是,结果都一样!”
冯垠海点头道:“没错,东洋鬼子之心,路人皆知,那么,我们该怎样来应对这件事呢?”
“哎!”江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重重的一拳击在那树干之上,痛心疾首的说道:“ 东洋人现在绝对不会对我们下手,但是,别的地方就说不定了,各地军阀若是能齐心协力,我们又何必怕了那靠海的小国呢?怕只怕,外乱未起,内乱先现啊!”
萧瑟的寒风中,江策与冯垠海都沉默了,远山滚来了阵阵松涛声,倒像是无数的冬雷,劈在了江南的天空上,重重叠叠的山脉中,现出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叶飘枫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从枕下,抽出了手绢,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后,这才披衣而起,她打开了房门,却没有见着江策的身影,门外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像是从来也没有人来过一般——
她拾阶而下,慢慢的走过了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穿过了那个萧条的院子,轻盈的脚步刚刚跨过那道木栅门,前方就有两个模糊的身影落入了她的眼帘,她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好像她的脚步,只能走到这里,只能到这里为止——
他的身影明明就在前方,可是,因为黑夜太重,倒显得无限的遥远起来,她仰头望天,隐约听见有轰隆的雷声滚滚而过,像那一年的冬天一样,无声又无息!
正文 只是当时已惘然
(9)
他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的飘了过来,叶飘枫衣衫单薄,早被那风吹成了冰人,她想转过身去,返回自己的房间,偏偏那脚步叫鞋底的冻土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就是想多看他一眼,哪怕是背影也好——
“给军需处拟一份电报,叫他们尽快把俄国人的那批装备买下来!”江策擦掉了手掌间细细的木屑,接着说道:“另外,叫人把我在东洋留学时的同学名单整理出来,明天我就要!”
“知道了!”冯垠海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少帅要继续待在这山间小庙吗?大帅估计早就被你气得暴跳如雷了,搞不好,现在已经秘密搭乘专列,跑到江南来了!”
江策的心,不由自主的跳了两跳,他的眼睛,倏地寒光一闪,他看着冯垠海,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冯垠海也在看着他,只不过,他笑不出来罢了——
江策忽地伸出了手去,“咯”的一声折断了一根枯枝,这一下声响,惊得沉睡中的夜,微微的动了动,叶飘枫的手,在那树枝的断裂声中,慢慢的攀上了那道木栅栏,那粗糙的木头上,好像还残留着秋日的几根尖刺,因为她的掌心,已经叫那些刺,扎出了血来——
“冯-垠-海!”江策的声音从来也没有这般冷酷过:“这么多年来,我们既是知己,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以为,你会了解我的,但是,让我没有想到,最不懂我的反而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冯垠海低下了头去,他自我嘲弄道:“少帅,不是我冯垠海不懂你,而是你的身份,你的地位,还有你的使命,决定了你的命运,如果你跟我其他的朋友一样,没有头顶的那道光环,我就是豁出了命去,也要成全你的爱情,但是,你不是别人,你将来要做这个天下的主人,你可以结束这个天下的战乱纷飞,你有你的责任!所以,你必须得牺牲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