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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 · 老砖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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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大稳无所谓地一摆手,说:老弟,你还年轻,按说这话不该跟你说,我这次下来,算是彻底想通了,人生苦短,还是该给自己留点时间,以后干什么我还在考虑,不过绝对不会走回头路了。

俺只好含糊说:邹哥你休息一段也好,得空咱该喝还得喝两杯。

邹大稳含笑点头:这个,咱们还是志同道合的。

见是话缝,赶紧把最近的工作安排拣要紧的说了一遍,特别说了办公室的事情。俺一是来问计,二是怕李秃子给老A逼急了,真的让邹大稳腾办公室,到时候俺就说不清楚了。

邹大稳啜着茶沉思一阵,说:我看你安排得不错,跟庄贲换人也对,庄贲那里风言风语不少,咱们部门有没有问题?我也不敢打保票,你这么调换一下,就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也都化解了;办公室是小事,你不要管,由着他们纠缠去,实在不行,我把这间办公室让出来,反正我坐哪里都一样。

饮尽杯中残茶,起身说:邹哥,工作上俺会处处小心的,办公室的事,李秃子要是敢来你来了搅闹,俺去跟他说话,你只管练自己的书法,有好字也送俺一幅挂起来,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想着邹大稳的话,心下暗自佩服,这人不声不响的,一眨眼就能把你想说不能说的话全参透,而且处处给别人留着地步,这份温馨平和实在让俺望尘莫及。

去张总那里打了个花胡哨,借感谢支持换人的名义,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展。张总听了很高兴,连连夸俺搞得好。其实俺搞得不一定好,只要勤汇报,他总是会高兴的。

俺很想提出更新一批电脑,转念一想,一者最近提的要求不少了,不能贪多求快,二者这是老A分内的事,功劳还是留给她吧,打了一阵哈哈,告辞出来。可笑张某说要给俺一条烟抽,在柜子里找了半天,尴尬地说一包也没有了,下次补上。俺说没关系,领导无戏言,不用打欠条,俺早晚会来收帐的。

回到办公室,马上打老A的手机,交代她买几条软中华,限上午下班前送到张总手上,开办公用品的发票,找李秃子报就是。

老A问:几条是几条啊?领导交代工作,不能这么含糊。

俺不耐烦地说:几条就是几条,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的脑子留着生锈啊?

心想你个榆木脑袋,说个几条的虚数,就是给你留下做花帐的余地,你开回发票,三条也好,五条也罢,俺总不能找来张总当堂对质。老A虽然是块好材料,到底历练不够,又存了跟俺叫劲的心,所以心地不够清明啊。

从张总那里出来时,瞥见老谢也在办公室,俺没进去,扭头溜了。俺想老谢一定在等俺去找他,俺偏不去,去就要摊牌,谁知道他什么底牌,让他自己留着吧,俺不跟他摊这个牌。

大事安排已毕,俺休息一下了。中午饭后,给曲胖子打了个电话。

俺说:曲总,还记得鄙人吗?××公司的小砖啊。

曲胖子说:哥哥,你这是干吗呢?你这不骂我嘛。

俺笑了:俺可不敢骂曲总,就是想问一下,曲总下午有时间吗?

曲胖子无奈地说:有,有,哥哥你找我,有没有时间都得有啊。

俺说:行,下午两点半俺请你喝茶,白天鹅吧, 下午便宜。

曲胖子不敢多说,诺诺连声,收线,睡觉。

下午两点,准时醒来,洗漱已毕,给于大波打电话,请她到公司门口,有事找她。

抽了支烟再下去,于大波已经再公司门口了,见面就诧异地问:什么事啊,要到这里来说?

俺说:别问了,跟俺来就是。

于大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跟着俺上了的士。一路上,俺跟她谈些奇闻轶事,于大波听得心不在焉,似乎怕俺拐卖了她。

快到白鹅潭时,给曲胖子打了电话,该总已经到白天鹅开了位,想必也是满腹狐疑在等,生怕俺找他什么麻烦。

落座,曲胖子和于大波眼睛都直了,互相打量了几眼,又一起转过来打量俺。

俺哈哈大笑:看什么看,俺虽然帅一点,也不是没见过,抓紧吃,反正是算人头的,吃少的是傻子。

说完,自顾端盘子拿东西去了。

磨磨蹭蹭,挑挑拣拣,把一盘子乌鳖杂鱼摆成了漂亮的拼盘,看看时间,才过去了八分钟。实在不好再磨蹭了,只好往座位走。远远看到曲胖子肥而多毛的手搁在于大波肩上,于大波扭来扭去不肯就范。

俺走近,狠狠咳嗽两声,说:东西真是丰盛,有点挑花眼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人触电一般分开,曲胖子故作镇定地说:哥哥真会挑,全是好东西,大波,咱们也去拿东西吧。

两个人挨挨蹭蹭,联袂而去,俺心中暗笑,且不急吃东西,慢慢喝茶。

曲胖子和于大波看来是有了疙瘩,不过一见面,又腻在了一起,满天乌云说散就散。要不是碍着俺这个大电灯泡,只怕当场就要演绎无边恩爱。

三个人高高兴兴吃吃喝喝,三点半钟,俺的手机响了,预料之中的电话终于打来。

是李秃子,他气急败坏地说:小砖啊,你在哪里?

俺悠然道:俺在深圳,谈项目呢,没事不要打搅。

李秃子愤然道:还说没事,老A把她的办公桌都搬到我这里了,要跟我一起办公了。

俺忍住不笑,说:挺好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李秃子大怒:还好呢,我这里挤个女人,两张大班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办公哪?

俺也起了高腔:老李,你现在知道了,你不给人家分办公室,人家又怎么办公哪?俺不是没提醒过你,你现在找俺,俺鞭长莫及啊,等俺回了广州再说,好不好?忙着呢,挂了。

收了线,却见曲胖子挖了一勺冰淇淋,正小心地往于大波嘴里送。

大家兴致都很高,吃得也多,吃得也多,俺估摸着店家要亏本了。曲胖子说起他们局里一些龙争虎斗的逸事,不光于大波听得一惊一诈,连俺也深觉心惊。企业到底不比衙门,人毕竟还是醇厚些。曲胖子能安然混到现在,叫俺说,真是异数。

看看差不多到了收市的时间,俺起身说:你们慢吃,俺先走一步,找小谢看电影去,晚上十二点以前回不去。——胖子,你埋单,俺不管了。

肚子已吃得十二分饱,直接回到办公室,泡上酽茶,找出几本最新的技术资料钻研起来。一来这是吃饭的本钱,任什么时候都是艺不压身,当个芝麻官是一时的,懂技术会业务是一辈子的;二来最近明显感到自己变得浮飘了,虽然一再自我提醒,奈何人性本贱,多少得点好处就不免忘了自家姓啥叫啥,得压压心火。

庄贲在公司牛成那样,至今进不了领导层,虽说有为人不地道的因素,但业务不精无疑也给了反对派口实。听邹大稳讲,当年庄贲半路出家,也想在业务上亮亮本事,接过跌了个狗吃屎。

邹大稳说:庄贲那时顺风顺水,真是狂妄得无以复加,仗着一点小聪明,就敢画图纸搞设计,他把自己投机取巧那一套拿来搞业务,以为抄抄别人的设计图纸,改头换面,加点安全系数,多浇几方水泥,多放几根钢筋就可以了,接过闹了几次笑话,他搞的地基处理设计,对地基的伤害倒比加固效果大,有的施工详图拿出去,工程队干脆没办法施工,连普通水泥和微膨胀水泥的膨胀系数都搞不清楚,就敢拿自己当设计师,他不出丑谁出丑。

当时,俺刚提了副经理,邹大稳是拿庄贲当反面教材,来教育俺别荒废了业务,至今想来,还是金玉良言。

可是反过来说,俺一直隐隐约约觉得,邹大稳因为业务极强,所以庄贲之流一直入不了他的法眼,这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千世界,万法归一,只要精研一技,何必强分三六九等?

当然,这个话头是绝对不能和邹大稳提起的,成见,比梅雨天的污渍更顽固,更不能触动。

一边学,一边胡思乱想,茶喝了不少,烟抽了许多,书还是开头那几页。人过三十不学艺,快三十的人了,十年前敢于当面指出老师的错误,现在学会当面指出领导的英明,但是真正坐下来学点业务,才知道精力心态都不济了。

忽然听到外边有动静,安静的晚上,听起来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这时候了,谁在在闹腾,不会是花妖狐魅作怪吧?要是能碰上一个富于献身精神的狐狸精,呵呵,……

听得有李秃子的声音,实在扫兴,李秃子既在,就有漂亮的狐狸精,也早给吓退了。俺打开门观瞧,只见李秃子一脸油汗,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忙碌地搬东西。

俺大喊一声:老李,这么辛苦啊,过来喝口水。

李秃子回头见是俺,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踢踏踢踏蹭了过来,说:你真要把我害死,弄这么个妖精来对付我。

俺把老李让进来,恭恭敬敬泡上茶,说:老李你这话奇怪,俺怎么就要害死你,又是哪里来的妖精?

李秃子长叹一声:下午你那个宝贝老A来找我……

俺打断李秃子,说:老李,话可不能乱说,老A是谁的宝贝,你不知道么?

李秃子说:行,不是你的宝贝,老A,他娘的下午找我要房子,我刚说了一声没有,立马就要翻脸,骂我狗眼看人低。

俺也长叹一声:老李,你既知道她是个宝贝,就不要轻易惹她,不怪人家骂你,你自找的。

李秃子说:我手上要有现成的房子,怎么会不给她,不看她的面子,也要顾咱俩的交情不是?我也难啊,……

俺说:你少跟俺装蒜,你手上真没房子吗?那你外边现在干什么?

李秃子蔫了:就那间麻将室,你也盯上了,公司几个领导也经常过来玩两把,我这里把它腾给老A办公,他们能不怪我?

俺明白了,李秃子舍不得腾麻将室,也不为自己爱玩,原来靠它跟“公司几个领导”联络感情呢。

李秃子接着说:三句话没说,你那宝贝老A就招呼人搬东西,说要跟俺一起办公,同甘共苦。

俺笑着递给李秃子一支烟,说:老李,俺再纠正你一次,不是俺的宝贝老A,你老这么说,给主家听到了不好。

李秃子嘴里像含着黄连,咧得七歪八扭的说:老A挺着胸往那儿一站,我拦又不好拦,刚巧张总过来问个事,一看这阵势,把我又劈头盖脸剋了一顿,你说我冤不冤哪?

俺心想,什么刚巧,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巧的事,忍着笑说:要俺说,你还真不冤,你想留着麻将室有情可原,不过老A跟你要办公室是公出公入的事,应该先尽着人家,你要这么糊涂,以后还少不了给领导剋。

李秃子头摇得波浪鼓一样,说:以后我是不惹这个老A了,算我怕了她。

俺拍拍李秃子肩膀,说:别生气了,为公家的事生气,划不来,你回办公室,咱杀两盘,解解闷。

李秃子这下来了兴致,晃着一个铮明瓦亮的秃顶,高高兴兴出去了。

部门的工作一天正常似一天,一头说,是待遇改善的缘故,出工地的拿到了差旅费和补助,在家的有了加班费,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年终大部分要从项目包干费切出来,但毕竟少了一层盘剥,真金白银拿到手,不由人不爽。另外,老A和其他两位副经理确实出力不小,特别是老A,说严重点,简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各种管理规定源源不断从她手上流出来,弄得俺修改审批都有点赶不及。俺曾亲眼看到老A周末在办公室加班,本想进去坐坐,说点鼓励慰勉的扯淡话,想想还是算了,非工作时间,两个是非人呆在是非之地,没的让人说是非。

俺请示过张总,部门内部的规章制度要不要报公司审批后再实施,张总话说得很干脆:你们部门内部的事,只要跟公司的大章程不抵触,该干就干吧。

俺这算得了尚方宝剑,回来就在老A精心炮制的规章上签字:同意,公布实施,严格落实,砖,年月日。

老A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从上班开始就诈诈唬唬,讲话满宫满调,走路泼风也似,偶尔坐下来也是虎视眈眈,两只眼睛还在不安分地四处找茬。此情此景让俺浮想联翩,不知道老A在床上是否也这般热力四射?可怜的庄贲,便纵有千种风情,更能消几番风雨?可惜曲胖子联络少了,又没法找于大波打听,也不知道老A和庄贲最近生活正不正常。

老A之于俺,如同郑君之于庄贲一样,都是上面设置的眼线和牵制,搁古代来说,那叫监军,专门跟主将捣乱的。不过如果排除个人恩怨,俺觉得老A可以算一个尽心尽力的副手。反倒是俺,偶尔劝她做事不要太激进,以免犯了众怒。对俺的提醒,老A总是一笑而罢,也许她以为俺是拿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掣肘她吧。

俺担心的事不久就发生了,是于大波打电话来报的料:经理,不好了,A副经理跟小万吵起来了。

撂下电话,俺拔脚就去了隔壁的大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边吵得沸反盈天。

一个男声在嚷嚷:我就是撕了,你怎么着吧?了不起去老张那里告我啊,我知道你会搞这一套。

声音尖细嘶哑,一听就知道是小万。刚从工地上回来没两天,怎么就呲牙咧嘴的,这种人,不让他把工地的地基坐穿,真是对不起他的出息。

老A的声音听上去倒还冷静:我用不着告你的状,你尽管表现吧,有制度在,你敢犯到哪里,我就敢处分到哪里。

听到这里,俺怕双方说僵了,赶紧进去。小万斜靠着卡座屏风,梗着脖子,一副睨视天下的无知相。老A脸上挂了霜一样,雄纠纠站在办公室的大公告板前面。

俺扯扯老A的衣襟,小声说:你先回办公室,俺来收拾他。

老A打量俺两下,又恶狠狠扫了小万几眼,笃笃而去。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场活报剧,估计有不少人正在埋怨俺在高潮前打断了演出。俺不吭声,慢慢围着小万踱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小万死梗着的脖子渐渐软了下来,眼光也开始不自在,嗫嚅着说:经理……

俺对他勾勾手指,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小万在后边踢踢踏踏跟了进来。俺指指沙发让他坐下,问:怎么回事?

小万委屈地说:我不从工地上刚回来嘛,不小心迟到了几次,就给那妖精公布出来,贴在公告板上,我一着急,就给她撕了。

俺生气地说:A副经理这样做是按规定来的,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小万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凭什么啊?经理,我在工地上蛋皮都磨烂了,刚回来休息两天,她就找茬,她不就是个副经理吗?她这副经理怎么来的,以为我不知道啊!

小万这么弄一下,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俺指使的呢,想到这里,生气地说:你蛋皮磨烂怎么了?蛋皮磨烂又不关A副经理的事,你回来就规规矩矩呆着,要不然,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还下工地。

小万很诧异的望着俺,说:经理,那老A她害过你啊,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俺心里一阵烦乱,觉得跟这号二百五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扔了根烟过去,说:小万,俺这不是帮谁说话,道理就是如此,老A刚上来,心正热的时候,你去触她的霉头,不是自投罗网吗?这事到此为止了,别再惹她。说说工地上的情况吧。

做好做歹,送走了小万,给管项目的副经理打了电话,让他以后有小万这样顽劣的家伙从工地回来,一律先安排到档案室帮助整理工程档案。副经理很挠头,说一者档案室不归我们管,二者档案这东西规矩大,随便去个人人家也不放心。俺说你放心派人去好了,档案室不要他们帮忙,他们自己会安排好自己的,省得在办公室调皮捣蛋,大家清静。副经理明白过来,哈哈笑起来,说这办法好,我马上去办。

该去给老A一个交代了,想起她凶悍的神情,随时准备吵架的架势,俺觉得十分无趣,实在不想见她。唉,甘蔗哪有两头甜,老A毕竟还是勤力的,没有她一天到晚诈唬着,俺得面对更多罗嗦事。

想着,劝着自己,两腿灌铅一样出了办公室。

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的传言越来越盛,版本很多,关于张总去向的说法有几种:升任总公司副总,调任国资委,交流到其他分公司。老谢的去向简单得多,比较悲观的是到总公司或者就地改任调研员,比较乐观的是调任总公司工会主席。至于谁来接替张总和老谢,任何一个版本都语焉不详。另一条令人关注的信息是,庄贲可能出任公司副总经理,甚至可能以副总经理身份牵头主持工作。

坦白地说,俺对这件事非常关心,虽说目前进公司领导班子轮不到俺,但是领导班子由哪些人组成,对俺的工作和心情都有很直接的影响。俺几次差点憋不住要到邹大稳或老谢那里探探风声,临出门还是忍住不去了。邹大稳的信息来源未必多过俺,老谢则未必跟俺讲实话,而且小谢的事始终是俺和老谢之间的一颗定时炸弹,一见面没准就会爆炸。

庄贲倒是几次有意无意地向俺暗示,他快进公司领导班子了,而且决不会忘了弟兄们。俺想,这个弟兄们可能也包括俺吧。忘不了的另一个解释就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俺自忖对庄贲没有什么恩惠,若说到仇,倒是小小的有那么一点。

思想一乱,情绪就焦躁,情绪一焦躁,内分泌就紊乱,该分泌的不分泌,不该分泌的乱分泌,就喝了鹿血一样蠢蠢欲动。晚上在家里和小谢约会时,乘其不备按在了床上。小谢大惊,抵死不从,竟然在俺胳膊上挠出了几条血道道。顿时兴尽悲来,放开了小谢的花裙子,到阳台的摇椅上躺下,默默抽烟。

暗黑的夜幕中,乱七八糟地镶嵌着成千上万各色各样的灯,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杂乱的灯点击着单调的黑,僭越了星月的闪烁。回想起多年前,夏夜,朗月照得北方大平原一片银白,或者是满天繁星,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楔银钉……

恍惚间,仿佛有夜雨从北地艳丽的天空中三三两两滴落,憬悟过来,却是小谢在后面环住了俺的肩膀,眼泪簌簌落下。胡乱扔掉烟头,一个滚烫的吻贴下来,让俺有点不知所措。小谢在耳边低语:回房间。

狂乱的激情已经过去,俺此时心地清明,料想小谢心中必定爱怜、悔恨、犹疑、自责……,诸般念头五味杂陈。现在她只是一时的豁出去,来日回想,必定觉得受了委屈。既是要图长远,何惜三朝两暮,俺还是忍住则个。刚才小谢若依了俺,便不是小谢,现在俺若依了她,也便不是俺老砖。

定下心神,排除杂念,嘿嘿干笑两声,俺起身搂住小谢问:回房间干什么?

小谢又羞又急,把头拱在俺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俺轻轻抚摸着小谢的长发,觉得胸前湿了一片,心里也是一片乱麻般,只好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也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良久,俺扶着小谢在沙发上坐下,说: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侵略谁,俺有话要跟你说。

小谢在俺大腿上掐了一把,说:谁稀罕侵略你,是你先的。

俺伸手把小谢揽入怀里,算是以实际行动承认了错误,说:咱俩的事,你爸一直没说什么?

小谢仰起脸说:我也觉得怪怪的,我爸回来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问我,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

俺苦笑一下:他到底想怎么样,俺要是知道就好办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小谢认真地说:我觉得我爸好像一直在想什么,可能没想好,所以不说话。

俺问:小谢,要是你爸不同意,你说怎么办?

小谢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暗自有点气馁,本想小谢也许会说不管海枯石烂一定要跟俺比翼双飞之类的狠话,她这个左右为难的态度,既让俺有点不舒服,又好像在俺意料之中。

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比如最近公司领导班子是不是要调整?

小谢说:没有啊,工作上的事,我好像从来没听他在家里说过,哎呀,你管这些干吗……

说着,小谢把嘴唇凑过来,开始跟俺合作经营一个长长的吻。

小谢走后,俺久久不能入睡,压抑的情欲如同压抑的生活,总是突如其来地反戈一击,让人促不及防。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小谢凌乱的裙子、撑拒的手臂、含泪的亲吻,走马灯一样快速闪回着。脑子又一次燥热起来,朦胧中似乎是老A站在眼前,一时横眉冷对,一时语笑嫣然,俺迟疑着,不敢有所举动。终于,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进退缠绕,正得意间,只听小谢严厉地叫声:在哪里?在哪里?……

惊惧中,倏然醒转,却是断断续续一夜惊梦,浑身大汗淋漓,闹钟在床头嘶叫着。继续躺了几分钟,心还是咚咚乱跳。冲进卫生间,希里哗啦冲了个冷水澡,收拾得人五人六,作出精神抖擞的样子上班去。

刚刚坐定,冲了一壶铁观音,老A就熟门熟路进来,自己坐了会客椅上。想起昨晚梦中情景,不由生出几分尴尬,急忙笑着自己掩饰:A小姐,来得正好,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

老A笑道:不会是昨晚的残茶,又泡了一道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难道老A昨晚也跟俺做了一样的梦?怎么听,她的话味道都不对。

俺把茶捧给她,自己端起杯子先品了一口,说:只听说隔锅饭香,没听说隔夜茶好的,你要有这爱好,以后俺每天的剩茶都不倒,留给你第二天喝。

老A大笑起来:你呀,什么时候不这么嘴上不饶人了,看起来才象个经理。

俺啜着热茶问:俺看起来不像经理么?那象什么?

老A认真打量了俺一阵,说:看你眼圈黑,颧骨红,像是昨晚劳累过度了。

俺几乎要说劳累过度还不是你害的,话到嘴边忍住了,想这样闹下去不成体统,改口说:昨晚没睡好,——太热了。

老A一撇嘴:都什么天气了,还热?只怕是你心里热。

说着,老A轻轻哼了两句《白毛女》:数九那个寒天下大雪,天气那个虽冷心里热。哼完哈哈大笑起来。

开怀大笑的老A,明眸皓齿,微微后仰的上半身,勾勒出起伏而饱满的线条,这一刹那,她哪里是俺眼里邪恶乖张的老A,简直是大师手下新成的美女雕像,俺一时竟看的痴了。

老A收住笑,奇怪地看着俺问:怎么这样看人?

俺低头看茶杯口的烟岚,说:打望一下美女,有什么不对吗?

老A却不吭声了,房间里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俺故意不说话,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看老A如何应付。

老A却站起来,不咸不淡地说:走了,来跟你说正事的,让你搅的说不成。

俺心想怪了,俺怎么了搅了,嘴上说:留步啊,有什么正事说啊。

老A也不坐下,就站着说:没什么,听说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了,跟你通个消息。

俺也不咸不淡地说:俺也听说了一点,不过好像跟俺没太大关系,谁当领导,俺还不是一样干活。

老A笑了一下,说: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谢书记反正是要退了,你做做他的工作,让他跟上边提个条件,你的条件,当个副书记完全可以啊,要不去总公司哪个部门也可以啊,老谢一退,别人看是你的损失,我倒看是你的机会。

俺暗自心惊,深深抽一口烟,说:老谢退不退,是他的事,他为什么会帮俺提条件?

老A诡秘地一笑,说:那就看你怎么做工作了。——走了。

望着老A丰润的腰身转出门口,消失在视野里,俺不禁低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李鸿章曾经说过,当官是最容易的事。可是俺觉得,从另一个角度说,当官也是最难的事。有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官当得一路青云。有些人,七彩八象九流十等的本事都会,就是当不好一个官。所以,诗有别才,官亦有别才。

张总、庄贲应该算是当官的天才,粗看,啥也不会,细看,还是啥也不会,可是官运亨通。

老A,难道就是前仆后继的下一个天才?

正在俺犹豫着要不要找老谢谈谈时,老谢给俺打电话了,说了声到我办公室来就挂断。正瞌睡时,有人递来枕头,俺乐呵呵地去了。

老谢看上去非常精神,黧黑的脸泛着红光,保养得不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要下台的倒霉样子。

俺止住要泡茶的老谢,说:自己来,自己来。

老谢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般,俺捧茶端坐,静等老谢开腔。

老谢口气很随和,话却是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干部的表现情况,你们部门管理层改组以后,主要干部表现如何,直接关系到公司全年经营任务完成情况,公司十分关注。

原来是为这个,对自己不用多说了,自己说自己说了也不算,其他两位副经理都是老人了,表现一直比较稳定,也不消多说,看来关键是说老A。理了一下思路,说:部门管理层重组以后,迅速进行了分工,团结协作较好,两位老副经理仍然分管市场和项目,表现稳定,A副经理分管行政后勤,上任以来表现积极,完善了部门内部管理制度,作风泼辣,管理大胆严格,整体情况还是不错的。——这是面上的情况,看您还有什么更具体的问题。

老谢用平和空洞的声调说:你刚才说到,A副经理管理大胆严格,那么在具体的管理方式上,你感觉把握得如何?

俺最怕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虽然说话人脸上是笑的,但你听不出他的话音里有一丝笑的意思,一听到这种声调,俺就知道面对的是很严肃的问题了。

装作想了很久,俺摇摇头说:从管理效果上来看,还是很显著的,上次公司办公秩序检查整顿,不是还通报表扬了俺们部门吗?至于具体的管理方式,说实话,俺不太了解,俺对A副经理的要求是出效果,没有就管理方式提什么要求,也没有特意留心过。

听完,老谢笑了:行了,这个事就说到这里,不瞒你说,最近上上下下对A副经理有些反映,主要是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找机会你可以委婉一点说说她。

俺说:俺觉得A副经理管得很对,有个别不太服气的,俺还拎出来进行了教育。

老谢说:我没说管得不对,但是你要知道,你手下那几十号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起码一半以上不是公司子弟,就是这个那个的亲戚,剩下的又大部分是业务骨干,关系盘根错节,管得太,太严厉了,对老A、对你都不是好事,这个大局你要把握住。

老谢这说得很实在了,俺点点头,说:是的,俺记下了。你话问完了,俺倒还有两句话要问。

老谢一笑:你倒不吃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要问两个,问吧。

俺递给老谢一支红梅,老谢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没拒绝,俺给他点上烟,说:最近公司流言很盛啊,都说班子要调整了。

老谢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说:你都听到什么流言了?

俺把听到的版本一一说了,然后看着老谢,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说法很多啊,也不都是空穴来风,站在咱们公司这个小天地里,看不明白什么,坐井观天嘛,公司领导班子是总公司管的,班子动不动,要看总公司的意思,你明白这一点就行。

俺觉得没明白,追问一句:那总公司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谢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总公司的态度也很摇摆,不过有些人对我早就看不惯了,碍了人家手脚啊,要不是郭书记顶着,只怕我早就下来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两条路线,这个咱们且不去管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要撞得响撞得清脆。

老谢看俺一脸惶惑,接着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天下不是谁的家天下,我是快退休的人了,我下来没什么,但我下来以前,一是要把班子配备的意见充分反映上去,二是要把邹大稳安排好,他们这是借题发挥,大稳受委屈了。

想了想,说:自己一身毛病,还要瞪大眼睛寻别人的不是,俺看他们折腾不出什么明堂。

老谢摇摇头:也不完全这样,他们的势力不能小看呐,我以前只想平安退下来,不让这潭水搅浑,现在我也想开了,是脏水总有搅浑的时候,我还是要打起老精神,跟他们周旋一下,要不然退下去我不安心呐。

停了一歇,琢磨着老谢的话,看来这老家伙衰退的斗志又回来了,张总他们想一手遮天,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正沉思着,老谢说:小子,我了解了这么久,小谢转正的事,只怕是你做的手脚。

俺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家活,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他怎么发觉的?嘴上支吾着说:谢书记,这事跟俺有什么关系啊?你可别听信谣言。

老谢回敬俺一支中华,说:没有什么谣言,我明查暗访这么久,没点把握不能问你,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老张本来处处跟我对着干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关照小谢的事,我还以为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呢,原来是你搞的名堂。

俺苦笑一下:谢书记,俺哪有那本事?要真这样,俺就先把自己搞成公司领导了。

老谢一摆手:那也是早晚的事,好你个小砖,不声不响把我卖了,把老张骗了,把庄贲耍了,这公司还有你不敢蒙的人吗?

俺看抵赖不下去了,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劣迹,干脆认帐:嘿嘿,俺也是激于义愤,打抱不平,严格说得算见义勇为呀。

老谢喟叹一声,说:这事就不追究你了,也怪我过于爱面子,当初老张提那个方案,根本就是冲我来的,因为事关小谢,我就不好意思顶住,差点害了小谢啊。

俺心想,你爱面子,不等于所有人都爱你的面子,人家该扫你面子时,还不是照扫不误。

老谢接着说:从私人角度,我得感谢你,做了我想做又不好做的事情,不过你阿姨已经请你吃过面条了,就算奖励过了吧。

俺气得一咧嘴,说:谢书记,别提吃面条的事好不好?俺现在见到面条就怕,那哪是吃饭啊,简直是填鸭!搁旧社会,也就地主老财招长工才这样,给二斤面饼,吃完留下扛活,吃不完立马走人,——俺好歹是吃完了。

老谢却不说话,抽烟沉思起来,不知道盘算什么。俺看他引而不发,索性单刀直入:俺和小谢谈恋爱也好久了,想必你也发现了?

老谢神情古怪,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不过我提醒你,最好不要谈。

俺马上追问:为什么?

老谢扫了俺一眼,眼光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倔强,呆着说不出的倦怠和落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沧桑吧。停了一下,老谢说:

我十七岁当兵,算起来工作整整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打过交道的人成千上万,形形色色,可以说没有一个重样的,老天爷造人真是精细啊。成人靠天,活人靠自己,老话说的苍天有眼心到神知,我信,按现在话来说,就是做人要讲原则。以前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自己,不是家人朋友,也不是领导同事,是为人出世的原则。我三十多岁当团长,要不是死抱住这个原则不放,也不会提前转业,现在怎么也该是个师级干部了吧。吃了一次大亏,我还是改不了,转业到公司二十多年,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当书记时,总公司郭书记才是另外一家分公司的党办干事。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则,我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点的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恼一阵怪一阵过去了,有些就算结下了冤仇,张总就是一个。

结下冤仇我不怕,我怕的是现在潮流变了,你坚持原则,别人不说你做得对,做得应该,十有八九不以为然,甚至看你是怪物,那些胡作非为不三不四的人,反倒成了正常人,反倒有人理解有人支持,你说怪不怪?我怕的是这个啊,有时想想自己也笑,社会变了,人心变了,我没有变,那还不就是怪物了?

说到这里,老谢自失地一笑,端起杯子喝茶。俺不明白老谢的用意,不敢插话,只静静等待下文。老谢接着说:

我说话就退下来了,也实在不想再惹人厌,像庄贲这样的货色,哪里用老A举报,我早就收拾得他毛秃牙掉了。我现在只对自己讲原则,对别人能睁一眼闭一眼就糊涂过去。你知道我现在最关心什么吗?

俺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

老谢看着俺,说: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小谢。我老了,无所谓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也不图什么了,早晚退下来,打打门球搓搓麻将混吃等死就是。可是,我不想让小谢重复我的生活,她应该有全新的生活,你明白吗?我让她到公司上班,只是权宜之计,所以老张使手段,我也不跟他计较。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起码我喜欢,可是你不适合小谢,不适合我想让她过的生活。所以,我认真地跟你再说一遍,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是建议你考虑好,你们不会有将来的。

这是俺到公司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气馁的话了,定了一会心神,俺说:事在人为,不见得你想做的就能做到。

老谢看着俺,依然没有表情,良久才说:你如果为小谢好,希望你不要阻碍我,你可以好好想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谈。

俺心想,再谈又有什么好谈的?俺和你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敌我矛盾,不要拿和谈来欺骗俺的和平诚意。不过,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为了加强和巩固统一战线,俺暂时还是不宜跟老谢翻脸。

俺起身说:那好吧,谢书记,有时间咱们再交流。

老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子给俺,说:你不是惦记着给你带烟酒吗?拿去吧。

接过来一看,是两条烟,两条极品云烟。这老家伙,犯病了不是,买这么贵的烟给俺?

老谢似乎看出了俺的怀疑,说:算你运气好,我到云南,见了几个老战友,这是他们送我的。

俺虚情假意地说:这个,这个就谢谢您了。

无论如何,这一趟算起来还是损失大于收获。为了报复老谢的反动行径,当天晚上俺就约小谢一起吃西餐。主菜上来后,俺说先别吃,听俺讲个笑话助助兴。小谢高兴地说好,赶快讲。

俺讲了个乞丐讨饭的笑话,说是大冬天的早上,两个乞丐在路边哆嗦,一丐急起抢食之,一丐安坐不动。未几,抢食丐大呕,安坐丐随呕随食,喜曰:天冷,等的就是这口热的。

讲完,安指着热腾腾的牛扒说:热的上来了,赶紧吃吧。

小谢联扭得苦瓜一样,恨恨地说:恶心死了,不吃了。

俺哈哈大笑,在众食客惊诧莫名的目光中,舞动刀叉,急起抢食之,小谢安坐不动。未几,牛扒尽,俺伸缩脖子作欲呕状,小谢大恚,说: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再这样我走了啊。

俺急忙稳住脖子,点上支极品云烟,得意地哼起《红灯记》里几句垛板:说明了真情话,铁梅呀,你不要哭,莫悲伤,要挺得住,你要坚强……

小谢有点担心地望着俺,说:你没事吧?

俺咧嘴作开心状:俺有啥事?俺好得很嘞。

第二道主菜上来了,俺招呼着小谢:吃,吃,这次该你先吃了。

小谢隔着桌子伸手过来,在俺脸上狠狠拧了一把,说:给你恶心的,现在还没缓过来。

俺抓住小谢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啃,吓得她赶紧缩回去。

俺说:吃吧,吃得慢了,俺抽完这支烟,又是风卷残云。

小谢这才拿捏着开始吃菜,俺看着她圆润的额头、白嫩的小手,想也难怪老谢百般阻挠,养这么个女儿不容易啊,俺这文不文武不武的,叫人拿哪只眼看呢?一时心中无限悲凉,像陷在冰窟窿里一般。

小谢一边刀法娴熟地切着肉,一边关心地看着俺说:你也吃啊,别光看我,又不是没看过。

俺摁灭烟头,摇头晃脑哼起《四郎探母》里的西皮快板: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俺老砖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小谢放下刀叉,笑起来:你今天是怎么了,来吃饭还是唱戏的?

俺悻悻抄起刀叉,说:俺在北方时,隔三岔五还能到票房唱两口,到了你们广州,哪儿哪儿都是《分飞燕》、《帝女花》,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小谢笑起来:这我没办法,“俺广州”就这个样子,再说《分飞燕》也不错啊。

俺赶紧打断小谢,在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俺这臭嘴,净说不吉利的话,——吃,吃,专心吃饭。

闷恹恹吃完饭,俺大喇喇叫服务员埋单,小谢低声说:我埋单了,你那点钱,天天吃饭喝酒哪里够啊,还要还贷呢。

俺说:你不用管,俺这个月抽烟的钱省了,你老窦送俺两条极品云烟,喏,省下钱吃顿饭还是够的,他妈的,俺这个月抽烟,跟那个腐败分子庄贲水平看齐了。

小谢嘻嘻一笑,说:我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我爸找你说什么了?

俺少气无力地说:是啊,他老人家说了,咱们不会有将来的。

小谢说:昨晚他跟我谈了好久,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俺问:那现在怎么办?

小谢说:要怎么办?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许只能如此了,俺拉着小谢走出饭店,投入夜幕下的闹市广州。

虽然暗流汹涌,有关人等各怀心腹事,但是公司表面上一片形势大好。年底在即,全年经营任务已经提前超额完成,当然,只是帐面上的,那些计入营收的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鬼才知道。动荡之年,安全生产居然没出大问题,已完工项目居然一个个通过验收,连俺都暗自咋舌不已。

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俺和庄贲两个部门运转良好,两家的火药味淡了,遇事大体上有了商量,俺和庄贲似乎也有了合作伙伴的意思。带有标志性的事件是第三季度经营分析会结束后,俺和庄贲联合向张总汇报工作。虽然这种汇报的主旨是在讲成绩的基础上摆困难提要求,但张总对两家提出的问题听得十分认真,个别问题还当场拍板解决。

毫无疑问,庄贲是汇报的主角,是孙刘联军中的江东一方,俺这个刘皇叔兵微将寡,也很自觉地谨守配角这一定位。如果说张总、庄贲和俺组成一个三角形的话,庄贲和张总的距离显然要近一点,他们之间的边要短一点,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顶角,庄贲是这个三角形的重心,俺就是那个尖利的最小角。

也许,这就是张总处心积虑想要的局面?毕竟三角形的稳定性不容置疑。

汇报过程中,俺虽然低眉顺眼,但一刻也没有忘记观察其他两人。俺注意到,张总的脸上始终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的喜悦之情似乎非常强烈。俺细细品着张总的笑意,暗自猜想,也许公司班子调整无限期推迟了?如果张总短期内要离任,那么公司内部的些许正面变化,应该不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除非他是真正对心系公司前途和命运的领导人,但事实早已告诉我们,他张某人不是。

从庄贲身上看到的,是夸夸其谈和得意洋洋,没办法,俺只能说他中有不足必形于外。以俺阴微的心理推断,庄贲胡作非为多年,如果没有张总的纵容和庇护是不可想象的,张总不从中渔利而义务支持这么一个问题人物更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张总有了进一步高升的可能,那么必须拆除庄贲这颗定时炸弹。之于拆除的方式,倒是有不少可选择的方案。庄贲如果清醒,现在应该争取金盆洗手推出江湖,既抱住胜利果实,又一笔勾销所有冤孽。比如说,工会主席老万快到点了,庄贲如能接任,理清此前的首尾,他和张总可以皆大欢喜。否则,也许庄贲将有不忍言之事,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忘乎所以才对。俺用眼角扫了一下口沫横飞的庄贲,暗暗替他担心。

汇报完毕,张总例行公事地作了总结,表扬了两家的工作进展,特别肯定了俺和庄贲的亲密团结。庄贲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灵机一动,提出晚上聚一聚,请张总与民同乐,务必拔冗出席。张总略一沉吟,爽快地答应了,说要跟大家好好喝几杯。

于是分头通知,庄贲和俺各三个副经理,再加上李秃子,财务部经理老景说有事不去了,俺看只有老A一位女士,就叫上了于大波。于大波极力不想去,俺劝了几次,她才勉强答应。

于大波资历也不算浅了,业务能力在这茬人里边算好的,就是因为人太老实,现在还是个普通工程师。就算不考虑曲胖子这层关系,俺也应该提携一下这样的人,又肯干活又不闹事,不知道几好。让她出席饭局,也有隆重推介的意思。

因为张总亲自出席,李秃子非常重视,让庄贲开了别克商务车,自己拿出公司撑门面的凌志400拉张总。俺一看这架势,说女士们坐小车,男的坐大车,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公司大院。

按张总的要求,近一点,随便找个地方,热闹一下就好。可是临时订位,近一点哪里还有包房,还是出了城,沿广从公路向北,迤逦去到杨明山庄。广州市几把刀,这里算其中一把。

庄贲看来跟那里的经理部长都很熟,要了个中房,进去散坐了喝茶。本来人多地方就挤,老A特意紧挨着张总,无比青春地嚷嚷着要吃燕窝,要美容,张总自然微笑着说好,大家想吃什么点什么。日他娘,反正有李秃子,点菜的事俺不管,爱吃啥吃啥,吃垮了算鸟。

凉菜上来,李秃子招呼大家上桌,本来位置很好安排,张总自然是主位,俺和庄贲左右簇拥,庄贲下首李秃子,再往下三个副经理,俺下首依次两位男副经理、老A和于大波,就成了紧密团结在张总周围的局面。偏偏老A要移风易俗,腾就挨着俺下首坐下来。这就是摆明了不把其他两位副经理放在眼里嘛,管你资格比我老,管你年龄比我大,我就这么着了。

眼看不是戏,俺赶紧站起来,着实在老A裸露着的帮子上捏了一把:来,A小姐,挨着张总坐,酒才能喝好。

然后又招呼于大波:小于,来,坐张总这边,让张总见识一下咱们公司两大美女的酒量。

这下,等于俺和老A换了位置,于大波插队到庄贲前边。女士优先,也算是说得过去的局面。

人还没坐定,老A已经热情地帮张总夹了凉菜,殷勤地劝着。

这种饭局,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重点全在一个局字上。有事情要勾兑的,有恩怨要化解的,有感情要培养的,有交情要拉拢的,尽在一局之内。此类饭局,有人趋之若骛,有人走避不及,比如今天桌上,真正想来的也就庄贲、老A、李秃子几个,其他大都是凑趣、应付差使的心态。皇粮国税可以拖着不交,饭局不能躲着不来啊。有分教:小小饭桌天地广,身在局中醉黄粱。

话说稍待便酒菜上桌,一时举座欢腾,在张总带领下满饮一杯。张总便点手让着大家吃菜,老A慨然道:我到公司好几年了,跟张总坐这么近吃饭,今天还是第一次,我真是太激动了,我敬张总一杯,大家同不同意?

满座乱嘈嘈喊着同意,郑君说:这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得喝个交杯酒。众人轰然叫好,只见张总神色自若略带矜持,老A满面春风媚眼如丝,庄贲似乎在笑,眼里却看不出多少笑意,只嘴角牵出几条勉强的笑纹。

老A又要坏规矩了!本来敬酒要自觉排队,按职务、年龄、资历顺序排下来,轮到谁再出列,抢先就是抢别人的风头灭别人的威风,酒场大忌,首推这个。俺回想了一下,老A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些潜规则放在心上,别人循规蹈矩如此如此的,她非要推陈出新这般这般,只要自己方便,只要自己有所得,她就可以当这些条条框框不存在。俺不认同她的动机和目的,但就事论事,这种我行我素取舍自如的态度,倒是颇有几分潇洒。

大家起哄声中,老A却不扭捏,问服务员要过酒瓶,先将张总的杯子斟满,自己也倒得盈盈欲滴,端了杯子笑道:张总,那咱们就交一下?

张总抬眼与老A略一会意,起身道:交一下,交一下,交了更爽啊。

于是众人更加来劲,齐叫:爽一个,爽一个。只有庄贲的笑容越发僵硬了。俺窃笑,也许老庄的心都在滴血了吧?

这边厢,张A二人并头而立,右臂交叉,为了不使斟满的酒洒出来,动作缓慢而慎重,看起来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因而也更增加了几分抒情意味。老A身体绷紧,上身前倾,左臂翘起,颇有杨丽萍孔雀造型的意思,看来老A的舞蹈不纯是野路子,受过一点转业训练也未可知。只不过这头孔雀造型虽到位,却比杨丽萍丰满了一倍上下。

一片掌声中,二人仰天一饮而尽,老A丰硕的胸部更加挺起,紧紧贴在张总前胸。饮毕,两人分开时,老A不是向后收回身体,而是横着退出手臂的纠缠,带动胸部像熨斗烫衣服一样,贴着张总前胸缓缓而用力地滑过。

俺想,庄贲的脸该黑了吧?偷眼看去,庄贲的脸刷地剧烈扭曲了一下,似乎猛然吞了一刻火炭一般,但这种失态也只是一闪而过,庄贲迅速堆好笑脸,起身给张总及所有人派烟,连老A和于大波也被强制发了一支。

暗自琢磨,以前和张总、老A的交往中,隐约感到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老A还炫耀式地向俺暗示过这一点。现在看来,二人应该还没有勾搭成奸,道理很简单:举大事着不拘小节,反过来说,拘小节者不举大事,像这样挨挨蹭蹭隔靴搔痒的,大事肯定还没办成。

庄贲应该高兴才对啊,毕竟张总还没有抢他到嘴的肥肉。况且,老A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老A,至于气成那样吗?

上下左右互敬的规定动作完成以后,桌上形成两个小圈子,其一是围着张总坐的几个人,老A、于大波、庄贲、李秃子,陪着张总畅饮顺喝,不用说另一个小圈子就是剩下的若干人,酒喝得少,话说得多,天文地理,医卜星象,话题没边没沿,只是不谈公务不论人非。

那边老A追着张总撒娇闹酒,李秃子也在旁边起哄架秧子,庄贲大概心里不安逸,花样百出地灌于大波酒。于大波不曾久经考验,顿时方寸大乱,完全任人宰割。俺虽然心中不忿,无奈庄贲和于大波是一对一平喝,又碍于张总在场,一时也不便出头干预。

郑君眼睛不时瞄一下张总和老A,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俺怕他犯了痰气,就拉住他纵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郑君说苏辛当浮一大白,俺就说温韦是千古高标,郑君抬出李杜,俺就力捧韩孟,话题最后转移到鲁迅和金庸的地位问题上,郑君直斥金庸为文化垃圾,根本不堪与民族瑰宝鲁迅并列。俺本来是跟郑君玩笑,转移他对酒场现实的愤怒,此时不由动了真气,说鲁迅是民族瑰宝,早有定论,不见得金庸就一定是文化垃圾吧?俺也借着酒劲说:衡文论艺,最忌门户之见,俺是名门正派,你是邪魔外道,俺是文以载道,你是异端邪说,这样从政治、道德层面去搞颠覆,本身已经不是端正的评论态度,顺便问一下,你读过几本武侠小说,就敢对金庸妄下结论?该不会是学只看过七分之一《天龙八部》的王朔吧?

郑君不屑地说:你这是抬杠,难道一泡狗屎,非要尝过之后才能说是臭的吗?

俺听他说话如此刻薄,也有点急了:你说俺是抬杠,那俺还真要跟你抬一抬,没尝过狗屎,你还真不能说它是臭的,臭豆腐够臭吧?吃起来很香嘛,平时这么说,其实说的是闻起来臭,吃起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你要非说它是臭的,那只能证明你吃过了。

旁边几人听得笑起来,郑君窘得面红耳赤,重重一敦杯子说:平时看你懂点文学,谁知道就会胡搅蛮缠,你回去读三年书,再来跟我争论!

俺也把杯子一敦,好,三年后的今天,还是杨明山庄,还是这间房,你埋单,咱们再来说道说道。(附注:三年之后,杨明山庄已关张,人去楼空,荒草萋萋)

郑君自知失言,脸一红一白地说不出话。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张总也给惊动,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年轻人,你们两个争什么呢?

李秃子立功心切,抢着说:我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狗屎什么的,肯定不是好话。

俺冲李秃子哈哈一笑,说:老李你不调查研究就不要乱发言,俺们刚才在讨论跟张总敬酒的问题,郑君要抢先,俺不依,这就吵了起来。

李秃子嘴角抽了几抽,不吭声了。张总却不深究,说:酒风很正,热情很高,不错,酒风正党风才正嘛。老李不要光跟我一个单练,该跟大家喝的也不能省,我看你那个酒风就不正,没有群众观念嘛。

俺暗笑李秃子自讨没趣,张总跟老A已经喝得入港,你一个黑红脸大秃瓢去横插一杠,简直是故意破坏气氛,让人家喝不到高潮嘛。

庄贲见机得快,抢着说:张总批评得对,我看老李也是脱离群众,老李,你打个通关,深入一下群众,好好改造,争取群众的谅解吧。

俺急忙拦住:不行不行,俺和郑君的任务还没完成,老李你等一下,先下手为强,俺就先敬张总一杯。

闹闹哄哄中,两瓶十五年陈的茅台已经见底,张总离开老A,端起杯子,转瞬间脸上已经由笑容变成严肃,无比深情地说:同志们最近很辛苦,工作也很出色,快到年底了,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为完成公司全年工作任务作出新贡献,来,咱们喝个团圆酒。

全体起立,碰杯,有的一饮而尽,有的勉强往里灌,有的悄悄噙在嘴里,有的直接往手心的纸巾上洒。

张总起身发了一轮烟,说:大家慢慢吃,饭后有兴趣的去唱个歌,放松一下,会休息才会工作嘛,我还有事,就不继续奉陪了。

李秃子开车去送张总,老A也诈诈唬唬跟着去送。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很多,特别是于大波,坐姿也正常了,手脚也有地方放了。只有庄贲好像还不太开心,又不敢公开表现出来,真是有苦难言。

但一个庄贲影响不了气氛的骤然热烈,第二次革命高潮眼看就要到来,酒却没有了。

酒足饭饱的喝茶扯淡,没吃饱的抓紧攮搡,不时说说笑笑,只有庄贲有点恍惚的样子,想必是牵挂着老A。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件物事,好好在手上的时候看得比鸿毛还轻,似乎有它不多没它不少,一旦失去或者只是被别人偶尔染指,又满脑子患得患失。

俺不忍庄贲过于幽愤,生怕他吐血而终,没有人埋单,所以主动跟他攀谈:老庄,今天你发挥不好啊,明显出工不出力,是不是等第二场大显身手啊?

庄贲一愣神,说:哦,哦,我这点酒量你老弟还不清楚,从来都是舍命陪君子的命。

俺摇摇头:老庄你这可不对,能和八两喝四两,这样的干部要下岗,张总亲自坐这儿,你还不好好表现,真是……

不说张总还好,一说张总,庄贲的脸色就沉一下,嘿,再给他煽把火:老庄,你看A副经理在你手下时,喝酒那叫一个磨叽,到了俺这儿,多爽快,连张总都招架不住,过去说了,橘生淮南则……怎么说来着郑君?

郑君大口吃着榴莲酥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俺接着说:啊对,在你那儿是橘,到俺这儿就成了枳,酸酸甜甜,美味可口。

郑君说:砖经理露怯了,应该是在庄经理这儿是枳,到你们了成了橘。

俺一拍桌子,说:对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是这么说。

庄贲眼角跳了几跳,扫视俺一眼,说:郑君你小子,吃里扒外啊。——他妈的李秃子,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说完,庄贲拿起手机,给李秃子打电话。通话完毕,失望地说:李秃子一下子回不来,咱们埋单,搞第二场。

一路上,庄贲把车开的玄玄乎乎,别克商务提速本来就肉,给他大脚油门踩得,一车人都害怕。于大波颤声说:庄经理,慢点好不好?

庄贲哼了一声,一手把着方向,一手点烟,把车速降了下来。俺和郑君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广从路这一块,俺们都不熟,庄贲跟在自己家一样,抄小路,穿窄巷,变戏法一样把大家带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夜总会,拎着对讲机的女经理一见就庄总庄总叫起来。一行人不由赞叹:老庄,你根据地不少啊。庄贲笑而不答。

因为喝红酒还是啤酒的问题,争执不下,最后庄贲拍板,红酒三支,啤酒一打,爱喝啥喝啥,不够再拿,这才平息了纷争。

酒刚上来,徐娘半老的妈咪就进来坐到了“庄总”身边,问要不要找几个姑娘一起喝酒,很靓的。“庄总”说:出来就是玩的,把你最靓的叫过来。妈咪屁颠屁颠出去了。

俺赶紧点手示意于大波过来,于大波莫名其妙地到俺身边坐下,俺低声说:今晚你就坐我旁边,记住了。于大波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说话间,一排浓妆艳抹的小姐在妈咪带领下列队进来,平心而论,还真是很靓。庄贲说:我带个头,大家自己挑,别客气,客气害自己。说完叫了一个白皙丰满的小姐过来,俺打量了一下,嘿,跟老A还有几分形似。

其他人也不客气,纷纷韩信点兵。郑君却有点扭捏,咕咕噜噜说着不要。庄贲说:自己不挑,我就包办了啊,你,对,就你,过来。说着把一个看上去浑身消息的靓女塞到郑君怀里。郑君吓得要往外推,被靓女一把抱住,就势在脸上亲了一口,说:帅哥,不喜欢我吗?郑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拘进女妖洞府的唐僧一般,俺在旁边哈哈大笑,揪揪靓女的耳朵说:姑娘,俺这小兄弟还没女朋友,看你能不能搞掂他。靓女从郑君怀里回头一笑,说:大哥放心吧,交给我了。

庄贲检点一遍,说:老砖,你呢?赶紧的。

俺说:俺陪大波,ok了,让她们请回吧。

庄贲对于大波说:小于准备好小费,别让你们砖经理白辛苦。

于大波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一场酒喝得全无章法,喝过一轮白酒,人人都有了一点酒意,领导恰巧又不在,大家位分相若,真是秃子见了癞痢头,谁也不说谁了。有的抱着麦扯着嗓子高歌,有的举着杯到处找人斗酒,有的跟小姐大呼小叫玩骰盅,有的成双成对在空地上跳舞,一时乌烟瘴气群魔乱舞,倒也有几分缥缈虚幻的狂欢气息。

俺跟于大波躲在角落里,聊了会部门的家长里短,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曲胖子身上。俺问于大波,曲胖子到底为什么交了狗屎运,刚刚过了试用期就提拔,提拔没几天又去了服务公司当副总。于大波说她也不很清楚,一说到这事曲胖子就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唯一可以证实的是曲胖子在这些事情上,得到了他们局长的大力关照,似乎在服务公司也只是过渡,也许很快又要回机关。俺琢磨着这件事,越来越想不透,按理这种事曲胖子都会跟俺交代清楚的,现在居然避而不谈,连于大波也不知详情,看来真是有难言之隐,不禁有点替曲胖子担心。

说到房子,于大波高兴了,原来两人已经攒了一笔钱,估摸着够交首期了。于大波说,曲胖子一直忙,等他有空了就去看房子,到时候让俺也参谋参谋,俺愉快地答应了。想到他们买房后,就要从俺那里撤走,心里竟还有点不舍。

正聊得开心,庄贲举杯过来了,说:小砖呐,小于去了你那里,你可不能慢待她,人才呐,你要慢待她,首先我就跟你急。

庄贲看来有酒了,说话有点磕巴,俺赶紧举杯:老庄你就放心吧,亏待不了她,算上老A,俺们以前都是一起玩的,绝对错不了。

庄贲大着舌头说:不提老A,她跑了,不来喝酒,来,小于,大哥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都开心,开心,比什么都强,是吧?

俺和庄贲是啤酒,于大波是红酒,咣当一碰,各自饮尽。

酒场上,喝酒才是硬道理。庄贲一过来,其他人好像受到启发一样,纷纷举杯而来。俺说:天下哪有这种事,你一杯敬两个人,一网打尽啊?

酒靠一口气,这时候人的胆子比猪尿泡都大,开口就豪气冲天:没问题,我喝两杯,这样敬你们总可以了吧?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喝呗。一轮喝下来,俺还勉强有反击的力量,于大波已经基本丧失战斗力,急待修整。郑君提议,要于大波给打击献上一曲,掌声想起。于大波喝了口茶,点了《千千阙歌》,当堂一站,长裙摇曳,幽暗的灯光下,更平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连俺也看呆了。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因不知那天再共你唱……

低徊暗哑的歌声,给酒意一熏,竟生发出无穷的幽思,昏黄的灯光化作满天的星光,把思绪推到极远又极近的所在,一些深藏已久的场景,在眼前联翩浮现,一时觉得如梦如幻,不知今夕何夕。

掌声把俺从幻境中唤醒,心想这也许就是醉生梦死的感觉?于大波眼里似乎带了泪花。款款回来坐下。一帮小姐显然是受了指使,也轮流过来敬酒,嘴里叫着大哥大嫂。俺忽然意识到,俺现在的角色多么不合时宜,也许明天公司就会有绯闻传出来。急忙拦住小姐,大声说:酒先不忙喝,搞清楚情况没有,就大哥大嫂的乱叫?

小姐脑筋灵光,马上改口:大哥大姐,大姐歌唱得这么靓,大哥人长得这么帅,祝你们升官发财步步高升。

宣示了这一节,俺满意地碰杯,一饮而尽,啤酒象一条冰线直挂而下,冲得浑身一激灵。于大波半杯酒喝下,突然放下杯子,捂着嘴就往洗手间跑。门哐地碰上,里边传出呕吐声。

两位小姐搀着于大波出来时,她已经委顿不堪,俺让出地方,让她躺在沙发上,叫小姐拿热开水来,慢慢给她灌。可怜的于大波,终于挂了,俺没能保护好你,抱歉了。正自责时,只觉得眼前金星一闪,也支持不住了,赶紧靠在沙发上。

歌声,说话声,碰杯的叮咚声,小姐大惊小怪的笑声,都在耳边似真似幻,俺半梦半醒地靠着,时间粘稠得象要凝固一样。

再睁眼时,周围已是寂静一片,杯盘狼藉,左手边有人搂着小姐低声调笑,有人或靠或躺呼呼大睡,几个小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再看右手边,却是庄贲端着一杯水要喂于大波,于大波微微扭着脸拒绝,庄贲一边抬眼看着周围,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在于大波身上乱摸。

俺呼地一下热血上涌,奈何浑身僵硬,一时挣扎不起。那庄贲见无人注意,越发变本加厉,居然放下杯子,蹲在沙发前,一手抚着于大波的脸,一手就伸进裙子下。

俺看得要气炸了肺,攒起全身力气,从桌上的果盘里随手抓起一把,照准庄贲的脸掷了过去。吧唧一声闷响,庄贲脸上变出一盘水果沙拉,淋淋漓漓往下滴,他触电一般弹起,惊惶地往俺这边看。俺摇晃着站起来,往前艰难地走,庄贲不停地后退。醒着的人听到动静,迅速围上来,有小姐拿了纸巾,赶紧给庄贲擦脸,俺大喝一声:滚开!小姐赶紧住手,不知所措地望着俺。

郑君拉住俺,迷迷糊糊地说:砖哥,干吗呢,喝酒就喝酒,有话好说嘛。

俺看大家不明就里,也不想说破,让于大波难堪,指着庄贲说:姓庄的,面子是别人给的,脸皮是自己丢的,别拿自己不当人。

庄贲尴尬地笑着,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说什么。

十月的最后一周,骄阳终于褪去了最火的肆虐,秋风起,田螺肥,性急的靓女已经穿出套裙长靴,火锅店的座位渐次爆满,虽然没有北地西风紧北雁南翔的浓烈意境,广州的秋日终于还是来了。

本公司发生两桩值得记录的事件,一是工会主席老万改任调研员,进入准退休状态,二是邹大稳被任命为助理调研员,以四十多岁的盛年,成为本系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调研员。而人们传扬已久的公司领导班子大调整,究竟没有变成现实。

老万的退居二线,早就在意料之中;邹大稳加入调研员行列,却出乎大家意料,此前盛传他要接任工会主席,结果继任者不是他,而是总公司工会下来的一位老大姐,名字让武侠小说爱好者忍不住发笑——易兰珠。

邹大稳真的要退出江湖了,俺心里不由黯然,又隐约有一丝佩服和忌妒。只要现行制度没有根本性的变化,邹大稳就可以拿着副处级的工资待遇,来不来上班都没人在意,发什么牢骚也没人计较,悠哉游哉地耍到退休。

俺坐在邹大稳对面时,第一句话就是:退一步天宽地阔,祝贺你,邹哥。

邹大稳笑了,自从他不当经理,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他还是惯常那副淡淡的口气:不要学我,我是要颓唐到底了,反面典型哦。

俺避开这个话题,直接了当地问:听说你本来可以接替老万的,俺想应该是事实吧?

邹大稳舒展双臂,适意地说:还有一个选择,总公司经营部副经理,我有点不识抬举了,辜负了郭书记的美意。

果然,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邹大稳能激流勇退,这份恬然自若的气度,真让俺有点惭愧。想着,脸上堆起笑说:怎么着也是件喜事,贺一贺,喝一场?

邹大稳说:没说的,喝一场,不过得我来埋单。

俺说:没这个规矩啊,这是公司例牌该有的啊。

邹大稳神秘地笑了: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只要告诉你,我想不埋单,你都不会答应。

俺也来了兴趣:什么好消息,说说看。

邹大稳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手包,从手包中取出一个支票夹,打开支票夹,小心地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俺接过一看,是一张过了塑的足球彩票,禁不住心中狂跳,紧张地问:邹哥,难道是,中了?

邹大稳含笑点头:中了!

俺来回把玩着这张彩票,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火锅奖吧?

邹大稳大笑起来: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上次设备部大秦中了一等奖,两口子急火火订了一套高档家具,晚上请人到东方宾馆吃了一顿,我也去了,第二天一开奖,奖金连饭钱都不够,宁肯定金不要,也把家具退了。——放心,这次不是火锅奖,货真价实的五百万!

俺把彩票郑重地退还邹大稳,咋舌说:俺的老天爷嘞,你是神啊邹哥,不服不行。

邹大稳把彩票重新收回去,认真地说:神什么,谁要说他中大奖是靠水平,我还真不吃那一套,天上掉金子,砸到谁算谁!我从一开始,压根也没打算中奖,图的就是个乐子。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爷是玩人寻开心的,人玩什么?八仙过海,各找各的路,我买彩票就是一个玩,不中是天经地义,中了是天作之喜。

俺乐得眉开眼笑:嘿,不管怎么说,这场酒就是你埋单了,不吃大户吃谁的?

邹大稳却想起了什么,给俺递上中华,说:老弟,这事就是你知我知,我老婆都还不知道,千万保密,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俺换了正容道:邹哥放心,只要你酒让俺喝好,保密绝对没问题,俺受党教育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邹大稳美美抽着烟,说:我信得过你,要不然也不会告诉你,不过是白嘱咐一句。

俺说:邹哥,一下子进帐五百万,这钱怎么花啊?俺都替你头疼。

邹大稳呵呵笑了:纠正一下,不是五百万,是四百万,依法纳税不能忘,也不用头疼,这些天我净琢磨这事呢,说实话,郭书记跟我谈职务的事,我真是听得心不在焉,我原来一直打算开个小公司,还干老本行,赚点小钱,想了这么久,决定还是不干了,好容易从良了,再下海让人看不起。

邹大稳停下喝了口茶,无限神往地望着半空中,说:这钱的用向,我也想得差不多了,先买台车,咱一大把年纪了,除了蹭公司的车开,开没开过自己的车,不买车不行啊。然后拿两百万投资,我想好了,这两年房地产有复苏的迹象,买点房子囤在那里,比钱放在手里强。剩下的就是零花钱了,哈哈。

俺无比景仰地望着邹大稳,说:邹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俺算了一下,你这点零花钱,俺不吃不喝得干二十年。

邹大稳豪迈地一挥手,说:好容易有钱一回,不摆摆谱心里难受,这么着,你啥时缺钱了,别找银行,找我就行。

两人对视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蛋蛋往外流。

笑够了,俺说:邹哥,你要买房子,叫上俺一块,有朋友要买房,搭你的车打个折。

进入十一月,感觉不爽的事情越来越多,心情自然也跟着时好时坏。

先是小谢说要充电,报了一个什么英语辅导班,见天晚上跑去上课,破坏了俺最重要的业余活动。俺说你们仓库难道工作语言是硬哥力士吗?多次抗议无效后,暗下决心至少半个月不理睬她,以示惩罚。

然后是新来的易主席,上任没几天就找俺谈话,说是要了解公司情况,尽快进入角色。可是谈话的内容却与此一点都不沾边,从俺进门到出去,她一直在用悲天悯人的态度从各个角度俯视俺,充分展现她极富人文精神的终极关怀。刚照个面,她就说俺气色不好,年轻人要朝气蓬勃,不要搞得满面尘灰烟火色。坐下没一会,她又发现俺领子上有花生米大一块汗渍,开始大谈仪容仪表、个人形象的重要性,说得俺都以为自己是一堆狗屎了。然后问俺有没女朋友,俺说没有,马上惊叫起来,现在好女孩越来越难找了,先下手为强啊,你这条件,要是不抓紧,以后可就被动了,俺差点气昏过去。最后,她还正中提醒俺,听说俺跟一些中层干部都有过不愉快,希望俺能注意改进这个问题,群众关系不是小事啊,俺心想你耳朵咋那么长呢。跟易主席谈话后,俺三天都没缓过来。俺刚上班时,装腔作势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还不算罕见,然而也只用马列主义的严格标准要求而已,这位易主席,易大姐,却是用全方位的高标准来要求,对你的一切状况都抱以同情。

最头痛的还是老A,简直无法无天了。按照她制定的内部管理制度,办公场所不许抽烟,不许迟到早退,这些都没错,俺都签字同意了,可你不能拿这个来限制俺啊。俺迟到了一次,给老A记录在案,要扣俺的奖金,扣就扣吧,她居然敢闯到俺办公室来禁烟。俺心情不好,没心思跟她磨牙,什么体面也不顾了,直接告诉她,你以为自己是林则徐啊?你再敢到老子办公室来胡闹,老子明天就颁布制度,上班禁止化妆擦香水留长发戴胸罩,不信你就试试。老A也恼了,说俺不支持她工作,带头违反规定云云。俺马上提醒她上班时间不得喧哗吵闹,否则要扣钱的。一阵扰攘,老A黑着脸走了,俺黑着脸继续抽烟。

李秃子跑来跟俺聊天,说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张总出去后并没有按原计划回家,而是在老A的一再邀请下去了流花湖边的茶社喝茶,一直喝到三更半夜才出来。俺问李秃子,你当时在干什么?李秃子说还能干什么,躺车里睡大觉呗。俺说恭喜了,你现在也是张总的心腹了,有腐败都带着你嘛。李秃子有点得意地说,心腹个屁,跟班还差不多。

前后想想,怨不得庄贲恼怒,张总也太不给面子了,公然掠夺嘛。庄贲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竟然把魔爪伸向于大波。所以庄贲随后来找俺和解时,俺也没有再难为他,答应替他保密,同时警告他不可再犯,否则……庄贲连连答应,头点得鸡啄米似的。至于否则就怎么样,其实俺也没想好,又能怎么样?最多俺跟他翻脸。翻脸有什么好呢?最到两败俱伤,而且俺可能伤得还重一点。

庄贲走后,俺越想越觉得气沮。按理说出了这种人神共愤的事,俺跟庄贲就算不至于不共戴天,至少也要分道扬镳。俺轻易跟他和解,实际就是怕了他,其实准确说也不是怕了他,总之是怕了什么。表面看是庄贲服软,实际上是俺低头了。恨恨想了许久,也唯有自己骂几声他妈的,还不确认究竟骂谁。

无心工作,其实也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混日子是如此容易又是如此艰难。还是找郑君随便谈谈吧,过去时,却发现郑副经理正在紧张地伏案工作,直后悔来错了,郑君也不是过去的郑君了,思想要跟上变化啊。郑君倒是热情,赶紧停下手头的事,让座泡茶。

既来之则安之,俺就把最近不爽的心情简单描述了一下,郑君哈哈一笑,掐算了一回,说就名字看,你这小砖是土命,秋令属金,金旺生水,水土相克,所以有些小小的不顺,然南方属火,火旺生土,大势是一点都不碍的,他可以打包票。郑半仙既这么说,俺也就胡乱信了。

郑半仙接着却问,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跟庄贲干起来,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俺抱着茶杯仰天想了一会,说敬酒不喝,给脸不要脸,你说俺不揍他能行吗。

郑君瞪大了眼睛,说就为这个啊,砖哥你脾气也忒大了。俺说喝了酒的事,谁说得准,事情到哪里就让它在哪里,无所谓。

不敢再耽搁,怕郑君深究下去,这小子不笨,给他看出破绽不好。于是拔腿走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窗子,望着蓝蓝的秋空,似梦非梦地出神。

老A走后,俺抽着烟陷入了沉思。首先,自觉春风得意的人,一般会以更加宽容和顺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和事,老A为什么就不呢?如果说前一段订制度抓落实,是为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这火怎么就越烧越旺,越烧越邪乎了呢?

结论只有一个,老A另有深意,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循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俺觉得有点拨云见日了。老A一路走来,相比同等资历者,可谓顺风顺水。但副经理这个位置,也许就是她的一个瓶颈:以她相当一般的业务能力,当经理希望非常渺茫,俺老砖不是庄贲,虽然小错不断,但是大错坚决不犯,她老A抓不到俺什么像样的把柄,退一步说,假使她再度隔山打牛得手,把俺弄下来,她也接不了这个位置;如果冲不破这道关口,她前边积累的优势就会一点点丧失,被别人追上甚至超过。

如果俺是老A,这时一定不能俺常理在副经理的位置上苦熬,俺必须另辟蹊径,早日跳上部门正职这一级,比如转到综合部、党办当个头头,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认真想一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呢?

有!邹大稳拒绝接任工会主席,老万退了,易兰珠来了。也许三年两载,易兰珠就会象老万一样到点退位。放眼全公司,有谁比老A更适合这个位置的?吹拉弹唱,打球照相,都是老A的强项呐。

好,如果瞄准了这个目标,现在就争取到工会去,当个专职副主席,易兰珠一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工会主席还有跑吗?

想到这里,俺觉得大概明白了老A的异常表现:刚刚提了副经理,就算搭上了张总这条粗腿,总不能马上要求再次提拔吧?就算张总乐意,也得顾及一下群众影响,多少要避人耳目的嘛。那么我就给你开倒车出馊主意,搞得部门乱糟糟,搞得你不胜其烦。有本事你找领导告我啊,告得多了,领导只好在你们的强烈要求下给我调整岗位。我这个新岗位自然是不会差的,你们送走了瘟神,得以片刻清静,自然不计较那么多了。

归根到底一句话,老A就是要让俺烦她,就是要搞得部门一团糟,就是要俺找张总投诉她。

嘿嘿,想得美,俺就不!

第二天下午,老A果然又来了,开门见山地问:经理,调整办公室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俺盯住她看了一会,深情地说:A副经理,不是俺当面夸你,你又漂亮又有能力,象这样色艺双绝的副手,打着灯笼都难找嘞,公司把你派到俺这里,真是对俺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老A有点茫然,含糊地说:经理,说这个干吗?工作上我绝对配合你,但是也需要你的支持啊。

俺含笑点头,接着说:俺很认真地考虑了你的建议,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好啊,就是要敢于破旧立新,俺完全同意,绝对支持,包括前天你建议的调整施工补助发放办法,俺也觉得非常好,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就要敢于尝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吧?

俺装作低头拿烟抽,眼角余光扫着老A,只见她脸上泛起一丝失望,然后迅速退去,堆出开心的样子说:太好了,咱俩真是想到一起了,不过这两件事动静都比较大,上上下下要协调的很多,到时候都得经理你费心。

扯淡,俺干吗要费这个闲心?俺点起烟抽着,皮笑肉不笑地说:A副经理,咱们搭档不久,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俺的风格,俺是讲究合理授权的,绝不干预大家职责范围内的事物,俺看一事不烦二主,这两单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老A想说什么,俺摆手打断她,接着说:最近工地上麻烦很多啊,这里原材料供不上,那里进度款结不回来,这里民工打架斗殴,那里员工小伤小病,一眼顾不到就给你整个乱子出来,俺在办公室坐不住啊,最近准备下去走走看看,快到年底了,一定要稳住局面,——他们两个也忙,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这两件事,希望你能尽快着手,弄出个局面来,给大家看看你的真材实料!

老A掩饰不住地露出失望之色,说:谢谢你的信任,不过我看这两件事都不是小事,倒是要认真考虑考虑,宁可不干,干就要干出效果。

俺老气横秋地颔首微笑,说:该看你们年轻一代的了,老朽不才,愿意给你观敌嘹阵。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屁股似乎没有昨天扭得有劲。

刚才跟老A说要出去走走乃是假意,自己回想起来,竟觉得确实该下去看看了。印象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工地,半生不熟的工棚饭,也好久没有尝过了。

去,出去,离开这气闷的大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计划了一下,第二天上午就找张总,汇报了一下工作,特别强调了最近工地上的各种不稳定因素,然后提出要下去看看。张总大概是跟老A玩得开心了,爽快地说:应该,你这个想法很好,作为管理者,不掌握实际情况不行,具体时间安排,你自己考虑吧。

又抽烟扯了几句闲天,张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要不然,你下去把老李带上吧,老李平时工作忙,出去看看的机会很少,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对不对?

老李也不是外人,俺自然无可无不可,遵命就是。心想你有种把老A也让俺一起带上,不给你整点名堂出来,俺就对不起你老张一番美意。

出了张总办公室,立马去通知了李秃子。李秃子高兴得眉花眼笑,没口子地谢俺,俺说:谢俺干鸟?你协助张总抠女有功,这是张总论功行赏,你安心出去玩一趟,官大都是功劳挣,谁的情都不用承。

李秃子拿出烟来让着,说:别人的情不承,你老弟的情我记着,说实话,这公司里头能放心说话的人不多,你老弟算头一个。

俺作谄媚不能淫状,说:别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趁热打铁,把行程细节商量一下,依着俺说,这次得把小万带上,这小子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泡着,带上他准没错。

李秃子无话,俺就给小万打电话。俺问小万在那里,小万说还能在哪里,在档案室整理资料呢。俺哈哈一笑,说那好啊,有急事找你,五分钟之内到李经理办公室。

小万赶到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俺黑着脸问:几个五分钟了?连俺都骗起来了,刚才到底在哪里?

小万死皮赖脸地笑着,说:不跟骗砖哥,正打麻将呢,你一叫,跑步前进过来了。

李秃子大叫起来:你娘的小万,打麻将也不叫老子,以后有局,老子也不叫你。

小万还是一脸皮笑,说:别呀老李,上班时间,我怎么敢勾引领导去打麻将,万一传出去,你老人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俺打断小万:行了,别扯淡了,说正经事呢。

把下去的打算说了一遍,让小万琢磨个方案出来。小万不愧是老江湖,一支烟没抽完,张嘴就来:二位经理,二位哥哥,我瞎说啊,说得不对领导批评指正,咱们这次出去,工地当然是要看的,但也不能忘记参观学习,开阔眼界,所以两方面要双管齐下。

俺拍拍小万的后脖颈,说:兄弟,这些咱们心里有数就好,一句带过行了,别汤汤水水的,直接捞干的。

小万耸肩扭脸作个怪相,说:好好,直接切入正题了,咱们这样,先飞到海口,然后开车环岛游,回到海口,坐船奔北海,走高速公路到桂林,从桂林回广州,飞机火车都很方便,反正是不赶时间,觉得哪里好玩就多呆一天,玩够了立马走人,怎么样?

俺在心里画着地图想了一遍,说:老李,你看呢?没意见?好,俺宣布一下,咱们这个调研参观团正式成立,老李任团长,俺当领队,小万任务最重,一路上导游向导司机搬运都是你,安排衣食住行也都是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万啪地打个响指,说:保证完成任务!——可惜三缺一,要不然走一路搓一路,那该多爽。

安排好行程,又回去找几个副经理分别谈话,交代部门工作。老A听说俺要下工地,开心地笑了:哼,上次你出的馊主意,把我们弄到工地上受了一回罪,这次轮到你自己了,真是恶有恶报。

俺轻蔑地一笑,敲着额角说:小姐,说话稍微过一下脑子好不好?你们去的是云贵川,本经理去的是粤桂琼,不一样,知道吗?

老A狠狠白俺一眼,嘟起嘴说:那我也要去!

俺无所谓地笑笑,说:你想去也可以,找张总啊,跟俺说有个鸟用。

老A又哼了一声,屁股一扭,走了。

俺长出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摆脱了,海口,海口,俺来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虽说是轻装再轻装,还是罗里八嗦整出了一大堆行李,主要是慰问品,空手去多不好意思。

周五一早赶往机场,图的是早班飞机便宜。七点刚过,候机楼里外已经热闹得像集市一般,打着三角旗的导游摇着旗子,喊着自己旅行社的字号,聚拢着三三两两赶来的团友。不少值机柜台前都排起了长队,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一脸焦急地排着队。

小万眼尖,一下子找到了海口的柜台,几个人拖着行李过去排进队伍。俺远远看到女值机员似乎风韵楚楚,不由留意起来,随着逐渐向柜台靠拢,女值机员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确实不错,虽然看不到胸部以下,但可以断定她的身材和相貌一样是一流的。俺捅捅李秃子,小声说:瞧,靓女哦,在这儿站柜台,真可惜。李秃子认真端详了一会,说:确实够靓,你说站柜台可惜了,那她干什么不可惜?俺忍不住笑出声来,李秃子也色咪咪地笑了。

终于轮到办手续了,小万趴在柜台上,把机票身份证一股脑塞过去,俺和李秃子在后边挪着行李,眼睛还不忘一上一下瞟着漂亮的值机员妹妹。只见她开了登机牌,然后对俺和李秃子一努嘴,一挑下巴,俺大惊,不至于公开调戏俺们吧?世道真是变了。正愣怔间,值机员妹妹又是一努嘴,一挑下巴,眼睛也瞪了起来。俺明白过来,这是让俺们把托运的行李往传送带上搬呢。赶紧动手,和李秃子一起往上抬行李。

一边搬,一边觉得不是滋味,这里是窗口行业啊,全国上下都在讲文明树新风,她就这么对待旅客?太欺负人了!就算俺们多看了你两眼,那也不至于这样啊,好色的顾客也是上帝嘛。俺对着李秃子用刚好能让值机员妹妹听清的声音说:真倒霉,一大早碰上个哑巴。值机员妹妹顿时火了,无比冷峻地瞪着俺说:你骂谁呢?俺装作没听见,又低低地说:弄错了,不是哑巴。妹妹一时楞在当场,恨恨地看着俺,一副要吃了俺当早餐的狠劲。俺似笑不笑地对视着妹妹,心想你漂亮俺平常,看来看去终归是你吃亏。

有顷,妹妹终于无可奈何,收回目光,凶巴巴地办好托运手续,把机票身份证行李单狠狠摔在柜台上。俺只当没看见,说声谢谢,拉着李秃子和小万走开。

看看时间还有富余,俺说:到外面抽支烟吧。一出候机楼,小万到底撑不住,噼里啪啦笑起来,引来周围无数充满怀疑的眼光。

一路无话,到了海口,工地上已经派车来接。检查了施工进度,查看了生活设施,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分发慰问品,中午在大排挡跟大家喝了一场烧酒,海口站的工作即告结束。小万开车,天黑前赶到了三亚。小万问住海边还是市里,俺说:还是住市里吧,省点钱,别弄到回去看财务部的脸色,是吧李团长?小万愤愤地说:财务部真不是东西,报几百块钱的帐,给你挑一堆毛病,让他们到工地上住几个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市区找了间招待所性质的地方住下,简单吃了晚饭,长夜无聊,三个人开了个讨论会,决定锄大D消此长夜,百分冲线,一分一块,小万说,不带彩不刺激,都能把人打睡着了。

到底俺和小万是一家人,暗暗联手算计李秃子,三把过去,李秃子给抓了一盘10张、一盘9张,第三盘干脆给闷死,刚好100分冲线。一算帐,李秃子输了三百多,他叫起屈来:不算不算,你们两家打一家,出老千!小万也大叫起来:老李,锄大D可不就是逮住一个狠打?谁让你牌差?不需耍赖!

正吵闹时,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变魔术一般呈现在眼前,小背心黑皮裙,身材倒也看得,只是脸上妆画得实在太浓艳,灯光下打眼一看,简直怀疑是夜叉出更。不用说,传说中的鸡来了。她嫣然一笑,大大方方道:几位大哥,要不要爽一下?价钱公道。

小万嘻嘻笑着不作声,李秃子瓮声瓮气说:爽你个头,钱都要输光了。俺赶紧正色道:靓女,俺们要打牌,没功夫帮衬你的生意,到别处看看去吧,别耽误了做生意。

夜叉却不走,扭着胯走过来,说:不做生意没关系啊,我看你们打牌。

俺们三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打发她。夜叉说:大哥,抽支烟可以吗?不等回答,拿起俺放在桌上的红梅,晃出一支点上,很优雅地抽起来。

还是小万机灵,起来推着夜叉往外走。夜叉说:你们打你们的牌,我又不影响你们。跟小万拉拉扯扯的就是不肯出去。

俺看她是贼不走空的意思,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票子,塞到夜叉手里说:赶紧走吧,这里没你的生意,谁也别耽误谁了。

夜叉看着俺,说:大哥,你真是好人,再给十块好吗?这两天生意不好,帮个忙吧。

又给了十块,夜叉这才退出,小万赶紧锁死了房门。李秃子倒像有点失望的样子,喃喃道:妈的,好大的波。

小万张罗着要继续发牌,李秃子说:不打了,没意思。小万说:老李,见了靓女,心乱了不是?要不我找她回来,你们爽一把?李秃子脸一红,说:去你娘的。

俺赶紧打圆场:不打就不打吧,今天也累了,聊会天睡觉吧。

小万泡上茶,三个人歪在床上,别喝茶边天南海北地闲扯。扯来扯去扯到了老A身上。小万说:老A这骚货,也不找到祸害了咱们公司多少男人,老李,有你一个吧?李秃子吧唧吧唧嘴,说:我倒想有我一个,老A不答应啊,你说她骚,我可看不出来,我就觉得她够凶,上次为办公室的事情,差点没吃了我。小万也恨恨地说:老子在工地上晒脱几层皮,回去她一句好话没有,迟到两次还给公开示众,靠!

看俺不吭声,小万坏笑着说:砖哥,我们都骂老A,你怎么不骂?不会是跟她有一腿吧?

俺点上烟抽着,自在地说:有一腿?加起来四条腿呢,没叠到一起就是。

轰笑声中,漫长的夜完全铺开,俺忽然想起:小谢还在上课吗?会不会也偶尔想到俺?

常言说,看景不如听景,凭它名气再大的景点,实地一看,大抵不过尔尔。天涯海角也不例外,沙滩上一块石头而已。南山寺也未见高妙,只感觉占地颇广。倒是在亚龙湾游水有点意思,看到不少身材曼妙的靓女,当然,身材丑陋的更多。暴撮了一顿海鲜,埋单时发现比广州也不便宜,而且欺生,菜牌上写的响螺汤三十块,结帐时就敢变成四十五。强龙不压地头蛇,俺拉住要较真的小万,如数埋单走人。

一路上,小万开着车不停地唠叨,说要不是俺拉住他,今天非叫那无良的档主吃不了兜着走不行,三亚这地面咱熟,这个局长那个主任都是喝过酒的。李秃子也在一边煽风点火,恨不得撺掇着小万马上掉头回去大闹一场。俺听得实在不耐烦,点上烟抽着不吭声。块到住地了,两人还在一唱一和地没完。

俺说:小万,俺要是这儿的砖局长,你为这事去找俺,你知道俺会怎么办?

小万说:那还能咋办,肯定帮着咱说话啊。

俺说:没错,俺肯定帮你,俺就说,万先生,实在对不住,你算算,看他们多收了你多少钱,俺这里照样补给你。

小万不吭声了,李秃子也终于闭嘴,轮到俺说了:出来玩,图的就是个开心,小小不言的事,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吃个馒头种一季麦子,你费不费事啊?俺跟你说小万,这一路上你可别给俺惹事,吃好睡好玩好,花多少钱,回去老竟那儿一分不少地报帐,记住了。

一天玩了三个景点,都有点累了,冲过凉,小万拿出带的铁观音泡起功夫茶,三人喝着商量后边的行程。其实主要是听小万的,俺和李秃子都是第一次下海南,基本上没有发言权。小万提议,明天上午睡个懒觉,午饭后起程,晚上住在兴隆镇,享受一下那里的温泉;第二天赶到琼海,游览白石岭,晚上到海口吃饭住宿。俺和李秃子各自无话,方案就算通过。

本来都有点昏昏沉沉的,茶一喝,会一开,个个都精神起来。李秃子就抱怨,都说到了海口才知道身体不好,咱们海口也到了,三亚也到了,身体还是这么好,岂不是白跑一趟?小万马上推荐李秃子去找昨晚不请自来那个夜叉。李秃子说其实细看,人家也不是很吓人。俺取笑李秃子,居然已经细看了,好钢用在刀刃上,快老花的眼睛,打望女人居然还这么管用,就不知道除了眼睛管用,其他地方还管不管用。三个人笑成一团,早把困意扔到了九霄云外。

忽然发现,这次出来的三个人,各是一种来路,几乎可以代表公司绝大多数人。李秃子是军转干部,早年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原来大多是部队中下级军官,学历不高,水平参差不齐,现在普遍年龄偏大,正渐渐失去昔日的风光。俺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司的,公司业务、技术骨干几乎清一色是这一类型,因为年龄、学历上有优势,在中高层管理人员种占的比例也在逐步扩大,未来将肯定成为公司发展的主体和决定性力量。小万是公司子弟,打小养尊处优,胡乱读个中专技校的,靠老子的关系混个工作,现在看也还不错,奈何老一辈纷纷退下来,失去靠山后还靠什么?

其实俺们三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能出来同甘共苦,也算一场缘分。因为严重不同的利益诉求,这三个群体的矛盾日渐明显,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俺们三个不再品茶言欢,成为针锋相对的敌手?想到这里,心里一阵不舒服,赶紧抿一口浓茶,细细品那种苦涩的香味。

正神吹着,小万忽然说,庄贲他们部门在三亚有个工程,好像在马岭山,问俺要不要去看看。俺想都不想,说去看什么,没事爪子伸那么长干什么。小万说不是看你最近跟庄经理关系不错么,到他的地盘,去看看也没什么。李秃子说小万你扯淡,小砖跟老庄是私交,别跟公事扯到一起。俺心想俺跟姓庄的什么交情都没有,要不是张总整天念紧箍咒,谁要跟姓庄的多说一句话谁就是孙子。

扯到大半夜,都睡着了,李秃子好歹还在床上,小万蜷在沙发里,俺是躺在沙发上,脚蹬着茶几。起身关了灯,窗外的光一下子泻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三亚昏黄模糊的夜景。一瞬间觉得时空倒错,似乎很多年前经历过完全相同的一幕,细想又渺无踪迹,想来想去终是庄周梦蝶。拉上窗帘,倒回床上睡去。

第二天午饭后,离开三亚,向兴隆进发。路窄车多,俺告诉小万不要赶时间,慢条斯理开就是,不耽误晚上到兴隆吃饭就行,然后就歪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走到半路,俺突然喊小万停车。小万把车靠到路边,俺开门下来,小万和李秃子也跟着下来。只见路基下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嶙峋怪石,给阳光一照,颇可入画。小万不禁赞道:砖哥就是有眼力,这么靓的风景,你不喊停车,我就当没看见开过去了。李秃子也随声附和,说确实好景,比天涯海角强多了,还是免费的。

俺一边对着大海嘘嘘,一边对他们两个说:别扯淡了,老子就是给尿憋醒了,下来放水,哪个知道景致美不美?撒泡尿,还给捧成美学家了。

小万和李秃子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俺派烟过去,说:抽支烟,赶路要紧,别诗情画意了,小资情调要不得哩。

据说兴隆镇原来是个华侨农场,虽然建了不少酒店之类,整体来看,还是有点荒村野店的味道。小万带着俺们住了其中一家,照例开了间三人房,进去一看,还算洁净,楼下就是游泳池,听说还是温泉水的,不由跃跃欲试,思谋着吃罢饭好好游一场。

吃饭时,小万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晚上唱一唱吧,这里小妹又多又靓。李秃子嘟哝着,找小妹就找小妹,唱什么鸟歌,不知道我是歌盲吗。俺说不是俺扫二位的兴,咱们这次出来,俺是领队,搁部队叫政委,搁单位是书记,俺把着政治方向呢,怎么能同意大家去那种风化场所?小万和李秃子互相看了一眼,满脸失望。俺接着说,你们真想干点什么,至少不能让俺领队知道,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小万和李秃子又对视一眼,诡秘地一笑。

吃罢饭,略喝几道茶,招呼李秃子换了游泳衣下去游几圈。结束停当,李秃子挺着发福了的肚子问,小万哪儿去了?刚刚还在的嘛。俺说你管那么多干吗?都说了睁一眼闭一眼的。李秃子说这小子,出去玩也不叫上我,自由主义严重啊。

游泳池的水果然是温的,不知道真是温泉水还是白天给晒热的,反正游起来还算舒服,稀稀拉拉的也没几个人,还是尽情来回游。李秃子别看胖,游得可不慢,姿势也漂亮,像一条大肥鱼一样来回穿梭。游了几个来回,看到几个靓女花枝招展地来了,泳装裹着的身材曲线曼妙。不由想起小谢来,交往这么久了,俺还没看过小谢的身体,推想她穿起泳装来,应该不会比这几个女人差。小谢到底年纪小点,很可能又是初恋,总是害羞答答的样子,一到关键食客就掉链子。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是相敬如宾,岂不辜负了大好年华?该加把劲了,老砖,俺暗自给自己打气。

正想的神飞九霄,却见李秃子不知怎的,已经跟几个靓女嘻嘻哈哈凑到一起。俺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联想,眼前的景象,跟西游记里边猪八戒戏蜘蛛精没有两样嘛。俺沿着池壁慢慢游着,间或欣赏一下载沉载浮的靓女,一时把小谢也忘到一边去了。

李秃子快速朝俺游过来,把俺拉到泳池角上,低声说,那几位靓不靓?俺说还可以吧。李秃子神秘地说,都是鸡,是来拉客的,我问了,按摩三百,两个人优惠,只要五百,怎么样,试一下?俺说没兴趣,让俺按她还好玩一点。李秃子不死心,说老弟试一下了,便宜一百块呢。俺说俩人五百,那咱俩不都成了二百五?要试你试吧,俺真没兴趣,再游两圈,回去看电视了。李秃子看俺真的不去,转身回到女人堆里,一群人又打得火热。

手机留在房间里,怕小谢打电话找不到人,随便游了一会,匆匆回了房间。一看手机,没有来电,有点失望。只索洗澡更衣,继续泡茶来喝。想发个短信过去,又有点不忿,难道俺出来她一点都不记挂?恨恨地想,再这样不闻不问,俺就找个小姐玩一把,看你后悔不后悔。

胡思乱想着,觉得身上燥热起来,茶也喝得没滋没味。点上烟抽着,开了电视,看哪个台都不顺眼,又啪地关掉。这时小万开门进来了,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看上去骨头都没有四两重,进来就作张作智地说,砖哥好自在啊,不下去走走?俺上下打量他两眼,说是非之地,不能出去乱走啊,万一把持不住,给人财色兼收,那不成了傻子?小万脸上有点不自然,坐下倒茶喝。俺心里实在烦,也不去兜搭他。闷坐了一会,小万说,锄大D吧砖哥,时间还早呢。俺说锄就锄一会,不没收你一点,看你也睡不好。

说是锄一会,一锄就到了十点钟,算算帐,小万赢了五块钱。俺摸口袋找钱,小万说别,免了,买包烟都不够,真是白辛苦了。俺找出一张五块纸币,硬塞给小万,说你小子别耍滑头,免了俺五块钱的债,传出去说俺脸赌债都赖,丢不起这名誉。小万嘻嘻笑着收了,说五块就五快,草纸自己带。俺说你刚才自己带草纸了吗,小万嘿嘿笑着,说三百块呢,啥都不用自己带。俺说睡吧,劳逸结合。

刚睡迷糊,门又响了,睁眼一看,是李秃子,俯身过来说,有没有一张五十的?俺说有啊,裤子口袋里呢,自己拿。正说着,过道里又闪出来一个年轻女子,李秃子拿了钱,递给那女人。女人点了点,大声说,这才两百五,还差五十呢。李秃子说小声点,说好的两百五,怎么少了你的?那女人却不肯低声,说讲好的价钱,两个人一人两百五,你一个人,就是三百。李秃子死皮赖脸地说,靓女,就两百五了,做生意嘛,总有个商量。

那女人想必是李秃子在游泳池找的小妹了,不过换了衣服,跟刚才的形象对不上号。俺看她一进来就满脸怒气,这下更是柳眉倒竖,指着李秃子说,按的时候你抓得我奶子都要碎了,埋单了又给我讲价钱,什么人呐!李秃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你指什么指,臭鸡婆,别给脸不要脸。那女人出来混的人,哪里吃李秃子这一套,手指越发要指到李秃子光头上去,说瞧你那恶心样子,玩女人又不想给钱,你还算个男人吗?李秃子大怒,秃顶涨得通红,扬手就要抽过去。俺心说不妙,从床上弹起来要拉李秃子,没来得及,一个耳光已经响亮地甩到那女人左脸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女人捂着脸,狠狠地盯着李秃子,好一会才说,好,你敢打我,你有种,你等着,我找我老公。李秃子一时激愤,估计自己也后悔了,愣愣地不知所措。俺拉住女人说,靓女,坐下,有事慢慢商量。女人这时才哭起来,说大哥不关你事,我出来做事,不是给人随便打的,我今天跟他没完。说着从我手里挣脱,一手捂脸,一手拿出手机打起来:老公,有人打我,316房,带人过来!

小万也醒了,疑惑地问怎么了。俺拉住李秃子小声说,老李,啥都别说了,赶紧道歉先,别再激化矛盾了,叫小万穿衣服起来。女人打完电话就坐在椅子上,哭几声,再歇斯底里地喊几声,他妈的,你敢打我,我饶不了你。李秃子想过去安抚,又觉得狗咬刺猬没处下嘴,扎撒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俺一时也顾不上房间里,出去快步往一楼跑。俺们住的是一栋三层小楼,没有电梯,中间一道楼梯,印象中一楼楼梯口有个保安值班。下去一看,果然有个保安,正在百无聊赖地原地转圈。俺递支烟给他,说兄弟,有急事,赶紧叫你们值班经理过来。保安说谢了,工作时间不能抽烟。看俺火急火燎的样子,想必是真有急事,马上用对讲机找值班经理过来。

俺抽着烟在旁边等,刚下去半支烟,经理就到了,是个瘦高个,看上去很精明的样子。俺把他拉到一边,简单说了事情经过,然后说经理,你得赶快把你所有保安集合过来,要不然非出大事不可。经理看看俺,说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们可以协商解决,我们介入不合适。俺有点急了,说你给俺听着,客人住在你这里,你们有责任保证客人的人身安全,事情可以协商解决,俺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打完人跑了,你这酒店跑不了,最后还是你们背黑锅。经理神色阴晴不定,俺知道,小姐们背后都有些烂仔撑腰,平白无故酒店也不愿意得罪他们。想了一歇,经理说,我可以集合人维持秩序,两不相帮。俺说这就够了,你赶紧叫人,最好带上家伙,封住三楼楼梯口,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只能进一个人到房间。经理说这个没问题,然后对着对讲机呜哩哇啦叫起来,大概是海南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没几分钟,十几个保安跑步赶到,戴着头盔,拎着橡胶……姑且叫警棍吧,看起来倒是训练有素。亲眼看着经理带人上楼,牢牢守住了楼梯口,俺赶紧回到房间,李秃子正和女人对话,不住的道歉,女人还是哭几声骂几声。听了一会,心里又急又不是滋味,那女人借机生事肯定是有的,李秃子也太过分,居然动手打人。试想想,做人家这一行容易么?本来心里就委屈,客人又丑又吝啬,还挨了打,搁谁也不能随便算了,不蒸馒头,也要争这口气。

俺把房门从里边锁死,找出房间里最有威力的冷兵器——水果刀,塞进裤子口袋里,对小万说,打起精神,给俺看好门,待会只能放一个人进来,有人硬闯——说到这里扫了一眼那女人——给俺看好了。小万有点怵,脸色紧张地看俺一眼,说砖哥这样行吗?我说操你娘的小万,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俺下软蛋?难道看着老李吃亏?俺跟你们一起出来,就要一起平平安安回去,操你娘的,拿出点精神来。小万给激得热血上脸,高门大嗓地说砖哥放心,门口交给我了。说完雄纠纠气昂昂大步跨到门背后,大马金刀地站了。

俺也懒得再搭理李秃子和那女人,站到过道尽头一口一口抽烟估计这些烂仔讹诈是真,最终要在钱上见分晓。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万一楼梯口那些保安拦不住,俺只好控制住这个女人,跟他们豁出去干一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想必是女人的“老公”带人来了。又过一会,门被砸得山响。小万回头询问地看俺一眼,俺右手伸进裤子口袋,紧紧攥住水果刀,说小万开门。门一开,旋风般冲进一个黑胖男子,大声问着谁打我老婆谁打我老婆?那女人一见,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李秃子哭着说,老公,你可来了,就是他打我!

黑胖子冲过去,一拳砸向李秃子的脸,李秃子闪了一下,拳头落在肩膀上,一声闷响,李秃子没出息地唉吆一声。黑胖子还要打第二拳,被俺攥住了手腕,说兄弟,你是她老公?黑胖子说没错,你是什么人?俺说你是来打人的,还是来讲数?你要是打人的,俺马上报警,你要是讲数的,先请坐下,有话慢慢说。黑胖子大声嚷嚷着我老婆你也敢打?不打听打听我的字号,在兴隆镇惹了我,你就死定了。

楼梯口又一阵骚动,想来是有人想冲过来。俺说小万,把门锁死!然后对黑胖子说,兄弟,先打电话,叫你的朋友在外面好好等着,咱们在房间讲数,再有你的人进来,俺们只好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黑胖子想甩开俺的手,俺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他甩了几下没甩脱,俺松手放开,递支烟过去。黑胖子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李秃子赶紧点火,黑胖子伸手又要打他,李秃子赶紧猫腰退回去,动作倒是蛮机灵。俺伸打火机过去,给黑胖子点着烟,说兄弟,赶紧打电话吧,万一你的人冲进来,大家都不好看。

黑胖子抽着烟四下看看,这房间里俺们三个青壮男子,他们一男一女,虽然今晚的总体形势是他们绝对优势,但是房间门一关,反而是俺们占了上风,这门不是纸糊的,一时半会从外面弄不开。估量形势,只怕他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黑胖子掏出手机,说叫外面的人原地等着,先不要吵闹。俺说这就对了,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搞那么紧张?

房间里三把椅子,那女人占了一把,俺找了一把坐下,对黑胖子说:坐吧,既然要讲数,大家平心静气一点好。

黑胖子不但没坐,反而几乎跳起来:讲什么数,你敢打我老婆,这里是兴隆镇,是我的地盘,知道吗?

李秃子坐在床头,警惕地防范着黑胖子发难,小万站在门后,警戒着外面。俺慢慢抽着烟,让黑胖子随便骂,不骂一骂,显不出他黑社会大哥的派头,他是不会坐下来讲数的,他总有骂累的时候,俺有耐心等。

黑胖子居然好口才,骂了好一阵,仍旧花样翻新,不带重复的。那女人已经不哭了,不时在旁边帮一两句腔。

俺看他们骂得渐渐失去了声势,说:兄弟,来来,坐下,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说你的章程。

黑胖子就坡下驴,坐下道:按我的脾气,今天非要他见血不可,我的老婆,不是随便给人打的。

俺说:他打了你老婆一下,是他的错,不过你也要想一想,你老婆追到客人房间里骂人,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那女人在旁边大叫起来:讲好的价钱,他要赖我五十块,要不然我才懒得骂他,什么东西!

李秃子不服气地说:讲好的就是二百五,我一分钱没少你的。

那女人斩钉截铁地说:三百!

李秃子看看黑胖子,又看看俺,有点心虚地说:二百五。

俺说:看看,你们价钱没讲好,到现在都没讲好,这个且不说了,他一个男人,不该打女人,就这么点事,对不对?没用的别扯了,怎么解决?

黑胖子想了一会,说:两条路,公了还是私了,你们选。

俺说:公了怎么说,私聊怎么说?

黑胖子说:要公了,我现在报警,他这是嫖娼,罚款拘留都少不了。

黑胖子看看俺,俺不吭声,他只好接着说:要私了,一万块钱,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俺冷笑一声,说:一万块钱,不可能!你老婆没伤没病的,你要是狮子大开口,咱们没办法谈了。

黑胖子腾地站起来,说:给脸不要脸呀,不给钱,就报警!

俺嘿嘿笑起来,说:坐下,坐下,别激动,听俺说,你报警可以,他嫖娼,没错,罚款拘留都可能,那他嫖的是哪个?他是嫖娼,你“老婆”就是卖淫,卖淫什么罪名你知道吧?可不一定是罚款拘留那么简单了!你要不想解决问题,俺就陪你玩到底。

黑胖子急忙说:他还打人,他打了我老婆!

俺说:你有没有打他?你“老婆”是人,俺兄弟也是人!

黑胖子咬着牙想了一下,说:你说多少钱吧。

俺也装作想了一阵,伸出一个手指说:一千!

黑胖子腾地又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你打发要饭的?没什么谈的了,我告诉你,你们想这么走出兴隆镇,没那么容易!

俺也腾地站起来,说:事情闹大了,谁都没有好处,俺们出来玩,不想惹这个麻烦,你们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最要紧,吓人的话谁都不要讲,一万块钱,你以为兴隆镇可以遍地拣钱的?俺也告诉你,你不愿意谈,马上报警,你不报俺还要报!俺倒要看看,======派出所是不是你们家开的!

黑胖子一时语塞,俺想,黑胖子这么气势汹汹而来,要是轻易接受了俺一千块钱的价钱,未免太没有面子,得给他个缓冲的余地,俺接着说:兄弟,一千块钱已经不少了,要不你跟你“老婆”再商量商量,只要有诚意,事情可以慢慢谈。

黑胖子没说话,起身凑到那女人跟前,低声商量起来。

俺看黑胖子的光景,只怕不敢惊官动府,毕竟自己做的是偏门生意,偷来的锣鼓敲不得。能用钱了解的事,多点少点其实无所谓,不太离谱就行,谁让咱理亏呢?俺心里核计一下,只要三千能打住,俺就作主替李秃子答应下来了。

黑胖子和那女人商量了半天,俺在旁边察言观色,似乎黑胖子有意接受,那女人不肯答应。黑胖子回身做到椅子上,说:不是我为难你们,一千块钱了解这事,传出去给人笑死,以后我怎么在这里混?

俺给黑胖子递支烟,转身到那女人旁边,说:小妹,大哥俺先给你赔个不是,俺这个兄弟脾气急,得罪了你,俺让他给你赔礼道歉,——李哥,快来给小妹赔不是。

李秃子凑过来,说:对不住了小妹,我真是一时糊涂……

李秃子话还没说完,那女人扬手就要打过去,李秃子还算机灵,忙不迭地退回去,脸色张皇。

俺嘻嘻笑着拦住那女人,胳膊接触之间,觉得皮肤甚是光滑,暗自叹息李秃子不识货,三百块,值啊。

那女人又骂起来:不要以为我做这一行的,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不要你那几个臭钱,我就是要出这口气!

俺看情形,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说:小妹,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事情都要给别人留点余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对吧?你们把他也打了,也骂了,让他再赔点钱,事情也该了结了。

那女人沉吟不语,黑胖子也不说话,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起来。忽然想起咚咚的敲门声,守门的小万紧张起来,回头看俺,其他人却都把目光投向门口。外面说话了:我是酒店值班经理,开门。

俺说:小万开门。

门开了条缝,瘦高个经理挤进来,却不往里走,就站在进门的过道上说:你们还要谈多久?时间不早了,再谈天都亮了,你们不睡觉,我的员工还要休息呢。

不等俺们应声,经理又转身出去了。小万赶紧把门又锁死,点起烟来抽。

俺用尽量轻松的语调说:看到没有,人家等都等烦了,咱们还没谈出结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都是场面上混的人,怎么这么磨磨叽叽的?

黑胖子用询问的眼光左一眼右一眼看女人,看来这位苦主才是俺今晚真正的谈判对象,黑胖子不过是她的一条走狗。

俺走到女人跟前,说:小妹,说句痛快话。

女人嘴张了几张,说:一千块,太少了。

黑胖子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我带了七八个弟兄来,吃顿消夜也要几百块吧?

俺心里暗叫侥幸,现在可以断定,今晚碰到的只不过是几个骗吃骗喝的小混混而已,胃口也不算太大。心里核计着,嘴上说:两位,俺们出来玩,不可能身上背着金山银山,说实话,一千块钱给了你们,俺们还有没钱跟酒店结帐都难说。——要不然你们跟俺去海口,吃喝玩乐俺都包了,芝麻大点事,不值得这样,事情不能做绝了两位。

女人脸一紧,牙一咬,看去像是下了决心,说:两千块,大家两清。

俺摇摇头,给黑胖子递支烟,那女人也伸手来要。暗想,很好,你终于也熬不住了,谈判成功就在顷刻。

抽了两口烟,俺从钱包里数出十五块百元钞,拍在那女人手里,把钱包打开给她看着说:一千五百,加的五百算请你们吃消夜,再多,真的没有了。

女人和黑胖子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一致。黑胖子抽着烟,牛哄哄地对李秃子说:你个王八蛋,今天这事我看这位兄弟面子,就饶了你,以后做事懂点规矩,今天你平安出了兴隆镇,明天不一定在哪里就给砍了,知道吗?

李秃子连连点头,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是道歉还是骂人。

俺说:两位,行了,要有兴致就喝杯茶,没兴致就请回吧。

两人起身准备出去,那女人忽然转身对李秃子说:他妈的,你还差我五十块没给了呢,拿来!

李秃子说:二百五嘛,给够了。

那女人说:三百,还差五十。

李秃子说:讲好的二百五啊,……

俺打断李秃子说:老李,讲好没讲好不说了,再拿五十块。

李秃子委屈地对俺说:我没有五十块一张的了,要有,也不找你借了。

看俺黑着脸不理他,李秃子去包里翻腾一阵,摸出一张百元票子,递给那女人说:把五十块那张还给我。

那女人一把抢过钱,说:给你个头,你个死王八老色鬼,今晚没打死你,算你走运!

两人气宇轩昂开门出了房间,李秃子兀自在后边追着说:哎,别走啊,你把五十块的还我呀,讲好的两百五……

俺拉住李秃子,说:老李,算了,一千五都给了,这五十块还心疼什么,赶紧坐下休息会。——小万,出去瞧瞧,看他们是不是真滚蛋了。

李秃子不停地后悔着,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就动手打人,真是吃错药了。

俺说:老李,今天咱们算是幸运,一点点钱把事情摆平了,你不要以为一千五是个什么数,你想想,他们真要撒起泼,要一万块钱咱们能少少给一分?这里不是广州,两口子吵架都能招来警察,荒山野岭的,真出点事谁来救咱们?这些话以后再说吧,现在赶紧收拾东西,走!

李秃子纳闷地看着俺说:走?往哪里走?不睡觉了?

俺说:老李,刚才有酒店一群保安在这儿维护着,现在保安散了,万一他们再来报复,咱们只有吃亏的份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汉不吃眼前亏,走,现在回海口!

不等李秃子说什么,俺给小万打了个电话。小万说那帮烂仔真走了,酒店经理说他们吃消夜去了。俺让小万不要回酒店了,直接到总台结帐,然后到车上等着。

深夜两点多,俺们广州参观访问团狼狈撤出兴隆镇,向海口转进。俺想,至少俺是不会再到兴隆镇了,这里是滑铁卢还是凯旋门?

车到海口,天还不亮。小万把车开到一家相熟的酒店,开了房,倒头就睡。一路上,为了防止小万开车打瞌睡,俺也没敢合眼,倒是李秃子倒在后座上睡得呼呼的。

这一觉直接睡到天黑,出去吃了饭。李秃子有点讪讪的,话也不敢多说。俺也不想多说,小万一个人白乎了一阵,见没人应声,也闷头吃饭。半个小时不到,草草一饱,埋单走人。

在路边买了一堆椰子,三个人肩抗手提的弄回房间。小万开了三只,插上吸管,招呼大家喝鲜椰汁。抱着硕大的椰子,俺说:大家都坐下,开个会。

一说开会,李秃子的脸差点埋到椰子上去,他知道,肯定少不了说他的事。这事说起来难听,可是还不能不说道说道,俺说:作为领队,俺来主持这个会议,回顾一下前边的行程,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以利再玩,所以,这个会非常重要,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俺看,可以命名为海口会议。——大家不用鼓掌了。

小万乐呵呵地说:砖哥,行,我看你主持会议比谢书记也不差,早晚当了书记,别忘了提携一下兄弟我。

李秃子脸上也微微有了笑纹,掏出烟来给大家派。开这会俺是要说正事的,就怕李秃子背思想包袱、抹不开脸,所以先发个科。

俺凑过去,就着小万伸来的打火机点上烟,说:先表扬一下小万,这次出来,尽职尽责,跑前跑后,热情细致,吃苦耐劳,很不错,关键是要保持这种作风,好好地把自己的工作改进一下,不要再犯吊儿郎当的错误,俺说话直,老万主席可是退下去了,以后别指望谁都让着你,处处关照你,上次跟A副经理犯牛脾气这种事,千万不能再干了,听人劝,吃好饭,咱们一个部门混了多年,俺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说得不对,当俺没说。

小万点头:砖哥说得对,我记下了,回去慢慢改。

俺说:行,下边说说李团长,老李平时忙于工作,出来玩的比较少,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太完美,——比如昨天晚上的事,老李你别嫌俺直来直去,老革命了,犯这种错误不应该啊,找小姐不是咱们采购石子黄沙,结算时抹个零头打个折扣都可以,这一行外面黄里边黑啊,明码实价不讹不诈已经算模范工商户了,你跟人事后讲价钱已经坏了规矩,骂人打人更加要不得,咱都是安善良民,跟他们冲突起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就说那鸡婆吧,为啥敢讲那些难听话?就是刺激你呢,就是想惹出点事好来敲诈。

俺看李秃子的脸已经红得喝了八两酒一样,忍了忍,说:老李,不是俺多嘴,你当着综合部经理,啥事都得办,啥人都得见,咱就当工作研讨吧。——现在俺还后怕,就咱们三个,真打起来什么下场,想想一身冷汗啊,好在是队伍都带出来了,那点钱算个毬啊。

小万就嘻嘻哈哈问李秃子:老李,你跟那小妹玩得怎么样?

李秃子急得要赌咒,说:小万你可不能乱说啊,就是按摩,没玩。

小万满不在乎地一笑,说:老李你怕个鸟,玩不玩,反正你是找小姐了,嘿嘿,一千五就摸了摸,不对,是一千八百五,亏啊。

俺起身揪住小万耳朵扯了几下,说:你小子,还胡说,你给俺闭嘴。

笑闹了一阵,继续坐下喝椰汁,小万说:我到海南岛,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听岛上人讲,椰子这东西到熟了的时候,噼里啪啦往树下掉,可是从来没砸到过人,你们说奇不奇?

俺清了清嗓子,说:继续开会,都别扯淡了,宣布一条纪律啊,昨天晚上的事,咱们要替老李保密,回去以后嘴牢靠点,要是传出去,老李媳妇还不得把他废了。

小万说:怎么废啊?

俺笑着说:怎么废,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就别关心那么多了,赶紧把下边行程再跟大家说说,看有什么添减没有。

老李勉强笑着说:两位都够朋友,咱们算是患难一场,说实话,我是没心思再玩了,不如我从海口直接回去,你们接着玩,好不好?

俺抽着烟思谋了一阵,说:老李,你想想,你要这么提前回去了,人家问你为什么,你怎么说?怎么说都有人起疑心的,依着俺说,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太放心上,大老爷们,拿得起放得下,开开心心继续玩,好容易才出来一趟。

小万也劝,李秃子想了又想,还是答应一起继续玩。

拿得起放得下,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难呐。李秃子一路上都带着阴影的样子,说话办事都小心翼翼,在北海银滩,一看到有陪泳的小姐过来兜客,吓得他直接窜回岸上。他这么着,俺和小万也觉得没意思。于是一路走马观花,工地上打个花胡哨,胡乱看个景点,赶路一样回了广州。

屈指算算,才不过出去一周时间。

从桂林飞回广州,已经是暮色苍苍的时候,走出机舱门,居然感到风里带着凉意。公司派车来接,在车上给小谢发了个短信:已回广州,刚下飞机。

这种时候,俺总是会想起老人家的名句:暮色苍茫看劲松,多么有气派,多么的英风四流。然而烽火连天的早年间,老人家也写过: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多么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黯然。心境随着情形不同不断变化,暮色却总是那个暮色,不管苍茫还是如血。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恍惚间心情也同暮色一样,热情渐渐褪去,灰黑的层云堆积,堆积,直到堆满了整个天际。

车到小区门口,才收到小谢的短信:晚上下课后过去,等我。

就便在小区门口商业街用了晚餐,熟悉的小店,熟悉的味道,一碟炒粉一碗例汤,一下子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门窗锁闭了一周,家里的空气带着厚重的闷热,咦,看起来曲胖子和于大波中间也没来欢会过。泡了壶毛尖,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卖呆,猜想小谢小别后的样子。穿堂风吹过,仿佛感觉到屋里的污浊气息给一扫而光,满意地晃晃脑袋,不自觉地哼出一段西皮慢板:俺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小谢进来时,俺还沉浸在睡梦中,连日的劳乏就像一个黑洞,把俺紧紧包裹进深沉的梦寐,周围全是无边的黑暗,憋得俺喘不过气,这黑暗愈来愈沉重,压得俺完全窒息,想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汗淋漓地醒来,却是被小谢捏住了鼻子。

小谢放开手,嘎嘎笑着说:看你醒不醒,就不信。

俺赶紧大口呼吸了几下,调匀了气息,自己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问小谢:不会失身了吧?你有没有趁俺睡着大肆非礼?

小谢啐了一下,说:恶心,谁要非礼你!

俺笑嘻嘻搂住她,说:那就让俺来非礼你。

说着,已将她抱在怀里,仔仔细细非礼了一遍。小谢好容易挣扎出来,理了理头发,红着脸说:没一点正经,还以为你出去些天,会学好了呢。

俺拉着她到沙发坐下,说:出去只能学坏,再说了,跟着李秃子、小万那些家伙,能学到什么好?

小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忧闷地说:你出去这些天,我爸天天跟我谈,犯死了,回家吃饭都怕。

俺心里顿时警惕起来,问:谈什么?

小谢一皱眉,说:还能谈什么,不让我跟你交往呗。

俺作势说:你去把菜刀找出来,带路,俺找他拼命去!

小谢拉住俺说:坐下,跟你说正经的,你说我们怎么办啊?

俺问:那你说说,他到底为什么反对?

小谢说:我爸说了,他觉得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符合他的要求。

俺问:他究竟是什么要求?未必俺就达不到。

小谢说:唉,他说的很多,大概意思就是说他和妈妈辛苦了半辈子,不能让我再走他们的老路,,总之就是说你对我将来没帮助,我也没太听懂,不想听。

想起前边老谢跟俺说过的话,俺隐约觉得,小谢现在是他们的心头肉,不能受一丁点的委屈,像俺这样又没钱又没什么出息的,自然是不入他们的法眼了。想到这里,不禁有点灰心,但转瞬间,一股斗志又压倒了颓丧,生发出无尽豪情。

俺抚着小谢的手说:你放心,明天俺找谢书记谈,什么年代了,还想搞封建包办那一套,先问问俺答不答应!

小谢破愁转笑,说:上课真累,好在能跟上进度了。

俺地说:累就别上了,学那个干吗?汉语都还没学好。

小谢认真地说:哎,不学就是不知道,学跟不学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很有收获,最起码生活充实了很多。

俺无所谓地说:觉得好你就学,学不学俺都支持你。

小谢抬腕看看表,说:好晚了,我该回家了。

俺笑道:这里就是你的家,说什么回家,你这不是骑驴找驴嘛。

小谢说:那我就说,该回娘家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犹豫了一阵,还是放小谢走了,不过临走前,又狠狠亲了一阵,这才觉得心理平衡了一点。

送走小谢回来,开始撰写这次出去的考察报告。虽然是去玩了一趟,但总要有个东西交差,而且工地上所经所见,确实触发了很多想法,也要及时整理出来。

这一写就到了一两点,鸡都快叫了,俺才躺下困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已经是八点多钟了,没说的,要迟到了,老A那厮说不定又要来扣俺的钱了。既然晚了,索性晚到底,到小吃店消消停停吃了早点,搭了公交车去公司,在车上又小小睡了个回笼觉。

到了办公室,把昨晚起草的报告又修改润色了一遍,打印出来,拿着去了张总办公室。张总却不在,门锁得紧紧的。看看对面,老谢居然也是大门紧闭,敲了几下,没人应声。转到老A办公室,居然也锁着。打老A的手机,无人接听。满腹狐疑地回了办公室,仔细查了日历,没错,今天真是周四,不是周六周日,人都到哪里去了?

想了想,又打郑君的电话,这下有人接了。俺问郑君忙不忙,不忙的话过来坐坐。片刻,郑君就过来了。

少不得寒暄一阵,出去的见闻拣能说的说了一点,然后问:今天怎么回事,找谁谁不在?公司有什么活动吗?

郑君说:我也纳闷着呢,庄经理一天多没见人影了,好多事等着他拍板呢,打手机也没人接,奇怪。

俺暗想,莫非这一干人卷了公司的钱跑路了?也不对,猫三狗四地也搅不到一起啊。还是没有头绪,干脆不去想它,认真和郑君讨论起最近市面上的畅销书来。

正说得入港,桌面上电话响了,是曲胖子,说:哥哥,回来了?

俺咦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进FBI的?俺出去没告诉你,回来也没告诉你,一杯茶没喝完,你就知道俺回来了?能耐啊。

曲胖子呵呵傻笑起来,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好久不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涮羊肉怎么样?

俺想都没想,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曲胖子赶紧说:就你一个人啊,到时候有好消息告诉你,六点以前去接你。

俺本来想邀郑君一起去的,听了曲胖子这话,也就算了。接着聊天,俺问郑君: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郑君笑了:我也忘记说到哪儿,咳,管他,聊天嘛,聊到哪儿算哪儿,讲究那么多干吗。

俺问郑君:咱妹今年已经毕业了吧?分哪儿了?

郑君马上容光焕发起来:留北京了,不错的合资公司,她说工作两年,赚点钱还要考研。

俺喟然一声长叹,说:郑君啊,咱妹这书读完了,也自立了,你自己的事该抓紧考虑了,争取年底前把置一个女朋友。

郑君笑了:只听说置房子置地的,置女朋友,新鲜。

俺说:新鲜啥?有房子有地,可能会有女朋友,没房子没地,肯定没有女朋友,女朋友比房子地金贵啊,现在不比从前了,往那儿一戳,摆个晡士,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现在就得置!

郑君却收了笑容道:砖哥,说到女朋友,我倒真想问你个事,这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想问你,又轻易说不出口,要是问得不对,你千万别见怪啊。

俺说:啥事啊那么严重,你问吧,俺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君到底又扭捏了半天,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问:砖哥,你跟小于,是不是在谈恋爱?

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哪个小于啊?

郑君红着脸说:于大波。

俺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着,看上于大波了?好眼力!俺告诉你,俺跟于大波是完全、绝对的同事关系。

郑君的脸上马上泛上喜色,说:那天出去喝酒唱歌,我看她跟你坐在一起,再加上你费那么大劲调她到你们部门,还以为你们有那个意思呢。

迟疑了一下,郑君接着说:你跟小于关系不错,能不能帮个忙,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追女孩子。

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告诉郑君真相比较好,免得横生枝节,说:郑君啊,不是俺不帮你这个忙,俺实话告诉你,于大波有男朋友了,而且是俺大学的死党,所以俺跟她关系才近一点。

郑君脸色唰地白了,呆呆地看着俺,半晌才说:那这么说,我是没什么希望了?

俺暗自叹息不已,郑君自从因为资助妹妹读书的事,跟女朋友绝交以后,两年多了一直没再谈,好容易妹妹毕业了,又偏偏看中了于大波这朵鲜花,可惜这朵鲜花已经插到了曲胖子这堆牛粪上。

斟酌了一会,说:郑君啊,听砖哥一句劝,于大波跟男朋友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关系处得挺不错,你别惦记着她了,赶紧另外找目标了,别回头把自己耽误了。

郑君煞白着脸,说:也罢,她只要不结婚,我总是死不了这个心,我有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再等一等又何妨?

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咂着嘴说:郑君你看,一头是俺同学,一头是你,都是好朋友,俺只能置身事外了,不过俺还是劝你,这事只怕希望不大,你还是另作打算的好。

郑君起身说:砖哥你别劝我了,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我还转不过这个弯子,有没结果不要紧,我等她了。

郑君出去后,俺点上烟抽着,竟然也有点伤感,细想,却不知道是为谁。

刚过五点,曲胖子就给俺打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公司门口,让俺赶紧下去。

出了办公楼,远远就看到一两黑色的奥迪趾高气扬地横在公司门口,认识,这不是曲胖子局长的座驾嘛。走到车前,曲胖子跳了出来,殷勤地给俺开了车门,右手护着车门上沿,左手平胸作出请的手势。人家抬举俺,俺也不能不领情,当下像领导一样面无表情地钻进车里。曲胖子关了车门,一溜小跑到另一边,钻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说:砖经理,小曲给您请安了。

司机座上的人也回过头说:砖哥,好久不见。

一看,原来是金子,俺笑眯眯地说:金子,你小子够胆,又把你们局长的车偷开出来,留神局长发现啊。

金子得意地笑了:砖哥您有所不知,局长换了新车,现在这台奥迪归曲哥用了。

俺看看曲胖子,他眨眨眼没吭声,俺问金子:你说的曲哥,是不是这个黑胖子?

金子嘿嘿笑了,一踩油门,奥迪轻巧地滑了出去。

曲胖子说:跟你说哥哥,我在五羊新城发现了一家正宗涮羊肉,门面不怎么样,东西真地道,名字居然叫东来顺。

俺抽了抽鼻子说:怪道的一车羊膻味,原来你涮羊肉吃多了啊。

红灯,金子回头说:我觉得曲哥都快变成一只羊了,天天拉着我去吃涮羊肉,受不了。

曲胖子翘起二郎腿说:金子,哪次也没见你少吃一片,我要变成羊,你就得是吃羊的狼。

俺叹了口气说:敢情这车上就俺一个人。

大家都笑起来。说说笑笑间,东来顺到了,低矮窄小的门面,桌子油渍麻花的,要不是曲胖子预先说了东西地道,俺真不想在这种地方吃饭。

点了炉子,摆了作料,羊肉都上来了,曲胖子终于憋不住了,说:哥哥,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就不问我有什么好事要告诉你呢?

俺一边调着作料,狠狠地夹着麻酱韭花,一边说:俺就是不问,看你这口气能沉到什么时候。

曲胖子哈哈笑了:哥哥,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事……

俺打断他说:那是过去,你是曲胖子的时候,现在你是曲总曲哥了,没准心有山川之险也说不定,你肚子里憋的什么牛黄狗宝,俺是猜不出来喽。

曲胖子听俺的话音不对,可能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愣怔了一下说:哥哥说哪儿的话,今天我是真的有特大好消息告诉你,你听了保准高兴。

俺说:别那么武断,俺要是听了不高兴呢?

曲胖子拔开二锅头的瓶塞说:你要是听了不高兴,我吹了这一瓶。

金子说:曲哥,你可小心点,砖哥万一不高兴了,你吹得烂醉,我可不再扶你回去了,你那身板,我真是吃力。

这时,锅子里已经翻花大滚,金子兴致勃勃地把一盘羊肉片放进去,鲜红的羊肉刷地变了颜色。

俺突然想起来于大波没来,问曲胖子怎么回事,曲胖子鬼鬼祟祟地说:今天咱们说的事,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我瞒了她,

俺不冷不热地说:哦,俺可以知道,金子可以知道,大波不能知道了,胖子你对朋友可真够意思,就怕回头大波也有了什么事不能让你知道,那就有点不方便了。

曲胖子看看俺,又看看金子,憋了好一阵才说: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俺对大波不够好,你不高兴,俺早看出来了,我今天就说一句话,我对大波的心没变。

说着,曲胖子已是微微红了眼圈。俺心中一动,拿起筷子说:羊肉该老了,动手动手,谁也别客气啊,大波没来,是她没口福。

说着,狠狠捞了一筷子,蘸了作料送进口中,一口下去,回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爽!然后再不怠慢,挥舞双筷,泼风价捞出羊肉往嘴里送。再看曲胖子和金子,没有一个甘心落后的,个个埋头狼吞虎咽。

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两盘羊肉已经消灭。大家这才想起宴会礼仪,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金子把豆腐白菜之类的往锅里放了一通,曲胖子斟满了酒,说:哥哥,说点祝酒辞吧?

俺点上烟美美抽着,说:你请客,你埋单,祝酒辞合该你说,俺不能越俎代庖啊。

曲胖子扭捏了一会,说:那我就不多说了,祝咱们吃好喝好,来,干杯!

咣!咣!咣!连干了三杯二锅头,才把味觉从羊肉的封锁中解放出来。

俺说;胖子,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嘛。

曲胖子嘴唇有点哆嗦,还没说,自己乐起来了,笑了一阵,总算忍住说:哥哥,爽啊,庄贲,栽了!

俺差点霍然而起,捏住酒杯,压住心头的激荡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曲胖子脸上写满了得意,给金子递上烟说:要说这事,还得给金子记一功,全靠他出谋划策。

金子皮着脸笑笑,说:那可不行,大主意还是靠曲哥拿,我最多就是敲敲边鼓吧。

俺扫了他俩一遍,说:别扯淡了,赶紧说,怎么回事。

曲胖子说:哥哥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哈哈,大波到现在还差不多蒙在鼓里呢,你出去这些天,我让她一下班就守在宿舍,就算庄贲和老A去了,也坚决不能撤离,以前他们一去,我们就走开让地方,她奶奶的。

金子接着说:曲哥神机妙算,果然那对狗男女就去了,于姐在里边呆着,没事人一样,他俩熬了一阵,只好灰溜溜地出来了。

俺夹一筷子白菜慢慢吃着,说:大波那么老实厚道的人,要她为难别人,先就为难了她自己。

曲胖子说:谁说不是啊,中间她还给我发短信,说不行了,受不了那俩鸟人指桑骂槐,要出来了,经过我的鼓励,总算坚持住了,要不金子的计划也进行不下去。

金子举杯来敬俺,说:砖哥别听曲哥夸我,还是他的脑子好使,想的点子确实好用。

俺喝了酒,放下杯子问:然后呢?

曲胖子一脸兴奋,说:然后那俩人没办法,就出来了,在附近找了个酒店开房。

俺越听越不对,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曲胖子下巴朝金子一扬,说:金子就开车在楼下监视着,看他们出去,就开车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酒店,等他们一上去,马上搞清楚了房间号。

俺嚼着熟透的白菜,慢慢品出了味道,说:然后你们就打110举报了?

曲胖子和金子对视一眼,说:没错,金子打的电话。

俺问;你呢?

曲胖子说:俺在宿舍,掌握全盘动向。

俺接着问:然后警察来了?

曲胖子点头:嗯。

俺说:庄贲和老A被当场拿下?

金子嘴咧得差点到耳朵根子,说:可不是的,俩人正折腾呢,光溜溜的。

俺警觉地瞥一眼金子,问:金子,你知道知道的?你也在场?

金子嘿嘿笑着说:派出所那边是我联系的,情况他们都跟我说了。

俺举起杯子说:两位能耐啊,成绩不小,来,俺敬两位一杯。

曲胖子和金子面面相觑,迟疑着举杯碰了,各自饮下。金子小心翼翼地说:曲哥,砖哥好像没高兴啊。

曲胖子看看了俺的脸,问: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呢?

俺拿过酒瓶,说:胖子,先别打岔,你这三杯先喝了。

曲胖子喝一杯,俺倒一杯,三杯饮下,曲胖子摇摇头说:不可能啊,哥哥你肯定得高兴啊?

俺说:刚才俺不忙高兴,现在你三杯喝了,俺说不定就高兴了,金子,放羊肉!

希里哗啦又吃了一阵羊肉,俺问曲胖子:这哪天的事?

曲胖子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前天晚上。

俺放下筷子,问:现在怎么样了?

曲胖子把锅子里最后几片羊肉抢到碟子里,这才说:老A做了个笔录,天亮就出来了,这事很清楚,不是卖淫嫖娼,庄贲就麻烦一点,派出所让家里和单位去领人,他老婆说声没空挂了电话,最后还是你们公司两个一把手去,才把姓庄的领了回去。

俺心想,且不说有多大后遗症,就庄贲和老A那俩人,平时都人五人六的,不尴不尬地进了一趟局子,蹲了一夜小黑屋,丢不起那份人呐。特别是老A,怎么说也是个没结婚的姑娘, 这传出去成了什么名声。

要说解恨,就再大十倍的恨也解了。可是心里偏偏高兴不起来,这一计毒啊,毒得俺不寒而栗。

俺瞅了一眼金子,说:兄弟,这次多亏了你,看来你路子野啊,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你的时候,来,胖子,咱哥俩敬金子一杯。

贼不打三年自招,金子到底肚子里憋不住宝,得意洋洋地喝了酒,说:别的我不敢夸口,三教九流都有几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就好比曲哥这个事,我跟哥们说了,反正也定不了他们什么罪,就是可着劲羞辱他们一下,不用我说,他们有的是办法。

俺心里一沉,胖子整天跟这个阴狠蔫坏的金子搅到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啊。以俺对胖子的了解,这么周密、阴毒的整人计划,他是打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果然是金子这个狗头军师的计策。

冷场了一阵,俺问曲胖子:俺就奇怪了胖子,你干这个事的动机是什么?

曲胖子一下子赤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说:上周三,庄贲这王八蛋去宿舍找老A,喝得醉醺醺的,老A不在,他居然拉住大波往床上按……

曲胖子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炉子里的炭团火花四溅。

金子接着说:当时我正跟曲哥在一起,于姐一打电话,曲哥当时就要去废了姓庄的,给我死活拦住了,就曲哥当时那个气,把姓庄的宰了都不一定,现在是法制社会啊,打人不行的,搞不好就是犯法,咱有理的事不能弄成没理,砖哥你说是吧?

听到这儿,俺呼地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金子,就凭你这话,等于救了俺这兄弟一回,他当时要去了,闹出多大事还真不一定,冲这个,俺得敬你一杯。

说完,俺咣叽喝了,金子慌忙满饮一杯,连说砖哥客气了。

坐下来,俺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曲胖子好险!他要真去把庄贲打出个三长两短,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武松斗杀西门庆,固然解恨,可是自己也落得个充军发配。金子拦得对,救了曲胖子啊。

心情一时恍惚迷乱,总觉得曲胖子和金子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有点让俺看不起,可是要光明正大地讨伐过去,又担心代价太高。也不能就容忍庄贲欺负于大波吧?可见这世上的事,得失成败也难说得很,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至少曲胖子还那么心疼于大波,知道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俺一直希望曲胖子和于大波能和和美美,开始时,只是因为曲胖子是自家兄弟,现在不仅是因为曲胖子了,俺实在不忍心于大波受到什么伤害。但凡有点人性,谁能眼看着一个懵懂纯洁的婴儿受苦而不出手相助?在险恶人心的洪流烈火中,于大波就像是一个婴儿,她受苦的话,俺只能坐立不安。

三人喝了两瓶二锅头,不知道曲部、金部情况如何,俺部已经顶不住了,眼光迷离,脚下踉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妖梦入怀,一会是曲胖子乱刀劈碎了庄贲,给警察制服押走,于大波在后面哭着追;一会是小谢和老谢站在高高的山顶,俺在山下大声喊他们,他们不答应,一齐冲着俺鄙夷地大笑;一会又是老A沉着脸问俺,害我的人里,你有没有份?

醒来时,头痛脚软,一点都不想动,看看手机,已是九点。挣扎着起来,倒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去公司。

张总总算在办公室了,见了俺稍微一愣,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就热情地让座,寒暄着:小砖啊,原来你们已经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工地上呢,脸色可是不好,是不是外面太辛苦?

俺强打精神说:今天是有点不舒服,好像出去几天,不服广州的水土了。前天晚上我们就回来了,昨天过来汇报,没找到您。

简要汇报了出去的情况,当然,不该讲的都没讲,然后递上报告说:俺起草了一份报告,这次出去看看,有了些想法,请张总批评指正。

张总接过,顺手翻了一遍,说:报告放我这儿,回头再细看。你们提早回来也好,正好有事跟你商量。公司出事了,知道吗?

俺努力作出吃惊的样子,说:出什么事了?昨天见了不少人,没听说啊。

张总脸色阴沉下来,说:这事现在只有我、谢书记和个别班子成员知道,处分决定出来以前暂不扩散,你也要注意保密,庄贲和老A在外面奸宿,给派出所当场抓住了。

俺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张总一说,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啊,有这样的事?

张总缓缓点点头,说:庄贲这个人平时就散漫浮飘,仗着自己资格老懂业务,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我批评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不听我的,现在犯错误了吧?

俺一边听张总说,一边想,庄贲自以为和姓张的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其实就练夫妻也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何况这种利益之交?张总要升迁,庄贲就是颗定时炸弹,只怕早就有心绝了这个后患,只不过不敢率先翻脸,以防庄贲狗急跳墙,乱咬乱叫,现在你庄贲自己不争气犯了事,就势作恩作怨,一了百了,张总脸上生气,只怕心里甜似蜜呢。

张总停了一下,看俺没话,接着说:对庄贲的处理要有个调查、下结论的过程,还要和谢书记统一看法,班子集体讨论,不过这以前先让他停职反省,所以他们部门的工作需要有人牵头,我的想法,还是你最合适,你看呢?

俺惊得宿酒全醒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摆手说:张总,这可不行,您都看见了,就俺们部门的事情,都累得俺呼哧呼哧的,再管一个部门,累坏俺自己事小,耽误工作事大。

张总微微一笑,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年轻人,关键时刻要能顶得上来!再说了,目前公司里实在无人可用啊,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说心里话,我个人对你期望甚高啊。

俺拿起桌上的中华,先给张总递一支,点上,自己也抽出一只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说:俺自己琢磨着,论能力,邹大稳比俺强得多,还有郑君,也不错的,不是俺推脱,这副担子太重,俺挑不起来啊。

张总摇摇头,说:小砖你不要妄自菲薄,邹大稳有邹大稳的长处,你有你的特点,而且谢书记昨天找他谈过了,他不肯出来为公司分忧,我也很失望啊,郑君还嫩着点,独当一面暂时不行。

俺敲打着椅子扶手,闷闷地抽烟,心里有点乱了方寸,一时还想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张总哈哈笑了两声,说:换了别人,抢都来不及呢,这事不忙定,给你几天时间想想,下周一给我最后答复。

如同得了大赦一般,正要慌忙告辞,忽然想起张总还没提老A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俺这边,老A的工作怎么安排?

张总弹了弹烟灰,仰起脸说:这个先不管,她要不上班你也不问,她要上班你就当不知道,刚出了这事,怕她想不开,谢书记已经委托易主席在做她的工作了。

老谢居然也在,说不在都不在,说在又都在,真是邪门了。很认真地敲了门,老谢说声进来,俺才迈着庄重的步子进去,必恭必敬地说:谢书记好,俺下工地回来了,找您汇报一下。

多天不见,老谢还那样,他奇怪地翻了俺两眼,说:出去受什么刺激了?这装神弄鬼的。

俺顺势坐下,嬉皮笑脸给老谢递烟。老谢说:去过张总那里了?

俺说:嗯,去了,写了份报告。

老谢说:写得对,没得意忘形。——你们出去一趟,公司出事了。

俺说:听张总说了,不就那点破事嘛,还拉扯上俺。

老谢一笑,说:你怎么考虑的,兼职的事?

俺说:没考虑,不干,又不多拿钱,吃饱了撑的去受苦找骂?

老谢虎起脸,说:你这什么态度?跟组织讲条件?

俺迎上他的目光,说:七个正副经理,两个撂挑子了,让俺两边兼顾,庄贲那烂摊子,谁想去沾惹?人家拿俺当傻子用,你不能不说句公道话吧?

老谢脖子扭了几扭,脸色霁和了些,说:多的话我不跟你说了,劝你接下来,牵一发动全身呐,公司说不定要大变动,早点占个制高点,对你没坏处,说到眼前,是要辛苦一点。

俺说:这事再说吧,张总都说了,容俺考虑到下周一,不急,俺倒是想跟你说说另一件事。

老谢眼睛里带了警惕,说:什么事?你说吧。

俺看着老谢说:你能不能告诉俺,你为什么不同意小谢跟俺好?俺想知道你最真是的想法。

老谢回递俺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慢慢抽了几口,说:可以,早晚要跟你说开,不妨现在说了,我问你,我没几年都退休了,要是你到了退休,会是个什么情况?

俺想了一下,说:什么情况?世事难料,俺也说不好。

老谢浓浓喷了一口烟雾,说:别玩虚的,我看这也没什么难料的,人生说简单也简单,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如果没有天大的意外,你顺顺当当熬到退休,论官大概也就我这位置,算你小砖比我能耐,撑死了也就郭书记那样吧?论钱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撑不着也饿不死,不是我小看你,也就这个前程吧?

俺想了一阵,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嗯。

老谢接着说:不是你小砖无能,说到底我还是欣赏你,干活做事都有一套,能吃苦,也能动脑子,但是环境呢?社会就是这样的社会,体制就是这样的体制,你这样混下去,跟我差不多的结局,我没说错吧?

老谢说得在理,说得俺有点灰心,俺脸嗯也懒得嗯一声,一辈子,就这样一眼望到头了?怎么想都有点惊心动魄。

老谢说:再说小谢吧,凭她的性情才干,也这样混下去,到底还不是跟现在差不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老了,时间耗掉了,什么也没经过,什么也没见过,就成老太婆了,你想想,可怕不可怕?

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好闷头抽烟。

老谢说:我已经这样了,实在不想让小谢再重复这样无趣的生活,我要尽我最大的能力,给她创造一个机会,让她有所追求,有所希望,不管将来如何,至少让她的生活有点生机,我的想法没错吧?

俺看看老谢,问:你想怎么样?

老谢看看俺,说:我要让她出国,读书,工作,拼搏,经历,我要让她的一声比我们多点变化,多点色彩,你想想,她要是真跟你好了,一迷糊,一耽误,过了有点闯劲的年龄,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俺脑子轰轰响着,心里很想驳倒老谢的话,很想说你要给她的俺都能,可是一点点理智告诉俺,你这样说是假的,靠不住的,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你要骗别人?

俺努力挺胸抬头,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老谢摇摇头:没有了,就是为这个,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你要是真为小谢好,就不要拦着她,你不能太自私,你也摇帮她啊。

俺软塌塌地站起来,说:让俺想想,想想。

也没跟老谢告辞,下意识地出了门,左右看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闷闷地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来商量工作,看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都满脸疑惑地走了,说回头再请教。管他,回头就回头吧。

下班了,公公司门口餐厅经过的时候,没有一点食欲,于是继续往前走。一辆的士靠在身边,司机投来询问的眼光,稀里糊涂就开门钻了进去。司机问:先生去哪里?俺迟疑了一会,说:云台花园吧。

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云台花园,也许实在无处投奔了吧。下了车,随着人流来到了白云山正门,机械地买了张票,又随着人流往上走。上山的人很多,下山的人也很多,有些光着胖子衣服搭在肩上的,露着半身松弛的皮肉,让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山风凉了,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山顶公园。地势高了,尚可远眺最后一线落日,映得半天红彤彤的。脑子里不知怎么闪出家乡的景色,也是暮色渐起的时候,也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只是没有这么多人,但牲口又多了很多。俺似乎看到大片的秋庄稼在田野里红火着,固守着意味深长的沉默,一个腰身窈窕的村姑,蒯着篮子回来了,里边满是洗净的衣服。看背影似乎是小谢,俺要叫住她,问问她去了溪流的哪一段水洼,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一愣神,却发现不是小谢,是一个陌生的靓女,郑重其事地背着球拍袋子,英姿飒爽地扬长下山。叹一口气,向着山上更高处走去。落晖已经在半山腰,林间小径黑黢黢的,间或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鸟鸣。俺信步走着,忽然发现到了摩星岭,此地已是白云山最高处,一块石碑刻着标高。石碑下的平地上,三五成群散坐了很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打牌,有的高声谈笑,有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俺随便找了块人少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子里轰轰响着,似乎在想着很复杂的问题,似乎又什么都没想,烟却是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只手在地上来回划着,自己也不知道划什么,许久才发现,原来是默书几句古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既知道了,便觉索然无味,停下手,一门心思抽烟,等着什么。老辈人说:久等必有禅。

禅没有等来,却等到了一阵雨。学生们大呼小叫地转移着避雨,俺看看他们,不为所动。小雨渐渐变成大雨,有人在背后喊着要俺过去避雨,俺没有理睬。烟却被雨浇灭了,恨恨地扔了烟头,只是坐着。

后面的人叫了几声,也便不叫了,俺落了个清净。雨打在脸上身上,凉凉的,带着天空里高爽的气息。想起旧年在家乡,冲风冒雪往学校赶,一脚下去,积雪没了脚踝,雪钻进靴子里,化成水,脚渐渐麻木,而天空里的大雪依旧在飞……

浑身一阵燥热,索性站了起来,觉得胸中一片烈火样,此时若有后羿之弓,定要仰天射日,若得夸父之力,便当扳倒这小小的白云山。一路往山下行去,很想大声吼一嗓子,憋了许久,却什么也吼不出来,想无所顾忌地骂一阵子,想了许久,却不知道该骂谁,骂点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溪里还有点哗哗的水声。抬头一看,已是到了山下,怔忡间,走到了西门,竟是一上一下穿山而过。西门外有几辆的士在候客,上了最前边的一辆,报了小区的名字,司机热心地说:唉吆,那你就走错路了,应该从云台花园下,近好多呢。

俺转头看了一眼司机,说:那好啊,你等到了云台花园再打表吧。

司机嘿嘿两声,不再说话,把车开得嗖嗖的。

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全是广州用户××呼叫您,请尽快回电。觉得号码有点熟,细一想是小谢的。原来山上信号不稳定,下了山才开始受到短信。本想回个电话,按了号码又啪地盖上。

一路几乎没车,十几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一身湿淋淋地回到家。一开门,客厅的灯却亮着,一个人从里边迎出来,却不是小谢是谁?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发问,俺说:你怎么来了?小谢说:你去哪里了?俺接着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小谢接着说: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然后发现这样子没办法交流,俺就闭嘴了,只听小谢说:我上完课打你电话,没人接,跑过来看,你又不在家,只好在这里等,急死我了你。说着忽然一声惊呼:你怎么搞的,衣服全都湿了。然后把俺往卫生间使劲推,说:赶紧洗澡换干衣服,会感冒的,你先洗,我给你找衣服。

俺还没有从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机械地脱了衣服,拧开花洒冲起来。冲了一阵才发现没开热水,索性用冷水胡乱冲了。小谢已经把衣服放在外面,换了干衣服,靠在沙发上,才觉得脑子慢慢醒转过来。

小谢泡了杯热茶给俺,俺慢慢啜着,觉得无话可说,仿佛老谢的一席话在俺和小谢之间筑起了一堵透明的高墙,虽然彼此可以看见,却没有了往日的亲密无间。

小谢又一次问起俺晚上的去向,俺淡淡地说:下班没事,上白云山走了走,山上信号不好,没接到电话,下雨了,淋了一点雨。

俺问小谢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跟得上,感觉口语提高了很多。俺笑笑,没再说什么。

忽然想起烟还在湿衣服口袋里,想去找觉得浑身无力,让小谢去找。小谢去翻了一阵,拿回来半包湿透了的烟,说没办法抽了。俺说不怕,让小谢去把台灯拿出来,开了灯,把烟卷一支支搭在灯上,一会就烤干了。小谢却不听,拿起湿漉漉的烟盒,随手扔进了垃圾筐。俺急得要跳起来,待要去垃圾筐里拣时,只见里边茶叶渣水果核之类的满满当当,烟盒已经脏得没办法看,不由捶胸顿足,这三更半夜地,连个买烟的地方也没有啊。

俺瞪着小谢,很想拿她是问,想想又无可奈何,吹胡子瞪眼一阵,复又垂头丧气。小谢抿嘴一笑,拎过自己的手包,变戏法一样从里边取出一样东西,高高擎在手上。俺定睛一看,却不是一包硬盒中华又是什么!

俺冲过来搂住小谢,用力箍了几下,箍得她喘不过气,又小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啵了无数下,小谢仰脸叽叽嘎嘎笑起来。

俺抽出一支中华噙在嘴上,大模大样地说:小谢点火!小谢动作生疏地打着火机,俺就过去点上,美美抽了一口,叹道:中华,硬是比红梅好一点啊。

抽了几口,忽然想起小谢包里怎么会有烟,赶紧问她。小谢说:烟是从我爸桌上拿的,少说有大半年了,一直放在我包里,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没烟抽,就像今天这样,那它就派上用场了。

听罢,无语,在小谢的长头发上呼噜了几下,问:小谢,要是有人不让你跟我好,你会怎么办?

小谢眼睛忽闪忽闪地说:那我就当没听见。

俺忽然觉得不该这么问,然而说出的花泼出的水,赶紧转了话题,说起庄贲和老A被捉奸的八卦新闻来。小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俺又没有亲历现场,经常给问得无言以对。

抽着烟,聊着,心情好了很多。人真是奇怪,明明伤口还在,只是上了点麻药,就忘却了切肤之痛。俺也不想跟小谢说破,要说让老谢去说吧。说出国也不是容易的事,万一出不去呢?万一小谢自己不愿意去呢?希望还有更多的变数吧。

聊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上,本来没觉得饿,这下马上觉得肚子空空的,饥饿的感觉像开闸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小谢自告奋勇去下面条,俺歪在沙发上等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小谢端了面条出来,叫醒了俺。俺觉得半梦半醒地,眼皮涩得睁不开,摆摆手说不想吃了,咕咚又躺下去。小谢伸手在俺额头上试了几下,惊叫起来:你发烧了!

俺只觉得昏昏沉沉,人像在万丈深渊上飘荡坠落一样,想挣扎又无处着力。难受一时,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把俺吵醒,刚想爬起来洗漱穿衣,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国家法定的休息日,一欠身子又躺了回去。小谢坐在床边,轻轻按住俺肩膀说:别动,正给你量体温呢。

俺说:怎么量?手搭上就可以量了吗?

小谢指指俺腋下说:你夹着温度计呢。

俺这才感觉到腋下夹着东西,稍微有点不舒服。小谢把温度计抽出来,颠来倒去看了一会,说:好像是38度,没大问题了,昨晚你烧得好厉害,我差点给曲胖子打电话,让他来送去上医院。

小谢说完出去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隐约听到窗外有鸟鸣,顿时觉得仿佛时间停滞了,被透过窗帘的淡淡阳光和轻浅的鸟鸣锁住了。俺的思想却还在这凝固的时间里徜徉,成了宇宙中唯一的主人。

小谢端着一只碗进来,说:要不要喝点豆浆?我喝过了,很不错的。[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俺晃了晃脑袋,有些闷闷地痛,本来不想喝,看到小谢关切的目光,就坐起来说:喝,正渴呢。

小谢斜坐在床头,把碗送到俺嘴边,俺就上去喝了一口,真的感到了好喝,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半碗。

小谢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想吃东西吗?

俺想了想说:来四根油条,六个包子,两套煎饼果子,凑合吃个半饱算了。

小谢咯咯笑起来,说:病还没好,就开始油嘴滑舌,我真有点服你了。

俺勉强咧嘴笑笑说:革命者嘛,就应该时刻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小谢说:行了,直就直吧,不过你下现在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买的有面包,还有自己煮的鸡蛋。

俺不禁大喜,说:可以了,在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在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赶紧拿来。

俺据床大嚼鸡蛋、面包,小谢在旁边专心看着,看得俺有点不自在,边吃边说:看什么看,是不是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帅?

小谢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两手用力绞着枕巾。

俺停下狼吞虎咽,揽过小谢问:怎么了?俺不就是吃相有点不雅嘛,改了还不行?

小谢挣脱出来,说:你吃吧,我看着。停了一下又说:现在不看看,以后不知道有没机会看了。

俺手里正剥的鸡蛋差点掉下来,问:小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谢长叹一声,说:本来不想提这些的,心里有事,总是藏不住啊,昨天我爸跟你谈了?

俺把剥好的鸡蛋囫囵放进嘴里嚼着,点了点头。

小谢接着说:其实他早些天就跟我谈了,他的内容,我相应该跟和你的谈的差不多,总的意思就是要我出国。

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想的?

小谢小心地看看俺,低头迟疑一阵,终于仰了脸说:我想好了,我要出国。

俺一个激灵,差点给鸡蛋噎得背过气去。

好容易把鸡蛋咽了下去,赶紧问小谢:能不能说说你的想法?

小谢很镇定地看着俺,说:我到公司快两年了,前边二十多年的烦恼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两年的多。你知道吗?原来在仓库多少人看我的笑话,你不是书记的女儿吗?还不是个临时工,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背后个个指指点点。有时候人家发料,我这点力气去搬搬抬抬,他们身强力壮的就在旁边看着。

俺止不住长叹一声,说:难为你了,俺可以想象得到。

小谢接着说:我在学校就跟你认识,一直不远不近的,一到公司没多久,就跟你明确了关系,你知道为什么?我烦啊,我要想办法解脱一下,其实爸妈不让我这么早谈恋爱的。

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泛了上来,小谢看看俺脸色说:你别不高兴,开始我不是多喜欢你,整天没个正经样子,不过现在,我觉得不在乎这些了,我真的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俺接口说:可是你还是要走?

小谢停了一下,神色黯然,又说:走还是不走,我也很犹豫,你上次出差,爸妈已经把话跟我说透了,想到现在,我决定还是出去试试,如果不出去,我永远就是这样了,出去也许没什么起色,也许跟现在不一样呢?还有爸妈,他们送我出去,差不多是倾家荡产的,我不能太固执了。

俺点点头说:这要是一出去,山高水远,俺怕,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小谢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落,哽咽着说:我也怕,我一直都怕……

说着,小谢终于哭出声来,俺也低头无语,该说的她都说了,俺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俺心里很想说一句不走好吗,可是俺怕说出来,只能增加更多的伤感和无奈。

俺把小谢搂在怀里,双手在她柔软的背上抚着,想起来日的生离死别,眼泪也悄悄地落在她肩上。

良久,小谢止住了哭泣,从俺怀里退出来,说:我们都不要难过好吗?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们过得开开心心的,为将来留一段快乐的记忆。

俺苦笑一下,说:这是琼瑶阿姨拿来骗小孩子眼泪的话,你说,俺怎么能快活得起来?俺从小家里穷,俺娘很早就跟俺说,孩子(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将来你一定要想办法说个不花钱的媳妇,这么多年俺一直努力着,总算踅摸到一个,这说话又鸡飞蛋打了。

小谢噗哧笑起来,说:说你没正经,你还真是没正经,等我走了,看你还跟谁没正经。

俺忽然想起个事,笑嘻嘻地问:昨晚你睡哪里了?

小谢脸一红,说:就睡你旁边啊,你不知道吗?

俺大叫:俺真是头猪啊,身边躺个美女,还睡得呼呼的,耽误多少事啊。——你也不归宿,怎么跟爸妈说的?

小谢说:我照实说的啊,就说你病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俺忍不住大呼冤枉:唉,俺真是比窦娥还冤呐,啥也没干,白担个虚名!

俺早些年打熬惯了,到底还是体质不错,昨晚发烧,睡一觉也就复原了。微微还有些虚弱,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跟小谢在客厅聊天。小谢说啊说啊,不停嘴地说,好像要尽力把所有想所的话都说完。

中午叫的外卖,胃口不是很好,从冰箱里抓了两瓶啤酒慢慢喝,天凉了,冰啤酒在冰凉中透出更重的苦涩,跟夏天喝又是不同的风味。小谢似乎是饿坏了,吃得很带劲。俺看着她的吃相,摇摇头说:这种吃法,谁家养活得起。

小谢抬头看着俺,说:这就吓坏你了?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俺咽下一口啤酒,摆手说:行,你吃,你接着吃。

盘桓了一天,小小的房子里不是响起欢声笑语,但这快乐终究缺了些根基,看不到未来,因而也注定是虚弱的。因为害怕恐惧和伤感泛滥,就特意地加重快乐,好比往馊了的汤里加糖想遮蔽酸味,都是徒劳。

夕阳西下时,俺和小谢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西天的晚霞。每逢这种时候,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也是天到这种时分,炊烟在暮霭中飘荡,人和六畜都朝着家的方向赶路,只有呆呆的鸡鸭鹅还在逡巡觅食。白天和黑夜好像转换得那么迅捷,一瞬间,天就黑透了。如果这时候还没有回家,总会感到一阵慌乱,一下子迷失了方向,脚下的小径消失在黑暗中……

今天,俺又重温了这种心情。一时间,触手可及的小谢仿佛非常遥远,俺要经过无边的黑暗,才能向她靠拢,但在黑暗中,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这一点点的距离,就被放大成了鸿沟、天河……

俺开始害怕这种感觉,因为那恍惚之间,小谢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黑暗本身才是牢不可破不生不灭的永恒。

抽了一支烟,遥看夕阳正式落山,俺对小谢说:俺完全好了,你该回家了吧?

小谢噘起嘴,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走,我……就是不走。

俺拍拍她的胳膊,说:走吧,你今晚再不回去,你爸那脾气,非拿枪来找俺不可,别忘了,他可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

小谢说:不管,不怕,不——走!

俺一是倒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又点起烟抽。

小谢在背后说:你不要管我,我二十四岁了,我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

俺霍地转身,脸色狰狞,问:你真的不走?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小谢犹豫了一下,强硬地说: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不怕!

俺左手持烟,右手点着小谢,一字一顿地说:好,既然你不走,既然你不怕,那么,现在,你——,就去——,做晚饭吧!

两个人四菜一汤未免奢侈了点,再加上俺只需要大马金刀地坐着,自有美女布菜、添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想到俺小砖也有今天。

正吃得开心,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却是老A那厮。俺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让自己平静下来,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按了接听键。

俺装作懒洋洋地问:喂,哪位?

老A恶狠狠地说:不信你出去几天,连我的号码都不认得了。

俺热情地说:哦,A副经理啊,有什么事?

老A还是冷冰冰的声音:我马上要见你,有点事必须跟你谈。

俺装作诧异的口气:什么项目这么急,非要今天晚上定下来吗?

老A说:具体见面再说,你赶快过来,我在公司。

俺想推脱过去,说:周一上班再说不行吗?我这两天不太舒服。

老A口气很强硬:我不管你舒服不舒服,今天晚上你必须过来,否则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别说我吓唬你。

俺搞不懂老A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想必不是什么好药,想了几秒钟,很不情愿地说:好吧,我吃过饭到公司。

小谢关切地看着俺,问:公司有急事吗?

俺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说:有个项目要投标,标书得马上定下来,俺不去走一趟看来是不行了。

小谢问:要很长时间吗?

俺说:不知道,看他们标书写得怎么样,万一不过关,通宵也有可能。

小谢脸上写满了失望,低头对着饭碗发呆。

俺预感到老A来者不善,思谋着说:别生气啊,要不待会俺去公司加班,你先回家,免得你一个人呆着害怕。

小谢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你去加你的班,我在家看电视,你不用担心我。

沉吟了一下,看实在支不走小谢,也值得如此了。草草结束了晚餐,带着一身饭菜的香味拥别了小谢,打了个的士匆匆赶往公司。

一路走一路想,这种时候,老A找俺谈什么呢?听口气很凶啊,难道自己出了事,要迁怒于俺不成?

出了电梯间,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老A的办公室亮着灯,来回看看,其他办公室都黑着,应该没有人。俺轻手轻脚地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用内线给老A打了电话。

俺开门见山地说:俺来了。

老A说:等着,我马上过来。

老A也不敲门,旋开门锁无声无息地进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憔悴瘦损,看去依旧精神饱满神态平和,只是眼睛和颧骨微微带出红色,暴露了她的焦虑和烦躁。

俺指了指桌前的会客椅,说:坐吧。

老A没坐,四下打量了一番,往里一直走,走到墙角那对小沙发前停下,说:你过来。

俺不解地说:干吗?

老A横眉立目地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今天没有你讲条件的份。

俺看她不像开玩笑,且避一避她的锋芒,于是起身走了过去。老A指着小沙发说:你坐这儿。

俺无所谓地笑笑,坐下说:哪里不是坐,坐这里只怕还舒服点。

老A回到门口,啪地关了灯,惊得俺忽地站起,厉声说:你干什么!

黑暗中,感觉老A走了回来,隔着茶几在另一张小沙发坐下,说:坐下,坐下,别怕,我不怎么样你。

俺却不敢再坐下,原地站着问:谈什么机密事情,要关了灯谈?

老A很邪气地笑了一声,说:今晚的事,一时半会谈不完,万一有人来了,什么张总、谢书记啊,看到咱俩深更半夜呆在一起,我倒是无所谓,你会不会有点解释不清?

俺反问:这样黑灯瞎火地,俺就能解释清了,对吗?

老A又笑了一声,笑的俺心里忽悠忽悠的,说:咱们小声说话,谁来了也发现不了,再说了,今晚也由不得你,你还是乖乖坐下吧。

俺想了一下,觉得老A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迟疑着重新坐下,脑子和身体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静待老A下一步动作。

良久,老A开口说话了: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俺只好装糊涂:你什么事啊?俺回来几天,你可一直没上班,俺还要问问你,这次轮到你自己了,该怎么扣钱?

老A不耐烦地说:你不用不承认,我现在告诉你,这事就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俺也不客气了:老A,你好歹也是成年人了,说话要负责人的,俺也告诉你,俺老砖不是那一号的人,俺一直在外面出差,你以为俺是神啊,还能遥控广州。

老A呵呵笑了:不要那么激动,反正我是认定你了,是不是你,都得是你。

俺也给激怒了:行,是俺怎么着,不是俺又怎么着?

老A冷冷地说:是你,俺要报复你,不是你,俺也要报复你。

俺哭笑不得,楞了一会,只逬出三个字:神经病!

老A却不在意,说:别骂人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这次你麻烦大了。

俺问:你说说,俺有什么大麻烦?

老A说:张总、谢书记正在调查这件事,俺准备写个材料,把跟俺有不正当关系的人都列出来,你已经是正式人选了。

俺大惊:靠,日你娘的老A,俺跟你上辈子有仇啊,还是这辈子有冤?

老A又笑了:都没有,我高兴,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不服吗?如果我有兴致,我还可以把老谢、郑君、邹大稳,你们这帮假正经都加上去,你信不信?

俺气急败坏地说:俺信,反正现在你无所谓了,一个是干,三个五个也是干,就不知道这么多人,你身子骨受得了吗?

老A嗤地笑了一下,说:这个不劳费心,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善后吧。

俺定神想了一下,问:听你的意思,这事还有的商量?

老A轻轻拍了一下巴掌,说:聪明,不愧我看好你一场,要是没的商量,我早把材料交上去了,还三更半夜地把你约到这儿干什么?

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说:那就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谈判这个东西,俺参加得多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影影绰绰看见老A抱着肩膀靠在沙发上,说:谢书记办这种事历来不留情面,你应该知道,张总早些年就给他办过一次,你跟他关系特殊,麻烦你给他带句话,怎么办庄贲我不管,我这儿别做得过分了,我不想要处分,这是第一个条件。

俺说:一俺记下了,往下讲。

老A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我也不会让谢书记太难做的,这几天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材料,把我跟庄贲交往的过程都写清楚了,庄贲乱搞男女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大家都知道,他利用职权诱奸下属,就是这个意思,我希望这件事能这么定性,这是第二。

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样的话,庄贲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老A出卖同伙就这么干净彻底吗?迟疑了一会,俺试探地问:还有第三吗?

老A不容置疑地说:有!如果上边调查到你,我希望你能作证,就说庄贲曾经酒后跟你提起过,他跟我是如何如何,具体细节,我可以把写的材料给你看一遍,以你的记忆力,应该可以记住吧?必要的话,你要写出旁证材料,你写过那么多预可研报告,写这么一个小材料,很简单吧?

俺绝望地问:还有吗?

老A声音甜美地说:没有了,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俺心里忽上忽下,一时想答应了老A,一时又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恍惚中伸手抓烟,茶几上却是空的。

老A说:砖哥,想抽烟了是吧?说着起身到俺的办公台上摸索一阵,回来把烟递给俺,腾地打着了火机。火机的光亮在黑暗中爆炸开来,刺得俺赶紧转头躲避。

抽了两口烟,俺嘿嘿笑了:老A,敢情这几天,你都在琢磨这个自救方案了?俺承认,你的想法很对头。

老A恨恨地说:庄贲这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会摊上这么个事,也怪我不够决断,都说了好聚好散的。

俺平静地问:你真怀疑是俺干的吗?

老A笑了:怀不怀疑是一回事,怎么写材料又是一回事,我不怀疑你,你能替我办事吗?

俺也干笑两声,说:算你还有一点点良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俺可以找谢书记谈,但怎么处理俺不敢保证,毕竟张总的意见谢书记也不能不考虑。

老A语气中带出了欢喜:这么说,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俺苦笑一下,说:你觉得俺不帮你的话,能逃过这一劫吗?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别人不信也得信呐。

老A有点得意,说:你知道就好。张总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然能摆平。

俺笑着说:怎么摆平,让他成为又一个庄贲?太老套了吧?你有没有新鲜一点的手段?

老A却不恼,说:目前还没有,不过以后谁知道呢。对付你们这些臭男人,还需要什么新鲜手段?下三路接通,上三路短路,一个个跟猪脑子一样。

俺忽然觉得无话可说,尽管刺耳,尽管悲哀,却不能不承认现实如此,也许俺短路的时候少一点,或者说,暂时还没有短路过,但俺知道,在这方面不能对自己有太高的期许。回想当初,如果老A再坚持一下,进攻再猛烈一点,也许庄贲就得往后排队了。在现实中,俺对老A严防死守,但俺自己清楚,俺曾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和老A云雨纠缠。幸亏,也许老A从来没见过稍微有抵抗力的猎物,以至于她感到失望和气恼,从而转移了猎取目标,俺的美梦才没有变成现实,不,没有变成恶梦。

俺觉得该结束这场黑暗中的谈判了,于是说:老A,俺正式通知你,俺接受你的条件。

老A没有说话,从鼻孔里笑了几声,在黑暗中听起来令俺毛骨悚然。她掏出手机,明明灭灭地按了一阵,然后长吁一口气,说:很好,成交了。

俺正想送客,走廊上忽然传出脚步声,由轻到重,由模糊到清晰,细听一下,应该是两个人的动静。俺赶紧朝老A嘘了一声,把烟头放到脚下踩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响声。

老A却站起身,无声无息地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俺腿上,搂住脖子,嘴没头没脑地伸了过来。

俺大惊失色,一边撑拒着,一边小声说:老A,你干什么,让外面人听到,咱们这算怎么回事?

老A气息急促地说:你配合一点,他们不就听不到了?

一副滚烫的嘴唇紧紧封了上来,老A和俺以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紧紧贴在一起,俺甚至能感到她丰满的胸部下咚咚的心跳。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肉身最深处压抑已久的冲动,像火山爆发一般冲天而起。陌生而亲切的女体热度,如同梦想中的西天极乐世界,此时却活生生展现在眼前。觉得自己悬浮在无底深渊的上空,飘飘摇摇地坠落,坠落之后,仍是无止境的坠落。

窗外的脚步声电光火石般闪耀起来,让俺在坠落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托举之力,往后仰开脖子,脱口而出:放手!

老A从俺肩膀后抽回手,在俺身上胡乱摸着,说:你装什么纯洁,还不是硬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这次帮了我,就算我报答你了。

脚步声到了俺窗外下面,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老A弄出个什么动静来。还好,老A手没闲,嘴里倒是闲着。脚步声经过俺的窗子,向着电梯间的方向过去,慢慢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俺长出一口气,说:俺这个人,做好事一贯不留名,不用你报答俺,咱们还是坐好说话吧。

老A把身子贴过来,说:这样又不是不能说话。

俺拉住老A不安分的手,说:这样怎么能说话?别乱动,动坏了你赔不起。

老A咯咯笑了,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俺考量了一下形势,无论如何不敢说不喜欢,只好说:喜欢啊。

老A又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天,这样逼问下去俺非疯掉不可,想了一下,强迫自己说:你漂亮。

老A追问:还有呢?

俺无声地苦笑一下,说:你丰满。

老A看来还不满足,又问:还有吗?

俺实在忍无可忍了,咬牙说:你还骚,够了吗?

老A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你总算说了实话,对,骚,这才是女人最大的资本。我以为你是睁眼瞎呢,没想到你知道啊,知道为什么不对我好?

俺给追问得屁滚尿流,想说实话而不敢的时候,真是人生一大痛,定了定心神,说:鲜花都是要往牛粪上插的,俺不是牛粪,没那么多肥料供养你,所以自觉站远点。

老A很认真地说:小砖,你知道当时我多恨你吗?我历来最恨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知道你跟庄贲有仇,所以才跟他交往,就是要让你心里不舒服。

俺说:打住,打住,别把责任往俺这儿推,庄贲没少给你好处,至少你提主任,是他出的力吧?好像你走上斜路,都是俺害的一样。

老A冷不丁伸嘴在俺耳朵上咬了一口,痛得俺嗷的一声,没敢大声叫,憋在嗓子里,抽回一只手紧揉着,说:你要吃人啊?俺还不能说句实话了?

老A说:今天我就是要把话跟你说透,信了,你听着,不信,你也得听着,别跟我顶,小心我再咬!

俺赶紧说:行,你说,俺听,俺不敢反驳了,你也别咬了,好不好?

老A笑了起来,说:就庄贲给我那点好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讲?咱们公司能给我这个的,又不是他一个,要不然我能当你的副经理?

俺点点头,说:在理。

老A接着说:最可笑,他还拿我当柴禾妞,玩过了就想扔,以为给我个主任当,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俺小心地说:俺说句公道话行不?庄贲已经尽力了,再多的,他也办不到。

老A恨恨地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干工程这么多年了,收了货,说声没钱,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吗?

俺期期艾艾地说:你们,你们这个,好像不是做生意吧。

老A肯定地说:不是做生意是什么,我贱啊,送上门去给他白玩?我跟你说,我不弄得他鸡飞蛋打,我这A字就倒起写!

俺听得心里越来越凉,倒吸着冷气说:听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你找的他啊,怎么反回头又怪人家?

老A说:这个我不管,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吧?不给他点颜色,他就不会长记性。

俺目瞪口呆,喃喃地说:你,对谁都是这么狠吗?

老A冷笑一声说:怎么,怕了?

俺说:真后悔今晚答应了你。

老A又是一声冷笑,说:算你聪明,答应了我,要是不答应,哼哼……

俺也有点给激怒了,问:要是不答应你,就怎么样?

老A停了一下,说:听到刚才外面的脚步声了吧?知道怎么回事吗?今晚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会有人进来捉奸的,到时候你一样得答应我,否则就一起死个痛快!

深秋的夜里,俺的冷汗开始唰唰地往外冒,问:他们是什么人?

老A哈哈笑了:他们是什么人,一点都不不重要,我只能告诉你,两个人,一个是咱们公司的,一个不是咱们公司的。

良久,俺问:他们一直藏在你办公室?

老A说:没错,我带他们过来,才给你打电话的。

俺暗暗寻思着,那两个人中,公司的一个是谁。想问老A,自己也知道是与虎谋皮,干脆免开尊口。照这么看,老A在公司里的拥趸不少啊,明的有张总、庄贲,暗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正琢磨着,老A说: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咱们已经成交,他们也走了,皆大欢喜,多好。

俺可怜巴巴地问:那咱们可以开灯了吧?

老A嘻嘻一笑,说:开灯干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嗳,怎么软你了?

俺气愤地说:还不是给你吓的,万一落下什么后遗症,俺可是要跟你索赔的。

老A又检查了几次,也气愤地说:你胆子不会是纸糊的吧?平时看你挺能的,怎么一点动静就吓软了。

俺赶紧推开她的手,说: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俺也该回家睡觉了,别闹了,闪人!

老A强硬地说:不行,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俺只好拉下脸,很严肃地跟老A说:你不要逼人太甚,俺都答应你的条件了,还不依不饶的,再这样俺翻脸了啊,大不了两败俱伤。

老A不说话,把头靠在俺肩膀上,沉默半晌,说:你能确定?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俺忙不迭地说:俺能确定,俺放弃这个好机会。

轻轻叹息一声,说:咱们公司人都说庄贲坏,我看你才是坏透了,咱们的交情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了,希望你能记住。

俺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老A却不再说什么,起身理了理头发衣服,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往外走。旋开了门锁,老A忽然回头说:小砖,我怀疑你根本就是阳痿!

说完,老A哈哈笑着出去了,俺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追上去施展一番,让她知道俺到底是不是阳痿。

老A的脚步声笃笃远去,消失在电梯间里。俺也不想开灯,闷坐在沙发上抽烟,想着今晚的遭遇,真是百感交集。这时,发现下面又莫名其妙地硬了起来,心里一阵焦躁,装起手机烟盒,摸黑出了办公室。

回到小区,已经差不多十二点。想着小谢可能已经睡着,不想再惊动她,自己一路开了楼门房门回去。

屋里没开灯,阳台门透进外面昏黄的路灯光,一切看起来那么熟悉亲切。隐约看到卧室的门开着,想到床上熟睡的小谢,不由心中一荡。

悄悄进卫生间冲了凉,穿着背心短裤摸进卧室,床上却空空如也。开了卧室的灯,四下找找,连衣柜门都拉开看了,确实没人。于是扩大搜索范围,开了灯到处找,还是没人。

俺站在客厅大声说:小谢,别藏着了,快出来吧。

没人应声,正疑惑着,看到茶几上一张纸,用小谢鲜艳的发卡压着,拿起一看,上面写着潦草的字:有急事,我走了,回头电话联系。俺不禁一惊,三更半夜地出去,会有什么急事?

试着打了小谢的手机,通了,俺急火火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小谢说:你别着急,是小兰姐住院了,我过来陪她。

俺这才放下心,问:她怎么了,严重吗?

小谢的声音黯然下来:给庄贲打的,明天详细检查了才有结果,小兰姐她,她真是太可怜了。

俺不知道为什么,对邝小兰一直没有一点好感,也许是恨她不能跟庄贲一刀两断吧,本来想说她没什么可怜的,纯粹咎由自取,话到嘴边还是手住了,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累,有什么事给俺电话。

小谢问:你公司的事办完了?

俺脸腾地热了起来,含糊支应着:办完了,办完了,这种事,有什么办完办不完的。

夜已经很深了,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仿佛感到滚烫馥郁的女性气息弥漫四周,仿佛又置身于温暖的拥抱中,丰盈起伏的躯体似乎触手可及,在周身摩擦迎拒,往脸上细看,白皙润泽像是老A,眉眼神态却又是小谢,疑惑之间感觉不知所措,浅浅的睡眠又给打断,睁眼就看到破窗而入的灯光和月色。

此时的心境,却颇有些后悔晚上的坚拒,情欲牵缠中,忍不住冥想,其实就算和老A春风一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为什么当时却一门心思要拒绝呢?也许俺拒绝的并不是老A,而是她身上残留的庄贲、张总还有不知什么人的气息?如果小谢今晚不意外地离去,又会发生什么?俺还能像以前那样极力约束自己吗?

也许,对性的态度,就是一个人生活态度的缩影。有人需索无度,有人俭约自持,有人来者不拒,有人择善从之,有人酣然沉醉,有人半梦半醒。态度来源于生活又改变着生活,人沉浮其中,其实完全不能自决。就像庄贲老A,他们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但隐秘的冲动远远超出性的范围,也许放浪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男欢女爱之下隐藏的,或许是命运的明码?在陷溺中超脱,在服从中反抗,男女也好,人生也好,无非如此吧。

想到这里,顿觉神清气爽,心地清明,大汗淋漓之后,骚动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俺所以拒绝老A,如同庄贲等接受老A一样,绝非一时兴致,而是有生以来成长历练的结果,远至万年前电光火石的自然凿刻,千年前通灵入圣的先贤著述,近到懵懂孩提时的咿呀学语,长大aaaaa后的俯察仰观,都在预谋和酝酿着来日的一颦一笑。佛家所说的缘法,大意也是如此吧?生命中有多少言笑宴宴,就有多少擦肩而过,无所谓遗憾,也无所谓自得,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悲。对老A如此,对小谢亦复如此,对一切,无非如此。

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俺给自己出了个题目:猜一下现在的时间。猜对了,就去找小谢,猜不对,就留在家里消磨时间。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猜了个九点。拿过手机一看,嘿,十一点都过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买菜做午饭去者。

进去超市,右手边就是收款台,漂亮的老板娘一边拿着读码机计费,一边仰脸朝俺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从门外斜斜射入的阳光,刚好印在她的脸上,更显得眉目如画,这个超市西施,论起姿色实在不在老A之下,可惜的是每次来她都是坐在收款台后面,从来没见识过她的身材如何——想必也是不差的吧。

随便挑了几样蔬菜,加上几个鸡蛋,俺这手艺,只能凑合做点低端菜肴。看看收款台前没人排队了,拎着东西凑了过去。

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帅哥,好久不见你来买东西。

俺开玩笑地说:赊了那么多帐,怎么好意思还来嘛。

老板娘一笑,说:没关系,都是街坊邻里,赊点帐有什么要紧的。

俺觉得奇怪,老板娘今天不光看起来特别光鲜漂亮,心情好像也出奇地好。一向忙乎,今天既然来了,还是把帐清了吧。想着说道:老板娘,真是谢谢你了,没有你,俺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啊。

老板娘咯咯笑了,说: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要赊帐就明说,真的没关系。

俺把东西放到收款台上,说:今天不但不赊,俺还要把前边的帐一起清了,连利息一起算算。

老板娘用意外的眼光看俺一眼,说:怎么,发财了?

俺认真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晚上走夜路,拣了一麻袋钞票,回来数到现在,还没数完,全是百元大钞,你这里有没点钞机,俺想买一个使。

老板娘又咯咯笑了,说:你要结帐也好,过几天我就回老家了。

俺问:怎么了?生意做得挺好的嘛。

老板娘一脸幸福,说:回去生小孩呀。

怪不得她这么高兴,原来有喜了。俺仔细往她肚子上看去,果然有点隆起,遂说:恭喜了,最好生个双胞胎,往你着超市门口左右一站,你这老板娘就当得威风喽。

老板娘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了,以前刚出来做,只知道拼命挣钱,有了身子还照样干重活,结果就没保住,唉,这次我是下了狠心了,回去好好保养,这里先交给亲戚打理着,万一照顾不周,还得多多包涵了。

人生悲喜,也就短短几句话,各人的辛酸喜悦,子非鱼安能尽知。老板娘的高兴似乎感染了俺,回去的路上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走到楼下拐弯地方,一个练习轮滑的半大小子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俺怀里,俺倒是没事,塑料袋里的鸡蛋一阵脆响,想必已化作半袋黄汤。

那小子脸色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像在等着俺的责骂。偏偏俺心情好得要命,轻轻拍了记下他的头盔,说:好好练吧,你要是练好了,俺这一袋鸡蛋虽得才有价值。

那小子这才缓过劲来,利索地滑了出去,回头说声:谢谢叔叔。

姥姥!自己总觉得蛮年轻的,却连这么大的孩子都叫俺叔叔了。

开门回家,一下子楞住了,只见曲胖子逍遥地靠在沙发上,脚光着搁在俺天天吃饭的茶几上,笑吟吟地说:哥哥,我来了。

沉默了一会,俺问:胖子,如今你怎么打算?

曲胖子苦笑一下,说:因为给大波出气,金子上次帮我收拾了庄贲,我跟他说了,让他带话给局长,我不能跟大波分手,这不,好事来了,让我到粤北山区扶贫一年。

俺心里一阵悲凉,该来的果然要来,问:胖子,你准备去了?

曲胖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去!再说去不去也由不得自己,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俺闷头抽烟,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这么久了,曲胖子鬼鬼祟祟欲言又止,今天终于亮出了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未免太让人感慨万端。

良久,曲胖子迟疑着问: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你好像不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