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 · 老砖 · 2026-07-25
转身一看,只见老A姗姗而来,身上一套橘红色的西服套装,可能是尺寸小了一码,胸前勒得双峰高高耸起,V领下一条深沟赫然在望,裤子也是紧到无以复加,弧度甚大的线条飞扬交错,俺真担心她的皮下脂肪给这套紧身衣榨出来。
众人目瞪口呆中,老A已近在眼前,她先是冲老谢粲然一笑,爽朗地说:谢书记,您今天真精神啊,起码年轻了十岁。
老谢喃喃地说:我哪有你精神啊。
李秃子在旁边怪声怪气地喝一声彩:嘿,老A,你这身打扮,可以去当模特了。
俺也凑过来,无比景仰地说:还有老庄,你们俩往一起一站,金童玉女啦。
李秃子就去拉庄贲:过来,过来,站一起,亮个相,合个影。郑君呢?
郑君背着个摄影包气喘吁吁从大楼跑过来,一路跑一路问:我没迟到吧?收拾器材,耽误了。
李秃子一把拉住郑君:没迟到,赶紧把相机拿出来,给庄贲和老A合个影,难得的绝配啊。
庄贲有点难为情,想躲,给人死死拖住,老A倒是大大方方地,往庄贲身边一靠,拽过庄贲的胳膊挽住,一边把眼睛往死了睁大,一边对庄贲说:放松点,没照过相啊。
咔嚓,郑君手上闪光灯一亮,大伙纷纷鼓掌起哄。
这时,旅行社的大巴开了过来,众人在老谢带领下依次上车。老A和庄贲坐了一起,俺和李秃子挨着坐。
俺凑近李秃子问:不是说中层以上参加吗,怎么她也来了?
李秃子说:财务部老景有事来不了,临时叫了个顶替的,反正钱都交过了,不去白不去。
俺说:老李你这不对啊,凭什么把这个名额给他们?早知道俺带个人过来。
李秃子说:就这么点小事,你跟他们争什么?我也是电话通知到他那里,顺便说了一句。
俺不依不饶:你少来这一套,干什么到他那里就顺便了,俺这里就不能顺便?以后你再这样,小心俺捏碎你的蛋!
李秃子到底心虚一点,说:好,好,以后有好处会记着你的,我这东西哪经得起你捏啊。
俺也不再搭理李秃子,开始打望有点姿色的小导游。
第一站参观炼钢厂,小山一样的各种废铁从传送带过去,粉碎成寸来长的铁块铁条,下一个工序就看不到了。难得的是厂区非常洁净,不像是处理废品的地方。
再上车时,老A开始作怪,说声困了就歪在庄贲肩膀上睡,而且似乎是很快睡着了。庄贲开始还端着,慢慢地也把头靠过来,两个人并头而眠。
李秃子指指他们,冲俺一伸舌头。俺问:老李,你也想了?
李秃子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响,说:我想,我都想揍人了。
接下来参观了报纸印刷厂、饮料厂、汽车厂,都还有点看头,特别是印刷厂的高速印刷机,看得俺眼花缭乱,心想这要是直接印钞票,那发财得多快啊。
比较不爽的就是庄贲和老A老在眼前晃来晃去,两个人挨挨蹭蹭,虚虚实实,进退迎合,打情骂俏,看得俺既生气,又有点想入非非。
每到一处,老A的火爆线条都强烈吸引了正在辛勤劳作着的工人师傅们的眼光。老A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步子扭得特别夸张,使俺非常担心她紧绷绷的外套会突然迸裂,有道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那该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啊。
在车上,老A的举动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不但靠着庄贲睡,而且还倒下去,直接趴在庄贲腿上。打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幅吹箫行乐的春宫图。
俺就不信,她老A有那么困,困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床上戏。俺只能推断,她这是在温习功课,以图精益求精更上层楼。
奇怪的是,俺的心里一直不太舒服,象泡了颗梅子般酸酸的。
俺不禁曼声吟哦: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回到公司,才不过下午四点。俺、庄贲和老A一起进了电梯,各占一面,在电梯里成三足鼎立之势。俺瞧瞧老A,她的目光也迎上来,一副挑衅的意思。俺再瞧瞧庄贲,他谦和地冲俺点点头。
出电梯时,俺和庄贲都没动,等老A先出,不管怎么样,女士优先还是要讲的。人就是这么奇怪,私下里都斗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明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老A浑圆的臀部在前面扭啊扭的,彷佛两张骄傲的小面具,对背后施以各种目光的人疑虑给予嘲讽。真是肥而不腻啊,这么好的一副皮囊,俺怎么就喜欢不起来呢?要是真的不喜欢,今天她和庄贲那副样子,为什么又让俺不舒服呢?
也许弗洛伊德发现了真理,在潜意识里,男人对肥美的女性躯体潜藏着遏制不住的邪念,回归到意识层面,对这具躯体的所有者又要进行道德评价,以道德评价的标准来确定是否认同、接纳。试看多少放浪女人,声明狼藉的同事,却不乏源源不断的裙下之臣。无他,人性也,俺也不能免俗而已。
电光火石间,想清楚了这一节,顿时一头大汗,心嘣嘣直跳,慌乱的同时带着解脱的轻松。这时有人在旁边拉拉俺的胳膊: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俺回过神来,一看,是庄贲。心想敌对归敌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办法,就说:好啊,坐会儿。
庄贲办公室结构、家具都是公司标准配置,看得出在风水上下了功夫,这里挂张领袖像,那里放面小镜子,花木、装饰画都有讲究。要真信这个,不如多积德行善,比摆弄法器强一百倍,否则早晚有恶鬼缠身的时候。
正打量时,庄贲已亲自泡上茶,招呼俺分宾主落座。
点上烟,庄贲说:看我这里哪里摆得不对,指点一下,老弟你想必是懂行的。
俺摆摆手,说:扯淡,俺懂个屁,要不然早去香港卖卜赚港纸了,还在这里累死累活的。
庄贲笑笑:实话讲,咱们兄弟过去交往不多,照顾不周啊,老弟你多包涵,今后咱们搭台唱戏,还仰仗老弟你多关照啊。
俺不想跟他虚情假意,说:别扯那些没用的,都是给公司干活,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自己就好。
庄贲又说:老弟,那天在医院,你说要我提防老A,我是打心眼里感谢你的提醒,能具体说说么?指点一下。
俺心里一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笑话,俺什么时候叫你提防她了?俺的意思是,公司里边风言风语的,对你们两个的关系有点说法,俺也不知道真假,提醒你注意一点,没别的意思。
庄贲见俺不认帐,也只好哈哈一笑:老弟真是爽快人,提醒得对,没跟我见外,以后这样共事,咱们什么都好办了。咱们这样,张总那边我帮你做工作,谢书记那里你给我也多多美言。
俺心里一阵焦躁,耐住性子说:这个自然,不过咱丑话说到前边,邹大稳是好脾气,俺跟他不一样,以后咱们两家磕碰的地方多着呢,有事别光想着你的小九九,该进该退,咱们都自己把握好,公家的一点破事,别搞得咱们自己伤感情。
庄贲过去欺负俺们部门的事,真是罄竹难书,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牛大了去。俺就是要点一点他的死穴,看他如何反应。
庄贲三条眉毛一齐跳了几下,说:我老庄不是不讲理的人,过去的事你不在其中,咱们不说了,咱们往前看,好不好?
俺起身说:很好,走了,一大堆事。
庄贲也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条中华,用纸袋装了,递过来说:拿去先抽着,有福同享。
俺笑着说:这个好,千万别弄到有难同当的时候。
临出门,俺突然回头问:老庄,今天在车上爽不爽?
庄贲脸色刷的一变,正吭吭哧哧要说什么,俺开门大踏步走了。
庄贲这人就这样,聪明也真聪明,吃苦也能吃苦,就是做事不留余地,贪就贪到吃尽,牛就牛到飞起。俺虽然碍着小谢的事,也决不一味给他好脸色,免得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买卖买卖,愿买愿卖才行,上赶着不是买卖。
所以在考虑月度工作例会的发言内容时,俺斟酌再三,还是把涉及到庄贲部门的提议写了进来。
拿给邹大稳看过,邹大稳说:不错,你带着锋芒最好,我过去就是太没有锋芒了,老是被动应付。总之你记住,成绩要少讲,但不能不讲,问题要多提,但不能乱提。
俺想了一会,说:佩服,你这二十字方针管用,俺记住了。
邹大稳说:你这是第一次亮相,别怯场啊,我们老家有句话,叫输戏不输过场。
俺起身说:你放心吧,俺不输戏,也不输过场。
豪言壮语是放出去了,坐到会场上,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以前这种会都是邹大稳参加,他这人心思细密,工作又认真,一次会也没缺过,俺连代替参加的实践机会也没捞着。
先是财务部汇报上月财务状况,成本盈利分析,给各部门挑点毛病,然后综合部、人事部、设备部照本宣科。人事部发言中提到了,要解决部分职工子女转正问题,俺心里一喜,看到老谢脸上的皱纹也动了几动。
接下来是庄贲发言,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真是天花乱坠云山雾罩。俺挨个扫视了一遍,张总面带微笑,老谢面无表情,其他人大都一副鄙夷或者不耐烦的样子——庄贲真把大家当一群傻子了。
该俺了,俺压住心里挥之不去的一丝紧张,简单汇报了上月工作进展,对发生的问题作了一些说明,然后提出几项建议:第一,根据业内通行毛利率标准,调整各类工程成本包干比例,避免肥瘦不均;第二,在成本包干额度内,将差旅费和补助单列,据实核算发放;第三,设计任务内部竞标,核定完成时间,同时切实解决设计人员加班费问题。
发言完毕,俺发觉后背已经给冷汗湿透,全场鸦雀无声,俺不禁忐忑起来。片刻,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会场乱了起来。
张总咳嗽几声,会场安静下来,他开始总结发言,大部分内容属于扯淡,俺关心的,只是对俺三项建议的评价。这三项建议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是俺们和庄贲两个部门,甚至说,是公司两派斗争的重要原因。公司多来来一直实行工程成本包干,按工程毛收入计提一个固定比例,所有成本,大到材料购买、人员工资,小到差旅费、卫生费,全在包干费里开支。理论上讲,除去固定成本以外,结余的包干费都应该是项目人员的收入。这就给了项目管理人员天大的权利,做大固定成本,虚列开支,抹平帐目,大笔的钞票就通过一条看不见的渠道流入自己腰包。更狠的是釜底抽薪,内外串通,直接控制工程成本,从乙方干拿回扣。
这个漏洞可大可小,全在项目主管一支笔,反正一个亿也是个项目,十万也是个项目,局外人只能想象,难以接近内情。以老谢为首的部分管理层,多年来一直想堵住这个漏洞;以张总领衔的另一队人马,拼命也要保住这个可以任意提款的黑洞。多年来的恩恩怨怨,虽然纠缠虬结,掺杂了太多的旁支末节,但根源就在于此。
俺今天炸着胆子,就是要捅捅这个马蜂窝。俺知道,这个马蜂窝捅了麻烦大,可能给马蜂追着蜇。但未必你不捅马蜂窝,马蜂就会安安生生跟你和平共处。俺捅了它,就算捅不掉,它忌惮俺手里的棍子,说不定反而不来蜇俺,甚至会跟俺谈条件吃一杯和息酒。老人家说过,这就是辩证法,不懂辩证法,就连一般的工作也做不好。
张总跟俺想象中一样,没有就这个问题明确表态,而是很隆重地要求有关部门高度重视,认真调研,提出方案,报公司领导研究。然后,张总还很客气地问旁边的老谢:谢书记,你看是不是这样?
老谢正脒着眼,烟叼在嘴角上,烟雾从另一个嘴角不时冒出,一大截烟灰眼看就要掉下来。他轻轻喔了一声,烟灰飘然而下。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俺想,也许张总会找俺谈一谈心的,另外,凭着庄贲的被举报,和俺会上提出的三项建议,小谢的事该很快解决了。
会后,马上去了邹大稳办公室,跟他讲了会上的情况。邹大稳沉吟半晌,说:其实这些问题我早该提出来了,总是怕闹出矛盾,拖到现在没机会了,你刚上来就触及矛盾,庄贲倒不怕,要防着老张恼羞成怒啊。
俺心已经定下来,反而不怕了,说:人生能有几回搏,俺跟他们玩一玩,现在正乱着,一时他们也顾不上收拾俺,实在不行,到时候再低个头服个软,敌进俺退,敌退俺追。
邹大稳也乐了,说:你这点好,万事不挂心,我就弄不来。
俺说:今天提这三条,他们至少得答应一条,俺点了三把火,总得烧起一个火头吧。
跟邹大稳认真合计了一番,第一条通过的可能性不大。本来各类工程毛利率和实际成本差别挺大,一刀切计提包干费明显不合理。庄贲那边因为要玩黑的,挤占了成本,如果公平分配工程项目的话,他们的员工收入就会明显偏低。于是他们搞出个一刀切,然后尽量把毛利低、成本高的项目分配给俺们部门,他们吃肉,俺们啃骨头,吃到最后大家进肚子的差不多,以此掩盖他们偷偷切走那一部分。这一条涉及到根本,除非张总下台,否则不可能通过。
相比而言,第二条是细务了。正常来讲,差旅费和补助是否单列,不会影响大家的总体收入。但是给人先吃掉一部分,就等于差旅费和补助也给暗地里吃掉了一部分。这部分单列出来,起码可以让他们少吃一部分,让大家得点看得见的实惠。
邹大稳愤然说:庄贲他们心太黑了,大家跑工地,风里来雨里去,吃住都跟民工一个样子,连这点辛苦钱他们也忍心黑。这个不光是咱们部门,他们那边意见也很大。这一条能争取下来,两边的人都感谢你啊。
俺说:邹经理,俺也是从工地上泥一身水一身过来的,俺不图大家感谢,做一回人,总要干点人事。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这么说,不等于连邹大稳一起骂进去了吗?
还好邹大稳没留意,他高兴地说:第三条多闹闹,也有希望拿下来,公司设计力量本来就不足,这两年你看流失多少人才,出国的,读书的,跳槽的,再这样下去,就能拿到项目都没人干了,两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还不计加班费,亏他们做得出来。
俺也忍不住跟着骂:这事不关领导毬疼蛋痒,哪里会有人关心,人事部那帮王八蛋,整天就知道奉旨行事、看脸色行事,变着法儿巴结领导,哈巴狗一群嘛就是。
邹大稳的义愤之情也给俺激了起来,说:还有财务部,那简直是一群狼狗啊,仗着手上一点权力,眼睛都往天上翻,不怕你见笑,我好歹也是个副处级,去财务部问个事报个帐,心里都哆嗦啊,人家给个冷脸,那真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俺深有同感,说:就这,财务部那帮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升得还挺快,你数数看,连刚进来三几年的小毛孩子,都享受副科级待遇了。
邹大稳看看俺,压低声音说:他们升得快,那是有原因的。
俺问:什么原因?就因为他们管着钱,能卡人?
邹大稳无奈地笑笑,说:还不光是这个。说起来人家这是个好传统啊,你算算,业务、设备、行政、后勤、党务、人事、工会,哪个口有财务这么上下一心铁板一块的?团结就是力量啊。咱们系统财务口的总头子,就是总公司财务总监老岳,下面公司的财务经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党羽,再往下一级一级都有关照,队形保持得非常紧密。
邹大稳这么一说,俺有点明白了,说:就是,就是,财务口真是铁板一块,逢年过节,上边请下边,下边请上边,吃个没完没了,闹待遇,争利益,咱们公司就是老景最会折腾。
邹大稳接着说:打个比方说,财务口就好比青帮的师徒关系一样,老岳带起来一帮人,把持住下面各个公司的财务部,这帮人再带出来一批小喽啰,从上到下弄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圈子,一人有事大家帮忙,一点亏吃不了,谁想反水出这个圈子,那在财务口就绝对没办法混下去。
俺说:是啊,你看老张那么牛,从来没敢跟老景说过重话,他签了字,老景说资金周转不过来,就敢顶住不办。
邹大稳怅然说:按说咱们业务部门,是公司的命根子,可惜一盘散沙,你斗我我斗你,形不成气候,也是活该受气。
俺打趣他:你要这么说,咱跟庄贲也和解算了,和尚不亲帽儿亲嘛。
邹大稳一脸不屑:庄贲干过人事吗?咱们要跟他和解了,也就不算人了。
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刚好老谢推门进来,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见老谢进来,俺和邹大稳都赶紧站起来,请他老人家坐下。
老谢点手说:你们都坐,既然都在,话我就一起说了,——给我倒杯茶。
邹大稳要去,俺已经抢先拿了杯子。邹大稳柜子里好几罐茶叶,俺闻了闻,挑了最次的碧螺春泡上。老谢这人苦大仇深,到现在喝不惯好茶,十几二十块一斤那种,最对他的口味。
老谢指点着俺,说:你今天会上太冒失了,平时看你还算有数,今天怎么这么乱放炮?就你能,这么点破事谁不清楚,为什么都不说,你想过没有?
俺赶紧给老谢递上烟,陪着笑脸说:谢书记,俺知道当着和尚骂秃驴不好,可是要不把这些话挑明,由着他们这么折腾下去,到年底俺要业绩没业绩,要管理没管理,拿什么跟公司交代啊。
邹大稳也开腔了:谢书记,我也觉得这么冲一下,对小砖站稳脚跟有好处,话又说回来,我对他们一贯和和气气的,关系还不是一团糟,矛盾放在那里,说不说都是一回事。
老谢仰脸沉思了一会,说:说就说了吧,我是怕他吃亏啊。大稳你也不要焦躁,你的事我找总公司郭书记汇报了,郭书记对你还是有印象的。
邹大稳脸上不喜不怒,稳稳地说:是,郭书记来咱们公司检查、调研好几次,我都见到了,没有私下接触过。
老谢接着说:郭书记说了,人才难得啊,叫你安心呆一阵子,过后两条路,要么他调你去总公司经营部,当副经理,要么等咱们公司老万退了,接工会主席的班。
邹大稳却叹了口气,缓缓说:谢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有郭书记,经过这一次风波,我的想法跟过去不一样了,总觉得这些年我的路就走错了,我这样的人,还是干点别的合适,整天你来我往的,正经事没干多少,自己还疲惫不堪,我实在是烦了。
谢书记警惕地瞪起眼睛:这么说你早就想撂挑子了?
邹大稳迎着老谢的目光,说:是的,这个经理我早想让位了,不跟庄贲他们折腾,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手底下几十号人,可是跟他们斗了这么些年,情况有什么改善?一己之力,微不足道啊,我能改变什么?不是矫情,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跟唐吉诃德一样,连真正的敌人在哪里都搞不清楚,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怜呐。
老谢显然不太明白唐吉诃德何许人也,他有点懵懂地问:啥唐吉诃德?你的敌人不是庄贲么?
邹大稳站了起来,说:不是,我的敌人不是庄贲,不是张总,谁都不是,庄贲倒了,还有牛贲麦贲,老张倒了,还有赵钱孙李,敌人隐藏得太深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根本找不到他们,不可能找到!
俺听得心里一阵刺痛,是啊,俺们的敌人在哪里?俺们真能消灭他们吗?寻寻觅觅中,老谢、邹大稳的青春已经烟消云散,接下来呢?俺不忍心顺着邹大稳的思路再想下去。
老谢也是悚然动容,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说:大稳,我还以为你揍庄贲只是为了邝小兰,现在我明白了,不光是这个啊……
邹大稳脱口而出:对,不光是为邝小兰!我要给这么多年的争斗作个了断,打个句号,我退出了,我不想玩了!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俺甚至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撒尿的声音,紧一阵慢一阵地传过来,象一首忧伤的小提琴协奏曲。窗外阴云密布,又一场雷雨正在酝酿中,几只鸟儿惶然飞过,软语商量着。
如俺所料,第二天上午,张总正式召见了俺。
张总早年在公司被老谢捉过奸,混得不甚得意,后来不知投托了哪路尊神,调到总公司镀了几年金,再回来时,就是堂堂总经理了。虽然很多老家伙都还知道他被老谢当场拿下的轶事,但是在公开场合,这件事从此成了公开的秘密。
老谢办公室门关着,俺推门探头进去,老谢正在批文件,闻声抬头来看,俺冲他作个怪相,一手指指对门,老谢点头示意明白,俺退出关门,转身进了张总办公室。
张总面带愉快之色,寒暄过后,说:小砖啊,据我所知,又去谢书记那里拜访,也来我这里串门的人,咱们公司就你一个。
俺吧嗒一下嘴,实在品不出这话的意思,硬着头皮说:神仙打架,大家都怕,都是领导,俺怕什么。
张总哈哈大笑:小砖不简单,出口成章啊。
俺返回头一琢磨,刚才还真是口吐锦绣,工工整整一首四言诗嘛,不由也笑了。
张总停住笑说:上任有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感想?
俺实话实说:张总,力不从心呐。看人挑担轻,自己挑担重,这些天真把俺难为得够呛。不是俺不卖力,实在是能力有限,俺先代理着,张总您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
张总嘴角微微带出点笑纹,说:怎么没有一点年轻人的冲劲?公司现在也困难啊,你看,邹大稳犯错误,庄贲被举报,用人之际,你要能顶上来,干出个样子,自己得到进步,对公司也是贡献嘛。
俺苦着脸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去看邹经理干得有板有眼的,轮到自己才知道,处处是困难啊。现在这个市场形势您比俺清楚,过去看都不带看的项目,现在抢得打破头,内部说句实话,人心浮动,要不是一帮骨干撑着,早玩不转了。深的东西俺不敢想,也想不来,俺就觉得福利待遇要改善,最起码让多干活的人多拿点。所以俺昨天会上提了几条建议,希望领导上能认真考虑。
张总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捏了捏刮得青光闪闪的下巴,身子隔着桌子朝俺倾,很诚恳地说:你那几条我都记下了,也认真考虑过,大事啊,不光是你们一个部门的事,整个公司都存在这个问题,也不是谁一句话能解决的,要多个部门联合调研提出方案以后,才能进一步研究。我看当前你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先把部门内部好好整顿一下,有些歪风邪气该刹的要刹一刹,士气要提上来。邹大稳过去抓得太松了,队伍松松垮垮,工作怎么出成绩?如果管理力量不足,可以考虑给你补充。
俺一听话头不对,摸过张总的中华,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想了想说:邹大稳管得好不好,俺不方便说,反正俺觉得自己还不如他。抓工作凭空喊喊也抓不来,俺到您这里还能混支烟抽,俺两手空空,叫人家怎么信服?
话说到一般,俺闭嘴了,一口一口抽闷烟。
沉默了一会,张总开口了:工作上的事,咱们可以慢慢深入探讨,我建议你多跟庄贲交流一下,咱们商量着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内部一定要稳,倒了一个邹大稳,再倒一个庄贲,公司还怎么运作?
俺翻翻眼,看定张总,觉得他话力的味道越来越古怪。
张总很惬意地靠倒椅背上,继续说:稳定压倒一切,你常去谢书记那里,把这个意思跟他多聊聊,你们年轻人的话,他可能更听得进一些。
俺不吭声,扑闪着大眼睛装傻。
张总不动声色,接着说:谢书记老了,工作还是跟年轻人比着干,这么着,自己也累,效果也不一定好,最近我看他为小谢的事,急得头发都白了,我看着都不好受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大家只要平心静气坐下来,什么事都好商量嘛。
俺不能再装傻了,再装就成真傻了,接着张总的话茬说:谢书记脾气是倔了点,不过您这么坦诚相待,别说谢书记,俺在一边看着都感动。
张总哈哈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
开办公室门时,正好老A从卫生间出来,俺拦住她问:今天星期几?
老A狐疑地看俺几眼,冷冷说:星期三。
俺兴高采烈地说:好日子,今晚俺请你吃饭,地方随你挑。
老A脸一红,说了声神经病,然后笃笃笃扭摆着走了。
俺在后边叫:别走啊,你说说俺怎么神经病了,别走啊……
都说俺们这种企业效率低、办事拖,其实也不尽然。小谢的事情周二人事部在会上提出,周五就有了眉目。小谢给俺电话,说好奇怪哦,人事部通知她了,正在办转正手续,下月就拿正式工工资了。
俺说:你问问你爸,肯定是他说话管用了。
小谢说:问过了,他说他根本没管过这个事情,你说奇怪不奇怪?
俺强忍住要告诉她真相的冲动,说:没什么奇怪的,也许人家开始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吓吓你,等你怕了以后,事情该怎么办还要怎么办。
小谢开心地说:不管他了,反正我觉得不错,晚上请你吃饭吧?你不是高升了嘛,我也要表示表示。
俺说:这样表示,会不会太不够隆重?
小谢问:那要怎么样才够隆重?
俺嘿嘿一笑,说:以身相许呀。
小谢肯定脸红了,嘟哝了一句什么,挂了电话。
一整天干活都很有精神,吃了兴奋剂一样。一整天没骂人、没批人、没损人,加了柔顺剂一样。中午吃饭时,李秃子说俺棋臭,俺也没跟他计较,只不过夹走了他盘子里好大一块烧鹅。郑君下午跟俺借钱,俺非常爽快地把身上全部五十一百的整票子都给了他,等他出了办公室俺才想起来,晚上吃饭拿什么埋单啊。
快下班时,俺正低头琢磨着,记当天的工作日志,门咣当开了,一个人扑通压到沙发上,俺头也不抬,破口大骂:老李,中午诽谤俺的事,还没跟你算帐呢,你那一身肥肉,说多少次了,坐沙发轻点。
只听来人道:哥哥,什么老李,是我啊。
抬头一看,是曲胖子,穿得簇新,满脸喜色,俺说:胖子,你怎么来了?就算是公务员,也不可以随便早退的啊。
曲胖子嘻嘻一笑:什么早退啊,我今天根本没上班。
点上烟,曲胖子得意地说起来,上午跟司机一起给局长家买沙发,局长家的沙发旧了;中午陪局长吃饭,局长还亲自给布菜;下午跟司机出去洗脚吹牛,然后就到了俺这儿。
俺啧啧称羡:胖子,这一天够腐败的,你们局长家私事,你老跟着掺和什么?你又不是办公室的碎催,注意自己身份啊。
曲胖子气宇轩昂地说:局长喜欢我啊,亲自点名要我去的,把我们处长高兴的,一个劲跟我说,你忙你的,处里的事不用担心。
俺好奇地问:割肾的事,局长还没跟你提吧?
曲胖子不屑地一甩头发,可惜剃的板寸,一点甩不出玉树临风的感觉,说:哥哥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我看局长的肾好着呢,我估计啊,他八成是想让我给当秘书,现在是出题考我呢。
俺想想,觉得也未尝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问:那你不去接茬给局长效劳,跑俺这儿干什么来了?
曲胖子眉飞色舞地说:干什么,请哥哥你吃饭来了,唐苑,咱们今天拿鱼翅漱口。
断断续续总算草草记完了今天的工作日志,这是俺从工作第一天坚持到现在的好传统,当天干了什么,领导交代了什么活,俺布置了什么任务,大小帐目往来,都老老实实记本子上。俺从小学到高中,历任老师都不停地强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吾师诚不余欺也。
起身给曲胖子倒水递烟,在他旁边沙发上坐定,说:请我吃鱼翅粉丝都无所谓,我得带个人去。
曲胖子一气灌下一杯矿泉水,说:别说一个人,你就是带一个班的人,我都不怕,嗳,哥哥,是女的吧?
俺指指饮水机:要喝自己倒,你这饮牛呢?——是女的,就因为是女的,才要特意跟你说明一下,免得误会了。
曲胖子大笑:误会什么?哥哥你光棍一条,带个女的一起吃饭,应该的啊。
俺心里想,地下工作不好做啊,这个劲费的,不就吃个饭吗?嘴上还是说:光棍门前是非多啊,越是光棍,越是要守身如玉,今天这位是我们公司领导的女儿,俺帮人家办了点事,人家本来说要请俺吃饭的,偏偏你也要请俺吃饭,哪家的饭不吃,俺都不好意思啊,咱们只好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
看看时间,已到了下班的钟点。曲胖子说:咱们走吧,车在你们停车场候着呢,我们局长的奥迪A6。
在停车场见了面,曲胖子嚷嚷起来:嘿,我认识啊,这不是田螺姑娘嘛。
曲胖子坐前排,俺和小谢坐后边。所谓的局长司机一直在车里坐着,戴个墨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曲胖子介绍说:金子,这个是我大学同学,最好的哥们,砖哥。
金子扭过头,很酷地打招呼:嗨,砖哥,嗨,美女。
俺差点给金子逗乐了,小谢却有点不高兴,淡淡地点个头。俺知道,她本来想和俺单独吃饭,现在计划突变,当然有点抵触情绪。
车驶出公司大门,俺突然想起大波没来,问:胖子,怎么把大波拉下了?
曲胖子说:她跟人吵架了,心里憋屈,下午我去叫过她了,她不来。
根据俺的了解,大波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很容易相处,没听说跟谁红过脸哪,就问:大波会跟谁吵架?那这人肯定是个恶人。
曲胖子说:老A。
俺一阵烦躁,忍不住数落曲胖子:大波心情不好,更应该带她出来散散心,我们这么自顾自地高兴,算怎么回事啊?
曲胖子委屈得差点跳起来:哥哥,下午其实我早来了,她给我打电话来者,劝了她半天,倒说得我一身不是,差点又跟我吵起来。得,惹不起躲得起我。
到底俺不了解内情,不好再说什么了,干脆闭目养神。金子把车开得飞快,一会插公交车道一会闯红灯,俺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问:金子,你这么撒欢地飚,不怕吃牛肉干呐?
金子一边加速别住一辆崭新的斯巴鲁,强行变线加入,嘴里说:怕就不敢这么开了,能给我牛肉干吃的交警,现在还没出生呢!
俺存心激他说实话,就说:金子,俺听着你这话,讲得可有点满了。
那金子却十分油滑,不肯往下深说:砖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给局长开车,没有一点料能行吗?
俺哈哈笑两声,也不好再往下说。流花湖到了,车子曲曲折折开到唐苑门前。金子一个漂亮的倒车,唰地刹住,车子正正当当在两辆车之间的空位上停住,俺不禁暗暗喝彩。
曲胖子和金子前边走,俺和小谢略略停步。流花湖横陈眼前,岸柳如烟,夕照流金。湖风送爽中,俺轻轻揽过小谢的肩膀,说:看,这么好的景致,还舍得生气吗?
小谢扭了几下,表示她的生气还在持续中。
俺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湖光水色,又恋恋不舍地在小谢肩膀上捏了几下,说:进去吧,乖。
小谢跟俺前后拉开两步距离,进了唐苑金壁辉煌的大厅。却见曲胖子和金子气哼哼地往外走,曲胖子一头走一头发火:什么东西,拉你这儿消费是看得起你,给脸不要脸。
金子在旁边解劝:曲哥别生气,我记下她的工号了,回头我找他们老板,开了这个不长眼的王八蛋。
俺问曲胖子:怎么回事,饭还没吃,先吃一肚子气?
金子抢先说:别提了砖哥,跟咨客要个包房,她说没有,叫她找经理过来,她说经理不在,曲哥说了她两句,小卖逼的还敢顶嘴,要不是曲哥拦着,我非抽她不可。
望着曲胖子气得有点扭曲的脸,俺忽然觉得今天来吃饭完全是个错误,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金子又说:砖哥别生气,好地方多的是,咱们去旁边南海渔村,那里经理我熟。
我掏出红梅,给曲胖子和金子一人递上一支,金子看了看说:砖哥,大经理怎么抽这个?来,抽我的中华。
是啊,我怎么抽这个呢?才一会工夫,暮色就深了,远处的柳树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象人又不象人。
俺挡住金子递过来的中华,说:金子,俺红梅抽惯了,别的烟抽不动。
俺自顾点上红梅,说:依着俺说,咱们就把车停这儿,走两步,到流花粥城也不错,俺痛风,南海渔村的东西,俺不敢吃。
小谢在旁边大惊起来:你痛风啊,怎么不早说,我还给你冰箱里放啤酒。
流花粥城虽然打了流花湖的旗号,可是离湖边还有不短的距离。唐苑字号里根本与流花湖没有关系,却是临水靠岸的正宗流花概念板块。不过如果剔除这一因素,流花粥城委实是一个吃饭消遣的好地方,一片参天树木中,飞檐翘角的一带仿古建筑,特别是在这个时令,在曲折往复的回廊下搭起台面,当桌煮起各色粥品,北面带着湖水气息的晚风穿林而来,真有点飘飘出尘的感觉。
但是看来,曲胖子和金子体会不到流花粥城的妙处,已经坐下来了,还在一个劲抱怨这里不如唐苑上档次。俺敲敲桌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胖子,咱又不是吃国宴,非要那个档次干什么?知道吗,粥是神仙品,比鱼翅好多了。
金子倒是十分乖巧,马上转了口风劝曲胖子:曲哥,砖哥说得对,咱们自己人聚聚,哪里不是吃饭。
曲胖子点了花蟹粥,小谢似乎是故意跟他作对,说俺痛风,不能吃海鲜。曲胖子委屈地说:田螺姑娘,你别听他蒙事,我跟他一起十年了,见过他抽风,还从来没见过他痛风。
小谢却不给他面子,说:你才抽风呢,别乱叫,我姓谢,叫我小谢就好。
曲胖子讪讪地不吭声了,俺看气氛不对,赶紧说:胖子,你不怕痛风,俺也不怕,就吃花蟹粥了,——来一斤花蟹,就在这里煮。
小谢拿起手包,说声出去一下,顺着回廊去了。
曲胖子冲俺一吐舌头,说:哥哥,这个大小姐脾气挺大,是准备当俺嫂子吗?
俺笑笑,模棱两可地说:只怕俺没那个命。然后,随口点了炒田螺、山坑鱼几个小菜。
曲胖子大叫:啤酒,别忘了啤酒!
俺说:啤酒让金子点,司级(司机)干部,不话事怎么行。
金子看看曲胖子,乖觉地点了蓝带,曲胖子咧嘴笑起来。
小谢小跑着回来,神色慌乱,俺问:怎么了?
喘息半晌,小谢才回过神,说刚才上东边的卫生间,林荫路上有个家伙,拦住她说疯话,还想动手动脚。
曲胖子一拍桌子,霍然而起。俺说:胖子,你去看看,不要冒失。
曲胖子一溜烟去了,金子说:我也去帮个忙。
俺拍拍小谢的背,说:不用怕,这里虽然黑点,周围到处都是人。
小谢说:我知道,可是不由人不怕,腿都软了。
俺问她:人事部通知你时,没说其他的吗?
小谢马上忘记了害怕,说:说了,说是征求我的意见,想去哪里上班,他们想安排我到财务部当出纳。
小谢读的是财务专业,一直在物料仓库管发料,能去财务部当然好,可是俺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小谢看出了俺的犹豫,问:你觉得财务部不合适吗?
俺想了半天,字斟句酌地说:好是好,可是俺觉得这个事,也太好了一点,你看,去财务部等于把你摆到了能摆的最好位置,但这是人家的关照,万一哪天人家不高兴了,又把你摆到哪里,岂不是乐极生悲?
小谢似乎隐约明白了俺的意思,问:那你说,怎么办好?我听你的。
俺说:依俺看,倒不如继续呆在仓库,待遇跟去财务部差不多,还不显眼,谁再想整你,也没办法往坏处整,图个安心吧。
小谢有点不甘心,说:我好好考虑一下吧,他们说周一答复就好。
这时,曲胖子带着金子大摇大摆回来了,说:哥哥,那兔崽子给我打跑了。
俺问:没打错人吧?
金子接过话头,兴冲冲地说:不会打错,我和曲哥顺路找过去,那小子藏在路边树后头,我喊了一声,抓流氓,那小子撒腿就跑,不是他是谁。
曲胖子说:是啊,不是他是谁,我追上去,三拳两脚打得他哭爹喊娘,要不是金子拉着,我今天非揍扁他不可。
小谢突然惊叫起来:呀,你手上流血了,赶紧去医院!
曲胖子右手指节上果然几点血,他拿纸巾一擦,血不见了,皮肉好好的,曲胖子呵呵笑起来:没留神,给那兔崽子放血了,让他以后出来长点眼睛。
粥好了,鲜香四溢,俺招呼大家:来,来,吃,别耽误了正事。
尽管对粤菜尚持一定的保留态度,但对岭南的粥,俺是一见倾心。曲胖子能点花蟹粥,也不枉俺跟他一起吃遍广州,多少有点心有灵犀。曲胖子当年初到广州,曾发下宏誓大愿,要吃遍广州每一家馆子!
这个口号非常典型地反映出曲胖子乌托邦式的作风,虽然俺们一起尽了最大努力,但是格于有限的时间和财力,特别是随着食肆旧的关闭新的开张频率越来越高,曲胖子终于在谭鱼头的一次饕餮后宣布:取笑吃遍广州馆子的既定目标。俺补充了一下:制定吃遍广州的新目标。
新目标虽然只比旧目标少了两个字,但显然有了相当强的可操作性,并立即成为俺和曲胖子重要的人生理想。世人都说吃在广州,作为广州市民,俺们非常尽责地维护着这一份光荣。
花蟹粥带点腥膻的鲜香,很快使大家忘掉了种种不快,吵田螺的上桌,更是掀起了一场群众性的劳动竞赛,大家人手一只硕大的田螺,用牙签拨开壳口上的遮蔽,使劲去吸里面肥美的一壳肉。
曲胖子多年来,始终未能掌握吸食田螺的诀窍,只能用牙签扎住田螺肉,使劲往外拖。这种吃法不仅业余,而且很容易弄得汤汁四溅肉壳横飞。
曲胖子忌妒地看着俺们一拨一吸,片刻间轻描淡写地解决掉一只田螺,非常不好好意地跟俺说:哥哥,你看,小谢吸得多好嗳。
金子一边继续对付田螺,一边诡秘地笑起来。小谢显然没听出恶意,无动于衷。
俺放下田螺壳,一声长叹,曲胖子忙问:哥哥,怎么了?
俺点上烟说:不是哥哥俺矫情,现在咱们多少有钱吃饭了,东西反倒不如过去香了。
金子连忙点头称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就那个味道。
俺冲他使个眼色,金子眼睛咕噜转了一圈,眨眼回应。
俺接着说:记得读书时,喜欢吃湘菜,一来确实够味,而来也是便宜,咱们第一次吃五圆蒸鸡,还记得吧?
曲胖子说:记得,记得,好大一只鸡,才不到三十块。
俺说:当时对咱们来说,算是天价了,整只鸡都啃光了,剩下一大块鸡屁股,也给胖子抢去了。
曲胖子说:是啊,没想到鸡屁股味道也是一流。
俺忍住笑,接着说:就剩下一块鸡屁股了,胖子想吃又舍不得,含在嘴里吸啊吸啊,吸得满嘴鸡油啊。
曲胖子听出味道不对,小心地说:哥哥,也没吸多长时间啊。
俺说:当时以为你只是舍不得,现在才知道,你小子练功呢。
金子第一个笑喷,俺也撑不住笑了,曲胖子也跟着尴尬地笑起来。小谢警觉地看看俺们,说:笑什么呢?我只顾吃东西,都没听到。
几瓶啤酒喝下去,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起身出来方便。经过一段小路,两边都是老粗的榕树,虽然几十步外灯火辉煌,更显得路上黑暗神秘。野猪林呐,过去打家劫舍的强人,就喜欢选这种地方,怪不得有人在此地作怪。林子里似乎有一对男女在拥吻摸索,有细微的喘息声和环佩叮当声入耳。
在卫生间的挡板上,俺终于看到了大学毕业后第一篇厕所文学,加大加粗的标题:粥城真好玩,日逼不要钱。下面以蝇头小字详述了在小路上结识、骚扰一女,并在林子内翻云覆雨的全过程,旁边还配有笔法洗练传神的插图。俺心里暗叹,谁道羊城无才子?只缘未到粥城来。
如果这才子跟曲胖子他们痛打的是同一个人的话,俺只能说他痰气太重,居然连守株待兔的蠢事都干得出来。想着这事,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一打蓝带喝完,粥啊菜啊也差不多见底,曲胖子闹着还要拿酒,俺说:胖子,喝酒的时候多着呢,今天打架赢了,要保住胜利果实,走人了!
曲胖子喝得脸红红,说:哥哥,不用怕,这种事咱又不是没见过。
俺正色道:胖子,不是当年了,听哥哥的没错。
金子也说:曲哥走吧,闹出事来,给局长知道了,咱俩都不好交代。
曲胖子这下没话说了,局长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
埋单时,俺要掏钱包,金子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俺,一手把一叠钞票递给服务员,嘴里说:砖哥,说好曲哥请客的,您千万别客气。
曲哥,曲哥,俺听着那么别扭,可是不得的承认,便是曲胖子,如今似乎也有马仔了。
于大波这个姑娘,身材相貌不过中人,惟独胸前骄傲非凡,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架势。难得的是热情开朗,天性醇厚,逢人大凡先笑,无事则常开心,作为同事也好,大哥也好,俺也不是不喜欢的。俺估摸着,于大波这种姑娘人厚道,有主见,对曲胖子这样好冲动没正性的家伙,好比是给劣马套上笼头,最是合适不过。
于大波平时跟人红脸已是十年不遇,现在居然跟老A吵架,能让老实人发怒的,一定是非常过分的事,所以俺周末呆在家里,一直牵挂着这个。给曲胖子发了个短信:大波跟老A吵架,究竟怎么回事?
片时,曲胖子回复:你问她吧,我在局长家里。
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于大波的手机,于大波声音听起来少了平时的热情明爽,有点暗哑,感冒了强说话那种感觉。寒暄两句,问:大波,昨天听胖子讲,是不是跟老A吵架了,不开心啊?
于大波不吭声,少时,电话里传出抽泣声。俺顿时慌了手脚:大波别哭,有事慢慢说,要是老A得罪了你,俺找她算帐。
于大波不但没有听话地别哭,反而抽抽噎噎哭出了声,俺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迷糊了一阵,慌乱地问:大波,你现在在哪里?
于大波哽咽着说:在宿舍。
哦,说不定老A就躺在旁边床上,恶狠狠地盯着于大波,怪不得她不说话。定神想了一下,说:大波,你来我这里吧,我叫胖子也过来。
于大波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马上又给曲胖子发短信:中午我请你和大波吃饭,在家里聚齐。
半个小时后,于大波到了,眼睛还有点红红的。曲胖子还没消息。
给于大波泡了杯龙井,说了昨晚吃饭的趣事,她看起来好多了。俺一边插科打诨逗趣,一边缓缓问起大波和老A吵架的缘由,于大波这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上星期公司组织国庆文艺会演,要排练若干节目,分给俺们两个业务部门的是一个集体舞。俺对老谢抓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一向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庄贲呢,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每年招来新人,只要有女的,就死皮赖脸往自己部门要,几年下来,俺们这里几乎清一色傻老爷们,庄贲那里倒是莺歌燕舞有美如云。这下好,要出节目了,天经地义是他们的事。
于大波因为身材高挑气质颇佳,大学时就是资深的业余主持人。老A来了以后,二人一时成交相辉映之势,老A不能独美,对此深为不满。这次正好老A出差在外,老谢就钦点了于大波的主持,没白没黑地排练起来。老A回来以后,撒泼打滚地大闹,找了老谢,又找了张总,硬生生把于大波的主持人换了下来。
于大波说:本来我也不是非当这个出持不可,换我下来,省了多少事,可是老A自封总导演,非要我参加集体舞不可,我说人家已经排练这么久,我加进去,跟不上进度,谢书记最后定了,不要我参加,老A又去找庄贲,说我闲着没事,要把她带回来的一个项目交给我做,我自己手上干不完的活,为什么要接她的项目?而且我们又不是一个室的,她凭什么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我?
老A见于大波几次顶她,恼羞成怒,说动了庄贲,强压于大波接手这个项目。庄贲说了: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这里的事,我庄贲说了算。于大波多么老实的一个人,给这样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女孩家心性,少不得哭哭啼啼。
俺思谋了一阵,说:这么说来,老A都成了你们老板娘了,说一不二啊。
于大波点点头:她现在走路都轻飘飘的,动辄就要发脾气摆架子,我们私下都叫她琵琶精。
俺有点奇怪:琵琶精是哪个公司的?
于大波笑了:琵琶精就是《西游记》里那个妖精,从女儿国抢了唐僧,要拉回洞里强暴那个。
俺心下一凛,幸好俺不是唐僧,俺多少有点火眼金睛。
忽然想起,曲胖子还没有回音,不由焦躁起来,恨不得把曲胖子拉到跟前,左右开弓抽他一顿。
陪着于大波喝茶聊天,嘴上谈笑风生,心里实在着急得起火冒烟。且不说怎么想个办法化解这件事,安慰大波受伤的心灵,单说中午要是曲胖子不能赶来,俺和于大波单独出去吃饭,那真让俺觉得异常尴尬。于大波要是跟曲胖子没有这层关系,俺们作为同事,吃顿饭自然未尝不客,现在成了大伯子和弟媳的关系,在俺老家来说,那是要授受不亲的。
给曲胖子再发一条短信:大波已到,速来。
想着终归要留条后路,以策万全,又给小谢发了短信:中午请于大波吃饭,曲胖子恐怕过不来,速来陪客。
小谢很快回了信息:临急抱佛脚,我不去。
俺放心了,俺知道,就算曲胖子来不了,至少小谢可以来了。
俺问于大波:老A和庄贲的事,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于大波说:应该是的,我觉得老A也没想瞒住别人,甚至还有点故意想让大家知道。
俺笑说:那就对了,黄鼠狼放个臭屁,恨不得全村人都给它熏死。
于大波笑了一会,有点怯生生地说:砖哥,我们部门有人乱传,说你和老A也有点那个,所以庄贲老跟你过不去。
俺吃了一惊,这个谣言来得蹊跷,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作的法。喝口茶,俺说:大波别听他们嚼舌头,她老A就真是公共汽车,俺也不去挤这一路。俺这人有骨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手机嘀嘀响了,曲胖子的短信:实在走不掉,你们先吃,sorry。
骚芮,骚你个头。俺咧咧嘴,对于大波说:曲大人还在操劳国事,叫咱们先吃。
于大波说:胖子最近好像特别忙,我就不明白,副主任科员跟主任科员还不是干一样的活?怎么就搞得比处长还忙了。
俺不明底细,也不敢深说,搪塞着道:衙门嘛,总有个大事小情的,就咱们公司,忙起来还不是一样要加班。
于大波说:他昨天下午来,还没听我说上三句话,就说要去找老A和庄贲说理,我拉住他,他又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事他不管了。我觉得他最近暴躁了很多,不想过去老是嘻嘻哈哈的。
正没话说时,小谢及时赶到,俺拉住小谢的手说:来,来,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于大波小姐,曲胖子的女朋友,这位是小谢姑娘,俺的女朋友。
小谢马上脸红了,于大波一脸愕然。俺接着说:俺们这个属于地下恋爱,不想让公司那帮人说三道四,连谢书记都还不知道,大波你得替俺们保密啊。
于大波还没有从惊愕中摆脱,机械地点着头:好的,我保密。
商量一阵,决定去吃黑天鹅,路不远,菜也算合口味。俺一直惦记着那里的素菜包子,个大馅多,皮薄味厚。
菜还没上来,于大波喝小谢已经混熟了,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不时叽叽嘎嘎笑一阵。
俺心里暗道:傻子笑多,母牛尿多,果然不差。
虽然人少,但这顿午饭吃得很热闹,可惜这热闹只属于两个女人。俺没有认真履行优秀听众的义务,而是默默地吃,苦苦地想。老子就不信,治不住一个小小的老A。
饭吃得差不多了,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两个女人的声势小了一点。
俺问:大波,你尽量客观地评判一下,以你的业务水平,能不能做出一份有重大缺陷的图纸,还要让老A看不出来?
于大波想了好久,说:应该可以。
俺冲她挑起大拇哥:好样的。
于大波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因为我很强,是老A太弱了,老A弱也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总是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金,时间一长,老不动手,业务能力就不行了。
俺点点头,说:大波,俺给你支一招,你在图上留下毛病,掌握好度,又要让图纸通不过,又不能让老A看出来。
于大波叫起来:砖哥,不行的,这样的图纸敢拿出去,不是找着让总工骂吗?他审图眼睛可毒着呢。
俺说:别慌,俺问你,这图纸拿出去,你以为老A会署你的名字?
于大波想想,问:砖哥,你的意思是,老A不光要把这个项目推给我,还要算成自己的成果?
俺说:大波你想啊,她出去拉来的项目,现在交给你做,无非是要报复你一下,谁让你耽误她当主持啊?但是图上署了你的名,她一点好处拿不到,你以为这样的事情她会干吗?
于大波想了一下,说:好不要脸,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俺说:对啊,听俺的,你先装傻,老老实实把图纸画了,记住,先画个正经八百的,存好,再修改出一份错的,交给老A,她一心要在台上大展风采,估计也不会认真看。图纸报上去,如果署你的名,那算俺看走眼了,了不起给总工数落两句,换成存盘那一份报上去就万事大吉;如果不是署你的名字,这个错误根本就跟你没关系……
于大波张大嘴巴,犹豫着说:砖哥,这样,这样行吗?
俺打断她: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让她哑巴吃黄连,还得返回头求告你,你就拿足了架子,让她把前头说的狠话原样吃回去!
于大波沉吟不语,拿眼睛看小谢。小谢拉住她的手说:我不懂你们业务上的事,不过我觉得,这么让他们欺负不是办法,你越是软弱,她就越是要找你的麻烦。
于大波沉思着,眼里竟含了泪水。俺心里念了八百遍阿弥陀佛,让一个本分厚道的姑娘去做这种事,罪过,罪过。
于大波的眼泪终于没有落下来,她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砖哥,我听你的。
埋过单,正在吃水果时,曲胖子气喘吁吁找来了。俺问:胖子,吃了吗?
曲胖子大喘着气说:砖哥,吃,吃过了。
于大波头也不抬地说:咦,你也吃了,我们也吃了,那你还来干什么?
曲胖子重重坐下,点上烟闷闷抽着,一言不发,于大波和小谢都不说话,拿叉子叉着西瓜小口小口吃。
俺不说话不行了,俺清清嗓子,说:胖子,今天你可不对啊……
话未说完,只见曲胖子眼圈都红了,不至于吧?正诧异间,曲胖子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今天我才明白,我这个公务员是怎么考上的。俺看曲胖子情绪激动,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遂起身说:胖子,有话咱们回家说,走。
回家坐定,小谢一一泡上茶,于大波似乎还生着曲胖子的气,虽然脸上明明带出关切之色,还是对他不理不睬的。
俺问:胖子,究竟怎么回事?
曲胖子长叹一声:唉,我以为自己能考上公务员,全凭一身真本事,咱又没什么后门可走,现在才知道,不是这么一说啊。
曲胖子上午又给局长叫家里了,还有局里几个实权人物,都在局长家里吃午饭。作为下属,能被上司邀请到家里吃饭,那真是莫大的荣耀,几个人都十分开心,个个心甘情愿带了见面礼而来。只有曲胖子是空着手去的,席间人事处长教导胖子,要对局长绝对效忠:你这个公务员知道怎么考上的吗?笔试你才第五名,这个职位只招一个人,按咱们局里面试一比三的惯例,你连入围面试的机会都没有。谁给你的机会?局长!面试你第几?第四,因为有一个入围的没来。谁拍板录取的你?局长!局长说了,咱们重考试但不惟考试,要看一个人的真材实料,他这是识才、惜才、爱才,你要是不好好表现,对不起局长一片苦心!
曲胖子说:听人家这么一说,我真是心都凉透了,我自打毕业出来,唯一能在人前显摆一下的,就是这件事,考个公务员多难呐,比考大学还难,我考上了!没想到,这还是人家的恩赐。局长坐旁边笑着看我,我觉得比往我脸上吐唾沫都难受。
曲胖子说着,眼圈又红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曲胖子,终于怕了。
于大波起身绞了湿毛巾,轻轻递到曲胖子手里,她轻柔的动作,似乎是怕惊散了曲胖子飘荡无根的魂魄。
曲胖子擦了把脸,却把头埋在毛巾里,迟迟不肯抬头,仿佛他只要一抬头,就无力面对世间这纷繁的纠葛。一时间,狭小的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落地扇在一圈又一圈地摇头,不知道要否定什么。
于大波望着健壮而又软弱的曲胖子,眼里满是爱怜。俺想如果她能够付出什么换来曲胖子的快乐,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
俺点上烟,狠狠抽着,心里莫名地烦躁,忍不住大喝:胖子,你他妈又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就娇贵成这样!出来混,就要狠,拳脚狠不是真狠,要心狠!知道吗?对别人要心狠,对自己更要心狠!你这么软蛋下去,早晚成了废物!
曲胖子抬起头,擦过的眼睛更红了:哥哥,今天我不软蛋不行了,灰心呐,难道我曲胖子就不能漂漂亮亮干成一件事?
俺笑了:胖子你真是无知,过去的状元比你牛吧?知道怎么点出来的吗?
曲胖子摇摇头:我哪知道这个啊,哥哥你说说看。
俺叫一声:小谢续水!
于是小谢给俺续上水,端足了架子,俺这才开讲:状元,那是天下第一啊,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琼林赐宴,青史留名,一个字,牛!
偷眼看看,不光曲胖子,连于大波和小谢也都听进去了,俺满意地喝口茶,接着讲:可是状元郎真是天下第一吗?美国的二百五总统,不是呀不是。
小谢第一个反问:不是天下第一,怎么当的状元?
俺拿烟头比作扇子点点她:稍安勿躁,且听俺往下说。话说万岁爷凯科大选,那天下举子,陈世美、莫稽等,纷纷上京赶考,三场考巴,考官阅卷会商,排出一二三四,这就成了进士,好比你们入围面试,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的名次,万岁爷还要亲自当主考官,金殿面试,过去说天子门生,就是这么来的。
曲胖子瞪大眼说:敢情咱们在戏上看的都是真的,真有这么一回事啊?
俺对曲胖子这种低端问题不予回答,继续讲:面试以后,万岁爷要钦点状元郎,你道是如何点?笔试面试成绩当然是一方面,但决不是主要方面。要看这人相貌如何,面试嘛,就是相面一样,歪瓜裂枣成绩再好,点不了状元。
曲胖子开始沾沾自喜:看来俺还不是歪瓜裂枣。
俺说:胖子,对自己要有信心,你除了胖点,还是仪表堂堂的嘛,对吧大波?
于大波红一下脸,没说什么。
俺回到正题:还有那名字起得不好的,照样点不上,文天祥点状元,全仗名字好听,慈禧老佛爷点过一个万春霖,看中的就是一个吉利名字,就跟现在这个手机号一样,多带几个8就好,就值老了钱。
曲胖子吧嗒一下嘴:这样的啊。
俺说:你以为呢?状元就是撞运气,撞对了就是状元,撞不对就是傻蛋。点状元都这样,你考个小小的公务员,还想怎么着?
曲胖子一咧嘴:好险,幸亏爹娘给俺起了个好名字。国庆节快到了,老谢整天泡在小礼堂,指挥着一帮文艺骨干吹拉弹唱。他个人最中意的是大合唱,拼凑了将近五十人的合唱队,当然,其中很多人是兼着其他节目的。老谢亲自选了《游戏队之歌》、《黄河颂》、《东方之珠》三个曲目,而且要用这个节目作大轴。老A在这个问题上和老谢产生了严重分歧,她的提议是用合唱开场,以她为领舞的集体舞大轴。老谢老脸紧绷,无论如何不肯同意。老A都抓住他胳膊摇晃着撒娇了,老谢还是不为所动。
俺对老谢一个大老粗却如此热衷于文艺非常不理解,公司嘛,踏踏实实挣钱,多攒点家业,多给员工发点,比什么不强。老谢的合唱队要抽调俺部门几个大嗓门,俺表现出了一定的抵触情绪,老谢就耐心地跟俺讲凝聚力的重要性,活跃员工业余文化生活的重大意义。
俺说:谢书记,俺知道,初级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满足劳动人民不断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但是请注意,物质是排在文化前边的。
老谢气得使出了专制手段:这几个人,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人还是要给的,老谢的面子驳不得。经过深入思考,俺认定老谢还是军旅情结作怪。当兵拿枪的,见天不就是吃饭训练睡觉,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再不经常文艺一下,确实对提升士气不利。但老谢可能没有注意到,斗转星移,时空转换,历史的车轮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改革开放都已经二十年有多了,这个年头还整天把人拉去集体文艺,未免有点刻舟求剑。
但老谢不管这些,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他不愿意改变,哪怕岁月已经把他年轻的脸雕刻成核桃皮,他还是固守着自己逐渐老迈的思想和原则。
俺尊敬老谢,但是俺从不无原则地认同,俺理想中的老谢应该更好。不过老谢就是这么让俺失望,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又如此踊跃。人家张总呢,整天挨个找人密谈,关起门就是大半天,谈的什么内容,不好猜测,但跟公司当前局势总不会距离太远。
邹大稳原先用的几个室主任,业务个顶个地强,书呆子气一个比一个重。看看人家庄贲用的人,真是武大郎架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业务上虽然不用操太多心,但外面的事全靠俺一个人照应着,光是开会就开得人头大。按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俺也该把管辖范围内的人动动了,可惜权限和腾挪的余地实在太小,心有余而力不足。
少了一个邹大稳,一切斗走样了。不行,照这样下去,俺别说去掉代理两个字不现实,只怕还得受牵连。必须趁现在这个缓冲期主动出击,扭转局面。
先找邹大稳商量,虽说人走茶凉,可俺要搞什么动作,如果不先知会一下前邹经理,他肯定会有想法的。
邹大稳正在办公室孜孜不倦地研究足彩,扫了一眼,看到桌面上画了很多神秘图形,不知道邹大稳是不是把张天师那一套引入了足彩领域,又是电脑,又是画符,中西结合,相得益彰,他要是再不中大奖,真是没天理了。
自从上次喝酒两败俱伤之后,俺们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客气,多了放肆。交际交际,乱喝一气,在中国不喝酒,啥事也办不成,都在酒里了。
俺关上门,冲他诈唬起来:邹经理,上班时间,你这不务正业啊。
邹大稳笑笑:老弟,别叫邹经理了,叫老邹就好。我现在的正业就是这个,怎么叫不务正业呢。
俺苦笑一下:你倒享受,俺这边招架不住了,真不知道原来你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什么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现在快乱成一锅粥了。
邹大稳显然意识到这是顶高帽,但也不妨戴上,他一针见血地说:有什么新思路了,说说,说不定我还能提供点参考意见。
俺隐藏起一丝尴尬,把来意说了一遍,邹大稳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老弟,兹事体大呀,按说咱们国字号单位,一切都是国家的,可是实际上这里一草一木都是给人圈占了的,钱也好,物也好,都是属于特定某人的,特别是人,更是个个名花有主,你想动人家的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你最好跟谢书记沟通一下。
俺不由一声叹息,邹大稳认为不合适的事,那确实是充满风险的,这一点不容质疑。 很明显,邹大稳并不支持俺的意见,但话说得很诚恳。俺其实不是不清楚这些,不过现在有庄贲的事牵制着,俺提点要求还有被满足的可能,一旦庄贲的事了结,谁还顾忌你什么,再说什么都白搭了。再往私心里说,俺这也是漫天要价,万一事情管得不顺,总还有个推脱的借口。
找老谢沟通,本来就在俺计划之内。踅进老谢办公室,人却不在。俺知道,如今他不在办公室,就在小礼堂,不在小礼堂,就在去小礼堂的路上。
一进小礼堂,就见灯光刺眼的舞台上,老A正作无比深情状:金色十月,流光溢彩,花如海,笑如潮,让我们敞开胸怀,放歌记忆中最美好的十月,下面请欣赏……
再看老A的胸怀,果然敞得很开,见过低胸的礼服,没见过这么低的,说不定是特意改过的也未可知,深沟高垒,一览无余。有分教:满园春色关不住,两个馒头出墙来。
老谢却不见影子,俺穿过一群一伙浓妆艳抹的群众演员,快步走到台口。老A恰好报完幕走过来,俺冷冷地看着她,问:真的假的?
老A一愣,问:什么真的假的?
俺笑笑,指着她胸前敞开那一部分说:这个啊。
那老A却甚是泼皮,毫无惧色地挺起胸脯,说:你自己摸摸,真的假的全清楚了。
俺哪里敢摸,嘿嘿笑着,有点下不来台。老A挺着胸脯把腰扭了几扭,冷笑着说:叫你摸你又不敢摸,就这么点胆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俺本来想哈哈一笑过去的,听了这话不由怒从心头起,摇了摇头说:也不一定非摸不可啊,你不告诉俺,俺问老庄去。
说罢,扭头就往上场门走。老A在背后抡起无线话筒,结结实实照俺肩膀上给了一下。
俺吃痛不过,转身一把攥住老A的手腕,制止了她进一步行凶:哎吆,靠,再打俺报警了啊。
老A奋力抽回手,咯咯笑起来。俺揉着肩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A,你给俺等着。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没人再看正在精彩演出的节目,都往俺和老A这里看过来,有人开始起哄,喝彩拍巴掌的也有,一时间乱哄哄的。
只见老谢箭步从二幕后头窜出来,大喊:彩排呢,大吵大闹的干什么?
俺指着老A说:谢书记,俺来找你有事汇报,这人是你们节目组的吧?挺起胸膛挡住俺,还拿话筒打俺,你要给俺作主啊。
老谢虎着脸说: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们这里排练呢,没功夫听你汇报。
然后双手象轰小鸡一样,把台上的演员轰回后台,拉过老A说:重新来一遍,我这里二幕拉上,你开始报幕,注意节奏。
然后,老谢把俺晾在一边,自顾去拉幕了。
俺觉得十分无趣,臊眉搭眼下了台子往外走。俺们部门几个演员过来围住俺,问:砖经理,刚才你跟老A演的哪一出啊,《刘海砍樵》是吧?
俺停住,严肃地说:你们懂个屌毛,俺演的是武松打虎。
众人低声哄笑,俺赶紧离开了这莺歌燕舞的是非之地。
第二天一上班,老谢打过来电话:小砖吗?我现在有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谈。
俺诧异地说:谢书记,俺没什么事要跟你谈啊,你记错人了吧?
老谢咔嚓挂了电话。 越是亲密的人越是容易互相伤害,比如家人,恋人,朋友。因为关系越亲密,互相之间的要求就越高,失望的可能性就越大。儿子向老爸要十万元买房子,如果不给,就会心生怨望;如果他没钱吃饭,一街两行的路人一个盒饭钱不会给他,他也毫无二话。
俺对老谢就是这样,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当着老A的面让俺下不来台,让俺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下电话,俺略微有点后悔,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跟老谢商量吗?想了好一会,觉得不跟他说有不说的好处,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就让它这么着吧。
费了一上午功夫,忙出一头汗,写成了一份请示。隔行如隔山,看总公司、公司放下来的文件,觉得写得狗屁都不是,真让自己写一份,马上感觉到喇叭是铜锅是铁。本来可以找郑君帮帮忙,但这个请示牵涉到他,就多有不便了。
快下班时,敲开了张总的办公室。设备部经理正坐在张总对面谈话,俺看来的不是时候,说声打扰,就要转身出去。张总叫住俺,说回来回来,我们谈得差不多了。设备部那家伙说是的是的,我也该告辞了,赶紧起身离去。
屋里烟雾腾腾,烟缸里硕果累累。俺打开两扇窗子,说:张总,您不会是留着这点二手烟待客的吧?俺可要给放出去了啊。
张总哈哈一笑:你这个小砖,我这里有的是好烟抽,放心。
说着,张总拿出一包中华递过来。俺乐呵呵接过,装进口袋说:这个,俺带回去慢慢抽,一级是一级的水平,俺抽这么高级的烟,心里不安呐。
张总笑眯眯地说:听说昨天谢书记搞彩排,你去搅他的场子?
俺心里扑腾一下,芝麻大的事,他怎么就知道了?嘴里说:俺哪里敢搅谢书记的场子?俺是去看热闹的,不知道是彩排,说话声音大了点。
张总也不再往下深问,语重心长地说:小砖,你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该注意的地方要注意,有个形象问题嘛。
俺想,俺了不起就是问了一下老A奶子是真是假,至于上纲上线嘛,不过以后确实是要注意了,言多必失,酒多必醉,别踩一脚狗屎还不知道。
张总又说:你不来找我,我正准备找你谈话呢。——先说说,你什么事?
俺把请示拿出来,双手递过去:都写在上边了。
张总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然后翻过来倒过去看了良久,说:这事,谢书记知道吗?
俺摇摇头:他不知道,俺琢磨着人事是您分管的,就直接找上门了。
张总脸上舒展了一点,说:也好,回头我找他商量。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不要有顾虑,我看你这个请示很好,抓住了问题的要害。不过涉及到干部调整,还得跟谢书记商量,最后什么结果还很难说,你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无论如何,工作不能耽误。
俺说:一定。俺知道让俺代理这个经理,是蜀中无大将廖华当先锋,不过俺就是累死,不能让这个部门塌架子。前几天调研组到俺们那里也了解了,俺上次提出来那几点建议,不知道张总您怎么考虑?
张总从桌上厚厚一叠文件中翻了一阵,抽出一份推过来:你看看,这是调研组的报告,你那几条,他们都不赞成。
不用看报告,俺也知道,这次的调研人事部牵头,设计人员不计加班费本来就是他们的章程,让他们自我否定,难;差旅费和补助的事是庄贲的馊主意,张总点头的,让他们摸老虎屁股,更难;包干费比例是特殊敏感问题,领导不定调子,谁愿意抢着表这个态?不过俺还是装作很认真地看了报告,然后给张总递回去。
按说这个报告,无论什么结论,都不应该给俺看到的,张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俺一时纳闷了。
张总沉默了一会,笑了:小砖,不要生气,今天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就算支持你工作吧,加班费的事我就可以拍板,按你说的办;差旅费和补助是大事,拿到会上研究吧,我个人支持你的意见;至于包干费,我看没必要调整,还是那句话,你和庄贲多沟通,关系理顺了,分工合理了,基本上也就肥瘦平均了。过去邹大稳老犯这个毛病,不注意团结,搞关门主义,你们两家关系不顺,邹大稳要负主要责任,你如果能把这个关系理顺了,对你们部门,对你个人都是好事情。
停了一会,张总接着说:我一向讲话直率,有什么说什么,你回去好好想一下,看是不是为你们着想的。从张总那里回来后,俺把他的指示认真回想了几遍,觉得内涵很丰富,但是真正要抓住东西,又缥缈无际羚羊挂角。俺留意到他反复强调要和庄贲多沟通,如果庄贲目前还可以算作他的代言人的话,这几乎可以看成招安诏书了。然而招安以后呢?让俺成为又一个庄贲?俺自信满满地认为无论俺选择什么角色,都可以比庄贲演得更好,但有些角色俺是无法强迫自己去演的,比如三花脸、彩婆子。庄贲的优势在于他戏路更宽,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需要演什么他就可以演什么,这就是他总是能混得不错的原因。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李逵同志话糙理不糙。
吃午饭时,循着上午的思路继续琢磨着公司这些人,如果说人生如戏的话,那么这台戏未免也太热闹了:大白脸,张总;大花脸,老谢;老生肯定是邹大稳;武丑绝对属庄贲;彩旦呢?无疑是老A的;青衣,于大波了;小生有一个郑君;那俺呢,马马虎虎算武小生吧。
想着,不由自己笑了,阵容强大,行当齐全,大伙卖力唱,戏码常更换,今天且让你头牌,明天大轴就是俺。
正笑的得意,冷不防一套锣鼓经响起,回过神看,却是李秃子冲俺敲着餐盘。倒把他给忘了,活脱脱一个三花脸呐。
李秃子说:想什么呢?饭都不吃,还自己傻笑。
俺却不能跟他明说,含糊应道:还能想什么,做梦娶媳妇儿,马路上拣钢蹦儿,反正都是好事。
李秃子把明晃晃的头凑过来,神秘地说:听说了吗?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了。
俺专心嚼着一块鱼,小心地往外吐着刺,漫不经心地说:马路组织部长,你这号的俺可见多了。
李秃子记得要赌咒发誓:你别不信,我这次的消息绝对可靠,跟你说啊——你可不能往外传,我到总公司办事,老战友亲口跟我透露的。
俺还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算是真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怎么调整,你能当老总?还是踏踏实实混吧,早点把你这副字去掉才是正经。
这个副字,简直是李秃子的一块心病。领导换了两三茬,综合部有经理时,他是副的,没经理时他就牵头,还是副的。庄贲原来跟李秃子一起跑过龙套,现在都大红大紫了,这尤其让李秃子不快。
李秃子叹口气,闷头吃饭。
俺说:不过老李,万一这次班子要真调整了,新领导上任,你的事没准就有希望了。
李秃子又来了兴致,啪地放下筷子,咕咚咕咚喝两口汤,凑过来说:没准有戏!张总要高升了,去国资委,谢书记可能要到总公司挂个闲职等退休,他奶奶的,便宜了庄贲那孙子,要副总了。
俺吃了一惊,看这意思,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故意装作不信说:扯淡,两个一把手同时调整,没这个道理。
李秃子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敢相信,上边的意思每次都让你猜透,那就显得没水平,干部调整嘛,就得出其不意,这才显得高明。
李秃子看俺不说话,愈发得意:谢书记的女儿转正你不知道吧?这就是交换。
靠,这事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连李秃子都知道了?却听李秃子接着说:上边让谢书记让位,谢书记不干,就开条件,说你让我让位可以,我女儿得转正,总公司同意了,人事部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
俺这才放下心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秃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明就里的人,还真得让他给唬住。
俺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米吃掉,点上支红梅,对李秃子说:赶紧吃,吃完回去睡会觉,牛皮吹到俺这里就行了,再出去吹,小心上边治你造谣惑众的罪。
说着,作了个咯嚓的手势。
中午俺没有睡觉,在想李秃子讲的传闻。俺私下听到不少业务人员很牛地说:反正我搞业务的,管他谁当官,跟我没关系。俺觉得此言差矣,谁当官跟你是有关系的,而且关系很大。比如现在老张是老总,他说你没有加班费你就得义务加班,这就是关系。
当然了,谁当官跟俺更有关系。俺不想假撇清,领导赏识不赏识,或者说跟领导关系好不好,滋味是大大的不同。比如跟老谢,俺就可以偶尔发点小脾气,提点小要求,拿这套对付张总,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假定李秃子讲的传闻属实,对俺来说既不是利好,更不是利空。张总和庄贲就不爽了,张总最大的难点在于要抹平庄贲的首尾,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消除痕迹只怕要费很大功夫。进一步想,庄贲现在对张总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能彻底摆脱他最好,否则将来再受牵连夜未可知。但庄贲岂是省油的灯,自问鞍前马后效劳多年,张总如不投桃报李,庄贲决不会善罢甘休。如此说来,现在两个人关系微妙得很,也糟糕得很,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反目成仇,麻秆打狼,两头怕。
老谢倒是爽得飞起,这个书记带给他的只有劳累和付出。不是说书记就没好处可捞,关键他这个人头脑已经定型了,不往这方面转。既然如此,不妨早点休息喽。至于说老谢拿退下来作为交换条件的传闻,纯粹无中生有。老谢要有这种厚脸皮,小谢的事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解决。
假定传闻是假的,那问题就有点复杂了,谁制造的谣言,目的何在?如果还有总公司的人牵扯进来,那事态之严重,就超出俺的想象力了。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半歪半坐在沙发上,不一会,睡着了。
一阵刺耳的巨响袭来,象重锤一样,激得心狂跳不已,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却是电话在知了一样没命叫着。恨恨地拿起话筒,扫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这一觉谁得过头了。
是云南工地上的项目负责人小万,大呼小叫地嚷嚷:砖经理,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小万是公司子弟,工会主席老万的儿子,平时诈诈唬唬的没个正性,项目管理上却是一把好手。
俺从杯子里捏起几片茶叶,放嘴里嚼了几下,说:别慌,你管那么大个工地,只要天不塌地不震,没什么好慌的。
小万嘻嘻哈哈地说:经理,这可比天塌地震还厉害啊。
听他口气,料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就放了心,说:不会是出去采野花中毒了吧?荒山野岭的,要看好自己的小鸡啊。
小万哈哈笑了:经理料事如神,还真是小鸡的事,他妈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工地上所有人小鸡都出毛病了。
俺大惊:不会吧,中毒也会这么齐?你们往源头上找找,看毛病出在哪里。
小万笑着说:不是中毒也差不多,大伙一个不拉,蛋皮都烂了,内裤都脱不下来,不动痒得钻心,一动疼得要命,活没法干了。
原来如此,俺问:你们请的民工怎么样,烂了没有?
小万说:民工照常干活,应该没烂。
俺说:小万你是木脑子啊,大家同一个天同一个地,只怕你们条件比民工还好点,人家没烂,找来请教一下不就得了。
小万又笑了:不瞒你说,请教过了,简单,把山上的野草弄来熬了,洗洗就见轻。
俺觉得奇怪:那就继续洗,洗好为止,小鸡一人只有一个,可得看好了。
小万嘿嘿笑,说:我跟您直说吧,我的意思是,马上国庆了,能不能让兄弟们回去修整几天?整天在这山林里边,野人一样,兄弟们快憋疯了。
俺断然拒绝:小万你可不能开玩笑,这个工程是人家省里的献礼工程,重点项目,要是不能按期完工,老张不把你蛋割了才怪。
想想心里不忍,又说:小万你安抚一下兄弟们,再坚持一阵,国庆的事,容俺想想办法,有好消息,俺马上给你电话。
小万说了声靠,挂了电话。
以前俺当小兵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在工地上,市区的项目还好,但多数时候都是在郊区甚至野外,个中甘苦,俺心知肚明。那时候天天骂头头,自己当了头头,才知道头头也难。头头再牛,也管不好工地上小鸡鸡的事。
正沉吟着,门给重重推了一下,然后邦邦邦开始敲,俺吼了一嗓子:敲个鸟啊,那门是公家的,敲坏了算谁的?
过去开了门,正准备训斥来人两句,却是老谢,责问道:上班时间关着门,敲都敲不开,干什么呢?
俺赶紧把老谢让进来,说:小万在云南来电话。……如此这般,把小万那边的情况向老谢汇报一遍。
老谢哈哈笑了:这个我知道,云南那边天气潮湿,出汗多,时间长了,当然会烂蛋皮的,不要紧,山上找一种野草,熬水洗了,隔天就见好。
俺十分诧异:谢书记,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谢说:我当兵时部队就驻防云南,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这根本不算什么,自卫反击战蹲猫耳洞,战士们百分之百有这毛病,连衣服都穿不了。
俺坏笑着问:谢书记,那当年你怎么样,烂得重不重?
老谢却不生气:天天风纪严整,训练完一身湿透,哪有不烂的道理。唉,那地方苦啊,小谢就出生在那里。当时我想,我们也就算了,让孩子一辈子呆着这里,不是办法啊,好在后来转业了。
俺顺着老谢的话头说:小万他们都叫苦连天了,想国庆回来修整几天。
老谢说:你怎么想?
俺忽然灵机一动,说:让他们撤回来,可能够呛,他们回来了,其他工地上怎么办?现在项目进度都吃紧,耽误不起啊。不过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
老谢见俺停下不说,催促道:什么建议?讲。
俺接着说: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带着排练节目嘛,俺听别人讲,节目真精彩,看了一遍还想看二遍,今天看了明天还想看……
老谢打断俺:你这是拍我的马屁还是损我呢?有什么建议赶紧讲,别前三皇后五帝地没完。
俺赶紧转入正题:是这样,工地上人回不来,但咱们可以去慰问呐,以前慰问,都是领导带点物质鼓励去,仨瓜俩枣的,大家都提不起兴趣,干脆这次把老A他们挑一部分,分赴各个工地,咱也搞个心连心活动,给大家来点精神鼓舞,效果一定好,也不枉你们辛辛苦苦排练这么多天。
老谢兴奋地一拍大腿:好,你这建议好,排练这么久,就是国庆演一场,也太可惜,国庆演出以后,我就带他们出去。
两个人点上烟,兴高采烈聊了一会排练的事,老谢说:节目基本定型了,现场调度交给老A管,我当甩手掌柜,我看老A这个丫头,搞这个很在行嘞,是个人才。
俺想:人才不人才,这次一准让你烂蛋皮。又一想,老A她没有蛋皮可烂啊,那就随便烂什么吧。
聊了一会,话题转到小谢身上,老谢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小谢转正了。
俺说:是吗?没听说啊。
老谢说:人事部刚办完手续,还没公布,本来想安排她到财务部,她自己说不去,宁愿继续在仓库,我看在仓库好,这姑娘有主见。
俺问:是不是你到总公司做了工作?要不张总怎么会转变态度,这事当初不都坏在他手上嘛。
老谢摇摇头:我做什么工作?要做工作也不会等到现在,人事部说是老张的指示,我还奇怪呢,他什么时候学会不跟我作对了?
俺顺势说:俺估计,应该跟庄贲的事有关,会不会张总做个初一,帮小谢办了转正,让你做个十五,放过庄贲一马?
老谢黑了脸说:这事是能拿来交换的?什么初一十五的,我早跟你说过,庄贲肯定有事,早晚他要害了自己,不过我差不多退下来了,不想搅进这潭浑水,前一阵庄贲逼着邝小兰离婚,我还是起意要处理他的,现在这事他打了退堂鼓,我也还是老章程,只要老张那里安抚得住老A,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唉,说起来这事,我不该这么糊涂放过的啊,就是现在的心性,跟过去比变了,不想揽这么多事了。
俺看老谢高高大大一条汉子,说起这事就脸色灰暗,知道他是眼里揉不得砂子的人,他看庄贲就象猎人见了豺狼,但是这个猎人老了,不想为一场猎杀搅得全村狼烟四起了。
俺也叹口气:自作孽不可活,庄贲终归不会有好下场,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
老谢仰天一笑,说:最近公司太乱了,我这一段排练节目,也是借故躲出去,把前前后后的事理清楚,今天我就去找老张,国庆前开个党委会,(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把这些事情弄个眉目出来。
说完,老谢起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道:那天在小礼堂批你,不要记我老头子的仇啊,你也不年轻了,别整天嘻嘻哈哈的,该有点正经样子了。
在门口望着老谢远去的背影,心中慨叹,这老家活,本来以为他沉迷于笙歌竹簧,无心理事,哪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吕端大事不糊涂啊。姜毕竟是老的辣,人毕竟是老的诈。
又想到庄贲,这些天必定是惶惶不安,象被放到鏊子上的面饼,烙生烙熟都在人家手上了。听说他不畏酷暑,到下属项目工地巡视去了,俺看他这是在家坐不住窝,急火攻心,出外排遣去也。
想到这里,拿起电话拨通了庄贲的手机。听到俺的声音,庄贲似乎很意外,确实,以前俺们水深火热的,平时见面都懒得打招呼,更不要说打电话了。
庄贲说:是你老弟啊,有何贵干?
俺说:你在什么地方?
庄贲说:我在海口,到工地上转转。
俺说:老庄你这不对啊,张总说了,让咱们两个有事多商量,你跑工地上转转,说不定游山玩水去了,还落个亲力亲为的好名声,俺在家拼命傻干,人家还以为俺偷懒,——你出去总要说一声嘛,咱们也好协调行动,是不是?
庄贲满口称是:老弟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以后有事咱们多商量。工地上没什么事,我这两天就回去,咱们回头细聊。
收线。听庄贲伏低作小的口气,张总应该没给他什么过硬的许诺,他的事还悬着,否则他早就牛起来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嘛。
最近跟庄贲打交道多了,深觉此人虽然不招俺待见,但是做事时机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该牛的时候绝不少牛一分,该装孙子的时候绝不少装一分,这一点俺不得不佩服。在庄贲的字典里,利益是核心的,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俺们这号人,既不能超脱名利,偏偏又自高自大,对人作青白眼,对脾气的就青眼有加,不对脾气的就横施白眼,把利益远远放到一边。等到吃了亏倒了霉,又后悔不迭,总以为是自己处置不当遇人不淑,其实压根从指导思想上就是错误的,南辕北辙,其结果不问可知。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庄贲就是俺学习的榜样。
为什么俺非要把自己打扮成圣人?为什么俺非要在道德上胜人一筹?为什么俺非要和老谢他们搭在一辆车上?为什么俺不能向现实低头做一个弄潮儿?
俺急迫地觉得,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些问题了,就算不和庄贲他们同流合污,为什么不能试着找找左右逢源火中取栗的感觉?如果说以前,俺还不具备这个条件的话,现在俺也算开山立柜了,该试试了。
下班前给小万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耐心等待,不久就有好消息。小万问能不能先透露一下,俺说你们就请好吧,绝对不让你们失望就是。
下班了,俺在公司大楼前的树荫下抽烟,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停车场开公车私车回家的,到单车棚取摩托车、单车的,匆匆赶往公交车站的,还有步行回公司宿舍区的各色不等。不时有人打个招呼,俺也热情而恍惚地回应。
终于,张总下来了,俺迎上去两步,说:张总,下班了?
知道是废话,可是废话也要说。张总说的还不一样是废话:嗯,下班了。
俺走到他跟前说:下午给庄经理打了电话,才知道他跑工地去了,这家伙,出去也不通知俺一下,早知道他出去,俺也一起去,看看他们的项目,学点经验也好。
张总脸上带出了笑意:你们多沟通,互相学习,会有好处的。
顿了一下,张总想说什么又打住了:没事我先走了,好好干,有问题只管找我。
又抽了一支烟,小谢才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脸色绯红。
俺拦住她:站住,跟俺吃饭去。
小谢说:我跟妈说了,要回去吃饭的,你又不早说。
俺拉住她手说:女大不由娘,少罗索,跟俺走,不听话俺可要亲你了。
小谢无奈地说:你松手,别让人看见,我跟你去还不行。
九月二十九号晚,公司小礼堂,准备得旷日持久、劳民伤财的国庆文艺晚会拉开了帷幕。公司全体领导及部分离退休老同志在前排就座。虽然这种扯淡晚会没什么吸引人的,但是一来公司大部分美女都会登台亮相,二来有现场抽奖活动,所以能容纳二百多人的小礼堂还是座无虚席。
张总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这热情只体现他身上,下边的听众却一心盼着他赶紧讲完,好让美女们粉墨登场。接着老谢简短地扯了几句淡,随即宣布晚会正式开始,下面请欣赏集体舞《十月之歌》。其实这几句本该是主持人讲的,但是老A第一个节目要领舞,只好这样让老谢客串一下,弄得下面大吃一惊,以为脸黑皮皱的老谢要当主持人了。其实老谢早就提出过这样不行,提议设两个主持人,轮流上台主持。另外一个主持人不用说就是于大波了,但是老A生怕于大波抢了她的风头,宁肯这样不伦不类地无主持开场,也坚决拒绝于大波参与。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老A带领一群姑娘小伙旋风般冲上舞台。老A身着红纱舞衣,展臂踢腿之间,白生生的皮肉大面积地冲击着观众的视野。其他人不分男女,众星捧月般簇拥、陪衬着老A,他们的服装,却是汉服风格的棉布宽袍,除了手脸,真是一点肉也露不出来。看来老A确实动了心思,在裸露问题上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老A甚是了得,劈叉下腰旋转腾越,犹如一只肥硕的火烈鸟,舞得满目肉色,一台春光。
一曲舞罢,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说实话,比刚才张总讲话完毕时的掌声大了十倍都不止。转脸一看,李秃子在旁边兀自嘴角挂着哈喇子,呆呆地连鼓掌都忘了。俺一捅他胳膊,说:老李,鼓掌吧,别瞎想了。李秃子哦哦两声,这才开始鼓掌。
第二个节目是相声,没有人报幕,一胖一瘦两个画着红脸蛋的小伙子自动上台,一捧一逗地说起来。李秃子吧嗒着嘴喃喃自语:骚啊,真他妈骚。
俺扭头问:老李,你啥时感染上同性恋了?
李秃子狠狠回击:呸,你才同性恋呐!
俺不屑地说:就上边这一个大胖子一个小瘦猴,你都好意思说骚,你说你是不是同性恋?
李秃子说:我是说老A骚,哪是说他们。
俺说:老A都下去半天了,你还惦记着呢,警告你啊,老A可是庄贲的宝贝,你敢乱来,庄贲跟你玩命的。
李秃子呵呵一笑:我哪有那胆子,你还敢摸人家胸脯,我最多明天跟郑君要张照片看看,过过干瘾。
俺有点急了,骂了一句李秃子,咒他的头发早日掉光,然后到外面抽烟了。
郑君在台口下一直忙着照相,不停地换着角度,闪光灯啪啪地闪。相声又臭又长,下面观众早乱哄哄地开起小会,剩下台上那俩哥们傻呵呵地自己逗自己笑。
在小礼堂门外抽了支烟,也不想再进去看了,晃晃悠悠转到了后台。一大群人手忙脚乱地,化妆的也有,对词的也有,打闹说笑的也有。俺看跟他们搭不上话,继续往里走,看到老A已经换了主持人的礼服,正坐在上场门候场。
俺踅摸过去,在老A旁边拉张凳子坐下,幽幽地说:A,今天你真美,美得让俺心痛,美得让观众起哄,美得外面青蛙蛤蟆憋不住乱蹦。
老A拿话筒指指台上:你要说相声,到台上去说。
俺把手臂搭到老A的椅背上,虚虚地成环抱之势,说:今天俺不说相声,跟你说点正经的。
老A面无表情:有什么正经的,你说。
俺斜眼从侧面偷看过去,老A的双峰赫然在目,似乎能看出它们随着心脏的跳动微微颤抖。俺赶紧收回目光道:老A,你说咱俩过去也挺好的同事,现在怎么就尿不到一壶呢?为什么见面就要绷起脸吵架?你说为什么。
老A目光凌厉:为什么?你干吗不问问自己,过去你怎么对我,现在又怎么对我的?你跟我隔着心呢,你早不是过去那个老大哥了。你现在看我不顺眼吧?觉得我让你不舒服了吧?呵呵,你还来问我,你扪心自问一下好不好?
俺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但是一时又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正犹豫间,那个冗长的相声说完了,老A起身上去报幕。
身长脖子望台下看,隐约可以看到张总和老谢等一众领导,老谢眉开眼笑,不停地跟张总介绍着什么;张总微微有点矜持,正襟危坐着,他跟老谢近距离相处时,还是不那么自然。
忽然觉得很无趣,多么热闹的场面,其实大家还是迷茫,或者迷茫而不自知,既不知为什么热闹,也不知道自己在热闹中扮演什么角色,就这么台上台下闹哄哄地热闹着。
俺要离开,俺不需要这热闹。但是离开前,俺必须做点什么。扫了一眼旁边的茶水柜,里面放着不少演出备用的零星杂物,俺选了一枚大头针出来,左手把针尖抵住老A椅子的下面,右手拿一只瓷杯作锤子,惊风密雨地一阵猛敲,看到针尖在椅子面上逐渐露头。
放好杯子,俺转身悄然离去。
走出去几步,看到老A已经报完幕走回来了,忽然想起老谢的话,按也不年轻了,跟这个问题女青年纠缠什么呀?你究竟想干什么?其实恶作剧耍弄她,跟献媚讨好她的人有什么区别,无非想给她留个印象,留下继续交往的茬口。难道说,俺对老A怀有什么意图不成?按弗洛伊德的说话,人很多时候自己也会骗自己的,俺有没有骗自己?鄙视、愤恨的表层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名堂?
俺无力回答自己的提问,只是紧走几步,腾地坐在老A先前坐的椅子上。
老A在旁边坐下,不解地问:怎么,我的椅子舒服一点?
俺认真地说:嗯,味道好极了。
很好,没有坐到大头针,鄙臀安然无恙。
俺没话找话地问老A:呆会还有你的节目吗?俺看观众对你的热情很高。
老A淡淡地说:还有一个独唱。
俺又问:唱什么?
老A还是不温不火:《花花世界》。
俺问:那还得换衣服吧?应该有劲舞的。
老A说:嗯。
俺说:你什么时候换衣服?俺占个位置先,参观一下。
老A鄙夷地说:给过你机会的,你不看,现在想看,没门了。
俺赶紧表白:俺买票,不用打折。
老A嘴上也不饶人:我给钱,你现在脱给我看,好吗?
俺拍拍肩膀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没多少肉,又黑,白赚你的钱不好意思。
老A还是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呐……以后见我老实点,咱们还是好同事,干吗整天跟我阴阳怪气的?
俺长叹一声:唉,俺也不知道,走了,借把椅子出去坐。
说完,搬起椅子出去,悄悄扔到一个角落里。老A的屁股安然了,俺也松了一口气。
回到小礼堂,找到在李秃子,他怀疑地看着俺:这老半天不回来,干吗去了?
俺说:看天数星星不行啊?这节目也没毬意思,不如找人去打麻将。
李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你平时不是不打吗?今天想给我们发点过节费不成?唉,不过演出结束要去喝茶,两位领导都要出席,我脱不开身啊,——不是通知了吗,你也得去。
俺失望地靠在座位上:唉,老谢折腾人没够了,喝茶叫俺去干什么?老李,要不你给俺讲讲破反宫马的诀窍,闲着也是闲着。
李秃子得意地笑了:我干吗要跟你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再说了,我看我这反宫马都快不灵了,你肯定找高人请教过。
俺实话实说:告诉你吧,俺也没找什么高人,十块钱买了一本书,随便看了几眼,你那反宫马就歇菜了。
李秃子自语:原来这样啊,怪不得。
好容易熬到演出结束。郑君抽了个一等奖,于大波二等,便是李秃子也有三等,俺还是例牌啥也没抽到。
演职人员还有俺这样的无关人员,全体拉到鸣泉居喝茶。俺瞅了一桌美女多的坐过去,还没搭讪几句,李秃子过来了:赶紧,张总说了,让你过去坐。
礼仪之邦就是规矩大,喝个茶聊个天也跟开会一样,一丝一毫不能乱了坐次。中层以上干部,基本属于演出无关人员的,坐主桌,老A他们这些主力,坐二桌,其他按重要程度不等,分坐了几桌。
说是喝茶,其实主要是喝啤酒,这倒对了俺的胃口。老张老谢带着公司领导班子挨桌敬酒,其实哪是敬酒,跟罚人家喝酒无异,轮到谁,能喝不能喝都得干了。
最后,张总庄严地宣布:第一,演出圆满成功,向演职人员表示祝贺和感谢;第二,为了认真抓好职工业余文艺活动,成立公司职工艺术团,老万团长,老A副团长;第三,为了提高凝聚力,鼓舞士气,从本次演出中抽调部分人员,组成两个个慰问团,分别由老谢、老万带队,深入工地巡回演出慰问,明天下午出发。
老谢作了补充,说张总本来是要亲自带队慰问的,因为国庆长假公司必须留人值班,所以就不参加了。然后就开始论证本次慰问活动的深远历史意义和重大现实意义。
俺偷眼瞅了一下临桌的老A,只见她脸上一片绝望,仿佛经霜的茄子。俺偷偷笑了,在老谢热情的讲话声中,咕咚干下一杯啤酒。
国庆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俺不做忤逆民心的事,在部门几个办公室串了一遭,围绕长假出游计划聊了一通大天,还应邀派了几个壮劳力给李秃子帮忙,他们要置办过节的福利,每到这种时候人手就紧张。
公司小会议室里,党委会正在进行中。别看张总平时牛哄哄的,一副舍我其谁的霸气,其实他每月主持的业务例会,只能在既定框架内决定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真正有点分量的事情,还得拿到老谢主持的党委会上研究。这是王法,张总再牛,胳膊也扭不过大腿。所以斗气归斗气,不和归不和,张总始终没有跟老谢翻过脸。
想起老谢说的话,要把最近的问题解决掉,俺就有点担心,怎么个解决法啊?连俺想一想头都大。
庄贲还在外边巡视,左右无事,趁他不在,探探他的老窝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部门的人也都在聊大天,见俺进来,诈唬着要俺请客,因为俺代理了嘛。俺说:诸位不要急,该谁请客,下午见分晓。
大伙面面相觑,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趁他们发蒙,俺赶紧撤退,进了老A那个业务室。老A不在,她的中班台寂寞着,怨妇一般凄凉。下午要出发慰问了,老A想必是在收拾行头。她跟老谢那一组,云贵川,还好没有藏。老万带另一组,新宁青,估计没有半个月回不来。
于大波正在和别人聊天,俺冲她使了个眼色,施施然出门而去。
回办公室刚坐定,于大波就跟了过来,也不用客气,俺问:放假准备干什么?
于大波愉快地笑了:回家,看爸爸妈妈去。
于大波家在海边的一个小城市,坐大巴几个小时就到,她父亲还是当地有点能量的人物,可贵的是于大波淳朴温婉,没有一点娇小姐的脾气。
俺问:那不管曲胖子了?你一走,他松了笼头,那可不得了啊。
于大波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我说要他跟我一起回去,他千不肯万不肯,我也没办法。
话没法再往下说了,怎么说都不对,疏不间亲呐。
于是转了话题,问:上次老A给你那个项目,现在什么结果。
于大波又笑了,这孩子就是这么单纯,高兴了就笑,烦恼了就哭,不害人,也不提防别人海。俺经常猜想,于大波眼中的世界,肯定要美丽一点,纯净一点。可是俺又想,她的世界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就像那精美绝伦的沙雕,一点磕碰甚至一阵风,都会轻易终结它的完美。
于大波说:砖哥,跟你想的一样,图纸给总工打回头了,还把老A狠狠骂了一顿,她拿图纸来想骂我,我一看,真的过分嗳,居然署了她老A的名字。
俺笑着插话:砖哥俺虽然小人之心,可她老A能有什么君子之腹。
于大波接着说:后来她拿好话求我,说她一直没直接做什么项目,这样年底很难看的,就算我帮她一次,还是给她署名,她说到时候把钱给我,我倒不为这个,我觉得她说得挺可怜的,就答应她了。
俺心下暗自叹息,这个于大波,给老A求告几句心就软了,就忘记了老A逼自己接项目的时候是如何凶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给她轻飘飘地华容道了。好人之所以吃亏,就在于不够坏人心狠手辣,有了狼牙棒也不会用,等到狼牙棒到了人家手上,只好拿天灵盖去挡。不过俺不忍带出责怪的意思,就老A那手段,俺都差点着了她的道,何况心眼实在的于大波。
俺说:不管怎么样,老A没想到你会将计就计,以后老A她再想欺负你,就要费点踌躇了。
于大波高兴地说:是啊,我还从来没见老A跟谁说过软话,从来都只有她凶神恶煞的时候,这次我也算开眼了,见到了琼瑶版的老A。
俺也笑着凑趣:她的版本还多着呢,神也是她,鬼也是她,就是人不是她。
于大波哈哈笑了一阵,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下午的车回家。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曲胖子按说也该去见见于大波的父母了,他该不是想当陈世美吧?虽然于大波并不是柔弱的秦香莲。
一上午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其实参加工作这些年,何尝不是糊里糊涂很快过去了,回头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感慨归感慨,午饭还是要吃的。在餐厅里,明显感觉到吃饭的人少了,一些要出去玩的已经出动。边吃边想,这七天俺该怎么打发?
正想得没头绪,手机来了短信:午饭后到我办公室来。发信人却是郑君。
郑君果然够朋友,看了短信,俺在心里笑了。
敲门,郑君从里面拉开一条门缝,俺挤进去,门随即关上。
按公司规定,副经理以上才有单间。郑君虽然只是一介科员,但因为党办军机重地,机密见不得人的材料甚多,所以也享受了单间的待遇。
俺笑眯眯地问:怎么着,会开完了?
郑君喘了口气,说:开完了,错过了饭点,好在早上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吃,垫补了一下。
俺坐下,郑君雅洁,俺在他办公室从不抽烟,也算是表示对他的一种尊重。
郑君也坐下,说:是听我说呢,还是你自己看记录?
俺说:隔墙有耳,还是俺自己看吧。
郑君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本,翻到地方,递了过来。
俺开始快速浏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今天上午的会还真是开得天花乱坠。
先是讨论俺早先提出的三项建议,听了调研组的汇报,张总定了调子,第一项包干费比例的事随后再议,其他差旅费、加班费同意,其他人均无异议,通过。
随后是庄贲被举报一事,老谢介绍了情况,说了个大概,没有涉及详细的举报内容,也没有提及举报人。随后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先是跟在老谢屁股后头的几个委员表态,强烈要求查清事实,严肃处理,决不可姑息纵容。他们对庄贲的积怨早就山高水长了,此时机会出现,如何肯放过,老大模棱两可发言已毕,自然以为该我辈赤膊上阵了,所以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大有不杀庄贲难谢天下的庄严宝相。
张总的阵营里却无人出来迎战,一则严查庄贲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有过硬的理由,谁也不敢硬唱反调,二则元帅老张还没有下令,作战意图不明,不可轻举妄动。
只见那张总渊停岳峙,等老谢的几个马仔翻来覆去说得口干舌燥无话可说了,才气度凝重地表态:庄贲的工作成绩,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在本职岗位上为公司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制度面前没有特殊人物,既然有人举报了,就应该认真查一查,确有问题的话,按规定处理,没有问题,要给人恢复名誉,同时要以此为契机,对公司过去几年的经营、财务情况进行认真的、全面的审查,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发现一个违纪分子,处理一个违纪分子,总之我建议,迅速组成调查组,开始全面工作。
张总此言一出,老谢这边的人马大吃一惊,顿时乱了阵脚,满以为张总要维护庄贲,更可以乘势追击,杀他个落花流水。哪知道张总不但赞成审查庄贲,更要大撒渔网,一个也不放过。如此大开杀戒,岂不把庄贲一个人的问题扩大成了一场运动?各人有各人的小九九,谁敢担保自己的裤裆一点尿水不沾?
一时,会议陷入了僵局,所有人都等着老谢的表态。
老谢却是另一番道理,他说:同志们,先抛开庄贲这个问题不谈,我请大家注意一下,目前我们公司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一方面,国企的垄断地位正在削弱,市场被不断蚕食,经营举步惟艰,一方面,飞速变化的市场形势要求我们迫切完成自身转变,包括运营机制、管理体制、经营理念,可以说,我们正处在一个逐步全面落后的时期,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重大的问题,不要说发展,是生存问题!同时,当前也是我们努力摸索寻求发展的时期,作为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不能在我们手上,完成脱胎换骨的转变,找到顺应时代的发展道路,我们将全体成为悲剧人物,成为历史的罪人,那时,我们要审查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在座的全体!
看到这里,俺觉得自己似乎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白纸黑字的记录,确实是老谢说的。
老谢啊老谢,不管你说这番话的目的何在,俺承认俺看错了你,俺看低了你,俺有眼不识泰山啊。
老谢又说:改革、转变、求生、发展,这就是我们当前必须走的道路,这条路我们谁也不曾走过,不管是你我还是庄贲他们,我们不能以老眼光来看待新问题,不能死抱住过去的教条不放,既然是探索,要给人探索的空间,要包容人的无心之过。当然,我不是给庄贲开脱,更不是给他打包票,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我也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作为领导班子,我们要抓大方向,要顾全大局,能不能给下边一些主动发现问题改正错误的时间?能不能多做一些稳定大局的有益工作?揪住一个庄贲不放,我认为是舍本逐末的断视做法,是不利于我们工作大局的小家子气。
看到这里,俺突然发现老谢并不像俺一直认为的窝囊无能,他悄悄地蹲在山顶上,俺以为他是矮子,其实他比俺高出了很多海拔。俺看待庄贲,纯粹是出于简单的正邪观念、个人恩怨。老谢则是以兼济天下的胸怀,淡然俯视着这一切。
一时,俺也想得痴了,不知不觉点上一支烟,仔细回味起老谢的话。
郑君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俺的思绪,这小子,真不经呛。俺想找烟缸把烟摁灭,却到处找不到。郑君一遍咳嗽一遍说:别找了,咳咳,我这里根本,咳咳,就没有烟缸。
俺只好起身,把烟拿到饮水机的龙头下,放一点水浇熄,扔到垃圾筐里。郑君笑着说:抱歉砖哥,我对烟有点敏感。
俺说:该说抱歉的是俺,俺知道你这里抽不得,看得入迷了,不知不觉就抽起来。
郑君笑笑:你接着看,接着看。
于是重新埋头读起来。老谢在讲了一大通之后,终于亮明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大张旗鼓地审查哪一个,而是要从根源上加强防范,加强制度建设,用严密的制度来防止问题的发生。关于具体的措施,咱们在随后的议题中再议。就庄贲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第一,侧面地,小范围地做一些调查了解工作,看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以不造成不良影响为原则,这个工作我想请张总亲自做;第二,以组织的名义,对庄贲进行一次诫勉谈话,不管举报内容是否属实,庄贲在一些方面确实很不严谨,对此群众是有看法的,必须加以提醒,我看我直接找他谈最好;第三,立即采取措施,组织、财务等多管齐下,从制度上加以改进,有则改支无则加勉嘛。
俺心里不由暗赞:好你个老谢,大智若愚举重若轻啊。按照俺以前的想法,庄贲这个事非常不好弄,就算老谢有心放他一马,奈何制度是有底线的,群众举报了你不查,只怕下一个被举报的就是自己。现在看来,俺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老谢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放过庄贲,但他没说不查,而且让张总去查,有没问题你说了算,你说了是要记录在案的,将来庄贲有了问题,你老张要负责任的。老谢轻轻一脚,就把球踢给了张总,还让他没办法踢回来,由不得俺不服。至于老谢说的组织、财务措施究竟是什么,俺也迫切地想知道。
既然老谢表了态,他的几个追随者自然惟他马首是瞻。张总那边的人本来就想力保庄贲,当然更是无话。只有张总和老谢又来回退让了几下,一个说不查了,一个说一定要查。最奇妙的是,从心底来说,张总是要保庄贲的,老谢恨不得活剥了庄贲,但是到了会上,张总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老谢却连声大喊刀下留人,心里想一套,会上说一套,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这个功夫俺一定要学会,俺暗暗鼓励自己。
这一招过罢,张总明显落了下风,他虽然达到了保住庄贲的目的,但并没有把问题彻底解决,老谢说了,庄贲有没有问题,他是持怀疑态度的,这就给庄贲留了根小尾巴,而且敲钉转角,要张总小范围地去查,查了以后总要有个结论吧?这等于让老张给庄贲担保了。后边老谢再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张总恐怕只能如数答应。
果然,下一个议题是干部调整,老谢提出,从财务部调一名搞基建财务的副经理,去给庄贲当副手,郑君同时调去任副经理。老谢提议这两个都是自己信得过人,这明显是要掺沙子了,捆住庄贲的手脚,让他想干什么歪门邪道也干不成。
张总吭哧了几句,亮出了俺的请示,说:小砖那边也需要人啊,郑君是他点名要的,他新掌舵的年轻人,不把副手配强,显不出我们的支持力度,也不利于下一步工作开战,我看不如把这两个人都配给小砖,谢书记你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老谢略沉思一阵,说:我看郑君他们两个还是去庄贲那里为好,我跟你明说,庄贲这个人最近越来越放肆了,这样发展下去,真弄出点什么问题,老张你也跟着挨骂呀;至于小砖那边,我已经有考虑,我看老A就不错,调过去当个副经理蛮可以;还有,小砖代理时间也不短了,该有个说法了,就目前情况看,他当经理还是靠得住的。
仔细咂摸了一下老谢的调整方案,对他的敬仰之情又深了几分。一方面,派郑君他们两个限制住庄贲,一方面把老A提起来瓦解对方的阵线,同时也是给老A的举报一个说法,给你颗巧克力吃,闭嘴吧。关键是,这一切做得那么堂皇正大,合情合理,让张总他们没有一点理由拒绝。
再往下看,张总果然妥协了,不过他又端出一个李秃子,说老李老资格的副经理了,既然要动,不如一起动了算。张总半开玩笑地说:谢书记,也不能光提拔年轻人,要不然,老家伙们该骂你偏心了。
郑君看俺手指点到了那一部分,说:砖哥,谢谢你了,你还是知道我的心思,跟张总要我回业务部门啊。
俺说:谢什么,你要真到了俺那里,俺只能给个室主任你,还是老谢有气魄,直接副经理,只可惜俺这里就少了一员虎将。
郑君客气了一下,又说:有句话我没记上,张总还跟谢书记说,老谢,你这样弄有嫌疑的,怎么净提未婚男青年,不会是给小谢姑娘挑女婿吧?我当时还奇怪呢,怎么没见过谢书记有什么女儿?
俺含含糊糊说:啊,老谢是有个女儿,在仓库呢,你又不去领料,当然见不着。
忽然想棋一件事,问:郑君啊,今天这事牵涉到你,按理应该让你回避的啊。
郑君说:没错,我是应该回避才对,不过谢书记事先没通知,会上谢书记问张总,是不是让小郑回避一下,张总说回避什么,小郑是该提了,我看他这个可以定下来,没必要回避了。
俺心道:张总也够机灵啊,郑君人还没过去,他这儿先就拉起来了。
再往下扫了几眼,基本上是其它成员挨个表态拥护的话头,两个一把手意见一致了,就有什么想法,谁敢触这个霉头,在会上公开反对?
庄贲那里是张总分管的,老谢一个劲往里派干部,综合部是老谢分管的,干部提拔倒要张总提议。今天这会开的,净是乾坤大挪移的手法,初看让人看不懂,细想,确实那么合情合理。第三个议题上,张总显然又是完败,不过不伤筋骨,以小的代价换取了庄贲安然过关,尚属可以接受。总起来看,皆大欢喜,真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不喜欢的只有俺,俺不想和老A同一个部门,下一个,她会不会该举报俺了?
临出门,俺问郑君:啥时发文?
郑君说:两位老板交代了,下午放假前要把文件全部发下去,我得开工了。
俺道一声慢忙,告辞而去。
过去敲李秃子的门,狠狠地敲,俺知道他没休息,一定在联众下象棋。
李秃子开了门,说:嘿,今天好,碰到一个高手,拿不下。
俺说:俺帮你看看,保证出手就拿下。
于是一起凑到电脑跟前看,已经到了残局,李秃子马炮三兵士相全,对方车马炮边卒士相全,虽然一时缠斗不下,但李秃子二十回合以后大有胜机。俺拿过鼠标,点了一下认输键。对方可能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耽搁了一会,才点了同意。于是,李秃子认输了。
李秃子急得大叫:干吗呢?干吗呢?稳赢的棋你怎么给我交了?
俺嘻嘻笑了:听说你今天升官了,就不要在棋上发狠了,俺最烦看这种磨残局的,他不认输,你就认输,羞死他。
李秃子也嘿嘿笑起来:消息好灵通啊,我也是刚听张总传达。
俺问:张总还跟你传达了什么?有没有俺的好消息?
李秃子摇头:不知道,张总就说他提议了我,通过了。
俺心里暗想:李秃子不知道在张总那里下了多少水磨功夫,硬生生把本来讨厌他的张总给拿下了,真是水滴石穿,水浸船烂呐。
嘴上却不能带出来,只说:恭喜了啊,放假得请俺喝酒,差的地方别叫俺。
李秃子喜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俺问:下午老谢老万他们出差,几点去机场?
李秃子说:三点,两个航班时间差不多,一个大巴全部送过去。
俺看看表说:时间还早,下午又没什么事,俺回办公室,咱俩杀一盘。——下午俺去送老谢,记得叫上俺。
跟李秃子这一盘又是杀到残局,这是李秃子的强项,他就喜欢钝刀子割人,输赢都不爽快。
俺说:老李,和了吧。
李秃子说:不和,你子力位置不好,认输吧。
俺说:好,你吹牛,俺叫你赢。
定下心来,一步一长考跟李秃子周旋,反正俺们下棋不限定时间。李秃子看是略上风的棋,真的要赢也是望山跑死马的事。
两点三刻,李秃子终于坐不住了,提和:该去机场了,和了吧。
俺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和。
李秃子说好话:没时间了,和了,我送你一条红双喜。
俺说:红梅。
李秃子说:成交。
于是和了棋,一起下楼到停车场。老谢老万老A正指挥人往车上搬行李,慰问品、道具,大包小包的看去甚是丰盛。
俺上去跟老谢老万打了个招呼,说:俺去送送两位领导。
老A在旁边直眉瞪眼看俺,她不理俺,俺也不理她,当她空白。
到车上,跟老谢坐了一排,老谢说:有什么事,说吧?
俺说:能有什么事?送送你们,行李挺重的,多个劳力也好。
老谢咧咧嘴:我今天不缺劳力,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你早躲远远的了。
俺凑近过去说:老A干吗要去俺那里?谁出的馊主意?你给俺换换吧,俺要郑君。
老谢瞪起了眼睛:党委集体决定的事,什么谁出的馊主意?你想要谁就要谁,是你指挥党委,还是党委指挥你?
俺说:当然是俺指挥党委,啊不,党委指挥俺,那也的允许俺提个意见呐。
老谢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顿了顿,老谢又说:就是我说行,党委会的集体决定,我也没有权利改。老A身上是有点毛病,不过人也看怎么用了,多看人的长处嘛,垃圾都还可以发电……
俺立即打断他:垃圾发电,那是为了消灭垃圾,你这倒好,捧着垃圾当宝。
老谢呵呵笑了,摇摇头,不说话。
俺看狙击老A的计划不能实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于大波调过来吧,俺这里业务骨干不够用,也不能光给垃圾啊,搭配一下总可以吧?
老谢摆摆手:这个不归我关,你要调小于,给人事部讲就可以,一般干部人事部管。
俺说:你又蒙俺,没有领导点头,人事部能干什么,一兵一卒他也调不动。
老谢只好说:好了,我同意了,你跟人事部说吧。
在广源立交堵了好久,终于到了机场,李秃子急得直骂。
老A一路都没动静,刚刚提拔,就开始玩深沉了。
送到安检通道,俺对老谢说:云南有好烟,四川有好酒,多带点回来啊。
老谢也难得幽默一回:贵州还有好煤呢,要不要?
送走大队,俺对李秃子说:老李,拐个弯送俺回家,都这点了,不回公司了。
回家就躺下,一边疏散着困乏的身子,一边想着公司里的牛黄狗宝。忽然想起今天的工作日志还没写,心里顿时不安起来,转念又想,今天好像也没做什么正经工作,净扯淡了,工作日志?就算了吧。
俺早先给张总的请示,主要是想把郑君要过来,另外还想跟庄贲交换几个人。过去几年,邹大稳在人的问题上吃亏太大,每年新人一来,素质高的男人和相貌好的女人都给庄贲要去了,剩下的全塞给邹大稳。不换一下,俺觉得太吃亏。
虽说换过来的人可能跟俺不是一条心,不过俺不怕,一条心不一条心,不好好干照样剥皮抽筋。在用人问题上俺一贯主张三三制:自己人三分之一,这是革命的基础和骨干;中间力量三分之一,让他们骑墙去,至少不会惹事;唱对台戏的三分之一,没有人挑毛病对着干,革命意志就会消沉,就会在颂声盈耳中犯错误。当年老人家在延安就是这么干的,老人家文韬武略冠绝古今,听他的话没错。
可惜,计划让老谢给打乱了,还硬塞给俺一个杀千刀的老A。俺不能说老谢是错的,因为各人站的层次、角度不同,利益诉求不同,绝对同心同德的事,从古至今俺就没有听说过。
于大波也在俺的交换名单之列,于公,她业务上是一把好手,干活又卖力;于私,俺实在不想再看到她受欺负。节后找人事部,找庄贲,找张总,该要的人还得要……
一夜酣眠,草堂夏睡足,梦长君不知。小谢已在眼前,正拿一根油条在俺嘴上方十公分高度摇摆巡航。俺知道,快乐的一天开始了。
吃早点的时候,俺问小谢:老地主到版纳了吧?
小谢奇怪地问:谁是老地主?
俺使劲嚼着一段油条说:还有谁?你爸喽。俺老觉着,他就是过去的老地主,俺就是一英俊长工,跟地主家闺女拉个手,总得偷偷摸摸的。
小谢笑了:胡说什么呀,我爸要是老地主,早就把你送县里治罪了。——他昨天晚上打了电话,要在版纳住一晚,今天该去工地上了。
俺对老谢的行程一点都不感兴趣,紧赶慢赶吃完早点,一抹嘴说:今天去哪里玩?
小谢说:我都想好了,一会去爬白云山,中午在山上吃饭,下山以后去北京路,一直逛啊逛啊……
听得俺头都大了,逛街本来就不是俺的强项,况且还要一直逛啊逛啊,岂不逛得人晕头转向。俺说:打住,你一直逛啊逛啊,就不怕给人看到,别忘了,咱们的事要保密的。
小谢一仰脸说:我不怕,我从来都不怕的,是你要保密,又不是我要保密,我干吗要怕?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戴一个面具啊。
俺一咬牙:算了,俺豁出去了,那就一直逛吧逛吧逛吧。
小谢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愿意逛街,爬山就不怕给人看到了?不想逛也得逛,我发工资了,过去的好几倍,今天至少花掉一半,你不用带钱了。
俺找出一套休闲装,对小谢说:俺要回房间换衣服了,你可千万不要偷看。
小谢红着脸呸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自作多情。
俺本来想告诉小谢有很多好看的,不过怕惹恼她,不言声回房间了。
久不运动,连平缓的白云山都爬得俺脚软。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上到山顶公园,一屁股坐到树下,再也不想动弹。小谢倒是爬得游刃有余,面不改色气不长喘,怪不得人家老说,小是小有技巧,瘦是瘦有节奏。
小谢意气风发地说:起来,上摩星岭!
俺摆摆手说:你自己上吧,把红旗插到最高峰,俺在山下接应。
小谢笑着去买了矿泉水过来,递给俺一瓶,然后挨着俺坐下。俺咕嘟咕嘟灌下半瓶冰凉的水,觉得浑身都爽了很多,趁小谢不备,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小谢赶紧闪开一点,说:讨厌,全是汗。
俺大度地说:没关系,俺不怕,鲁迅先生早就说过,女人出的是香汗,给俺再尝尝。
正要再尝尝,小谢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作个嘘的手势。俺凑近过去,听到是老谢洪亮的声音:家里电话没人接,你妈是不是又出去打麻将了?
小谢说:我不知道,我在外面,爸爸你到哪里了?
老谢说:我们正往工地赶,听说再往前手机没信号了,打个电话,告诉你妈,我晚上就到工地了。
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俺登白云山而小广州!站立山顶,西望白云机场,南眺广州电视塔,松风阵阵,鸟语啾啾,感觉郁积胸中的闷气一扫而空,只想很原始地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嗷——。
小谢和俺并肩而立,山风吹起她的长发,一下一下荡过俺的脸面。良久,小谢说:我觉得你最近不高兴。
俺背身艰难地点上烟,深深抽了一口,说:为什么不高兴?你转正了,俺升职了,俺非常高兴。
小谢坚定地说:不,这只是高兴的理由,有理由不一定有结果,我知道你不高兴。
难道这山顶仅仅因为离天空近了一点,人就容易变得伤感,变得渴望倾诉吗?多年来,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谎言中,俺已经养成了回避真相的习惯。可是现在,俺很想象刮风一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让胸膛空荡荡的,可以飞得进云彩。
俺说:俺是有点不高兴,特别是邹大稳下去以后,俺觉得生活完全变了,变得自己无法控制。以前就算是下工地,下雪天睡四面漏风的工棚,跟民工们一口大锅抢饭吃,俺都觉得心里很有底,踏踏实实的。现在俺找不到这种感觉了,觉得象踩了棉花一样,活得飘飘乎乎的。你说,俺高兴得起来吗?
小谢说:你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
俺狠狠地抽着烟,说: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不高兴已经是常态,说了又能怎样?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高兴的,比尔盖茨也要担心微软拆分,李嘉诚也害怕碰上金融危机,这是得到的人怕失去。至于没有得到的,更加担心,担心今天的嚼谷没有着落,担心明天晚上在那里容身。佛说,人生皆苦。俺知道苦,但不知道苦在哪里,把这些没根没梢的东西挂在嘴上,那不成了祥林嫂?
说得小谢咯咯笑了,笑过一阵,又带了愁容说道:我本来以为,我能让你高兴一点的。
俺看住她说:你是能让俺高兴,可是,这个高兴和不高兴,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汗早落了,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继续向前走。再走,已经是下山的路,走起来十分轻快。说话间到了明珠楼,看看已是午饭时分,小谢很诡秘地说:这里有个吃饭的地方,我带你去。
是一间建在山坡上的酒楼,俺们挑了一个临着山谷的高台,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听高一声低一声的蝉鸣。向北可以俯瞰到一大片水面,想必是个水库之类的所在,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垂钓。
小谢让俺随便点,俺就随便点了云山鸡、山水豆腐、青菜和例汤。小谢很不满意:我跟你说了有钱,不要净点这些青菜豆腐的。
俺打发走服务员,说:你那钱,还是留着作嫁妆吧。咱们自己吃饭,不用摆那个排场。你放心,俺点菜绝对让你吃得舒服。
小谢说:我相信,你点菜好像是有点天才的,你刚才点的,差不多都是这里的招牌菜。
俺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喝着茶想了一会,问:小谢,你来过这里?
小谢说:对啊,来过。
俺又问:来干什么?
小谢说:当然是吃饭了。
俺说:吃饭总有个由头吧?俺就问这个由头。
小谢扭捏了一会,说:前一段家里给我介绍男朋友,说是我爸老战友的儿子,我说不见,他们一直说都告诉人家了,不见说不过去,哪怕就见一面呢,行不行都无所谓。
怪不得小谢刚才笑得那么诡异,俺也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直觉是不会骗人的,很多时候你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觉就已经在提醒你了。
俺说:你再坚持一阵,俺看咱们从地下转到公开的日子不久了,曙光就在前头。
小谢眼睛眨呀眨,不开心地说:为什么一定要保密?难道我爸不退休,我们就一直保密?
俺说:你不知道,过去是俺担心这个,现在不同了,如果咱们的关系公开,你爸会很被动的。
小谢懒懒地说:你们那些名堂,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就是觉得,总不能一直这样鬼鬼祟祟的。
夜伏昼出,陪着小谢一连玩了三天,足迹遍及广州左近的山山水水,莲花山、帽峰山,曾洒下俺咸腥的汗水,陈家祠、宝墨园,都留下俺附庸风雅的徘徊。俺想,假如将来俺成了人物,这些地方都会根据俺的回忆录树起亭台碑榭,上边铭刻着,某年月日,老砖到此一游,同行者小谢也。
第四天吃早点时,俺问小谢:达令,还有钱吗?
小谢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担心,还多着呢。
俺有点奇怪:这都三天了,人吃马嚼的,怎么还多着呢?
小谢说:我这样的一个月多少钱,你是知道的,哪里三天就用完了。
说完,小谢又觉得不对,找补一句:你嘴上积点德吧,什么人吃马嚼的,你才是马。
俺看小谢有点虚弱,不忍心跟她斗口,说:今天就修整一下吧,俺累坏了,这天气也太热了。
在沙发上歪了一会,俺迷迷糊糊又睡着了,梦里还在人群中拼命往前边的小窗口挤,手里捏着一张票子,大喊着:两张,两张!
醒了,是小谢把俺摇醒的,她问:你喊什么呢?两张两张的。
俺禁不住笑起来:做梦了,梦到挤着买门票,咳,你说干吗到处都这么多人?
小谢也笑了:我怎么知道,人又不是我花钱请去的。
俺一拍大腿,说:还真有花钱请人的,今年五一前有个老乡,不知怎么绕弯子找到了俺,要俺帮他找个工作,都是一个村的,论辈分还得管俺叫砖爷,不好意思不管。
小谢说:你那个孙子我知道,有一次我们两个在一起,你接他的电话,我听到他管你叫砖爷,差点笑晕。
俺说:你笑什么笑?农村就是这点规矩大,一条村几千口子人,关系跟蜘蛛网一样,不过辈分一点不能错乱,小时候都光着屁股一起玩,该叫爷还得叫爷,有时候他打架吃亏了,哭着骂,爷,你娘那个蛋呀你打俺……
小谢终于撑不住,呜里哇啦大笑起来,笑里还岔出一口气来说:往下讲啊,然后……
俺在小谢背上拍了几下,接着讲:本来想活动活动,在公司里面给他找个临工做,还没等俺想出办法,五一放假他突然打电话来了,说爷,不用你为难了,俺已经找到了一份美差。
小谢止住笑问:他找到什么美差了?
俺说:一问才知道,他说俺给房地产公司请下了,天不亮就来售楼部装成排队买房子,一天一百快,还管两顿饭。
小谢惊讶地说:有这样的事?我看那人山人海的,以为大家钱都多的没处放了,都争着去买房子。——一天一百快,不错啊。
俺接着说:还不止呢,他排队排到跟前了,还可以把这个位置卖给真正的买家,又是一百,回头再从后面排。
小谢说:果然是美差,呀,咱这房子,不知道会不会买上当了,我记得当时也排过队的。
俺说:放心,雇人排队不过是发展商的噱头,把人气搞旺一点,房子还是好房子,不信你去中介看看,都涨了一半了。
小谢这才放心,拿来瓜子咔吧咔吧磕起来。
磕了一阵,小谢说:玩了几天,闲下来还不习惯,反正没事,要不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饭很好的。
俺大惊:那怎么行?你怎么跟你妈说?冷不丁地带个男人回家,不怕你妈吓出点毛病来。
小谢说:不用怕,什么都不说,试探一下,看她什么反应。
暗自核计了一会,觉得也未尝不可。就算是龙潭虎穴,早晚也得闯啊,而且早几年俺也去过,大家都认识,怕什么。
于是就说: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谁怕谁,去!咱们先找地方买点东西带上。
小谢说:别买东西了,带东西显得太隆重,反而不好。
想想也是,已经网住的鱼再去撒饵,也未免傻了点。
小谢说:你们老家不是吃面条吗?我叫我妈做面条给你吃。
收起慵懒的心思,打扮得光鲜耀眼,和小谢携手揽腕,出了小区迤逦而去。
几年没登门,老谢家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有小谢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经过片时的迟疑,谢太太还是认出了俺:哎呀,这不是小砖嘛,快坐快坐。
一路上,俺都在告诫自己不要怕,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心里打鼓。俺装作饶有兴味地欣赏客厅里的布置,来掩饰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好在谢太太很快袍了功夫茶上来,俺开始大肆赞美谢太太的茶具精致,单枞味美,最后归结到一点,好茶道。时隔几年,谢太太还记得俺辅导小谢功课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她把小谢能通过高考归功到俺的名下。
正在俺们互相捧得飘飘然,品茶品得醺醺然的时候,谢太太突然问:小砖,我记得你也小三十了,结婚了没有?
俺心道:废话,结婚了俺今天跑来干吗?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阿姨,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谢太太看了俺一眼,说:该加把劲了,也到年龄了。
俺一口喝干小杯里的茶汤,闭起嘴,让茶香在喉舌鼻中间曲折回荡,然后悠然赞道:好茶,好久没喝过这么正的功夫茶了。
这时,小谢换了一套宽松的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说:妈,中午吃面条吧,他喜欢吃面条。
谢太太扭头说:吃面条怎么行,我亮亮手艺,好好做几道拿手菜,小谢来袍茶,我这就去买菜。
俺赶紧说:阿姨,不用麻烦了,吃面条挺好的。
小谢说:是啊,他就是听说你面条做得好,才特意来吃的。
谢太太无奈地说:那好吧,你爸不在家,我想显显本事,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你们坐着,我买菜去了。
谢太太出门,俺仔细听着电梯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对小谢说:嗯,你妈对俺印象很好啊,要给俺做好吃的嘞。
小谢一撇嘴:拉倒吧你,我妈是做饭狂而已,她最喜欢做菜,恨不得跑去当厨师。
俺说:那好啊,俺倒要看看,你妈能做出什么好吃的面条。
小谢笑嘻嘻地说:我先告诉你啊,我妈做饭好是好,就是有点霸道,她做出来的东西都得吃光,要不她就不高兴。
俺满不在乎:这没问题,干活不行,吃饭俺还是自信的。
谢太太一出去,俺的心理阴影也跟着走了,起身在客厅踱了几步,说:茶喝得够了,姑娘,洗点水果来吃。
小谢去厨房打开冰箱,问:要吃什么?有苹果提子杨桃西瓜,还有西红柿黄瓜。
俺假意斟酌了一番,以示事关重大,然后说:就西红柿吧,多洗几个。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小谢洗着西红柿说:接一下,是我妈,肯定问买什么菜。
俺拿起听筒,尽量富于磁性地喂了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你谁啊?
不好,是老谢,俺惊惶失措地说:俺,俺谁也不是……
老谢咦了一声,说:是小砖吧?你怎么跑我家里去了?嗯,叫小谢听电话。
俺赶紧尽手臂所长把听筒举到离自己尽量远的地方,冲厨房喊起来:小谢,听电话,是……谢书记。
小谢对着电话听了好一阵,说:我知道了,我妈买菜去了,……没有,我没看到,就是来吃饭,吃面条。……好,我叫他。……我爸要跟你说话。
我忐忑着接过听筒,说了声谢书记,老谢说:云南两个工地都慰问过了,今天下午赶到昆明。你那个工地上,我来指导他们好好洗了两天,都好得差不多了。慰问团很受欢迎啊,特别是老A,这下子成明星了。中午你多吃点,不要客气啊。挂了。
小谢看俺有点发楞,坏笑着说:我爸什么脑筋啊,他问你是不是想来送礼的,叮嘱我不能收啊。
俺想了想,摸不清老谢的底牌,不知道他是故意装傻,还是压根就想不到我和小谢的事情。看茶几上有半包中华,抽出一支点上,说:你不要大意,你爸表面上是张飞,骨子里是诸葛孔明,老奸巨猾着呢,你不要给他套出实话。
正说着,门铃响了,谢太太提着几个塑料袋进来,说:小谢,我在菜场碰到邝小兰了,她听说你在家,也要过来吃午饭,把买的菜送回家就来。
小谢喜上眉梢:好啊,好啊,我好久没见过小兰姐了。
谢太太进厨房忙乎去了,小谢打开电视看肥皂剧,俺吃洗好的西红柿,一大盘子。
俺有点受不了电视里那些动不动泣不成声的俊男美女,就委婉地说:小谢,你现在还没到看肥皂剧的年龄呢,还是少看为好。
小谢盯着屏幕说:为什么?
俺说:为什么?这还用问嘛,为什么小孩不给看A片?不合适啊,这种肥皂剧是专门给师奶看的,什么是师奶?那得四十以上,身材走样,睡衣敢出门,当街敢骂娘,你说你够格吗?
小谢想了一会,说:你是说,只有我妈才能看肥皂剧?
俺赶紧闭嘴:你看吧,俺啥也没说。
这时谢太太却在厨房叫了起来:小谢,冰箱里西红柿怎么不见了?我要打卤的。
小谢和俺同时去看茶几上的盘子,只剩下一个最瘦弱的了,俺抱歉地咧咧嘴。小谢噔噔噔跑进厨房,片刻又噔噔噔跑回来,还是不错眼珠地往屏幕上瞅。
俺问:怎么,坏了你妈的宏伟蓝图?
小谢看着电视说:没事,改肉沫打卤了。——我怎么听着你在骂人呢?能不能改改说法。
一不做二不休,俺把最后一个西红柿也干掉,收工。
门铃响了,小谢啪地弹起来,飞快地开了门,邝小兰楚楚动人地站在门口。真不明白,庄贲守着这么漂亮的老婆,还整天折腾个什么,难道非要吃了草料,才知道粮食好吃吗?
俺站起来,规规矩矩打了招呼:邝姐好。
毕竟,邝小兰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过俺的表姐嘛,叫声邝姐也不为过。他微微点头回应,然后询问地看了小谢一眼。小谢脸一红,拉着邝小兰进了房间。俺赶紧换到中央五套,认真地看两个人拳击。
没一会,面条好了,谢太太收拾好餐桌,大声招呼吃饭。
四个人坐定,但见餐桌上一个汤盆,盛着热腾腾的肉卤,旁边一溜小碟,分别放了葱花、芫荽、蒜蓉、姜丝、黄瓜丝、芝麻酱、辣椒酱等,旁边两个大好汤盆,分别盛着过了冷水的手工细面。俺不由心里暗赞一个,谢太太这面条,地道!
谢太太先用一个小碗装了半碗面条,浇了肉卤,放到邝小兰面前,说:这些调料自己加啊,不知道你会来,没做你喜欢吃的。
邝小兰微微笑一下,说:阿姨客气了,这么热的天,辛苦你做这么讲究的面。
谢太太第二个却换了大碗,慢慢盛了一碗面条,重重浇了肉卤,推到俺面前说:小砖,放开吃,这一盆是我们三个的,这一盆是你的,一定要吃完啊。
俺大惊,镇定了一下说:阿姨客气了,这么热的天,辛苦你做这么讲究的面。
谢太太楞了一下,呵呵笑起来。小谢和邝小兰跟着楞了一下,也呵呵笑起来。
谢太太又用小碗给小谢和自己盛上,面条宴正式开始。
吃面条是俺打小养成的习惯,迩来入乡随俗,不吃面条好多年。
今天见了这么好的面条,不由食指大动,可是又不好放开了吃。须知这吃面条,讲究的是一个好味道,一个畅快淋漓,必须吃得呼噜作响,声势震天,这才算吃出了水平,吃出了风格。今番这宴席不像宴席,便饭不像便饭,终归还是拿捏定了自己,小心地一筷头一筷头挑着吃。
邝小兰吃得更是讲究,简直是一根一根数着吃,俺都不知道她是绣花还是吃饭。小谢心不在焉,吃两口就停下来冲邝小兰问这问那,邝小兰只点头摇头回应。谢太太根本没有吃的意思,不停的打量着俺,看得俺心里发毛,吃面条的动作也愈发笨拙起来。
饶是如此,俺一大碗吃光,小谢一小碗才见底,邝小兰那才刚刚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
谢太太麻利地给俺盛上第二碗,说:吃,多吃,看你吃饭真高兴,平时小谢不好好吃饭,她爸吃得也少,我这好手艺真是明珠暗投。
俺已经觉得饱了,尽自谢太太说得口花,俺却一点没有知音之感。看看盆里,还有约莫一碗的样子,不由暗暗叫苦,自忖再勉力对付一碗还可以,只这第三碗……唉,耳边回响起秦琼凄凉的唱腔:马渴了思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宾朋,眼前若有那罗成在,哪怕那杨林贼起下祸心。
是啊,眼前若有曲胖在,何惧那谢太起下祸心。
忽然一惊,那曲胖子已经好久不和俺联系了,却是为何?
不是俺夸自家兄弟,论吃饭曲胖子真是天赋异秉,有他在座,点菜时俺从来没考虑过量的问题,当然,埋单的问题是考虑过的。
若能携曲胖子同来,就好比刘玄德带赵子龙过江招亲,安然无恙矣。慢说是一盆,就是两盆都算上,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从大学一起吃食堂起,俺就深深怀疑曲胖子的肚子是冰箱,可以直接打开塞东西进去的。
往常到了假期,曲胖子总会过来跟俺盘桓几天的,喝喝酒,吹吹牛,随便逛逛。俺们曾经就是孟良和焦赞,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可是这回都放假好几天了,曲胖子杳无音信。想到此,恨不得马上给曲胖子打个电话。
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第二碗面条已经被俺消灭了一大半。谢太太还在旁边夸俺:吃饭就是要专心,不专心怎么能体会到饭菜的好坏?小谢你这一点我可是很烦,根本不懂品味嘛。
邝小兰也终于吃光了自己的一小碗,明显虚情假意地说:很不错,谢谢阿姨,您也赶紧吃啊。
谢太太看来是有意控制住自己的速度,以便监视着俺吃光这一盘面。她笑笑说:小兰你从小就来家里玩,到现在还这么客气。
俺奋力加速,二次战役胜利在望。谢太太得意地说:你们看看,看看,吃饭就要有点精神,小砖加油!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俺终于解决了第二碗,邝小兰对小谢说:你这个男……同事瘦瘦的,看不出这么能吃。
俺气愤地白了邝小兰一眼,模仿着邝小兰尖细略带沙哑的嗓音对谢太太说:很不错,谢谢阿姨,您也赶紧吃啊。
谢太太笑得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小谢跟着笑了两声,拉着脸都气白了的邝小兰回房间了。
谢太太又盛上第三碗,说:趁热吃,面条时间久了不筋道。
俺问:阿姨,俺能不能先抽支烟再吃?
谢太太说好啊好啊,过去取来了老谢的中华。俺感觉已经无力再吃了,先使个缓兵之计再说,好在第三碗是平的,不像前两碗那么岗尖岗尖的。
抽着烟,俺问:阿姨,您这面条做得确实好,一般南方人都不太会,您是怎么学来的?
谢太太脸色黯淡了一下,说:老谢原来在部队,你知道的,我随军过去,一年多没工作,闲着没事到食堂帮忙,部队上北方人多,就学会了,其实也不难的。
俺本来还想再问问老谢转业的事,一个主官,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会说转业就转业了呢?看谢太太似乎不太高兴,就打住了。
谢太太接着说:慢慢吃,不急,你看小谢吃饭马虎的,又不是给别人吃的。
想想第三碗终究躲不过,索性慢慢开吃,美味的面条如今已经变成棉絮一般难以下咽。
谢太太也慢慢吃着,说:这几天小谢都和你在一起吧?
俺从小实诚,不会说谎话,点了点头说:嗯。
谢太太说:小谢这孩子太年轻,半懂事不懂事的,你一早就是她的老师,要多说说她。
俺不想这么云遮雾罩地打哑谜,脑子急速运转了一下,决定挑明了说:阿姨,俺觉得小谢挺好的啊,其实俺们谈恋爱都好久了,不过俺没啥出息,不想给谢书记脸上抹黑,就没公开。
谢太太大概没想到俺会这样单刀直入,顿了一会,说:这事得等老谢回来,慢慢商量吧。
小谢从房间出来,探头在餐桌上看了一遍,说:我刚才没吃饱,现在又有点饿了。
小谢拿了碗,从俺碗里分出一半,挨着俺坐下又吃起来。
援军一到,俺不由士气大振,吟咏起老家的俗谚:一头猪,不吃糠,两头猪,吃得香。
小谢在桌子底下掐了俺一把,俺大叫:你干吗掐俺?
谢太太收起自己的碗筷,起身说:小砖你们吃吧,我下午还有麻局,不陪你了。
长假第五天,小谢没有来找俺,只来了一条短信:陪妈妈逛街,你好好休息。
那就好好休息吧,玩了这几天,真比上班还累。倒头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夏日漫长的午后属于蝉噪和鸟鸣,偶尔的轻风摆动树叶,明亮的阳光就闪烁着拂过厚重的窗帘,于是人愈发地懒惰了。
反侧着,点起一支烟,脑子还沉醉在刚刚苏醒的懵懂中,时间却早飞过了清晨的领地,仿佛正是俺目下生活的写照,年少时的猖狂和纯情犹在,人生却已迫近而立,如此漫长又如此倏忽的三十年!
似乎很多年来,俺已没有这么肉麻地脆弱过,艰难和磨砺让人坚强,顺意和温情却往往让人徊徨。这么说,俺毕竟离幸福近了一些,就像窗外的阳光,设若顺手一抓,就会盈盈满握。
几星火烫的烟灰落在光裸的胸膛上,破坏了俺幽雅的冥想。俺忽地折起身,抖落烟灰,顺口奉送一个字:靠!
手机响了,李秃子热情得有点过火的声音:老弟,你总算接电话了,找你一天了。
俺受不了李秃子那腻人的强调,说:大热天的,不找个两块地方卧着,找俺干毬!
李秃子却一点不受打击,照样乐呵呵的:老弟,不是说好了我请客的嘛,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啊?
俺说:俺没忘,俺记得你还说过,俺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秃子说:没错没错,那你说你哪里吧,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俺想为难一下李秃子,故意拣了个俺认为最贵的所在:新荔枝湾,凑合还能去吧。
没想到李秃子乐了:嘿,真是那个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庄贲也挑的这个地方。
俺觉得有点不对劲,问:老李,到底是你还是庄贲请客?
李秃子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都一样,都一样,只要你们赏光,我的心意就到了。
俺就知道,借李秃子十个胆,他也不敢到新荔枝湾那样的地方显摆,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熬过来,靠的就是一个谨慎小心,别看平时装得窝囊废一个,干起活那个细致周到,那真和大姑娘绣花有一比。
俺问:还请了谁?
李秃子说:还有郑君,就咱们四个整几杯,没问题吧?
俺说:行吧,也不好太拂你们的美意,车到小区门口,打电话俺就出去。
李秃子说:怎么,还得到家门口接啊?
俺说:老李,俺这是成全你,请客吃饭是大事,总要做得象个综合部经理的样子嘛,再说了,公家的车,公家的油,你轰一脚油门就到,至于跟俺罗索这么多?
出乎意料的是,晚上来接俺的不是公司的车,却是庄贲开了自己的白色本田,李秃子和郑君已经在车上。
一路无话,车迤逦上了二沙岛,停在新荔枝湾颇具古典色彩的门前。这地方俺两年前参加客户接待来过一次,必须给它一个三字经,一盘牛肉炒一炒也要三百多,俺李秃子的算法,打一次波都有多。那一顿饭吃掉的相当于俺小半年工资,虽说不用俺埋单,也不是不心疼的。
论起吃喝玩乐,公司里非庄贲不足称第一,全广州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花的钱。一句话,工作需要,接待也是生产力。有张总这一支笔给他保驾护航,他的胆子自然越撑越大。一次喝酒时听财务部一个毛孩子讲,庄贲一年报的吃喝嫖赌帐,用A4纸打印出明细,够他自己里外全新做一套衣服。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喝点酒啥话都敢说,也不看看在座的都是哪路神仙,俺当即举杯敬他,把他后半截话生生堵了回去。饶是如此,没过多久,小兄弟就给发配到仓库当保管员去了,如今跟小谢还是同事。
庄贲非常殷勤,对郑君也是拉手拍肩的亲热。一个丰姿绰约的部长迎上来,操着职业性的嗲声说:庄总,好久不来,以为你把我都忘了呢。
俺听着就有点泛恶心,暗想:姑娘,你开馆子还是开窑子?
庄贲却不跟她穷逗,正儿八经说:给你介绍一下,都是我今天请的贵客,这是砖哥……这是李经理……这位帅哥,是跟我拍档的郑经理。
就在一楼找了包间,虽然小一点,但是难得装修古雅简洁,喝酒都爽利一点。庄贲抢先坐了主人位,拉俺坐了主宾位,俺本来想让郑君挨着庄贲坐,结果李秃子已屁股坐了下去,看来是想跟庄贲亲近亲近,郑君自然挨着俺坐下。
庄贲问:老弟,想吃什么?酒我带来了,两瓶茅台,不够再拿。
俺说:吃啥不吃啥有毬要紧,今天咱四个能坐一起,历史上第一次吧?好好喝喝酒说说话。
庄贲说:好,老弟爽快,那我就作主点了。
既来了这里,点什么都不会太难吃,俺乐得不操那份心。扭头对郑君说:老庄五大强项,吃喝嫖赌抽,今天咱们放开吃喝抽,嫖赌留给老庄自己过瘾。
庄贲嘴里说这菜名,眼睛盯着部长的奶子,耳朵还听着旁边的动静,说:老弟你这样说可不对,你不了解我。
俺说:老庄,不要当面不认帐,这五项哪一项你都可以当教练。
庄贲笑着说:你说得不全面,我是十大强项,别漏了后面的啊。
李秃子说:我给老庄说全了吧,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俺隐约听到庄贲已经点了鱼翅,最后又点燕窝,虽说是吃公家的,自己也不用担干系,终究于心不忍,就说:算了老庄,那燕窝女人温补的东西,男人吃了娘娘腔,咱们别吃了。
庄贲看来有心凑俺的趣,从善如流地取消了燕窝。点菜已毕,庄贲吩咐起菜,然后从包里拿出极品云烟,先递给俺一支,然后是李秃子,到了郑君,郑君说不会,庄贲说:抽烟哪有会不会的?跟搞女人一样,谁都会,说不会那是不想。
郑君给说得微微脸红,俺说:郑君,抽着玩嘛,你今后跟着老庄做事,可不能跟在机关一样,该学的都得学。
郑君这才接过烟,李秃子给一一点上,说:跟着老庄就是爽快,干什么都有气派。
俺悄悄白了李秃子一眼,没说话,庄贲确谦虚地说:自己兄弟在一起不爽快,跟谁还能爽快?
郑君生硬地夹着烟不往嘴上放,听了庄贲的话一皱眉头,俺怕他犯了书呆子气,赶紧扯起假期游玩见闻,庄贲也说些工地上的情况,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头一道冷拼上来,庄贲举杯说:我出去几天,你们留在家的都升了,我亏啊,不过都是自己兄弟,亏我也认了,敬三位一杯,衷心祝贺。
第二道菜刚上来,头三杯都已经喝干。俺虽然坐了主宾位,还是要给李秃子一个面子,放下筷子说:老李,老庄忽悠完了,该你了。
李秃子端起杯子说:我这个鸟综合部是给你们服务的,我能姨太太扶正,全靠你们支持,老庄张总那里没少给我美言,都在酒里了,先干为敬。
略停了一会,等大伙吃几口菜,俺也举杯:没毬啥好说的,俺这人往酒桌上一坐,想的就是一个字,喝,谁不喝,乌龟缩脑壳,谁不喝,上床靠伟哥,谁不喝,领导不待见,谁不喝,炒股亏得多……
俺一套祝酒辞还没说完,三个人都急急干了,俺接着往下说:老婆要哄,领导要骗,喝酒不碰,再来一遍,你们乱喝,不算!
俺叫服务员给他们满上,挨个碰了一遍,自己吧唧喝了。李秃子还在嘟嘟囔囔,庄贲说:怪咱们自己,不碰杯就喝,人家不认帐也有理,喝吧。
郑君脸已经红了,说:我今天来是跟着几位大哥长见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敬一杯。
至此,规定动作算是结束,下面自由发挥。李秃子得留着开车,郑君不能喝,看来今天的主攻目标只能是庄贲了。
俺说:老庄,你这回出去一趟,辛苦了,身子都淘虚了,今天照顾你,喝到这儿,不跟你喝了。
庄贲急了:你这是什么话?谁虚还不一定呢,来,满上,咱俩喝个好事成双。
李秃子外憨内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也是拼命找着由头不停地跟庄贲喝。郑君有点搞不清路数,不去热合庄贲,非要跟俺多喝几杯。俺只好点破他:郑君,你的命令也下来了,过罢节就是老庄的副手了,赶紧的,跟老庄多喝两杯,要不然真功夫他不传你。
郑君极聪明的人,只是没经过这种起哄架秧子的场合,一点就透亮了,举杯对庄贲说:庄经理,我到机关两年,业务都荒废了,以后就是小徒弟,还得庄经理多带带。
庄贲场面上却不马虎,拉了郑君的手腕说:你跟老砖是兄弟,以后跟我也是兄弟了,加上老李,咱们几个齐心协力,还怕什么事做不来?以后要你支持的地方多着呢,这一杯咱们互敬。
正喝得乱哄哄的,听到门外有人支吾不清地说:金子,我不走,你别拉我,我还要喝。
我怕自己喝了酒听错,到门口挑开一点帘缝看,却不是曲胖子是谁。
挑帘望去,只见曲胖子面红耳赤,脚步歪斜,金子吃力地架着他,正蹒跚而行。
俺出门一步,说道:金子,这是怎么了?
金子一看是俺,高兴地说:砖哥,曲哥喝多了,要上洗手间,我看八成要吐。
曲胖子也乐了:嘿,哥哥,我,我认识你,咱们,喝过,喝过。
俺看他已经高了,对金子说:辛苦你了金子,俺这里还有客人要招呼,你带他去洗手间,然后到大堂找个沙发休息一会,我等下去找你们。
金子说声好,架着曲胖子去了,曲胖子兀自喊着:哥哥,你别走,咱俩,咱俩再喝几杯。
回去房间,庄贲问:老砖,碰到熟人了?
俺含糊答应一声:一个朋友,打了个招呼。
郑君正在敬李秃子酒,给李秃子拉住手,说个没完。
从热火朝天的酒桌出去,到冷冷清清的外面,不过片时,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灰暗,脑子里跳出一句词: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庄贲关切地问:怎么老砖,不舒服么?来,喝杯热茶。
俺点手敲桌,谢过庄贲倒茶,黯然说:咱们今天这一聚,不易啊。
郑君何李秃子也喝了杯中酒,坐下听俺说话。
俺接着说:咱们四个,年龄以老李最大,职务是老庄最高,虽说蛇有蛇路虫有虫路,毕竟都是辛苦打拼出来,今晚兴高采烈喝酒,往前想想,谁不是一肚子委屈,两肩膀风霜,说句不中听的,除了老李,咱三个都算是顺风顺水的,花无百日红啊,谁能担保今后没有个山高水低?不图今日之欢,只愿来日方长,来,咱们一起喝一个。
四个杯子一碰,各自满饮,却无人吭声,都瞪大眼睛看着俺。俺叹口气,又说:酒多了话也多,兄弟几个莫怪,以前互相之间磕磕碰碰都有过,今天实实在在喝一场,痛痛快快唠几句,这样可好?
众人轰然称是,庄贲说:酒咱们总量控制,就这两瓶了,话放开说,难得有机会交交心。
郑君先笑了:我怎么觉得有点象党委的民主生活会了?
俺也笑了:咱们只说真话,不批评,也不自我批评,我先抛砖引玉。
李秃子举起杯子:来,喝一个,看老砖抛什么砖出来。
喝罢,俺坐下说:中国十几亿人,其实认真归归类,也不过几十上百,所以老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咱公司千多号人,基本上也把全中国人的品类占全了,公司就是个小社会,俺想咱们四个呢,基本上各是一类,不是三个代表,咱就算四个代表吧。
大家都笑了,催着说:说说,看咱们是哪四个代表。
俺喝口茶,接着说:咱们四个,大小都算兵头将尾了,能从这千多号人里边混出来,都不是贸然,俺一个一个说,说得不对包涵一点。先说老庄吧,你老哥多年来一直是风云人物,咱每人都贴个标签吧,你就是才干,里里外外吃得开,大事小事摆得平,这就是安邦定国之道,这里头有真才实干,所以,你老哥是实力派,谁上台都得用你,谁用你你给谁卖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公鸡母鸡放出来斗斗,你老哥瓶的是才干。
庄贲举杯跟俺一碰,各自喝了,庄贲说:老弟你说的都是好听的,我想听听底下不好听的。
俺心想:笼统而言,人有君子小人之分野,你庄贲是个小人呐,君子未必有才,凡小人必有才,德才兼备是目下选人用人的口号,也是立身处世的自保之道,强逞才干,不知修德,早晚是死路一条啊。
这些话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俺只好说:老庄非要问,俺就送你两句话,快马加鞭,须防坎坷,眼前有路,要想回头。
庄贲沉思有顷,自饮一杯道:领教了,我喝一杯,谢老弟直言。
李秃子在旁边早叫起来:砖老弟,该说说我了,你尽管实话实说。
俺伸手想摸烟,李秃子拿了庄贲的极品云烟递过来,俺借花献佛,给没人派了一支,点上说:老李是公司的老臣子了,说到资格,比好几个公司领导还要老,可是资历这东西,别人认就有用,不认就是废纸一张,论学历,你当兵出身,论背景,你没有靠山,论长相,嘿嘿,老弟俺就不说了,你自己回去照镜子,可是你老李到底上来了,凭的是什么?两个字:踏实。别看你老李外表大大咧咧,像个马大哈,其实干活细到俺都佩服,别的不说,咱公司谁上班最早?老李,天天风雨无阻,上班前就把公司大楼巡视一遍,哪里有问题,哪里靠得住,心里一清二楚,就这份恒心,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秃子哈哈笑着说:我这是笨鸟先飞,咱人笨,就勤快点,不勤快也不行,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还是优点?
俺正色道:为人所不能为,这就是优点,说句见外的话,你老李这么多年在综合部,不是所有领导都喜欢的呀,综合部经理,要是不如领导的意,有几个能混下去的?你老李为什么能混下去?自己想想吧。
李秃子也喝了一杯:行,回头我再想,先喝了这一杯,不能让你小砖白说。
俺这里一头说,发现郑君一直在认真听,这时开口道:砖哥好像算命先生啊,一言之下,生死贵贱立判,我都有点怕了。
俺扭头向郑君道:俺不算命,人的命在自己手上捏着,要旁人算什么?俺是说因果,好比你郑君,优秀是不用说了,各方面都不错,可是反过来说,各方面都有比你强的人,不谦虚地说,老庄、老李加上俺,都有你不及之处,那你靠什么立足?
郑君想了一下说:刚才你说庄经理和李经理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自己,没想出什么东西呀,或许是运气吧?
俺说:世上事,哪有那么多运气,有果必有因,你最大的长处就是人品,做一个让人靠得住信得过的人,对自己不会有坏处的,不要随便修改自己,一个人的形象就是各人品牌,要是自己坏了自己的品牌,那真是划不来,所以西子尽可捧心,东施不必效颦,你一点就透的人,俺不多说了。
郑君自饮一杯,说:庄经理、李经理立的规矩,我不敢破。
然后三人一齐看俺,见俺无动于衷,庄贲说:老弟,挨个来啊,别把自己拉下。
俺摇头笑笑,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是要真正看透自己,太难了,为什么?没别的,就因为人都愿意美化自己,科学家研究了,男人遇到让自己心动的美女时,大部分都会觉得自己是俊男。
李秃子嚷嚷起来:这算什么科学家,研究半天出来这么个成果,我都可以啦。
俺大笑:老李,这就更证明了人家研究成果是对的,你凭什么就敢认为自己可以跟科学家平起平坐,而且是在人家的专业领域内?这就是人心,谁看自己都高一眼,俺也一样,所以俺说自己肯定跟实际有出入,至少跟别人的看法有出入。
庄贲说:不管出入不出入,总得说来让大家听听,都等着呢。
俺说:那俺就说说,俺这个人吧,跟郑君正好相反,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算万金油吧,万金油不金贵,可是好多时候离不开它,大毛病管不了,头疼闹热的抹点,当时就见好。
郑君插话说:听懂了砖哥,你说的是两个字,全面。
俺哈哈一笑:你要非这么理解,俺也不反对。说完了。
于是四人再次举杯,喝了个团圆酒。一杯酒下去,突然想起金子和曲胖子应该还在外边等俺,急忙说:哥几个先喝着,朋友那边我应酬一下。
走到大堂,果然看金子坐在沙发上抽烟,曲胖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睡得呼呼的。
俺坐下,结果金子递来的烟,问:金子,晚上什么场子?
金子说:砖哥你不知道吗?曲哥去局里服务公司了,副总,今天是公司给他接风。
俺不由大骇,说:曲胖子了不得啊,刚提了正科,又弄成副总,你们这副总什么级别?
金子说:还是正科,不过感觉不同啊,手上的权利也不同啊。
俺说:怪不得曲胖子喝成这样,原来高兴啊。
金子说:砖哥,我倒觉得曲哥今晚不高兴,所以才喝成这样,他的酒量你不是不知道,不至于的。
俺问:怎么了,曲胖子怎么了?
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回头问曲哥得了。
俺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们那边散了,你只管走,让曲胖子在这里睡一觉,俺走的时候把他带回家,倒要跟他好好聊聊。
金子说:把曲哥撂这杀方上,不太好吧。
俺起身搜了曲胖子的身,把手机钱包全揣起来,对金子说:放心好了,这个死胖子趟这里,不会有人拐卖他的,你回去喝酒,完了只管走,人交给俺了。
金子这才回去,俺也回了包房,庄贲招呼着:赶紧来,鱼翅上来了。
果然,每人面前已经放着一碗鱼翅,俺试了一口,说:不错,这家的粉丝做得地道,回头俺也学学,回家天天做了吃。
几个人吃着鱼翅,都笑了,庄贲说:想起来个笑话,前些年一个包工头请公司领导吃饭,在花园酒店桃园馆,那家伙又土又喜欢装样子,上来一道腰果炒西芹,那家伙说,现在科技真是发达了,花生米都能炒成弯的,一桌子人都笑翻,饭后又请大家去喝咖啡,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他也比葫芦画瓢地加牛奶加糖,然后举起来说,干!咕咚咕咚干了,这回没人笑,个个都傻了。
笑声和鱼翅的香味弥漫在包房里,这酒喝得越发畅快了。
这场酒直喝到夜深才散,庄贲提议找个地方再整啤的,俺想那种场合隔心隔肚的喝起来没意思,就以还要带醉汉曲胖子回家为由婉拒了。
自从九月三十号党委会后,公司的局势已经趋于平稳,双方各有所得,也算皆大欢喜。虽然俺一贯认为和庄贲还是两个圈子的人,但圈子这东西,心中可以有,脸面上不能有,思想上可以有,行动上不能有。国共尚可合作,何况小小的人事圈子。庄贲既有诚意修好,俺自然无可无不可。要喝酒,喝呗。
曲胖子在沙发上睡得非常安详,远远就可以听到节奏、曲调都怪异无比的呼噜声。俺排出几张零票,叫服务员拿来一瓶冰冻矿泉水,然后一滴一滴往曲胖子脸上浇。曲胖子开始无动于衷,等水流到嘴角,开始贪婪地吸溜,移时,曲胖子霍然而起,大叫:下雨了!
俺拉住他手说:下雨了,回家了。
曲胖子红着眼睛看了俺两下,悄没声地跟着俺往外走,脚下居然还很稳。在车上,曲胖子也没乱说乱动,呼噜呼噜又睡了一觉。车到小区门口,俺一拍,曲胖子醒了,很自觉地下了车。庄贲也送下车来,跟俺握手道别,又说了一歇子客气话,这才登车呼啸而去。
南方的夏季毕竟已到了尾巴梢,夜风吹过,也带了淡淡的凉意。酒劲有点发散上来,刚才还完全清醒的头脑,此时变得半梦半醒。俺拉着曲胖子在门口水池的石基上坐下,叼一支烟,吸着了再递给他。曲胖子接过,木木地抽者,一言不发。
如此星辰非昨夜,就连曲胖子,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嘴一直是闲不住的,就像桃谷六仙所说,人生一张嘴,就是说话用的。他的手脚更是一刻也不得闲,见树踢三脚的角色。俺认识曲胖子十年了,从来没见他象现在这么安静过。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说,他在等着俺问他什么。
那就问吧,俺说:胖子,晚上喝的什么酒?
曲胖子说:五粮液,还有洋酒。
俺突然无法自抑地暴怒起来,跳起来大声说:什么羊酒狗酒,少跟俺扯淡,俺问你喝这酒什么名堂,明白吗?
曲胖子一哆嗦,烟也掉到了地上。门口守夜的保安被惊动,循声过来问:先生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俺递给他一支烟,说:没事,忙你的吧,辛苦了。
保安敬个礼说:不好意思,值班时间不能抽烟。转身走了。
俺把地上的烟捡起递给曲胖子,说:拿好了,好好想想,看还记不记得今天为什么喝酒。
曲胖子接过烟,低着头说:就是我调到服务公司去了,他们给我接风……
俺狠狠抽口烟,说:调服务公司了,老总吧?
曲胖子嗫嚅着说:副的。
俺说:副的也是老总嘛,该老总,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曲胖子的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许久,熄了烟头道:哥哥,不是我不跟你汇报,实在我这些天心太乱。
俺觉得酒一直往上涌,脑子一时清明一时糊涂,静静坐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偶尔经过的汽车晃着雪亮的远光灯,耀武扬威地飞驰而过。
足有一支烟功夫,俺说:胖子,咱兄弟俩都不容易,伤人的话俺也不想说,你知道俺不是跟你计较那些,你心为什么乱,自己好好想想,从哪里乱起来的,在哪里摆平。
曲胖子想说什么,吭哧了半天,说:好。
俺说:回去了,睡觉了。
曲胖子站起身,在昏黄的灯影里看去,还是那条虎背熊腰的大汉,俺说:胖子,还记得大学时,喝完酒怎么回去的吗?
曲胖子咧嘴嘿嘿笑起来,过来伸手搭在俺肩膀上,俺也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喝一声:走!
两个人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通过大门,穿过花园,一路高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啊……
楼上很快有了回应:这么晚了,吼什么吼?有病啊?
曲胖子一手拢起喇叭,朝着楼上喊:安红,我爱你,安红,我爱你……
估计时候差不多了,俺低声下令:胖子,撤。
两人快速通过危险区域,折进灯光黯淡的楼宇。身后,一片大水从天而降。
俺和胖子对视一下,说:小样,想泼咱爷们,当年多少暖水壶啤酒瓶都落空了,就凭他?哈哈!
鞭敲得胜鼓,高奏凯歌还。俺一躺下,倦意马上席卷了全身,正要沉入梦乡,曲胖子推门闯进来,杀猪般叫了起来:哥哥,惨了,我手机钱包全丢了!
说话间,长假就结束了,想想似乎做了不少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干。如果要俺写一篇长假总结,俺一定会交白卷。
上班了,张总和老谢都还没回来,公司里乱哄哄的,一派歌舞升平。都说领导是单位最可有可无的人,可是领导在与不在,确实不一样啊。
给老谢打了个电话,老谢说正在贵州,还有四川没去慰问,估计一个星期之内回来。还说老A病了,带病坚持慰问,感人呐。
俺说:可惜郑君下去了,要不然又可以给老A写一篇通讯,拿到总公司的报纸上吹牛。
老谢说:这次慰问,是要大张旗鼓宣传的,以后还要形成制度,定期下工地慰问,这里边有你一份功劳啊,要不是你建议,我还不知道哪个年月才想得到。
一直到收线,老谢都没有提起小谢的事,他越是不提,俺越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抽完一支烟,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干脆不想,他老谢爱咋的咋的。有小谢跟俺里应外合,谅他也无法招架。
又给张总打电话,着实寒暄了一通。想必庄贲和张总已经沟通过了,张总对俺明显热情和随便了不少,俺借势提出要求:张总,感谢您给俺派了个副经理,上次报给您的请示里,还想跟老庄换几个业务人员,优势互补,反正是谁都不吃亏的事。
张总笑着打断了俺:你跟庄经理商量一下,你们两家没意见了,直接把名单开给人事部就行,我都同意了。
这个老油条,还是把矛盾交了回来,换人,庄贲能爽快同意吗?不过硬起头皮也要试一下,至少也要把于大波要过来。
进了庄贲办公室,李秃子和郑君居然也在,俺打趣说:怎么,想再喝一场啊?看来就差俺一个了。
李秃子神色有点慌张,赶紧说:那就这么着吧,钥匙给你郑君,今天争取就搬了吧。
说完李秃子就想走,俺听着话音不对,拦住李秃子说:老李,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给郑经理安排新办公室啊?
李秃子无奈地点点头,俺说:那俺们A副经理坐哪里呀?人家出去慰问挺辛苦的,你把钥匙给俺,俺带人把办公室给她整理好。
俺知道李秃子拿不出办公室给俺,郑君和老A一提,等于凭空多了两个副经理,可是整层楼就一个能挪动的房间,原来是个小会客室。说来话长,有一阵子张总心血来潮,要全面提升公司形象,其中一条重要措施,就是规定没有单独办公室的副经理以下人员,不能在大办公室会客,为此每层楼专门辟了一间小会客室。可想而知谁会装腔作势地到这个会客室来会客,所以会客室从投入使用就闲置,现在改作办公室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俺没上班就在想这个问题,老A的办公室怎么解决?俺也想到了这间小会客室,可是狼多肉少啊。俺知道李秃子绝对不会把这件会客室给老A的。老谢虽然树大根深声威不逊于张总,但张总毕竟有年龄优势,就是熬也要把老谢熬败。庄贲过去和邹大稳堪堪斗成平手,如今和俺放对,自然是略胜几分。李秃子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不可能这一点都拎不清。
可是俺当面追问,李秃子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哪敢说出口,只好楞在当场。
郑君到底实诚,拿了钥匙过来说:砖经理,要不你拿去先用,我的办公室不急,就暂时用老A空出来的位置,又有什么要紧。
老A原来用的是室主任一级办公室,不过是在大办公室用屏风隔开,辟出一块独立空间,虽说副经理用来也不会委屈死人,不过这办公室大小尚在其次,关键是个待遇,是个标签。你坐了副经理的位置,却坐不了相应的办公室,人家会怎么看你?又怎么看你的经理?
郑君只顾自己做好人,忘了自己还有个顶头上司庄贲庄经理,老庄果然不高兴了,说:郑君、老李你们先忙去吧,这事让老李再想想办法,老砖看来找我有别的事。
等二人出去,庄贲客气地泡茶上烟,俺品着茶抽着烟沉吟着:这事,该怎么跟庄贲说呢?
想了一会,俺恨恨地说:这个李秃子,太不够意思,那场酒白喝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庄贲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小砖,老李也难哪,现在就这么一个办公室,他总要得罪一头,是吧?理解一下。
俺气乎乎地说:俺也不是非要跟你争这间办公室,咱们说了要互帮互助,难道是放屁的?俺就是看不惯老李这个作风,放着有商有量朋友不做,往生分处弄。
庄贲又递过来一支烟,说:老弟,你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不互帮互助,还能指望什么人?老李这事做得是不对,回头我再说说他,办公室的事,你也不用太急,反正老A人还在外面。
俺也就坡下驴:算了,反正俺也不是为这事来的,碰巧遇到罢了,倒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庄贲一扬脸:什么事?说。
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庄贲:咱们换几个人,优化一下资源配置,名单俺都开在上边了。
庄贲看了半支烟功夫,一声不坑,俺也不吭声,只顾抽烟喝茶。
到底庄贲熬不过俺,先开口了:老弟,这事实在让我为难啊。
俺把烟头一摁,说:李秃子也为难,你也为难,个个都为难,为难个鸡巴呀,换几个人,你那里会天塌地陷还是怎么的?再说你也不亏啊,俺给你换的人,个顶个都是业务好手。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跟李秃子一样,互帮互助,怎么互帮互助?拉鸡巴倒吧。
庄贲一脸苦相,说:老弟,不是我不跟你换,这几个人都是聪明伶俐,能独当一面的,都换给你,我这里就拉不开栓了。
俺看庄贲有松动的意思,就说:老庄,就不说咱们是平等交易,上次为摆平你的事,俺没少出力吧?现在你又把老A塞给俺,俺二话不说,接了吧?做人总不能太不讲究,你给句痛快话,换还是不换?
庄贲提笔在纸上划拉几下,递给俺说:只能这样了,画圈的,咱换过来,再多,我实在不敢答应。
俺扫了一眼,俺写的交换名单是5换5,庄贲画圈的是3换3。本来俺就是漫天要价,底线其实只是2换2,只等着庄贲着地还钱。这样已经超出俺的预想了,美中不足的是庄贲画圈的没有于大波。
俺说:老庄,头都磕了,也不在乎再作个揖,把于大波给俺,算搭头。
庄贲绕过大班台走过来,一脸猥亵的笑容:老弟,有眼光啊,这个于大波乍一看一般般,越看越有味呢,是不是看上了?
俺恨不得扬手抽他一个,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下三路思维,嘴上还得敷衍着:看上看不上的,干你毬事,你把人交给俺就行了。
庄贲笑得更加放肆:看上了也没什么,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这女人不上路啊,试探了几次,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可要小心。
俺懒得理他这个茬,说:那就这么着了,三个换你四个,算你风格高点。
庄贲坐回去,哈哈笑着说:不用客气,早晚也有我求你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别不给面子。
俺本来打算起身走人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说:另外老庄啊,以后有项目分,可别老是你吃肉俺喝汤,大家差不多平均才是正经,要不然,俺这经理也干不长。
这下,庄贲答应得很痛快:这个没问题,以后咱们肥瘦搭配,二一添作五,实在分不平,抽签抓阄都可以,你老弟这么办事我喜欢,原来邹大稳坐你这位置,我就顶不顺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副天下皆醉他独醒的样子,吓唬谁啊。
俺摆摆手说:别跟我这儿骂邹大稳,好歹他带了俺几年,没有他,也没有俺的今天。
庄贲突然兴奋起来,说:有了,你的办公室有了,邹大稳都不是这碟子里的菜了,还老赖这儿干什么?跟老李说说,随便哪里另找个地方安置他,让他把办公室腾出来。
俺一愣怔,继而一腔怒火忽悠忽悠往上拱,庄贲连这种绝户主意都想得出来?要搁以前,俺非当场跟他翻脸不可。可是现在,俺已是套了笼头的野马,不能随便尥蹶子了。
俺压压怒气,尽量让它别扩散到脸上,说:老庄,这个事再说吧,该头疼的不是俺,是李秃子,管这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走了。
俺没有急着回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点着一支红梅慢慢抽。楼下的广场空旷而寂寞,热辣辣的阳光照耀下,几乎没有人走动。穿过广场尽力向前望,在背着大街的另一端,成片的高大榕树掩映着,就是公司物料仓库了。仓库灰暗破旧的大门里边,一间小而阴暗的办公室里,就坐着小谢。
俺看不到小谢,但能遥远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感觉到她的一颦一笑。俺见小谢多妩媚,料小谢,见俺应如是。她此时能感觉到俺迷茫的目光吗?
人呐,谁比谁傻多少。俺刚才痛切地感受到,庄贲之所以无往而不利,并比在于他总是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总是比别人无耻。很多事情,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到;别人想到而不齿去做的,他能做得到。霸王不肯腆颜去见江东父老,只好自刎乌江。勾践可以为夫差舔粪,终使屧廊人去苔空绿。但是更多的人,既不能做项羽,又不想当勾践,所以只能求其中庸。呀,夫子曰过的中庸之道,难道就是不舔粪而已?
俺被自己的结论逗得笑了出来,一口烟呛进肚子里,咳嗽起来。
哭哭笑笑,这就是人生吧。去也,哭完了笑完了,该板起脸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地球不因为你的一点情绪波动就停止转动,人事部也不会平白无故把想要的人调给俺。
人事部任经理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惯常表情。俺客客气气说了来龙去脉,点明了这事是公司两位一把手都同意的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番请求感谢的话,双手奉上名单。
该经理显然还是很不高兴,因为俺越过了他直接找了一把手,使他本来就不存在的权威受到了伤害。他说:很好,你把一切都办好了,人事部只好奉命给你办事了。
俺本来也应该有点不爽的,但此时突然觉得那么没必要,淡淡地说:不敢,任经理说笑了,实在是急等用人,办得有点仓促,俺给您道歉了。
俺的冷漠似乎更激怒了他,俺实实在在的一番赔不是,在他看来可能成了反唇相讥,他站起来说:砖经理,干脆,人事部也交给你管算了,这样你爱怎么折腾都方便了。
俺心里一片悲凉,哪有跟他怄气的心思,点上烟抽了两口,依旧淡淡地说:任经理,你要俺管人事部,也不是不可能,山不转水转,这人事部也不是你家开的,说不定哪天俺就是这里的经理了,你信吗?
任经理一时无话可说,冷冷地看着俺,俺也无所谓地看着他。
又抽了两口烟,俺说:俺提醒你一下,俺混得不行了,还可以来这里当个经理,吃口闲饭,只怕你离开这里,没什么地方好去的,你不会说俺吓唬你吧?
任经理射过来的目光,渐渐含了一丝犹豫,犹豫的背后,又隐约藏了一丝胆怯。
俺也站起来,死死盯住他说:俺新兵上岗,不动规矩,不过以后咱们办事,你得迁就一下俺这不懂规矩的人,本周内见不到俺要的人报到,俺就不会找你了,张总、谢书记那里,俺也经常见面的。
说罢,转身出门。一件公出公入的事,居然办成这样,俺原以为主要的阻力和难点在庄贲那里,没想到,比他难缠的人有的是。
俺却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沮丧,只是一丝凉意,隐秘而坚决地在心里盘来绕去,还蜘蛛般不停吐丝,直要把俺的心全部网住,网进一片黯淡而平静的深海里。
回到六楼,在卫生间门口遇到刚出来的李秃子,他急火火地说:小砖,办公室的事……
俺打断他:老李,你该怎么弄怎么弄,俺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俺不骗你。
周六、周日,老谢、张总分别带队返回。根据公司安排,到公司办公楼前参加欢迎仪式。总公司郭书记周六也来了,跟黑得起明发亮的老谢、白得惨淡憔悴的老A热烈握手,总公司报社的记着在旁边啪啪打着闪光灯抢拍。在会议室休息等候时,郭书记特意跟邹大稳谈笑风生了一会,让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当了经理,虽然还是芝麻大的官,跟副经理相比是在累多了,芝麻比副芝麻还是吃力。周末本来想叫小谢一起去爬王子山,想到她肯定要留在家里陪老谢,只索罢了。
小区外过季竹器大甩卖,搬了一张躺椅回家,摆在阳台上吹风喝茶。枕着胳膊,摇着椅子,悠然见蓝天,却没有大雁飞过,只满天的云团不停变幻行迹,一如世人的嘴脸。
下周再不能这样左右支饳了,人齐了,架势拉开了,砖哥,动手吧。
吃一吃,睡一睡,晃一晃,两天很快也过去了。周一上午,一遍喝茶抽烟,一遍琢磨着下午要开个会,好好安排一下部门工作,这时有人敲门。抬头一看,却是老A,比出去慰问前明显瘦了一圈,裹在素净的碎花连衣裙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娴雅韵味,让俺不由心里一动。
老A倚门一阵轻笑,笑到半途,收住说:经理,干吗这样看人?我来报到了。
俺赶紧招呼道:进来啊,坐。
有心说几句调笑的话,想到如今是上下级关系了,不好太随便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起身泡了茶。
老A捧茶抿了一下,说:有什么任务就安排吧,那边我上午已经交接完了。
俺笑着敲了敲桌子,说:你应该休息几天的,这次出去半个月,山一程水一程的,你们容易啊。
老A嘎嘎笑起来:经理,你这话怎么跟张总说的一样啊,领导味太重。
俺也笑着说:不管领导不领导,是人都得这么说。——领导也是各有各的味,对吧?
一头说,一头心里盘算,张总他们昨天下午五点回来,老A看来已经单独见过他了,那是什么时间呢?早上上班我去过张总那里,人不在,李秃子说是去总公司办事了,上午回不来。昨天下午接张总,还有晚上接风,没见老A过来。难道竟是昨天晚上,张总和老A见了面不成?
正思谋着,老A又说:张总说了,人事部老任跟他告你的状,说你飞扬跋扈狂妄自大。
想起跟老任那点过节,不禁有点后悔,本不该惹这个阴沉沉的实权人物的,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就说:张总说什么没有?
老A止住笑,神秘地说:张总只说你还是年轻气盛,其它倒没说什么,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老任跟张总关系不一般呢。
俺抽出一支烟,啪地把硬壳烟盒扔到桌面上,说:具体情况你不知道,这个老任,太欺负人了。
随即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跟老A说了。老A反复提起张总,无非跟俺暗示她跟一哥关系不一般,这个俺且不管,如果真的不一般,希望她能把这段话带给张总。
说罢跟老任的磨牙公案,俺转口道:不管他,要告状让他告去,你先休息一下,下午上班来俺这里开个会,商量一下部门工作分工。
老A却不肯走,说:听谢书记说,出去慰问是你出的主意?
俺说: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公司发展大业,俺也献上一计。
老A撇嘴笑起来:你献的好计,可把我害苦了,那都是什么鬼地方啊,我一路拉肚子低烧,还得支撑着演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跟你算帐不可。
俺起身给老A续上水,说:辛苦了,同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没机会找俺算帐了,为伊消得人憔悴,呵呵。——走了这么多工地,说说见闻,就算你上任前的一次巡视吧。
老A无奈地笑了笑,很认真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俺唬的心里一颤,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说这种话,以后怎么相处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俺这个人,有钱有势,才貌双绝,可喜欢的地方,太多太多啊。
老A噗哧一笑,说:你呀,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你这张嘴,说着说着就给你绕进去了。
下午的会虽然只是部门内部的一个小会,但却是俺上任以来第一次召集全体经理会议,自然有一种击鼓升堂的意味。以前都是凑份子听会,现在自己要主持会议了,不免很有些紧张。中午也无心睡觉,躺在沙发上琢磨下午该如何控制会议节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如何措辞,想得头都有点大了。
两位老的副经理,资历都比俺深,当副经理也比俺早,对他们俺一向是尊重的,个人关系也处得不错。他俩一个管市场,一个管项目,都是老手了,继续管就是。从庄贲那里要来的四个人,除了于大波搞项目设计以外,其他都是跑市场的,他们参加进来以后,万一以前操作上有什么猫腻,现在也断了他的路子。俺不图分外之利,但不能不防着下边投机取巧,免得到时候自己跟着背黑锅。
老A俺准备让她分管行政后勤,不能让她介入核心业务,保不齐她是张总安插在俺这里的一个眼线,虽说无私者无畏,但毕竟不能让她掣肘别人。
预定时间一到,人齐了,散坐在沙发和会客椅上。俺一一奉上茶水,给两位男士派了一轮烟,礼数上做足。老A却说:大家都有烟,为什么没有我的?
俺回到自己的大班椅坐下,说:女的吸烟口臭,这个……这个,多有不便。
老A半真半假地说: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俺也哈哈一笑:我是不怕,不过也不能祸害别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俺从来不干,你实在想抽,就抽几口二手烟吧。
说完,俺自顾点上烟,吐个烟圈说:开会了,首先代表本部门全体人员,热烈欢迎老A同志加入咱们的行列。
三个男人都很慵懒地鼓了几下掌,老A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俺宣读了人事部关于人员调动的通知,对和庄贲的人员交换作了技术说明,随后,提出了分工意见,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两位男士没啥好说的,都表示支持。老A说:经理,那你管什么?
俺一时摸不清老A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捣乱,面无表情地说:俺主持部门全面工作。
老A又问:什么叫主持全面工作?
听老A的话音颇为不善,俺心里警觉了几分,淡淡说:主持全面工作就是主持全面工作,张总主持公司的全面工作,俺主持部门的全面工作,一个意思,你要还不懂,有空去问问张总。
老A一时语塞,其他两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老A。
俺狠劲抽口烟,吐出一串烟圈,说:两位老哥不论业务还是管理,都是俺的老前辈,该怎么管,管什么东西,比俺清楚得多,俺不罗嗦了,A副经理分管的行政后勤工作,俺要说说具体要求。
老A偏脸扫了俺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要求,经理您尽管提。
俺放慢语速说:不复杂,俺就三项要求,第一,行政管理这一块,作息,考勤,办公秩序,通通得有明细章程,公司有现成的就用,公司没有的,自己制定;第二,福利待遇,属于咱们自己管的,一定要毫厘不爽,该是谁的给谁,该给多少给多少,别叫干活的人挑刺;第三,文体活动,要抓起来,气氛搞活跃,关系搞顺畅。你使什么办法俺不管,俺只看结果,以成败论英雄。
老A默谋了一阵,说:三条我都记下了,我一定按要求抓好。——我先提个问题,我人过来了,让我坐哪里?
俺呵呵笑笑说:俺正想说呢,这就是你的第一项任务,给自己找办公室,你分管行政后勤嘛,你直接跟综合部老李交涉,要来哪间坐哪间,要不来,只好委屈你自己找个卡座将就。
老A想想,无话。其他两位副经理提了些业务上的东西,掰开揉碎讨论起来。老A刚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旁边听得直打呵欠。
散会时,俺对老A说:对了,还有个事,以后开会,你负责记录。
老A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说:什么世道。
俺心里老大不高兴,叫住老A:你等等。
老A转身,目光凶悍地看着俺,说:怎么了?
俺木然看着老A,说:没什么,你裙子坐皱了,就屁股那块,没办法帮你,自己抻平一下,上班时间,注意仪表。
在办公室分配问题上,李秃子是存了私心的。老A和郑君的任命是国庆前公布的,一个长假过去,作为综合部经理,无论如何该拿出解决的办法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这样语焉不详地先单单安置好郑君,其实是在耍赖了,逼得俺没办法,胡乱让老A和哪个副经理挤在一个房间算了。老A坐哪里说事小就屁事不是,说事大也颇有影响,副经理坐不到该有的单间,传出去显得俺这个部门低人一等,如果俺让老A和别人挤着坐,不光老A自己不高兴,被挤的人更窝火,这简直是要俺的好看嘛。
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有,走廊尽头跟俺们部门大办公室相连,是综合部的小仓库,其中一个房间并没有存放什么,而是给李秃子悄悄改成了棋牌室,公司一帮老麻将棍下班经常去搓到大半夜,节假日更是红火。那里麻将桌搬走,办公桌一摆,立时就是一间办公室,只是李秃子舍不得而已。我且不跟老A点破,由得她找李秃子闹去。
总之,俺算是从老A的办公室问题上脱身了,老A坐哪里,坐得开不开心,不用俺操心了。
第二天一上班,俺直接拐到李秃子办公室。李秃子正在跟一个手下交代整顿办公秩序的事,俺站在敞开的门口听了一会,两个人居然都没发觉。李秃子声气听上去比以前壮了很多,他说一句,手下惟惟,真是官大半级牛死人呐。
说到关节处,李秃子一扭头发现了俺,对手下说:先这么着吧,好好弄个规章出来给我看。
手下跟俺打了个招呼出去了,李秃子说:进来坐啊,正想跟你聊聊呢。
俺就靠在门框上,远远扔一支烟过去,说:聊个毬啊,俺没有那个闲功夫,你大难临头了,还敢在这里高谈阔论。
李秃子奇怪地说:我怎么大难临头了?大清早的你别咒我。
俺点上烟抽着,说:俺不是咒你,是点化你,趁早把办公室给俺安排好,万事皆休,否则有你好看的。
李秃子叫起来:办公室的事,我几次要跟你说,你又不肯听。
俺乐了:你有什么好说的,俺有什么好听的?有办公室,啥都不用说,没办公室,说哈都没用。
李秃子说:你不知道我的难处,……
俺打断他:你也不知道俺的难处,俺不是来跟你要办公室的,俺是来提醒你,你已经捅了马蜂窝了。
李秃子还要跟俺譬讲,俺挥挥手说:失陪了,你好自为之吧。
在走廊上暗自合计,老A对李秃子,老A好比是车,纵横进退无所不能,李秃子好比是马,时时处处别脚,应该是老A稳赢的局面。抬头看见邹大稳从卫生间倒了垃圾出来,赶紧叫了声邹哥走过去。
有日子没来邹大稳这里了,感觉有点怠慢前辈。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老邹办公室变化挺大,以前墙上挂的中国地图,标注着施工项目和进度,现在换成了梅兰竹菊四扇屏,细看似乎已有点年头,泛着古旧的黄色。文件柜里的专业书籍、技术资料都已不见踪影,高低错落摆了文史哲大部头。大班台上居然有文房四宝,那砚台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成色上佳的端砚,俺以前奉命给客户买礼品时,专程去肇庆跑过的。
俺一边自行坐下一边说:邹哥,几天不见,你这里可是雅了不少啊。
邹大稳很适意地笑了,说:过去一脑门都是帐,现在清净了,也该改头换面了,练练书法,读读闲书,只当提前退休了。
俺陪笑说:邹哥别太享受了,你这资历水平在哪儿摆着,公司庙小搁不住,只怕总公司早晚还要用你,俺看郭书记很关心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