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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 · 老砖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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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没有吭声,起身去厨房找了一阵,拿出一瓶五粮液和一碟花生米放到茶几说,说:胖子,这还是你拿来的酒,一直没机会喝,今天咱干一瓶。

曲胖子盯着酒瓶子,眼睛里闪出攫取的光,兴奋地说:哎呀,这好,这好。

家里没有白酒杯,就是普通的玻璃水杯,一人一杯先倒上,跟曲胖子碰了一下,一人下去一大口。暖洋洋的酒意在体内游走发散,俺舒服地叹口气,说:胖子,今天你可给俺出了个大难题,叫哥哥怎么说呢?

曲胖子一梗脖子,说:怎么说,照实说呗,我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俺字斟句酌地说:胖子,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你是俺最好的朋友,论理俺不能不跟你说实话,可是俺得先告诉你两句古话,为啥古话几百年几千年能传到现在?就因为它管用啊,说得在理啊,那些不管用的不在理的,早给人扔到垃圾堆里去了。

曲胖子心急火燎地说:哥哥,你能不能直说啊,是两句什么古话?

俺却不急,消消停停跟曲胖子又碰了杯,浅浅酌了一口,品着酒味说:好,胖子你听着,第一句话,叫疏不间亲,啥意思呢?就是说关系疏远一点的人,不要去说人家关系亲近的人坏话,说了,对人对己都没好处。咱们是兄弟不错,可你跟大波是憋着劲做夫妻的,对你们俩的关系,俺本来不应该说三道四。

曲胖子锁着眉头问:那第二句话话?

俺接着说:第二句话,叫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宗亲。拆散人家夫妻,那是缺大德的事啊,你看历来夫妻吵架,没有人劝离婚的,都是往和好了劝,哪怕凑合将就呢,谁也不想缺这个德。

曲胖子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怎么听着有点糊涂啊,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好了,管他疏啊亲的庙的,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俺举杯说:来来,胖子,喝一口再说。你既然想法定了,何必来找俺?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想法还没定啊。你想法没定,俺说的话对你就有影响,就得慎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曲胖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俺撮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说:可谁叫咱是兄弟呢,该说的,不该说的,俺今天都说了,事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好吧?

曲胖子说:就这么办,你放开说,我仔细听,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我自己拿主意,我明白。

响晴的天,忽然有些阴阴的,俺到阳台上往远处看,大团大团墨黑的云彩撕卷着压过来,要下雨了,俺对曲胖子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曲胖子接着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说完,两人一齐大笑起来。很多年前,老师在课堂上讲给俺们的断句笑话,至今还深入人心

笑过以后,俺对曲胖子说:胖子,现在开始,俺就是你们局长,你还是曲胖子,咱们推演一下,以后会发生一些什么。

曲胖子楞了一下,说:好,你就是我们局长,我还是我,开始吧。

俺说:很好,小曲,俺现在要去去扶贫一年。

曲胖子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一年吗?我去。

俺说:好,小曲扶贫回来了,俺派你再去援藏三年。

曲胖子稍稍犹豫,然后哈哈大笑:可以啊,三年就三年,我回来了,你老人家退休了。

俺说:本局长虽然退休了,可是在任领导都是俺的僚属故旧,跟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俺很容易就能通过他们继续控制你,问你怕不怕。

曲胖子干脆地说: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

俺说:你不怕,很好,俺让你的顶头上司天天给你穿小鞋,处处跟你为难。

曲胖子慌乱了一下,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你耗下去了。

俺说:你很有种,不过这个只是小菜,关键时刻俺会体会一下马王爷的第三只眼,比如考评、晋级、职称评定时,你会发现你总是排在最后边,你成了整个机关的异类。

曲胖子开始咬牙了,说: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俺说:俺这里不用别的招数了,够了。再这么折腾几年,你也四十多岁了,前程无望,现实黯淡,你就开始怨天尤人,消沉堕落,你说,是不是这样?

曲胖子想了一下,无奈地说:就算是吧,无所谓。

俺说:最关键的是,你开始对于大波啧有烦言,你开始吃后悔药,觉得都是她害了你,要不是她,你现在就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面红耳赤,说:是,我会的。

俺说:然后于大波也开始后悔,觉得她连累了你,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她人很厚道,说不定也会认为你就是个窝囊废,自己没用还要怪罪别人,总而言之,你们曾经奉为最高准则的爱情,现在开始变味了,你们也许会觉得,当初为了这个所付出的一切,好像有点滑稽,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沉默不语,低着头苦思冥想。俺起身走到阳台上,点起眼默默地抽。有时候,说真话是那么困难,而且,你根本拿不准你说的真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是不是符合你的初衷。俺有点后悔跟曲胖子讲了真话,不过也许不讲会更后悔?谁知道,讲就讲了吧,如果因此害了朋友,那就算作他跟俺交朋友的代价好了。

曲胖子还在沉思,俺拍拍他的肩膀,说:胖子,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放在几个月前,俺二话不说,绝对支持你去扶贫,这一段时间俺的想法好像彻底变了,人生苦短,经不起折腾啊,做个没有个性的人,事事顺势而为多好,非要跟命运斗争,其实是在跟自己斗争啊,斗来斗去,赢,自己苦,输,自己苦。

曲胖子抬头看看俺,眼圈有点红红的,气馁地说:哥哥,按说咱们怕什么,一穷二白来的广州,大不了再光屁股回去,吃鱼翅吃红薯,还不是那么回事,可现在我心里,就是割舍不下大波,照你刚才说的,不管我怎么努力,对她都是伤害,早晚的事,我不服啊!

俺把瓶里的酒平均倒进两人的杯子,说:来,喝一口。……胖子,这不怪你,要怪还得怪命,它给你设了个圈套,诱着你进来,然后一收,你就跑不掉了,认命不认命只是个态度,结果已经定了。

曲胖子说:哥哥,依你说我就听了局长的?

俺摇摇头,说:胖子,俺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俺就是把情况跟你摆了摆,你刚才也说了,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你自己拿主意。

曲胖子喟然一声长叹,又把手伸向酒杯。

又喝了一阵,曲胖子情绪略略稳定了一些,俺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老A跟俺谈判的事,当然,把中间比较香艳的部分作了适当删节,曲胖子还是来了兴趣,笑嘻嘻地问:老A光跟你提条件,有什么回报没有?你们俩该不会实弹演习了一场吧?

俺把酒杯一墩,说:你这个胖子,不知道的不要乱猜好不好!当时那个情形,只有鸡飞狗跳,哪有颠鸾倒凤。

曲胖子嘿嘿笑着说:谁知道,三更半夜关起门,能干出什么好事。

俺到底有点心虚,岔开话题说:胖子,俺当时迫于形势答应她了,要不要帮她说话呢?俺跟老谢最近关系不太和睦啊。

曲胖子说:要我说,你就帮她一次,出了这个事,总要有人担责任,她没事了,庄贲责任就大点,我只恨庄贲,对她其实倒没什么。

俺冲曲胖子挑起大拇哥,说:胖子,当了老总,水平也见长啊,擒贼擒王,矛头要对准庄贲,老A确实跟咱们没多大仇恨。

曲胖子问:你刚才说,跟老谢关系不和睦,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俺唉声叹气了,愤愤地说:老谢找俺摊牌了,他们两夫妇要送小谢出国,不准俺跟小谢谈恋爱。

曲胖子一听,却哈哈笑起来,说:我以为世上数我最惨,没想到哥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才像兄弟嘛,同甘苦共患难。

俺觉得曲胖子这话听着刺耳,要损他两句,想想算了,都不容易,让他找点心里平衡好了,就说:胖子,你比俺强啊,你这事,起码进退取舍在你,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看小谢的意思,自己也是想出国奔个前程。

曲胖子一拍大腿说:哥哥,我出个主意,干脆你也一起出国,不就皆大欢喜了?

俺懒洋洋地说:一起出国?你说的容易,能出咱早八辈子就出去了,还等到现在?天都亮了才摸着枕头。你以为这事吹口气就得啊?钱上哪里找?老爹老娘谁管?要这么说,你干脆辞职,别干这个鸟副总了,你们局长鞭长莫及,能拿你怎么样?你辞吗?

这下又弄得曲胖子黯然销魂,闷闷地说:说说容易,真辞职了,我能去哪里?当初还不是走投无路才考了这个公务员。好不容易熬出点样子,唉。

俺看曲胖子实在难为情,说:别扯淡了咱们,差不多到饭点了,下去吃个大排档,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走吧。

曲胖子想了一下,说:不行,我得抓紧时间找大波谈谈,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要跟她交个底,一起商量商量,我还是找她一起吃晚饭吧。

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又是老A,俺心里一惊,这肥婆娘又要出什么妖蛾子?按下接听键,只听老A说:砖经理,你答应我传的话,转告谢书记了吗?

俺说:哪有那么快,俺也得找个机会吧?还没见到老……谢书记呢。

老A说:你可要抓紧,明天可能就要开党委会讨论,别怪我罗索,耽误了我的事,大家就都不好看了。

俺跟她往远处扯,说:你又不是党委委员,党委开会,你说开就开啊。

老A不耐烦地说:张总说的,可以了吗?

俺一时无话可说,迟疑了一会,说:好吧,今晚俺去找谢书记,你也别怪俺罗索,俺只管带话,成不成俺不负责。

老A说:谢书记大事不糊涂,你把话带到,没有不成的。

懒得跟她多说,收线。曲胖子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到门口说:我去了哥哥。

俺叫住曲胖子,说:胖子,哥哥得问你个事。

曲胖子说:问吧,只要我知道。

俺说:好久没见你带大波过来了,你们这干柴烈火的,难道就一直闲着?

曲胖子虽然脸皮厚,还是红了脸,扭捏着说:实话跟你说吧哥哥,我看小谢对俺总是不冷不热的,会不会是嫌我们来碍事啊?这段时间,俺们一直打游击,环境艰苦点不怕,革命斗争不能停啊。

俺心里咯噔一下,想想还真是,小谢似乎是有点烦曲胖子,赶紧说:胖子,你可别多心,不会有的事,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曲胖子又嘻嘻哈哈起来,说:我心里有数,走了,哥哥。

送走曲胖子,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老谢打电话。本来就为了小谢的事弄得疙疙瘩瘩,再把老A搅和进来,老谢会怎么想俺?俺跟老A究竟是什么关系?

手机捏在手上,翻来覆去玩了一阵,还是举棋不定,一点吃晚饭的心都没有。忽然想起邝小兰住院,小谢去帮忙照顾,那老谢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医院。干脆,先去医院探探风声再说。

给小谢打电话,果然她正在医院,问明地方,随便买点水果,打个的士,不消一刻钟就赶到。推门进去,居然老谢一家都围坐在床边,气愤似乎挺严肃。挨个打了招呼,跟邝小兰不痛不痒客套了几句,她似乎伤情并不严重,只是脸色苍白些,无精打采的。

谢太太起身拎了只汤煲说:小砖你慢坐,我是来送饭的,该回去了。

俺给小谢递了个眼色,说:阿姨俺送送你。

小谢会意,也跟了出来。在楼下送走谢太太,俺问小谢:到底怎么回事?

小谢郁闷地说:庄贲这个人太不是东西了,他出了那种丑事,小兰姐在家里说他几句,他不但没有一点认错悔改的意思,还动手打了小兰姐。

俺说:邝小兰好像没什么大事嘛,倒把你折腾得眼圈都黑了。

小谢看看俺,神情舒展了一点,说:伤倒是不重,软组织挫伤,还有点皮外伤。刚才我们都在劝小兰姐,趁这次机会赶紧离婚了,这样下去简直是噩梦。

俺问:邝小兰什么态度?

小谢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说:她还在动摇,担心着担心那的。

俺呵呵笑了,说:真是那什么不急什么急,人家苦主都无所谓,你们起什么哄啊。

小谢有点生气,说:她怎么不急?我看她是习惯了,原来有绳子栓着跑不掉,现在绳子松了,还是不敢跑。

俺拉住小谢,说:不管她,来,亲一个。

小谢拿手推拒着,说:没一点正经,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

俺笑起来,说:换个地方就正经了?行,你说去哪里吧。

小谢又羞又气,说:再这样不理你了。

俺很开心地笑了一会,说:要不这样,你还回去继续你的光荣使命,顺便请你爸下来,俺有话跟他说。

小谢怀疑地说:有什么话说啊?先跟我说说。

俺趁她不备,到底凑到脸上亲了一下,说:公司的事,跟你说你也不爱听,赶紧上去吧。

不等俺说完,小谢已经受惊的兔子般跑走了,旁边几个散步的病号,都把目光投向俺这里。俺走到树荫里,点支烟慢慢抽着等老谢。

四下看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仰脸想了一阵,明白了,这不就是庄贲跟邹大稳PK以后住的医院嘛,怪不得总觉得眼熟。庄家人真是跟这里有缘啊,走马灯一样来来来去去。

正咧嘴傻笑着,老谢已经站在面前,不冷不热地看着俺,说:小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俺知道老谢眼里不揉沙子,当下不敢造次,如实把周六晚上老A的表现说了一遍,当然,跟老谢说的是洁本,老谢这人捉奸有年,万一知道俺跟老A黑灯瞎火地抱作一团,估计没俺的好果子吃。

老谢听完,一言不发。俺瞥见附近石凳上两个人离去,指着说:谢书记,过去坐下说话?

老谢摆摆手,说:就这里站一会吧,坐得困了,给我支烟,我烟落上边了,病房不给抽烟,这憋得我难受。

俺给老谢上烟点火,自己也点上一支,问:谢书记,你到底什么看法?老A今晚肯定会打电话追问俺的,俺算是怕了她,惹不起呀。

老谢沉吟不语,一明一灭的烟头映出他黑脸上的皱纹,像极了一尊石金刚。俺眼巴巴地看着老谢,生怕他不答应,一支烟抽完,老谢把烟头狠狠摔到草地上,说:呸!

俺觉得头轰地一声,心想完了,老谢这头犟驴要是认起死理,谁也拦他不住。这边一个硬扛着不肯网开一面,那边一个虎视着要拼个鱼死网破,免不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俺冤呐,要是老A一恼火,把俺诬攀成她的裙下之客,叫俺以后可怎么做人。

老谢似乎还不解恨,又把烟头在脚下拧了几下,说:老A这个娘们,到底还要不要脸?这样的条件都好意思拿来威胁人?

俺有气无力地说:估计是不要脸了,这种时候谁还要脸。

老谢鼻孔里呼呼喷着气,说:这次庄贲出事,看来要算总帐了,老张肯定不会放过他,别看他们平时总穿一条裤子,其实老张早想甩掉他了,要不然始终是个后患。我看老张的意思,好像也回护着这个老A,想放她一条生路。按理我该作个顺水人情,可是我看得气啊,什么时候公司成这种风气了?光屁股给人按住,居然还敢反咬一口,不杀杀她的邪气,我吃饭都不香!

俺听得一点没情绪,强打精神说:谢书记,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老A已经豁出去了,只怕她是说得出做得出,折证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犯得着跟她丢这个脸?依俺说所有责任让庄贲担了,老A嘛,高举轻打算了,她毕竟是从犯。再说了,一个女孩子,真要借这个由头处理了她,以后她在公司算是没法混了,万一闹个三长两短的,谁都不愿意看到是吧?

老谢气哼哼地说:情况是情况,道理是道理,从轻发落也未尝不可,但就她这个态度,对自己的错误一点没有认识,还张牙舞爪地跳腾,你说可恨不可恨?

俺说:可恨,实在可恨,不过俺觉得最可恨的还是庄贲,俺是没邹大稳那个胆子,要不然俺早给他开瓢了。

俺这一说,老谢更加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庄贲这个人呐,真是枉披一张人皮,邝小兰这次要是不跟他离婚,以后我就不认她这个侄女了,老邝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么一对姑爷姑奶奶!

俺看老谢这股火气有越来越大的势头,心想得给他降降温,就把庄贲非礼于大波、曲胖子整治庄贲的事从头至尾说了,老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怪道的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原来这样,庄贲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俺说:曲胖子可不是什么恶人,按他的风格,只怕更想跟庄贲真刀真枪决斗一场,邹大稳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结果不理想嘛,按看对付庄贲这种人,就不用讲究方式方法了。

老谢在昏黄的灯光里剜了俺一眼,问:这事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你跟庄贲表面上和气了,实际都扎着架子要干一场,你有嫌疑。

俺跺脚说:谢书记,你可不能这样凭空怀疑俺,俺在外面出差,整天跟李秃子小万呆在一起,他们可以给俺作证的。要是你都怀疑俺,那庄贲还不更得把帐往俺身上记?

老谢冷冷地说:他把帐往谁身上记都没用,这一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俺说:那老A呢?她说到底也就是卖身求荣,没害过别人,手上没血债,高高手算了?

老谢又伸手跟俺要烟抽,赶紧给他递上,忙不迭地点火,老谢慢悠悠地说:老A这事,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几头起火冒烟,我脑子都有点乱了。

俺笑嘻嘻说:好,有你这话俺就放心了。

老谢又正色道:我可没答应你,只是可以再考虑一下,怎么处理,一切听党委会决议。

俺心里明白,老谢只要态度一松动,不犯驴脾气,这事八成就可以了。

正暗自得意,老谢阴阴地说:你跟老A整天弄得鸡飞狗跳的,也不怕小谢生气?

俺心里一慌,赶紧定神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俺是什么人,小谢心里有数。

老谢哈哈笑起来:你要是心不虚,慌张什么?

俺心里更是发毛,大声说:俺慌张什么?俺一点也不慌张。

老谢收住笑说:不慌张就不慌张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问,不过我告诉你,小谢出国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不反对你们现在交往,但是你心里要有数,千万不要拖累她出去,这可是她一生的大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一听这话俺就没精打采,虽然不清楚怎么样才算不拖累小谢出去,还是强打精神说:放心吧,俺不拖累她。

俺的态度可能让老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神情明显局促起来,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俺说:谢书记,没别的事俺就先回去了,医院里怎么闻都一股来苏水味。

老谢拦住俺说:不忙走,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谈。

俺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觉得除了小谢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事算是要紧的了。

老谢说:咱们老话重提,明天要开党委会,庄贲受处分是肯定的了,你还是要准备暂时兼管工程一部。

俺觉得一阵烦乱,直愣愣地说:俺不管,也管不了。

老谢没有生气,却长叹一声,拉住我说:来,来,坐下来慢慢谈。[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在树荫下的石椅上坐定,老谢接着说:知道工程一部和工程二部怎么来的吗?

俺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从俺到公司,就有这两个部门了。

老谢说:给我支烟,先听我讲讲这两个部门的来历。最早咱们公司只有一个工程部,从承揽项目、设计一直到施工,都是工程部的业务,上下游一条龙,那时候工程部牛啊,所有部门都围着它转,吃粥吃饭也都指着这一个部门了,历任工程部经理,全部紧了公司班子——张总就当过工程部经理,可能你也知道,他因为作风问题出过事,就是在工程部经理任上。

算起来到公司年头也不短了,这些俺还真是闻所未闻,不由听进去了,问:那后来呢?

老谢失落地一笑,说:后来,一者工程部太大,点多线长面广,确实不好管,二者谁都想抓住工程部不放,得工程部者得天下啊。所以张总上任以后,提了个方案,把工程部一分为二,工程一部管设计和专业工程,工程二部搞建筑工程,各有侧重。

俺想了想,说:这样挺好啊,张总也能给公司出这么好的主意?俺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啊。

老谢浓浓喷一口烟,说:就事论事,这个办法是不错,可是老张的目的不在这里,分开以后,他就死死抓住工程一部,算是划分势力范围,我也只好把工程二部管起来,要不然都给他拿去了,粤天公司也就离垮台不远了。

这才符合张总的行事作风,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乌烟瘴气。不过推想当时形势,俺不能不佩服他这一手,老谢树大根深,把工程部管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能跟老谢分疆裂土划江而治,可算是手段高明之极。

烟头一明一灭,老谢的声音也一高一低:再后来,就越来越不成话了,两个部门开始还能各安本分,分工合作,没两年就走了回头路,又弄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格局,还自己跟自己抢生意,经常搞得甲方哭笑不得,说怎么国军打起国军来了,这生意跟你们没法谈。

俺不由笑出声来:谢书记,不瞒你说,俺就直接跟庄贲抢过生意,而且赢多输少。

老谢把烟头一扔,瓮声瓮气说: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自己压自己的价,自己拆自己的台!

俺只好闭嘴,老谢说得没错,干那种事,赢了也确实不爽。

老谢也不理会俺的无趣,自顾说:我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下去不行!等不到在市场上被挤垮,自己跟自己先就斗垮了。我要把两个工程部重新合并起来,给公司创造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也许这是我退休前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所以,小砖,我请求你帮帮我,帮帮我这日薄西山的老头子。

俺不由一惊,今天才知道老谢胸中另有丘壑。如果说顺势而为是一种智慧,那老谢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则是智慧之上的一种勇气。只是俺不能确定,自己有这份勇气吗?

俺思忖着说:谢书记,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可是你真觉得俺可以挑起这副担子吗?接手工程二部这几个月,说实话,俺真是用心了,也似乎有了一点起色,可那都是表面上的,说到本质,过去跟现在,邹大稳管跟俺管,有什么不同吗?俺也真是累了,不光身体累,俺是心里累啊。说句没原则的话,二部还是咱们自己的班底,还有你和邹大稳在背后支持,要是把一部也接过来,不用俺多说,你可以想想,会是什么局面?俺自己弄个灰头土脸倒不怕,关键是完不成你交的任务啊,俺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

老谢长吁一口气;你这说的是心里话了,可我老头子要说,你还是考虑自己太多,总是担心失败,担心背责任,担心丢面子,我告诉你,跟公司的命运比起来,你的名声、面子没那么重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你不站出来,我手里还有什么人可用?不瞒你说,我跟邹大稳早把话说透了,也劝了他多次,他是铁了心当调研员自娱自乐了。邹大稳已经让我很失望,你不能再跟他一样,难归难,累归累,事情总还是要有人管吧?拿出点血性,拿出点气魄,舞马长枪干一场,不论成败,你小砖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粤天公司!

胸膛里像有一堆奄奄一息的火灰,给老谢迸着火星的话轰地引燃,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干了!

压制住澎湃的热情,脸上还是不冷不热的,俺说:好,谢书记,我答应你。

老谢面露喜色,说:一言为定啊,别回去睡一觉又下软蛋反悔。

俺嘻嘻一笑:要不要俺给你立个字据?

老谢也笑了:那倒不用,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信得过你。

俺给老谢递上烟,说:谢书记,咱们在这儿说得热闹,指点江山,分封天下,张总那儿通得过吗?

老谢美美抽口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以前他肯定不会同意,现在他肯定会同意。

俺怀疑地看着他,问:这么有把握?根据呢?

老谢得意地笑了:公司班子调整传了这么久,这次看来是要见分晓了,老张八成要高升!庄贲的事我跟他商量好几次了,凭我的感觉,老张是对姓庄的起了杀心,磨该卸了,驴要不杀,早晚是个后患。光这个事就够他费脑筋的了,哪有功夫再跟我磨牙,再说了,他反正是要走了,公司的事,子丑寅卯都跟他没关系了,犯不着为这个横生枝节。我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提出两个部门合并的方案。

俺侧头看了看老谢写着兴奋的黑脸,忽然想到,这么多年了,熬走了几任总经理,老谢始终屹立不倒,此人心机,真是深不可测啊,但凡他动点歪心思坏念头,只怕老张庄贲之类的跟他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想想真是可怕,我们的命运,公司的命运,居然就取决于他们一念之间。

一阵凉风吹过,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循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换个话题问:好久没见邹大稳了,他还好吧?

老谢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说:他好着呢,大奖也中了,新车也买了,公司也开了,好得没法再好了。

俺看看愤懑的老谢,不甘心地说:俺还是觉得,邹大稳比俺合适得多。

老谢自己平静一下,说:就目前来说,邹大稳确实比你合适,他要是肯听我劝,当时接了老万工会主席的班,这次班子调整,提他个书记、老总也不奇怪,现在只怕要便宜那个易兰珠了。

俺又吃了一惊,问:行吗?易兰珠在总公司也就一主任科员,下来刚提了副处,马上再进一步,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老谢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也是机缘巧合,也是刻意为之啊,易兰珠是郭书记点的将,班子调整,郭书记总会听听我的意见,可是偏偏这个易兰珠就是郭书记的人……

老谢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压在心里的重物吐出来。俺没话可接,老谢又继续说:我跟你讲,易兰珠是个草包,典型的马列主义老太太,除了满嘴教条啥也不会,公司交给她我能放心吗?你先把两个部门管起来,进班子是早晚的事,为自己,为公司,都不能打退堂鼓了。

心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缓缓说:谢书记,啥都别说了,俺听你的。不过俺跟小谢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别误会,俺可不是拿来提条件做交换的啊。

老谢这次很干脆: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算你们俩没缘分吧。最近非常时期,多往工作上用点心,小谢签证顺利的话,春节前后也该出国了。

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搞烦了,俺也出国。

老谢伸手拍拍俺的肩膀,吓得俺一哆嗦,差点使出凌波微步躲开来,就听老谢感慨地说:出国,出国,不是随便说说玩的,为了小谢出国,我差不多倾家荡产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呐。

俺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谢书记,你本来就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再无产一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谢摇着头说:你这孩子,真是蒸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要不是看中你这一条,公司的事,我也没必要非来求你。

正说着,小谢寻了过来,说:爸,怎么还不上去?小兰姐给我们劝得差不多了,都等着你说事呢。

老谢扭头冲俺说:行了,大概情况你也清楚了,心里有数就行,我该上去了,劝完这个劝那个啊。

俺叫住小谢说:你没事了吧?谢书记上去劝邝小兰,你陪俺看电影去吧,天河城有情侣座。

小谢又羞又急,说:你胡说什么啊?

俺本来是想气气老谢的,没想到他老人家跟没听到一样,自顾扬长而去。俺稍稍失望了一下,马上把小谢拉到树下的阴影里,抱进怀里啃起来。

小谢挣扎了两下,慢慢配合起来,身体变得又软又热。她双手环抱着俺结实的腰,脸高高仰起,眼睛幸福地闭着。俺贪婪地吮吸着她火热的嘴唇,呼吸着她馥郁的体香,体味着她身体精细微妙的丝丝变化,却没有往日那样的冲动汹涌勃发,只觉得欢喜、忧愤、疑虑、焦躁、委屈……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的,聚合成苦涩莫名的波涛,一浪一浪冲击着心扉。终于,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向下肆意漫游。

小谢猛然睁眼,惊惧地问:你怎么了?

小谢的话像一道威力无比的闪电,劈开了俺心灵和现实之间牢固的堤防,俺伏在她单薄的肩头,泪如泉涌。俺知道,只要再放任一点,憋在胸口的号啕大哭就会雷霆般炸开。俺张嘴咬住小谢的衣服,狠狠地咬下去,让凶狠的牙齿成为最后一道防线,把一切都堵住。

小谢似乎明白了什么,轻柔地抚摩着俺的肩背,脸在俺的头上来回蹭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俺推开小谢,唏嘘着说:俺走了,你上去吧。

小谢的眼神带着迷茫,不知道该拦住俺,还是和俺一起走。

在她的迷茫之间,俺拉开大步,急如星火地离开了医院。

只要不是电闪雷鸣的坏天气,小区门口总是聚着一大帮老人小孩,赶庙会一样热闹。俺从的士下来,稍微站了一下,准备穿过老人家的封锁线回家,却看到人堆外面瑟缩着一个中年男人,东张西望地若有所待,打眼望去似乎竟是庄贲。

走近细看,确实是庄贲,精美的衣服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先前趾高气扬的风韵。庄贲也迎了上来,低声招呼一声:老砖,回来了?

俺伸手往兜里摸烟,嘴里支应着:是老庄啊,你这是——找俺?

不等俺摸出烟,庄贲早拿了极品云烟递过来,麻利地帮俺点上火,最也没闲:老砖你不知道,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你的房间号,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在家,犹豫了一会,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了。

俺心里想,这个时候庄贲来找俺,除了他那点鸡巴事还能有什么?不给俺打电话,无非因为电话里不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庄贲肃然内里浮躁,平日里也算风度翩翩气度雍容,现在经了这场祸事,应声而蔫。看来阉割一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动刀,只要剥去他金钱地位的华丽外衣,十有八九就硬不起来了。

老庄,你也有今天。这么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带出了笑,顺势客气着:既是找俺,那就请到寒舍吧,走走走。

庄贲犹豫了一下,说:老砖,不速之客,就不去家里麻烦了。周围哪里有咖啡茶艺,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有几句话跟你说。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俺指着水池石基说:说话容易,咖啡馆茶艺室都是谈艺术的谈恋爱的,咱也别去附庸风雅了,就这里一坐,又风凉又安静,啥话都能说。

坐定,俺忽然想起,十一长假去新荔枝湾喝完酒,曾跟曲胖子在这里谈过,今天又跟庄贲谈,他俩还真是一对冤家。看庄贲有点欲言又止,俺干脆说:老庄,别转弯抹角的了,有话直说,俺都听说了,是不是你跟老A的事?

庄贲到底扭捏了一下,自我解嘲地笑了:老砖真是快人快语,不错,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事的,现在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俺狠狠弹掉一大截烟灰,好烟差烟就是不同,好烟的烟灰再长,还是不弹不掉,差烟稍微抽一口,烟灰就扑簌簌飞散。可是话又说回来,烟灰不掉又能如何?烟的味道不在这上边,庄贲的极品云烟,一包的价钱能买一条红梅,可一定比红梅好抽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吧。这要比到人身上,好人坏人又咋说咋算?就拿俺跟庄贲来说,大概说俺是好人的会多一点,可是要有着人选的话,究竟是愿意做好人的多,还是愿意做坏人的多呢?终归一笔糊涂帐。记得小时候看电影,有的小伙伴说愿意演好人,有的就不以为然,说好人有啥好,光给坏人抓起来拷打,坏人倒是整天吃好的喝好的,坐汽车骑大马,我愿意演坏人。

云里雾里想了一阵,故作不信地说:老庄你扯淡了,你会走投无路?天大的事,有张总给你撑着。

庄贲无声地摇摇头,脸上竟带出了真诚的无奈,说:老砖别跟我绕弯子了,不瞒你说,过去张总是我的靠山,有他撑腰,我在公司里也算说一不二。可是领导是给咱白使唤的吗?我鞍前马后给他出力这么多年,中间是什么名堂,大概你也能猜出几分。

俺赶紧摆手,说:老庄你抬举俺了,你跟张总关系好俺知道,可是你要说背后有没什么事,俺真是一盆浆糊。

庄贲见俺烟要抽尽了,又掏出来递上,说:老砖,以前咱俩中间有疙瘩,这个你清楚我也明白,可是尽管好多年不对付,我也感觉到了,你不是害人的人,我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些话只能找你说说,能拿主意你帮我拿个主意,拿不了主意你就当咱们喝多了胡说呢,好不好?

俺默默抽了几口烟,说:你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有啥事你就讲吧,就是你说的,行,俺帮你参谋参谋,不行,就当俺没听到。

两军对垒激战正酣时,双方大将却勒马抱拳叙起温良,就算作为当事人,俺也没弄清其中玄妙,一阵一阵觉得别扭。庄贲大概也是如此,沉吟再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俺咳嗽一声,说:老庄,你要实在不好说,咱不说也罢,估计俺也拿不出什么锦囊妙计。

庄贲抬起颓丧的头,自失地笑了:不瞒你说,我还真是犹豫,不是信不过你,是有点怪怪的,平时多少人称兄道弟锦上添花,真到了事上,怎么觉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俺也咧嘴笑了:老庄,一点都不奇怪,雪中送炭的事,本来就没人愿意干,别怪俺直说,你平时又不修桥补路,就别指望路上没有坑坑洼洼了。

庄贲到底还是有点不服气,说:我不修桥补路吗?咱们公司得过我好处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啊,怎么伸手划拉的时候挺积极,伸手帮人的时候不见影子了?

俺也有意跟他不客气,说:老庄,你是给过不少人好处,可论起本心,你是为了自己好,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谁是真傻子啊,你以为人家心里没有小九九?不知道你看过聊斋没有,阎王爷都说了:存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琢磨琢磨这话吧。

庄贲默想了一会,掏出烟递过来,俺没接,拿出红梅说:别老抽你的极品了,抽得俺上瘾怎么办?来支红梅,算忆苦思甜。

点上红梅,庄贲郑重地说:老砖,问个事,能跟我说实话吗?

俺品着红梅质朴而熟悉的香味,说:那得看什么事了。

庄贲把身子凑过来,一股隔夜的香水味,呛得俺稍微往后躲了一下,庄贲却没留意,探头过来说:上次去公司举报我的人是谁?是不是老A?别说你不知道啊。

俺在心里斟酌了几斟酌,掂量了几掂量,轻轻说:是。

庄贲激动起来,毫无目的地挥舞着烟头,说:果然是她!好个贱人!自从出了这件事,我就一直在琢磨,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老庄玩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跟老A在一起,什么都不顺起来?先是给人举报,接着给逼得要离婚,又跟邹大稳莫名其妙干了一仗,出去开个房,他娘的就给抓个现行!以前我从来没往老A身上想,现在发现不往她身上想,整个事就解释不通。你要说当初是她举报我的,那就豁然开朗了,我老庄硬是栽在她手里了!

俺摇摇头说:你高估老A了吧?凭她?

庄贲立时委顿下来,沉重地说:老A也许是不算什么,可她背后,……有人指使啊。

听到这里,俺也是止不住砰砰心跳,俺何尝不是一肚皮疑问,只盼庄贲能说出个甲乙丙丁。俺故意激将:别扯淡了老庄,老A跟你都滚到一张床上了,要说她背后有人,除了你还有谁?

庄贲呆呆地望住俺,似喜似悲地说:我要说是张总,你信吗?

俺心里一道闪电劈过一般,一激灵的同时满堂豁亮,电光火石间把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遍,深深叹口气,已是信得不行不行了。

庄贲见俺不言语,接着说:我现在可以很负责地说,老A就是张总派来害我的,操她姥姥的,她是卧底!趁着跟我上完床的闲功夫,收集了我的黑材料举报上去,阴差阳错给谢书记顶住了。她又不打算嫁给老子,却非逼着老子离婚,不离就要闹个天翻地覆。脑子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整天在部门里惹是生非,弄出大堆首尾让我擦屁股。最后实在没招了,把我诱到宾馆去,引了人来捉奸,造出接口让张总来收拾我。你说,她办的这叫人事吗?

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实在没办法推翻庄贲的话,尽管俺知道,捉奸的电话是金子打的。疑惑着,又问庄贲:老庄,论起跟张总的关系,[奇·书·网-整.理'提.供]全公司就你们最铁,就算老A是给人当枪使了,俺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庄贲长叹一声,说:出来混,迟早说要还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没想到是这么来的。论起来以前老张待我不薄,我也一五一十回报了他,算是两不亏欠。老话怎么说的,卸磨杀驴,以前我不信,也不怕,觉得老张跟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老张要高升了,他不光想斩断这条绳,还想把我一脚踩死,让我再也不能连累他。老张他够狠呐!

俺其实对庄贲和张总谁踩死谁无所谓,俺感兴趣的是其间的来龙去脉,就借着庄贲的话问:老庄,就算张总有心对你不利,未见得老A就是受人指使的吧?再说,你们这次暴露,毕竟事出偶然。

庄贲苦笑一下,说:老砖,这里边的曲里拐弯,局外人怎么能清楚呢?不怕你见笑,老A一到公司,我就瞄上她了,明着暗着试探了多少次,一点不给好脸色。按我的脾气,早就放弃了,天下女人多的是,我不喜欢一棵树上吊死。咱说实话,我就是顶不顺她对你有点意思,咱们那时候疙瘩不是没解开嘛,所以我就死缠滥打盯住她不放,其实存着跟你较劲的意思。

俺赶紧打断他:老庄这你可弄错了,俺跟老A啥事没有,磕磕碰碰的倒是不少,有些你也知道,比如……

庄贲不等俺说完,抢过话头说:老砖,我心里清楚,她跟你磕磕碰碰,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你,咱公司多少男人,为什么她非要和你过不去?你放心,都这个时候了,我还会和你吃那壶干醋吗?

话赶话说到这里,再往下深说就没意思了,俺哈哈一笑,说:行了,老庄,现在追究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没必要了,你还是接着说你的事。

庄贲也无声地一笑,说:我追老A,那可真是下了大功夫,可是不管你黑脸红脸,她一律是个冷脸,后来她突然变了笑脸,我只顾高兴了,以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没往深处想想,现在明白了,人家是串谋好了,扎开布袋让我往里钻啊。

俺一直不明白老A为什么正跟庄贲情热的时候,忽拉巴拿着材料举报他去了,当时还暗笑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一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黑着灯在办公室,老A都没跟俺说一句实话,蒙得俺好苦!不过好在俺当时没跟老A一起算计庄贲,否则老A给人家当枪使,俺又给老A当搅屎棍使,俺可就一身骚臭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凉风吹拂中竟就满额头冒冷汗,缓缓说:老庄,前因后果俺大致清楚了,可是你找俺究竟有什么用?俺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啊。

庄贲扭头看着俺,咧嘴笑了:老砖,不能这么说,我既来找你,自然有事恳求,不过这个先不忙说,有些情况我还要跟你交个底。最近公司里最红就是你老弟了,呵呵,可是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上层的事你未必比老哥我清楚,比如公司班子调整,风言风语总有一两年了吧,为什么动不了?条件没讲好嘛。决定权在总公司,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总公司那里,跟咱们公司差不多,不是哪一个人能完全左右的。现在的形势,老张稍稍有利一点,可是万一两边的筹码增减一下,老谢可能就占了上风,你老弟自然少不了跟着沾光。

说到这里,庄贲看着俺不吭声了。

俺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一团乱麻中看出了头绪,又似乎觉得头绪越来越乱,刚才对庄贲生出的一丝同情,忽然变作深深的厌恶,也不看庄贲,自顾仰脸看天说:你说对了老庄,俺对上层的事一点都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俺一向喜欢置身事外,打好自己一份工,对得起每月工资,吃饱穿暖平安度日就够了,想不到穿上袈裟事也多啊。就眼下这事,俺本来就是局外人,实在不想自寻烦恼了。底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咱们各回各家,踏实睡觉吧。

俺正要起身,庄贲伸手拦住,说:老弟,你这个脾气还是不改啊,我还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你这里就点着火药桶了。

俺推开庄贲拉拉扯扯的手,说:不是你说错话了,是俺觉得无趣,这样明枪暗箭斗下去,何时是个了局啊。邹大稳激流勇退,俺还以为他矫情,现在俺彻底明白了,但凡另有一条生路,俺也不想这么穷折腾下去了。

庄贲忽然楞了一阵,显然对俺的说法感到困惑,良久才说:老弟,你说的那是长久之计,我说的是眼前,对我是个生死关头,对你是个上升的机会,何不一起做一把?就算你不求什么,老哥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忍心撒手不管?

俺心烦意乱地说:老庄,依你说现在是张总要对你下手,就凭俺这位分能力,怎么管?

庄贲转了笑颜,说:只要你肯帮忙,办法还是有的,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老张明吃暗拿的一些线索,你把他交给谢书记,谢书记保不住就会交给总公司郭书记,上边说不定会来查查老张的底细,这样以来,他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我?一拖一凉,我这事也就稀里糊涂过关了。

俺眯眼想了一会,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把这层意思跟张总透透,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进退取舍。

庄贲惋惜地叹口气,说:话我是跟老张说到了,他看来是铁了心要除掉我这个隐患,反倒拿大话来吓唬我。你说,这么多年都是他偷驴我拔桩,现在他要往绝处弄,他不仁,不能怪我不义了。老弟你帮我一把,成,是你的恩,我老哥一辈子感谢你;不成,是我的命,了不起我跟他同归于尽,我就沦落到什么地步,还是一辈子感谢你。

一辈子感谢云云,俺也知道口头禅而已,不过知道了人家的秘密,再想袖手旁观,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庄贲若是给张总整得半死不活,第一个恨的不是姓张的,而是俺这个无辜人员。事已至此,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的人,还想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泥星?思量再三,伸手道:拿来。

庄贲犹疑着掏出烟盒,说:这个么?

俺说:材料。

庄贲俯身打开脚下的公文包,取出一大一小两个信封,递到俺手里说:大的是材料,小的是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俺捏了捏,小信封鼓鼓囊囊的,估计不是五千就是一万,嘎嘎笑了两声,说:老庄,俺是诚心想帮你一把,咱不来这一套,要么你把小信封拿回去,要么你两个都拿回去。

推让几个来回,庄贲看俺态度坚决,收了小信封说:行,我老哥感谢你,也不在这一时,更不在这一点小意思,等你的好消息。

俺正色道:老庄,丑话说到前头,俺照你说的路子办,成不成与俺没牵连,别到时候埋怨俺办事不力。

庄贲连连称是,又说了一会客气话,分手。

目送庄贲的白色本田消失在夜幕中,俺坐回石基上,拨通了曲胖子的手机。曲胖子听上去情绪不错,可能正在腐败,俺打住他的寒暄,说:胖子,金子不是跟派出所的人熟吗?你让他办个事,赶紧查一查,那天晚上除了你们报警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报了警,对,就是庄贲和老A那个事。

曲胖子有点不明就里,说:哥哥,查这个干什么,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俺说:胖子,来不及跟你细说,赶紧查,最好今晚查出结果。

回到家里,灯也不想开,躺在阳台的摇椅里出神。世事真是万花筒一般变幻无定,你看我咬牙我看你瞪眼的对手,如今似乎钻进了同一条战壕,阿弥陀佛。虽说答应了庄贲,心里还是隐隐约约不舒服,仿佛有点后悔,怎么就答应他了呢?万一救了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想着想着,忽然就明白了:庄贲要能过关,自然还是工程一部经理,俺也不用发愁兼任的事了,生活又可以按部就班地凑合下去。俺怎么就这么不长进呢?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去争取,一心二心要自己拆自己的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小区门前的老人小孩都已散去,只有制服严整的保安尽职地东游西晃,作出非常威猛警惕的样子。手上捏着那个被庄贲寄予厚望的牛皮纸信封,感觉手指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换到另一只手,这只手是好了,另一只又开始不舒服。只好把信封卷成一个喇叭筒,塞进裤兜里,这才去了病根。

回到家,也不想开灯,就着朦胧的光线踅到阳台上,陷进躺椅里,枕着胳膊发楞。看来公司是要出大事了,走马灯一般掐来掐去,现在连张总和庄贲这对双子星都反目成仇了,平静水面下的漩涡暗流还少得了吗?心惊肉跳之外,俺发现自己竟然有莫名的兴奋和躁动,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没有办法。

时间已经跨过黑夜的中点,进入新的一天,曲胖子的电话还没打来。俺仄起身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出了曲胖子的号码。占线,再打,占线,再打,还是占线,靠!等俺失望地不再拨打时,手机却响了,曲胖子气乎乎的声音:这么晚了,跟谁煲粥呢?半天打不进来。

俺忍不住乐了:胖子,敢情刚才咱俩对打了半天,算你赢了,俺先放弃的。

曲胖子说:打听清楚了,在金子打电话之前,是还有另一个电话报警。

俺倒吸一口凉气,追问:能想办法查查是哪里电话吗?

曲胖子有点不高兴:问了,公用电话。我们忙乎到大半夜,原来是大年初一逮只蚂蚱,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

俺赶紧安慰曲胖子:别这么说,就算是双保险不好吗?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

曲胖子狐疑地问:哥哥,别怪我多心啊,你难道知道有另一个人也要整姓庄的?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俺禁不住叹气:胖子,你都当老总了,拜托遇事动点脑筋好不好?那天俺根本就没在广州,要说遥控别人去看吧,像这种事,除了你,俺还有谁可以托付的?

曲胖子奇怪地问:你说不是你,我信,可是你怎么想起来叫我查这个?解释不通嘛。

俺说:这事说来话长,今天晚了,回头见面细谈。

不等曲胖子说什么,俺赶紧挂了电话。庄贲的分析不错啊,这事只能是老A支使人干的。宁肯搭上自己也要弄住庄贲,老A或者说张总,看来是下决心要清理首尾,为美好的明天铺路搭桥了。庄贲是张总的绊脚石,那俺会不会无意中成了谁的绊脚石呢?一阵凉意顺着脊梁沟往下扩散,连冲凉洗漱的精神也没有了,闷闷地倒头睡去。

浅浅的睡眠,让黑夜和白天的界线很模糊,躺在床上像没睡着,起了床像没睡醒。不过昨晚答应庄贲的事还是顽强地挣破睡意,驱使着俺匆匆出门赶往公司。

门开着,茶泡着,老谢却不在办公室。俺干脆坐沙发上假寐,等不来老谢俺就不挪窝。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弄假成真,假寐成了真的呼呼大睡。迷瞪中觉得鼻子痒得要命,一个气冲霄汉的喷嚏打出,人也醒了。只见小谢晃着一根长长的头发,笑吟吟地俯视着俺。

俺打量她一阵,天凉了,却穿起裙子,女人真是反季节动物。平视过去,小谢白生生的膝盖就在眼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谢触电般跳开,说:干什么!——不好好工作,怎么跑领导办公室睡起来了?给综合部抓到,要扣分扣钱的。

俺不甘心地又伸手试了一把,小谢机敏地再次跳开,俺只好罢手,说:就凭李秃子?他敢扣俺的钱,俺拔光他的毛。——你,坐嘛,不是来找俺的吧?

小谢却不肯近前,远远笑着说:给我爸送老花镜来的,他说在小会议室开党委会,让我直接放他办公室。

俺一阵眩晕,问:你听清了,是开党委会吗?

小谢从肩上挎的小包里掏出眼镜盒,放到老谢大班台上,说:这还能听错?我还没没老到耳朵都背了。

要不是小谢在,俺真想捶胸顿足折腾自己一番,还没把材料交到老谢手上,党委会就开了。不管庄贲是什么货色,俺答应了的事,就不想失信。再说,这份材料事关重大啊,俺拿不准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不交给老谢斟酌,俺心里不踏实。

小谢看俺脸色不对,凑过来吃惊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小谢凉丝丝的手已经搭在俺额头上。俺抓住小谢的手摩挲着,心情渐渐平静。人力有限,天变无穷,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在无能为力中将就过来的,何况公司这点小小的波折。庄贲老哥,不是俺有意失信,要怪就怪你自己作孽太多吧,俺尽力了。

小谢的手渐渐冒汗,无声的交流中,俺忽然明白了,对小谢的依恋,不是缘于她青春四溢的身体,也不关乎她温婉可人的性格,其实只是因为有她在,能让俺觉得踏实,感到平静,可以从容应对危机四伏的生活。就像上古的祖先,面对袭来的猛兽不免瑟瑟,可是当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女性依偎在身后时,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强大,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肌肉发达无所畏惧的雄性!所以面对巨大的危险,他镇定了,相信自己足以杀狮搏虎,将一切侵入领地的竞争者变成肥美的晚餐。

可是如今,这个娇小无力的雌性要远走天涯海角了,她将带走俺的平静。究竟是她需要俺保护,还是俺更需要她支撑?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俺恰到好处地心绪烦乱,避开这烦恼的问题。

正在执手相看时,突然有人闯进来,俺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谢已经又一次触电般跳开。细一看,却是公务班的清洁工,来给领导办公室搞卫生了。慌慌张张分开,小谢夺路而走,俺强作镇定地跟清洁工微笑颔首,作平易近人状,待小谢走出去一会,赶紧也溜之大吉。

事已至此,只好实话实说了,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庄贲打了电话,说:老庄,事没办成,不是俺不尽心,一上班就到办公室堵谢书记,结果他没回来,直接去开党委会了,俺估计,八成是研究你的事。

庄贲沉默了一会,不悲不喜地说:谢了老砖,算我流年不利。

虽然心里有挥之不去的歉疚,还是觉得如释重负,开始架起二郎腿,猜想党委会的讨论结果。张总的目标很明确,必欲除庄贲而后快。老谢只想合并工程一部和二部,庄贲的下场他无所谓。至于老A,张总肯定是要拼死力保,老谢估计也会手下留情。这样一算,张总和老谢居然非常容易达成妥协,要纠缠的只是一些细节而已。

庄贲死定了!多年来盼望已久的事情如愿将成现实,俺却失去了应有的激动和兴奋。庄贲的得意与沦落,其实并不取决于他一贯的为人处世、工作业绩、道德操守等等,而是要看局势发展和实权人物的需要程度。说到底,他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捏方就方,搓圆就圆。这一点,庄贲也好,俺老砖也好,其它什么人也好,概莫能外。社会即江湖,人生即江湖,就算这个江湖上有名门正派和魔教邪派,但这所谓的正邪竟与成败无关。庄贲之今日,也许就是我辈之来日。欲待长歌当哭,谁又来揾这一掬英雄或者狗熊之泪?

虚掩的门开了,邹大稳微笑着走进来。如果俺没记错的话,这是俺代理工程二部经理以来,他第一次造访。

急忙收住纷乱的思绪,寒暄让座,邹大稳笑眯眯地说:庄贲差不多完蛋了吧?无非迟我几天。

俺也喜滋滋地说:看来他是要完蛋,不过你可没完蛋,助理调研员,在公司领导序列里呢。

邹大稳哈哈一笑,说:扯淡,哪来的公司领导,调研员就是调研员,何况还是助理的。没听说现在有四大闲嘛:大款的媳妇、贪官的钱,和尚的锤子、调研员,我算一号哩。

俺陪着笑了几声,说:邹哥,你不会英雄寂寞的,说不定老谢接茬也调研了,你不就有伴了?

邹大稳气色红润,手指点着膝盖出神了一阵,说:天道循环,生生不息,调研就调研吧,早死早托生。

俺给他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给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这个意味深长的姿态。

(全文结束,感谢五个月以来诸位的大力支持,老砖酒后草于广州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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