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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杀戮,1398之大明锦衣卫》》 · 神麦之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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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云丸子祖上来自大陆,虽懂得一些汉语,但长时间交流,语言显然生疏,近来,沿海一带十分痛恨那些漂洋过海的日本浪人、倭寇、以及那些海盗似的野武士,因此,蝶云丸子为求稳妥,干脆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婆,这样,沿途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身上哪个的银子,却被骗花了不少,以至到了青枫镇,也不过一些散碎银子。最后一顿,竟花了个精光。

她不知道明天一天又该如何度过。作为伊贺忍者,她经过了残酷的生存训练,可以三天不吃不喝,靠野外生存,但是,一天两天尚可,久了又该如何?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蝶云丸子左右为难地跃上了房顶,直往“王家店安寓客商”客店而去,打算找个有钱的客商“借”些银两。

行在江湖 第十二章 大闹青枫镇(3)

却说木老六正全神贯注从地上的缝隙里向下张望,不料,却几乎看了过魂飞魄散:原来下面的凑在山坡上的石穴,也有两三间房屋,看起来十分隐蔽,却是一个人肉作坊。那壁上蒙着三四张人皮,被钉子钉得伸伸展展,还有两颗头颅,几条人腿。有三个伙计在那里做事,一个把一大块人肉拿来剔骨,另两个人在一旁将一个肥胖和尚在那里开剥,肚腹已经剖开,正在血淋淋挖那五脏六腑。木老六看了,霎时,豆大的鸡皮疙瘩,浑身泛起,根根寒毛倒竖,只觉得背脊阴风嗖冷,一颗扑腾乱跳的心,差点没直窜出喉眼。若换上平常人,早就立即嚇倒在地。暗道:“老子锦衣卫出生,曾杀人无数,什么手段也用过,却不曾这般剖腹开膛,把人当猪羊。”慌乱中,正要起身上楼,不知什么时候,一张早已编织好的蛛网,貌似一只巨大蚊子张开的黑翅,毫无声息,凌空兜下,木老六仅仅是察觉到那么瞬间,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映,便已经被罩在里面,任你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啪”一声,几乎同时,木老六脚下的木板一头机关一开,连人带网,一同往下掉去。“完了,完了!”木老六无不绝望地呻唤。心想,这屎尿倒是屙得通畅,只可惜那虎兄还蒙在鼓里。

生死关头,木老六一念之间还惦记同伙赵虎,赵虎说什么也得感激涕淋。可惜,这个时候赵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木老六已身处险境。

木老六下楼出恭,已是二更,走了多久,赵虎一点也未曾留意,走了那么远的路,按说早已疲惫不堪,好在从事的这份职业,让他在睡梦中又不得不睁开一只眼睡。不知睡了多久,赵虎是越睡越新鲜,心血来潮的样子。到最后,居然睡不着了。睁开双眼,原本黑黝黝的屋子里,月光清凉,从窗口泻银一般,扑满屋内。偌大的屋子里,熠熠生辉,更添静谧。“咦,这老六是怎么了?”赵虎一个激灵,疑窦顿生,顺手抽出压在枕头下的利剑,一个鲤鱼打挺,人已轻轻跳到地上。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四处观察这神秘的楼房。不料,这一看,就看出了端倪:只见上面橼子都是铁的,楼房四面都是风火山墙,那楼梯是活的,这里的一块楼板,也可扯得起来。这种机关,赵虎也见识过,不外乎是那谋财害命之徒,一定到了更深夜静,先把楼梯移去,暗地里从这楼板中上来,害我等性命。赵虎闷哼一声:“只怕没那般容易罢!”这样想,却不敢贸然从从前门杀出去。这种江湖上的勾当,往往是门户上用倒钩网、绊脚索,出去便吃亏。若是上屋,墙高难以逾越,橼子又是铁的,一时不见得能踢开。若是从后面破墙而出,墙内必有竹编,即便打开,保不准外面某个地方必定藏有竹签陷坑等许多埋伏。赵虎暗忖,“这老六出去有一时三刻了,理应该回来了,如果真的有事,凭他功夫自是不在话下,倒不如就守在楼边,若是那贼子上来,进一个,老子就砍他鸟头一个,来两个,砍一双,岂不快哉?”

赵虎刚抱定主意,出门一看,楼梯却已经没有了。急忙抢进屋内,手持钢刀,站定活络板旁边耐心守侯着,果然,不多时,只见那楼板“吱”地一声,悄悄顶了起来,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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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蝶云丸子借着夜幕,幽灵似地窜上房顶,几个纵跃,便已到了一处倚山的瓦房上。那蝶云丸子人又轻盈,似雪飘漫,踩在瓦上如履平地,一点声音也未曾弄响。然后直接用左足勾住屋檐上横墚,那身子斜挂下来,一个蝙蝠探首势。抬头观看,恰好正对着高炽与木荻住的那间屋子。只见厅里一张八仙桌上,燃着一盏亮晃晃的灯笼,旁边端坐一位眉清目秀,书生气十足的男子,只是手中一柄隐露寒光的青锋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蝶云丸子再把头向里间探去,却是一个面色微黑,下巴略大,但眉宇间无不透出一股尊严的年轻公子,两个公子都是二十来岁,只是一个在外,一个在里;一个持剑端坐,另一个却仰躺卧榻,鼻酣轻匀。蝶云丸子细看那卧榻之人,觉得面熟,怎的与海中罹难的哥哥——伊贺忍者介川一之这般相象?想那世上巧合太多。当初,伊贺忍者随室町幕府将军剿灭对马、一歧等岛倭寇,经过半月浴血奋战,最终荡平三岛倭寇。当蝶云丸子与介川一之忍者家族,按町幕府将军承诺条件,完成使命,押着一整船海盐,踏浪而归,却遭遇了伊贺忍者生死别离的一幕。

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从平静的海底冲天而起,掀起的巨浪又从青黑色的天上,重重砸下来!巨浪似疯魔,张开血盆大口,竟将人、船一口吞噬!倏忽间,船碎了,父亲、哥哥,以及一起的兄弟们,眨眼间,竟无影无踪!暴风推着滔天浊浪,滚滚而来,失去支撑的蝶云丸子,连呛几口海水,眼看将沉入海底。忽然,浪尖上冒出一个人头,却是那介川一之。蝶云丸子未及看清是谁,听得一声巨吼:“丸子,接着!”随即,一块船板“嗖”地一声,以其刚猛之极、其势无比的迅疾,劈浪斩波,掷在自己面前,蝶云弯子仅仅是靠本能,随死死搂住这惟一的生存之板!“哥哥——”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她知道,哥哥已经把生的希望,荡然无存地抛给了自己!

浪谷中,却再也不见介川一之!

蝶云丸子亲眼见证哥哥介川一之葬身浪谷,虽说眼前这卧榻之人,与介川一之有其相似之处。但是,蝶云丸子就像是死了一样活着,尽管说到动手,却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何况,外间还坐着一个似睡非睡,手持一剑貌似侍卫的男人。正犹豫着,忽然,楼板轻微一响,蝶云丸子何等敏捷,回首往那响声处瞅去,却见楼梯像是活了似地,竟然自己缩了下去。“贼店!”蝶云丸子一看就明,分明是一家黑店。“幸好没匆匆动手,否则,自己与那般倭寇又有何区别?”她暗自思忖,倒不如提醒下这屋里的人。心念至此,手里菱镖,已向屋里疾射而去。几乎同时,蝶云丸子如脱兔一般,人已斜刺刺飞到对面楼房上。

“谁?!”一声冷喝,伴之以剑出鞘的“呛啷”声!

行在江湖 第十二章 大闹青枫镇(4)

再说赵虎悄悄站定在那块活络的楼板旁,屏住呼吸,就等那贼子上来,果不其然,一颗脑袋贼晃晃地探了出来。赵虎看得清楚,挥剑朝那颗贼头削去,只听得“噹”的一声,这颗头已滚到自己脚边。按理说,人脑袋被砍掉时,决不会发出这般金属似响声。然而,奇就奇在这点。那赵虎的利剑甚软,平时都卷藏在腰间,关键时刻才派上用场。也怪那打头的贼子霉运当头,上来时,将刀护住咽喉,也有些防范。不料,赵虎的宝剑削铁如泥,所以连刀带头,一齐斫断,才有那“噹”的一声。

那尸体顺着楼梯咕噜滚下,楼下等着上楼的几个人,都是有些本领的上等伙计,忽见云梯上的人倒将下来,还以为失足了,向地下一看,只见鲜血直射,脑袋已不知去向。大家吃了一惊,惊慌叫道:“走风了!”这一喊,霎时从外面涌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便是那坐在柜台横头的彪壮大汉,看样子是贼首,手提一把牛耳泼风刀。跟在背后的几个伙计,各执刀枪,点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嚷道:“敢暗算我兄弟,纳命来!”

赵虎看得分明,哈哈大笑道:“贼子,分明是你等暗算我,怎的成了我的不是?”说罢,提起地上人头,从楼窗内,照准那大伙奋力掼下,喊声:“接着!”

那大汉只顾上楼拼命,一时没防着一颗血淋淋的头砸向自己,闪躲不及,打个正着。来了个眼瞪眼,嘴对嘴。顿时,一张暴突突的脸弄了个血染的风采。“妈拉巴子,快纳命来!”大汉气得暴跳如雷。吩咐店伙快拿火药来,烧死赵虎。赵虎听得真切,冲出屋子,向隔壁里间跃去,喊道:“隔壁那两兄弟,快随我跑!”刚捷步走到隔壁,“砰”一声,门被踹开,一股剑风眨眼已至眼前。剑风狠辣,密不透风,逼得赵虎透不过气来,急得大叫:“是我,”随侧身避过。此刻,里间已冲出两个人来,却是那黄昏见过的高池、木荻。

见是赵虎,木荻随即收了剑势,说道:“是你么?”

赵虎急道:“再不走,就要吃那贼子火攻了,怕不会烧成全猪了!”

高池一手握一柄宝剑,一手捏一只菱镖,跟在木荻后面,喃喃自语道:“这贼子也忒狠了罢!”

三人正说着,为首的彪壮大汉,舞着牛耳泼风刀已是冲了上来,后面跟着手持刀枪棍棒的店伙。

赵虎喊道:“两位,快随我跳下。”说罢,舞动软剑,先从楼道跳了下来。木荻跟后,高池紧随,都从二楼一跃而下。贼首见状,发一声喊,也跟着跳将下来。

三人到了庭心,立时被七八个店伙团团围住。赵虎对对那使牛耳泼风刀的贼首,木荻与高池背靠背,对付一涌而上的店伙。那赵虎手持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尽管贼首力大无穷,一把泼风刀舞得天昏地暗,却是有力使不出,一直想寻个空挡,将赵虎斫翻在地。赵虎也不示弱,一把宝剑舞得水泼不进,几次将和泼风刀砍在一起,那贼首好象知道那剑十分厉害,关键时刻,却也知趣,将牛耳泼风刀冷丁一收,所以,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人一时都占不了便宜。虽说如此,却苦了木荻和高池二人。

你道那高池是什么人,却是燕王世子朱高炽。都知道,燕王朱棣有三子: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三子当中,长子朱高炽,不善弓马,也未经战阵。而二子朱高煦却能征惯战,骁勇无比。所以,当木荻与朱高炽连手对付那些店伙时,直把木荻累得气喘吁吁,既要对付贼子,又要保护世子。俗话说,一拳难抵四手。这贼人是越杀越多,更兼那众伙计刀枪乱搠,半道又冒出一个手持双刺的贼婆娘,紧紧逼来,杀得木荻连连叫苦,二臂酸麻,渐渐气力不如,汗如雨下。

这边木荻苦苦支撑,那边朱高炽勉力相撑,二人渐渐被围得越来越紧。起初,朱高炽还能支撑一下,到后来,已是无力抵抗,几次险些挨上两刀,每次都是木荻舍身相救,这才暂时脱险。

那赵虎在一旁与贼首斗得旗鼓相当,偷眼看木荻和高池二人,见他们被一帮店伙计围着,如走马灯一般,哪有空闲。正在危急,只见大门内又涌进六七个人来,个个手中都是朴刀。原来,都是附近青枫岭的山贼。平日与这黑店老板沆瀣相通,黑店是坐盗,他们却是行盗,专劫行路的商贾,得知店内风紧,便赶来相助。赵虎与那贼首正斗得难解难分,晃眼看见又多了七八个山贼前来助阵,一时心慌意乱,稍一迟疑,已露破绽。那贼首牛耳泼风刀寻个空挡,兜头劈下,赵虎挥剑相应,怎奈那软剑全凭力道贯注,一捱分心,自然力遁无形,似蛇一般柔软无骨。这剑刀相碰,“呛啷”一声,已是软踏踏的刺向一边,牛耳泼风刀已朝面门砍来,赵虎已是躲闪不及,恶念一生,暗道:“老子就是拼条膀子,也要杀了这狗日贼!”当即,不退反进,将头一扭,用尽力道,将剑直直刺去。剑锋未到,却听“哎哟”一声惨嚎,那贼首竟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脖子上竟中了一镖,洞眼正突突往外冒血。

赵虎一愣,抬头一瞥,只见楼顶悄无声息飞下一个黑衣人,却是蝶云丸子。那身影犹如鬼魅一掠,卷起一股凛寒之风,令人不寒而栗。风过处,竟是那寒星点点,钢芒四射。霎时间,庭心里一片哭爹叫娘声,那些中暗器的店伙、山贼像是被削的包谷,纷纷倒下。赵虎趁势手起一剑,将那贼首一刀两断。正所谓,蛇无头而不行。贼首匆促之间,命丧当场,竟将那些本就功夫一般,全靠起哄的伙计吓得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贼首婆娘本就战得神魂颠倒,忽见丈夫瞬间横尸眼前,舍了木荻和朱高炽,也不理那赵虎,双眼通红,挺起一对钢刺,一阵“呀呀呀”怪叫,命也不要了,竟发疯向蝶云丸子扑去。说时迟,那时慢,蝶云丸子原地一转,背对贼婆娘。“噗”一声,刀扎进肚子,那贼婆娘立即瘫软在蝶云丸子肩头,双手一搭拉,双刺落在地上,已是没了性命。

一时间,贼首与那贼婆娘双双毙命,余下的店伙计、山贼被赵虎木荻,乱劈乱斫,如斫瓜切菜一般,杀的七零八落,四散奔逃,转眼庭心里只剩下赵虎、木荻、蝶云丸子,以及提剑站在一旁,似乎还未过瘾的朱搞炽。

赵虎从地上拎起一个受伤的伙计,厉声问道:“与我那一起的兄弟在哪?若说错半个字,便取你狗命!”

贼伙计负痛叫道:“爷爷饶命,就在后院作坊内。”

“饶你不得!”赵虎将贼伙计往地上一掼,往心窝补了一剑。那伙计扑蹬了几下,白眼一翻,呜呼哀哉了!

朱高炽上前对赵虎、蝶云丸子作揖谢道:“兄弟,姑娘,谢过了。不妨我们一起去搜寻,我也在找人。”

蝶云丸子并不说话,笑吟吟躬身还礼。

赵虎瞥了一眼蝶云丸子,暗忖道:“看这姑娘,怎的与所见女孩不同,又没言语,莫非是哑巴?”虽有疑虑,却抱拳笑道:“高兄,多礼了。”说罢,与朱高炽、木荻、蝶云丸子一齐,直奔后院作坊。

行在江湖 第十三章 人肉作坊

这家黑店的老板,便是先前被赵虎手起一剑,砍成两段的那个彪形大汉,叫王勃。原是一县衙公差。当初,太祖朱元璋在世,为惩治那些贪墨的赃官,于每县都设置了“剥皮亭”。专将那些被剥皮后赃官的皮囊中,塞些稻草之类的填充物,以此警示。那王勃原是一屠夫,有了这样的市场,自然一心一意,专干这种没人愿干的活路,充当侩子手。

久而久之,他尝到甜头。那些被行刑的贪官,个个贪生怕死,为求速死,免不了要向他行贿。那些被勾朱批的未决犯家属,总会暗地里包些银两与他,渐渐靠此发了迹,只是表面谁也不清楚。后来,太祖朱元璋两眼一闭,建文帝朱允炆即位,那残酷暴虐,惩治贪墨的刑法,总算被不了了之。

一项大有发展前途,捞钱有道的产业,就此匆匆结束。好在王勃与他那貌似佳人,却心冷如蛇蝎的老婆,能够及时调整策略,铺盖一卷,走人。因为,他暗中收取好处费的事,已经渐露风声。

仗着这些年收受的银两,和剥皮手艺,王勃夫妻二人,来此青枫镇,名为开客寓,实则开黑店,比那强盗还胜三分。遇了远方客人,看那衣着华丽鲜光,便领到后面楼房内,半夜上来取了性命。劫去银钱不算,还要将他身体当做牛肉卖钱,所以已是家财豪富。不料,今日遇着了这剋星,也是恶贯满盈。饶你人多势众,又有附近山贼助阵,也难逃一劫。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再说木老六被一张网兜头罩住,脚下地板“哗啦”一声,竟自打开,人还未及反映,便已直冲冲掉在一堆柴草上。顿时,七八支钩枪齐齐将他死死勾住,竟脱不得身。要命的是,一只长枪抵着喉咙,稍一动弹,便会对穿对过,木老六哪还敢乱动,情急之下,张口大喊道:“贼子,也不看看你缚的是谁?!”

其中一个伙计笑道:“我们这儿只有肥羊。”

围上来伙计,三下五除二,立即将木老六四马蹄缚了。抬到作坊内,然后绑在一根柱子上。一边去做准备了。

木老六抬眼一看,正是自己刚才楼上屙屎,扒拉缝隙看到的那间人肉作坊。心想,“今天自己死定了!”再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自己对面柱子上,居然还捆着四个人,却是杨公公、周捕头和牛二。而原先那个一路跟着的小太监,看样子,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木老六并不识得这几人,看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惟有头发花白的那个老头儿,时不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偷瞥斜对面,蒙在墙上那张纹着图案的人皮。这一切,都未能逃过木老六眼睛。

尽管大伙都被缚在柱子上,一双双眼睛都不曾空闲,齐刷刷地互相打量对方。似乎都在猜测,下一个被放上案板待宰的将是谁?

牛二与杨公公最近,并排缚住的。牛二悄声对杨公公道:“公公,那黑脸汉恐怕要遭了。”

杨公公一愣:“为何?”

牛二邪邪一笑,说道:“公公,你只管看就是了。”

果不其然,牛二话音一落,便过来一个伙计,走到木老六面前,将他胸前衣襟解开。另一个伙计捧出一个大铜盆,摆在地下。又见一个小伙计托出一盘葱、椒、姜作料之类的蘸水,安在木老六面前,随后,过来的另几个伙计,拿了一大壶热酒,一只大酒杯,一个冷水盆,后面紧跟着一个拿一把七寸长剜肉尖刀,满脸横肉的伙计。

木老六到底还是一条汉子。见那几个伙计围着自己团团转,暗想自己难逃此劫,索性将眼一闭,喉道:“贼子,老子若是哼一声,不算好汉!”

那持剜肉尖刀的伙计自是一怔,说道:“死到临头,嘴壳子还硬。”说着,往木老六身上摸去,竟摸出一物,掏出一看,却是一个拳头大的牌子。“哟嗬,还锦衣卫呢。”

木老六自知身份暴露,双目圆瞪,大声呵斥道:“大胆贼子,还不与我松绑?!”

那持尖刀伙计随即笑道:“既然绑错了你,就更不能留活口。”说着,口衔剜肉尖刀,端起冷水盆,就往木老六心口泼去。

虽说杨公公与周捕头又多一时三刻生机,却都不敢贸然开腔,此前,已死了一个小太监,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替死鬼,生怕自己一语不合,那伙计临时改变主意,拿自己开刀,自己反倒成了替罪羔羊。于是,都垂下头来,缄默无语。倒是牛二,天生狗胆,见那伙计正要持尖刀往那木老六胸口剜去,也顾不了许多,急忙喊道:“几位爷,慢着。”

那持刀的伙计一愣,手中的尖刀硬生生在空中停住,转过脸来盯着牛二,凶巴巴地:“怎么,想死么?”

牛二谄媚道:“这位爷,你看那黑脸汉,又老又丑,像是个烧炭的人,何况是个锦衣卫,平时冷血惯了,这样的肉有甚吃头,那颗心不定又冷又硬呢。”

那伙计走过来,“啪”地一声,给了牛二一巴掌,恶狠狠地说道:“你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坏了老子的兴头。前番拿那老东西开刀,你说他又老又臭,不中吃,我们要了那小的命,我们要宰这厮(周捕头),你又说那和尚肉才是天下味最美的,这次要宰了黑脸汉,你又拦住我,三番两次的阻拦,当真活得不耐烦么?干脆一刀将你结果,省得耳边鸹噪!”说着,正要往那牛二脖子上一刀抹去,电石火光之间,只听得“噗”一声,那伙计一个闷哼,竟栽倒在地。随后,冲进赵虎、蝶云丸子、木荻、朱高炽四人。

四人二话不说,进来就是一阵乱劈乱斫,将那几个伙计,杀个一干二净,再无人逃脱。

几个人被松了绑,木老六走到牛二面前,双拳一抱,说道:“兄弟,这条命是你给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容当以后相报。”

牛二笑兮兮道:“不敢,不敢,我乃一市井无赖,只是斗胆说说而已。”

大家正说着,那杨公公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来,一声不吭,走到墙边,就在那张蒙在墙上的人皮上,沿图案一刀一刀划拉了下来,然后将皮子卷成一个轴,揣在胸前,一举一动,将一伙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随后,杨公公来到朱高炽面前,热泪盈眶说道:“世子爷,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咱不是在做梦罢?”

行在江湖 第十四章 火烧黑作坊

经历一场生死劫难,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黑店居然如此劫财害命,手段狠毒,实在是匪夷所思。

木老六见自己身份已被暴露,也就不在掩饰,用力掰开那蛮汉僵硬的手指,只听骨骼“啪啪”直响。声音恐怖,令人毛骨悚然。拿回牌子,木老六想了想,朝那个曾经要夺他性命,看样子已死去多时的蛮汉胸口,连刺两剑,把一肚子无名火,换成了狠毒的发泄。觉得还不解恨,又挨个将地上尸体,或是尚存一口气息的伙计,一个个都从心窝刺进。屋子里皆是“噗噗”肉被扎破的声音。那些即使侥幸逃过众人眼睛,佯装毙命的,这回算是遇到冤家,劫数难逃。

没有人觉得木老六心狠手辣,换上任何人,都会这样。只是此刻,没有人会想到,木老六为何还会对这些死尸下手。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干完了这些,木老六对赵虎说道:“虎兄,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说罢,也不等赵虎回话,径自往作坊外走去。

赵虎笑道:“我这兄弟,就这么个怪脾气,告辞。”随向众人抱拳辞别。

朱高炽也不阻拦,知道这是两个普通人装扮的锦衣卫。刚才木老六掰开那死尸的手,取回锦衣卫牌子时,朱高炽就熟知拥有这牌子的人,是什么身份了。只是故意不吭声。让他们走了,这样的人,最好不打交道。因此,朱高炽一直隐瞒着自己身份。只是刚才杨公公喜极而泣之下,称自己世子。好在刚才人多,谁也不曾注意。

木老六与赵虎走后,作坊里就剩下朱高炽、木荻、杨公公、牛二,以及在一旁默不做声,一直在想心事的蝶云丸子。

原来,蝶云丸子本是打算趁夜偷袭,取些有银两就走,没想到,自己无意卷入一场血腥撕杀。起初,还有些后悔,不想抛头露面,却还是露了面。银子没弄到手,难免有些遗憾。众人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心去听,心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朱高炽却走到她面前,脸上充满谢意,向她作揖道谢:“姑娘,刚才若不是你出手相救,真不知如何收场。”

蝶云丸子冷不丁见朱高炽向自己道谢,顿时一脸茫然,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煞是乖巧可爱。这却惹恼了一旁的木荻。

“小姐,我们世子爷在向你道谢呢。”木荻脸色一阴,冷言说道。

蝶云丸子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随即歉意道:“真不好意思。”言语之间却是十分的蹩脚。

朱高炽手里拿着那支镂有蝴蝶印章的菱形飞镖,若有所思地:“看来姑娘来自远方?”

蝶云丸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忧戚说道:“我是伊贺忍者家族的蝶云丸子,家在东瀛伊贺山区,随室町幕府将军剿灭倭寇后,回国途中遭遇风暴,船沉人亡,回不了家,所以漂流至此。”

“倭人?”蝶云丸子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一旁的杨公公一连“咳嗽”几声,慢吞吞走到朱高炽面前,病恹恹地说道:“世子爷,这里除了死的,就是咱自个儿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高炽道:“公公请说。”

杨公公佝偻着身子,嗓音颤抖地说道:“世子爷,当年高祖皇帝在世的时候,曾经下过禁海令,原因老奴就不说了,只是这东瀛女子身份奇特,如果让她自个儿走,恐怕多有坎坷,不妨顺个人情,让她随着咱家一起回燕京,王爷正是用人时刻,好歹她也救过咱们的命啊。”

朱高炽扫了一眼案板上那个百惨惨的和尚尸体,又瞥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贼子尸首,弥漫的血腥味简直让人作呕。暗想,若不是蝶云丸子及时出手相救,恐怕躺在这案板上的将不知会是谁。于是,扼腕叹道:“只可惜她是倭人,罢了,就留在我身边吧。只是谁也不能走漏一丁点风声,免得多生事端来!”

那蝶云丸子何等机灵,看出杨公公是在为自己说话,依稀听得朱高炽有意挽留,感觉这世家公子颇有来历,也不推辞,迈个碎步上前说道:“王者,愿为你仆人。”

朱高炽一愣,随即笑道:“千万别这么说。”

这时候,周捕头带着朱批文书,领着一班手持棍棒的县衙公差和两个仵作、以及地保进了作坊。将那些被贼子害死的屈死鬼开丧入殓。随后,把地上贼子尸首悉数拖出,与那贼首夫妻并着一排,往那院外柴垛上一扔,就地一把火,当场焚烧。直烧得烈焰腾空,半天中映得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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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一夜,东方已是渐露鱼肚白。天际边一片玫瑰似紫霞,蔚然壮观。朱高炽等众人骑马离开青枫镇,巴不得走得愈远愈好。说实话,没有谁还想再回头看看那个充斥着血腥的小镇。

此刻,他们已经离青枫镇大概有五里路远。

刚才众人离开小镇,整个小镇尚沉浸在拂晓的睡梦中。王家客寓门前那堆燃烧的柴垛,柴垛上横七竖八堆放的尸体,在烈焰中发出“哔剥”的爆裂声,以及浓烟中散发的人体焦臭味,还是惊动了附近百姓。一些大胆的,喜欢看热闹的百姓,神情懵然,远远围在一边观看。周捕头和一帮捕快、公差,虎视眈眈地手持刀枪棍棒,临时围了个警戒线,防止引起现场混乱。没想到,还是出了点事。

眼看那黑店贼子的尸首即将被巨焰化为灰烬,忽然,王家客寓却冒出了滚滚浓烟,猩红色烈焰如张开血盆巨口的火魔,倏忽间,竟将客寓所有房屋给吞噬。而火光中却站着一个人。众人一愣,不是木老六么是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木老六已是一个纵跃,窜到一边楼房上,抛下一句话来:“今天我烧这黑店房屋,与各位无关,只是不能留此祸患,再来为害一方,某去也!”说罢,人已不见踪影。

杨公公对朱高炽耳语道:“世子爷,那木老六心神有些乱了。”

朱高炽淡然一笑:“恐怕,他是咽不下这口气罢。”

好在那王家客寓,独处僻所,尽管火势凶猛,却也未央及附近的民宅。朱高炽要周捕头尽快了事,然后一起走人,周捕头道:“公子,这次未能尽心保护好杨公公,实在羞愧!”

朱高炽见周捕头是个爽快之人,也不遮掩,心里顿生好感,随笑着婉言相劝道:“看周捕头倒也是性情中人,你这捕头别做了,与我一道如何?”

周捕头心里早已知晓这世子爷是燕王长子,见无傲慢之气,以礼待人,自己又走了这般久,可能自己那空缺,不定已被他人替代,心想,自己独自一人,四海为家,到哪还不一样?见世子有挽留之意,也不好忤了他一片好心,于是,拱拳说道:“若是公子不嫌弃,愿为效劳。”

两人正说着,这时候牛二不知从哪里牵来几匹马,神秘兮兮走了过来。对杨公公说道:“干爹,您请上马。”

杨公公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不回是偷的吧?”

牛二慌忙解释:“干爹,您就给我一百个胆,干儿子也不敢啊,给了银子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大把银钱珠宝,却是那贼店的赃货。

杨公公道:“你倒会下手。”

朱高炽打趣道:“杨公公,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干儿子?我怎的不知道?”

杨公公道:“回世子爷话,昨天我那干儿子,就是被他一句话,断送了性命,还好,老天又送我一个口舌伶俐的干儿子,一失一得嘛,要不是昨晚你言语救了老身,看咱家不剥了你的皮。”说罢,恶狠狠瞪了一眼牛二。

朱高炽见那牛二甚是机灵鬼祟,虽市井玩劣,关键时刻倒也是花花点子多,兴许还是个人才。随说道:“好生随着杨公公,以后自然会有出息的。”

当下,众人上了马,一路往北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已大亮,路上有了行人。朱高炽与杨公公并繸前行,牛二与蝶云丸子骑在中间,周捕头与木荻尾随其后。

路上,朱高炽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杨公公:“咦,杨公公,小顺子呢?”

朱高炽无意问话,没想到如刀戳痛了杨公公。顿时,杨公公潸然泪下,双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轴卷,声音哽咽道:“世子爷,小顺子在这里,咱要带他回见王爷呢。”说到动情处,几乎泣不成声。

朱高炽再看那杨公公,见他面容衰老,鬓染秋霜。

“杨公公,你就收着吧,等见到父王,你亲手交给他。”其实,朱高炽内心酸楚,却表面平静,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言语,来安慰杨公公。

悲风萧萧 第一章 杖下留人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这菩萨蛮是刻画旅愁的一首名作。据宋僧文莹曰:此词不知为何人所写在鼎州(今常德)沧水驿楼,后至长沙,得古集于子宣(曾布)内翰家,乃知是李白所作。

《湘山野录》据此大致推定:这首词当作于南流夜郎(贵州),途径常德之际,即乾元(759)之深秋。爱国获罪,暮年远谪,悲苦可知。其夫人宗氏为了营救他,多方奔走并送至乌江惨别。这些都为此词染上了浓重凄苦、无限悲思的色调。殊不知,这词正应了另一个人此刻的心境。

洪武十五年(1387)深秋,往应天的官道上,三骑人马缓慢行走。其中一个表情焦虑,面色灰暗,目光似有几分呆滞的络腮汉子,不时在唉声叹气。而身体却随马步不停的摇晃,一双手被布蒙着的手,时不时露出一副镣铐来。他被两个一言不发,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表情严峻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默然地往几里路外的京城走去。

这个叫刘忠一的汉子是御前五品执掌侍卫。半个时辰前,在府中被抓,至于为何自己被抓,他一时落不明白。那两个锦衣卫奉旨行事,只说了句“到时你便知道”,随二话不说,铐上了他。既然奉旨行事,他也无话可说,要知道,锦衣卫亲自来抓人,罪名自然不轻。但刘忠一暗想,自己毕竟是御前五品带刀侍卫,又是皇上身边信得过的人,自己犯了那条王法,有何罪名,到时自然便说得清楚。于是,临出门时,他安慰一番担惊受怕的妻子刘闵氏,让她让告诉自己五年前外出学习武艺,至今未归的儿子一声,随后,凄然看一眼昔日生活过的地方,心有不忍地与哭哭泣泣的妻子惨别,便随这两个锦衣卫匆匆离开府中。

一路上,秋风阵阵,落叶飘洒,竟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刘忠一抖瑟一下,顿感前途茫茫,一片萧瑟,免不了唉声叹气。

不觉间,三人进了应天城那座城门,过得瓮城,已看得见巍峨的皇宫,不消一刻,三人来到午门,跳下马来,将马拴在一旁,然后两个锦衣卫各自亮了身份,守城的士兵随旁边一站,放行让三人通过。三人径自往司礼监走去。进得司礼监,已是未时。

“刘侍卫,你可知罪么?”一进司礼监,居高临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拖长个嗓子问道。他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怒目而视的锦衣卫正副指挥,紧靠台阶下面,两旁站着四个严阵以待手持廷杖的锦衣卫,院子里站着一群耷拉着脑袋,惶恐不安的各司太监。

刘忠一上前一步,诚惶诚恐地说道:“卑职并不知罪,请公公明示。”

“大胆!身为御前五品执掌侍卫,圣上待你不薄,尔不思尽忠报国,上报圣恩,反思谋不轨,与那逆贼意图谋反,岂容尔这逆贼逍遥法外!”王公公呵斥道。

乍然一听,刘忠一肝胆俱裂,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啊!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图谋不轨的逆贼了?正要反驳,那王公公喊道:“来呀,廷杖侍侯。”话音刚落,先前那四个手持廷杖的锦衣卫动作娴熟地用廷杖将刘忠一从腋下、大腿根下交叉插入,喊一声“起”,那刘忠一已经被高高架起,还未等他回过神来,猛然被翻了一转,随后,被直接按在铺在地上的一块粗布上。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四个行刑的锦衣卫,面不改色心不跳,都侧过脸来看站在台阶上的王公公。

那王公公面无表情,两眼出神,似乎在入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捏了一把汗。半晌,王公公动了下身子,随之两只脚慢慢往八字张开来。

四个廷杖的锦衣卫得到暗示,高高举起棒子,一五一十地往刘忠一身上杖去。那刘忠一虽一身皮开肉绽,痛切心扉,却只得咬紧牙关,强咽苦果,不敢惨嚎[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张嘴皮也咬出了血。也不知过了多久,兀自迷离恍惚间,感觉自己被抬起一般,紧接着被抛向空中,随后,又重重跌在地上,“嗡”的一声,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顺便罗嗦几句:太祖朱元璋期间,许多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案子,如果交给朝官们按法办理,就有可能旷日持久,甚至定不了案。为解决这个矛盾,这些案子作为诏狱交给锦衣卫办理。廷杖成为一种刑讯逼供的手段,行刑者多为锦衣卫校尉。他们都受过严格训练,技艺纯熟,能够准确根据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暗示,掌握受刑人的生死。如果这两人两脚象八字形张开,表示可留杖下人一条活命;反之,如果脚尖向内靠拢,则杖下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杖完之后,还要提起裹着受刑人布的四角,抬起后再重重摔下,此时布中人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廷杖之刑对士大夫的肉体和心灵都是极大的损害,但明朝的皇帝却乐此不疲,锦衣卫将校对它也是情有独钟。

刘忠一一不小心,惹了这事出有因,却查无实据的祸事来,曾经的御前五品执掌侍卫,终究未能逃脱廷杖。至于为何杖下留命,其实这里有个谁也不知的秘密。

悲风萧萧 第二章 死无选择

滴答、滴答。一滴滴浑浊的水珠,从一张拧成一团的破布上挤出来,悄悄跌落在稻草中一张胡子拉茬的脸上。水珠滚在一边,被胡茬挡住,渐渐越聚越多,最后,顺着胡茬沿着脸颊跌在草堆上,瞬间被干枯的稻草吮吸干净。兀自昏迷的刘忠一艰难睁开眼睛。

“醒了,终于醒了。”昏暗的灯光下,传出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来。

“我是在什么地方?”刘忠一实在不想睁开眼皮,呓语道。“几时了?”

“戌时了。”声音回答道。

“哦,这么说来,我已经睡了三个时辰了。”终于,刘忠一从虚幻中彻底醒来。一眼认出了蹲在眼前,手拿一块破布,与自己穿着同样白色囚服但却俊郎飘逸的男人来。“廖~廖大人。”

被称为廖大人的飘逸男子,叫廖云,是德庆侯廖永忠的兄弟。当年,廖永忠随太祖朱元璋东征西讨,颇有战功。尤其是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决一死战的三十多天里,在激战中,率一帮死士组成的“敢死队”,奋勇争先,冲击敌船,并与敌船共焚共灭。最终,与朱元璋亲自指挥的二十万人马一起,斩杀陈友谅及几十万之众,取得决定性胜利。这一仗,惊天地,泣鬼神,血染鄱阳湖。开国后,廖永忠被封为德庆侯。

刘忠一是御前执掌侍卫,因常伴朱元璋身边,因此,与常常早朝的德庆侯廖永忠自是相识。一来二去,相识恨晚,遂成了莫逆知交。这样一来,自然而然也认识了廖云。相识甚密,是好事,同样也是件坏事。洪武八年(1375),太祖朱元璋以廖永忠篡越为由,将其拿下处死。其实,廖永忠不过是穿了件绣有龙凤图案的衣服。德庆侯的死因,明了的人都知道,1366年,朱元璋派时任大将的廖永忠迎小明王韩林儿于滁州,船行中流,廖永忠遣人密将船凿沉,小明王稀里糊涂溺水而亡。因此,廖永忠的死,在于一个政治隐秘。随后,廖府上上下,死的死,逃的逃,昔日热闹非凡的廖府,一时间,竟破败空落,冷冷清清,门可落雀。廖云也不知去向。

除却心头隐患,朱元璋渐渐淡忘了这事。弹指间又过了12年,一天,朱元璋独自在殿上散步,四顾无人,回想当初起兵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道:“我本沿江抢掠,不料弄假成真,今日得此尊严,实在出人意想之外啊。”话音未落,偶然看到殿前帷幔后的执掌侍卫刘忠一,“咯噔”一下,心沉了底。他唤过刘忠一,倏然见他与德庆侯廖永忠竟有几分神似。便脸色铁青,摆摆手,让他退下。

第二天,府上突然来了两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宣布完皇上口谕后,一副镣铐当即琐住刘忠一。随后,被带往司礼监。再后来,被一阵廷杖……直到戌时醒来。

“别~别称我廖大人了,这个地方没有廖大人,只有诏狱。”廖云见刘忠一一醒来就在昏沉的灯光下认出自己,不免心里一阵激动,扔掉手中那块破布,激动之余关切地问道:“忠一,你是为何进来的?”

刘忠一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啊。你~你又是为何进来,你不是失踪十来年了么?怎么……”

廖云阴郁地说道:“皇上的心思最难摸透啊。想当初,我哥哥德庆侯是何等光耀,最后却落个……算啦,不提这些了。”言语间,无不透露出丝丝哀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刘忠一白眉白眼挨了一顿廷杖,脑袋似乎开始清醒了,忽然想起那天朱元璋在大殿上说的那一席话。“莫非为了这个?”心咯噔一沉,不由万念俱灰地说道。

廖云叹道:“是啊,沉默是最好的良方益药。自然只有死人才能保持最终的沉默。”

刘忠一一愣,道:“此话怎讲?”

廖云吁叹一声:“人活着的时候,有许多事落不明白,只有快死的人,似乎才能明白以前发生的一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刘忠一越听越糊涂,此刻,身上的伤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他皱着眉头,强忍疼痛,说道:“廖~廖兄,别死呀死呀的,说点别的不好么?”

廖云一听,愣了一下,随粲然一笑道:“忠一,怕是你整天给皇上护卫,竟不知事理了,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么?”随后压低嗓子说道:“你知道么?‘胡蓝’案死了多少人?3万,整整3万啊。那些大明开国功臣又是如何被屠戮殆尽的?”

刘忠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我们必须死!作为臣子,理应牺牲自己来保持沉默。不是么?”廖云最后抚髀长叹道。

“呵呵,说得好,说得好,作为臣子的理应为皇上分忧啊。”蓦地,从狱牢深处走来一个长着一张马面,一双铜铃眼,大鼻泡,阔口,颌下三缕长髯,两旁炸开的锦衣卫。显然,他在暗中听得多时,一边拍巴掌,一边从隐身的地方走出来,到了二人拘绊的栅栏前,两眼阴森地瞪着二人,冷哼一声道:“不想活了么,不想活了么?再过半个时辰,保你上西天。”

果然,半个时辰后,刘忠一,廖云被七八个身穿黑衣的锦衣卫押出了阴森森,充满腐败霉湿味的牢房。踏着满地月华,一路往京城外面走去。“不可能,不可能,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怎~怎么……”刘忠一一边走,内心却凄厉哀号,自己犯了哪一条?廖云并排与他走在一起,却是一脸的冷笑,月光照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狰狞。

一行人走出城门,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在这个月圆之夜,一切事物都呈最美好的一面:月如冰盘,光洁无暇。大地披银,空冷朦胧。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荷塘蛙鼓。全然没了秋日凋零景象。刘忠一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多年一直未曾见面的儿子,想起了妻子刘闵氏,想起了老态龙钟的皇上,以及皇上那张铁青的脸。他甚至在想,如果还有来生,自己还会不会再给皇上当执掌侍卫?正想着,来到了一处沙丘上,那个马脸大鼻泡三缕长髯两边炸的锦衣卫与另一个锦衣卫,嘀咕几句后,吩咐其余的锦衣卫退后站在沙丘下一边守侯,然后二人拉着刘忠一,廖云继续往沙丘深处走。到了一个高隆起的沙丘上,四人停下,旁边有两把铁锹。

“老崔,就这里罢。”随来的锦衣卫对那个马脸锦衣卫说道。然后逼刘忠一和廖云自己挖坑。挖不挖坑都是死,那廖云早已心死,在外躲藏十来年,还是没逃脱锦衣卫魔掌,于是,傲心一横,豪气冲天,只当自己最终被活埋或是斩首,随抡起铁锹一阵猛挖。刘忠一也无退路,廷杖下能留得一口气,原来是上面需要自己秘密的死,秘密的蒸发。事已至此,倒不如死得壮烈些,毕竟昨天自己还是五品执掌侍卫。尽管此刻皇上抛弃了自己。

不一会,两个一人深的沙坑已经挖好。“下去!”马脸锦衣卫与同伙走上前,二话不说,动手扒光二人衣裤,打开手镣,将二人推下沙坑。随后,将堆聚在四周的黄沙往下回填。最后沙堆上只露出二人两个脑袋来。接着那个马脸锦衣卫上前开始给刘忠一剃头……然后就是故事最开头的那一幕……

刘忠一在被人从头皮灌水银的瞬间,在惨嚎的同时,最后用毕生的精力,将那个马脸大鼻泡的锦衣卫永远烙在了自己的印记中。最后,没忘记看一眼远处朦胧月光下的城郭。

悲风萧萧 第三章 不死肉身

若论刘忠一的武功,虽不说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同囊中探物,但是,五四十人同时出招,倒也奈何不了他。功夫比不得行军打仗,而行军打仗又最讲究排兵布阵。所以,以刘忠一当时的武功来看,如果想揙翻那些押着自己的锦衣卫,自是不再话下。最初,他还这么认定:自己有可能是来陪杀场的。皇上肯定迁怒于他,但皇上仅仅是想惩治自己,只是,玩笑开得有些过头了。当真愚昧之极。

其实,这不能怪刘忠一。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皇上喜怒无常,什么时候发脾气,什么时候又心情开朗,作为臣子的只能去揣摩,去投其所好。刘忠一司职执掌侍卫,只保得皇上龙体无事便是。但是,最终皇上还是要自己死,至于怎么个死法,皇上不关心,他需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最初,刘忠一心存侥幸,但那两个锦衣卫从随身带来的一个牛皮夹里,倒出一碗凝重亮锃锃的水银来时,一切都为时已晚。即使真的知道自己要被秘密处死,那刘忠一敢跑么,跑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谋逆之心,也就意味着他的家人还要受更多的牵连。有时后,一个人被秘密处决,并非一件坏事,你大可这么想,上面总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秘密的死,也就意味皇上多少还念旧,或许,有朝一日,皇上心血来潮,突然给你一个平反,说你是因公殉职,那不是回旋有路。如果真的当众宣判,那就是双重宣判:生前的否定,死后的罪名!

按理说,刘忠一应该为皇上的远虑,和自己将要不明不白的死,以后还可能翻盘的伏笔,大谢龙恩。但异常残酷的死降临了:头皮正中位置被豁辣一声割开,是那种刀锋凛凛的阴寒声,露出白森森的头骨来,手法之娴熟,开裂的头皮有弹性地往两边一收,自然形成一个嘴唇似的豁口,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只是过了那么三十来秒时间,一股暗红的鲜血才顺着豁口,缓慢流淌。接着,一碗水银慢慢顺着豁口往里面倒。起初是冰浸骨凉幽幽的感觉,随着水银缓慢流淌的速度,以及浑身肉与皮之间渐渐不能的承重,只听得周身皮肤似乎与肉在“咝咝”剥离。而刘忠一所表现的一切,那种痛切骨髓,烈焰焚身,如万千只蚂蚁附骨咬噬,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无论如何却是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

月圆的时候,刘忠一惨嚎着从沙坑里窜了出来,几乎纵到半空中。落地的时候,如同脱离母体初生的婴儿,从脸到脚,一片恐怖的猩红,又像是血泊中滚出来的肉团,赤条条的已没有了裹着的皮囊。皮肤已完整地抛在了沙坑里。随后,如狼人一般嚎啕着,一头扎进美丽血腥的月夜里,奔窜在一地银光的旷野里。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追他,因为,他不可能再活。镇抚司那帮剥皮高手,手下从就没有活口。顶多刘忠一还能跑上一百米远,甚至再远点。那两个剥皮的锦衣卫不约而同地这么想,并对自己的“杰作”来了个会心一笑。这里不说廖云如何惨死,其实,一路看来的读者,早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还是继续说刘忠一。

却说刘忠一体无皮肤,跃上沙滩,浑身那个火辣辣的痛,只差没有当场昏厥过去。即使如此,七魄已是丢了四魄,之所以没“扑腾”一声倒下去,全仗自己肚中那一股怨气。也就是阴魂不散之说。这刘忠一一边发狂奔跑,一边破空暴吼,却是狰狞嘶哑。尤其是没有眼帘后,两只血红的眼球凸露在眼眶中,活脱脱一传说中的厉鬼!这个时候,他全然没了痛感,周身麻木,也看不清方向,只是朝一个方向狂奔,渐渐离应天城越来越远,将那白色的沙滩抛在地平线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景物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混乱,似乎跑到一处高坡上,有茂密的松林,嶙峋的岩石。倏然,一白色身影空中下凡一般,衣袂飘飘,挡住了去路。随之,长袖飘然,陡伸一只手来,一个“疾”字,将什么都不晓得的刘忠一,用一团无形的真气给包住了。

悲风萧萧 第四章 月夜除妖

却说应天城东北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有座摄山,山高四百多米,周围约十七公里。山似方形,四面重岭象繖,最早称繖山。六朝时,因山中盛产草药,吃了可以摄身,故改名摄山。山分中峰、东峰、西峰三支,中峰最高,名为凤翔峰。山上枫树成林,每到霜降时节,枫叶灿烂。染遍全山。这山的隐蔽之处,有一不知名的仙洞,相传是三茅真君得道之所。却是洞口甚小,而且潮湿不堪。倒是那边的毒蛇洞,仙人洞好似两个城门洞,又干燥,又平坦。

这一日,云阳道长手执拂尘云游归来,路经凤翔峰高峰上面,望到山下,浓云密布,一望白茫茫无边无际。抬头看时,旭日当空。心中自是感叹:“云从地起,洵不虚语。”不多一会,那轮红日渐渐高升,霞光直射云中,分开好似一洞,但见山下树木田地广袤无际,一条玉带熠熠闪光,却是那长江。少顷,浓云重合,一切尽皆消逝。

这天恰是重阳,那云阳道长兴致勃勃,一路浅吟低唱走来,走至半道,蓦然看见远处山脊上走来三个普通装束的人来,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肩挑担子。虽是壁陡峰高,三人却是如履平地。一看便知非寻常之辈。到得山巅,就在一块巨石之上,席地坐下。挑担之人随揭开担子,取出几碟菜,一壶酒,三只杯子,三双竹箸,摆在石上。然后斟酒把盏,举杯畅饮。

起先,云阳道长还以为是那些附近登山采药之人,到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远远伫立一边,似欣赏那山巅美景一般。只见那两男一女,举杯饮酒,谈笑自若,旁若无人。喝着喝着,渐渐有些把持不住了。先是那身穿月白单衫罗裙,罩一件半臂元色花绸,柳眉杏眼的女子,像是喝高一般,解开罩衫,眼里兀自秋波婉转,好似勾栏女子一般。其中一个生得斯文一脉,秀才打扮的灰衣男子,贼手贼脚地往那罗裙下那微露的三寸小金莲摸去,那女子“咯咯”一笑,半推半就地任由他摸。那个挑担身穿墨褐色短袄,生得相貌威严的中年人,佯装不知,只是大口大口喝酒。云阳道长看得真切,遂隐身一块岩石后,只见那三人坐的地方,一片妖气浮绕。

那两男一女一阵嬉笑打闹,看样子已是吃饱喝足,扔下手中杯箸不要,然后从石上起身,摇摇晃晃顺着来路走去,只是没有起先如履平地一般麻利。云阳道长暗中沉吟道:“不知是何方妖孽?居然大白天出来挂个人形!贫道不妨悄悄尾随,也好看个究竟。”想到这里,遂从岩石后走出来,远远跟在那三个人后面。那三人喝得已是二马栏杆,一路勾肩搂背,偏偏倒倒,自然不曾注意一直跟在后面的云阳道长。

走了一时三刻,估计三两里路,到了一荒僻之处,倏然看到遍地红枫松树,簇拥一嶙峋怪状的山石,山石上藤蔓杂生,竟有一个仙人洞,里面隐约还有一个洞,洞中藏洞,不经意还看不见。到了那洞前,三人直接进去,再无踪影。

云阳道长悄悄走近一看,洞里黑糊糊一片,弥漫一股腥秽之气。洞口处似乎还有几截白森森已经干臭的人大腿骨,几个骷髅,还有一些竹篓镰刀之类的农具,看样子,是那些采药人遗下的物什。

云阳道长捏着鼻子退在一边,暗自思忖道:“看来是害人的妖孽,不如捱到夜里,趁他们出来害人再一并铲除,也好除却地方一害。”抱定主意,云阳纵身跃上洞前一棵大松树上,将身隐在松针之内。

渐渐到了夜晚,只见秋月清朗,秋气寒凉,四周一片萧森。云阳道长从中午直到现在,似老僧入定醒来,睁眼往那仙人洞瞅去。恰好这个时候,洞里鱼贯出来那白天入洞的三个人来,只是与白天那副打扮有所不同。女的身下拖锦曳绣,嘻嘻笑对一个墨袍篷头的黑脸汉子说道:“袁哥哥,听说最近应天城里有一些秋后待斩的囚犯要被砍脑壳,我们不如寻个地方,好弄些脑髓、心肝之类的东西回来,如何?”黑脸汉子说道:“是啊,这两天来山上采药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我也心慌的很呀。”跟在后面一身灰布短袄的瘦子说道:“呃,有些道理。”

三人边说着,边走到云阳道长藏身的松树下。云阳道长沉吟道:“辛辛苦苦等了一天,终于等来了机会,此时不除掉你几个妖孽,更待何时?”转定念头,将剑扯在手中,似鹰鹫从天而降,手起一刀,先把这叫袁哥的黑脸汉子杀了,却是一只黑猩猩。又一刀,把那拖锦曳绣的女子分为两段,是一只野山鸡。那灰衣短袄瘦子正想逃窜,云阳道长一剑刺去,将那瘦子肋下刺了一剑,瘦子负痛没命似的逃窜,云阳道长飞也似的追上前去。恰好前面有一条山涧,瘦子被追昏了头,一个失足,跌入山涧中,半晌,传出一声闷响,看样子已是脑浆迸裂。

云阳道长一口气,将那几个妖孽斫了个一干二尽,抬头望天,只见秋月高挂,亮如白昼。看了一回,蓦然,远远的望见一个人影,正沿着山坡发狂奔来。云阳道长叹道:“真不知今晚是为何,前面除了一群妖孽,这回又冒出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妖气忒重了点罢?不妨待他近了再说。”心念一动,人已经一个踊跃,纵上树上。仍旧藏在一蓬松针后面,继续观察。

这时,那奔跑的人影越来越近,“嗷,嗷——”不停地嘶嚎,且一惨声似一声。云阳道长听得心惊胆颤,毛发倒立。这哪里是在嚎,分明是阴曹地府里厉鬼的嚎叫声。心想:“自己云游四方,何事未曾见过,独独这哭嚎声当真是惊天泣鬼一般。倒不知为何这般惨烈?”

少顷,那奔嚎之人已离云阳道长藏身的松树只有百十米远。云阳道长再细细一看,心“咯噔”一下,神情骤然紧张起来,面部神经更是僵硬无比,心都抽到嗓子眼了。

借着月光,他彻底看清这狂奔而来的人,一身猩红,鲜血淋淋,没有一丝半点皮肤,是一个活生生被剥了皮的男人!一个兀自挣扎,逐步跑向死亡,没有灵魂,没有生存希望,行将就死的无皮躯体!

悲风萧萧 第五章 皮囊之下

草屋里有一股怪异的酸味,酸味正从地上一个绛紫土坛里漂浮出来,无形无色。乍一闻到,有种浓烈容易让人致幻的毒参茄特有的味道。只是毒参茄浸泡在一坛酸醋中,那浓烈刺鼻的味道才被酸味给勉强抑制住,即使如此,整个草棚搭起的简陋屋子里,还是怪味肆意。

不过草屋里还是死一般寂静。“咕嘟、咕嘟”,墙角一个架在炉子上的瓦罐罐正吐着热气,还能让人感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出去。

屋子当中,有一个三尺多高开口很大的瓮缸,里面装着一种类似营养液的液体。刘忠一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刚好露出肉红色鼻孔和一张嘴巴。离缸瓮仅一米远的地方,居右架着一块干净的木板,一头搁着用来缝合的针线剪刀,钻骨头的钻子,以及一些用来消毒的棉花团,像是要进行一场手术。

果不其然,有大概五分钟时间,缸子里的刘忠一似乎动了下,急促地呼吸一下,喉头“咯”一声吞咽,就在没有声音了。小小的声音却被外面人听见,很快,门开了,进来一个白衣灰裤,袖子高挽,腰间扎着一块蓝布的人来,却是云阳道长。

云阳道长走近缸子前,看一眼浸泡在液体中的刘忠一,然后走到墙角,拎起炉子上正吐热气的瓦罐,将黄褐色药水倒在桌上一只碗里,放下手上的瓦罐后,又走到那个绛紫色土坛边,伸出一根指头,往里蘸一下,用舌尖轻轻感觉一下,自言自语道:“唔,我看差不多了。”随起身取一块棉花团,伸到坛子里,又蘸了许多,心满意足地将那棉团搁在那堆针线剪刀旁,以备待用。做完这一切,云阳道长走出了草屋。

刚才,云阳道长试着品觉之物,乃摄山深处人鸟罕至的地方,采掘而来的毒参茄与蔓陀罗两种植物的混合液体。毒参茄与曼佗罗都是做迷药的原材料,与那种麻醉剂一样,使人麻痹、昏迷或是致幻。如果是好人得知到无所谓,倘若是那歹人得到,就会用于迷人,做那劫财害命的勾当。换句话说,许多蒙汗药都是从中提炼出来的。

不多时,云阳道长又返回草屋,只是手上沉甸甸多了一物。只见他将那东西往草屋当中的木板上一放,随后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一看,却是一张黑猩猩的皮来。看样子,这皮才剥了一会,而且很新鲜。

铺好黑猩猩皮子后,云阳道长赶紧将缸子里的刘忠一抬了出来,轻放在黑猩猩皮子上,拿过那碗已经凉温的药剂,一只手巧妙捏开他紧咬的牙床,将一碗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说道:“喝了这‘九阳还魂草’汤,算你鬼门关走出了一只腿,后面还看你了。”稍事片刻,云阳道长拿起那个预先蘸了迷药的棉团儿,往刘忠一鼻子上抹了几回,估计是想让他深睡,然后,拿起一旁的钻子来,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在刘忠一那白森森颅骨上钻孔。

稍微懂得的都知道,人的颅骨分为外板和内板,隔在内外板之间的便是板障,如果是植皮,不将颅骨钻孔,即使植上皮,也无用处,光溜溜的颅骨是无法与所植的皮生长在一起,只有钻了孔的颅骨,才会重新长出肉芽与植来的皮吻合生长。当然,这钻孔稍不注意,钻破了内板,就会伤了脑髓,不死也瘫。云阳道长大气不敢出,终于钻好最后一个孔后,像是给婴儿穿衣服一样,将一身肉红,兀自昏迷的刘忠一裹在了黑猩猩的毛皮囊里。

做完这一切后,云阳道长已是浑身湿透,汗水长流。

几天后,刘忠一艰难睁开双眼,吐出一滩类似脓液的黄水,头一扭,又复昏迷;

一个星期后,刘忠一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用手揉揉眼睛,却是一只钢硬的黑爪,以为是在梦里。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而且整个身子都是毛耸耸的。惊愕之余,当即昏厥;

半个月后,刘忠一再次从虚脱中醒来,醒来的时候,不吃,不喝,不说话。因为,他深信的那个御前五品执掌侍卫的刘忠一已经死去,而眼下这个浑身黑毛的刘忠一,不过是寄人皮囊之下的行尸走肉,而且是借用畜类的皮囊。

救得了人,却救不了心。最大哀莫,莫过于心死。云阳道长为自己凭化腐朽为新生的神奇之作,还未来得及欣喜,又眼看着这个才恢复生命的个体,又渐渐走向死亡,深感无辙的时候,刘忠一已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草屋,像一只才学走路的黑猩猩一样。

云阳道长不敢怠慢,紧跟在后面。

深秋的摄山凤翔峰上,一片红灿灿的绚丽,红枫次第披染。刘忠一趔趔趄趄,径自走到绝顶上,但见脚下云雾环绕,深不可邃,有心往那无极世界纵身而去,云阳道长喝道:“且慢,待贫道给你讲完一个故事来,你再做决定不迟。”

刘忠一犹豫了一下,静听云阳道长讲故事。

云阳道长手捋长须,慢悠悠地说道:“贫道早已知晓你的身份,御前五品执掌侍卫。其他就不说了。知道一个人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刘忠一一愣,脱口问道:“谁?”

云阳道长淡然一笑:“聂正,战国时期的一个勇士。曾经因为杀了人,与母亲和姐姐一起逃亡到齐国,为避仇,而隐姓埋名在屠夫之中。”

刘忠一疑惑道:“这与我这样一个要死之人,有何干系?”

云阳道长笑道:“容我说来。那聂正降志辱身,藏于市井,与屠夫为伍你道为何?”

刘忠一道:“这我就不懂了。”

云阳道长道:“聂正降志辱身,自取其辱,是为了奉养他的老母。”

此时,刘忠一没再开腔,伫立绝顶,默默凝视着远方茫茫一片天际。

云阳道长接着说道:“那汉阳有个事奉韩哀侯的严仲子,因与韩国宰相侠累有怨仇,遭到无理迫害,被逼逃亡。想物色一个为他报仇的人,到了齐国,有人告诉他聂正是个勇士,遂登门拜访,并奉上黄金百镒,为聂母祝寿。你想,一个诸侯国的卿相,竟不远万里屈驾与一个操刀屠狗的小市民交朋友,聂正自是感动不已。感动之余还是拒绝了严仲子的请求和黄金。”

刘忠一神情一凛。

云阳道长又说:“后来,聂母去逝,聂正葬了老母,找到严仲子答应为他报仇,并亲自将侠累刺死,趁众人大乱之际,聂正自己剥掉面皮,挖出眼睛,掏出肠子,倒地而死。”

刘忠一动容地问道:“他这又是为何?”

云阳道长轻声叹道:“他自毁其容一是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是谁,二是不想让人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罢了。后来,韩国人将他陈尸街头,并悬赏千金。但是过了很久无人知道凶手身份。后来,聂正的姐姐聂莹听说此事,动身到了韩国,见暴尸于市的尸体果然是自己兄弟,就拊尸痛哭,一边哭,一边说道,这就是轵邑深井里人们所说的聂正啊。他怎么为了不连累我,而自毁其容,我怎能因怕杀身之祸,而埋没了我弟弟的英名呢?说罢,已是气绝身亡。韩国人大为震惊。你想,要是聂正早知自己姐姐如此节烈,他还会这般做么?与聂正兄妹相比,贫道看你只不过是舍不得原来那副皮囊罢了。”说罢,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长吟道:“为报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绝顶上的刘忠一闻声动容,只是一动未动,任由山巅之风拂来。

悲风萧萧 第六章 破茧生天

暮蔼苍茫中,摄山凤翔峰上走下来两个一脸汗水,衣服破绽,背着竹篓手持药铲的采药人。二人背篓轻飘飘的,只装了些珊瑚似深褐色的草药。二人踏着低矮的灌木草丛,一边快步走,一边谈笑风生。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后面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年轻人笑道:“李老汉,这会我们可是发财了。”那个被称李老汉的老者淡然一笑,说道:“你这后生,一天就知道发财,我们采的这些药是为救人一命的,不似那般眼睛只看银子的人,只顾了钱。”当下,年轻人没再说什么,脸上依旧挂着收获的笑容。

走了一会,年轻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李老汉,你说那朱老皇帝吃了咱‘九阳还魂草’还会不会死?”

老者叱喝道:“胡说,小心被人听去剜了你舌头!”举起一只青筋暴绽的手,作势要往那年轻人头顶拍落。“都说你个后生口无遮拦,我看也是,幸好是在这荒僻之处,要真是线上那些听差的知道了哪还有~有你的小命?再说,我这‘九阳还魂草’也~也不是……啊哟,这~这可有点邪……”

他话说到一半,口虽张着,却没了声音。只见前方十来米齐腰深草丛中,站着三个一色黑衣,头戴范阳斗笠,手中各执的明晃晃钢刀的人。“把九阳还魂草留下便走人,否则,休怪老子手上刀子不长眼睛。”其中一个黑衣人冷沉沉说道。

那年轻人嘿地一声笑,说道:“只听说留下买路钱,哪听说留什么草……”这人贫嘴贫舌,想要说句笑话,岂知,话还未说完,马上一名黑衣人一个纵跃,窜到他面前,一手勾住那年轻人脖子,顺势将刀刃贴在喉咙上,只需轻轻一抹,那年轻人来不及哼一声,就会立时毙命。

还是老者知趣,见多识广,赶紧将背篓取下,战战兢兢递给那黑衣人,陪着笑脸说道:“二位老哥,全都给您了,放我们走吧。”

另一个黑衣人笑模笑样走过来,用刀背拍拍老者背脊,说道:“你这老家伙倒也知趣。”边说着,边从背篓里拿起九阳还魂草,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冲一旁的伙计点了个头,说道:“总算没白费崔爷心思了。”

老者一头雾水,惶恐地问道:“老哥,我们可以走了么?”

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笑,那意思说:“你们可以走了。”

见状,那年轻人赶紧卸下背篓,扔在地上,与等他的老者一起慌不择路地一路小跑。

“跑的了么?”话音未落,“嗖嗖”飞出两只暗器,直中老者和年轻人背心,二人闷哼一声,倒地身亡。

这时,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不慌不忙掏出一块包袱皮,将两只背篓里的“九阳还魂草”收拢包在一起,藏在怀里。另一个黑衣人,径自走到死去二人身旁,掏出一柄利刃将二人衣服撩开,就地开膛破肚,取出两副腰子来,然后从背上包袱取出一个瓶罐,小心装进,放回包袱里,系在背上,然后说道:“人可以走,这些东西却是不能走的。”

二人收拾好行装,踏着暮色正往前走,突然,一声霹雳似巨响,天坍地陷,电花火石间,一个黑色身影破土而出,二人尚在惊诧骇然中,还未及作出任何反应,只听见喀嚓,喀嚓两响,颈椎骨已然暴裂,二人连哼都来不及,脖子已经被硬生生扭断,立即气绝身亡。只是瞳孔在扩散的瞬间,还映衬出一个似黑猩猩,又似山魈一般的怪物来。

那黑猩猩瞬间手刃两个黑衣人,凶猛无比,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过不多久,从胸中暴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我等了十一年啦——”

空荡的山谷里,久久回荡他的吼声:“我等了十一年啦——”

声音过处,雀鸟惊飞。扑愣愣飞向苍茫夜空。

到了这里,都应该知道这黑猩猩是谁了。

十一年前,凤翔峰绝顶上云阳道长一席话,将刘忠一从绝顶上拉回。不想苟活于世的刘忠一,还要继续活下去。活着意味着什么?活着意味着从头来。

自从刘忠一“借皮还魂“后,就像初生婴儿一般,已经不是以前虎贲侍卫了,不说忍受身体排异造成的残酷痛苦,仅这身畜皮就够他忍受。身体的伤痛算不了什么,然而心理的痛楚又怎能医治。

一日,云阳道长将他带到凤翔峰西麓,但见脚下云海奔腾,白茫茫一片,远山苍翠,若隐若现,似仙境一般。刘忠一正自发呆,云阳道长走到他身后,喝道:“此时不下去,还等什么?”说着,轻拍他后背,刘忠一一个失神,失足跌落。耳边风声呼啸,只听得云阳道长上面传来的声音:“今番让你再死一次罢。”

事发陡然,刘忠一更本不知云阳道长为何突施辣手,竟将自己推下悬崖,倏然想到:“这云阳道长前次救我性命,这次为何反取我性命?”正闭目等死,忽然已经到了底,竟一头栽在一堆柔软的植被上。

刘忠一好生纳闷,怎的没摔死自己?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环顾四下,自己竟站在一个四米见方的天台上,稍微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好悬!”刘忠一咂了下舌。见前面岩壁上似乎人为地凿了一个洞,感到好奇,走了过去。走近一看,却是天生一个洞。再往里走,发现一个剑冢。剑冢后面岩壁上好似有几排竖起刻的字,只是年代已久,一些字迹已经兀自风化剥落。刘忠一细细一辨认,竟是一首李白的《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再往下看字迹已然模糊。刘忠一不知这剑冢埋的是哪位世间高人遗留之物,也不去多想,只是被诗中英锐慷慨之气所震慑。对云阳道长此举到也有所感悟。

刘忠一被云阳道长有意推下凤翔峰,在洞中一晃度过十一年。如果唠叨絮下去,恐怕一时收不了场。其中个味,酸甜苦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十一年时间,刘忠一饥了就摘洞外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岩浆(岩石上的水)。既然云阳道长用心良苦,总有他的道理,如果真要重新返回地面,只有靠自己真实本领。不觉间,光阴冉冉,已经过了十一年。

这日,刘忠一正在洞里入定,身旁那本《易髓经》已经翻得无法再翻,忽然听得洞里似乎有人说话,若有若无。随细心一听,那声音从地面传来,一会是“朱老皇帝什么什么的”,一会又是什么“总算没白费崔爷心思”之类的话,顿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剥自己皮的人不正是有人称他老崔么?转念一想,自己被困在这里也不知何年何月了,不如试着冲出去,如果侥幸成功倒也罢了,如果失败,也就正应验岩壁上那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话,索性一辈子待在这里了。想到这里,一掌朝头顶上重重一击,豁辣一声,地动山摇,头顶上已然裂开一条逢来,心中一凛,已随掌风直刺刺地冲了上去。

于是,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后来,刘忠一昼伏夜出,千里寻仇,先是在翠柳林寻到已改换身份,假冒神医“赛华佗”的崔溟石,并在关键时刻活撕仇人,后来在轩辕庙诛杀夜叉,救天浩,最后,一路跟来,出现在旱魃村。紧要关头,再次向那凶魔旱魃冲去!回到正题。

悲风萧萧 第七章 梨花客栈

朱高炽、杨公公、木荻、周捕头、蝶云丸子、牛二等六人,一路隐姓埋名,不事张扬,往北平而去,路途总还算是顺利。到了德州附近地界,正值夏末暴热的时候。行到午牌时分,远远望见前面树林中挑出一面随风招展的蓝布帘。

周捕头勒缰问路边一个小贩:“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小贩道:“客官,前面过去二三里路,有个大市镇来了,唤做夏家堡,乃东西往来孔道。那里车马辐辏,人烟稠密,妓馆青楼,鳞次栉比。客官若是喜欢玩耍,可在此住上几日,此地热闹不亚于淮扬,晚上还有行妓到来,任客选择。还有几家大酒馆,都是出了名的酒馆,还有……”哪想问到一个罗嗦小贩,没完没了絮叨,周捕头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得得得,已经清楚了,谢过了。”

牛二一听,立即眉开眼笑说道:“好一个去处。”正自高兴,忽见杨公公脸色骤然苍白,神情恍惚,似虚脱一般,额头上豆子似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不一会,身子就伏在马鞍上。牛二一愣:“干爹,您这是怎么啦?”众人闻声都扭头看杨公公。

杨公公摆摆手,缓言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有些……”

朱高炽见杨公公脸孔潮红,呼吸急促,道:“杨公公,怕是中了暑气了吧?”其时阳光炽盛,热浪扑面,一行人个个汗流浃背,连坐骑都有些受不了。

杨公公撑起头来,气息微弱说道:“世子爷,没~没什么,恕奴才给您添麻烦了。”

朱高炽道:“杨公公,你就歇息着,还有二三里路就是夏家堡了,我们先寻个凉快地方歇息,待太阳落山,我们再赶路到镇上。”

杨公公感激道:“想不到世子爷这么体谅老奴。”

这时,朱高炽对旁边的周捕头道:“劳烦周捕头走一趟,寻个住所。”

周捕头抱拳道:“世子爷尽管吩咐,在下听凭差遣。”说罢,撒马而去。

见周捕头已经骑远,杨公公想起一个人来。撑起身子来对朱高炽悄声说道:“世子爷,在青枫镇我与小顺子牛二一起落入贼手,后来,又有一个叫木老六的锦衣卫也落入贼手。他还有一个同伙,二人都是乔装打扮,看样子是往北平去的,不知要又有什么差干,恐怕……”

朱高炽道:“我也这么想,只是那天以后,二人都不见踪影,的确有些蹊跷,不过,凡事还是小心点为好。”

杨公公道:“世子爷说的是。”

二人正说着,周捕头已是汗水涔涔骑马返回,说道:“世子爷,前面树林里有就一家客栈,离镇上不过一里路左右。”

朱高炽示意众人就到那客栈落脚。众人也不多说,打起精神往前面树林走去。不多时,已到了树林。只见林荫下有一爿茶肆,四面通风,甚是宽敞。牛二道:“口渴得紧,不如在此喝杯茶再作道理。”说着,一骨碌从马背上溜下,径自往茶肆走去。

木荻见牛二说什么就做什么,又是散漫,又是随心所欲,全然不顾他人,见他长得猴腮尖嘴似模样,早就对他不屑一顾,便有心难为他。骑马上前,拦阻他,横眉冷对说道:“你说吃茶就吃茶么?也不看看大家的意思?”

牛二见木荻挡住路,心下嘀咕:“你这丑鬼婆娘,一路上就对我没好脸色,处处难为不说,胆敢管起我来了,若不是看在世子份上,早就让你难堪了,还等到现在。哼!”

“不服么?”木荻见牛二冷哼一声,不知他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一直藐视地瞅着牛二,看他想怎样。

蝶云丸子骑马过来,柔声细语道:“牛二哥,你又惹木姐姐生气啦?还不快陪个不是。”见木荻一脸的蛮横,一副与牛二较真的样子,便劝道:“木姐姐,何必与他生气呢。”

木荻道:“不要你管。”说罢,悻悻离开。

见木荻让开道,牛二笑兮兮对蝶云丸子道:“丸子,我一看你就是心好的人,有机会一定带你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蝶云丸子笑道:“真的?”

“只怕把你卖了,你还帮助数钱哩。”木荻在有边奚落道。

这三人在那里扯筋绊嘴,朱高炽与杨公公等早看在眼里。朱高炽笑道:“那牛二一个市井之徒,倒也有几分率真。”

杨公公勉强笑道:“世子爷,他那张嘴巴可以把天上飞的麻雀哄下来呢。”

朱高炽笑道:“有趣,有趣。”

众人下马走进茶肆,顿觉一片清凉,就在沿街桌子上泡了一壶茶,坐了下来。此刻,那牛二已经咕嘟咕嘟喝了一气,一抹嘴,看那对门,却是一家酒肆,蓝布帘上写着“梨花村”三字。门面虽然不大,里面却有不少饮酒的人,出出进进,端得十分热闹。正在看时,只见店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年纪三十来岁,却有些面善,似乎哪里见过的样子。走在前面的人,扫了牛二一眼,也像是认得的光景,头一埋往东面走了。牛二想了一回,再也想不起来。

众人喝了一回茶,杨公公气色渐好,感觉恢复了许多,起先突然难受,可能是赶路赶急了点。当下朱高炽决定就在周捕头说的那个客栈先找个住处,然后洗漱用午膳。于是众人动身前往。不多时,隐约看见竹林掩映的客栈屋檐一角。一条甬道弯弯曲曲通往客栈。来到门口,小二已经弯着腰,笑容可掬站在门首,说道:“客官,我这里有上房十间,房屋宽敞,只是不知要里间还是外间?”

朱高炽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只拣里边清净的上房就是了。”

进得客栈,周捕头、木荻、蝶云丸子都暗自细心查看房间,墙壁有无蹊跷,想来是路上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众人不得不随时暗中提防。随后,众人一起进了后院,在西厢房要了几见上房。朱高炽单独靠里,木荻与蝶云丸子隔壁,再就是杨公公,牛二与周捕头在最外面。众人刚收拾差不多,那小二已经和一个伙计各端一个盘子,里面盛着一大盆绿豆稀饭,一盆白面馒头,几碟豆腐乳、油酥花生、酱黄瓜之类小菜,俱是开胃去暑的。小二把饭菜摆在院子树阴下桌子上,说道:“几位爷,看您等一路跋涉,想是要些清淡的,小可自作主张,送了这些来,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就可。”朱高炽道:“客气了。”小二道:“不打扰。”说罢,退下。

果然,众人已是饿极,端上的午膳不消片刻,便风卷残云一般吃得干干净净。小二来收拾碗筷时,牛二悄悄问那小二:“这里可有好玩的地方?”小二一看牛二,不用猜,也知他打的是甚主意,随笑了笑,悄声告诉他:“这位爷,此去往西一里有家勾栏,晚上最为热闹,去看就晓得了。”牛二当的扔给他几枚铜钱,嘿嘿一笑:“莫说出去。”小二拾起铜钱,弯腰谢他,随后,退了出去。

木荻早看在眼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心想,这厮在青枫镇不知悄悄捞了多少,看他出手那般阔绰。“哼!”到时有你好看。心里已打好主意。

一下午无话。

悲风萧萧 第八章 夜走夏家堡

好容易熬到日落西山,黄昏将至,牛二这才懒洋洋跳下床,弯腰躬背,垫起脚尖,像个偷儿一般,不出任何声响往外溜去,不料,还是被闭眼斜靠床头,怀中抱刀的周捕头给逮了个正着。“杨公公吩咐我一路看紧你,不想,你还是要跑,看你鬼鬼祟祟的这又是往哪里跑啊?”周捕头用刀鞘挡住去路,口气像是在审讯人犯。牛二嘿嘿一笑,说:“周大哥,我要跑,十个你我也跑了,现在我已经是我干爹的干儿子了,有必要再跑么?你看世子爷他们都累了几天了,也要好好歇息,我总不能趟在这里睡睡睡吧?”周捕头一想也对,都睡过了头,晚上又怎么睡?见牛二嬉皮笑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自己,周捕头看穿心思地说道:“牛二,熬不住了吧?”说罢,已然笑道:“你那点鸡肠小肚,还瞒得过我?”牛二道:“周大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是了。”周捕头听着这话很是受用,说道:“莫把裤子输光了。”他的想法很简单,那牛二很长时间没有粘赌了,手头有点银子,就痒了。其实,他哪里知道牛二的心思,还不及客栈小二灵醒。

牛二欢天喜地溜出屋子,见众人都还在午睡中,不敢惊扰,悄悄往客栈外快步走去。走过甬道旁一簇低矮的斑竹林,倏忽一只手将他拽住:“就走了么?”牛二骇然一看,却是一袭富家公子打扮,站在竹林后的蝶云丸子,正两眼微红瞧着自己。“你不是答应带我去看风土人情的么?”蝶云丸子幽怨道。

嘿嘿,牛二窘迫一笑,却撒谎道:“我不正找你吗?赶紧走,莫让他们知道就不好走了。”说罢,拉起蝶云丸子的手,出了“梨花村客栈”。

牛二是那种嗅觉禀赋的人,上了门前那条通向“夏家堡”的官道,不需探路,直冲冲就往一里路外的市镇奔去。眼见夕阳下夏家堡沉浸在一片淡紫的余晖中,路上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携儿带女,纷纷往夏家堡匆匆走去。看他们行色匆忙,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蝶云丸子一头雾水,见那么多人几乎朝着一个方向急匆行走,迷惑不解地问道:“牛二哥,他们是看风土人情的么?”

牛二一听,愣了愣,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敷衍道:“多半是吧。”话虽这么说,却没敢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夏家堡是个繁华市镇,来往商贾云集,勾栏赌馆样样皆有,自然有许多好去处。牛二从古平小镇随杨公公等一路走来,自然烦闷已极,突然到这么一个好地方,不免有些心痒。加之中午在路上听小贩那么一说,更是魂不守舍,恨不得立即到那浮华之地了却一番心愿。当初,自己信口答应带蝶云丸子一起去看所谓风土人情,不过是想借此说给木荻那个小娘们听的,挫挫她的锐气,谁让她成天对自己板着脸孔,借了谷子还了糠似的。不料,蝶云丸子当了真,想溜却没有溜脱。

牛二一边走,一边想主意,真要是到了夏家堡,未必真带蝶云丸子去那种地方啊?忽然,心里有了主意。不觉加快了步子。

天色将黑的时候,二人已经来到夏家堡街头。果不其然,这夏家堡热闹非凡,不愧是东西往来孔道,妓馆青楼,鳞次栉比的繁华之地。牛二见时候尚早,带蝶云丸子进了街边一家小酒馆,二人刚一落坐,肩头搭着一根毛巾的店小二已经笑容可掬捧站在一旁;“二位大爷,来点什么?”

牛二翘起二郎腿,说道:“有什么特色,尽管上来。”

店小二道:“这位大爷,来我们这的都要来上一份扒鸡。这是我们夏家堡有名的一道菜,选用的是四斤左右鸡,加几十种名贵香料腌制而成,经煮和油炸再煮,直至色泽金黄透红,肉质松软适口为止。”

牛二道:“既然那么烦琐,就来一只。再配几道小菜,来一壶烧酒。”

店小二道:“哟,看得出来,这位爷是走南创北,会吃的主,小的这就去准备,爷,稍等。”说罢,忙活去了。

趁店小二去准备的当儿,牛二四下环顾,小小酒馆已是坐满了人,大都你一句,我一句在悄悄议论什么。说到兴奋处,已是吐沫横飞。

不一会,店小二端着一只扒鸡、一碟茴香豆、一碟黄瓜条和大酱,一壶高粱酒尽数摆上。牛二悄声问道:“小二,看他们谈的如此热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小二卖着关子笑道:“爷,看你是才来的,我便告诉你,这两天我们这夏家堡来了一个马戏班子,其他节目到没什么,其中一个似人非人的怪兽那才叫演得绝,小的活了一辈子也未曾见到过,有空你可以去看看,就在市镇东头一块空坝上。”

“怪不得呢。”牛二摆手让店小二忙自己事,想了想,撕了一只鸡腿给蝶云丸子,口是心非说道:“丸子,多吃点,一会我们去看风土人情。”

蝶云丸子婉尔一笑:“谢谢你,牛二哥。”

牛二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不客气。”

用过晚膳,牛二掏出一些碎银结帐,与蝶云丸子一起走出小酒馆,此时,天已经全黑。见很多人都往市镇东边走,也拉着蝶云丸子一起跟随而去。走不多时,来到一个空旷地方,居中大约一二亩地范围,四周全被遮掩得密不透风。不少人正依次排队,付一个铜板或是几纹钱,往圈子里走,牛二拉着蝶云丸子凑过去,付了铜钱后,随众人一齐往里面走。

进得里头,正对入口是一个戏台,足有一丈二尺高,周围有五六丈开广。戏台右边竖起一根旗杆,上扯一面杏黄旗,旗上写着“马家戏班”四个大字,随风飘荡。戏台两边柱子上一副对联,上写“叹天下奇观,睹人兽合一”。中间横联写的是“观尽奇闻”戏台里边尽是火圈、钢索、翘板、滚球之类的道具。下面看的人已挨肩擦背,等着开台。

牛二带着蝶云丸子在戏台右边寻个位子坐下,心却慌就一团,只是难于启齿。

蝶云丸子见牛二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左顾右盼蹙着眉头想心事,忐忑不安地问道:“牛二哥,你有事么?”

牛二巴不得有人这么一问,递来的梯子岂有不攀之理,自己没主动开口是害怕蝶云丸子多心,问这问那,这回可好,蝶云丸子主动问来,还等什么,当即指着戏台连唬带骗说道:“丸子妹子,一会演戏的可好看了,切莫错过。我们初来这里,有些风土人情还不知道,我这就去寻寻,顺便看我一个远房亲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我半个时辰后,统统都给你带回来,你千万莫走开,我去去就回。”

蝶云丸子心地纯净,那晓得牛二一肚子花花肠子,早就有想法了。只道牛二去寻风土人情,让自己开心,心中大为感动,说道:“牛二哥,快去快回,丸子就在这儿等你。”

牛二撒腿就走,心下嘀咕道:“再多罗嗦两句,只怕黄瓜菜都凉了。”

出了门,四下黑茫茫一片,只是市镇中心一带却是灯火辉煌,胡笙甚嚣尘上。“果然热闹。”牛二一阵窃喜,径自往灯火处走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炮响,锣鼓齐鸣,是那戏班子开台时候。牛二不敢耽搁,脚下步子飞也似的。不多一刻,早到了一个门首,抬头看时,只见好座房廊,上面写着“怡红院”三个字。牛二扯了下衣衫,早有外场迎接:“请这位爷里面奉茶。”牛二跟着走了进去。

悲风萧萧 第九章 假戏真做

却说牛二随着一个看场子的鸨儿走进院子,恰好鸨母王妈笑迷迷送客,见牛二是个陌生面孔,不是那商贾公子哥儿扮头,神情自是不屑。牛二见王妈嘴角透出鄙夷之色,随意唤来两个浓妆艳抹,又老又丑,看样子是长期被冷落的女子来打发自己,不由得火冒三丈,叱喝道:“嫌我银子少么,我可是……”话说了一半,声音陡小,张开着嘴,却没了声音。只见王妈迈着碎步,笑容满面迎进来一个客人,却是晌午在“梨花村”酒肆遇到的那个有些面善的人。只见他一袭黑衫,头戴范阳斗笠,斗笠下那双冷峻的目光却在四下环顾。这样的行头很不适宜出现在这种场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想那风月场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倒也不曾有人注意,只是那牛二扔下蝶云丸子一个人贼兮兮跑来消遣,还真怕有人认识,弄个尴尬出来。于是,牛二赶紧侧开身子避免与那人目光对碰,一边假意与那两个丑女子打情骂俏,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那王妈不愧是蜜语甘言,伶牙利齿口,只听她道:“这位大爷,我们这前天从扬州到了一个赛西施和小桃红,个个犹如月里嫦娥,我一直藏着呢,你来的正巧,让你给赶上了。西施、桃红——”王妈冲里间喊道,果然,很快出来两个忸怩作态,柳眉杏眼、樱口桃腮的美人儿。

牛二好久没见过这般美人,陡然发现,却被王妈推荐给来者,气得心里直痒痒,咯咯两响,是他牙床相互咀磨声。

那赛西施、小桃红一上来,口似饴糖,就一边一个搂着黑衣人两只胳膊,左一个“大官人”,右一个“哥哥”,如夜莺啁啾,令人周身酥麻,真个是风月老手,阅人无数一般。

“王妈,安排一间僻静的房子,我要独自待一回。”那黑衣人一掌推开赛西施小桃红。扔给王妈一锭银子,王妈赶紧揣起银子,忙陪着笑脸奉承:“西施桃红,你们二人暂且退下,这位大爷想清静一会儿。”一边说,一边吩咐手下带黑衣人上楼。

“这声音好熟,不就是青枫镇碰见的那个人么?”牛二忽听那声音,蓦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木老六是谁?正想在细细看时,木老六已经被内场引领上了楼。

“大爷,我们陪着你玩了半天,你倒是玩不玩啊?”那两个一直纠缠牛二的女子,此刻娇滴滴问道,两双粉手在他脸上摸来抚去,牛二差点没恶心死了。“大爷我还有要事办,莫再烦躁。”说罢,牛二摔开二人双手,同时一人给了一点碎银。那二人以为自己又受冷落,正待雷霆大怒,不料,牛二已经将银子扔在了二人各自手心。二人千多万谢的叩谢了,倒也知趣走开。

那王妈举手投足间,轻而易举得了银子,又不劳一兵一卒,自是欢喜万分,见牛二出手大方,就想进一步扩大战果,拽起赛西施、小桃红盈盈走来,换了一副笑面孔:“这位大爷,我这两个女儿,可是水灵的很哟,看你是性情中人,我也不再金屋藏娇,你就……”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那意思很分明,你选一个罢。牛二心下嘀咕:“总算认得大爷我了。”见对方下了矮桩,牛二心满意足,当下掏出一大锭银子给了王妈,说道:“这两个我都要了,另外,在刚才那人隔壁,给我安排一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王妈以为遇着了财神,忙吩咐内场照牛二的意思安排房间,手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将牛二引到木老六要的房间隔壁。一进屋,还未及关好门,赛西施和小桃红就要宽衣解带,牛二好似饿鹰见食,恨不得一下子将二人连皮带骨囫囵吞下肚里,享受那温柔缱绻。“莫忙。”牛二豁然想起一件事,喝住二女,两只手却一边一个捏着赛西施、小桃红丰满酥胸不肯放。嬉皮笑脸说道:“二位姐姐,帮我个忙。”赛西施小桃红道:“我们不是正帮你忙么?”牛二笑道,狠亲二人一口,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有件要紧事还没办,如果办成,少不了二位姐姐的好处。”赛西施道:“心肝哥哥,看你猴急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打退堂鼓呢,莫不是……”说着,就往牛二胯档捏了一下,“咦?不是好好的么?”她惊讶万分。

“等下告诉你们。”牛二松开捏胸的手,推开赛西施和小桃红,蹑手蹑脚往壁头走去,借着一条壁缝悄悄往隔壁木老六房间窥探。见木老六侧背对着这边,展开一件发黄发干的物事,对着桌子上一盏亮晃晃的油灯细看。一边看一边在嘀咕什么。

木老六那边用心看那物事,却不知隔壁这边牛二正虚一只眼偷窥自己。这隔墙本就是镂花木板隔着的,天长日久免不了龟裂,那牛二嫖赌一应俱全,偷偷摸摸的勾当干过不少,干这种偷偷摸摸之事,自是得心应手。牛二将右脸紧贴在板缝上,隐约听见木老六那疑惑的声音:“这图怎的这么模糊?唉,倒像是刺青一般。”

牛二听得真切,再细眼一看,倏然发现木老六手上拿着的那个肉皮似的东西,似乎是杨公公随身之物。牛二心头咯噔一下,知道木老六是锦衣卫,怎回对杨公公身上的东西感兴趣,莫非他一直暗中监视杨公公?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知他是如何从杨公公手上弄来的。“干脆我再做一回恶人,将它偷将过来。”牛二当即决定,返身过来,正要喊赛西施和小桃红,口张开却愣住了。只见她们二人早将衣裙脱了个精光,都穿一件金丝红粉肚兜坐在床头笑迷迷等他:“哥哥快来呀,你也当当皇帝嘛。”

“嘘——”牛二赶紧让二人噤声,虽然已是心如火撩,喉头一个劲吞口水,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来个快刀斩乱麻,但一想到隔壁木老六手上的东西,心头难耐之火,瞬间又消失了一半。随掏出几两银子给赛西施与小桃红,说道:“二位姐姐,帮我个忙,就算你们陪了我,这点银子算是酬谢。”

赛西施和小桃红见自己二人几乎光溜溜摆在牛二面前,牛二居然无动于衷,正感到好奇,蓦然牛二又给自己银子,又不要陪谁,只是需要帮忙,正迷惑不解,忽然,牛二走过来凑到二人耳畔,悄悄说了几句,二人眼睛一亮,情不自禁道:“真的是你朋友?”

牛二道:“骗你是王八!”

再说木老六坐在桌子前,借着灯光百思不得其解的看那张尺左右大的皮子,上面像是刺青刺出的一副图画,又像是一副地图,由于时间久了的缘故,皮子已经皱皱巴巴,有一种腐烂味道。正看着,忽然,门猛地被推开,只见小桃红哭哭啼啼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横眉瞪眼的赛西施。小桃红一下子冲进正自发愣的木老六怀中,哭泣道:“我又不曾看见你的东西,姐姐为何如此相逼?”赛西施怒道:“平时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却要拿我的东西,这位大爷,你给评评理。”说罢,冲过来揪住小桃红一只玉手就往外拖,一边说道:“我真是瞎了眼,交了你这样的姐妹,哼,找妈妈去评理。”那赛西施说罢,两串眼泪似珠子一般跌落,煞是可爱。木老六顺手将皮子放在桌上,去劝那两个令人怜爱的尤物,不料,木老六越劝,赛西施火越大,一边哭诉,一边用力往外拉小桃红:“你个小妖精,就会勾引这野汉来欺负我,我~我给你没完!”那木老六本是一片好心劝二人,见赛西施越说越离谱,竟称自己是野汉,顿时火冒三丈,叱喝道:“走,找王妈说个清楚!哪个是他娘的野汉!”说罢,抓小鸡似的拎起二人,腾腾腾往楼下冲去。牛二趁乱溜进木老六开的房间,顺手拿起那块满是图画的皮子,咧嘴偷笑道:“二位姐姐,实在不好意思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是这玩笑玩得过头了,害你们又得吃苦头了。”说罢,趁着人多看热闹,一屁股溜了。

出了“怡红院”,牛二三步并两步往那市镇东头马家戏班走去,自己这一耽搁少说也有半个多时辰,不知那蝶云丸子已等成什么样子。远远看见那围裹一圈的场子人声鼎沸,知道还在表演,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地。来到门口,蝶云丸子已经在那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幸亏是富家公子打扮。

蝶云丸子眼尖,一眼就看见夜幕中快步走来的牛二,见牛二气喘吁吁,想嗔怪一句,又不忍心,只是淡淡问道:“牛二哥,好吃的,好玩的带回来了么?”

牛二扯住蝶云丸子衣袖,拿出那张皮子来,悄悄说道:“丸子,你看这是什么?”

蝶云丸子拿过一看,抽了一口冷气,悄声说道:“牛二哥,你是从哪里弄来一张死人皮来?”

牛二拿过皮子揣在怀里,匆匆说道:“丸子,这里不好说话,赶快回去,可能有事了。”

悲风萧萧 第十章 失而复得

月光朦胧,四下一片静谧。从夏家堡往梨花村客栈的乡下路上,两个黑色人影在急速奔走。或许是疏于走这样的夜路,走在后面的那个人,似乎跟不上节拍,时不时要小跑一阵才能勉强跟上前面行走如风的人。

梨花村客栈近在咫尺,月光下笼罩在一片神秘诡异的气氛之中。走在前面的那人陡然停下,凝息屏气听了一会,似乎不可更改的对后面人说道:“出事了。”那后面人乍然一听,脸如死灰,幸好是在夜晚,看不清他张乱抽搐的脸孔,饶是如此,手脚却不停打寒颤,像是坠进冰窟窿,牙齿嗒嗒敲打,从喉咙里冒出一丝战抖声:“哎哟,这可完了。”极像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哀号。

莫名的恐慌,令前面那人“扑哧”一声轻笑:“原来牛二哥这么胆小?”说话的是蝶云丸子。

夜色中,牛二瘦削的脸孔极具夸张,脸上肌肉牵动着:“丸子,这~这不会说出事就出事吧,哪有这么悬?我看没什么嘛。”

牛二说的不错,这个时候,万籁俱静,丝毫看不出前面黑黝黝的村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尽管牛二一相情愿认为,但朦胧月光下,隐约潜藏的那种只有秋天才有的凛冽肃杀之气,却让蝶云弯子不可质疑和否定!她能感受到客栈里那种特有的紧张、焦虑、寻求出击却苦于找不到对手时,刀剑的铮铮声!这是她——一个忍者少有的心灵感应!

所有的这一切,牛二是无法觉察到的,也不可能感受到!是以蝶云丸子气息内敛,表面若无其事,牛二却好似什么都不知一般。

不一会,二人回到梨花村正沿着甬道往客栈走去,突然,一声叱呵,一道凛冽的剑光挟着一股浸人肌肤的寒风,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牛二还来不及叫出声来,冰凉的剑刃以九十度的垂直角度,已然紧抵在他细长的脖子上。只要稍稍一动,脖子上那颗头颅,立时不保。惟有蝶云丸子在叱呵声骤然响起的瞬间,临危不乱,整个身形凌空暴射,竟跃至两三丈远的地方。落地时,手中已扣了几枚菱形暗镖,怕伤着牛二,才没有暗施辣手!不等对手开腔,蝶云丸子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冷若冰霜,持剑的姑娘来。随低声叫道:“木姐姐——”

手持宝剑的人正是一身黑衣的木荻,见蝶云丸子叫她,板起面孔点点头,手中的剑一点不肯撒去,她是故意给牛二好看的。

“木姐姐,我不是刺客,求求你放了我罢。”牛二也早已认出用剑抵着自己的木荻,赶紧求饶。

木荻的叱喝声,立时惊动了屋子里的众人。朱高炽、周捕头各持刀剑围了过来。以为有人偷袭,发现是牛二和蝶云丸子,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朱高炽脸色阴郁,道:“如果是在军营里,相信这个时候,你已经掉脑袋了。”

朱高炽冷不丁这么一说,虽把牛二吓个半死,却心有不甘,见自己并没有掉脑袋的可能,便试着推开木荻手中的剑,委屈之极地嘀咕道:“我不过是散散心而已,哪有如此这般要挟我的?”忽然没见着杨公公,忙问:“周大哥,杨~哦,我干爹呢?”

周捕头苦笑道:“自己去看吧。”说罢,与众人一道闷闷不乐地回屋子。

蝶云丸子没有被责罚,自是过意不去,想到牛二为自己吃了苦头,心中自然多了一丝感激。她走过来,轻声说道:“牛二哥,我们去看一下杨公公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进了杨公公住的那间房子,牛二和蝶云丸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把矛头直指自己。

软弱无力的光芒从挂在屋子正中的八角琉璃灯透出,懒洋洋地地照在屋子每一个角落。杨公公头缠一块绷带,身上塔着一床崭新的薄铺盖,头朝墙里,正自低声呻吟,每一次呻吟都带着焦躁无比,无可奈何的叹息。每一次叹息,都因无法更改和将要面临别无他途的等待而愈现沉重。“回来啦?”即便是二人轻手轻脚走进屋子,但沉浸在痛楚和对未来不可名状恐惧之中的杨公公还是听见了。

“干爹。”“杨公公……”牛二与蝶云丸子悄声喊道。

忽然,杨公公转过身来,用双手支撑起半个身子,苍白松弛的脸,因缠着绷带而更显憔悴,一副心灵与肉体均受过重创的样子。杨公告长叹一声,说道:“牛二,你跟干爹这么久了,没有长劲也得有心劲啊。”

牛二惶恐道:“干爹,我不明白你的话。”

杨公公道:“牛二,好歹你也该学规矩点,走哪里都应该招呼一声罢?如果是在宫里边或是在燕王府里,你这样的人不知要挨多少板子。”

牛二低下头道:“是,干爹。”

杨公公有些力不从心地接着说:“傍晚你走的时候,这里出了事,你干爹我差点见不着你了。”

牛二胆战心惊问道:“干爹,孩儿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了!”忽然,朱高炽走了进来,说道:“我们找你和蝶云丸子的时候,来了一个蒙面人,逼着杨公公交出一样东西,杨公告不给,那人将杨公公打晕,将那东西抢走了!”

忽然杨公公老泪纵横,哽咽道:“世子爷,咱咱没办好事,辜负了王爷和世子你呐。”

“哈哈哈哈……”恍然大悟的牛二不由豁然大笑起来,原来杨公公如此自责竟是为了那个东西。趁杨公公朱高炽蓦然一愣的瞬间,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张皮子来。“干爹,是这个么?”

众人均是眼睛一亮,那杨公公接过皮子,仔细看了看,如获至宝地说道:“你~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继而转向朱高炽,喜极而泣道:“世子爷,你看——”

朱高炽接过杨公公递来的皮子,仔细一看,正是自己为此担惊受怕,生怕被他人落以话柄的京畿布防图啊。如果这图一旦落入皇上手里,无疑将是图谋不轨,暗藏叛逆之心的凭证,接下来是什么,杀头、诛灭、流放、充军,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其实,当蒙面人击昏杨公公,搜走这张图的那一刹那间,朱高炽就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还好,这张图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不过是一张藏宝图模样的皮子。事实上,表面看来却实如此。就是牛二巧妙从木老六那里偷回来,也以为是一张平常的,需要细细研究的藏宝图。当然,这里面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一两个人知道。

牛二无意间让杨公公失去的东西,又失而复得,是看在是杨公告随身之物的份上,既然你木老六可以偷走(当初这么认为),那么,我也可以偷回来,只是自己不晓得其中机密而已。

那杨公公见要物转眼间又回归自己手中,起先还有些不相信,但看见朱高炽又惊又喜,竟然不能言语的样子时,一直悬着的心,咯噔一下,终于渐渐沉底。“世子爷,奴才没用,这皮子您就收着罢,万一再出什么意外,奴才可担当不起啦。”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杨公告却高兴不起来,仍是忧心忡忡。

“杨公公,你不闻‘刻舟求剑’一说么,既然那个蒙面人从你这里夺走,就算知道是我们又拿了回来,但决不会相信你还敢收藏,量他不会这么猜!”

的确,朱高炽有意棋走险招。

正说着,周捕头走进来说道:“世子爷,今晚恐怕要提防着点,万一那蒙面人杀回头枪呢?”

木荻冷哼一声:“我还正等着他呢!”

为防止敌人夜晚再度偷袭,朱高炽当即决定:蝶云丸子和牛二负责上半夜,周捕头和木荻负责下半夜。但必须是暗哨。牛二一听,自然欣喜万分,只要避开木荻就行。周捕头与谁搭档都无所谓,但木荻却噘起樱嘴,嘀咕道:“便宜这厮了!”自然说的是牛二。

悲风萧萧 第十一章 梦蝶炫舞

按朱高炽的安排,蝶云丸子和牛二负责零点到三点这段时间的守夜,木荻和周捕头负责三点至天亮这段时间。最后,朱高炽还特别强调:分工不分家。

既然是暗哨,就没有必要在明处。蝶云丸子考虑牛二不会功夫,耍嘴皮子的功夫却不比任何人差,于是想了一个办法,让牛二就隐身在客栈那株五人才能合抱的黄桷树上。那黄桷树恐怕经历了几个朝代,参天蔽日,树冠垂地,片状岩石似粗硬的树干呈冷灰褐色。树杈离地面有一人多高,稍有一点功夫的人,只需飘然一纵,就上得了树。可惜牛二手脚忙乱,围着树子转了几个圈圈,始终爬不上一人高的树杈,急得像一只团团转的大马猴。“丸子,你就忍心看我出丑啊?”没办法,牛二只有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身旁的蝶云丸子。

蝶云丸子宛尔一笑,双臂环抱,揶揄道:“牛二哥,不就是一人高么?”

牛二厚颜笑道:“丸子,我真的上不了树,哪像你们来去不见影子,像雨、像雾、又像风,上天遁地,无所不能。”

蝶云丸子忍不住咯咯笑道:“你站好了,送你上去罢。”说着,还未等牛二回过神来,蝶云丸子一手提牛二后肩,一手拎后腰,说声“起!”电花火石间,牛二妈呀一声未及喊出口,嗖的一下,人已经落在树杈上。“上面很宽,要迷糊也可以呀,只是不要打酣,暴露了自己。”下面传来蝶云丸子的奚落声。

“说不清楚,一个人的时候,我睡觉总是爱打鼻酣,出了事也别怪我,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如果是赌呢,可能就没有对手了。”牛二一边嘀咕,一边四肢着树,小心翼翼顺着密匝的树干往上爬,估计又登了七米多高,才寻了个一人多宽的枝干坐下,然后四下张望,借着月光,只见四周全是茂密如掌的阔叶,黑黝黝的梨花村客栈几乎尽收眼底。再往下一瞧,蝶云丸子已经没有影子。“丸子,丸子。”牛二朝下面轻轻喊了两声,树下没有应声。牛二只好孤零零一个人隐身树叶中,两手交叉枕在头下,沮丧地仰靠在树干上,渐渐地,牛二眼皮越来越沉重。

恍惚间,看到远处通往梨花村的路上,一个如掣电一掠的身影,似鬼魅般兀自而来。瞬间跃上自己藏身的树杈上,浓密的树阴遮住半空中月亮,缕缕月光穿透枝叶,斑斑驳驳洒在那个黑衣人狰狞的脸孔上。嘿嘿嘿嘿,一串诡谲犹如从地低传来的阴冷笑声,另人毛骨悚然。牛二惊诧之极,那手持寒光闪闪板刀,一步步走来的黑衣人竟然是木老六。横亘空中的树干在他脚下一抖一抖,仿佛随时有折断的可能。木老六一声不吭,脸上挂着另人胆寒的笑。一只骨节肥大的手伸得老长,几乎挨着牛二的鼻子。“还来……还来……”喉咙咯咯地吞咽,却是阴森森的恐怖。

牛二浑身颤抖,顺着枝干往后挪,却怎么也无法后挪了,再继续退就意味着从七八米高空中坠落。“你~你要什~什么?”牛二身下的树枝开始摇晃,树叶哗啦啦在响。

魔音断断续续,抽丝游气一般:“你让两个青楼婊子来敷衍我,趁机偷走我的东西,想一刀斩了你,你又有恩与我,还我东西,我便走人,否则,手上的刀子不认得你!”嗖的一声,冰冷的刀刃已经贴在牛二脖子上。

“我~我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牛二抖瑟着,舌头已经打不直了。偷偷往下一瞧,黑糊糊的地面不知有多高,想跳却没有勇气!“丸子,丸子~”慌乱中,牛二喊了几声,四周万籁俱静,没有一丝声音。

“丸子,丸子……”牛二又喊了两声。每喊一次,都让黑暗中持刀紧逼自己的木老六嘿嘿狞笑。“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能救得了你!拿来!”架在脖子上的板刀勒了一下,牛二已经叫不出声来,只差裤子没流出尿。倏然,牛二紧缩的瞳孔看见一个奇异的现象:一只蝴蝶不知从什么地方轻飘飘飞来,在他和木老六身边上下飞旋。接着又是一只,然后是七八只,渐渐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如蝶雾弥漫。而且,每只蝴蝶都因其熠熠闪光的鳞粉,似梦幻一般灿烂炫舞。

月夜里,竟然有这么多蝴蝶似幽灵一般,鳞光闪闪,翩翩而至,起初,木老六还没有在意,以为是栖息树叶的蝴蝶被惊动,不料,瞬间蝴蝶铺天盖地从各个不同地方飞来,觉得有些不对了,同时那些蝴蝶居然只绕着他眼花缭乱地漫天飞舞,看着看着,木老六隐约觉得凉爽的空气中漂浮着某种粉尘物资,粉尘无声无息钻进鼻孔,又飘进眼睛。忽然,木老六一阵气紧,呼吸因急促而窒息。他恐惧地瞪大双眼:在他身后五米远的树干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双手交差在胸前,结成忍术中诱灵操虫的符印,眼睛幽亮,神情古怪死死盯着自己。“你~你这魔女……”木老六恍然大悟,这炫舞蝴蝶的操纵者!但是,这念头仅仅是一掠,他便放弃了进攻的想法,因为吸吮过多的鳞粉足以让他毙命当场。木老六意识渐渐模糊,像个醉汉,在高高的树干上,开始摇摇晃晃。牛二木瞪口呆,看见黑暗中的蝶云丸子手指一弹,一粒快如星点的泥丸,直射木老六的喉咙,咯一声,径自落下。“还不快走!半个时辰后自解!”蝶云丸子叱喝道。

木老六英雄气短,无意间中了他人暗招,被人节制。惨然一笑,道:“背后偷袭,算什么?”说罢,身子往后一倒,手中的板刀还是飞了出来,射向蝶云丸子的胸口。“丸子——”牛二想扑过去,已然不及,竟自急昏。

“牛二哥,醒醒,还在做梦啊。”有人在扯自己的耳朵,牛二醒了过来,见蝶云丸子笑吟吟蹲在一旁,扯自己耳朵。

“好恐怖,丸子你没受伤么?”牛二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幕,自己亲眼所见木老六那把板刀飞向蝶云丸子,怎么她却一点事没有似的?太奇怪了。再看树下,哪还有什么木老六的影子?他不是坠下树了么?牛二撑起来坐下,疑惑不解地问道:“丸子,你真的没受伤么?”

蝶云丸子双手一摊,笑道:“你看我像受伤的样子么?”

“那成百上千只蝴蝶是怎么回事呢?”牛二仍是一头雾水。他不相信自己所见到的都是虚幻,都是一个梦境。

蝶云丸子苦笑道:“牛二哥,谢谢你关心我,我没有受伤,你看到的蝴蝶,我的确也没有看见过。”

“哟,都在树上筑巢啦。”忽然,树下传来木荻阴阳怪气的声音。看样子,她和周捕头来换班了。

“吔,该鸡打鸣了吧?”牛二则反唇相讥。

木荻与牛二一博弈就落败,气得当即大叫:“牛二,小心有你好看!”

牛二摸索着跳下树,来到木荻和周捕头面前嘘了一声,悄声说道:“别惊扰了世子爷他们休息。要好看的,天亮我带你去看马戏,那才是有好看的。懂么?我尖嘴猴腮相,不好看!”嘿嘿,笑着溜了。

见牛二已走,蝶云丸子息事宁人地说道:“木姐姐,他就是这样的人,别生气啊。”

木荻反问道:“丸子小姐,我有生气吗?”

蝶云丸子摇摇头,喃喃自语道:“我看也不像。木姐姐没那么小气。”

“丸子,还是你懂。我最看不得牛二见女孩子时那副样子。”说着,木荻拉着蝶云丸子的手,小声说道:“丸子,镇子上真有马戏表演么?我还真想去看看,我最喜欢热闹呢。”

悲风萧萧 第十二章 少女与野兽(1)

“哐啷”一声,一扇沉重镶有铁边的橼木栅栏门缓缓打开。一个裹着雪青色头巾,敞胸露怀的彪形大汉,一手拿着一串钥匙,一手挥舞牛皮软鞭。对置在屋子正中笼子里的一个耷拉脑袋,蜷缩的黑毛猩猩狂喝道:“黑毛,该你上场了!”“啪!”一声清脆的响鞭,令人心尖一热。黑猩猩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磨磨蹭蹭在笼子中直起身子,冷不丁,头撞在笼子顶端。他只能躬着身子从笼子里出来。事实上,这只笼子是为四肢着地的兽类准备的。笼子只有三尺多高,胳膊粗的栅栏牢固坚实,任谁都无法轻易撼动。

所谓的屋子,不过是在戏台下方一人多高的空间里,四周用布幔遮挡了的屋子。漆黑的屋子里只燃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如豆,光线暗淡,在微弱的气流中,发出诡谲绰绰的一舔。由于笼子一直处于一种特定的光线里,时间更迭根本无从知道。或许在笼子里待久了的缘故,那只黑猩猩一出笼子,就有些失重,身子摇晃,脚步蹒跚。

“才吃了早饭,就不想动啦!?”彪形大汉顺手牵起套在黑猩猩脖子上的一根绳子,扬起鞭子叱喝道,作势要抽黑猩猩。那只黑猩猩疲塌嘴脸的走到汉子面前,冷不丁瞧了一下叱喝的汉子,那汉子本能地打了个寒战,浑身陡然泛起鸡皮疙瘩,嘀咕道:“这是一双什么眼睛啊?”语气已先软了一半。快走到楼梯口,汉子将绳子交给一个十五岁左右,穿一身粉红绸衣,腰扎黑色小围裙,束着两个鬏鬏的少女,叮咛道:“阿娇,可要小心一点,这畜生最近有些反复无常哦。”

叫阿娇的少女娇嗔道:“彪叔,你又打他啦?”说着,纤长白皙的手,十分爱怜的轻抚黑猩猩脖颈上的黑毛。黑猩猩没有反应。

“阿娇,该你上场啦。”听见隔着布幔的戏台子上班主极具煽动的讲话,彪形汉子催促阿娇该上楼了。

阿娇一边上楼,一边对跟在后面的黑猩猩说:“乖,一会表演完了,我给你买好吃的。冰糖糖葫芦?不,就买包谷棒吧。”阿娇知道,煮熟的包谷更香甜些,猴子猩猩都喜欢它。在兰色缀白花的布幔后,阿娇和黑猩猩停了下来。

“各位大爷,各位乡亲父老,马家戏班子承蒙诸位抬爱,在夏家堡大受欢迎。为表示鄙班子真心实意,我们将表演场次重新进行一次调整。”站在戏台前,扯嗓子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人,他就是马家戏班子马班主。别看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飘着一缕灰须,但说话时的声音,却能压过黑压压看戏的观众。

几个坐在前排的地痞时不时起哄几声:“别磨蹭啦,哪有那么多废话,直接奔主题。”

马家班主也不气恼,志得意满冲那几个小痞子抱拳一笑,然后望着那些渐渐失去耐心的观众继续说话。他深谙此中道理。越是拖得久,越是能吸引观众好奇的心态。于是,他清了下有些沙哑的嗓子,说道:“考虑到诸位时间较为宽裕,原来预定每晚表演一场,现在改为每天表演三场。下午两场、晚上一场。每场表演不清场,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观看。”

话音一落,场子里响起急雨般的热烈掌声。“黑猩猩!”“黑猩猩!”此起彼伏爆发出呼唤黑猩猩的吼叫声,声浪直冲空中,震耳欲聋。

马班主见基本到达预期目的,随话锋一转:“这次表演的黑猩猩,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他具有与人一样的思维,与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更重要的是,他具有同类黑猩猩不曾有过的禀赋,会玩刀,会钻火圈,会一切连平常人都不能做的事。毫不骄傲地说,我们人类有许多做不了的事,他都能做到。”

“会生孩子吗?”前排一个小痞子插了一句话。顿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静一静。”马班主喊道,见观众稍静了下来,他笑着回答:“当然,他不是一只母猩猩,但他发怒的时候,会撕碎一匹狼,或是撕碎一头与他相仿的同类。”

“你有看见过他撕碎狼的时候吗?”

“他会不会撕人?”

一连串的发问,让马班主有些应接不暇。他慌忙挥了下手,长喝一声:“现在节目开始。有请阿娇上场表演‘与兽共舞’——”

音乐骤起。

目前,我的更新恐怕要一天一更了。主要是将前面不满意的地方推翻重写,考虑从荒诞、恶搞方面下手,不知各位大大意下如何?盼这方面的建议。谢谢。

悲风萧萧 第十二章 少女与野兽(2)

随着欢快的板胡、琵琶、二胡等乐器弹奏出来的欢快乐曲,阿娇与黑猩猩一前一后从幕后走出。阿娇在出来的时候,已经将系在黑猩猩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手里象征性地拿了一截一尺多长的细棍,然后带着黑猩猩来到戏台前沿,给热情洋溢的观众致意。那黑猩猩也算配合,乖乖的顺从阿娇,慢慢来到戏台边,目光有些呆滞。

阿娇银铃般的声音让在场的观看的每个都为之激动。“各位大叔大爷,姨、姐、我是阿娇,这是我的好朋友黑毛。”她拍拍身旁的黑猩猩,笑吟吟说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在途中遇到了他,他可不是一般的猩猩,他是一只能给大家带来快乐的猩猩,希望你们都能喜欢他。”阿娇富有感召力的话,霎时,为自己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黑猩猩!”“黑猩猩!”看样子,黑猩猩成了公众热捧的对象了。

等大伙稍微静了静,阿娇冲黑猩猩道:“黑毛,该我们了。”说罢,往一根拴在戏台两头,蹦得笔直的绳子走去,那根绳子可以同时承受两个人在上面表演。黑猩猩似乎很通人性,不用阿娇说什么,就能清楚意识到下一步阿娇想做什么。果然,阿娇踩着轻盈的步子,往台子正中的绳子走去,他自己也跟在后面。走到绳子前,阿娇也不走搭在绳子上的便梯,一个筋斗,翻在绳子上,两手平展,稳稳当当地站住,身子随绳子轻轻摆动。“黑毛。”阿娇甜甜地一喊。

此刻,黑猩猩也走到一人多高的绳子面前,他用爪子摸了摸绳子,又看了看阿娇,只是轻轻一跃,还没等观众看清楚,就已经纵在绳子上了。阿娇眼露赞许之色,开始在一人高的绳子上来回蹦跳,劈叉,倒立,金鸡独立。那黑猩猩也不用教,身子一纵,从这头一跃,飞过阿娇头顶,又轻飘飘落在另一头,在场观众个个目瞪口呆,那见过这样会腾挪跳跃的黑猩猩啊。回过神后的观众,又把掌声送给了黑猩猩和阿娇。

也许暴雨般的掌声刺激了黑猩猩,只见他不时在绳子上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转眼成了自己的表演。当阿娇力在绳子上,被黑猩猩不时在绳子上的腾挪纵跃,将绳子荡得象秋千,阿娇几乎站立不稳,脸色开始苍白的时候,一直隐身在幕后的彪叔焦急地喊道:“阿娇,快结束!快结束!”随后手持软鞭快步走到前台,冲那些尚在梦幻般的观众拱手抱拳说道:“下个节目是闭眼甩飞镖。”然后走过来,甩了一个响鞭,叱喝道:“畜生,还不下来!?”匆匆结束了这个节目。

站在一旁的马班主叹口气,闷闷不乐地说:“毕竟是畜生啊。”

这时,彪叔又用绳子牵着黑毛走到幕后,“啪啪!”恶狠狠地抽了黑毛两鞭子,咬牙切齿说道:“你还发狂么!?”阿娇胸口一起一伏,赶紧挡在黑毛前面,不让鞭子再落下来,说道:“彪叔,怪不得他,我也有责任。”

显然,彪叔还不解恨,闷哼道:“再这样,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他想,谁便自己怎么责骂,那畜生都是听不懂的,最多只能从自己的表情,来判断自己是否生气或是发怒。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黑猩猩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倏忽间,掠过一丝慑人心魄的精光!

“黑猩猩!”“黑猩猩!”台子下又传来观众急不可耐的呼唤声和刺耳的啸叫声。

马班主撩了一下布幔,对彪叔说:“阿彪,该你上场了。”然后吩咐其他人,往戏台上抬门板。

在观众一片雷动的欢呼声中,彪叔——那个一身横肉,短脖子粗胳膊的彪形汉子,终于拎着一个布袋子,牵着黑猩猩出场了。到了戏台中间,他将黑猩猩绑在一扇支起的厚厚的门板上,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十二支锋利闪着寒光的飞镖,依次摆在面前的一个简易桌子上,开始用黑布蒙自己的双眼。

顿时,场子里一片鸦雀无声。

彪叔蒙好双眼后,站在离黑猩猩十五码远的地方,然后不动了,他在等什么。

“哎,开始呀!”“害怕失手吗!?”见彪叔作好一切准备工作,却呆在那里,都以为他胆怯了,有人开始起哄了。

马班主藏在布幔后面,压低嗓子喊道:“阿彪,还等什么?”

彪叔回过头,冷冷地对马班主说道:“起鼓!”

“起鼓?”马班主和阿娇以及在幕后的每一个人都愣了!这不是要黑猩猩的命么!?甩飞镖的人,最忌讳的是心浮气躁,场子喧闹,必须是凝息屏气,全力以对,否则,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轻一点的受伤,重一点的立时毙命!不知这个时候,彪叔居然要在鼓点中甩飞镖,那可是玩命的啊,何况他还蒙着双眼!

“起鼓!”彪叔面对黑猩猩又一次说道。

听说要起鼓点,并且要在鼓点声中,一气呵成甩出十二支飞镖,看台下的观众都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小痞子,更是坐不住了,打着呼哨,喊道:“快点,奶奶的我等不及啦!”

“咚,咚,咚咚咚……”鼓点又慢继而变成雨点般急促的声响,预示着残酷而刺激的游戏开始了。尽管鼓点急促,但是看台下观众,以及在幕后的阿娇,手里都捏出了一把汗!

“一、二、三、四……”每一次飞镖从彪叔手中甩出,都立即引来观众的数数声。而每一次数数声,都又刺激着彪叔。而绑在门板上的黑猩猩似乎早就知道其中的危险,一双眼睛迎接着“砰砰”扎在自己周围门板上的飞镖。

“八、九、十……”观众仍然接着数。彪叔越甩越顺手,眼看到了第十一支。忽然,他故意卖个关子,将脸纽向一边,很随意地一甩。“啊——”观众惊呼起来!只见那支飞镖刺破空气,嗖的一声直奔黑猩猩面门,想是躲避已然来不及了。有些胆小的观众赶紧捂住眼睛,不忍看到那血腥的一幕。说时迟,那时快,电花火石间,只见那黑猩猩张开大嘴,迎着疾射而来的飞镖就是一口,喀一声,竟咬住了飞镖!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第十二支飞镖紧接着飞来,一下子扎在黑猩猩肩头上,“噗”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狗日的不要脸,暗算!”“操他奶奶,忒狠了吧!?”一时间,群情震愤,都冲彪叔骂了起来,鸡蛋、苹果、柿子,鲜花,凡是能甩的,几乎全砸向彪叔!

“到此结束,到此结束!”马班主冲了出来,阿娇也冲了出来,她奔向那个已经受伤的黑毛,眼睛噙着泪水。

悲风萧萧 第十二章 少女与野兽(3)

惊险刺激的“闭眼甩飞刀”因彪叔恣意妄为,而砸锅!他在接受广大观众的咒骂与声讨中,又不甘地接受了所有能砸向他的东西,好在这些飞来之物中没有刀枪棍棒之类的东西。否则,他能百步穿杨,别人同样能集中一个目标搞定他,不成刺猬已算是幸运!而这次表演受伤的主角黑猩猩,一时成为公众心目中的真英雄。尤其是他临危不乱,张口接飞镖的那一瞬间,观众还以为是节目有意安排的惊险情节呢!但接踵而来迅疾无比的第十二支飞镖,却骗不过公众的眼睛——分明是蓄意而为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施为者一次精心谋划的谋杀!当然,谁也不会明白当事人为何会作出这种不齿的手段!

在芸芸众多的观众中,牛二、蝶云丸子、木荻也在场观看。他们是去晚了一点,没能坐在前排,否则,按这种不公平的表演,依木荻这样假小子的性格,早就冲上台子,给那彪叔一顿拳打脚踢。可惜,他们离看台较远,反应过来的时候,黑猩猩已经中了飞镖。木荻把一肚子气又冲牛二发作:“如果不是你让我们分了神,哪会有这些事!”所有的一切都怪罪于牛二了。

木荻责怪牛二缠着蝶云丸子问这问那,不过是牛二想要释然心中的疑惑:凌晨恍惚中,看到的蝴蝶炫舞,黑衣人持刀上树逼他交出人皮图,黑衣人坠落树下掷来致命一刀,究竟是梦幻还是活生生的现实?但蝶云丸子始终笑而不答,最终,惹恼了坐在蝶云丸子旁边的木荻。接着又发生了彪叔伤黑猩猩的那一幕,木荻自然把满肚子无名火,统统向牛二发泄出来。

当然,牛二也不示弱,一眼瞥之,他们所坐的地方距看台足足有百十来米的距离,自是心下嘀咕道:“就是在距离近一点,未必你能发射暗器,替那黑猩猩挡一镖,更何况你这女流之辈。哼!”

不料,还是未逃过木荻的眼睛。只见她杏眼怒瞪,怫然作色,当即拗住牛二的耳朵,道:“哼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你哪个脚指头在扭我都晓得!”

蝶云丸子赶紧拉住木荻的手,悄悄指了下旁人,劝解道:“木姐姐,人家都在看我们呢。”

木荻心有不甘,使劲地又揪了一下牛二的耳朵,牛二杀猪似地嚎道:“谋杀亲夫了!”这一吼,引得大家侧目而视,”吼!吼!”有的竟拍起巴掌助威。木荻见牛二口无遮拦,乱冒杀着,当着众人竟称自己谋杀亲夫,一张白皙的脸,顿时涨了个绯红,赶紧撒手,啐了一口:“呸,谁谋杀亲~亲……臭不要脸!”

眼见二人要针尖对麦芒,蝶云丸子吟吟一笑,说道:“牛二哥,你又在瞎说啦,出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你是当哥的,干嘛不谦让着点呀?人家木姐姐也是一片好心,替那只黑猩猩担忧啊。”柔语细声,竟将牛二说得不好意思,他本是那种痞性十足的人,若你越是讥讽嘲笑或是挖苦打击,他就越来劲,与你死缠难打。见木狄退了一步没再开腔,便挠着头皮,嘿嘿一笑,说:“妹子,我说慌了。”

“哼!”木荻低哼一声,也没在说什么。

三人在这边化解一次矛盾,那边观众却在吵闹不休,一个劲往看台上扔东西。马班主抱拳四下作揖,一张口,就有水果、柿子纷纷砸来,并伴之以吼吼声,马班主只好忍辱退到幕后,一边跺脚怒视彪叔,一边叹息道:“咋办?咋办!?这钱还挣不挣!”闯祸的彪叔默默的坐在一边,一副悔恨不及,无地自容的样子。

演出已经无法在进行下去。看台下观众个个义愤填膺,振臂呼喊,迟迟不肯退场,刚才看台下坐的那几个痞子,已经在乒乒乓乓砸板凳,人山人海的场子里已乱成一团。并且事态正进一步扩大。这时,一个痞子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火把,“喔喔”一边尖声高叫,一边手舞足蹈,舞动的火把撒落的火星四处飞溅,几乎引燃悬挂空中的布幔。目睹一切的阿娇在后台刚给黑毛包扎好伤口,知道这样下去,非毁了一切不可,也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几步跑向看台,冲着看台下的观众,先是连鞠三躬,然后弱小的拳头一抱,说道:“小女子阿娇代彪叔向各位大叔大爷,姨、姐谢罪了,你们要砸就砸我吧……”说着,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兀自扑扑落下。

陡然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每个观众都惊呆了!霎时,场子里一片沉寂。大约过了一分钟,不知谁冒了一句:“小姑娘,起来吧,我们不为难你了,快起来吧!”一语即出,立即赢得众人对阿娇的同情。“小姑娘,起来吧,我们不看了。”“告诉那个臭家伙,别自以为是!”“建议取消虐待黑猩猩的节目!”“强烈抵制!强烈抗议!动物无罪!”声讨声一浪盖过一浪,震天动地!

蝶云丸子、木荻、牛二三人目睹了整个过程,都为那阿娇的诚恳所感动,所折服。均想:阿娇小小的年纪能作出这种让男人汗颜的事来,真不简单!三人默默无言随退场的观众往外走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发生得让人不可思意。阿娇的话很简单,却能打动了所有在场的每一个人。当观众走完的时候,阿娇抹了一把眼泪,慢慢站起来,也不搭理马班主和面红耳赤的彪叔,一声不吭径自往后台走去。来到黑猩猩面前,带他回笼子。下了楼梯,黑猩猩缓步走进关自己的栅栏,身子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不料,阿娇竟跟着钻进笼子,挨着黑猩猩坐下,轻柔地抚摸他的肩膀,柔声说道:“黑毛,让你受委屈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啊。”说着,潸然泪下。

“孩子,谢谢你好心。”忽然黑猩猩开口说话,竟滚出一滴泪来。

悲风萧萧 第十三章 心有千结

乍然听见黑毛开口说话,猝不及防的阿娇骇然一惊,娇小的身子一个劲儿地颤栗。看台下这间临时围起的屋子里,就只有黑毛和自己,再无他人,怎么硬生生冒出个人说话的声音来,当即惊诧万分!还以为是戏班里的人走进来,待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就是黑毛了。阿娇鼓起勇气,侧过脸再看黑毛,只见黑毛眼角挂着几滴泪珠儿,诧然道:“黑毛,你在说话么?”

黑毛一双忧郁的眼睛痴痴地盯着她,点了点头。阿娇仍不相信,又继续问黑毛:“黑毛,是你的伤口疼么?还是……呃,你是想家了吧,想你的孩子了?”这一问,似乎戳痛了黑毛某个末梢神经,他眨了眨眼,然后缓缓低下头来,好象在想心事。

阿娇虽然才十五六岁,与同龄女孩自是不一样。虽是身体正处于朦胧发育阶段,但走南闯北,历经风霜的坎坷,却使她心智更趋早熟。常年在外过着飘荡游离的生活,孤独的阿娇早已把黑毛当成了自己最好的伙伴。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总要给黑毛吃。有时像是在哄小孩一般,亲手喂他。

一个多星期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家戏班子途经一条河的时候,发现了躺在血泊中陷入昏迷的黑毛。黑毛左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血迹已经干涸,不知流了多少。马班主赶紧封住穴道,及时止住尚在汨汨沁出的血。还好黑毛皮厚,阻缓了致命的一击,虽伤在左胸,却未伤及心脏。马班主给黑毛喂了一粒自制的独门金枪丸,才将黑毛从死亡线上拉回。那天,阿娇从早到晚死死守在黑毛身边,生怕他再有什么不测。半昏半迷状态中的黑毛,隐约感受到有一双纤纤细手,将咬碎的苹果不时轻轻喂在他口中。睁开眼睛一看,一个娇甜的女孩手拿一只红苹果,正微笑着注视自己,长长睫毛下那双黑亮的眸子一闪一闪,宛如晨星一般。

这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让黑毛活了下来!马家戏班至此多了一员,戏班里的人都将他视为稍加训练就可以上台表演的动物,阿娇则视他为亲密的伙伴,黑毛则视马家戏班为自己苟延残喘生命的一个载体。惟有阿娇才是他不能失去的梦幻延续。就这样,他在马车上躺了整整四天三夜,并奇迹般恢复……

“黑毛,刚才是你在说话么?我真想再听你说话,很想听,而且一直想听,你听到我说的话么?”阿娇樱桃小口煞是可爱,说话时呵气如兰。她时常在黑毛耳畔这么絮叨,有时可以持续很长很长时间。每次黑毛被彪叔训斥或是被鞭子抽了一通,阿娇都要洒落几粒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有时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犹如初夏清晨洒落碧草上的露珠儿。

分明是黑毛说的话。“孩子,谢谢你好心……”不是他是谁。在戏班子里,是没有人唤她孩子的,总把她当成大人一般,“阿娇,阿娇”她被喊了不知有多少年,寂寞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快乐的时候,她最想听到的就是一声亲昵的呼唤:“孩子”。难道自己就不是孩子了么?

阿娇挪起身子,与黑毛面对面的坐着,一只温润白皙的纤纤细手,轻轻抚揉着黑毛受伤的肩头,黑毛没有说话,却用深邃的眼睛瞧着阿娇。阿娇发现自己娇俏的身影已经完全印在黑毛深褐色的瞳孔上。“黑毛,你好好休息吧,受了伤,莫乱动,我去给马叔说,让你休息两天,乖啊。”说罢,依依不舍离开了笼子,随手轻轻关上栅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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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那黑猩猩果真有些本事,能一口接住飞镖?恐怕常人都无法作到。”朱高炽像是听天书一样,听完木荻、牛二、蝶云丸子三人的述说,喟然道:“没想到,那只黑猩猩还能引起这么多人同情,甚至差点造成一场混乱。我也算是心比较硬的了,没想到……唉,有机会倒一定要去看看他。”

周捕头道:“依我看,这只黑猩猩非同寻常,仅他口衔飞镖就足以证明他准确的判断力,临危不乱的从容心理。”

“咳咳”,杨公公看起来恢复了一些气色,说话仍有些气嘘:“可惜咱没有看到,不过,照周捕头的说法,这只黑猩猩所具备的就是一个人正该具备而又具备不了的应变能力啰?”

周捕头道:“卑职正是这么认为。”

朱高炽接过话茬说道:“以前在燕京的时候,我也看过一些马戏杂耍之类的表演,还从未看过有哪只猩猩能口接飞镖,你想,如果稍有失手,就会血染当场,是人倒还说的过,可是那毕竟是一只猩猩啊,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谁敢如此托大?况且,那训兽师在鼓点声中甩飞镖,就是你我这些常人心神也已被扰乱了,更何况是一只猩猩。能口接飞镖者,绝非寻常之人!所以,我到有些赞同周捕头的看法。”

“世子爷,杨公公,蝶云也看出一些问题。”一直默不作声的蝶云丸子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的疑惑:“其实,前天晚上我就看出有些不对劲。起先那只黑猩猩刚一上场,我还以为是一个人装扮成黑猩猩来逗大家乐,结果观察半天却又不是。因为那个训兽师老是挥舞皮鞭抽打黑猩猩,手下一点也不留情。但那只黑猩猩十分温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你想,他能对真正的演员下如此重的手么?

“既然不是出于逗大伙乐的目的,训兽师鞭笞一只动物还尚可理解,那么,黑猩猩所有的动作,包括所有的表演,却一点都不像是一只猩猩所能做到的。看过猩猩的人都知道,猩猩属于灵长类,也能够与人一样直立行走,但由于长期生活的环境导致他们上肢强键,肌肉发达甚于下肢,故而走路的时候,虽可以直立而行,但却是摇摇晃晃,与婴儿蹒跚学步并没什么区别。所以,蝶云认为,至少他不是一只普通的黑猩猩。”

“有道理,有道理。”朱高炽抚掌而笑,不由不佩服蝶云丸子的独辟见解。想不到这个东瀛岛国的小小女子,竟有如此这般细微的观察力和判断能力。正自感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说道:“牛二,那晚你不是也看了么,怎么你就没有看出些名堂来?”

牛二一边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被世子这么一问,顿时尴尬万分,挠首弄耳,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曾注意,人多……呃,我不是那个去……去了么?”说着用手来回比划偷东西的动作。“世子爷,这~这个去了。”

木荻嘿嘿两声冷笑:“恐怕是与哪个狐狸精约会去了吧?”

牛二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忙说道:“木妹妹,我~我可是投降了的哟。”心下嘀咕道:“虽说牛二我去了趟勾栏院,但是阴差阳错也算是有功的人了。”

见牛二兀自窘迫,众人更是哄然大笑。

这时朱高炽清了下嗓子,说道:“各位,这段时间大家一路风尘,十分辛苦,虽一波三折,但也相处甚悦。现在我们在夏家堡恐怕要多待些时日了,一是为接应白云庄徐庄主,共同返燕,二是休整一下,顺便还做些事情。好了,大家先歇息一会,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要做的什么事。

众人正自纷纷退下,朱高炽忽然喊了声:“蝶云,你且留下。”

蝶云丸子怔怔,没有走出去,见屋子里只剩下朱高炽、杨公公和自己。“有什么吩咐?世子爷?”蝶云丸子狐疑地问道。

朱高炽沉吟片刻,说道:“蝶云,你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们还能相处么?”

蝶云丸子乍一听,十分惊诧,脸上一掠乌云,愣在当场。“世子爷,蝶云有什么地方不对么?莫非你要赶我走?”

杨公公一听,连咳了两声,笑道:“蝶云丫头,你理解错了,咱世子爷是问你还习惯得了吗?他这是关心你呐。”

一语点破,蝶云丸子粉脸更是绯红,鼻尖上竟沁出几滴汗珠儿,随盈盈一拜,说道:“蝶云跟随世子虽说时间不长,但世子爷不嫌弃收留蝶云,蝶云心里十分感激。以前我们伊贺家族忍者就只认幕府将军一个主人,现在,蝶云回不了家,自然把世子比作自己的主人了,难道蝶云会背叛自己的主人么!?”

朱高炽一听,心中一凛,想不到这伊贺女子如此执拗、死心塌地。当即跨上一步,赶紧搀扶蝶云丸子,说道:“蝶云小姐,有你这句话我朱某就心满意足了。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家乡,不过要暂时委屈你了。”

蝶云丸子嗓音如哽道:“蝶云不求什么,但谢世子一片爱心。”

悲风萧萧 第十四章 杯酒识偏才

德州位于鲁西北平原冀鲁交界处,是京杭大运河漕运要港和驿道的中心枢纽,素有“九达天衢、神京门户”之誉称。德州建置久远,沿革多变。元宪宗三年(1253)升陵县为陵州。明洪武元年(1368)降陵州为陵县。洪武七年(1374)废陵县移德州至此,遂名德州。优越的地理位置,便利的交通和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创造了繁盛的封建城市经济。早在宋朝,德州已有了烧瓷手工业。到了清乾隆年间,各行业竞相发展,城内有手工业作坊200余处,商号400多家,商品行销全国。由于上述原因,德州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自明代起就设正、左两卫驻军(卫所制即为在全国各地军事要地设立的卫所驻军,每卫有军队五千六百人,其下依序有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及小旗等单位,各卫所都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亦隶属于兵部。有事从征调发,无事则还归卫所)。建文帝朱允炆为钳制到后来攻燕王朱棣,曾先后在此用兵80余万,就是一个旁证。夏家堡虽是一个普通市镇,却犹如一个橛子,插在其间,事实上成了各路人马探听、收集情报的前沿阵地。自然少不了鱼龙混杂,形形色色。

这天黄昏,朱高炽与杨公公、木荻、蝶云丸子、周捕头、牛二六人同到夏家堡,在城中游玩一番,来到城南关的一座有名的酒楼,叫“仙鹤楼”。相传曾经有个衣衫褴褛的道长在此饮酒,大醉之下,提起笔就在粉墙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店老板见了,马上让人用白粉刷了,岂知刚一刷完,那白鹤仍旧显了出来,众人正在骇异之间,那墙上的白鹤竟然跳下,径自来到醉伏桌上的道长面前,鹤舞翩翩,道长一醒醉眼朦胧上了那只白鹤,兀自飞出酒楼往东飞去。众人看得惊呆了,抽口冷气:这个饮酒的就是吕仙啊。因此把店号改成仙鹤楼。从此生意兴旺起来,四处闻名。直到如今,那楼上先踪仍在。

朱高炽等六人走上楼来,在靠窗子的地方找个八仙桌沿圈坐下。刚一落座,酒保笑脸走来请朱高炽点菜。朱高炽爽然一笑,说道:“今天难得如此一聚,高兴。”随后让大家挨个点自己喜欢吃的菜,点过后,自己也点了几样。少顷酒保吭哧吭哧将菜肴美酒搬将上来,摆了慢慢一桌子。众人说说笑笑,欢呼畅饮。正巧,众人所坐的位子又靠在西面,视野极为开阔,放眼望去,万顷碧田在夕阳照耀下,犹如一望无垠翻波的草坂,金碧辉煌。一条蜿蜒宁静的河道熠熠闪烁,由西向东将一顷碧波一劈为二。静静的河面上,桅帆点点,洒落其间,看似一张静止不动的绮丽画卷。

“美哉啊,美哉!”朱高炽触景生情,感叹不已,只惜用两字来形容。眼前难得一看的景致同样也吸引了大家,众人正停箸感叹,偏偏牛二却闷头苦干,一边撕扯鸡腿,塞进嘴里,一边举起酒杯猛地一咂,“嗞——”地一声,小酒到是喝了个精光,众人目光却齐刷刷瞧着他。牛二一愣,抹了一把嘴,怔怔地:“我错了么?”

木荻没好气地说道:“纯属骚扰!好好一个心情也被你破坏了!”

咳咳,坐在斜对面的杨公公虚咳两声,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说,你也太不拘小节了,回去非得把你给阉了!惟独周捕头蝶云丸子笑而不言。

朱高炽见木荻一句话说得牛二一张嘴脸红的像猴屁股似的,呵呵一笑,说:“牛二生性不拘泥,不受繁文缛节束缚,到也难得。这酒好喝,干脆你就全部承包了吧。”实在想看看牛二定力到底如何,酒量到底有多深?

牛二扯鸡腿的手已是油暴暴的,上面还残留着肉屑。他抓过酒壶一掂,吔,少说也有半斤八两的。当下心里嘀咕道:“若是我喝完了,岂不是更加洋相百出?既然要我承包,我索性将它全部推销出去,让你等看看我牛二的本事,免得小觑我!”心念转动,已经将油手擦了个干净。先是拿过蝶云丸子的酒杯,其时蝶云丸子与木荻两人都滴酒未沾,牛二一来就抓碟云丸子的酒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两一杯的小酒杯已经被掺了个满沿。蝶云丸子一愣:“牛二哥,你给我斟酒到是为何?”

牛二不慌不忙说道:“刚才世子爷让我一个人承包酒,并没有说不让我卖酒。这杯酒你可以不喝,但我说两句话,如果是说错,酒自然不卖了,我便一口气全部喝完,若是说对了,丸子妹子,这小酒杯里的酒,嘿嘿……”

“丸子,给他赌了!”木荻见牛二油腔滑调盯着蝶云丸子讪笑,一时兴起,说道:“姑奶奶也奉陪你,来,斟酒!”

牛二也不客气,当下将木荻递过来的杯子掺了个满满荡荡。也不说话,一会瞧瞧朱高炽,一会又瞧瞧蝶云丸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人嘴拙,远的就不说了,就说眼前世子爷吧……”话刚说了一半,杨公公已经在咳嗽了:“牛二,不得无礼!”朱高炽一笑:“今天都在兴头,大可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嘛。说,说。”

牛二接着说:“丸子、木荻二位妹子,自从青枫镇我们追随世子爷以来,没有十天半月也有八九天了吧?”

木荻冷哼一声:“废话,要你说!”

蝶云丸子笑道:“木妹妹,让他说完,他已无话可说了。”

“哈哈哈……”牛二豁然大笑,少顷神色一变,惨然说道:“我,输了。”

众人均是一愣:“还没有开始怎么就输了呢?好扫兴!”

牛二哭丧着脸说道:“我怕说对了,二位妹妹不服气,说我使诈。”

蝶云丸子与木荻斩钉截铁说道:“决不食盐!”

“好!”牛二一掌拍在桌子上,精神抖擞说道:“二位妹子,说句真心话,世子爷对咱们如何?”

“自然是好!还用你说么?”木荻与蝶云丸子异口同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么世子爷真好的话,你们就喝完这杯酒,如果世子爷不好的话,二位妹子就请喝一半,如何!?”话音一落,木、蝶二人愣住了,牛二却涎脸怪笑:“世子爷不好么?”

“好,好……”木蝶二人窘迫万分,像泄气的皮球,只好抓起杯子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效果就立即出来了。先是蝶云丸子呛了一口,捂着胸口,连咳数声,脸上娇红一片,樱唇一张之间,弧贝微露,自是楚楚动人。而木荻就没这般幸运了,只见她酒杯一搁,似醉非醉地说道:“你、使、诈……”话未说完,扑通一声,一张粉脸竟扑在桌子上,一副酣醉如泥的样子,竟惹得在座的人笑声连连。

朱高炽见牛二装疯卖傻,一阴一阳,举手投足间,竟然让木、蝶二人轻而易举就中招,微微一笑,说道:“有趣,有趣,想不到牛二会来这一手。”嘴上这么说,心下却在嘀咕道:“这牛二到底是一个市井之儿,虽手段有些下九流,到也是诡计多端,幸好仅仅是搅酒,如果用到邪处否则多少人要中他的烂招,不过到底还是个偏才,且不管他是正才还是偏才,为我所用便是人才。虽太过于现实,但物尽其用,便是最好选择。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哪天他这套偷奸耍滑的招数,还真派得上用场。”

“世子爷,时间不早啦,咱们还去马家戏班么?”朱高炽正想着,杨公公已经放下筷子问他了。

悲风萧萧 第十五章 摸石头过河

连续几次的失误,木老六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第一次是在青枫镇,出恭的时候,被黑店那个狗杂种夫妻逮了个正着,若不是人肉作坊被端个底朝天,差点成了热买中的包子肉馅。第二次是在“怡红院”被赛西施和小桃红联袂作秀,连唬带骗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手的人皮图给人趁机窃走了。然而更令他懊恼的是,连赛西施和小桃红这样的鬼机灵都是阴谋和教唆的受害者!当他从赛西施和小桃红哭诉中,隐约感到那个幕后窃贼就是牛二。并通过对那天上午在梨花酒肆遇见的那个有些面善的人,总总回忆和印证,在进一步明确是牛二的情况下,第三次,也就是在梨花客栈那棵黄桷树上,持刀威逼睡眼朦胧的牛二交出图纸时,却又被隐藏暗处的蝶云丸子用“通灵术”引来蝴蝶,使自己身中鳞毒,若非蝶云丸子手下留情,给了他一粒解药,几乎命丧当场!

三次打击,三次摧残!木老六足以感到无地自容,毫无脸面可言!木老六分析自己失误的原因,要么是冒进造成的,要么就是抱残守缺造成的。而造成上述两种情况发生的最直接原因,则是三人组合这条铰链脱节。直到现在,老大闵天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木老六抱定这种看法,尽管自己陷入极度的苦闷和抑郁中,还是和赵虎商定,在夏家堡静等时日,等闵天灏到来在做打算。因为过了德州,就意味着进入河北了,那里离燕王朱棣的藩地也越来越近了。

等待并不是惟一的办法,总还得干点别的什么吧?半个时辰前,木老六得到可靠消息:在城南关“仙鹤楼”附近发现了杨公公等人行踪,他们不仅在仙鹤楼喝酒吃饭,而且出来后,往市镇东面走去,估计是去看戏的。木老六当即认为这是天载难逢的一次绝好机会,还是从自己手中失去的那张图开始,先想办法将他夺回来,梨花客栈无颜再去,但半路设伏未尝不可。将那些在德州及夏家堡附近秘密活动的其他锦衣卫和眼线召集起来,搞一次集中突击行动,诸如什么“零点”或是什么“夜鹰”之类的行动,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当他把自己处心积虑的构想告诉赵虎,满以为会博得赵虎一阵喝彩,不料,却被赵虎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不觉得这计划有什么好不好,那张破图就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啊?我们现在是在暗处,如果真的行动起来,岂不打草惊蛇?你想,杨公公从应天回北平,途中又遇到几个你所不认识的人,个个功夫不说,但是他们的背景就够你猜了,万一是燕王的什么人,你与他们过意不去,岂不是白白与燕王结怨啊?你知道燕王是什么人么?现在皇上在他周围摆着几十万大军,都还没有对燕王动手,乱开杀戒,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就想篡越,凭那么一点儿权力,就想一步登天,干一番惊人之举?我看是等死!

“话说回来,当初我们从应天出来,刘指挥使说的话这么快你就忘啦?暗中监视,不轻举妄动,摸石头过河,才是我们现在作为下属应该做的事!你怎么就没看出其中的奥秘?你所说的我都清楚,杨公公他们一举一动,我也清楚,我为什么没像你那么冲动,我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在没有完全掌握他们的确凿证据,没有充分了解他们的行踪之前,我……只好遗憾地告诉你,等待,也许就是机会!如果你实在闷得慌,不如去看看马家戏班子最近的马戏表演。呃,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据说马家戏班子有一头很会表演的黑猩猩,还会口接飞镖呐。”

木老六一听,气不打一出来,赵虎说了半天,绕来绕去,结果不仅不提设伏一事,而且还劝自己要摸石头过河,当即没有了语言。半晌,怫然作色道:“赵兄,人各有志,你不去就算了,还罗唣什么!?今晚我就要行动!告辞!”说罢,抱拳一拱,一阵风似地急匆匆走出屋子。

既然意见不合,天灏又不在,说什么也是白搭,木老六愤然离开他和赵虎暂住的那家客栈后,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小巷狭窄幽深,因缺乏阳光照射,死气沉沉的空气夹杂着一股子霉腥味。全没有江南水乡小镇那特有的飘逸灵韵。在一处极其平常的墙院落门口前,木老六停下来,前后扫了一眼后敲门,吱呀一声,呲牙裂嘴的门开慢慢打开,探出一张阴沉冷漠的脸孔来,见是一个陌生人双手环抱站在门口,沙哑的嗓子问道:“你找谁!?”

“我,老六!”木老六一掌推开那张阴鸷的脸,随后大步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木老六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进了收容所,只见十来个衣衫不整,面露菜色,萎靡不振的锦衣卫或坐或躺,在院子的柴垛上,百般无聊地正等着他,有几个离他近一点的几个锦衣卫校尉,不时嘴角下弯,露出一丝桀骜不训的嘲笑,似乎对他的到来充满敌意。木老六看他们个个穿着便服,与街头上普通老百姓实在没甚两样,心中不免一阵酸楚:“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其实,我们不过是朝廷撒出去的鹰,一切全靠自己!”正在感叹,这时一个头发有些蓬乱,叫伍豹的校尉走了过来,说道:“木兄,你是奉命行事,不用着多说了,这手下的十二个兄弟连我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悲风萧萧 第十六章 半路偷袭(1)

一弯下皓月挂在空中,淡淡的光晕忽而明艳,忽而阴霾。深邃的苍穹下,星星浩繁,熠熠闪烁。朦胧的月光下,广袤寂寥的大地,高低起伏,一片生辉,远远望去,朦胧不见尽头。

大地一片空寂,错落棋布的村庄正渐渐进入梦乡,远处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使这个夜晚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诡谲的气氛。

戌时,一抹行踪迅疾的黑影随之出现,或清晰或朦胧,如同要逝散的烟雾,纵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却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仿佛注视的对象随时都会突然消失。在距离梨花客栈大概不到一里路的驿道旁,这十四个黑衣人四肢紧贴地面,悄悄伏在驿道两边,黑暗中露了他们真实的面目:一袭黑衫的木老六与叫伍豹的校尉并排爬在最靠前的草丛中,他们身后是呈扇形爬着的其他锦衣卫。每个人脸上抹着一层漆黑的锅烟墨,甚至连手上的刀都涂上了黑色。

见众人都凝息屏气隐匿在四周草丛中,伍豹悄声问木老六:“不会错过他们吧?”木老六双眼一刻不停注视着夏家堡方向,淡淡地说道:“不会,应该不会。或许他们正往这里走呢。”随后,提醒周围潜伏的锦衣卫兄弟:“记住,我们是打劫的,忘记自己的身份吧!”说完,掏出一直藏在胸前的那粒“孔雀断魂丸”瞧了一眼,眼前陡然浮现刘指挥使那似笑非笑的残存影象,瞬间又自消失。木老六思绪烦乱,默默将其揣了回去,心下嘀咕道:“大不了就吞下他!”伍豹见他心意已决,心情也很沉重,思忖道:“老子光明正大抓了一辈子人,也杀了不少的人,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般窝囊过,杀人还要忘记自己身份不说,居然还要冒充山大王,怎么回事!?”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好多问,只好轻叹一声,把脸紧贴在地面,静静搜听远处任何随时可能发出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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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等六人从夏家堡出来往梨花客栈走来,已是夜里八点过。只见一弯皓月当空,周围星星簇拥,从旷野深处拂来的夜风,夹杂着清新的泥土和淡淡的花香味,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朦胧月光下,高低起伏的浅丘、树木、恬静的村落,宛如一副湿润的淡墨画。放眼望去,朱高炽心情却无法平静,眼前不断交替闪出晚上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不觉浅吟道:“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好一个《野田黄雀行》,世子爷还在想那个笼中的黑猩猩么?”杨公公不愧才学多识,不假思索地说道。他知道那是曹植的一首诗,也知道世子爷朱高炽此刻在想什么。

傍晚,他们六人从仙鹤楼出来,缓步来到市镇东头的马家戏班,一个多小时繁冗无聊的马戏表演,看得他们呵欠连天。他们是冲着黑猩猩来的,到不是为了看他口接飞镖,是因为黑猩猩在夏家堡已经拥有为数不少的拥趸,从那天彪叔被赶下台就能说明问题!没有看见黑猩猩表演,朱高炽干脆带着众人直接到后台去看黑猩猩,在付给马班主一两银子后,终于如愿所尝地来到看台下,那间关有黑猩猩的屋子里。掀开布帘,却看见阿娇和黑猩猩坐在笼子里似乎正在说话。或许几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们,阿娇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黑猩猩将阿娇护在身后,双眼死死瞧着他们,生怕朱高炽等对阿娇不利。朱高炽读懂了黑猩猩的眼神,掏出一锭银子给站在身后的马班主,说道:“请不要再为难黑毛了,其实他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多给他买些好吃的吧。”说罢,走到笼子前,伸手摸了一下黑毛肩头受伤的地方,轻声对阿娇说道:“阿娇,黑毛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很喜欢他。好好照顾他吧。”随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后台。

从夏家堡出来的路上,气氛很沉闷,与在仙鹤楼吃饭时说说笑笑的情景迥然不同。好在一弯新月高悬,光辉无限。触景生情,朱高炽自然想到了曹植那首抒写朋友遇难,而自己又无力援救的《野田黄雀行》。杨公公既然一语道破,朱高炽也不便隐瞒,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还是杨公公知我心啊。”众人也是附和一笑。

一路走来,不觉间已经看得见梨花村朦胧影子,牛二也是人穷屙夜屎,本来一直与周捕头走在最前面,突然感到一阵内急,说声“内急”,噌噌噌地撒腿就向前面跑去,跑了一截距离,掏出话儿一阵急射,也是木老六倒霉,牛二停下撒尿的地方,正是木老六藏身的地方,牛二一泡骚味十足的尿正好撒在他的头上。

“我他妈怎的那么晦气!?”不甘提前暴露目标的木老六也只好自认倒霉,虽怒火攻心,缺强忍着没敢喊出来!

悲风萧萧 第十六章 半路偷袭

一弯下皓月挂在空中,淡淡的光晕忽而明艳,忽而阴霾。深邃的苍穹下,星星浩繁,熠熠闪烁。朦胧的月光下,广袤寂寥的大地,高低起伏,一片生辉,远远望去,朦胧不见尽头。

大地一片空寂,错落棋布的村庄正渐渐进入梦乡,远处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使这个夜晚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诡谲的气氛。

戌时,一抹行踪迅疾的黑影随之出现,或清晰或朦胧,如同要逝散的烟雾,纵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却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仿佛注视的对象随时都会突然消失。在距离梨花客栈大概不到一里路的驿道旁,这十四个黑衣人四肢紧贴地面,悄悄伏在驿道两边,黑暗中露了他们真实的面目:一袭黑衫的木老六与叫伍豹的校尉并排爬在最靠前的草丛中,他们身后是呈扇形爬着的其他锦衣卫。每个人脸上抹着一层漆黑的锅烟墨,甚至连手上的刀都涂上了黑色。

见众人都凝息屏气隐匿在四周草丛中,伍豹悄声问木老六:“不会错过他们吧?”木老六双眼一刻不停注视着夏家堡方向,淡淡地说道:“不会,应该不会。或许他们正往这里走呢。”随后,提醒周围潜伏的锦衣卫兄弟:“记住,我们是打劫的,忘记自己的身份吧!”说完,掏出一直藏在胸前的那粒“孔雀断魂丸”瞧了一眼,眼前陡然浮现刘指挥使那似笑非笑的残存影象,瞬间又自消失。木老六思绪烦乱,默默将其揣了回去,心下嘀咕道:“大不了就吞下他!”伍豹见他心意已决,心情也很沉重,思忖道:“老子光明正大抓了一辈子人,也杀了不少的人,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般窝囊过,杀人还要忘记自己身份不说,居然还要冒充山大王,怎么回事!?”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好多问,只好轻叹一声,把脸紧贴在地面,静静搜听远处任何随时可能发出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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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等六人从夏家堡出来往梨花客栈走来,已是夜里八点过。只见一弯皓月当空,周围星星簇拥,从旷野深处拂来的夜风,夹杂着清新的泥土和淡淡的花香味,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朦胧月光下,高低起伏的浅丘、树木、恬静的村落,宛如一副湿润的淡墨画。放眼望去,朱高炽心情却无法平静,眼前不断交替闪出晚上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不觉浅吟道:“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好一个《野田黄雀行》,世子爷还在想那个笼中的黑猩猩么?”杨公公不愧才学多识,不假思索地说道。他知道那是曹植的一首诗,也知道世子爷朱高炽此刻在想什么。

傍晚,他们六人从仙鹤楼出来,缓步来到市镇东头的马家戏班,一个多小时繁冗无聊的马戏表演,看得他们呵欠连天。他们是冲着黑猩猩来的,到不是为了看他口接飞镖,是因为黑猩猩在夏家堡已经拥有为数不少的拥趸,从那天彪叔被赶下台就能说明问题!没有看见黑猩猩表演,朱高炽干脆带着众人直接到后台去看黑猩猩,在付给马班主一两银子后,终于如愿所尝地来到看台下,那间关有黑猩猩的屋子里。掀开布帘,却看见阿娇和黑猩猩坐在笼子里似乎正在说话。或许几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们,阿娇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黑猩猩将阿娇护在身后,双眼死死瞧着他们,生怕朱高炽等对阿娇不利。朱高炽读懂了黑猩猩的眼神,掏出一锭银子给站在身后的马班主,说道:“请不要再为难黑毛了,其实他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多给他买些好吃的吧。”说罢,走到笼子前,伸手摸了一下黑毛肩头受伤的地方,轻声对阿娇说道:“阿娇,黑毛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很喜欢他。好好照顾他吧。”随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后台。

从夏家堡出来的路上,气氛很沉闷,与在仙鹤楼吃饭时说说笑笑的情景迥然不同。好在一弯新月高悬,光辉无限。触景生情,朱高炽自然想到了曹植那首抒写朋友遇难,而自己又无力援救的《野田黄雀行》。杨公公既然一语道破,朱高炽也不便隐瞒,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还是杨公公知我心啊。”众人也是附和一笑。

一路走来,不觉间已经看得见梨花村朦胧影子,牛二也是人穷屙夜屎,本来一直与周捕头走在最前面,突然感到一阵内急,说声“内急”,噌噌噌地撒腿就向前面跑去,跑了一截距离,掏出话儿一阵急射,也是木老六倒霉,牛二停下撒尿的地方,正是木老六藏身的地方,牛二一泡骚味十足的尿正好撒在他的头上。

“我他妈怎的那么晦气!?”不甘提前暴露目标的木老六也只好自认倒霉,虽怒火攻心,缺强忍着没敢喊出来!

“牛二,站在那儿发神经啊!?”从后面渐渐走上来的周捕头,见牛二一手摸着自己的话儿,全身僵硬地站在路边,一动不动,急剧扭曲的脸孔在夸张的抽搐,一双骇然诧异的眼睛朝他望着,并急速地转动,继而将目光斜停在路边的草丛中,张在空中的嘴巴,如同离开水面即将窒息的鲶鱼,张口呼哧呼哧地拼命呼吸。

周捕头倏地警觉起来,顺着牛二的目光往草丛中瞧去,依稀看见齐膝深的草丛中似乎隐藏着许多脑袋,正想拨刀叱喝,突然看见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正对着牛二的话儿。牛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原来,牛二屙尿并未曾注意到脚下草丛有什么动静,只是一泡猴尿屙得急,无意间竟将木老六那柄涂黑了的刀冲了个干净,立时还原了本色,月光下竟是一团朦胧的光晕。“咦?”牛二以为是遇到什么宝物,正寻思要不要下去看个究竟,正自犹豫,嗖的一声,浸着寒光的宝物飞将起来,直抵他的话儿,牛二低头一看,三魂出窍,原来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刀,只需轻轻一耧……故而,牛二是以一动不动!

周捕头看得真切,佯装不知,一个趔趄往地上一扑,趁机捡了个石子,直起身子时,石子已从他姆指和食指间疾射而出,这一弹,力道惊人!“当”一声,木老六虎口猛地一震,钢刀一斜,竟然差点脱手!饶是瞬间突变,牛二也反应极快!当即提起裤子,一边往周捕头那儿跑,一边狂号:“有鬼!有鬼!”只见周捕头叱喝道:“哪来的蟊贼,还不快现身么!?”呛啷一声,已拨出刀在手!

一声尖厉的呼啸,划破寂静的旷野。嗖嗖嗖,黑暗中跃出十三个人来,包括木老六一共十四个人!十四个人,十四把利刃,除木老六那把闪耀白光的刀外,其余通体黑黝的利刃,却敛藏着死亡的气息!

与此同时,除杨公公外,朱高炽、木荻、蝶云丸子都噌噌亮出自己的兵刃!

一场悬殊而不可避免的撕杀开始了!

木荻正要冲上前去,蝶云丸子轻声说道:“木姐姐,你保护世子他们。”话未说完,一个箭步冲到周捕头跟前,手里已经多了一样纤细异常的黑色绳索。似乎受力就会断裂,但它即使触碰刀刃也如同钢丝般坚韧,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威力!月光下,若有若无的光晕,犹如深草丛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朱高炽气定神闲,临危不乱,手执宝剑与杨公公站定路中,双眼洞察着月光下那些偷击者的一举一动。牛二在路边拾起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瑟瑟发抖地站在朱高炽和杨公公的前面,姿势却像田野里吓唬鸟兽的稻草人,看不出什么过人的武艺。

“上!”一声令下,十三个偷袭的锦衣卫呈凹形一步步围上来,手中的刀随时会劈斫下来。

忽然间,一把利刃被这可怕的黑绳卷住,高弹到空中。接着黑绳发出一声锐响,直逼众人耳膜,三名锦衣卫各自捂住大腿和腰应声倒地!与此同时,黑绳又经蝶云丸子双手牵引,倏忽间分成两根蛇信似的叉子,迅疾一探,又有两名锦衣卫还在接近蝶云丸子两米之外的地方,就被勒住脖颈失去了知觉,如同被缚住的困兽。

几乎是瞬间,蝶云丸子就一鼓作气解决了五名锦衣卫,其余的锦衣卫一时怔住了。他们不知道蝶云丸子手上的黑绳经独门绝技由女人黑发和蛛丝织成,并用密制的兽油浸泡,只要稍微接触皮肤,便会发出钢鞭般的打击力。而且黑绳的攻击范围可大可小,能伸缩自如,翻卷、切割、斩杀,威力十分惊人!再加上这黑绳与刀枪棍棒等武器不同,令对手无法通过蝶云丸子的位置、姿势来判断她的动向,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莫说攻击她,就是防御也是相当困难的。

“杀啊!”木老六眼看一场偷袭将因为蝶云丸子而成泡影,不但拿不到所需之物,而且本来占绝对优势的兵力,转眼便会处于劣势。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率先往蝶云丸子冲去,手中狂舞的砍刀,形成了一片淡雾般的光影。其余锦衣卫见状挥刀呐喊,分别从各处冲上前去。企图将蝶云丸子包围在核心,一举拿下蝶云丸子这个最大的阻力。

周捕头也不示弱,挥刀相向,与正面冲上来的两个锦衣卫绞杀在一起。一时间刀光剑影,乒乒乓乓,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刺人耳鼓的削金声,受伤发出的惨号和呻吟声顿时不绝于耳!

“呛啷”,不知谁的刀落地,接着是凄惨的痛号,一个锦衣卫捂着脖子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手一撒,顿时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形成一团血雾,眼见不能活了。

木老六这边虽人多势众,但瞬间已折了五六人,其余的顾忌蝶云丸子手中的黑绳,不敢太过大意,是以战斗力大打折扣。其他的锦衣卫挥刀直往朱高炽和杨公公牛二站的地方冲去。木荻施展手中宝剑,拼命保护世子,牛二也拣起一把刀,似疯子一般“咿呀呀”怪叫着,对冲来的锦衣卫一阵乱斫乱砍,全没有一点套路,多少延缓了一些进攻!

周捕头见朱高炽他们情况紧急,也不敢再与那两个锦衣卫纠缠,卖个破绽,虚晃一刀,然后斜跨一步,跟着一个腾挪,横在半空中的刀锋陡然下沉,一刀斫去,将其中一个锦衣卫斫翻在地,噗一声,鲜血溅了一身。那锦衣卫一愣,周捕头趁机腾出身来,纵到朱高炽那边,与木荻并肩战斗。

不过一会的功夫,木老六与伍豹带来的十二个锦衣卫在撕杀中已经减员近一半,两人顿时心急如焚!血脉喷涨!尤其是在蝶云丸子挥舞的黑绳中,不但占不到丝毫便宜,而且还将血本无归!木老六心念转动,与伍豹相互示意脚下步子加快,虚晃身形,一前一后试图突破黑绳密布的范围,余下的几个锦衣卫也挥刀紧随,一时形成一对五的格局!

被围在核心的蝶云丸子毫不畏惧,一双黑瞳熠熠生辉,尽管黑绳锐响刺耳,如黑蛇一般在空中兀自上下左右盘旋狰狞,但终究是女流之辈,战到现在已然香汗淋淋,气喘吁吁。手脚也变得迟缓了许多。

木老六和伍豹看穿其中,有时欲攻却退,试图将蝶云丸子拖垮。蝶云丸子何尝不知。,只是冷眼注视,故意将黑绳舞得越来越慢,似拖泥带水一般。那三个锦衣卫不知好歹,以为立功的时候到了,全然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小心!”木老六见状大喝一声,却已是来不及,只见本来无力游动的黑绳倏忽一抖,如垂死之蛇凌空暴弹,“啪啪”两响!那两个锦衣卫几乎还来不及惨嚎,扑通一声,跌落在地!只见胸口上的伤口像是被利刃切过一样绽开,一股鲜血汨汨流出!

眼见两个兄弟命丧当场,伍豹须发暴烈,狂喝一声:“老子和你拼了!”奋力一扑,使出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钢刀像蝶云丸子狠命一掷,那刀破空而来,眨眼已到蝶云丸子面前,只见蝶云丸子一个挫步,迅疾往后一退,黑绳陡然回缩一卷,将那刀活生生凌空卷住,改变了方向。饶是如此,那飞刀力道惊人,又是全力一击,只听得一声闷响,蝶云丸子胸口被刀平行一砸,顿时喉头一甜,咯出一口鲜血来!即便如此,蝶云卷起的那把刀竟然又朝伍豹飞去。伍豹猝不及防,掷出去的刀反卷着朝自己飞来,瞳孔紧缩之间,那刀已插在胸口!

木老六目眦尽裂,抱着必死的信念,举起砍刀向蝶云丸子冲去,蝶云丸子也做了最后拼死一博的决心!眼见木老六脚步错乱,暗中调息运气,将身体每一处潜藏的最后能量全贯注到黑绳上,只见那黑绳“嗡嗡”微颤,似蛇鼓气,兀自随目标而颤动。

木老六气血涌胸,已是在拿命一博,更本未曾注意到黑绳已是蓄势待发,将做致命一击!说时迟,那时快,电花火石间,一个身影半空斜飞而来,大喝一声“住手!”落地瞬间[奇`书`网`整.理.'提.供],已拽起茫然不知的木老六,竟往草地里窜去,一瞬便没了踪迹。

蝶云丸子喉头又是一热,哇地咯出一口血,软软地瘫在地上……

悲风萧萧 第十七章 活罪难免

情况陡然发生变化,任谁都不曾料到。伍豹已死,木老六与那人转眼无影无踪,形势一下子明朗起来。余下围攻朱高炽、杨公公、牛二、木荻和周捕头的那三个锦衣卫再也无心恋战,知道再撕杀未必占得到多少便宜,随相互示意一下,蓦地将刀一收,三个身形同时往后一跃,说道:“不斗了!”

木荻噌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剑往其中一个锦衣卫小校脖子上一搁,厉声说道:“你想斗就斗,不想斗就不斗啦,你姑奶奶还没答应呢!”那被制住的小校眼都不眨,硬起脖子,也不打算反抗,挺胸说道:“要杀就杀,何必那么多废话!”

“我不敢杀你么!?”木荻冷森森的眼睛陡现杀机,正要挥剑相向,突然,朱高炽大喝道:“住手!万万不可!”手中的剑兀自在空中挡住了木荻几乎斫下来的剑。一声刺人耳膜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木荻的剑被硬生生碰在一边。“你们走吧,从开始你们就不该卷入进来的!”朱高炽脸色阴郁,喃喃自语道,似乎告诉那三人再不走的话,小心翻脸!

“谢谢不杀之恩!”那三个锦衣卫抱拳谢道,然后搀扶起几个受伤底弟兄,让他们各自走路,又将伍豹和先前断气的那两个锦衣卫背在背上,往旷野里走去。

“世子爷,怎么将他们放了呢?”木荻愤然问道。

朱高炽幽忧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么?你以为他们都是拦路劫财的山大王啊,他们可是真正的锦衣卫呀。没想到还是和他们碰上了!”见木荻牛二还是一头雾水,周捕头拾起地上一把两尺多长,有巴掌宽已涂黑的弯刀,说道:“这就是绣春刀,只有锦衣卫的人才使用的。”

“看来问题搞复杂了,一旦被锦衣卫缠上总不会是好事啊。”朱高炽长叹一口气,心下嘀咕道:“这锦衣卫的嗅觉也太灵敏了。”霍然瞧见蝶云丸子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地上,朦胧的月光下,惨白的脸色似即将枯萎的花朵,嘴角边黑色血迹犹自未干。

“蝶云,你~你没事吧?”众人均是一惊,关切地问道。

“不~不碍事……我已服了药的。”蝶云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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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木老六正准备与蝶云丸子以死相拼,霍然半凌空飞来一个人,还未及看清是谁,已被来人鹞鹰拎小鸡似地拽起就跑。手腕被对方扣得死死的,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来,真个是无济于事,料想对方也不会有害于自己,只得随他在草地上如一阵风般滑行过去。蓦地远处旷野中有一堆火头长起,将到临近,只见一群黑衣人,分八字站在火堆旁两旁,一边四个,个个都是面无表情,把冷森森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居中一个背对火堆负手而站的人,似乎对于木老六的到来无动于衷。

到了跟前,那人松开手,对木老六拱拳说道:“老六,赵虎多有得罪。”说罢,走到背对的那个人面前,说道:“大人,人带来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却是刘云龙副指挥使。木老六心中一凛,慌忙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卑职叩见大人。”

刘云龙并不说话,双手环抱,阴鸷的脸在乱舔的火苗下,忽暗忽明,显得十分诡异。

木老六长跪不起,抱拳说道:“卑职见过刘大人。”

嘿嘿嘿嘿,霍然,刘云龙冷笑道:“老六,你越来越出息了。”

木老六一愣,怔怔地:“大人,卑职不甚明白。”

刘云龙眉头一挑,说道:“不明白!?”随即嘿嘿嘿冷笑起来,火光照耀下的那张琥珀色脸孔更是阴沉可怕,燃烧的树枝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使整个现场气氛更为紧张和沉闷。大概足足有三分钟时间,刘云龙反剪双手,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大喝道:“来人,家法伺候!”一语即出,立时从两边各走出两个人来,走到木老六身边,三下五除二将木老六摁在草地上,一人逮一只手脚,静看刘云龙眼睛,等候指令。“给我狠狠抽三十鞭子!”这时又走出一个锦衣卫来,上前麻利扒下木老六裤子,随后,从火堆中扯出一根有指头粗,还燃烧的枝条来,照准木老六的屁股一五一十地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数着。那燃烧的枝条是柳树枝之类的荆条,弹韧性极好,抽在木老六屁股上,声音清脆,而且火花乱溅,夹杂着屁股被灼焦的“嗞嗞”声。木老六饶是铜骨铁皮,也被抽痛彻骨髓,却不敢发出声来,只是手下的草被连根带泥扯断了一大把!

那行家法的锦衣卫一边鞭笞,刘云龙在一旁冷言说道:“人只有再最痛苦的时候,才能长记性。这顿鞭子是为你擅离职守,擅自调遣必须承担的责任!”话刚说完,那鞭笞的锦衣卫也刚好抽完三十鞭,向刘云龙报告道:“大人,已抽了三十鞭。”

刘云龙漫不经心瞥一眼木老六,只见黑乎乎的屁股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正看着,忽然树林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从黑暗中走来那七八个被朱高炽放走的锦衣卫。他们走到火堆前,将伍豹和另两具尸体轻轻搁在草地上,然后退在一边,垂着头什么也不说。刘云龙冷冷地瞟了一眼草地上那三具似睡着一般的尸体,不觉间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指着木老六大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给我砍了!”

“大人,且慢!”只见赵虎踏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抱拳说道:“大人,这也不能全怪老六啊!卑职也有责任。”

刘云龙怒目圆睁:“你说!”

赵虎道:“大人,我们从应天城出来的时候还算顺利,自从我们到了古平镇后,在暗中监视白云庄时,不料与镇抚使闵天灏失去联系,我们按照拟订计划准备在夏家堡会合,途中因老六发现燕王府中杨公公很是蹊跷,便多了一份心,后来老六想办法从杨公公手上弄来一张人皮图纸,好象是藏宝图之类的图纸,由于时间匆忙,未及仔细研究。不料,那图纸又被他们暗中使用手段夺去,老六想不过,心想,若是那图纸真是藏宝图的话,那么,燕王得到后,岂不是如虎添翼?

“换句话说,那图纸万一与应天城有关,是京畿布防图,如果被燕王得去了,岂不是埋下隐患,种下祸根?正是这两种原因,老六一时心切,想然等不及闵大人。因此,临时擅做主张,私自调遣,于半道伏兵准备全部缉捕一干人,再行收获。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累得伍校尉和另两个兄弟白白送命。我也有责,因为在没有得到确切指示前,我们必须和朝廷同步,万一影响了整个大局,卑职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啊。刘大人,要罚就罚我吧。”

赵虎一席话,说得句句入理,丝丝入扣,任谁都不得不点头称道。刘云龙听罢,沉吟片刻,说道:“今晚好在是伍豹他们殉职了,如果真要是他出了事,哼!量你木老六有天大的本事,不诛你个九族,也得扒你一层皮!知道么?你今晚偷袭的是燕王长子朱高炽大殿下!好在没弄出事来,也算是万幸。不过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来人,给他留个教训!”随后摆手让赵虎起来。

这时,一个锦衣卫小校拿过一把匕首交给木老六,木老六接过刀,似乎已忘了伤痛,只见他缓缓爬起身来,穿好裤子,然后单膝跪地,叩头谢道:“谢大人不杀之恩。”说罢,将小拇指往地上一横,牙齿一咬,只听喀嚓一声,小拇指从根部应声切落。

悲风萧萧 第十八章 胶着状态

在事先还未得知朱高炽身份,就匆猝搞偷袭的木老六可谓出师无名。陪了三个锦衣卫兄弟不说,自己还差点被砍了头,挨顿鞭笞不说,还自个儿切下一截小拇指,教训是极深的了。自己受了如此多的责罚,才知道自己选择偷袭没错,关键是选择的对象出现了问题,那朱高炽毕竟是燕王朱棣的长子,想到这儿,木老六不觉感到后脑勺嗖嗖直冒冷汗,不敢再造次了!

这两天,他一直爬在床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屁股还未结痂,令他无法仰躺。身心受伤具是疲惫的木老六才渐渐明白,有些事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什么事做了,连后悔都没得的了,不由长叹短吁,郁闷满腹。

一阵感叹后,木老六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披起外套,蹙着眉头走出了尽是药味的屋子来到院子里。现在他和赵虎已经搬到伍豹他们这个锦衣卫在德州附近几个地方的秘密联络点,一是等待(策应)闵天灏,二是按照上面的意思,仍继续暗中监视朱高炽他们一举一动。

正是午时。进入八月的夏季,阳光更加炽盛,火辣辣的空气中夹杂着来自地表散发的土腥味,几株倚墙兀立的胡杨树,静止不动,毫无生气!因为没有一丝微风,一切景致都似乎呈胶着状态一般。

躺了几天,木老六冷不丁置身在刺白的阳光中,身子居然有些飘然不适的眩晕感觉。“木兄,不舒服么?”一个正在职守的锦衣卫校尉问道。

木老六蹙眉说道:“兄弟,我出去一躺,劳烦你给赵兄说一声。”一边说,一边往外面走去,见那校尉迟疑地瞧着自己,随苦笑道:“兄弟放心,不会有事的。”说罢,人已走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木老六长吁一口,屋子里几日烦闷的空气远不及赤日下炙热的空气来得更爽快些,他贪婪地呼吸着,似乎欲将胸中一口浊气尽行吐出。但见午后夏家堡街头上,人烟稀少,车马困顿,远非傍晚市镇喧嚣的热闹景象。不一会,木老六来到一家酒肆,向小二要了三只新鲜才出炉的扒鸡,打了一壶上等陈酿好酒,又要了三个土巴碗后,让小二一并包裹好,付了银子,直接出了夏家堡,沿着官道直往梨花村附近走去,距此不远大概还有一里地的地方,木老六下了官道折身往草地尽头的浅丘处走去,将近十多分钟后,来到那晚自己被鞭笞的地方,只见树阴下已是多了三个新鲜隆起的坟冢。坟头上招魂幡兀自在穿过树林的微风中,随风飘曳。

“伍兄,老六来看你和两位兄弟啦。”木老六神情落寞地走到墓前,默默打开包裹,就地铺开,将三只扒鸡依次摆在三个墓前,又将三个土碗掺满酒,摆在每个墓前,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说道:“伍兄,我~我老六恃强好胜,累了你等性命,我~我给你们赔罪来了。”说罢,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将壶中酒缓缓浇在坟前,一滴不剩。

蓦然,一阵冷风从坟头后骤然而至,木老六眼如掣电的刹那间,一个飘然如魅的身影已出现在自己面前。木老六定睛一看,心中自是一凛,只见来者脸上蒙着白色面罩,双手后负,站在坟前,看样子并不想以目示人。现身的同时,犹如来自阴森地府的诡谲声也戛然落地:“锦衣卫校尉木老六听命!”

那声音却像是指挥使刘云龙从喉头里挤出来的……

十分钟后,木老六换了一个人似的,脸色阴晴不定从林子里走出来,环顾左右,便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去,只是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原本心灰意冷的整个脸孔,迅速隐入一抹没有轮廓的灰影之中,诡异而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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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朱高炽的特殊身份,连续几天也没有任何情况发生。众人住在梨花客栈,到也相安无事,为此,众人活动也仅限于梨花村范围。那晚蝶云丸子与周捕头斫杀了三名锦衣卫,却没有任何人(锦衣卫)再来惊扰,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是平常人,莫说你误杀了锦衣卫,就是一旦自己不小心被锦衣卫耗上了,你的噩梦也就此开始了。

事实上,这些专掌缉捕、刑狱和侍卫之事的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而皇上要逮的人,也可以借锦衣卫之力,去抓拿犯人,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单是刷洗、油煎、灌毒药、站重枷等这类使犯人尝遍了死的恐怖和痛苦的酷刑,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朱高炽认为这背后肯定有什么花样,或许隐藏着更多让他无法预料,更多正在酝酿的阴谋。但是,仅凭现时平静的表象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

对此,杨公公自有一番说法:“世子爷,从我个人观点来看,那晚偷袭仅仅是针对个人的一次过失行动。就整个燕王府来说,目前朝廷尚没打算采取动作,只是在进一步暗中监视和寻找一些他们认为可以致死地于咱们的证据,前者好防,后者难以预料,防不胜防。况且,那晚已经杀了三两个锦衣卫,他们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又说回来,燕王是目前惟一一个还没有被削藩的王爷,之所以如此,朝廷势必有所顾忌,在还没有采取实质性步骤的情况下,料想锦衣也不敢过于张扬并有所指,必定燕王不同于普通皇亲国戚。为今之计,咱们可以一路慢慢往燕京返回,顺道暗中打听你舅舅徐庄主的消息,他们已出来半个多月时间,想必他们快到了吧。至少,咱们这一走,或多或少还可以暗中牵制他们。”

朱高炽环抱双手,心绪愁闷,不停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听杨公公如此一说,眼睛一亮,说道:“不错,杀了他们的人,他们没有动作,至少可以说明他们是有所顾忌,并且还在观望之中。本来我是打算接我娘舅一起返燕的,但变数太大,看来已是无法成行。不如按杨公公所说那样,一路慢慢返燕,一路悄悄探听消息,也总比待在这儿强些。”

听说准备返燕,众人精神一振,都巴不得趁早走了,哪还有心思在这里闲住了。这两天蝶云丸子服了自己密制的药丸后,又经运气调息,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许多,苍白无血的脸,稍稍有了点红晕。

潜踪隐迹 第一章 不言放弃

从旱魃村出来,直行十来里地,就会进入黑雾沟峡谷。整个峡谷两岸连山,重岩叠嶂,若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峡谷呈丫形纵抱,岔生歧路,连绵数百里,出了峡谷,上一条由东南向北的驿道,再行不到半日,便到了鲁西北平原冀鲁交界处,车马辐辏,人烟稠密,商贾往来云集,素有“九达天衢、神京门户”之称的德州。

当初,木老六赵虎在白云庄与天灏失散后,便沿着官道一路北上,于是终究未能遇见天灏。天灏为了暗中监视徐霆他们,又不得不一路翻山越岭,尽走险峻荒僻之道,故而,天灏与木老六他们始终是走在两条平行而无法相交的路上,有时二者平行相距仅仅不到几十公里。

事情往往就这么偶然,这么巧合!有时又超出人们的想象!

旱魃村一战后,白云庄庄主徐霆押解的五具棺材骡车什么时候出了旱魃村,天灏一点也不清楚。当他被傀儡生从凶悍的旱魃手中救出来,又被拎小鸡似的跑了大概几里路,随后被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解毒,不禁有些纳闷:冰冷的河水能解毒!?无稽之谈!脑海中惟一一掠的念头便是荒唐!当然,他更无从想象那只通体黑毛,貌似黑猩猩的傀儡生能对自己了如指掌。的确,自己一直就随母姓,而自己的生父姓刘,叫刘忠一,这也没错!但是,死去的父亲会复活,会变成眼前这个不伦不类,会说人话的畜类,无论如何,天灏也不愿相信!

至于傀儡生突然扑向自己,又被自己手中的剑刺伤,陡然发生的一切,天灏没有过多去想,尽管傀儡生救过自己,自己虽然对其也并无恶感,但是自己奉命行事,容不得多想,匆猝间,再简单给他包扎了伤口后,踏着晨曦往旱魃村疾步而去。

路上,介川一之的鼻子一抽一搐,使劲嗅他身上的味道。快到旱魃村时,介川一之胸有成竹地说道:“天灏君,你好大的硫磺味啊。”

天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自己被浸的河水,硫磺含量较高,硫磺杀虫、解毒,他也知道一些。怪不得,自己经那河水一浸,头昏脑胀的迹象便即刻消失,瞬间精神也清爽了许多。想到这些,一时间,天灏有些踌躇不前了。心下嘀咕道:“那傀儡生并不是恶意的,而且,他三番五次的救自己,难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就是……”想到这里,心儿咚咚乱跳,真有些左右为难了。

“天灏君,我们不如再回头去看看,看天意如何?”介川一之早就窥出天灏迟疑不决的神态,建议他回去在瞧一眼,至少求得心理平衡嘛。

说看就看,两人二话不说,撒腿往来路疾弛而去。掣电闪烁般,已经到了河边,清晨雾气茫茫的河边什么也没有。二人又顺着河边齐膝深的野草中搜寻了一阵,确实再也找不出什么来,这才死了心,离开河边继续往旱魃村走去。平野里很远的地方拂来一阵夹杂泥土花香的清风,还有渐行渐远的马铃声和吆喝声。

天灏与介川一之再次返回旱魃村时,天已经大亮了,一抹霞光在无际天边绚丽绽放,太阳很快出来了。

失去了傀儡生的影子,又失去了白云庄那伙人,还有最重要的五辆棺材骡车,天灏苦不堪言。如果没有猜错,那五具棺材里装的决不是什么染了诸如“大头瘟”之类瘟疫的尸体。天灏已经从那些旱魃岭山上下来打劫的喽罗,以及白云庄那伙人奋力保护棺材的动作中,隐约得到了证实。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进一步证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捱定合适时机,再动用其他锦衣卫,来个半路伏击,一网打尽!

“天灏君,你看——”蓦地介川一之蹲在出旱魃村村口的地上,指着几条深浅不一的车辙印,目光往远处扫去,欣喜叫道:“他们是往北去了。”

天灏瞟了一眼有些零乱远去的车辙印,却与东方天际升起的太阳,形成了一个几乎四十多度的夹角,毋庸多疑,骡车是奔北而去的。“天助我矣!”天灏精神为之一振。当下,与介川一之各提一口气,顺车辙印一路追撵而来。果不其然,追了十来里路,那车辙印,渐渐浅了许多,本来是教松软的土坷路,路面越来越硬,不一会就是冷灰色的山石路了,依稀可见几条车辙印记。一块镂有“黑雾沟”的岩石孤零零地兀自立在路旁,再往前走,就看不见车辙印了。

这个时候,天灏与介川一之放慢脚步,环顾四周,确实只有一条通向沟里的路,再无其他旁径可走。于是,二人只得顺着曲折通幽的山路一头扎进沟里。说也奇怪,二人进了沟里,头上一轮红日倏忽不见,眼前所见,尽是阴森一片,林寒涧肃。除了远处长猿凄厉的长啸,在空寂的山谷间泠泠回响,哀转久绝外,便就是溪水湍急的漱石声。

越往前面走,光线越是阴晦,天灏眉头蹙得就越紧。他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五具棺材,二十来个人,倏忽间竟不知云踪,难道他们会飞了不成?岂不蹊跷!?”

介川一之见天灏两只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不觉笑道:“天灏君,就算你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那意思还得悠着点来。

天灏何尝听不出来介川话中话的意思,紧锁的眉头随之一舒,微笑道:“介川,我岂能不知你的意思?你看,本来这车辙印尚有迹可辩,但是一到了沟里,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我能不急么?我们现在好比是大海捞针啊。”

介川一之道:“那你没有打算放弃么?”

天灏笑道:“放弃?为什么要放弃呢?一只在蓝天上翱翔的雄鹰,能随意放弃自己即将捕杀到的猎物么!?”

介川一之道:“天灏君,我很佩服你的坚韧和信心。在我们忍者的嘴里,是从来不言放弃这两个字的。”

天灏道:“可我不是你们的忍者啊。”

介川一之笑道:“你可是朝廷什~什么锦衣卫呀?”

忽然,天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揪住介川一之衣襟,冷声说道:“介川,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以后万不可再提起锦衣卫这三个字了!”

介川一愣,半晌回不过神来,怔怔道:“这有什么,就是提提嘛,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啊?”

天灏松开手,淡淡说道:“介川,你不知道,一旦被锦衣卫盯上,就意味着什么?”

介川一之愣道:“什么?”

天灏叹了口气,闷声说道:“一两句也说不清楚,反正从此以后你最好莫再提他就是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行进在隐天蔽日的空冷的黑雾沟沟壑之中,尽管空有辩踪寻迹的敏锐嗅觉和观察力,却无法判断那五辆骡车的去向,因为,二人已经来到一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二人一时犯了难!

天有不测风云,二人正在凭感觉看是应该选择那一条路走的时候,峡谷上方的天空渐渐涌起了滚滚而来的古铜色云层,低垂的云层后面,隐约可听见轰隆隆的电闪雷鸣声。

“赶快走!”正自犹豫的天灏恍然发现左边的岔路上有几块半干的马粪,当机立断拽起介川一之,直奔左边山路走去,在峡谷里遇到大雨不是件好事,况且自己所处的位子又恰好在沟底,一旦山洪爆发,后果难料,天灏不及多说,与介川一之撒腿往高处疾奔而去!

“喀嚓!”一声从天而降的霹雳在二人头上骤然炸响,迅速一掠,轰隆隆划向沟底,震得整个山谷为之一颤!

少顷,大雨滂沱,不期而至!

潜踪隐迹 第二章 突遇山洪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闵天灏与介川一之仅以千分之几秒的时间,迅速作出抉择,并以极快的速度窜纵到左边岔路上的高坡时候,霍然,从沟底深处震天动地传来似万马齐喑,又似战鼓擂响的隆隆声。巨大的轰鸣与蛇信般狰狞的紫青电光,以及接踵而至的滚雷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