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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挽歌》》 · 吴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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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

作者: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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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风雪夜归人

叶飘枫从那个地方出来时,年方十九岁!

十九岁的她一身素衣,冷冷的伫立在年关将至的大街上,冰清玉洁的模样,仿若白莲绽开!

阴霾的天空下,她就那样的站着,长久的,悄无声息的,漠视着这繁华热闹的街道,漠视着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好像她不属于这个人间一般。

雪,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那是那一年里最大的一场雪,叶飘枫怎样也分辨不清,从她脸颊上缓缓融化的,那彻骨冰凉的水珠,到底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呢,还是她辛酸的眼泪?

这场年末的大雪,几乎改变了这座北方重镇的命运,也在冥冥之中延续了叶飘枫的人生,尽管这座城市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覆灭掉了,可叶飘枫的人生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跌宕坎坷,仿佛那个年代一样,乱世永无尽头。

推开一扇门,成群的灰尘扑面而来,腐朽的气息无处不在,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只褐色的野猫忽地窜了出来,它弓着身躯,凄厉的对着叶飘枫叫了两声后,紧接着就夺门而出,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中。

难道,这里就是她阔别了三年之久的家吗?

“咚!”的一声,叶飘枫手中的包裹应声而落,它重重的砸在了雪地上,在砸碎雪地的同时,也狠狠的把叶飘枫的心给摔碎了,数九寒冬,天寒地冻的北国岁末,它再怎么冰,再怎么凉,也冷不过叶飘枫的一颗心啊!

一刹那间,叶飘枫终于在凛冽的北风中,泪流成河。

那一夜,城里枪声不断,脚步纷沓,动乱直至黎明,叶飘枫在清理房屋的同时遭遇了一拨又一拨士兵的搜查,她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不过,对此她也毫无兴趣,眼下,除了能活下去这一个念头之外,十九岁的叶飘枫早已没有其它的奢求了。

那时的她当然不知道,大帅府倾尽全城兵力在找的那个人此刻就躲在她的家中,叫她如何不嗟叹,这是命运在捉弄她呢?还是老天爷的有意安排?

破晓时分,外面反而更乱了,警笛声响彻全城,一辆又一辆的军车从叶飘枫的家门前呼啸而过,街头巷尾,到处都布防着军警,无数的年青男子被强行抓走,妇孺的哭声惊天动地,偌大的一座城市,也不知道是因为谁而闹得满城风雨,哀戚一片。

看着这一切,叶飘枫是真的累了,倦了,这丑恶混沌的世界,何时才是个头啊!

怀着满腔的悲愤,她拧着水桶,走到了后院的水井前,打算好好的清扫一下自己的家,身为女子,虽然不能扫去天下的龌龊,可一屋之尘,将其驱除又有何难呢!

幽幽的井口就在眼前了,叶飘枫手起桶落,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打起来的居然不是满桶的清水,而是一汪略带腥味的血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也从那阴森的井中传了出来,那声音是那样的痛苦,又是那样的压抑,在一起一落之间,仿佛有一只冰凉的大手在抓着叶飘枫的心似的,揪得她的整个人都疼得痉挛了起来——

凌晨的风可真是冷啊!叶飘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她认命般的凑进了井口,缓缓的低下了头去,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那个男子——那是怎样的一名男子呢?纵然叶飘枫有一颗玲珑至极的心,可要看清楚他,却仍像是隔着一层轻纱似的,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她只知道他很年轻,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光景,有着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却有一番与他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傲气与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坚毅通彻,像两点寒星似的,深不见底。

“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的言语中带着一种不容人反抗的坚决,应该是经常发号施令的人吧!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又有一层轻纱遮住了叶飘枫的眼睛,在如此严寒的冰天雪地里,身负重伤的他站在这刺骨冰凉的井水中,仍能身端背直,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啊!

“小姐,你能帮助我吗?”

似冰雪融化,春花绽开,那男子再一次的开口了,这一次,他望向叶飘枫的眼睛里,寒意不在,泛起的居然是丝丝的温柔。

那温柔逼得叶飘枫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她在心中问自己—我能帮助他吗?三年前,我也是躲在这样的井里才逃过了那场灾难啊!不!为了能平安的活下去,她本能的想拒绝他,可是,遥想当年,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一个人掷地有声的拒绝了她的苦苦哀求,那时她心中的绝望,到今日仍能令她心悸,难道,事隔三年之后,她还要将这种绝望带给另外一个人吗?

不!就在那一刻,叶飘枫决定了,她要帮助这个男人,她要让他好好的活下去!

下了这个决心的叶飘枫看上去有一种圣洁得象天使般的美丽,那男人怔怔的看着她,一刹那间,居然有一些失神——

“嘭!”的一声,有人大力的踢开了前院的大门,瞬时,脚步声,犬吠声充斥着整座宅子,不安铺天盖地的朝叶飘枫袭来,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忽然端起了那桶水,迎头就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那个男人大惊失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全身湿透已经在寒风中颤抖成一片枯叶的叶飘枫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狠狠的将自己那双莹白娇嫩的手砸在了水井边棱角尖利的石块上,一下,两下,三下,锋利的石块割破了叶飘枫的手,鲜血泉水一般的涌了出来——

看着叶飘枫痛到煞白的一张小脸,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了,他死死的盯着叶飘枫那只滴血的手看,怎样也不想移开自己的目光,满眼满眼的疼惜与不忍,仿佛想将那只手揉进自己的眼中才肯罢休似的。

“他妈的,这屋里的人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老子滚出来!”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前院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狼狗更为响亮欢快的叫吠声,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十分谄媚的声音:“长官,这里有问题,我们的警犬一般只有在闻到大量的血腥味时才会这么兴奋的!”

“哦!他妈的,一个个死人样的呆愣着干吗?还不给我仔细的搜。”

“得令!”

眼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已经朝后院奔来了,叶飘枫一下子颤抖得更为厉害了,反倒是那名男子,居然半点也不惊慌,还是一脸怜惜的望着叶飘枫,好象此刻在他看来,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叶飘枫手上的伤口一样。

“你给我听着,这口井的石壁上有一个暗道可以供你躲避,就在你左边第三块大石上,你推一下就知道了!”叶飘枫一咬牙,居然把她家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在北风的呼啸声中,那个男人已经安全的藏起来了,叶飘枫握着还在汩汩流着血的手臂,一转身,就见到了十几个身穿军装的士兵一字排开的朝她走来,她哆嗦着,移不开脚步,此刻她的这个模样,还有井水中的那些鲜血,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她失足掉人井中所致,所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挨过去了。

那天的寒冷,穷尽叶飘枫的一生也忘不了,那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雪,殷红的鲜血,远处的枪炮声,那一切都让她记忆分明,惟独那个站在雪地中的男人,他好看的笑容,整齐洁白的牙齿,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让她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她还记得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他对她说:“这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你了。”

“这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你了。”他那样温柔的对叶飘枫说着,言语中还是带着那种不容人反抗的坚决,然后,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之后,他一下子就昏了过去;身中两枪,失血过多,加上在井水中泡了大半夜,直到那一刻才昏过去,在叶飘枫看来,那真是一个奇迹!

眼看着如此高大的一个男人昏倒在自己的眼前,叶飘枫摇晃了两下,其实,她也快要昏倒了,她知道,自己发着高烧,咳嗽得厉害,手上的伤口也发炎了,不过,谢天谢地!幸亏她生病了,否则,要她到哪里去找药给这个男人治病呢?整座城市的医院与药房都接到了大帅府的命令,因为那个逃走的男人身负重伤,一切相关的药品不到非不得以时都不得销售,而且,全城戒严,要出城去买药真是比登天还要难,叶飘枫在医院就亲眼目睹了这样一件事情,一位老人因为病症较轻,医生说什么也不给他开药,他刚刚开口为自己争辩了两句,立刻就有便衣将他带走了;不过这样的命运并没有落到叶飘枫的身上,因为她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所以,她最终还是从医生的手中拿到了万分珍贵的盘尼西林与退烧药,还有两瓶小小的消毒药水,虽然这些药拿来治她的病都不够,更不要说是那个男人那样严重的枪伤了,可是叶飘枫有把握,她能利用这些有限的药,来保住那个男人的一条命,使他脱离生命的危险。

不能否认的是,因为把自己治病的药全部都给了那个男人,叶飘枫的病根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所以在往后很多年的岁月里,只要一到气候严寒的日子,当她风寒发作时,她就会想起那个冬天,那个年关将至却又没有一丝新年气息的冬天,那个散发着浓浓药味与病痛纠缠的冬天,那个充满了勇气与智慧的冬天,十八岁的她不仅帮那个男人取出了体内的两颗子弹,而且真的利用那些少得可怜的药,救回了他的一条命,这样的事情叶飘枫一生只做过一件,从此以后,那样的奇迹就再也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生过了。

她那时一心只想救活那个男人,往后的路要怎样走,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直到那一年的除夕来临时,听着街道上零零碎碎的爆竹声,十八岁的叶飘枫才如梦初醒似的,忽然的意识到了自己肩上所背负的重担,这样的领悟让她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可是,命运的安排从来也不由得她选择,该来的她怎能躲避呢。

就象是那个男人一样,虽然命悬一线,可他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与坚韧的毅力,所以,最后他还是活下来了,在大年三十清晨,他终于苏醒了,他醒过来后对叶飘枫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望着他那双恢复了生机的眼睛,叶飘枫不由得嫣然一笑,她那一笑,动人之极,而是,他又对她痴痴的说了第二句话:“你笑了!”

是啊!叶飘枫笑了,这样的笑容,她很久都不曾有过,她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开心的对着一个人笑,也许再也不会有了,所以,她把她最美的笑容留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他对她而言还是一个陌生人,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乱世之秋,昨日红颜今日骨,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有了今夜就不会有明天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叶飘枫轻轻的问那个男人道。

那个男人在叶飘枫的笑容中痴得差一点忘了自己,可他到底不是一个只知倾国与倾城的人,略加思索后他立刻就回答了叶飘枫的问题:“是大年三十。”

“是啊!大年三十!”叶飘枫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神情在片刻间有了一些恍惚。

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叶飘枫神情上的变化,只见他微微一笑,一低头,居然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递给叶飘枫说:“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那是一条项链,一条绿宝石项链,在微弱的烛光下,它散发出的光芒,比流水还要纯净,比星辰还要夺目,美丽得让人窒息。

“这条项链,世上仅此一件!我将它带在身边已经有十二年了,它是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它的!”笑容在那个男人的唇边荡漾开去,他笑起来,也是光芒万丈啊!

“噼啪,噼啪……!”窗外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放鞭炮,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动了这个屋子里的平静,叶飘枫在鞭炮声中接过了那条项链,心里居然有一点点小小的窘迫,她握着那条项链,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冷不防一只大手却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在转眼之间,她发上的那根玉簪就握在了那个男人的手中,见叶飘枫满脸的惊诧,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笑得更响亮了。

“我喜欢你头上的这根发簪,我要把它留在我的身边,随身带一辈子!”还是那种不容人反抗的语气,好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到最后都能成为事实一样——

叶飘枫却沉默了,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呢?

一阵冷风吹来,吹断了叶飘枫的思绪,她望向那个男人,心中不禁又是一笑,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睡着了,那根玉簪还是被他死死的攥在手中,仿佛只要一松手,它就会被千万人争夺去了似的,惟有这样攥着它,才可以将它永永远远的拥有一般!

正文 相知只一时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叶飘枫离开了房间,带着这个疑问行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行人匆匆的从她的身边走过,放眼望去,忧戚一片,哪里有半点过年的喜庆呢,难道是真的要打仗了吗?

她的脚步在一家卖点心的店铺前止住了,她细细的挑选了一包精致的点心,另外还买了两块西式的小蛋糕,还没来得及付帐,就见几个人凑进了柜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那几个人就跟点心店的伙计聊开了——

“听说太城那边的军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看样子,我们的家是保不住了!”

“是啊!他们都打下了半壁江山了,我看啊!这天下迟早都要姓江!”

“我们大帅府不是握着江家的一个人质吗?听说是江家唯一的男丁,少年英雄,用兵如神,是赫赫有名,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啊!江大帅能不顾及他的生死吗?”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啊!你没看这几天城里乱的吗?听说他跑了,我们的大帅能关得住他吗?”

“哎!才多长一点的工夫啊!派个人来做人质就跟他合作,好了,帮人打了大半年的仗,现在人质跑了,人家又来打我们了,哎!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

后面的话叶飘枫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走开了,她依次去了杂货店,洋行,肉店,米铺……一路上,走走停停,只听到满大街的人都在讨论着打仗的事情,更多的话题却是围绕着那个人质在进行,这样密不透风的话题,直听得叶飘枫缓不过气来,她拧着大包小包,加快了步子走着,只希望能早一点赶到家里去,可惜的是,她病症犹在,加上连日来的紧张与操劳,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只差一点没有昏倒在大街上,猛不防又有一辆黑色的林肯车发了疯似的朝她所在的方位开来,眼看就要撞上她了,叶飘枫只听见身旁的人尖叫着四下逃逸,惟有她浑然不知,反而笑了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让我死了吧!”

身后的尖叫声更响了,车子已经冲了过来,叶飘枫倒也无惧无畏,只可惜的是,那辆车子却偏偏在距离她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急速的刹车声冲撞着叶飘枫的耳膜,她笔直的站着,只见有两条身影从车上飞奔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扬起了手臂,‘啪’的一声就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叶飘枫站立不稳,要不是从旁边伸出来一双大手及时的扶住了她,她肯定会被掀翻在地——

“小妹,你疯了是不是!”

“这个女人差一点就让我背上了撞死人的罪名,干脆让我一巴掌打死她算了!”

“放肆!要不是你抢了我的方向盘,死活要在大街上学开车,能发生刚才这样的事情吗?”

“反正就是这个女人该死,怨不得我!”

“你,你,你太不象话了,这笔帐我回去再跟你算,小姐,小姐,真是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的话刚落下,平地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叶飘枫在冷风的刺激下慢慢的恢复了神志,对自己刚才的莽撞与傻气,她追悔莫极,沉重的悲哀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用力的挣脱了那双扶住她的大手,只管蹲下身去胡乱的拾着东西,大包小包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她认真的收拾着,全然忘记了还有两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那双大手的主人怔了怔,他呆呆的望着叶飘枫,似乎有一点手足无措,又有一瞬间的迷惘,直到叶飘枫拾起了所有的东西,跌跌撞撞的离他而去时他才如梦初醒,他不加思索的拉住了叶飘枫的手,急急的问她:“小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医生?或者让我送你回家吧!”

“哥,你发什么神经啊?你凭什么要帮她找医生,凭什么要送她回家呢?”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盛气凌人中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一听就知道是出身于豪门中的大小姐。

“先生,请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回家的。”叶飘枫站定了,她万分疲倦的看着这个拉着她手不让她前行的男子,恍惚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天生高贵的气质,雕塑般完美的五官,浓密乌黑的发线,怎么跟陆家的人那么像呢?所不同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脸上那种干净和善的笑容,却是那陆家的人永远也不会有的!

“小姐,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他好意的坚持着,不肯放开叶飘枫的手。

叶飘枫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记忆中倏地寒光一现,她忽然的就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当年那个让她绝望,见她叶氏一族人的死而不救的陆子旭是何其的相似啊!难道?叶飘枫猛然的抬头,立刻就接触到了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陆家的人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吗?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陆家是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就连他的名字,她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曾经喊他为‘小哥哥’,并且屡次将他从生死关头救了回来,可是,听说他已经走了,他被陆家的掌权者放逐出国,也不知去了哪个异国他乡,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虽然如此,可叶飘枫还是不想与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即便是儿时的‘小哥哥’站在她的眼前,那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也只能算是陌生人而已,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谁还记得谁呢?所以当下她就冷冷的提醒他道:“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不要强人所难,还有,光天化日之下,你到底打算拉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呢?”

“对不起!是在下唐突了!”那男子手足无措的放开了叶飘枫的手,英俊的脸上居然有些微微泛红!

等到他的手一放开,叶飘枫立时就头也不回的走开了,在森冷透骨的寒风中,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孱弱,凄凉,似不堪一击般,透着股让人心酸的怜惜,这般光景,直叫那男子如同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似的,痛在了当地!

远去的女子有着让他那么熟悉的眉目,好像是魂牵梦绕的人儿从他的思念中走出来一样,她是谁?她是谁?他木然的伫立着,神色迷茫!

“哥,你发什么呆啊?我们快走吧!”身后那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一跺脚,总算是把那男子的魂给跺回来了,依旧是寒风凛冽的大街,依旧是沉淀了千年的古城,可是在那男子的眼中,此刻,就连那最鲜红的宫瓦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惟有叶飘枫那块在风中飞扬的绿色披肩,依然鲜活炯明,就像是那漫天飞舞的春色一般,叫他沉醉!

“你等着,很快,我就会去找你的!”他神色肯定的喃喃自语,眼中瞬时柔情溢起,那满满的柔情,有如决堤的潮水一般,一旦溢出,想要再次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忽然听得旁人叫了一声:“啊!又下雪了!”匆忙中一抬头,可不是吗,绵绵扬扬的大雪顺风而下,充斥着整个天与地,密集得就像是他刚刚升起的相思一般,永无绝期!

一路急奔,在大雪纷飞中,叶飘枫终于踉踉跄跄的赶到了家中,才打开房门,就有一把温暖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总算是回来了!”

她吃了一惊,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院子里,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就连那嘴唇,也是白的,只有那双眼睛,温柔热烈,与叶飘枫的眼光一交织,就再也放不开了,那里面涌起的,分明是喜悦的光芒——

“我醒来见你不在,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你!”他对叶飘枫说着话,高大的身躯在雪中摇摇欲坠,脸色也愈加苍白了,叶飘枫看着他,心里一酸,不自觉中甩掉了拧在手里的所有东西,从大门到院子中央,她踏着雪地,急速的朝他奔去,待走到他面前时,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了手去,搀扶住了他——

这一刻,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已过去了,世上的纷繁与热闹也被关在了门外,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生活着他们两个人,要一起这样搀扶着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外面很冷,又危险,你身体要紧,以后不要再出去了!”在辞旧迎新的那个夜晚,叶飘枫点亮了灯火,在烛光闪烁间,她忽然嘱咐了那个男人一句!

他莞尔一笑,就着天地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缓缓的回答道:“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当时的他们,象所有过年的人家一样,烧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包了饺子,热了水酒,甚至还蒸了馒头,热气腾满了整间屋子,把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担心,还有那些雄心壮志都挤了出去,剩下的是平和的幸福,笑语盈盈的两个人,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方法帮她治好了病,据说当兵的人都是用这种方法来治病的,他还给她讲了许多的奇闻逸事,那里面有她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的人与物,她能懂的,只是它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罢了;最后,他用筷子敲击着碗碟,唱了一首歌给她听,那首歌,浑厚悠长,苍凉悲壮,透着股让人心酸的痛楚,他一遍又一遍的哼唱着,时间就那样无情的在他的歌声中流逝了,她忘我的听着听着,蓦然间,忍不住泪洒当场,他没有问她为何哭泣,只是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着她,那里面温柔似水,仿佛要流淌一辈子似的,生生世世也不肯停歇!

正文 离恨无处诉

屋内温暖如春,屋外却冰冻三尺,他的歌声穿过院墙,远远的落在了冰雪压积的街道上,那上面,有身着便衣的大帅府卫戍近侍匆匆走过,听到了他的歌声,叶飘枫是泪流满面的,而他们却是笑容叠起,五十万大洋眼看唾手可得,又有哪一个人不心花怒放呢?

而是,当叶飘枫一早推开自家大门时,眼前的景象立刻就让她如坠冰窖,阳光在这时投了下来,却没有给她带来半点温暖,反倒让街上亮起了无数点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枪尖上的刺刀,实枪荷弹的士兵将整条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数不清的乌黑枪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看着这枪口,这刺刀,叶飘枫忽然感到了疲惫,又来了!今天他们又想让谁血溅当场呢?那一年,她们一家所面对的,不也是这样的阵势吗?

“这位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吧!”一把阴森的声音飘了过来,叶飘枫正睛一看,见是一位有着大将勋章的中年男子在对她说话,那人长相平凡,偏偏生了对暴戾之极的三角眼,一看就知他非善类!果不其然,下一分钟他就自报了家门:“在下戴泷,想来小姐应该听过我的名号吧!”哦!原来他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戴泷!想到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叶飘枫胃中一阵翻腾,险些就呕吐了起来,在整个北国,戴泷的凶残与歹毒,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呀呀学语的小儿都知道他的臭名,更不要说是叶飘枫这样历经世事的女子了!

“戴将军一大早跑到小女子家中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叶飘枫冷冷的反问着戴泷,如水的眸子中隐隐的蒙上了一层寒冰。

戴泷顿时放肆的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震得院墙上的雪花飒飒下落,其中有一小撮就掉在了叶飘枫的发丝上,叶飘枫不惊不惧,抬手一抚,轻轻的就将那雪花拈了下来,她那一抚,美得风华绝代,灿若烟花绽开,震得满场的士兵皆为之动容,就是那戴泷,也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了笑声,一双三角眼,只顾怔怔的看着叶飘枫,半晌才吐出两句话来:“小姐,快叫江七少出来吧!杀人放火的事情我都做腻了!”

原来,他是江七少!叶飘枫苦笑着,反问戴泷道:“江七少是何人?将军让我到哪里去把他叫出来呢?”

“你他妈的少跟我废话!不交人,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家,然后把你卖到下等妓院去,糟蹋死你!” 戴泷恶狠狠的贴近叶飘枫,忽然阴阴的笑了起来:“不,象你这般绝色的女子,应该先让我玩个够,然后再让我的兄弟玩个够,最后才送你到妓院去,叫你日夜接客,直到死为止!”

“畜生!”叶飘枫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只听得‘啪!’的一声,戴泷的左脸立刻就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掌掴过后,戴泷吃惊的摸着自己的脸,好象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扇他耳光似的,一下子懵在了当地——

瞬时,天地间没了一点声音,只有一种无形的恐怖重重的压了下来,那种恐怖,迫得风停止了脚步,吓跑了阴冷的空气,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惟有叶飘枫仰头向天,傲然得象一朵凌霜花,这朵花不惧生死,只求当年的悲剧不再重演,别说是他们烧了这座房子,就是挖地三尺他们也别想找到他,叶家的暗道世上只有他和她知道,她是不会出卖他的,只要他不站出来,叶飘枫相信,他一定能够平安的度过这场劫难!

‘咔嚓’一声,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寂静,盛怒中的戴泷犹如丧失了理智的野兽般,他疯狂的掏出了佩枪,一把用枪对准了叶飘枫的额头,在准备开枪打死她之前,他似乎心有不甘,忽然一掌掴向了叶飘枫,那一掌,又狠又准,直打得叶飘枫纤弱的身子飞将了出去,等到她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后,戴泷又走上前去,狠狠的在叶飘枫的胸前加上了凌厉的一脚,那一脚,力道大得吓人,直踢得叶飘枫像一个皮球般,远远的滚了出去,又是‘咔嚓’一声,这一回,是叶飘枫胸骨断裂的声音,在剧烈的疼痛下,叶飘枫张了张嘴,一口殷红的鲜血立刻就喷射了出来,那样红的鲜血,那样冷的雪,不仅让叶飘枫没有昏死过去,甚至还为她保留了一丝丝的清醒——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姓江的,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戴泷狞笑着,将枪对准了叶飘枫,手指已经勾动了扳机!

叶飘枫直视着那乌黑的枪口,忽然笑了一下,戴泷万没料到她还能笑得出来,一时之间居然又愣住了,在他发愣的同时,叶飘枫一口鲜血吐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吐在了戴泷的脸上,看着戴泷上窜下跳的狼狈样,叶飘枫冷冷的说道:“要我听你这魔鬼的话,你妄想!”

“你给我去死!” 就在戴泷第二次勾动扳机之时,忽然,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戴泷,你开枪试一试!”

听得这个声音,戴泷在一个激灵之下,居然乖乖的放下了手中的枪!

是他的声音!叶飘枫呆住了,她惊慌失措的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他在哪里呢?她怎么看不到他呢?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周围响起了无数子弹上膛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的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叶飘枫绝望的看向了那里,这一次,她终于见着他了,依旧是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还是那种傲气与干练,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再也没了那种寒意,惟有温暖如春风一般,熏得叶飘枫忘了时空!

他愈走愈近,脸上居然还挂着那丝慵懒的笑容,仿佛此时对准他的不是能夺人性命的枪口,而是少女手中的鲜花似的!

“七公子,多日不见,你可是憔悴多了!”戴泷双眼放光的望着他,怒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得戴将军还记得我,大年初一的,摆出个这么大的排场来见我,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目光一转,锐利的视线如刀似霜,天生的主帅气质直逼得戴泷像是矮了半截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上门来拿人的威风!

“七公子,大帅跟你堂哥可是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啊!怎么样,现在就随我走吧!”到底不愧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虽然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我堂哥也来了!好!来得好啊!看样子他是着急了,不置我于死地他怎能继承我父亲的江山呢?想不到我一生得意,最后居然栽在了自家人手中,大丈夫死有何惧,只是……!”悲恸的话锋一转,叶飘枫那娇若白花的容颜立刻就在他的心底深处生根发芽了——

“只是,我连一件事情都没有为你做过啊!”

“你,你……!”听着他的话,叶飘枫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你打他的时候我就出来了,可是洞口太深了,我爬了半天也爬不出来,若是我能早一刻动身,你也不用受这种苦了!”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叶飘枫,眼里只有她一个,说什么天下,说什么荣耀,说什么生命,它们算个什么东西呢,她的一个笑容就是他的整个天与地啊!

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了,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样子,他顿时心如刀绞,二十多年了,他从来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在乎一个人,任它周围危机重重,任它生命转瞬既逝,万丈红尘中,眼下他所留恋的,舍不得放下的,惟有一个她而已!

“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终于,叶飘枫挣扎着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真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昏过去,要她面对这样的结局,她不想啊!

“因为,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他一把抱住了她,死死的就是不肯放手!

在他的怀抱中,叶飘枫早已泣不成声,她仰头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那眼泪像是没有止境似的,只有开始,看不到结束!

“我,我叫叶——!”她想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他,可是一语未了,望不到底的黑暗却忽地来临了,叶飘枫在抖落掉最后一滴眼泪后,终于无声无息的昏了过去!

那滴眼泪,映着如轻纱一般柔和的冬日阳光,缓缓的从叶飘枫的颊上滑落,最后轻轻的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在溅起一阵小小泪花的同时,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因为是背对着他,戴泷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他素来性急,忍到此时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正当他打算催促这位价值连城的七爷随他回去复命时,他倒先开口了:“放了她,我就随你回去,否则,现在我就与她玉石俱焚!”

戴泷愣了愣,都说这位七爷对女人最是薄情寡意了,现在看来,传言未必可信啊!只是,他可不想放过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别说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颜面扫地,就是救了江家七少爷这一项罪名,大帅铁定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于公于私,她都得死!只是,这位七爷所说的话也不象是开玩笑,凭他的头脑,他绝对有本事弄出个玉石俱焚的事情来,虽然他们是想让他去死,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他可不能死啊!不如,先答应了他,等他一走,再一枪崩了这个女人也不迟啊!

想到这里,戴泷立刻就堆起了笑容,他收起了枪,谄媚的对他说道:“好!只要七爷不让我们为难,我一定放了这位小姐!”

“哼!戴将军,你说的这话江某可记在心里了!”他冷冷的回眸,一字一句的提醒戴泷道:“事无绝对,这一次到底是谁死还不一定呢!戴泷,你是聪明人,应该懂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样直接的话震慑得戴泷凭空的又矮了几截,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何等的了不起,他所做过的那些事情,当世几乎无一人能做到,要说这样的一个人会这般轻易的死去,他倒真是有些不信,假如事情真如他所说,最后得胜的是他,那么,自己若是杀了他的女人,只怕……!想到他对付人的手段,戴泷立时便打了个哆嗦,他一生怕过谁?除了眼前的这位七公子,还会有谁呢?罢了!罢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与其开罪他落下无妄之灾,倒不如,顺水卖个人情给他,也好为自己的将来留下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戴泷一偏头,立刻就有几个侍卫走了过来,他煞有介事的指挥那几个人道:“没听到七爷的话吗?赶紧去找个大夫来,好好的给这位小姐看病,若是有个什么不好的,仔细了你们头上的脑袋!”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他听了这番话以后,倒象是早就猜到了戴泷会这么做似的,丝毫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这多少让让戴泷有些不自在,若不是有那么多的将士在场,他真是想拿大嘴巴来抽自己:‘他妈的,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呢?’

“既然如此,戴将军,我们这就走吧!”是时候该走了,此间四五日,要留给他多长的思念呢?哪怕是他死了,他也要让自己的魂魄日夜游荡在她身边,守侯着她一生!看着怀中人如清水般透明的一张脸,很快的,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怎么能死呢?对!他绝对不能死,为了她,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哪怕是孤身奋战,哪怕是血溅三尺,他也要将这乾坤扭转过来!

一定要赢!

一定要赢!

一定要赢!

他仰首向天,傲然一笑中,似乎整个天地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叫江策!你记住了,以后这个名字会跟随你一生的!”

温柔复缠绵的声音,是说给她听的,只不过,她无法听到而已!

正文 他乡遇故知

他走时,怀里依然捂着她的那根玉簪,玉,原本是清冷的,可是因为有了他的体温,居然隐隐的透出了几分热度来,就象是一团小小的火焰般,熊熊的在他的怀里燃烧着,烫得他的心,分外的温暖!

他走了,那么多实枪荷弹的士兵,拥着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既然走得一个也不剩,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倚靠着门槛,盖着他的外衣,悠悠的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嘎!’的一声,一只寒雁孤零零的飞过了天际,偶尔看到它的人们都知道,这只可怜的雁儿,它失群了!

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孤苦,那样的疲惫,仿佛只要一点点的惊吓,就会让它从空中折翅掉下来一样!

叶飘枫站在院子的中央,手里死死的攥着那条绿宝石项链,整个人就象是冰雕成的一样,苍白无力,眼神空洞,当那只寒雁映入她的眼帘时,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它,满心的祈祷它能早日寻到自己的同伴,结束这场凄凉的单飞!

可惜的是,她的祈祷从来也没有被上帝采纳过,下一秒钟,一声尖锐的猎枪声就生生的将她这点可怜的希望给粉碎了——

枪声过后,那只寒雁无声的从空中坠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掉在了她的脚下——

血!

又是那样鲜红的血!

它从那只寒雁的身体里无声的流了出来,带着死亡的气息,触目惊心的跃进了叶飘枫的眼睛里,缓缓的,冻住了她那颗失去了温度的心!

“哥,那只大雁好象掉到了这户人家里,我们去把它找出来吧!”

“哼!是谁让你在闹市中乱放枪的!”

“哎呀!哥,等射到了人时你再来教训我吧!”

“放肆!今日若是饶了你这个疯丫头,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好嚣张的一个女子!叶飘枫冷冷的转过头去,眼光聚焦之处,陆子博,陆子娇兄妹二人又一次的闯进了她的生命里——

风采神俊的陆子博,优雅若王侯!妩媚动人的陆子娇,高傲如孔雀!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一色青衣的随从,叶飘枫转过了头去,不再看他们,只是冷冰冰的下了逐客令:“拿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就请走吧!”

陆子娇正是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见叶飘枫一副不识抬举的样子,怒气呼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朝叶飘枫掴了过去——

还没等她的手落在叶飘枫的脸上,一只大手凭空而来,一把就遏住了她的掌风——

“混蛋!还等什么,快把这个疯丫头给我押回去!”

陆子博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居然毫不犹豫的将陆子娇推向了那几个随从,大声的命令他们带走她!

那几个随从踌躇着,无一人敢上前去,陆子博更是生气,目光一寒,直吓得一向骄横跋扈的陆子娇瑟瑟发抖,也不等别人来押她,她居然老老实实的自行拔足离去了!

他们一走,荒凉的大院里面对面的,就只有叶飘枫与陆子博了,他们两人的眼神,一个漠然无物,一个热情如火,相互纠缠了片刻之后,叶飘枫先开口了:“先生,你该走了!”

“嗯!”陆子博茫茫然然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摇头道:“不!”

“这大宅内住的只有我一个女子,留先生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望先生多担待!” 叶飘枫忍住伤痛,吃力的提醒陆子博道。

陆子博没了言语,他静静的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她那素色的衣裙,悲伤的眼神,单薄的双肩,苍白得如同纸娃娃一样的脸,忽然的就想起了昨日她披着的那块绿色披肩, 那样鲜活的颜色,绽放在她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让人忧伤的悲哀呢?

他真想走向前去,为她分忧解愁,告诉她他们一定曾在哪里见过面,可她面对着他的,是警惕,是惊恐,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有,恨!怎么会呢?恨?陆子博无端端的害怕了起来,她在恨他吗?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要恨他呢?难道是因为他长着一张跟陆子旭很相象的脸吗?叶飘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着这道呼吸,她胸腔内的疼痛一时之间蜂拥而至,嘴里忽地一甜,她张了张嘴,又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眼看她就要倒下去了,陆子博忙抢上一步,轻轻的搀住了她,他见她虚弱得奄奄一息,一颗心直疼到了极点,偏偏她又是那样的倔强,都病成这样了,还试图从他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一双眸子更是冰冷如初,陆子博有理由相信,若是此时她还有一丁点力气的话,她肯定会远远的将他推开,因为她已经在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你走!”

一瞬间,陆子博又是怜悯,又是感叹,又是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拒绝她,只得柔声的回答她道:“好!等你病好了,我立刻就走!”

回头又对着门口大叫了一声:“林伯,开我的车去,立刻给我把约翰沃夫医生叫来,十分钟后我要见到他!”

“是!”门口响起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随后,叶飘枫就听到了车子远去的声音,其实她无心去听这些,但是一个名字除外,那就是约翰沃夫医生,这个名字让她生出了几分激动来,仿佛无尽的黑暗中曙光一现,她的希望也难得的来临了!

果然,十分钟后,约翰沃夫医生就气喘吁吁的来了,人还未至,叶飘枫就听到了那把熟悉的声音:“博,你应该解雇你的司机,他不是在开车,而是在赛车,我无法想象,这么远的路程,他居然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听到他的声音,虽然叶飘枫尽力的隐忍着,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对不起!那是我的不对,实在是我这里的病人需要你尽快的赶来,是我命令他在十分钟之内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让你受惊了,教授!”

“哦!病人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说话间,门帘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年过五旬的约翰沃夫医生就那样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他眼光一扫,视线最后落在了叶飘枫身上——

“哦!天啊!看看……,这是,这是谁啊?” 约翰沃夫医生实在是太震惊了,他以手抚额,不敢置信的大叫了起来,紧接着就飞奔到了叶飘枫身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在打量着她,片刻后,叶飘枫看见,有点点泪光从他的眼角泌了出来!

随后进来的陆子博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们二人,呆了呆才问道:“你们这是……?”

“哦!博,我被她东方式的美丽给倾倒了!” 约翰沃夫医生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对着叶飘枫眨了眨眼!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可是陆子博却相信了约翰沃夫医生的话,因为为叶飘枫所倾倒的,还有他自己!

当约翰沃夫医生以看病为由使得陆子博离开后,他终于任由自己激动的叫了出来:“哦!飘枫,是你吗?”

“是的!老师,飘枫还活着!” 叶飘枫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上帝啊!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约翰沃夫同样的也流泪了,“那年,真是太可怕了,你们一家……,哎!他们都说你也死了,我说什么也不信,我们的飘枫是天使,天使怎么可能会死呢?”

“不!老师,很多时候,我只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才能活下去,我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叶飘枫喃喃着,满脸的绝望!

约翰沃夫想到她所遭遇的那些痛苦,心里也是悲愤难当,所以,他立刻就以父亲的胸怀拥抱了叶飘枫,叶飘枫躲在他的怀里,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平和与温暖,而这些,恰好就是她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教授,她的身体不要紧吧!”窗外忽然传来了陆子博殷切的询问声。

“哦!我正在给她做检查,等一下就会有结果了!” 约翰沃夫连忙放开了叶飘枫,末了,还溺爱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到约翰沃夫看到叶飘枫的伤口时,他又一次的被震住了,那么严重的重创,使得这位慈祥的英国老人立时便跳了起来:“这……!飘,你能告诉我,这是哪个混蛋干的吗?”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飘枫双目一闭,忽然幽幽的说道:“他太傻了!我再也救不了他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她能听到的,只有屋外寒风的呜咽声,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人在哭泣!

这一刻的叶飘枫,软弱得不堪一击,若不是有约翰沃夫医生在她的身边,她只怕又要倒下去了!

“飘!我的孩子!你待在你们的国家实在是太危险了,二太太与二小姐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的,以你的力量,想要对付她们,简直比登天还要难!倒不如,你随我到我们的国家去吧!我的家在苏格兰的平原上,是一个比梦还要美的地方!我在异邦漂泊了几十年,现在是应该回家的时候了!” 约翰沃夫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目的苍凉生生的揪痛了叶飘枫的心!

“是啊!老师,你是应该回去了!只是,我舍不得你啊!”叶飘枫一把抓住了约翰沃夫医生的手,语不成泣!

约翰沃夫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对叶飘枫在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没错,我们的飘怎么可能离开这儿呢?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那么多的债,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正文 去也不能去

凄厉的北风中,约翰沃夫医生开始给叶飘枫疗伤了,这样的情景,让他好像回到了过去,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时,可不就是这样的场景吗?

那时正是阳春三月,天地之间遍地都是香气逼人的鲜花,他甚至还记得,当他拧着药箱急匆匆的赶往大帅府时,一朵粉嫩的桃花就那样轻盈的落在了他的药箱上,小小的一朵花,自然换来了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尽管脚步飞快,可前面带路的管家还是在不停的催促着他:“大夫,请您再快一点,我们大小姐伤得不浅,晚了就……!”

“OK!管家先生,上帝会保佑你们大小姐的!” 约翰沃夫医生一边加快了步子一边好心的安慰那位心急如焚的管家道!

说这话时,他们正走在一道九曲拱桥上,忽然间,一股异香朝约翰沃夫飘了过来,那香味,是约翰沃夫非常熟悉的,来自他的家乡英吉利的名贵香水!

然后,有一个妇人冷冷的声音破空而来:“严管家,你去忙你的吧!我带这位先生去小姐的房间!”

“二太太,可是……!”那姓严的管家犹豫着,似乎不想接受她的提议!

“哼!”有人不满了!这软糯的腔调,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吗!约翰沃夫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她大概六岁的样子,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粉色洋装,漂亮得不得了,只是,那眉目,为什么总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相衬的冷酷呢?

“严管家,你没听到我的话吗?”那妇人再次开口了,短短的两句话,立刻就摒退了那位姓严的管家!

而是,长长的拱桥上,和风鸟语中,除了约翰沃夫医生与那对母女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了!

无端端的,看着眼前这对貌美如花的母女,约翰沃夫医生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良久,那对母女只是静静的站着,沉默的看着约翰沃夫医生,连一点带他去见病人的意思也没有,约翰沃夫医生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走到她们面前,急急的问道:“夫人!请问病人现在何处?我们还是快一点赶过去吧!”

“先生,我想问你,你在医院与学堂一年的年俸大概是多少?”

啊!约翰沃夫医生没有想到这位夫人会问出这样一个跟看病毫无关联的问题,一时之间反倒愣住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位夫人微微一笑,接着以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从手中亮出了一张支票,她嘴角上扬,斜斜的将那张支票递到了约翰沃夫医生的眼前,徐徐的对他说:“我给你这个数,另外,听说你在京师的学生因为反对政府被抓,你多方营救都没有结果,我可以把他们给救出来,条件是,哼!我要你把你今日来抢救的那个丫头送上西天!”

周围的春色瞬间就在约翰沃夫医生的眼中失去了光彩,如此美丽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夫人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连我学生出了事都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约翰先生,这张支票上的金额,足够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五十年了,而且,那丫头也许根本就活不了,她从假山上摔下来,身体里面的血早就流得差不多了,你即使是尽全力也未必救得了她,所以,你只要小小的疏忽一下就能获得这么多的好处,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妈妈,他好像不愿意听你的话!”那小姑娘开口了,她的话散落在习习的春风中,透着点点凉意!

“没错!”约翰沃夫医生鼓掌道:“小姑娘,你说对了,我从不和魔鬼做交易!”

“你……!“那位夫人被约翰沃夫医生给激怒了,她一甩手,狠狠的将那张支票扔了出去,尔后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很好,约翰先生,我会记住你的!”

被她抛出的那张支票轻轻的随风而走,最后居然落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脚下,那个小女孩看着它,忽然抬起了脚,一脚就将那张支票踩得支离破碎——

“天啦!女儿,你这是干什么啊?”那位夫人看着那个小女孩的举动,不禁捂着嘴吃惊的叫了起来!

“妈妈,它没有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那小女孩扬起了一个笑容,好像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对话结束在一位丫鬟的哭喊声中:“二太太,二小姐,飘枫小姐快不行了!”

“哦!”那位夫人转怒为喜,好在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所以立刻便强挤出一个悲戚的表情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可怜的飘枫啊!你,你这个大夫是怎么回事啊!还傻愣在这里干吗?还不给我们飘枫看病去!”

约翰沃夫冷不丁被那位夫人大力的一推,差一点没摔到桥下去,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跟她理论了,风中隐约传来一大片人的哭泣声,他猜想,哭声传来的地方大概就是病人的居所吧——

果然被他给猜中了,当他冲进那座精致的别院时,屋内的几位老中医已经放弃了对那位小病人的治疗——

那是一个小女孩,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浓密的睫毛,满身是伤的她静静的躺在那里,仿佛睡过去一般!

血不停的从她的身体里流淌了出来,丫头婆子们哭成了一团,有人用力的将约翰沃夫拉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床前,约翰沃夫在别人的拉扯下冷静的拿出了医疗器械,正准备给那个小女孩止血时,那个小女孩却忽然的睁开了眼睛,约翰沃夫医生看见她恍惚的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就听到她说话了:“我,不疼的!”

这就是叶飘枫对约翰沃夫医生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年,她七岁!

从此以后,他们二人便成了忘年之交,十年间风雨同舟,俨然一对异姓父女!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他们再次重逢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呢?约翰沃夫医生苦笑着,轻轻的给叶飘枫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教授!她怎样了?我,我能不能进去看看?”陆子博焦急的声音再一次的在窗外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林伯的声音:“少爷,瞧你冻的,都老半天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一直站在雪地里呢?你还是到车上去等吧!”

约翰沃夫医生迟疑了片刻,直到叶飘枫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时才对着窗户唤道:“博,你可以进来了!”

如同一阵疾风似的,陆子博倏地闪了进来,跟随他一同进入的,还有那门外冷冷的北风!

“她虽然伤得很重,可只要细心调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约翰沃夫医生尽量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跟陆子博说话:“我已经给她注射了小量的镇定剂,这样她大概能安睡四五个小时左右!”

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加之陆子博刚在耀眼的雪地里待了半天,一脚踏进来,恍如闯进了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惟有床上那张莹白的脸,隐隐的给他指出了一点方向——

快步的走了过去,等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她的苍白与了无生机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心——

“林伯!”

“是!”

“给我去查一下,看看是谁下的手!”

“是!”

“不用查了!”院子里忽然涌进了一小队士兵,大概是从外面听见了他的声音,打头的那个用十分挑衅的声音在院子里叫嚷道:“那小娘们敢打我们戴将军,没送她归西已经很不错了,给她这么几下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陆子博不怒反笑,他头一偏,一直候在他身边的林伯立刻就会过意来,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安静了!

约翰沃夫医生一边擦手一边摇头道:“博,你打算将他们怎么处置啊?”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的膝盖跟雪地亲近亲近而已!”陆子博替熟睡中的叶飘枫掖了掖被子,眼光一转,见林伯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少爷,他们都在雪地上跪着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虽然口气猖狂,可对这位小姐倒没什么恶意,听说这位小姐居然打了戴泷那厮一巴掌,奇怪的是,戴泷一向穷凶恶极,按道理绝对没有放过这位小姐的道理,可现在他居然叫他的手下带一位大夫来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说是给这位小姐看病,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一听说叶飘枫居然惹上了戴泷那个魔头,约翰沃夫医生急得手心直冒冷汗,他虽然是异邦人士,可戴泷的恶名他早就有所耳闻,尤其是他好色的名头,更是无人不晓,飘枫风姿绝代,丽质天成,难道,难道……,想到这里,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哼!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戴泷,我陆子博也未必怕了他,早就想治治他了,正愁没有机会呢!”陆子博冷着脸沉声道!

林伯在一旁期期艾艾的插话道:“嗯!少爷,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大太太与大少爷虽然比不得前几年,可势力还在,他们正愁找不着机会对付您呢!所以,以我看,此时还是不宜多生是非的好!”

“林伯,你放心好了,我心中自有分寸!” 陆子博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叶飘枫,忽然说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位小姐的事情我不能不管!”

他说这话时,目光悠悠的转向了窗户,可是,那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

正文 休也不能休

整座漉城都淹没在皑皑的白雪中,分明是佳节吉日,可天地间一色的纯白,衬着青墙黑瓦,哪里还找得到半点喜庆的气氛;就连城中心那一大片红色的宫墙,因着战乱在即,往日的高贵雍容早已消失怠尽,剩下的,只有血一般的触目惊心!

入夜时分,风象是喝醉了酒似的,携带着雾一般的残雪,四处流窜,街上连半个行人也找不到,空荡荡的大马路上,除了厚厚的白雪,什么也没有,忽然,一条四肢不全的老狗摇摇晃晃的冒了出来,它叼着半张报纸,软绵绵的倒在了雪地上,在一阵搐缩之后,它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那张报纸随即从它的嘴里掉了出来,同时滚出的,还有几块油腻的腊肉!

街边亮着的汽油灯,将那半张报纸上的几行黑字照得清清楚楚,小指头般大小的字一笔一划的书写着——

七少深夜脱险,漉城朝不保夕!

叶家有女长成,千金只为一笑!

那上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张照片,他们并列在一起,男的有睥睨天下之势,女的有倾国倾城之貌!

虽然报纸有些污浊,可依然能看出来,那照片上的男人就是被叶飘枫所救的那一位,那女人呢?她看上去跟叶飘枫居然有九分相似,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脸庞,就连那小小的嘴唇,也如出一辙,可那绝对不是叶飘枫,那样傲慢的眼神是叶飘枫从来也不曾有过的,还有那摩登时尚的衣饰发型,更是跟她相差太远,那么,这么美丽的一位小姐,她到底是谁呢?

“他奶奶的,这娘们可真够味!”临街的戴将军府内,面目凶残的戴泷手握着那张报纸,满眼的垂涎欲滴!

跟街上那张污浊不堪的报纸相比,握在戴泷手中的这一张,簇新簇新的,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油墨的香味,这越发衬托出江策的英俊轩昂,那女子的美丽逼人!

“他奶奶的,师爷,你看这娘们,是不是跟前两天我们见到的那个丫头很像啊?”

“将军说的是那个窝藏七少,对您不敬的女人?”

“没错,就是她!”

“是啊!小的也觉得她们十分的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耐人寻味啊!”

“虽说模样相似,可她们的身份差得太远了,那丫头是什么玩意,可报纸上的这位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她名叫叶开颜,父亲原是统领江南三省的叶心剑大帅,母亲是手握湘西大权的白大元帅的独生女,这样显赫的身世,天下可找不着第二个了!”

“哦!只可惜啊!那有着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心剑大帅已经去见阎王了!听说还死得不明不白呢!算了,反正这块天鹅肉也不是我戴泷能吃到的,我最奇怪的是,江策那小子明明必死无疑了,可最后怎么让他给跑了呢?”

“哎!连将军都想不到的问题,叫小的怎么能猜得透呢?值得庆幸的是,将军走对了一步棋啊!放了那个小妮子,多少算是给了七少一个人情,日后我们也不必替将来担心了!”

“哈哈!别的我不敢说,这看人啊!我戴泷可是不会看错,你想想,江家手握半壁江山,他们的独子不可能这么命浅吧!”说到这里,戴泷忍不住得意的大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久,平日里总是不可一世的戴泷居然现出了几分忧虑来!

一直陪着笑的师爷自然知道他为何忧虑——“将军是为了陆公子的事情而担忧吧!”

戴泷眼一瞪,很是无奈的说:“是啊!那陆子博是我们的财神爷,人说天下有一半的财富是捏在陆家人的手中,这话真是不假,更何况他们还做着军火买卖,谁得罪了他们谁都没了活路,我哪里想得到,那小妮子不仅和姓江的小子有一手,连这陆公子也和她有一腿啊!你还说那丫头没来头,我看啦!她的来头未必比叶开颜小!”

“眼下……!”师爷沉吟说:“眼下陆公子对我们好像相当的不满,不过,他们那些个豪门子弟,有哪一个会对一个女人长情呢?所以,将军尽管放宽了心,等到陆公子对那小妮子的新鲜劲一过,我们也就没事了!”

听得师爷的这一番话,戴泷自然是喜笑颜开:“没错,他奶奶的,那女人也就是个模样漂亮,说到这个中滋味,还是园子里的那些娘们好啊!”

师爷立马就送上了一个谄媚的笑容:“依小的看,春夜楼的姑娘们一定思念将军得很啊!”

“哦!哈哈!” 戴泷很是放肆的一拍手:“说得没错,大爷我可不能辜负了她们的一番美意啊!师爷,立刻给我备车,今夜春夜楼就是我戴泷的天下了,哈哈!”

他的声音尖锐阴沉,笑声有如寒风刮在刀刃上,远远的穿过了紧闭的门窗落入了屋外的院子里,倏地就消散在了寒风中—-

周围一片死寂!好像是冰冷的风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冻住了似的!

戴泷的手忽然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不对啊!他的住宅怎么变得这么安静呢?

师爷自然也觉察到了异常,因为他那张山羊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将,将,将军,那个,那个……!”师爷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啪、啪!”门外忽然响起了两下清脆的击掌声,还不等屋内的两个人反应过来,又是“咚、咚!”的两下敲门声传了进来,那声音,回旋在戴泷的耳边,半晌也消散不去——

“戴将军,风雪夜故人来访,请你开门相见吧!”

伴着这声音,师爷一下便瘫倒在地:“这,这,这怎么可能,他,他怎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来,来到这里?”

戴泷固然也惊恐,可他到底是打过仗的人,所以当下就将报纸一掷,指着那师爷的鼻子就骂:“混帐东西,还不去给七少开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因为手心发抖,那门开起来也就格外的慢了,上好的楠木门一分一分的开启,门外那人的面目也一分一分的清晰起来——

先是闪亮的一双眸子,浓黑的发线,然后才是那张慵懒的,满不在乎的笑脸!

门外那人一袭长衫,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儒雅得像是一介书生,那表情,好象正准备上门来向主人讨教学问呢!

可戴泷哪有学问值得他来讨教,他实在是搞不懂,眼前这人才从生死关头逃脱,如今漉城更是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九死一生,按照他做事滴水不漏的风格,怎么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呢?

师爷早就蜷缩到门角去了,戴泷只觉得嘴角发苦,偏偏又不能不说话,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七少,您来了!”

说话间江策已经踏着灯光走了进来,他见戴泷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些什么,这才抚手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戴将军,你的那些手下,一共三百零五号人,都被我的人请出去了,我素来好静,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围在四周,希望将军不要介意才好!”

直到这时,戴泷才萌生出几丝绝望来,他都不知道江策是怎么逃出去的,又是怎么带队入的漉城,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危险了,想到他的手段厉害,戴泷越发的惊恐,房子里的暖气本来开得很足,可戴泷却如同坠入了冰窖,居然冷得不停的发抖,只差一点就要站立不稳了!

江策死死的盯着戴泷,湛亮的眼睛里迅速的浮起了一层尖冰,就连他的话里也泛出了别样的寒意来:“我,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带走那位救了我性命的小姐,可是,我却找不到她,现在,戴泷,我来问你,你将她怎样了?”

在他的紧逼之下,戴泷不由得双膝一软,一下就跪倒在地:“七少,我怎么敢对您的,您的救命恩人不敬呢?她,她是被陆子博陆公子带走的,听说他给那位小姐找了西洋医生看病,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两天两夜,有陆公子在,我,我戴泷哪有胆子敢对她做什么呢,请七少明查!”

“你说,她是被江南陆家的二少爷陆子博带走的?”江策缓缓的坐了下去,昏黄的灯光下,戴泷看不清他的脸色,因此也不敢多话,只是很小心的回了一句“是!”

“很好,她没事就好!”江策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应该放心了呢?”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一点也放不下去?

江策快速的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于陆子博的信息——富可敌国的财富,堪称传奇的发家史,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是当世少见的有为男子,他肯那样体贴入微的照顾她,可见是十分重视她的,有了这样的人守护在她的身边,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可是,想到她为他所受的那些苦,而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江策顿时就神伤不已,难道,他既然来迟了么?

“戴泷,你可知道陆子博住在何处?”

“七少,您是说,您要去找陆公子要人?” 戴泷瞠目结舌道:“陆公子在漉城有一座别院,就是以前临王府的宅子,跟大帅府只有一墙之隔,这样,您,您还要去吗?”

江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容:“自然要去的,不过,江某还需戴将军陪我同往!”

说这话时,江策微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那张平躺在地板的报纸上,一个女人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眶,她正对他无限妩媚的笑着,那样的脸,那样的眉,让他既熟悉又陌生,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就集中到了他的头顶,片刻间又撤了回去,这样的起落激活了他身体里未愈的伤痛,若不是苦苦支撑,他只怕是没法站起身来了——

那不是她!那自然不是她!

不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古色古香的临王府内,才沐浴完毕的陆子博身着宽大的白色浴袍,手执一杯色泽诱人的红酒,斜倚在烈火熊熊的壁炉前,发出了跟江策一样的疑问——

那壁炉内燃烧的是上好的松木,火光耀眼间,一阵阵原木的清香直扑陆子博的肺腑,陆子博就着树木的香味将那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而后才带着薄醺慢慢的展开了手中的那张报纸——

这是漉城发行量最大的早报,报纸上登得最多的就是各地的战况,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名门千金,富家公子的小道消息,今天这一期就刊登了江策的新闻,对于江策,陆子博是仰慕以久,他一向自视甚高,从来也没有佩服过什么人,可江策是个例外,他的勇气与魄力,智慧与才华,当世无一人能出其左右,可是这么一位盖世英雄,他却一直无缘得见,真是叫他唏喏不已!

还有,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当陆子博再一次将视线投向那张照片时,他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她!可是,因为她们是那样的相似,所以,他看向那张照片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透出了一分别样的温柔来——

叶开颜!

叶开颜!陆子博的头一阵昏眩,是她!

一别多年,他差点忘了她了!时间已经把她的模样窜改得面目全非,唯独那种傲慢的眼神,还是一如当年!年幼时,她是显赫的叶府二小姐,他虽然也是富贵倾天下的陆府二少爷,可地位实际上还不如陆府的一条狗,因为是婢女所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厌恶他的出生,大娘更是恨不得除去他,屡屡加以陷害与诬陷,这使得原本对他还有些父子亲情的父亲越加讨厌他,所以他的童年,过得不堪回首!

这叶开颜小小年纪,既然知道讨好他的大娘与大哥,总是使尽手段去凌辱他,有一年的元旦,父亲在外,陆府举办新年酒会,叶开颜居然叫佣人送一盘狗粮给他充饥,周围所有身着华服的人们莫不知他在陆家是最不得宠的一个,加上叶开颜的身份,而是全部拿腔作势的跟着起哄,可怜年幼的他为了把那软弱的眼泪给逼下去,生生的咬破了自己的唇,饮下了自己的血,那血冰一样的冷,浓夜似的稠,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周遭的一切全部都死掉了,死得一干二净,可一个软软的声音却在这时飘了过来,尤自在那里鲜活着:“小哥哥!你疼吗?”

一只柔软的小手从一片荒芜中朝他伸了过来,轻轻的落在了他滴血的唇上,他看着她,怔怔的,还有一丝惶恐,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阵尖叫声,又有一股鲜血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样温热的血液,那不是他自己的,他,居然咬了她!

狠狠的咬了她!让她流下了淋漓的鲜血!

她一定很痛吧!因为他看见她小小的身体抖动着,秀气的眉也微微的蹙了起来,可她居然任由他用力的咬着,一动也不动,眼神满是温柔与怜悯!

他被吓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咬她!他含着她带血的手指,吓得呆住了!

有人叫嚷着冲了上来,用力的分开了他们,他被人踢倒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摔得头破血流,大娘阴沉的脸忽地跳到他的眼前,他看见她得意的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小杂种,你居然敢咬叶家的大小姐,这次,你死定了!”

原来她是叶家的大小姐!难怪,她与叶开颜长得那么像!他蜷缩在地板上,迎着那些上层人士鄙夷的目光,想着她温柔怜悯的眼神,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娘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一次,他再也逃不掉了!

可她又一次的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拨开了重重的人群,再一次的朝他伸出了自己柔软的小手——

“小哥哥,还疼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样极力忍住的泪水,在这一刹那间,却滚滚落下!

那么,跟叶开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

叶飘枫!

四下里一片死寂,陆子博只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敲动,世界上什么都死去了,只有那把婉婉啭啭的童音从他的记忆深处里活了过来——

“小哥哥,还疼吗?”

嘴唇上忽地一热,仿佛是那只柔软的小手穿过重重的岁月朝他伸了过来,轻轻的抚上了他的眉梢——

陆子博忽然间就热泪盈眶!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欢了,那明亮的一团火光折射在闪亮的樱桃木地板上,仿佛是另一把燃烧着的火焰!

正文 梅花香自苦寒来

“哥哥!”陆子娇穿着从法国新购置的洋装从外面跑了进来,可惜的是,壁炉前早就没了陆子博的身影!

“少爷!少爷!你这是去哪里啊?”

“少爷,外面那么冷,你穿这么点衣服怎么成呢?”

“少爷,路上已经结冰了,这时候开车不安全啊!”

花园里炸开了锅似的,陆子娇吃了一惊,慌忙拧起了裙摆跑了出去,才跑到花坛前,就见到陆子博那辆白色的宾利车象是疯了一般从车库中冲了出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陆子娇一把抓住了正往外追赶的林伯,劈头就问:“我哥怎么了?”

林伯哭丧着脸回答道:“少爷说,少爷说他要去约翰医生那里!但他只穿一套浴袍呢,这么冷的天,怎么办才好呢?”

“哼!肯定是去找那个死女人了!” 陆子娇狠狠的一跺脚,厉声道:“还能怎么办,你开车,给我哥送衣服去!”

约翰医生的住所在城西,距离陆宅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林伯取出了车子,一路朝城西开去,这才发现各个路口都布防着实枪荷弹的岗哨,因为出来得匆忙,他来不及拿出特别通行证,因此一路受阻,偏偏从他对面驶来了一辆军车,那些卫兵非但不加以检查,还毕恭毕敬的放行,他多少有些恼怒的看了那车子一眼,却不小心撞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那是一个俊朗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凌厉,几秒钟的光景,就盯得林伯心里发紧,好在那辆车很快的就开走了,林伯也像是得到了大赦般长吁了一口气,卫兵还在没完没了的盘问着他,林伯得了个空,悄声的问那卫兵道:“阿兵哥,刚才过去的是哪家老爷的车子啊?”

“嗯!是戴将军的车!”那卫兵漫不经心的签了通行证,忽然很是警戒的问林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说,有什么目的?”

‘瞎了你的狗眼!’林伯暗暗的在心里骂了那卫兵一通,表面却若无其事的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车子挺气派的,随便问问而已!”

有了这个通行证,后面的路明显就通畅多了,可尽管如此,林伯还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赶到约翰沃夫医生的住所,泊好车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宾利车横梗在巷口,那样不礼貌的停车方式,倒是很符合它主人现在的心情啊!

约翰沃夫医生的住所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林伯拿了衣服,摸黑走了过去,他记得他以前来的时候,这条巷子里是有煤油路灯的,可今天晚上,怎么不见路灯亮起来呢?好在没走几步,就有灯光从约翰医生居所的窗子里透了出来,林伯在那簇昏黄光线的指引下,很顺利的走到约翰医生家那道西式铁门前——

伸手按了门铃,让林伯吃惊的是,前来应门的居然不是那个成天笑呵呵的西洋老头,而是神色颓废的陆子博——

“少爷,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陆子博一言不发,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看着林伯,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林伯见他双眼通红,精神恍惚,不由得怔住了,他跟随陆子博多年,日日所见的他皆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什么时候见他有过这样的情形,可怜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冷的天里居然急出了一身热汗:“少爷,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大少爷对我们的生意做了什么手脚?”

陆子博并没有急着回答林伯的问题,好长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开口了:“林伯,你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卷过雪地里的声音簌簌作响,林伯听着那声音,心下一凉,他隐约知道陆子博想要问的是哪件事情,因此越发的忐忑,毕竟,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三年的时间,还是没能让他的少爷忘怀啊!

外面是彻骨的寒冷,屋内也不暖和,原来这里不仅仅是路灯停了,连暖气也被关掉了,除此之外,屋子里一切如常,那束陆子博绕了大半个城区才采到的红梅,依旧在那个水晶花瓶里静静的吐露着清香,漉城少有梅花,偏偏那位小姐对约翰医生所说的一句话被陆子博给听到了,她说:“小时候,我最喜欢在冬天看梅花了,可是,在这里却看不到!”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陆子博着了魔,偌大的一个漉城被他给跑了个遍,偏偏漉城的梅花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少,他不吃不喝的兜转了十多个小时也寻它不得,无奈之下,正准备用专列从南方运些过来时,恰好他们的话被路边的一个乞丐听了去,那乞丐说他知道漉城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梅花,当时,陆子博二话不说就丢了一沓现钞给他,最后果然在那乞丐所说的地方找到了一株梅树,到底漉城不是养梅的好地方,那上面,稀稀疏疏的只长了半树的红梅,虽说如此,可那半树梅花还是清香四溢,娇俏可人!

踏雪寻梅,本就是一件十分风雅的事情,恰好这梅花的主人也是个雅士,听闻陆子博是为了一名女子前来求花时,他在大笑三声后很是慷慨的折下了大把的红梅,亲手赠给了陆子博,并且不收他半点酬劳;那树上梅花本来就少,被他这么一折,更是清减了很多,仅存的几朵小花挂在寒风里,微微的抖着,叫陆子博心疼的想起了她——

因为病痛,她多数时候都是昏迷着的,偶然醒转,也是淡淡的对他,始终都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她的脸总隐藏在他看不真切的地方,她不爱说话,也不愿意住到他的地方去,她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他明明已经快要猜到她是谁了,可是她的昏迷,她的疏远却生生的切断了他记忆中的某些东西,使得它们一直都没法苏醒过来!

陆子博整夜整夜的梦见她的笑声,虽然她从未对他笑过!

可他知道她小时侯喜欢在冬天里看梅花,在漉城看不到梅花对她而言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他当然不希望她遗憾,所以,他就为她找来梅花了!

梅花一笑断人肠,他送她梅花时,她恰好醒了,她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束梅花,然后,她就笑了,这时林伯走了进来,他有心替他的少爷在这位小姐的面前讨个好,而是就在一旁搭话道:“我家少爷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花呢!不是我吹牛,在这整个漉城里,恐怕只有小姐这样有福气的人才能捧着这梅花了!”林伯一边说着话一边睁着眼睛想把这位小姐打量清楚,虽然他们在一块也有两三天了,偏偏林伯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她的真容,在林伯看她时,她已经先一步瞧见林伯了,暗淡的光线中,陆子博看见她的眼神骤然的凌厉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哆嗦了两下,然后仿佛非常冷,非常冷的垂下了头,可是那时她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它苍白的挂在她的嘴角,真的是断人肠的一抹笑容啊!明明应该是喜悦的,偏偏陆子博看不出她的喜在那里,悦在哪里?

“对不起!我想休息了!”最后,陆子博听见她冷冷的下了逐客令,那声音里,包含着别样的寒意,好像起了一阵冷风,直直的掠过了陆子博的心,连同林伯也被这阵冷风给吹到了,她瞬间闪过的那个眼神,叫林伯模糊的想到了些什么,偏偏那个念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到底也没能让林伯想起那桩事来!

现在,陆子博却想起了那件往事,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说想休息吗?可结果呢?她却一走了之,只剩下那把梅花寂寞的开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凋谢的到来!

望着这冷冷清清的一座宅子,林伯有些狐疑的四下张望,陆子博看着他,忽然说道:“不用找了,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教授也走了吗?他们为什么要走啊?”林伯简直是一头雾水!

陆子博却自嘲的一笑:“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走呢?”紧接着,他又像是得到了答案一般一字一句的说道:“那是因为,她姓叶,而我,姓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听在林伯的耳里更是有如响雷滚过,尤其是他话中的那个‘叶’字,更是震得林伯脸色发白,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惨白的灯光下,她凄厉的眼神从林伯的心里一划而过,这一次,林伯的记忆不再模糊,那些被他隐藏起来的往事忽然间就破土而出,郁郁葱葱的摆在了他的眼前——

“那件事情,林伯你当年也参加了吧!你们都在骗我,以为我在国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说什么是一场意外,连林伯你也骗我,你,若不告诉我事情真相,我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 陆子博心痛得难以复加:“飘枫她变了很多吧!是啊!连我都没能把她认出来,更不要说你了,她以前是那样的爱笑,凡是见过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笑容,可是现在呢?可是现在呢?是谁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是谁?”

“少爷!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啊!”林伯一下子长跪在地,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说道:“少爷,当年我也是迫不得以的,那时候大少爷在陆家的势力如日中天,你又在海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不过,我发誓,我虽然参加了那件事情,可我没有杀人,我一个人也没杀!”

“很好!好一个迫不得已!” 陆子博冷笑道:“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桩悲剧里还有我们陆家的一份功劳!那么,主谋应该是叶家的二太太与她的父亲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了,有了这个权势熏天的白家,再加上我们富可敌国的陆家,难怪可以将那些血腥给掩盖得一干二静了,可怜这世上的人啊!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呢!”

林伯跪在那冰冷的地板上,人是僵硬的,思绪却反而活跃了起来,三年前血腥的往事纷沓而致,他像是得了失忆症的人,除了遍地流淌的鲜血和断肢残臂之外,其它的,他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来回旋转的只有两双眼睛,一双悲痛欲绝,一双冷酷如冰,偏偏那两双眼睛的主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她们一个是心里流着血,另一个则是手上沾满了鲜血——都是刚刚及笄的少女啊!

“少爷,她们长得可真像啊!可不是吗?她们是一对姐妹,都长得像叶帅,长得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林伯茫然的摇头道:“可是她们又不像,一点也不像,她们啊!大一点的是天使,小一点的是魔鬼!”

林伯在往事的刺激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陆子博终究还是不忍心,正待他伸出手去准备拉起林伯时,林伯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犹自跪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可怜啊!那么多的人都死了,叶家的二小姐叫叶开颜吧!是她,一把火将那一堆的尸体给烧了,那里面有她的父亲叶心剑大帅,有她的三个叔叔,还有飘枫小姐的外公,外婆,还有飘枫小姐的双生弟妹,那是多么可爱的两个小孩啊!飘枫小姐的母亲也在那里面,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一对双胞胎呢!听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生产了…——”

“够了!”忽地,陆子博好像疯子似的跳了起来,他不停的对着林伯叫道:“够了!够了!我说够了!够了!”说着说着,他忽然抱着头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林伯反倒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他怔了怔,很是坚定的对陆子博说道:“少爷,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一个人也没有杀,飘枫小姐就躲在那井里,我看到她了,其实我是不会把她藏身的地方告诉别人的,可还是被人一棍给敲晕了,等我醒来时,人都走光了,飘枫小姐也不在了,我还以为她被人发现了,也被烧掉了呢!当时真的好伤心啊!”

连林伯这样历经风雨的汉子都扛不住这件往事,更不要说是飘枫了!三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该是多么的惨烈,从林伯神志不清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天啊!陆子博心如刀绞的哀号:飘枫,你过得一定很苦,很苦吧!我回来得,既然这么迟!

夜色更深了!弥漫在约翰医生房间里那股浓烈的悲哀忽然被四下响起的枪声给打破了,空寂的街头巷尾随即也躁动了起来,几天未鸣的警笛声在这时更是惊天动地的叫开了,这些声音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林伯的神经,总算是把林伯给唤醒了:“少爷,城里好像出大事了,难道是开战了?也不知道飘枫小姐出城没有,要是没出去就坏了!”

那个‘了’字刚刚落下,屋外那盏煤油路灯忽然的就亮了起来,它发出一团昏黄的光芒,冷冷的透过玻璃投射在那一束梅花之上,花香依旧袭人,只是那样凄艳的红色,仿佛血一样扎疼了陆子博的眼睛,陆子博看着它,手心里微微的泌出了汗来!

正文 谁言寸草心

夜色中的漉城被皑皑的白雪紧紧的包裹着,散发出清冷的寒意,那厚厚的积雪在枪声的刺激下,好似睡醒了一般,一个激灵,居然在刹那间就分崩离析,轰然的就从那客栈的屋檐上倒塌了下来,只听得“咚嚓”几声轻响,积雪滚落在地,直摔得粉身碎骨!

众人早就被那枪声给惊醒了,只是心中畏惧,倒无一人出声,掌柜的也紧敢着按下了大堂里的白炽灯,灯一灭,黑暗便接踵而来,这样的安静在绵密的枪声下,倒是沉静得吓人!

叶飘枫自噩梦中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首先入耳的就是那积雪摔碎的声音,而后才是那令人不安的枪声,她大病初醒,片刻间难免有些神志不清,手指哆嗦的只是到处摸索,也不知道是在找些什么要紧的东西,直到那条绿宝石项链落进她的掌心时,她才像是十分欣慰似的,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一直萦绕在她鼻间的那股清香自然是不见了,她走时,原本是想带上两枝红梅的,可最后还是放弃了,此时忽然想起那送花人殷切的笑容来,叶飘枫的心里只是酸楚得厉害,前路是那样的漫长,他们要是没有相逢,岂不是更好!

子博,一别多年,你终于长成英俊的男子汉了!

我变了这么多,你到底也没能将我认出来!

我们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到底是陆家人,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曾经参与那场大屠杀的人存在,所以,我一定要离开你!那些往事,就让它成为过去吧!

“小哥哥,不管怎样,你今日能有这样的成就,我还是会为你高兴的!”当约翰医生告诉她陆子博的身份时,她在那一瞬间,只是像极了某些失了魂的人,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知是悲还是喜,是苦还是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叶飘枫的思绪,走过来的人有着她熟悉的气息,这人自然是约翰医生了!

正当约翰医生伸出手去准备替叶飘枫掖紧被子时,叶飘枫忽然开口道:“老师!我醒了!”

“哦!你醒了!” 约翰医生笑着在叶飘枫的床前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颇为担忧的叹息道:“外面动静那么大,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明日我们要出城,只怕更难了!”

“再难我也要出去啊!”叶飘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约翰沃夫只听见她徐徐的说:“那日我千辛万苦的逃了出来,几经生死,实在是没了出路,好在有一家人的女儿犯了事,要收监三年,我看得出来,那家人正想找个人代替他的女儿去坐牢,当时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那家人的面前装疯卖傻,而是他们就找上了我,白家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在牢房里以犯人的身份活着,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叶家的大小姐,尊贵无比的叶飘枫居然会去做一名囚犯,而且这一做就是三年,我,就这样苟活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到底还是被我给挺过来了!我出来后,听说她们还在寻我,那时的我犯了很重的病,倒在了街上,被城里的卫兵当成是犯了传染病的人给扔在了城外,南方一时是待不下去了,我父亲所有的产业皆为她们母女二人所占据,惟有漉城这座老宅子,是我父亲初遇我母亲时所置办的,她们并不知道这里,我们一家人,以前总会到这里来小住几日,过几天平凡小老百姓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今时今日,倒成了我的避难所!可我没有福气,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下去了!”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叶飘枫就那样平静的坐着,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约翰沃夫却是止不住的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三年来,叶飘枫就是这样过来的,其中的艰难辛苦,他真是不敢想象——

“飘枫,你受苦了,你放心,以后,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老师,你应该回国了,这一次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们出城后你就搭邮轮走,我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无论如何再也没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接下来,叶飘枫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至于我,我还要去做一些事情,无论要我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我也不能饶过那些人,我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对付他们,可我也要这天下的人都明白,我的亲人们是怎么死的,他们绝对不会白白死去!”

约翰沃夫重重的一点头,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虽然刻意的压低了语气,可还是清朗得很:“你说得对,绝对不能放过他们,但是,你要怎样才能报得了这个仇呢?眼下你二娘与你妹妹掌握着整个江南四省的军政大权,你连靠近她们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谈什么报仇了!”

叶飘枫遥望着客栈外青黑色的一片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机会!我不要什么机会,我只是以自己为诱饵,孤注一掷罢了!

就这样一夜无眠,那枪声直到天明时分才停歇了下去,叶飘枫早早的就起了床,在对镜梳妆时,她稍稍怔忡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她的满头青丝松松的挽成了一个髻,这样的发式本是已婚妇人的装束,出现在叶飘枫的头上,倒格外的给她增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色!

不一会儿,店小二拧了壶茶走了进来,叶飘枫背对着他往头上加了一支钗,那是一支寻常的银钗,只是在顶端长长的垂下了一串翠玉珠子,倒显出了它的别致来,那店小二无意间瞅见了那串翠玉珠子,立刻就嘴甜道:“夫人这钗上的珠子可真是别致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出众的银钗呢?”

叶飘枫犹自背对着那店小二淡淡的道了声谢,原本准备将那枝钗往发里推进一点的手却莫名的放了下来!按道理,那店小二沏好茶后就会离去,没想到这人却是个快嘴的家伙,时候还早,其他的客人大多都还在熟睡中,那话只怕是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叶飘枫来说:“哎呀!客官!昨晚那枪声你听到没,真是吓死人了,我呀!还以为是太城那边的人打过来了呢!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今早天刚刚擦亮,就有当夜班的军爷来我店里喝早茶,我听他们说啊!原来是前两日才逃出城的江七少又折回来了——”

叶飘枫的心口一阵搐缩,青亮的镜光在她的眼前只是一转,立刻就浮出一个人的影像来,那人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光景,有着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却有一番与他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傲气与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坚毅通彻,像两点寒星似的,深不见底!恍惚中叶飘枫只见他莞尔一笑,又听见他朗朗的声音响在耳边:“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当时我就想,他九死一生的好不容易才逃了出去,这会又不要命的跑回来干嘛呢?原来啊!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听那军爷说,那江七少先是闯进了戴老虎的家,将他家所有的人都制住了,可是问不出那女人的下落,听说那女人被陆家的二公子接走了,他立马又逼着戴老虎去陆府要人,可没想到,陆公子不在家,那陆府有位刁蛮的小姐,跟那江七少一言不和就吵了起来,你说,那陆府跟我们的大帅府就一墙之隔,这一闹,肯定就惊动了大帅府的人吗!”那店小二见叶飘枫听得仔细,越发说得有劲起来:“就这样,江七少被大帅府的卫兵发现了,这可不得了,昨夜响了一晚的枪声都是冲着他的,虽说到现在还没抓到他,只怕在乱枪中被打死了也说不定!哎!红颜祸水啊!夫人,你说,那女人这是打哪里来的福气啊!能得到江七少和陆公子的青睐,哎!要是能让我见她一眼,就是死了我也愿意啊!”

屋子里有那么一下像是失了声似的,早晨本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候,楼上楼下到处都是满满的声响,惟独叶飘枫听不到一点声音,那张脸始终清晰可见的映在镜子中央,仿佛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叶飘枫只听见自己在挣扎着问他:“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呢?”他却回答道:“因为,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是什么冻住了叶飘枫的心呢?她无力的一低头,见自己正死死的攥着那根绿宝石项链,宝石凉手,似一点寒冰,冷彻了她的心扉!

那店小二早就离开了叶飘枫的房间,这一阵子客栈里的生意特别的好,因为出城分外的难,那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被滞在城里出不去,客人一下子比平时多出了两倍,连掌柜的都分出身来做跑堂的,更不要说是打杂的店小二了,那店小二从清晨一直忙到正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想不到才到吃午饭的时间,一名气势不凡的年轻公子就携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了这家客栈,那店小二打小就是个眼尖的人,虽然眼前的这位公子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之色,可那样的气魄,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客官!你是来吃饭的呢还是住店?”

陆子博一夜未眠,连带着心急如焚,自然说起话来也是满口的倦怠:“小二哥,我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站在他身后的随从早就递了几张大钞给那位店小二——

无端端的就得到了这么大的一笔钱,那店小二自然是眉开眼笑:“客官有话就问,小的定当知无不言!”

“我听这周围的人说,昨天你们这个客栈里好象有一位西洋老人来此投宿,不知这话是不是真的?”这个消息也不知花费了陆子博多少人力才打探到,他自己也在外面奔跑了一宿,此刻说起来倒象是漫不经心似的!

“有的!有的!我们店里昨晚确实是来了一位西洋客人,哎呀!这在我们店里还是头一遭呢?”那店小二十分殷勤的问陆子博道:“要不要把他叫下来?”

陆子博只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咚咚’的跳了起来,它急促的撞击着他的胸膛,仿佛要破胸而出一样,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身体微微的往前倾问那店小二道:“那么,是不是有一位小姐和他在一起?”

“小姐?”那店小二抓了抓头,一口否定了陆子博的话:“没有,他是一个人进来的,并没有什么小姐跟在他身边?”

陆子博先是一愣,最后反倒笑了:“我知道了!她怎么这么……顽皮呢?”

等到店小二看过那张报纸后,他才一拍头道:“哦!原来是这位小姐啊!”

“她!她在这里吗?”陆子博‘嚯’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店小二被他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话都忘了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上楼时,陆子博踩着那木制的楼梯,心里只是不安,偏偏那条走廊是那样的长,他跟在那店小二的身后,好似看不见尽头一样,慌乱不已!

跟他一块来的随从早就被他给摒退了,他原本想——等见到飘枫之后,一定要用力的抱住她!可是,到了此时此地,他却没了那份勇气,只求能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上天肯给他这个机会吗?

“到了!那位小姐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客官,要小的给您敲门吗?”面对店小二的殷勤,陆子博只是一挥手,还没等店小二走开,他们只听见‘咣噹’一声,那扇赤红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陆子博就那样面对面的与约翰沃夫撞到了一起——

“飘枫呢?”陆子博如是问,约翰沃夫也是如是问,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最后虚无的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没了踪影!

正是午餐时分,楼下是翻了天的喧嚣,楼上却是沉如水的寂静,那店小二蹲在一排货柜前,前前后后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找着了那包上好的茶叶,下一刻,就有两杯浓香四溢的茶水被那店小二端上了楼,还没走到那扇门前,立刻就有人拦住了店小二的去路,那人正是陆子博带来的随从,尽管店小二笑成一朵花似的,可那人还是不让他进门, 只是接过了店小二手中的托盘,自己亲自送了进去——

那店小二本就好奇,可惜没法进门一探究竟,但终归还是按捺不住自己那点白卦的心思,而是趁着那人端着茶水推门进屋之时,那店小二猛的一个回头,正好从那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公子一脸专注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陆子博在看的是那支银钗,通白的钗身,点缀着翠绿的珠子,正是闺中女儿的心头最爱,他忍不住想——假如这钗别在飘枫的发上,一定也好看得很!只可惜现在它却握在自己的手中,冰凉一线,怎样都暖不起来!

“教授!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保得了飘枫的周全!”陆子博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坚决的:“我要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

约翰沃夫没来由的心一松,好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的人,终于看到自家门口的那口井一样,莫名的觉得安宁,只是一直见不到出来迎接的亲人,到底还是搁不下放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

他哪里想得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年幼的小飘枫就长到了让男子爱慕的年纪了,而且还是这样深的爱慕,这样完美的男人!

正文 纵使相逢应不识

阳光灼灼的投射在漉城的大街小巷上,千家万户升起了阵阵炊烟,叶飘枫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着一身漉城妇人最常见的青黑棉袄,头发也如寻常女人般用一块蓝花布包裹着,就连那踏在积雪上的步子,也刻意的加大了力道!

放眼望去,她就如同这座城市中最平凡的妇道人家一般,往日的那些柔美雅致,早就被她深藏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一双水光灵动的眸子,还在摇曳着那种属于她的别样风情!

有行人从她的身边匆匆走过,偶尔会有那么一两道漫不经心的视线朝她投来,但也是转瞬就逝,只是越靠近城门口,盯住她的目光就越多,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锐利的打探着她,当然,几乎每一个想出城的人都要经受这样考验,叶飘枫起先还有一些心跳加快,但到后来也就了然了,依旧只是跨着粗大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走着自己的路!

离城楼还有一段路,远远的,叶飘枫就感受到了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把守城门的普通士兵早就被大帅府的精锐部队所取代,一色青黑军服的近侍卫队将那城门围得铁桶一般,四下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密探,就连眼前这位跟她正在讨价还价的小商贩,只怕也不是一位普通的商人——

“我说大嫂,如今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啊!这匹布我只算你一块钱,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不信你到别处去问问,看看有比我这家更便宜的没?”

叶飘枫本来就不是来买布的,再看那小商贩右手一块厚茧,分明就是长期握枪所致,当下就佯装薄怒的一甩手,粗声说道:“这老板好生精明,那我就到别处看看再说吧!”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扭头就走,那小商贩假意的挽留了她几句,最后也就由着叶飘枫朝另外一家卖布的摊位走去了,这一家的老板看上去倒像是一位商人,笑眉笑眼的,眼睛亮得惊人,人虽然长得挺顺眼的,偏偏油光满面,再加上那两撮凌乱的小胡子,十足的奸商像!叶飘枫只是随意的在那堆布里掂量了几下,正准备离去之时,那小老板却开口了:“这位大嫂,我这里不仅卖布,而且还卖玉簪,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瞳孔深邃漆黑,双唇薄削优雅,叶飘枫定定的看着他,手中握住的那匹苏州青绸好似滑手一般,一个震惊之下居然任它离手而去,轻盈无声的掉在了雪地上!

早有一双宽厚的大手将它给拾了起来,那个小老板掸了掸粘在青绸上的雪花,很是可惜的自言自语道:“多好的一匹布啊!可弄脏了我就不好卖了,大嫂,你好歹得给我个交待吧!”

好一副生意人的嘴脸!叶飘枫按捺住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将那眉毛一扬,很是不客气的反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今儿个得把你这匹布给买下来啰!”

“大嫂真是爽快人!”那小老板立刻便眉开眼笑道:“既然大嫂这么痛快,我也做个顺水人情,这布我便宜卖给你,一口价,两块钱!”

“两块钱!”叶飘枫只差点没跳起来,她狠狠的揪了一下袖子,朝那小老板坚决的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手指后才拖长声调说道:“我只出一块,超过这个数,我-不-要!”

她的那根手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莹白修长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的晃动,那两道疤痕仿佛会咬人似的,逼得那小老板略有些黯淡的低下了头去——

而是一块钱成交了!叶飘枫交了钱,那小老板记了帐,临走时,叶飘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满眼的热切温柔!

漫长的寒冬仿佛在他们的对视中已经远去了,他们彼此都听见了春天临近的脚步声!

冬天向来是夜长日短,还不到六点钟,漉城便早早的入了夜,街上依旧是少有行人走动,悬挂在道路两边的汽油灯将叶飘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每走一步,那个印在雪地上的硕大影子便迎着疾风摇晃一下,叶飘枫看着自己的影子,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团纸条,那上面匆忙写就的一行字,刀刻一般烙在她的心中——

六点!古今戏院见!

她不曾去过戏院,因为身份特殊,小时候如果想听戏,叫戏班子到家里来唱就是了,稍长大一些,学了西洋的文化,看了很多国外文学家宣扬平等、自由的文艺小说,心中反而更偏爱大学堂里时常演出的西洋话剧一些,可府里的大人们爱看戏,家里一年四季,空气中都缭绕着那种鼓瑟交错的京剧音乐,日长月久的,在耳濡目染间,向来聪明伶俐的叶飘枫倒学成了名角,只要她开口一唱,就连最挑剔的父亲也无话可说,只可惜她从未登台唱过戏,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博得家中长辈的一笑,捻着袖子在他们的面前唱上几段而已,现如今,当叶飘枫站在古今戏院的门口,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亢长唱腔时,忽然间心里像是被尖刀狠狠的剜了一刀似的,痛得她出了半身的冷汗!

一只手斜斜的从旁边伸了过来,递给了叶飘枫一方洁白的帕子,叶飘枫用力的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他了,那样亮的一双眼睛,连黑夜也淹没不了!

里面在唱的正是一出《霸王别姬》,当他们走进戏院时,正演到虞姬引剑自刎的那一幕,清白的剑光随着戏台上明亮的灯光高高扬起,不偏不倚,恰好反射到叶飘枫的眼睛里,江策反手将那剑光一挡,而是,在叶飘枫的视线中,只剩下江策那只宽厚的手掌,绵绵密密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台下一时掌声大作,原来是这戏演完了,早有看戏的达官贵人们点了一出新戏,听得那婉转的唱腔,叶飘枫知道这是一出《贵妃醉酒》,先出场的是那花脸的高力士,等那面容妩媚的杨贵妃一出场,台下的看客们顿时齐齐喝彩,他们二人就在这样的喧闹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叫了些茶水干果,明明那腹中有千言万语,可末了却是相对无言,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对面的人儿俏容如花,眼眸如水,江策刹那间神情激荡,心跳急促,那茶壶本应抓住茶柄拿起,他一时恍恍惚惚,居然直接抓起茶腹就把它拿了起来,叶飘枫愣了愣,蓦然想起这茶壶中的水是刚烧开的沸水,于是连忙提醒江策道:“烫手,快把它放下来!”

“啊!”江策这时还不明所以,等到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疼时,他才猛然醒悟,忙不迭的把那茶壶放下,再拿起手掌一看,自然是烫得红肿一片!

蓦地,叶飘枫的手快速的伸向了江策的手掌,可就在快要覆上他的手掌时,却又忽然的顿在了空中,最后居然迟疑着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在那一瞬间,江策忽地萌生出一种冲动来,那就是,他渴望拉住她的手,将她的纤纤细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她那样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怕自己会把她给吓跑了!

又是一片此起彼落的叫好声,到底是江策先回过神来,先是一笑,尔后才问叶飘枫道:“这几天来,你过得还好吗?”

叶飘枫缓缓的一点头,她看着在戏台上砸杯的杨贵妃说道:“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那个莹白的杯子被摔在地上后四分五裂的情景,她心里酸痛得厉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劝他:“虽然现在出城比登天还要难,可我相信你一定出得去!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快些走吧!”

“你,可愿意和我一同走?”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似的,江策目光灼灼的问叶飘枫:“我是说,和我一起去太城,去我的家里?”

四处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声音,尤其是到处弥漫着的烟雾,多少有一些混淆了叶飘枫的视觉,听觉,她接过了江策的话,把它当作是礼貌的邀请:“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去的!不过,现在我要回我的家乡,那里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做!”

他就知道,眼前的她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再也寻不着如同她一般的女子了!如今天下战乱纷飞,有太多的变故与不可预测在等着他们,就连他,于弱冠之年便能统帅三军,一句话就可叫这天下风云变色的人,也差一点消失在漉城的平民小巷中,就更不要说她这样一位纤纤的弱女子了!这一次他若是放手了,再见面时只怕是物事非非!想到这里,江策只觉得人世一空,好像这天下再也不存在什么叫他快慰的东西了!

让他遇见她,为什么这般迟?假若他曾与她一同经历过从前的许多事情,今日的她大概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将他拒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那我送你回家可好?你要做的事情我一定可以帮你做的!”心中依旧只是不肯死心!那样悬空的心,只等她一个点头,他便可心满意足了!

叶飘枫手指一抖,忽然毫不畏惧的迎上了江策的眼睛,她不曾对他说过这些话,也料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我知晓你的身份,正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才不能接受你的帮助,我要去做的事情,有你相助的话,自然要容易一千倍,一万倍,也许根本就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便可成功,可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利用你,我怕我有一天会因为太过辛苦,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利用他人的手制造新的仇恨,我怕我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宁愿一个人去做,即使是失败了也能坦然的面对!我今天之所以会去城门那里,是因为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我能在那里找到你,我要你看见我好好的,我也见到你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坚持现在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嘈杂的戏院中,戏台上通明的灯火照不到他们这里,可她的双眼像极了两盏小灯,江策是再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了,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而叶飘枫的双眼,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方向,他痴痴的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了!是什么在撼动着他的心?是谁让他遇见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他与她曾一起经历过生死,也曾为了彼此的安危而流血流泪,他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还以为,自己就早把世事经历透了,可到今日他才明白,有一种人,可叫你把心搁在她那里,让你再也看不到他人!

“我会去找你的!假如我们再见面时,你要知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定不会负你!”江策重重的一昂头,将那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就像他的心一样,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沸腾的燃烧着,仿佛只要稍稍用力,那些火焰便会喷发出来,将他整个人燃烧掉一样!

叶飘枫却只是沉默,她经历了那么久的沉默,安静已然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即便是心底波涛翻滚,那脸上也是云淡风清,面对着江策炽热的眼神,她早就低下了头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贴在她额前的一缕黑发,好像有些不肯安分似的,上上下下的跟随着江策的眼神移动着,移动着!

等到真正的名角登台亮相时,江策已经带着叶飘枫离开了,长长的雪地里,他们肩并肩的走着,在灯光迷离间,印下了四行浅浅的脚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他们走着走着,像是走在梦里!

“你,不怕吗?”在一个拐弯之后,叶飘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有些紧张的收住了脚步,一边四下打探一边迟疑的问江策道!

江策先是莞尔,而后忍不住笑了,她这样的紧张,甚至吓得脸色发白,想到是因为担心他才这样,江策自然是生出了一股甜蜜来,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吓她,而是浅笑道:“怕什么?怕被人抓走吗?你放心好了,我失策过一次,以后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知道上次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只不过是利用了别人的贪念罢了,五日后,我的军队便会攻克漉城,有些人为了从我身上捞到更大的好处,自然会任我利用,但是,人心险恶,虽然我可以在他们的帮助下轻易出城,可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直到这一刻,叶飘枫才猛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消瘦了许多,就连那眼底,也隐隐的生出了几条细细的血丝来,她在那一刹那间,心里微微的有些发痛,岂不知她现在的模样,那样的苍白消瘦,单薄如纸,更叫江策心疼难耐,于是,两人齐齐的叹了口气,复又齐齐的相视而笑!

正文 挥手自兹去

梦里好像响起了一阵惊雷,轰隆隆的自陆子博的耳边一擦而过,在摸不到边际的黑暗中,陆子博倏地睁开了眼睛,他醒了,醒在深夜时分!

在他的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叶飘枫遗留下来的那只银钗,像暗夜中燃起的小小火光,一缕一缕的牵痛着他的心,他是再也无法入眠了,尽管夜还那样的漫长!

窗外寂静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传来,陆子博静静的听着这声音,脑海中满是叶飘枫的音容笑貌,她小时候烦恼的轻轻皱眉,长大后手捧梅花的展颜一笑,仿佛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忘却的了!

只是,他思念的这个人,被他自己弄丢了,就是在梦里,他也找她不到!

他不知道,叶飘枫此刻也从噩梦中惊醒,她也在长夜难眠中,细细的听着窗外风吹树梢的声音!

她以为江策已经走了,他们自长街分手以后,她看见江策一步一步的走远,却怎样也料不到,其实江策与她只有一墙之隔,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漉城的冬夜,承载着他们三个人纷杂的心事,久久才得以天明!还不到七点钟,戴泷的府邸就闹开了,这一日,他的那些个三姨太,四姨太,八姨太,九姨太们早就忘了每日清晨的梳妆打扮,涂脂抹粉,一大早的就指挥各自的丫鬟仆人们抢夺戴府的家产,一时之间,整座戴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咒骂声,杯碟碗筷摔碎的声音,呼天喊地的数落声,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情景,远远的传到了大街的另一头,吵醒了一家又一家正在熟睡的人们!

而屋顶的天空,像是不愿意醒似的,阴沉着脸,大片大片的云低低的压在漉城的白墙黑瓦上,仿佛又有一场大雪即将席卷而来!

没有人会在乎这样的天气,只有戴泷例外!当戴泷神情狼狈,浑身是伤的逃回自己的府邸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往日那些个对他温存备至,娇俏可人的姨太太们,一个个以为他死在了江策的手中,正披头散发的在分他的家产呢!此情此景,自然叫戴泷怒不可遏,他一时之间大发雷霆,并且掌掴了他最宠爱的八姨太与九姨太,就在美人们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大帅府忽然派人传来了军令,命令戴泷紧守城门,严防江策从城门逃脱!

这对戴泷而言,不啻为一个晴天霹雳,现在不要说是去抓捕江策,就连江策这个名字,都能让他双膝发软,两腿发抖,但屋外有上千名卫兵列队在等着他,他哪里推脱得掉,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登上了那辆开往城门的军车!

街道是那样的冷清,除了汽车颠簸时发出的声音,戴泷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任何声音了,他坐在车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一切从那天清晨开始改变,如果大帅没有派他去捉拿江策,今日的他,哪里会狼狈到这种地步!戴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无聊的看着车窗外空寂无人的街道,忽然,在一个拐弯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等他惊呼出声,那个身影瞬间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陋巷中——

是那个女人!没错,一定是那个女人!

戴泷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有叫副官停下车了,等到车子远远的驶开时,他才懊恼的一拍脑袋——又发昏了!没准,只要抓住那个女人,就可以把江策引出来,就是不能引出江策来,也要玩玩他的女人,好好的羞辱他一番,以泄这几天来自己心中的忿怒!只是,自己已经白白的错过了这个好机会了!

风卷车过,道路上被压碎的雪花在一转眼间分崩离析,叶飘枫裹紧了围巾,踩着碎雪,大步的朝城门走去,她并不知道,刚刚远去的车子里,坐的居然是那个杀人魔王戴泷!

她心无旁骛的走着,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窄的小巷,她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她非常非常的累,可是她不想停下脚步来,心里的那些念头,似一根鞭子,在用力的抽打着她的心,使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一直就那样默默的行走着,直到一朵小小的红花,翩翩的凋落在她的青丝上,忽然间,叶飘枫就闻到了那种属于梅花的香味,没错!那真的是一朵红梅!

漉地本无梅,千金亦难得!

叶飘枫在梅花的清香中怔怔的站住了,她缓缓的伸出了手去,轻轻的从自己的刘海上拿下了那朵梅花,现在,她看着那朵梅花,掌心中殷红的一点,十指间冰凉的一线,蓦地就想起了那个送她花的男子,小时候那么倔强的眼神,长大后那样温柔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是在这里寻到梅花的吗?叶飘枫微微的一抬眸,立刻就看到了那株瘦梅,她只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脚步已经越过了那株梅树,缓缓的走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在她的身后,那半树红梅,迎着冷冷的寒风,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叶飘枫,有无数的碎雪从它的花瓣上落下,像许多白色的纷飞的眼泪!

远远的,疾步而走的叶飘枫,忽地莫名其妙的滴下了两滴眼泪来!

天空那样阴霾,随着货郎叫卖的摇鼓声,街道上慢慢的多出了许多的人来,叶飘枫随着人潮,挤进了出城的队伍中,她一身青黑棉袄,咋一看上去,实在是再也平凡不过的漉城妇女,只是那种雅致的风姿,即使是放在这样的人潮人海中,也还是那样的醒目!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轮到她了,身着整齐军服的卫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摸着下巴笑谑道:“我说这位年轻的大嫂,你是不是姓叶啊?”

他把‘年轻’二字咬得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重,又把‘叶’字说得那样的模糊,那样的低,叶飘枫心中一个震惊,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捏着衣角低声的回答到:“我本家行李,夫家姓王,并不曾有过姓叶的亲戚!”

“好!那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那卫兵只差一点就要托住叶飘枫的脸了,叶飘枫心里敲着鼓,慢慢的一仰头,等她把脸一抬起来,至少有三个正在盘查行人的卫兵齐齐叫了起来:“像!实在是太像了!”

在那个时候,有一股彻骨的凉意一点点的渗进了叶飘枫的骨子里,她的心那样的痛,那样的痛!她自然知道他们说她像谁,因为有一张报纸正薄薄的铺在她眼前的桌子上,那上面,刊登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江策的,一张,是她的妹妹,叶开颜的!

经过了三年那么艰难的岁月,她差一点都忘了,她与她是那样的相似,以前像是一个人,现在就更像了!只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相似啊!

“真是的,两个人怎么可以长的这么像呢?听说这个叶小姐以前好像有一位姐姐,不过已经死了,我说这位大嫂,你要想假扮她的姐姐,准成!”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那样刺耳的回荡在叶飘枫的听觉中,叶飘枫安静的听着,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她的笑容,有一点点冷!

“好了!你可以出城了!”一个巨大的红章盖在了叶飘枫的通行证上,还不等叶飘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下一刻,另外一个阴沉的声音就打破了她的梦想:“哟!好久不见了!这位小姐,你今天穿的衣服,多损江七少与陆公子的面子啊!”

“嚯!”的一声,在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周围所有的卫兵都端端正正的站了起来,又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礼,叶飘枫没有侧过头去,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依旧挺直的站在那里,笑容清冷,眼神平静!

戴泷忍不住拍掌道:“到底是江七少与陆公子的女人,果然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啊!算来算去,我戴泷好像从来都没有碰过你这种女人,真不知,那滋味如何!”

眼前的城门,高高的敞开着,它映出的那片天空,像浓浓的水墨画,润得染也染不开,叶飘枫记得,小时候那位教她国画的老先生,总是一脸的严肃,每每她画不好画,他一定会罚她去染墨,那时候她个子很小,老先生对墨汁的要求又很高,所以,每回她被罚去染墨时,总是顶辛苦的一件事情,最后一定会弄得满身是墨渍,那脸上,衣服上,鞋上,胳膊上,每一处都逃不开墨渍的晕染,一直这样下去,黑色就成了她童年最恐怖的东西,就连现在这样阴黑的天色,也是她害怕的东西啊!

等到长大了,叶飘枫终于明白了,黑色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有时候,它甚至是一种非常美丽的颜色,最可怕的,反而是人的心,那种被黑暗润染过的心!

现在,就有一颗黑暗的心在她身旁跳动着,叶飘枫已经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她避无可避,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毫无声息的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陆子博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像是一直都站在这里等着她,在戴泷出现以后,他也出现了,他稳稳的站在叶飘枫的身边,修长挺拔的身形,使得灰暗的天顿时有了一种辽阔的感觉!

戴泷那样的怕他,就像老鼠见到了猫!

所以,叶飘枫继续了她的梦想,她出城了!那是非常短暂的一个过程,她甚至没有跟陆子博说一句话,陆子博仿佛也没有看她一眼,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十多年了,他们那样意外的相逢,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分离了!

侧对着陆子博,叶飘枫伸出了手去,她缓缓的从地上拾起了自己的通行证,她的手指,每一根都莹白修长,偏偏中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捏住通行证,由下往上的动着,那两道疤痕,针一样的刺伤了陆子博的眼睛,当年的他咬她咬得何其重,以至于让她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疤痕,只是,从此以后,他是再也见不得她受伤了,再也见不得!

城外的风更大更冷,放眼望去,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平原,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叶飘枫迎着呼啸而来的风,蓦地一回头,风旋即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可是,远远的,在那高高的城墙上,身着藏青色风衣的陆子博,正在挥手向她告别——

叶飘枫遥遥的对着他一笑,挥了挥手后,立刻便朝更远处走去!

一辆半旧的马车紧紧的跟在叶飘枫的身后,待走到她身边时,那赶车人朝叶飘枫递出了一封素笺,同时大声的对她说道:“小姐,我家主人让我送你一程!”

叶飘枫在风中展开了那封信,在那个信封中,有一张今日正午前往江南的火车票,还有一张素白的信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句诗——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是他!是江策!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叶飘枫喃喃着,如水的双眸已然浸湿!

正文 梦长觉道远

隔着上万座逶迤而过的群山峻岭,延绵着上千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河流,一直盘旋在天空中的那股冷空气,从极北的北国,一路南下,从最初的猛烈飓风,到最后若有若无的消散在江南迷蒙水乡中的淡淡烟雾,那样遥远的距离,仿佛时空转换一般,眼前瞬间便是另外一个天地!

这里就是江南了!永远有着波光滟滟的大片湖水,永远有着四季不变的朗朗青山,再冷的风来到了这里,顷刻间也会变得婉转,变得缠绵了起来!

叶开颜喜欢江南的风,她喜欢它表面的柔和,也喜欢它内里的阴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掠过冬日天空的一缕风,你随时都可以感觉到它,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它的中心在那里!

她一直都住在依山傍水的大帅府中,大帅府内,楼宇重重,园林密布,是江南三省最为美丽的地方,她喜欢大帅府,因为在大帅府中,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违背她的意思生存,就连她的母亲,出身高贵,家门显赫的白秋夫人,也不能!

照例,她起床的时间要比一般的人晚一些,她的睡眠,一直都不怎么好,因此,在她还没有起床时,整座大帅府内是不容许有一点点响动的,就连从大帅府上空飞过的鸟雀,也有专门的人代为驱赶,只有等到那一声金玲响起,才有人敢开口说话,也没了人去打扰那些在天空中自由自飞翔的鸟儿!

这一日,金玲响起时,不过是早上七点钟,大帅府内的金玲,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早响起过,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面对着这种不寻常的景况,大帅府内各房各处的丫头婆子们,一个个拧着一颗心,做起事来,倒要比往日谨慎了许多倍,可就是这样,也有状况发生了,听说那个专为叶开颜梳妆的小丫鬟美玉,只是因为多了一句嘴,就被叶开颜一剪刀划了过去,破了相不说,还被撵了出去,据说给卖到窑子里去了!

虽说人被卖了,可叶开颜的梳妆却是耽搁不得,而是,管家亲自点了彩云去补美玉的缺,这彩云,手巧不说,一颗心,更是玲珑至极,只可惜她相貌不怎么周全,天生一块大而黑的胎记,几乎占了她半张脸,别人都道小姐跟前不好做事,她倒无所谓,只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便随着管家去了叶开颜的别院,这别院,是大帅府中最美丽的地方,寻常人等是绝对没有机会靠近这里一步的,可彩云曾经去过,只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穿过了一道花木扶疏的院墙,又越过了一条西式的白玉长廊,眼前忽地一片繁华似锦,明明是冬天,可这个院子里却开满了红的,白的,黄的各种各样的花,那样多的花在这样荒芜的冬日里一齐朝彩云灿烂的扑来,彩云却只是惆怅,她记得的,在这个院子里,以前种的只有一种花,那就是——梅花!

管家的脚步在这姹紫妍红的花丛中停了下来,紧接着,他欠了欠身,恭敬的朝里屋禀报道:“小姐,服侍您梳妆的人,我把她带来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彩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收紧,一种说不出的急迫感与冲动几乎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低着头,卑贱的站在那里,似一尊石雕!

“叫她进来吧!”里屋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带着一点微醺的醉意!

管家得到吩咐后,忽地一抬眼,他的眼珠已经有一些昏黄了,而且视线也变得很差,因此,无论看什么都像是涣散的,没有一个焦点,但是彩云知道,管家在看着她!她刻意的忽视了管家的视线,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那几级白玉雕成的台阶,在那扇精致的西式镂花门前,彩云似乎稍稍的迟疑了一下,但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扇门便在她的身后缓缓的闭上了,管家怔怔的站在原地,彩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能看见的,只有那扇赤白赤白的门而已!

清晨彻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已经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在寒风的袭击下,不由自主的打着冷颤,与此同时,上白朵鲜花借着劲风的力量,齐地扬起了花朵,恶狠狠的目送着管家佝偻远去的背影,仿佛在对谁耀武扬威一般!

这样阴冷的风,永远也吹不进叶开颜的房间里,当彩云小心翼翼的走进叶开颜的房间时,一股暖风迎面而来,乍寒乍热之间,彩云的神经绷得越发的紧了,早有衣着体面的丫鬟给她换上了干净的鞋袜,那鞋本就轻巧,加上地面铺着的厚厚羊毛地毯,彩云走动时,连一丝声音也没有,那脚踝似陷入了白云中,轻飘飘的,找不到一个支撑点!

屋内那样的富丽堂皇,每一处,无不布置得美到了极致,可是再怎么美的东西,也比不上那个倚塌而坐的少女,她的头发,她的眼角眉梢,她微微上扬的嘴唇,甚至于那双赤裸着的脚,哪一处都是最精美绝伦的,让人赞叹的杰作,难怪人人都称叶开颜为南国最美的女子,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但彩云知道,叶开颜是一朵带毒的鲜花,她身上所流淌的毒液,比这世上最毒的蛇还要厉害上一千倍!

现在,她就站在这朵毒花前,卑贱的,外加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

叶开颜懒洋洋的趴在塌上,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房间中多出来一个人,她看也不看彩云,依旧只是对着自己的双脚发呆,彩云低着头,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背心处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许久过后,叶开颜终于开口了,她还是没有看彩云一眼,那种神情,好似猫捉老鼠一般,带着一丝戏耍的冷笑!

彩云心中一凛,那舌头顿时就像打结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我,我,我看小姐,小姐……!”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间,叶开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立时便趴在塌上大笑了起来,彩云被她突兀的笑声给吓了一大跳,怔怔的只顾站在那里,连没讲完的话也忘了继续说下去!

“好!我喜欢你这种胆小的人,因为往往一个人的胆子小的时候,他便会安守本分,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下一秒钟,叶开颜的笑容就不见了,她终于把视线投在彩云的身上,她非常仔细的打量着彩云,似乎相当满意她:“美玉什么都好,她跟随我多年,既听我的话,又梳得一手好头,可惜的是,她的胆子太大了,留她在我身边,终究是个祸根,所以我才把她卖到了窑子里去,也算是叫后来跟着我的人,知道她的本分是什么!”

“你,叫彩云,彩色的彩,云朵的云,听说进大帅府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是个孤儿!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交往,这大概跟你相貌丑陋有关!可你的手,非常的灵巧,但凡见过你的人,没一个说得出你长什么模样的,只记得你脸上的胎记!这样很好,你这样的人在我的身边,我觉得很安全,现在,你过来帮我梳个发型,如果发型做的好,我就留下你,如果做得不好,那么,今天你就得离开大帅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开颜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番话,却叫彩云的心颤抖了无数回,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着如此重的戒心与心机,那么长的一段路,只要她稍稍走错了一步,结局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现在,她已经没了抽身的机会,除了勇敢的走下去之外,她再无其它的选择!

陈列在眼前的,是一色的法兰西高级化妆品,就连那管小小的唇蜜,价格也能抵上一克黄金,那样多流光溢彩的瓶子,罐子,直闪得彩云的眼睛都花了,当她看向叶开颜的头发时,居然也能从黑色中看出几分色彩来!

什么样的头发她都会梳,小时候,她最喜欢跑到戏台后边看那些演戏的人盘头发,等到长大了,当她拥有了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时,她更是一日要背着别人弄出好多好多的发型来,尤其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每日摆弄自己的头发就是她打发心中苦痛的好方法,所以,不过是一挽一带,一别一簪间,一个清新雅致的发式便出现在叶开颜的头顶,从光亮洁净的西洋镜中望去,那个别致的发式,更加衬托出叶开颜的雪肌玉肤,天香国色!

“哇!想不到你的手居然这么巧!”叶开颜到底是一个爱美的年轻女孩,看见自己因为彩云的一个发式而更添丽色,心中自然高兴得很!

还不等彩云回话,屋外候着的丫鬟忽然恭敬的叫了起来:“夫人!您早!”

一阵淡雅的香风随之幽幽的扑了进来,莹白圆润的珍珠门帘在眼前高高的打起,白秋身着玉色真丝旗袍,脚踏意大利式小羊皮船鞋,优雅的出现在彩云的眼前,早有丫鬟接过了她褪下的貂皮大衣,礼数周到的把她引到了叶开颜的梳妆镜前——

彩云的手在那一刻微微的有些泛白,但下一秒钟她就恭敬的欠身道:“夫人,您早!”

白秋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亲昵的抚上了叶开颜的头,微笑道:“今日我女儿倒是比往日美了许多,这个头发很适合你!”

叶开颜从镜子里顽皮的对着白秋眨眼道:“是吗?我也这么认为!”

见她们母女二人正在说话,彩云立刻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只是才走到外间,那个衣着整齐的大丫鬟便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递给了彩云一杯热气腾腾的香片茶,很是客气的对她说:“烦劳你将这杯茶送给夫人,你不用出来了,一直在里面侍候着就行!”

屋内那样的暖,落地窗低垂着,天鹅绒的窗帘水一般的荡漾在地,彩云用丝织的流苏,一一的将它们束了起来,还未整理完所有的窗帘,就听白秋叹惜道:“听说昨夜漉城失守了,现在,整个北方都成了江策的天下,迟早,他都会打到我们南方来的!”

彩云的思绪差一点又飘远了,好在叶开颜随后响起的话拉回了她的心神:“那又怎样?我们江南虽然物产丰饶,是人杰地灵之地,可说到打仗,怎样都比不上北边的人,江策自然不会安于一个北国,他那样雄心万丈的人,不开疆也就罢了,要将这天下与人共享,那是痴人说梦话!”

“那可怎么办?”白秋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情来:“那我们得与你外公好好合计合计,以防将来的不测啊!”

叶开颜反而笑了,她斜斜的偏了偏头,忽然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母亲,我喜欢江策,我喜欢像他那样的男人!”

正文 平地起波澜

那些屋外的寒风,突然间像穿透了玻璃似的,呼啸着卷向了离它最近的彩云,彩云在心底的寒冷中手不停顿,有条不紊的束好了所有的窗帘——

“开颜!你是说……!”白秋忽地兴奋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那张姣好动人的脸上倏地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潮红,好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般冲动,她旋即又坐了下去,复又叹息道:“江策固然是个百年难遇的好男人,只是他那种旧式的大家庭,男丁向来个个都是三妻四妾,虽然江策尚未娶妻,可将来妻妾成群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你身份尊贵,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怎能像寻常女子家,受那种闲气!”

叶开颜娇嗔的一伸懒腰,此时此候的她,双眸钻石一样的闪光,彩云听见她自信满满的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我要想抓住谁的心,谁也逃不脱,江策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与我联姻的好处,他不动一兵一卒就可得到江南的千里江山,又可获得我外公的支持,这样的好事,他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白秋换了一个坐姿,她紧贴着沙发,慢悠悠的说道:“江策当然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只是,听说闽粤大军阀陈海荣有意为自己的独生女寻觅佳婿,万一,他也看上了江策,我们的胜算也不比他高多少啊!”

“母亲!”叶开颜佯装生气的一摔头,不依道:“你怎么可以看低你的女儿呢?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陈海荣早就看中了一个人做他的女婿,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哦!是谁啊?”白秋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陈海荣向来眼高于顶,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江策,还有谁入得了他的眼?”

“那个人就是——”叶开颜一字一句的说道:“陆-子-博!”

刹那间,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窗外玻璃上,霜花融化时发出的滴答声,不缓不急的传了进来,彩云正在帮叶开颜换上新的床单与被单,那被单与这个房间中全西式的陈设不同,是地地道道的中式丝绸绣花被,大红的被面,栩栩如生的绣工,仿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良久过后,白秋才抚着眉头说道:“陈海荣的眼光倒真是不错!”

“可不是吗!”叶开颜不无懊恼的说道:“有谁能料得到呢!一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出息,他有钱有势不说,最重要的是,外国人肯听他的话,美国人与英国人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对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却待为上宾!据说还准备授爵位给他呢!我长这么大,做得最不好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轻视他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白秋大概是口渴了,她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喝下了半杯茶,这才接着叶开颜的话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也不必记在心上,只可恨陆子旭那个窝囊废物,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想当年,我还指望你能嫁了他,当上陆家的少奶奶呢!”

“啊!”叶开颜瞪着眼睛,诧异的问白秋道:“母亲居然有这样的想法,怎的我一点也不晓得呢?”

“嘀、嘀、嘀……!”首先回应叶开颜的,是那架挂在床头的电话机,彩云正在专心致至的铺着床,冷不防被这个声音给吓了一跳,等到叶开颜走过去,执起话筒时,她才静下心来,认真的干着手中的活!

“喂!我是叶开颜!什么?你们这帮废物,连个土匪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找我要军饷,想要钱粮对不对?好!先抓了那个土匪再说吧!”

“啪!”的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话筒搁了下去,白秋从她怒气冲冲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端倪,她不动声色的问叶开颜道:“是不是何天翼那小子又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这一次,他干掉了我们一百多号人,还抢走了我们送给东洋人的大批黄金与古董,我们的损失,简直是不可估量,实在是气死我了!何天翼啊何天翼!哪天你要是落在我的手中,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叶开颜咬牙切齿的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忽然一指彩云道:“你,给我倒杯白兰地来!”

带着清新果香的白兰地,徐徐的注入了酒杯中,散发出晶亮迷人的色泽,当彩云将装有白兰地的酒杯呈给叶开颜时,白秋却从旁边将那杯酒一把给夺了过去,并且轻声的提醒叶开颜道:“女儿,一大早的,喝酒伤身!”

叶开颜倒也听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彩云把酒端了回去,自己则重新坐到了白秋的身边,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她的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柔软舒适的沙发中,这才开口道:“看样子,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得把何天翼给除掉,三年了,他还在想为那些人报仇,真是忠心可嘉啊!”

白秋露出了深深的怠倦之色,从这一刻看来,她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半晌过后,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叶开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自顾自说:“何天翼曾经是父亲手下的一员大将,最擅长于行军作战,当年我们在外公的帮助下,以父亲继承人的身份掌管了江南三省的政务,那时有很多的军政要人公然的反对我们,我们虽然一一的将其镇压,但还是叫何天翼给逃了出去,据说有许多的军阀开出高官厚禄去招揽他,可他发誓一生只效忠于我父亲一个人,所以并没有投身于谁的门下,只是拉了一批人,占山为王,当了土匪,专门与我们作对,一开始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近年来他的势力日渐强大,据说为他卖命的,有好几万人,我们屡次围剿他都以失败告终,若是再放任自流,日后难免不会爬到我的头上来!”

白秋再次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了个干净,她看起来有一点点激动,说话的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开颜,一直到今天,那个丫头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心里,没一日是安宁的,你说,是不是何天翼把她给藏起来了?”

叶开颜难得的叹了一口气,她咬着嘴唇回答道:“不会!我们找不到她,何天翼就更找不到她,如果她还活着,我倒真是佩服她的忍耐力与意志,这样的血海深仇,她居然能忍上三年,换作是我,只怕早就忍不住了,也对啊!只有这样的人,才算是叶家的人啊!”

“万一,万一哪一天她找来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对付她呢?”白秋心中莫名的害怕了起来:“其实,论心智,她并不比你弱!而且,还有许多像何天翼一样的人,会奋不顾身的保护她,我们要除掉她,肯定很难!”

“哼!”一丝残酷的冷笑浮上了叶开颜好看的脸蛋,她紧握双拳,凌厉的说道:“无论怎样,她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在我的手上!从小我就恨她入骨,她夺走了我多少东西,真是数也数不清,父亲只知道疼爱她,府上的人个个都当她为大小姐,我好像永远只能做她的陪衬,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即使有那么多的人肯为她卖命又如何,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哼!我不仅要她死,还要她看着我嫁给这天下的女人都仰慕着的男人——江策!而她,却只能在孤寂中死去!”

白秋不由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女孩家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什么嫁不嫁的,也不害臊!”

叶开颜得意的一扬眉,大声的说道:“母亲,你就等着吧!江策迟早都会为你奉茶!而叶飘枫,她如果还活着,最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不要忘了,为了她,我还留有一手!”

“只是,希望她能快一点出现,你也知道,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你留的这张底牌,最后也无用武之地!”白秋说到这里,忽地一掩嘴唇,好像说到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眼光也似利剑一般,射向了正在一旁为盆栽浇水的彩云身上,彩云却浑然不觉,依旧只是认真的浇着自己的水!

叶开颜搁在沙发上的手,忽然异样的突了起来,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瞬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屋子里一时之间静得吓人,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空气,倏地升起,它四处流窜着,仿佛正在寻找可以让它扑灭的烛火!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好在外间的大丫鬟在这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对着叶开颜与白秋低低的欠了欠身,声音清亮的禀告道:“夫人,小姐,早饭备好了!”

“知道了!”叶开颜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挽着白秋的手,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在经过彩云的身边时,她的脚步忽地停滞了一下,她看了彩云一眼,她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点点惋惜的波光!

最后,她们走了!那样极致奢华,极致堂皇的一间闺阁中,只剩下彩云一个人呆滞的站立着,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从她的眼底一一凋谢,只有白秋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像回旋的风一样,一遍又一遍的从她的耳边掠过:“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难道?难道?她想也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她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这样的意外,这样的意外——

正当她心中百转千回时,那个大丫鬟又走了进来,她看着彩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她说:“管家叫你过去!”

彩云“哦!”了一声,正准备往外走时,那个大丫鬟忽地拉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哽咽着对彩云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留在房间里的,对不起!”

正文 冷雨见归期

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多雨之地,这一日天刚擦黑,淅淋淋的冬雨便夹杂着寒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那雨又密又急,轰隆隆的敲在陆府的屋檐上,倒像是撒落了一地的豆子,骨碌碌的在那里滚个不停!

陆府是一座极大的宅子,正建在秀美多姿的西子湖畔,占地极广,每一处都是一重花园一栋楼,其间园林楼阁,不计其数,更难得的是,里面新建的一栋西式洋楼,法国哥特式的建筑,意外的与众多中式的楼宇相得益彰,为原本就美不胜收的江南陆府,平添了些许异国风情!

才到掌灯时分,陆府各处就亮起了大片大片的灯光,就连那雨中的花园草坪,也被悬挂着的汽油路灯,照得彻亮彻亮的,这个时候,正是陆府传晚饭的时间,照例,晚饭是在那栋西式洋楼中进行的,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经由厨房,一道一道的端上了主桌,香气缭绕间,众人屏息就坐,等到陆老爷子陆风涛与大太太入座时,大家才敢执起筷子,可还没有吃上一口饭,神情严肃的陆老爷子陆风涛便沉声说道:“先不要吃饭,我有话要说!”

陆风涛年轻时是享誉全国的大商人,大富豪,当年确实是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可岁月到底是不饶人,如今的他,已近花甲之年,身体与精力早就比不得年轻时,近几年来,他甚少过问商场之事,每日里只是种种花,弄弄草,颐养天年,但是,就算这样,他的威严在陆府也没有一个人敢违抗,所以,当他的话刚刚落下时,众人几乎立刻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个凝神以待,准备静听他的话语,这么多人中,唯有两个人的脸色阴晴不定,这两个人就是一脸肥肉的大太太与她的儿子,陆府的大少爷陆子旭!

“今天,我翻了一下家里的账册,哼!漏洞还真不少啊!你们,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人就跟着糊涂了!”陆风涛忽地一拍桌子,眼神凌厉的从大太太与陆子旭的脸上一划而过,跟着就说:“家风不正,我陆风涛无话可说,今夜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这一次的事情我当没有发生过,下一次再让我查到什么把柄,不要我说,是谁干的,谁就卷起铺盖,滚出我们陆家!”

那一下突兀响起的拍桌声,直吓得大太太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陆子旭的双腿,也随之软得像没了骨头似的,若不是还有一张椅子在支撑着他,他只怕早就瘫了下去!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大少爷与二少爷的婚事!”这话一出,连传菜的丫头也竖起了耳朵,陆风涛却是不急,他先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最后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我们江南陆家,早就应该有此一喜了,但是,我们家到底比不得一般的小家庭,这当家的少奶奶,自然也要寻个一等一的,二少爷不用说,虽然他十几年没有回家,可我们陆家现在实际上是由他在撑着,他声名在外,连陈海荣这样的人物都不惜身份,寻亲到我们家,我对他的婚事,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反而是你,陆子旭,你的花花情债倒是惹了不少,可正经的大家闺秀,你却一个也没有捞着,今天,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打算这样厮混到什么时候啊?”

陆风涛的话才说完,众人的视线立刻便齐齐的投向了陆子旭,陆子旭用力的抓着椅背,咬了咬牙后,终于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父亲,其实孩儿,其实孩儿想娶的人是,是叶家的小姐,叶家的叶开颜小姐,希望父亲尽力的满足孩儿的这点心愿!”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陆风涛的眼角拉扯似的跳动了几下,偏偏那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那好,我来问你,你凭什么去娶叶家的小姐叶开颜?”

听得父亲这样一问,陆子旭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笑容满面的回答道:“这有何难,父亲难道不记得了,三年前,若不是我陆子旭助她一臂之力,她哪有今日这样的气派,只要我把这件事情对她稍稍的一提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就见陆风涛势如闪电般的站了起来,随后又听见“啪!”的一声重响,顷刻之间,陆子旭便手捂右脸的倒在了地上,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快得大家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等到大太太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响起时,众人才醒悟了过来,原来,是陆风涛狠狠的打了陆子旭一巴掌——

“我的儿啊!大太太哭喊着扑向了倒在地上的陆子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叫道:“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还有没有天理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紧接着,陆风涛只用了一句话,立刻就堵住了大太太的嘴——“要不要我写一封休书给你啊?”

他的性格,向来就是说到便能做到,大太太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气,所以,当下也只能忍声吞气,止住了哭喊声,依旧像个没事人般,拉起了陆子旭,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一场风波,就这样不深不浅的捱了过去!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要再提起了!” 陆风涛以手撑头,摇摇晃晃的倒在了椅子上,几乎是痛心疾首对陆子旭说道:“子旭啊子旭!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说出那件事之时,便是我们陆家的灭亡之日,如果你弟弟肯全力救我们,我们也许还可能苟且偷生,要不然,我们的下场就会跟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你明不明白啊?叶开颜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你居然要娶一条毒蛇做你的妻子,你太浑蛋了你!”

陆风涛一生刚强,谁也没有见过他这般软弱的时候,一时之间,不仅众人为之动容,就连大太太与陆子旭也难得的低下了头去,雨声连绵中,这一屋子的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丫头仆人们终于也可以开始传水送菜了,但是,这样一个冷雨敲窗的夜晚,对于陆家来说,却注定了不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老爷!老爷!老爷!”饭菜才吃到一半,陆府的李管家忽然神情激动的奔了进来,他一身长衫,几乎被雨水淋透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样激动的冒雨前来呢?

陆风涛老大的不悦:“李管家,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失态啊?”

“老爷,二少爷,二少爷他回来了!”李管家全身都滴着水,虽然早被冻得牙齿直打颤,可这番话,还是非常连贯的讲了出来!

陆风涛不敢置信似的,愣了一下才呆呆的问李管家道:“二少爷?是哪个二少爷啊?”

“是,是子博少爷啊!”李管家连连欠身道:“真是恭喜老爷了,你可把二少爷给盼回来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立刻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各房的太太们,年纪尚幼的小姐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的,全部都睁大了眼睛朝门口望去,她们大多只听说过陆子博的名声,亲眼见过的却没有几个,陆子博虽然十多年未曾踏进家门一步,但逢年过节的,也礼数周到,这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都曾受过他不少的好处,因此,对于他意外的归来,众人皆表示出欢喜之情,只有大太太与陆子旭,一张脸,像结了霜的冰花似的,冷得可以掐出水来!

陆风涛一则惊,二则喜,惊的是他怎样也想不到,他的这个小儿子,居然还肯走进这个家门来,他亏欠他那么多,件件都是不能原谅的事情,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一生都难以再见面的!喜的是,他终于可以见上这个儿子一面了,是亲眼看到他,而不是通过报纸,书刊看到他的照片,这样始料不及的意外,简直叫他欣喜若狂,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挥着手朝李管家叫道:“二少爷到哪里了?快,快带我去迎他!”

话未落,人却走了进来!用不着陆风涛去迎他,陆子博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璀璨的水晶罩灯下,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镶银扣的长风衣,袖口处露出一截藏青色的新西兰毛线衫,那样完美的剪裁,卓越的做工,直衬得原本就极为英俊的他更加玉树临风,潇洒迷人,一别经年,当年那个被陆家扫地出门的瘦弱小孩早已不见了踪影,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可以左右陆家命运的陆子博!

“回来了!”在这一瞬间,陆风涛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当,只怕那眼睛一眨就会掉下泪来,于是把那头用力的一偏,转而吩咐身边的丫鬟道:“还不给二少爷添个位子,就,就安置在我身边吧!”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陆子博的神情一直都是冷冷的,连那眼神,也透不出半分的热度来,他依旧只是站着,远远的望着这一桌子的人不冷不热的说道:“不过是回来看看而已,等下我就要走了!”

陆风涛仿佛吃了一惊似的:“走!才回来又要到哪里去啊?天这样冷,况且还下着雨,要不要我叫人为你备车?”

这是陆子博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温情,倘若搁在许多年以前,他不知道会感激成什么样,但是现在不会了,虽然那心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亲人的概念,但所谓的亲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从他的心底分崩离析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丝一缕的碎片而已,所以,他只能硬下心来,生疏的回答自己的父亲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上次接的那笔单子,分红的支票我已经交给事务所了,你派人去取就可以了!还有,大通洋行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贷款的事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只看你什么时候需要!”

“好!我知道了,真是难为你了!”陆风涛好似被人猛击了一棍,原本挺得直直的腰身,刹那间居然像是佝偻了下去,他很是勉强的问陆子博道:“子博啊!你出去办事需要多长时间?晚上大概几点回家?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收拾房间去!”

“不用了!我回来之前已经托人在江南买下了一栋洋楼,我住在那里!”陆子博系紧了围巾,很是客气的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用餐了,大家继续,我走了!”

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的,陆子博坚决的转过了身去,门外是潇潇的冷雨,他毫不迟疑的,步入了冰冷彻骨的雨帘中,还未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身后忽然响起陆风涛的声音,他的声音,伴着无边的,刷刷的雨声,显得那样的苍老:“子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假如,假如这个声音可以早一些到来?陆子博手握着车门的把手,那把手浸着江南的冬雨,早已冷的冰块一般,这样长久的握着,连心都快要被它给冻住了,有一些话,陆子博到底也没有办法说出来,虽然心里那样的冷,可他的嘴,却是温热的,所以,他怎样也狠不下心来,只是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有时间,我自然会回来的!”

无边无际的大雨中,载着陆子博的车子,在吼叫似的寒风中绝尘而去,林伯手握着方向盘,低声的询问陆子博道:“少爷,我们直接回家吗?”

“不!”陆子博微微的一摇头,他指着车窗外的一条小径对林伯说道:“停一下车!”

这里是陆府的一个小花园,稀稀疏疏的种着几杆枯竹,还有一片人工铺就的小草坪,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假山,没有灯光照到这里,在这样阴暗的黑夜中,那座瘦骨嶙峋的假山,看起来好像一头怪兽,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那里,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掉每一个从它身边经过的生灵!

陆子博就站在它的下面,他想起了许多年以前,也是在这座假山下,有人想对他下毒手,年幼的叶飘枫为了救他,被人一把推了下去,她的鲜血,染红了这里的每一颗鹅卵石,当时的他,那样的绝望无助,他紧紧的抱着她,眼睁睁的看着她血流成河,他疯了似的喊着人,但是,肇事者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只有风的咽呜声,一遍一遍的打他的耳边掠过,他害怕极了,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她反而笑了,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喜欢笑啊!就是血流满面,生命垂危,她也不肯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来,她微笑着,抓住了他的手,很是生气的说道:“你们,你们家里的人,都是坏蛋,都想害,都想害小哥哥你!”

当时的她,大概怎样也想不到,其实她的家人,也是一群坏蛋!只是,在他遇难时,她总是能及时的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救他于危难之中!可是他呢?在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隔着她的,是上万里的异国他乡啊!

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沧海已经变成了桑田!这么多年来,他的记忆中没了别人,只有一个她,她永远站在他的心里,永远伫立在他的梦中,他一直沉溺在与她相识的岁月里,抽身不得!任凭身边那么多美丽痴情的女子来了又往,他始终,只记得一个她!

这一次,他是为了她,来到了江南!

正文 东风不与周郎便

陆子博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站了多久,直到林伯撑了伞来找他,告诉他,夜已经深了!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座有着叶飘枫气息的小花园!

他新购置的房产,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离陆府,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车子一路平滑的驶过,即便是在下着雨的冬夜,这座历来以奢华著称的城市,依然还是路灯如织,车水马龙,临近的街道上,从各处的酒肆戏堂中,吱吱呀呀传来的,无不是歌女们婉转动人的弹唱声,林伯一时兴起,忍不住对陆子博说道:“少爷,你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下车,去喝点小酒,听个小曲什么的?”

听到这里,陆子博却心念一动,他从车座上支起身来,急急的问林伯道:“林伯,你还记得去大帅府的路吗?我记得,离这里好像不是很远,对不对?”

“是的,少爷,大帅府离这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林伯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陆子博道:“你现在就想过去吗?”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是的!”

雨一下子越发的大了,无数的雨珠,挟带着厉风滚滚而来,扑打在车窗上,像扯下了一条又一条的小瀑布,前方什么都是模糊的,就连那威严的哨岗,也萎缩成了一块白板的模样,寻常的人,寻常的车子,想在这个时候经过大帅府,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陆子博的车,还是一如既往的通行无阻,放行的士兵甚至还讨好的祝他们一路顺风!

他们此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围绕着大帅府周边的道路,不停的兜着圈子,林伯一向善于揣度陆子博的心事,这一次却真是犯糊涂了,他弄不懂,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的少爷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兜圈子?可见他一脸的凝重,也就没了那开口询问的勇气,只是顺风顺水,愈发仔细的开起车来!

见到那两个身影,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他们的车子在爬上一条幽深的山路时,忽然间熄火了!这种事情他们并不常遇到,毕竟他们的车子,都是以大把的黄金,从制造汽车最好的国度舶来的,性能之优良,绝非一般的车子可以比拟!上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大约是在一年前,那一次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在闹市,又是白天!

可这一次,他们真是有点倒霉了,在这样空寂无人的山道上,又下着瓢泼大雨,最不可思议的是,连车灯都坏掉了,陆子博偕同林伯在黑灯瞎火中对着那辆车子捣鼓了半天,最后也不得不宣告放弃,眼见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陆子博果断的说道:“再修下去也是徒劳,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到前面的岗哨去打个电话,叫家里的司机另外开一部车来,我呢?留在这里,守着车子!”

夜间的山里,那样的冷,丝丝缕缕的寒气,拥挤着穿过了车窗,从四面八方朝陆子博扑来,陆子博却一点也不在乎,相反的,他喜欢这样的寂静,因为在这样的时候,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想念着他心中的叶飘枫,他想起那一天,当她离开漉城时,自己站在城楼目送着她,她回头对着他挥手的那一刹那,她那样的美!她的美,让他猝不及防,他从来都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也没有把叶飘枫想象成多么美貌的女子,可是,现在,他爱极了她的美丽,他喜欢她那样温婉的,动人的美丽!

他这般甜美的思绪,被两串低低的,沉闷的脚步声给打断了,起先他还以为是林伯回来了,所以就格外认真的朝声音的来处看了去,自沉沉的夜色中,他看到了两条身影从前方的雨雾中冉冉走来,那两个人的身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佝偻着身子,好像是一位老人,小的那一个,体态盈盈一握,似一位少女,他们由远及近,撑着一把伞,慢慢的在距离陆子博车子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周那样的安静,除了风声雨声,任何一个声音在这种时候,都会变得清晰可闻,像无数的沙子中夹杂着一粒珠子,当它们一齐被抛下时,你听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粒珠子坠地的声音,所以,虽然陆子博无意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可那阵声音那样清晰的传来了,他到底还是听了进去——

首先响起的,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悲伤:“小姐,彩云就埋在这个山坡之下,她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她走得很安详,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如诉如泣的风雨声中,那位少女并未开口说话,紧接着响起的,还是那位老者悲痛的声音:“小姐,你这样难过,彩云死了也不甘心啊!当你扮着她的样子接近二小姐时,也是天意弄人,居然让你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二小姐向来心狠手辣,她以为你就是彩云,她要我杀了彩云,还要看见她的尸体,我当然不能让你去死,也不能泄露了你的身份,所以,也只有让躲在郊外的真彩云,出来代你一死了!你是彩云的大恩人,她为你而死,连半句怨言也没有,要怪,就怪这世上那些恶人,视人命如草芥啊!”

冷雨依旧密密的落着,触地即散,陆子博的心却不再安静,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里站着的,那里站着的,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陌生人!

他身体中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向了车门把手,可是他忘了,他让林伯去取车了,就在他的手接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刹那,两注强烈的车灯忽然从他的背后扫了过来,前方视野中的那位少女,受惊似的一回头,有一束光线,不偏不倚正打在她的脸上,就在那一刻,她那张悲伤的脸一下就击中了陆子博的心——

“飘枫!”

“少爷!”

迷离的夜色中,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车灯倏地转换了方向,陆子博的眼前顿时一黑,他看不见叶飘枫了!她一定要走了!陆子博心急如焚,“砰!”的一声打开了车门,冷雨顺势便蜂拥而至,等他一个箭步冲下车来,挡在他身前的,是林伯高大的身躯,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林伯推开了去,正待呼唤叶飘枫时,一个身穿军装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出现,让陆子博硬生生的将那声呼唤给咽了下去,那种鹅黄色的军装,不正是大帅府侍卫的着装吗?

“陆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子了!请您随意!”那名男子指着身后的一辆军车,毕恭毕敬的对陆子博说道:“时间匆促,只能派出此等简陋的车子来接您,还望您见谅!”

“有劳了!”陆子博的心犹自在那里急促的跳动着,他心知,此时此刻,叶飘枫必然早就躲远了,果然,前方早已没了伊人的身影——

又是一次有始无终的相遇!一刹那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落,洪水一般击垮了陆子博的心身,明明就在眼前的,明明知道她身陷险恶,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使得他备受煎熬,这一腔深爱的热血,他也无处可洒,在滂沱大雨中,陆子博一步一步的登上了那辆军车,他的背影,那样寂寥,那样无力!

只要你仔细的听,你便可以听见,在北国的风雪中,也有江南的婉转缠绵!

那车窗外的雪,直如一床厚厚的大棉絮,无边无际的覆盖着整个天与地,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球,叫你除了雪白,除了静静的清冷,再也无法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冷风从半敞着的车窗里吹了进来,那衣肩上锃亮的肩章,便如滴进了水一般,流动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越是往北,那寒气就越重,侍卫数次想走向前去,关了那车窗,都叫江策给止住了!

手中的咖啡结了冰似的,冻得江策拿捏不住,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他看着她,那样滚烫的茶壶也可以毫不知灼痛的抓了起来,好像只要有她在他的身边,他便会忘了一切,痛也罢,甜也罢,他所有的感觉里,能看得见的,也只有她一个而已!

只是此时今日,她在何方?似乎也如同他一般,正遥望着天际,在苦苦的思念着他?即使没有他这般绵长的相思,那么,对他偶尔的想念,她有过吗?怪只怪自己,那一夜,不应该就那样轻易的放了手,丢了心!

这样片刻的安闲,对江策而言,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情,他才想闭目养一下神,车厢外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猜,定是他的幕僚冯垠海来了!果不其然,一直候在车厢外的贴身侍卫已经低低的呼了一声:“冯先生,您来了!”

“哎呀!本来想到你这节豪华车厢中来暖暖身子的,倒想不到,这里比我那节车厢还要冷,大冷的天,干嘛开着窗子啊?” 冯垠海只不过年长江策四五岁,平日里也懒得跟他讲究那些个上下级的繁文缛节,此时没有军务在身,更是随便,当下就笑眉笑眼的在江策的对面坐了下来!

江策朝门口的侍卫递了一个眼色,那侍卫立刻便会意,先是替他们关好了车窗,最后又端上来两杯香浓诱人的热咖啡,冯垠海看着那杯中咖啡的成色,又闻了闻香味,立即便抚掌道:“好东西,正宗的意大利货!”

江策知道冯垠海心中必是有话想对他说,看他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他更是不着急,居然抡起了杯子,对冯垠海讲起了意大利咖啡的种种好处来,比耐心,冯垠海自然不是江策的对手,才说了几分钟的闲话,冯垠海立刻便扯开话题道:“这次大帅要你回去,只怕是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江策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只是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父帅决不是请我回去吃酒的!”

冯垠海讪讪一笑,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对江策说道:“那可不一定,听说大帅新近看上了一名女学生,那女学生也仰慕大帅的威名,指不定,又有一位九姨娘要进大帅府了!”

“哦!”江策不紧不慢的喝下了一小口咖啡,一时之间,只觉得那咖啡香醇的味道,缠绕在他的唇齿之中,久久都不肯散去,就连那话中,好似也带着一丝咖啡的香气:“父帅好本事,真有喜酒可喝,我当然欣然向往!”

冯垠海万万没有料到,江策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怔了怔,尔后才道:“太城的报纸,将这桩姻缘,渲染得热热闹闹的,大家倒是好奇了,大帅这般好福气,只是不知道少帅你,有哪一家的千金,可以入得了少帅的眼啊?”

哼!说到正题了!江策借助咖啡杯线条优美的杯体,掩住了他嘴角的一丝冷笑,依旧只是不冷不热的回道:“我江策自弱冠之年便奔赴战场,十多年来,倒也无意于个人的终身大事,不过,只要是遇上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哪怕她门庭再低,我也能用八人大轿,风风光光的叫她坐上这少帅夫人的位置!”

冯垠海愈发的尴尬了起来,今日,他本就是奉着江大帅的密令,来做说客的,大帅昨夜在电话中跟他说了,无论如何,也要他的儿子点这一个头!那一桩子事情,任放在谁的头上,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可叫这一位少帅遇上了,搞不好会成为砸脚的石头,正是因为熟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他才小心翼翼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将话题绕到了这件事上,现在听他的语气,委婉的说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冯垠海也只能硬着头皮直谏了:“属下想问少帅一句,你当年跟我说的,要统一这个天下的雄心,可还在!”

江策毫不犹豫的,掷地有声的回答道:“此心坚如磐石,不可转也!”

“好!”冯垠海神情激动的一拍桌子,大声的说道:“只要少帅还有这一份心,那我冯垠海只好直话直说了,少帅可知道江南叶家?”

江策微微的一点头:“当然知道!”

冯垠海干脆站起身来,以手中的咖啡做笔墨,在那白板似的火车靠桌上画起地图来:“江南叶家,占据着江南最富庶的三个省,那三个省,历来就是天然的粮仓和衣被之乡,水陆交通,极为便利!最难能可贵的是,只要得到了江南叶家的支持,也就等于得到了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的支持,跟江南三省相辅相成的是,湘西是矿产大省,无论是煤矿,还是铜矿,铁矿等等,湘西都应有尽有,而这些,正是我们成就大业的首要条件啊!”

“所以呢?”江策望着一脸狂热的冯垠海,口气依旧是波澜不惊!

“所以!”冯垠海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我们,非得与江南叶家联姻不可!”

江策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才说:“你口中所谓的我们,是指我这个叫江策的人吧!”

听江策这样一说,冯垠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的坐了下去,一摸脑袋说:“除了你,还能有谁啊?天下谁人不知你江七少的鼎鼎大名,少年时即统帅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这天下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想嫁给你,你看,就连白家的外孙女,叶家的掌权人,人称江南第一美女的叶开颜,也差人到太城,向你暗送秋波来了!”

“是吗?”江策轻轻的放下了手中那只细腻得如牛奶般白滑的咖啡杯子,一分不差,正搁在冯垠海用咖啡画就的那幅地图上,他眼底有流光一转而过,话中有凄苦一缕:“那这天下的人知不知道,我江七少,差一点就猝死在漉城的小巷中呢?”

冯垠海的心顿时就“咯噔!”了一下,他哪里听不出江策的弦外之音,这正好是他最为担心的一件事情,只是这话迟早都得敞开了说,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必须得把握好这次机会,免得他的少帅误入歧途:“其实,那位小姐的事情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少也知道一点,她确实是位奇女子,对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少帅为她做过的傻事,不用垠海我说,少帅自己心里应该明白,你是何等身份,居然愿意抛下性命去救她,你的这一片心意,那位小姐必定铭记在心,所以,少帅如果喜欢她,不妨学学大帅,叶开颜当然是当家主母,那位小姐,也不能委屈了她,以后寻个适当的机会,娶进门后,少帅多疼她一点,多体贴她一点,你们两人的感情,未必就不深重了!这样说起来,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因为临近太城,车窗外的房舍,街道,树木,渐渐的多了起来,正是正午时分,外面却没有阳光,低沉的天晦暗的压在厚厚的白雪上,叫江策想起了那一日清晨,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她就守在床前,他记得,她对着他嫣然一笑,那一笑,动人之极,那时他的心中就想,需得一辈子,让她这样开心的笑着!

就从那一天开始,根深蒂固在他心间的某些东西,已经走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垠海,已经晚了!”江策直视着冯垠海,他的眼睛向来就是那样的亮,像两颗成色极佳的宝石:“这样的事情,搁在一年前,不,就搁在一个月以前,假使我没有遇到她,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也知道我应该选择谁,但是,现在我遇到了她,说什么都晚了,我的心,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一颗了!”

正文 楚王曾此梦瑶姬

茫茫雪地中,承载着江策的专列,一路北下,在暮色四合时,终于仰首挺进了太城车站,那车站,此时早已戒严,往日的喧哗热闹,皆被星罗密布的岗哨,一一挡在了百步之外,江策一身军装,踏地有声的走下了车,看着眼前迎接他的紧张阵势,他心中自是不快,叫人唤了冯垠海过来,劈头就是一顿:“又弄出这等把戏来,叫你们不要扰民,这车站,是为我江策一人而设的吗?下次再闹出这种事情来,你们全部都给我当掌车夫去!”

冯垠海尽量的陪着笑脸:“实在是大帅忧心你的安全,就是少帅罚了我们去干苦力,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敢有分毫的松懈啊!”

江策冷笑道:“你们少拿父帅来压我,若不是你们这一帮人成天在他面前嘀咕来嘀咕去的,我哪来这么多闲事?”

冯垠海连连称是,一路毕恭毕敬的引着江策,越过了月台,走到了早在那里等候着的车子旁,江策却不上车,只是指着那部车子问冯垠海道:“这车子,是打哪儿来的?”

他不问,冯垠海还没有注意到,此时候在站台边的,并不是大帅府内常用的德国车,那车极其豪华,极其尊贵,簇新簇新的,倒是他从未见过的车型——

“许是大帅新买的车子?”见无人回应,冯垠海自猜自语道!

“哼!”江策铁青着脸,举起一只手说道:“买?到哪里去买?这辆车子,当年我在东洋留学时,曾经见过,它是专供东洋皇室乘坐的御车,无论你花多少钱,外人是绝对买不到的!”

“哦!”冯垠海疑惑的一点头:“既然外人是绝对买不到的,那这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总算是有人站出来回话了,看样子是大帅府的长聘司机,他先是朝江策鞠了一躬,而后才说:“回少帅的话,这车子,是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先生惠赠给您的!”

顷刻之间,江策的脸色更是阴沉,冯垠海不由得暗自叫苦,因为他看见,江策的双拳,已然紧握在了一起,这种姿势,正是他愤怒的表现啊!紧接着,他就听见的江策问话声了:“那么,我不在府上,是谁代我收下这个东西的?”

“是,是!”那司机也看出了江策的脸色不对,一下子就结巴了起来:“是,是大帅的几位夫人!”

“糊涂!”江策顿时就怒不可遏,只恨不得一脚踢了过去,将那辆车踩踏成碎片,谁人不知那东洋人的狼子野心!江策仰首向天,指着那辆车对他的侍卫们悲愤的说道:“你们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那些小鬼子们的东西,他们欺我国土,前一年出兵辽林,可恨占据着辽林的小军阀们溃不成军,叫小鬼子们白白的夺去了大半个辽林省,我们,跟小鬼子之间,日后迟早都有一战,你们都给我争气些,到时候,可别丢了我们民族的脸面!”

“是!”整个太城车站内,一时之间群情激昂,热血沸腾,就连一脸书卷气的冯垠海,也隐隐的露出了几分兵戎之色来!

那东洋人送的车,自然是不能坐了!江策不等他的专车开来,就与几位高级将领,一同挤上了一辆普通的军车,那开车的眼见他坐上车来,瞬间还有点慌乱,直等到车子开进了市区,他的心才平和了下来,这才使出了浑身的本事,将那军车开得越发的稳当了!

太城自古就是繁华之地,在历史上,曾经是八朝古都,单看那市面的繁荣,行人的穿着,来往车辆的多寡,你就可以看出来,这座城市,确实是一座不同凡响的北方重都!

难得大家齐聚在一辆车上,众人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有人将那话题一打开,大家皆议论纷纷,讲起了许多对付东洋鬼子的大英雄来,有一位采办军需的将领最是博闻多见,他一开口,大家全都止住了话,只听他一人单说:“要说近年来,小鬼子最恨,最欲除之后快的人,当数江南的何天翼了!”

江策难得的插了一句话:“声名显赫的东洋大将野原一郎,不就是他刺杀的吗?”

“正是!”那位将领重重的一点头,神情激动的说道:“要说这一件事,真个是可歌可泣啊!可今天我要跟大家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听说近日来,那何天翼抢了某一军阀送给东洋人的大批黄金与古董,还杀了随行的几个东洋军官,弄得那个亲东洋的军阀,快要抓破了脸啊!”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只是,不知道那个军阀是谁啊?”有人撑起身来,好奇的问那位将领道!

那位将领越发的卖弄了起来:“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她居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还能猜不出她的身份来吗?看见众人皆是惋惜,冯垠海的脸一时有些挂不住了,江策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只穿过了这一条街,便可到达大帅府了,远远的,大帅府那扇朱红的宫门,已经映入了江策的眼帘,这两条街,常年都是戒严的,才从热闹非凡的闹市闯进了这么寂静的街道,天空似乎都换了一种颜色,四周都是那样深的高墙,苍茫的暮色中,屋顶的白雪与天际的灰暗混合在一起,叫你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天?

这里就是江策的家了,其实,他在家里待的时间,算起来并不长,小时候便随着先生在外面的学堂读书习字,稍长大点又被父亲送去东洋待了三年,最后在美利坚的军校深造了好长一段时间,回国后立即便随着父亲的部队,东征西战,这就是他二十五年人生的全部了!这么一来,家的概念对他而言,已经很淡很淡了,就像握在别人手中的风筝,你永远只能远远的望着它,你永远也不知道,拥有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最深刻的一次,反而是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大年夜,当时的他们,像所有过年的人家一样,烧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包了饺子,热了水酒,甚至还蒸了馒头,那时的热气,至今还在他的眼前萦绕,他知道,那便是家的感觉了,那样平和的幸福,简单的快乐,倘若不是遇上了她,可能,他这一生都无法感觉到!

完了!江策在心底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怎么了?是得了相思病吧?只要脑子一空下来,她就无处不在,好像只要他低低的呼唤一声,她便会掀开门帘,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样,他是那样的想她,想到心都在痛!

但是,这里没有她,所以北国的天空,空虚得叫江策发疯,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心中,早就缺了一块,而这样的残缺,只有她,才能为他填满!

那扇赤红的朱门,等到载有江策的车子驶近时,无声无息的打开了,那车子直径而入,两旁军容整齐的士兵,“唰!”的一声,齐齐对坐在车内的江策敬礼,前方,是大帅府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群,大帅府内盛大的酒宴,正在等候着江策的到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一次,只要江策在外打了胜仗,大帅府内,必定会举办这种超级奢华的盛大酒宴!

还未走近,各种各样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在乐队欢快的演奏声中,江策走进了这个充斥着浓浓尊贵之气的酒会现场,所有的人都在为他鼓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他一人,独立于最耀眼的闪光灯下,笑得孤独且落寞!

纵然眼前有荣耀万千,纵然永远高高在上,可是,看不见她,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寂寞的男子罢了!

他的父亲,北国的王者江天扬,远远的就朝他伸出了手来,他还是那样的健壮,还是那样的气宇轩昂,江策微笑着走向了他,紧紧的与他拥抱在了一起!

衣香鬓影间,冯垠海手执酒杯,慢慢的踱了江天杨的身边,江天杨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很明显,他希望从冯垠海的表情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冯垠海只是苦笑着,很是遗憾的对着他摇了摇头,这样的答案,让江天杨大失所望,在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恼怒,可片刻之后,江天杨的心中便有了计较,他的眼神,越过一群华衣美服的名人名流,对着正在与人礼貌交谈的儿子,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璀璨的灯光下,乐队奏响了舞曲,舞会开始了!江策自然是众多名媛的首选舞伴,还不等别的人拥簇上来,北方银行行长的女儿殷如兰便抢先一步,挽住了江策的手,在那样多或羡或妒的目光中,美丽娇小的殷如兰骄傲的仰着头,翩翩的与江策步入了舞池中心!

叫她怎能不骄傲?此时与她共舞的这个男子,是每一个女人的梦啊!

“江策,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东洋留学时,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所有的中华同学们都到你那儿去喝酒,那一天,我们都喝醉了,直闹了一宿,第二天,立马就被学监罚去铲雪扫校舍,我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幸亏有你帮忙,才完成了学监布置的劳务,那时的我,真的好感谢你!”看着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男子,殷如兰不由得心神荡漾,这番怀旧的话说出来,那白里透红的脸上,立刻就染上了一抹浅浅的春色!

江策毫不在意的一笑:“那有什么,当时我们都是身处异国他乡的中国人,同胞之间,自然应该相互照料,相互扶持,这样才不至于被那些东洋人欺负啊!”

“是这样啊!” 殷如兰的心隐隐有些失望,她幽怨的一抬头,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柔情似水的望着江策,江策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巴不得这冗长的舞曲,早一刻结束掉!

但是,更加让他不自在的却是殷如兰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我还以为,我在你的眼中,是特别的!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

江策沉默着,旋即就放开了殷如兰的手,他优雅的对着她笑了笑,清明的眸子里只有抱歉,在他的心底,确实有那样一个女人,但她不是眼前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殷如兰,而是那个为他流过泪,为他微笑过,让他牵肠挂肚的她!

“对不起,我心中已经有一个女人了,她,就是我江策的命!”就在江策的誓言斩钉切铁般落下时,另外一个声音,也从酒会现场的扬声器中,洪亮的传了出来:“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忽然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以这种形式出现,江策立时便大吃了一惊,他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冯垠海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重重叠叠的自他的心底翻了出来,他太了解他的父亲了,他太了解他了——

“打扰各位的雅兴了!今天,江某诚邀各位前来,一是为犬子江策接风洗尘,二是想借此机会,向各位说一件喜事,一件对我们江家而言天大的喜事,那就是,我儿江策,将与江南叶氏家族的千金叶开颜,在不久之后,结为百年之好!希望诸位到时亲临江府,满饮小儿的新婚美酒,谢谢各位!谢谢!”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只一秒钟过后,如潮的掌声便汹涌响起,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江策,他们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意外,更多的却是意味深长的了然,这种酒会,向来不会少了各大报刊记者的身影,江天扬抛下的这一席话,对那些记者而言,不啻为一枚重磅炸弹,他们皆手执相机,神情兴奋的朝江策所在的位置拥去,无数的“咔嚓!”声接连响起,这一刻,江策的每一个表情都被胶卷记录了下来,明天,他的这些照片一定会登上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而他本人,也必将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人物!

最意外的,莫过于殷如兰了,她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瞬间一片雪白,她怔怔的看着江策,双眸忽地一红,只差一点就掉下泪来,她今日穿着的,是一件镶满水钻的白色小晚礼服,那些水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颗,都叫江策想起她的泪来,那一日,他在雪地中拥抱着重伤的她,她在他的怀中,流下的那些眼泪,对他而言,每一滴,都像钻石那么珍贵!

他原本以为,只要逃过那一劫就可以了!只要逃过那一劫,他就会将幸福捧到她的眼前,叫她开开心心的,在他的身边过上一辈子!但幸福的到来,怎能那样容易?上一次他就不肯放手,这一次,他就更不会放手了!

许多的人都贴了上来,对江策说着恭喜恭喜的话,尤其是那一位文化部长,仗着自己的肚中有那么几滴墨水,居然当场就想赋诗一首,想以此来大肆的歌颂这段“千古良缘”,从始至终,江策都是面无表情,只等到众人催促着那位文化部长赶快做诗时,他才一个冷眼扫了过去,直骇得那位诗兴大发的仁兄别说是做诗了,就连一个字也没法吐出来!

酒会过后,大帅府另外还安排了家宴,他们这样的人家,家宴自然也是山珍海味,那精美的餐桌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无不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佳肴,江策早就换上了家常的长衫,他相貌本就英俊,穿军装时固然气度不凡,这样随随便便的穿着,更是好看!

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几个小的,其他的都是江策的长辈,江天扬向来率性风流,只要是看上了的,无不想方设法的迎娶进门,所以,在江策的身边,可谓是桃红柳绿,莺声燕语,脂粉香扑满了一室,每每在这种情形之下,总是江策最尴尬的时候,他一生下来,他的生母便撒手人寰,偶尔他也会想,假如他的母亲还活着,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不知该有多难过,所以,就算是为了他死去的母亲,他也不能像父亲一般,孜孜不倦的寻着新姨娘,他只须找到一个人,好好相爱一生就够了!

见江策一脸的平静,江天扬的心反而不安了起来,虽说江策是他的儿子,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这个儿子一样,他永远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越是平静的他看起来反而越让他担心,所以,借着几分酒兴,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江策道:“现在北方大局已定,我们也可松一口气了,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江南,见见叶家的千金?”

江策本就食不知味,听得父亲这样问他,他反手将那筷子轻轻一撂,眼神迷离道:“江南啊!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

正文 花自飘零水自流

天刚蒙蒙亮,太城中心的大帅府就有人在劳作了,掌管各处杂役的丫头仆人们,迎着还未睡醒的天,早早的就干起了自己手中的活来——

翠儿是专管洗衣裳的小丫头,原本洗衣房中有自来水接入,但她嫌那水太冷,倒是水井中的水,不那么冰凉刺骨,而是,趁着天早,她抡起了水桶,前往大帅府西边的水井去打水,那口水井,早已荒弃了许多年,偏偏那碧汪汪的一潭水,倒是比前几年还要清澈甘甜!

四周静悄悄的,翠儿来到了井边,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她,她略有些诧异的一回头,立刻就看到那名男子了,在雪光的清辉中,他身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的,无端端的叫她脸红心跳——

“少,少爷!”在整个北国,谁人不认识他,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翠儿心慌意乱,一双手简直不知该往何处摆,江策却淡淡的一笑,那声音说不出的温柔缠绵:“没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

翠儿知道,他从来也没有这样看过府上的哪一名女子,更不曾这样温柔的对她们说过话,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高高在上,叫人连看上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可是,现在的他,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变得如此的不同?

目送着江策渐渐远去的背影,翠儿痴了似的,手中的水桶,“咚!”的一声掉了下去都浑然不知,从此以后,每一个清晨,这口水井边,都会出现一个女孩孤零零的身影,这个女孩,自然就是翠儿了!

江策晨练归来,贴身的副官早就帮他放好了洗澡水,他洗完澡后,照例走进书房处理了一些军务上的杂事,堆在他书桌上的公函并不是很多,也没有什么大事,他一件一件的批复着,直到那封印着“密令”字样的公函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精神一振,快速的撕开了那道封口,可是信里的内容,却叫他大失所望,那上面只写着几个字——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下落不明呢?江策一拳砸向了书桌,这样做,他仍然觉得不解恨,只恨不得把那些派到江南去寻找她的侍卫们,全部都召回来,好好的教训他们一顿!

这样想着,副官已经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半大的托盘中,只是一碗鸡丝面,另加四碟精美的小菜,还有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江策一时没什么胃口,也不动碗筷,只是叫人送今日的报纸来,报纸很快便送来了,因为来得早,那股子油墨味很是冲鼻,江策就着那股油墨味,缓缓的打开了报纸,才看到那标题,他的心便迅速的沉了下去——

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

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

这作者的文笔很是老练,洋洋洒洒几千字,图文并茂,将昨晚酒宴的情形与当前的形势相结合,写出了江叶两家联姻的重要性,最后还不忘添加一句,江七少是江山在握,美女在怀,一时自然是春风得意马扬蹄,只恨不得一步跨越那万里关山,早日与美女相会!

那最后两段话写得真是风流旖旎,极致暧昧之能事,江策看完之后,一时气得破口大骂:“狗屁!狗屁!全都是狗屁,简直是狗屁不通!”

他素来少年老成,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有像今早这般激动与失态的时候,只要想到这篇文章极有可能被她给看到,他的内心就更是焦躁不安,只觉得那窗外阴沉沉的天,直压到他的胸口一般!

太城的天空虽然阴云密布,江南的天空却是阳光灿烂,昨日的那一场风雨,恰是洗去了那漫天的阴云似的,给江南的人们,送来了一个碧空万里的好天气!

陆子博早早的就醒了,在他的寓所中,专门配备了供他锻炼的健身房,他一早就冲进健身房中,狂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壁球,直练到汗如雨下,手脚痉挛时才跌坐在光亮洁净的壁球室里,久久也不愿站起身来!

林伯手执一张报纸,急急的闯了进来,陆子博看着他,有气无力的问道:“怎么,原料的价格又上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