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杀戮,1398之大明锦衣卫》》 · 神麦之戈 · 2026-07-25
《杀戮,1398之大明锦衣卫》
作者:神麦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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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如晦 引子 死于月夜
月圆之夜的沙滩上,白茫茫无边无际。远处望不见尽头的应天城城郭,在朦胧月光映衬下,泛着黑色阴沉的冷峻,若隐若现中透出一片肃杀。
深秋季节,看不见白天落叶凋零的景象,却能够在这片散发白天太阳最后余温的沙滩上,感觉到似乎来自阴曹地府的丝丝诡谲,和掠夺生命前的那份被抑制着的狂躁。而这份狂躁则来自于两个一手持刀,一手端着一个碗的黑衣人。二人身后五六十米远的距离,八个负手伫立的黑衣人,如临大敌一般密切监视四周,防备假想中的袭击者。
不过,他们还是多虑了!沙滩上除了那两个黑衣人以及一旁默默站立的八个精壮黑衣人外,就只有被埋在沙坑中的另外两个人了。
与往常公开处决朝廷钦犯不一样,今晚这两个即将被处死的人,被以这种秘密处决的方式来决定他们的死亡,来一次人间蒸发,不能不说是一件令死者遗憾,令行刑者毫无快感的事了!换言之,一个英雄的赴死,必定希望在万人众目睽睽之下,悲歌一曲,或是临刑酒一碗,尽撒慷慨豪侠之气概!然而,今晚则不同,对被埋在沙坑里的二人而言,秘密处决实际等同于这个人从来不曾在这个世上走一遭,即使他们曾经以某种形式出现过,也只是一阵风,一片云,最终不留一点痕迹!这比一次真正的死亡还要残酷!
一刻钟前,在众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们亲手挖了这两个三尺多深的沙坑;一刻钟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被剥光衣服推下坑去,等待死亡降临。不过,死神总是姗姗迟来。当二人赤裸裸竖立在沙坑中,被抵在下颌沉重的沙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都未曾放过对生的渴求,对死的拒绝!
然而,死亡最终还是降临!一个嘴角下弯,颌下三缕长须,大鼻泡的黑衣人手持一柄寒光锋利的尖刀,狞笑着缓步走来,脚下的沙砾被踩得咯咯直响。在走到一个蓬发络腮汉子的脑袋前后,停了下来,也不做声,握着刀柄,一下、两下……不停的用刀身拍打着一只掌心,杀光乱播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似乎在对一个行将死亡的人还不放过,还要进行心理上最后的摧残!
也许是玩够了,也许这种游戏因对方的麻木而又失去了一次亢奋的机会,反正,这个大鼻泡的黑衣人开始准备动手了。只见他半蹲在那蓬头汉子面前,像是拍西瓜似的拍了两下,然后开始熟练地给他剃头发。沙沙沙,刀锋过处,头发飘落,是那种刀锋紧贴头皮的摩擦声。听起来却格外恐怖,眨眼间,蓬头汉子露出了白铮铮的头皮来。随后,刀锋在头皮上轻轻一划,顿时裂出一道恐怖的豁口,有五六秒的时间,缓慢渗出的鲜血顺着额头将那汉子双眼糊住。
起初,那蓬头汉子还以为行刑者会对着自己脖子动脉。来那么一下,靠沙的重量使自己血喷,不料,却给自己剔起了头发,当冰凉的刀锋在自己头皮上轻轻的一舔,他立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也许意识到这一点,他放弃了仅存的一点尊严!因为,尊严并不能让他死的痛快点!
“兄弟,求你了,一刀让我死了罢!”这种凄然的乞求与他曾经的身份不符。
“嘿嘿嘿”,大鼻泡三声阴笑,好不动容,反而冷冰冰说道:“皇上没灭你九族,已是皇恩浩荡了。你也是御前执掌侍卫了,皇上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放心去罢,由不得我们了。”说罢,大鼻泡冲一边端碗的黑衣人招手。
“杀了我!一刀杀了我!”见那名黑衣人一声不吭,端碗走过来,蓬头汉子肝胆欲裂,嗓子嘶哑地哀号。
“兄弟,嚎什么?!大丈夫死就死矣,何足惧怕?!”一起与他被埋的一个面容俊朗的中年汉子叱喝道。
“马上就轮着你了,慌什么。”那个剃完头发的黑衣人冷酷地走到这个汉子面前,准备给他剃头。
这时候,端碗的黑衣人已缓缓走到络腮汉子面前,冷森森地说道:“记住,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说完,将一碗水银顺着豁裂的头皮缝隙灌了进去。
“啊——”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号,犹如被地狱之火吞噬的挣扎!那汉子拼命摇头,扯起喉咙似狼一般嚎叫,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灌进头皮的水银如蛇似铅一般,迅速在他身子里四处乱窜。那汉子死劲扭动身体,拼命想挣扎出来。只见他身体急剧地颤抖,急剧地摇晃,越摇越快,仿佛要抖落一身的负赘,蓦地,那汉子暴喝一声,像是挣脱牢笼一般,终于以一个赤条婴孩血淋淋的身体,从沙坑里冲天而出!却把一具皮囊留在沙坑里,窜出的他,不过是一具已经被水银剥去周身皮肤的肉身!
“啊——”那汉子惨嚎着向远处冲去。
“狗贼娘!你们太狠毒了!”被埋的汉子自知在劫难逃,怒目圆瞪,仰天大骂:“狗日的苍天,你死啦——”说着,突然口喷鲜血,竟咬舌自尽,气绝身亡!
还未动刑,埋着的人便趁机咬舌自绝,两个黑衣人有些意犹未尽,竟愣了大半天。月光之下,二人犹如死神一般,凝视着沙滩上那张新鲜血淋的人皮,还有那颗搭拉着没有一丝声息的头。良久,大鼻泡黑衣人对那个拿碗的黑衣人说道:“走,还等着复命呢。”
时间一晃过了十一年。
风云如晦 第一章 左右为难
锦衣卫副指挥使刘云龙这些天眼皮老是跳个不停,一会是左眼跳,一会又是右眼跳,最后,不知是哪只眼睛再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挨!因为无法确定是哪只眼睛具体在跳,索性给自己找个了合适的理由:左右逢源,走中线。
可以理解他的处事原则。身为锦衣为卫老二——抛开司礼监掌印太监和锦衣为卫指挥使不说,自己就是二当家了。二当家就有二当家的烦恼。这些天朝廷阴霾密布,人心惶惶。有迹象表明,皇上正在为削藩一事寝食难安。
六月,老态龙钟能够,风烛残年的太祖皇帝朱元璋,在横扫一批开国有功之臣,让他们死的死,匿的匿后,便心满意足,笑呵呵的御驾归了天。皇太孙朱允炆奉遗诏继位,改年号为建文。新上任的建文帝即位仅一个月,就烧了三把火:一、宽刑省狱;二、减轻赋税;三、锐意削藩。前两把火,烧得是红红彤彤,薄海欢腾。惟独烧到第三把火时,这把火却烧高了!为表明自己并无谋反之意,皇叔湘王朱柏与妻子以死申辩,一起在自个儿宫中自焚而死!火自然暗淡下去,想燎原也得忍着,因为最后一个皇叔燕王朱棣,是这几个皇叔中,最难啃,最不能轻易下手的人!
拥兵自重、分踞一方的燕王朱棣,成了建文帝朱允炆的心腹大患!是根钉子就得拔!但如何拔,什么时候拔,朝臣为此争论不休。最后,圣上的意思被层层曲意理解,轮到锦衣卫具体体现时,依托其庞大的组织机构,充分利用现有无与匹配的强悍功率,全天候,单一、多点,特立独行的职能便全面启动了。撒一张网,布一道暗哨,天上地下,四处都是蠢蠢欲动的锦衣卫影子。
不过也有顾及的时候。上午,锦衣卫指挥使密召他,给他下达一项任务,在不露声色的情况下,选派几名精干强壮的锦衣卫将校,秘密往燕京走一趟。一是密切监视有关燕王朱棣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事;二是配合朝廷在燕王藩地的驻军,在给他们提供技术上支持的同时,择机行事!
择机行事?未必见机不妙先下手?毕竟是皇上的亲叔叔,比不得一般人!刘云龙左右为难的走出指挥使家。第一次感到锦衣卫这碗饭不好吃!
“看样子,皇上又开始手痒了。”一路上刘云龙心下嘀咕道:“这皇侄和皇叔要是真较上了劲,还真不好说孰是孰非,那燕王可不是省油的灯。一旦……唉,皇上大可不必如此较真。燕王府向来清净,到也循规蹈矩,倘若不小心捅了马蜂窝……哎哟,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不是掺和进去啦?”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不对劲,“如果皇上不听齐将军和卓侍郎等的话,到也罢了,这一听,还不知道要弄出个什么鸟名堂来。倘若皇上仿效汉武帝,也来他个‘推恩令’,哼哼,即省心又省事。依我看啊,百无一用是秀才,他们成不了大事,难、难、难!”无奈之下,长叹一口气,他又不是不清楚那个敢当着太祖朱元璋面,手拍朱允炆后背说“不意儿乃有今日”的燕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才是……“真龙天子相”只是没敢说出来!
刘云龙所说的“推恩令”,其实是主父偃给汉武帝提出的一项建议。当初,晁错为安刘家天下,力排众议,采取削藩手段来削弱各藩王势力,达到巩固汉朝。谁知,却不顺利,致使吴王刘濞联合楚、赵、胶西王以及六国一起造反。随又祭出“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来。最后,景帝听从袁盎建议,将晁错腰斩于市,最终还落个离间骨肉,挑拨是非的下场。后来,汉武帝听从主父偃建议,采用“推恩令”,巧妙化解了一场浩劫。
那“推恩令”是什么?实则是在“高帝子弟,裂土而王,互为衣辅”的基础上,将就他们的骨头,熬他们的油罢了。不用给一城一池,就可将那些诸侯王自己的藩地,分割给自己的子孙,即可以不减少他们的封地,又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因为,他们会为自己多一点,少一点的封地,彼此争论不休,内耗不止,同时也彰显了皇帝的恩德。这就是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原因。
夏日阳光炽盛。还不到中午,辣辣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慵倦的身影折射在一溜不见尽头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泛着冷光,极像他此时的心境。负手缓行的刘云龙深感次事非常棘手。他在想,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在既要减少(个人)成本支出,又要开展业务的前提下,顺理成章完成拟订的任务,而不至于开罪于燕王,这才是一切行动的重中之重!嘿嘿,他狡黠一笑,有了办法。
后面的情节我将继续重新更改,可能看起来不连贯,不过,慢慢就会好。如果还看得下去,请多砸票哦,精华有的是。谢谢了
风云如晦 第二章 孔雀断魂丸
午后的天空如同一只硕大无比冒着热气的甑子,倒扣在应天城上空,灼热滚烫的空气令人窒息,这是一天中最躁热的时候。由于酷热难耐,应天城几乎冷冷清清,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死城。除了每个城门前都有几个无精打采盘查过往行人的军士外,似乎在没什么人进进出出。忽然,城里青石板路面上“得得得”传来一阵久违的马蹄声,清脆的声音,足以让慵倦欲睡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三匹马,三个人。这三人均是一副生意人打头,背上都各自斜挎一个粗布包袱。反正是出城,城门站岗的士兵也懒得问,任由他们从洪武门走出。一旦出城,便是纵马驰骋的时刻。果然,一出城,三人均是双脚一夹,缰绳一松,“驾!”几声吆喝,三匹马并肩向北驰去。十二只铁蹄落在青石板上,蹄声嗒嗒,宛如一匹马奔驰一般,不一会便消失在滚滚黄尘中。
三匹骏马脚力非凡,一掠过应天城郊,道路狭窄,便不能并驾齐驱,三人只好依次拉开距离纵马而行。骑在最前面那个轮廓分明,不苟言笑,脸孔冷若霜月,眼如鹰隼一样犀利的年轻人叫闵天灏,挂锦衣卫镇抚使一职。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锦衣卫校尉,一个叫木老六,木纳的表情总给人一种暴戾之气,额头上三道皱纹,看起来更像一名管事;另一个叫赵虎,黑黝黝的面堂,则像是常年在外跑单帮的员外。
三人这次奉命行事,秘密北上幽燕之地,是受锦衣卫副指挥使刘云龙直接领导,更无他人知道。起程前,刘云龙给三人上了一堂意味深长的课。他说:“身为锦衣卫人员,要时刻牢记以下四点:一、必须恪尽职守,对执行的任务要认真对待;二、认真但不执着,执着但不钻牛角;三、清官难断家务事,毕竟是皇亲贵胄,比不得办其他王公大臣,谨慎加谨慎;四、路线决定一切,走对了,一帆风顺,稳稳当当,走错了呃,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孔雀断魂丸’,知道该怎么办吧?”说了一通后,刘云龙当即每人一粒,然后又接着补充一句:“记住我说的话!”
三人面面相觑,上司说话不仅卖关子,而且话语暧昧,与以往布置任务时的口径大不一样。三人十分郁闷的走出刘云龙府邸。
赵虎一直低头无语,似乎在琢磨什么,半晌掏出那粒小药丸,才抬起头来问闵天灏:“老大,这断魂丸就断魂丸马,干啥还非得加个孔雀二字呢?真搞不懂了。”
天灏笑道:“孔雀么,顾名思义,就是自作多情的家伙,本来皇上准备搞定他亲叔叔,这是他家的事,我们参合进来,不是自做多情,又是什么呢。”
“懂了!”木老六、赵虎闷闷答道。
虽然都懂了,都明白“孔雀”的真正含义,但是,具体操作起来,就要看各自的水平、技巧、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在这样一种莫名的情况下,三人带着各种疑虑,带着上司免费赠送的“孔雀断魂丸”和他不置可否的一笑,带着对前途茫茫一片的未知,在午后最热,人们都不情愿在外的时候,三人踏上了辗转数千里的路程。因为,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的。上司提出的四点意见,不知是基于什么目的:且站战且退,还是欲擒故纵?或是按《老子》的说法:“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好象看不出来,看似平静的河流,你能看穿下面湍急的暗流么?
真他妈活见鬼了,这活儿可怎么做啊?当下,木老六骂骂咧咧的叨咕了一句。
风云如晦 第三章 借宿茅屋
薄云如丝,向天际缓慢游弋。渐渐云层越积越厚,形成一朵朵虚空连地的云幔,持久不散,天地陡然一片开阔。
从京城出发后,三人一路马不停蹄,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埃,在旷野里似一道经久不散的黄烟,久久飘浮着。
闵天灏虽然一直跑在最前面,但面色却是凝重的。他在继续回想出门的时候上司说的那番令他费解的话。按他的逻辑,上司虽然谈得头头是道,但逻辑间却是混乱的。说话的口气,也是煞费苦心的。什么“孔雀断魂丸”,什么路线问题,什么回归无望之类的话题,都是自己第一次听说,而且听起来很新鲜。这些词,一辈子都难听到的,不知上司是从哪里淘来的。尽管有了上司口头授意,但是落实到具体行动中,却很难把握尺度。从某个角度来说,北上,暗中监视有关燕王的一举一动,还是他妈的未知数,天下人多得是,你能说谁与谁有关联?你能说他是燕王的人,就抓起来,一顿拷打,然后办个莫须有的罪名,屈打成招么?上司暧昧,作为下属,就不好办事!既然不好办事,就走着瞧,摸石头过河。心念转动,闵天灏嘴角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头,你笑什么?”不知何时,木老六骑在天灏面前,偷看到他阴晴不定的面部表情。
天灏想考考木老六反应和智力,便随口说道:“你猜呢?”
木老六不加思索地说:“你是怕吃错药吧?”
赵虎听见扑哧一笑:“不要发神经,我们刚开始赶路,就在考虑吃药的事,下面还干不干活?要不要……哼,反正死活我是把药藏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了。”
天灏与木老六一听,同时笑道:“你小子真绝,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三人说话间,胯下坐骑已经跑了两个时辰。不觉太阳已然西坠,暮色降临。是开始找露宿的地方了。三人放慢速度,慢悠悠从土坷路上抄近路往坡下一望无际的草地走去。草地尽头,炊烟袅绕,稀稀落落的散落着一个村子。其中一处木栅栏围着几间茅草屋,似乎有人在那里晃动。
“老大,我们何不在那里找个客栈,借住一宿,明日再走呢?”赵虎指着雾气袅绕的茅草屋说道。
“好吧。”闵天灏点点头。于是三人扬鞭催马,直草地尽头那个散落的村子掣电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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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僻的村子里四处泥泞,空气中夹杂着牛羊粪便和幽幽青草沁人心睥的混合味。炊烟随微动的空气四下蔓延,村民都忙着一天的晚饭。
来到那间有栅栏的茅草屋,果然,是一家客栈。三人跳下马,将坐骑交给出来的店伙计,随后走进客栈。见柜台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板着脸的女人,倏见进来三个生意人,立即笑脸问道:“哟,哪阵风吹来三位客人,快请进,里面有的是干净的房间。”
天灏打量着屋子,虽然光线有些暗淡,但屋子里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老板娘,房间在哪里?”天灏问道。
那女人长着一双迷人的细长眼,绾起的乌发如浓墨一般,鬓角边插着一朵雏菊,十分妖娆。见天灏问自己,便笑吟吟说道:“客官且少待,我这就唤小二前来伺候。”说着,大声喊道:“王二,你快出来接客,躲在里面干什么?有客人来了!”只听里面答应道:“来了!”门帘掀开,从里间走出一个兔耳鹰腮,眼睛四转的店伙来。
天灏正在细看,那王二已走到面前,说道:“就是三位客人么?”
那女人道:“正是。你赶快将后进那间单房收拾干净,好让这三位客官进去安歇。”
王二答应着,正要转身进去。木老六一把拽住王二,冷笑道:“小二,你这不是黑店吧?”王二一听,吓得手脚直哆嗦,结结巴巴问道:“我~我有露马脚么?”
哈哈哈哈,赵虎大笑起来,拍了下王二的肩膀,大不咧咧说道:“想不到,你这小二还挺幽默的。我那兄弟是逗你玩的,快去准备房间吧。”俗话说,做贼心虚,那王二本来就个贼小二,乍一听木老六问自己是不是黑店,还以为行事不慎,露了马脚,被三位客人看出端倪,突问之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正想继续交代下去,不料赵虎说是开玩笑的,总算吃了颗定心丸。慌忙溜进里间去准备。不一会走出来请天灏他们进去。
三人到了里面,果然是一个大房间。三人进房坐下,王二已经打了洗脸水走进来,把盆子一搁,然后对天灏等三人说道:“三位大爷,还没有吃过晚饭吧?我们这里鸡、鱼、肉、蛋、米饭、饽饽皆有,还有自酿的好酒,如果需要,吩咐就是了,小的好去准备。”
天灏道:“你只管将现成的送来便妥。”
“好说。”王二一面答应,一面转身出去,过不多时,送进一盘饽饽,一盘肥鸡、一盘炒蛋、一盘卤肉、两壶酒、三双杯箸,依次摆在桌上。然后自觉退出。
王二一走,天灏问木老六、赵虎:“各位同仁,你们看这客店如何呢?”
赵虎道:“冬暖夏凉啊。”
木老六拍下赵虎的头,笑道:“凉你个头,老大哪是问你这些嘛,他是说这个店有些蹊跷。”
“哦。不过我看到的是这里民风到是淳朴。”赵虎嘀咕道,他看不出这店到底有什么蹊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天灏道:“老赵,江湖险恶,还是防备些好。”说着掏出一根银针往酒里试了下,却没发现什么,然后说道:“不是我怕他酒内下药,万一出了一点纰漏,就不是路线问题了。”
赵虎疑惑道:“什么路线不路线,我们走的都是官道,路线与我们有何用?”
天灏觉得赵虎有些中邪似的,说话怎么老是不对劲,只好说得更详细一点:“老赵,命都没有了,还走什么路,路都没得走了,还有什么路线不路线的,简直是白痴!”
赵虎似懂非懂地点头:“老大教训的是,我就他妈一个字,笨!”
这时,木老六嘿嘿一笑,话语直戳赵虎血道:“老赵,谁说你笨?你‘孔雀断魂丸’都不知放在哪了,还笨啊?如果路线真是走错了,我和老大呜呼哀哉了,你倒活得上好的。上边并没有强调药弄丢了,有什么罪过啊,依我看啊,哼!恐怕你是精明过头了!”
赵虎脸青一阵紫一阵,耸起肩膀尴尬地笑起来。三人随即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天灏又接着说刚才的话题:“老六、赵虎,你们觉得这家客栈……”
木老六打断天灏,悄声说道:“兄弟我倒有个主意,我先出去摸一摸,且看一看动静如何?然后再作道理。”
天灏道:“我们先把肚子吃饱了,再去看动静。如果无事,我们再来饮酒,若有什么可疑之处,先结果了他店内的人,然后,我们再来大吃。”
当下,三人不敢饮酒,怕饮酒误事,只将一盘肥鸡、卤肉夹着饽饽,狼吞虎咽吃了一饱。随后,木老六悄悄出了房门,却不走屋内,反跳上屋面,直至后院去探消息。穿房越屋,即刻到了后面一所瓦房,伏身屋顶,只听那妇人说道:“你去到房里看看,瞧他们倒了没有,我们还要去干那件事呢!”
木老六在屋上听得清楚,又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姑奶奶放心罢,不须看了,量那三只肥羊此刻已醉得差不多了。”木老六听了这“肥羊”两个字,早已明白,也就不往下再听,便一转身跳下房来,走到自己房内。向天灏说了情况。
天灏笑道:“那个老板娘药倒是没有下,只是希望我们各个喝高了,然后趁我们醉了好下手。不如这样,我们大家且装醉倒,各自睡下,他等一会儿必然进来,那时叫他死而无怨。此时去杀他,他必有所抵赖。她若不来,此事则罢,倘若不识好歹,真的要来,不必说是三、两个,就便有十数个,也非我们对手。”
“老大说得有理。”木老六、赵虎点头称道。于是,三人暗藏利刃,一起假装睡在铺上,个个又打起呼噜来,却暗自看着外面动静。
约二更过后,只见从房外走进三个人来,一个是那插雏菊的女人和王二,另一个却是手执板斧的彪形大汉。那女人手中也执着单刀,王二手里拿着一捆粗麻绳,一齐到了房内。又见那女人口中说道:“自打上次做了古平白云庄那桩买卖后,老娘有半个月没有开张了,哼!今日也算是好日子了。”说着,喝令王二道:“王二,你还不给老娘绑起来!”又向那大汉道:“当家的,你做这个,我做那个。”说罢,那大汉朝天灏,女人向木老六二人而去。
此时,天灏、木老六二人不慌不忙,等贼人逼近床前,只见木老六一个鹞子翻身,直竖起来,一声大喝:“大胆贼妇!你将老爷们当作何人?敢在此开黑店,伤害来往客商性命。今日合该你恶贯满盈,遇着老爷了!”一边说,一边飞舞单刀,直向那女人搠去。那女人初未防备,一见木老六着力搠来,说声:“不好”,也就持刀迎敌。那知木老六刀法纯熟,手法精快,怎容得贼妇还手,早已一刀向贼妇胸膛刺进,趁势就朝下一按,“噗嗤”一声,顷刻间将那贼妇肚腹划开,一直到那儿为止,只听“咕咚”一声,贼妇跌倒在地,花花绿绿肠子流一地,一枝雏菊落在血泊中,早已呜呼哀哉!
那边天灏、赵虎也是同木老六一般光景,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大汉、王二一齐杀死在地。
“这样不经杀的,也要开黑店,断劫客商?”木老六冷笑道。
天灏道:“既然开了杀戒,索性就弄个痛快,我们何不再到后院搜寻搜寻,有余党,索性结果个干净!”说着,三人直望后院寻找。
正走之间,忽见迎面来了三个人,也执着兵器,天灏等也不打话,上前喀嚓喀嚓就是两刀,杀死两个,吓瘫了一个。那个小贼瘫软在地,跪下哀求道:“小人瞎眼,误犯虎威,求爷爷饶命。”
天灏说道:“留你不得,若不将你一起结果了,你以后还要作此勾当。”说着,手起刀落,结果了这厮性命。
此时不过三更时分,天灏等三人挨着院子又搜寻一番,见确实再无他人,便又回到房内,酒也不喝了,大家合衣睡了一回。眼见一抹天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知道已是黎明时分,干脆不在睡了,跳下床头,扯起一把火,将店房烧毁。所有被杀的六个贼子,一起葬身火窟。
客栈燃起通天大火,恬静散落的村子里,却没有人出来救火,睡梦中的村民都以为是强盗遇到拐子手,黑吃黑了。
不等大火熄灭,三人上了马。闵天浩想起刚才那贼妇说的话,说道:“诸位,我们干脆顺道往‘白云庄’走一走,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木老六道:“我正这么想,当然,没问题。你呢?老虎?”
赵虎瞥一眼五十米开外,熊熊烈焰中正渐渐垮塌的茅草屋,嘿嘿一笑,说道:“太便宜这些蟊贼了。”
天灏笑道:“还在想啊?你小子杀心也太重了吧!?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还要往白云庄走一趟呢。”
此刻,晨星稀疏,拂晓从平野深处拂来的清风,却是淡淡的湿,淡淡的芬芳,并不因为一次不经意的杀戮而改变。随后,三人在深邃的苍穹下,纵马上路。
这仅仅是一次开始!
风云如晦 第四章 神医崔溟石
古平小镇地处淮安与临沂之间,是由南北去燕幽的必经之地。离小镇一、二里地有一处翠柳林。茂密的垂柳掩隐着一个深院高墙。高墙后面隐隐露出一排黛瓦房屋。房屋虽大,却不甚华丽。看似普通,却给人家境殷实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好端端一个风景地方,平常却很难看到有人在此游玩。只有门上挂着的一个不时随风摇晃的小招牌,才能引起过往路人的注意。
蓝底白字的小招牌上写道:“神医崔溟石善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
这是一所私人宅院,是神医崔溟石为人治病的诊所。只有前来医治的患者,才有机会进入崔宅大院。其实,大院很古朴,看不出有任何显山露水,虚张繁华的浮躁。到是过了两重门户,迎头看见大厅上正中,悬挂的一块黑底烫金匾额,上写面着“华佗转世”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当然,厅堂里头左右的斋匾、题赠,更是不计其数。侧首一间古朴、简洁的书房,便是治病所在。平时,神医崔溟石就坐在一张溜光水滑的红木太师椅上,给纷纷前来求治的人把脉看病。
崔溟石的医术,独创一家。是方圆上百里有名的良医,绰号叫赛华佗。随你聋瘸瞎子,直脚驼背,一切奇怪病症,皆会医治。他的神奇在于:手断接手,脚断装脚,死的都能医活,但是,必须用整千上百的银子说话。
他的神奇,自然也会引起别人的猜疑。有人说他暗中差谴人,四处拐骗人,用来合药,所以,如此灵验,只是没有凭据。猜疑归猜疑,但他有财有势,与县里官员个个都是换帖好友,家中又有保家的拳师,家将,长工佣人,百十来号人,却是不争的事实!那个敢奈何他?
尽管他有着许多不能公开的秘密,尽管医术高超,惹人妒忌,但是,他那一张马脸,一双铜铃眼,兼顾大鼻泡,阔口,以及颌下两旁炸开的三缕长髯,再配之以头顶上的医生巾,那块常年坠着的一块羊脂白玉,和系一条原色丝带的海青色长服,冷丁一看,还真像不第的秀才。如果某天你在小镇上偶然遇见他,且莫忘记,他与那个敢筑半城的大富豪沈万三差不了多少。所以,人不可貌相!
这天中午,他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仰靠在太师椅,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增加一个库房。因为通过近十年的打拼和积攒,他已经无法确定自己那银库里那上三层,下三层,一排又一排的白花花的银两到底该有多少了,而且,几乎每天都有大把银两还在源源不断地汇集在他的银库里。显然,原有的银库已经无法满足与日俱进的银两所带来的不堪重负。“银子多了也恼火啊!”崔溟石正自感叹,贴身家丁李四从外面走进来,凑到他耳畔,悄声说道:“老爷,按您吩咐,银子已经送到。”
崔溟石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仍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肿泡泡的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那牛二老婆摆平啦?”
李四躬腰说道:“回老爷,县里已无大碍,只是那牛二老婆十分地泼辣,非要说牛二进了宅子,依我看啊,干脆一刀将她结果,省得闹出许多事端来!”
崔溟石沉吟道:“这些天风声紧,那泼妇暂不与她计较,看好牛二就是了,我还要用他换白花花的银子来。”
李四道:“老爷,我这就去给他送些吃的。”说着,出了书房朝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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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鬼火似的油灯在吱吱燃烧,或许是灯油质量有问题,灯芯不时发出“啵啵”的细小爆裂声。但丝毫不影响此刻正躺在床铺上,神情悠然抽烟泡的牛二,屋子里弥漫着浓烈刺激的烟草味和灯油未完全燃烧的混合味。
屋子不大,也就一两间。四面墙壁全是用石头砌成,如果不是房子的主人考虑怕外面有人攻入,就是怕屋子里的人挖墙逃匿,这种设防也不多见。虽说屋子的建造十分隐秘牢固,但里面倒也舒服。床铺被褥,一应俱全。由于屋子里太过于寂寞,没人说话,终日是死气沉沉一般。好在每日茶饭皆有人送,有荤有素,又有烟泡可抽,因此,牛二虽有些寂寞但也十分舒心。
这牛二是古平镇有名的泼皮赌棍,有一张赌狂了的瘦削脸。平时天天与一帮地皮无赖在镇里赌坊玩赌博,哪知手背,欠了赌坊一屁股烂帐,无力偿还,天天被债主撵得东藏西躲,便想用老婆作抵押,无奈老婆太丑,贩到青楼也没人搭理。万般无奈之下,他自投崔溟石门下,与其达成一项协议,给崔溟石当一辈子奴仆,但是要帮他偿还所欠的一切债务。
崔溟石很爽快地帮他还了所欠的五十两银子,并让他什么活也不干,终日供他吃喝,让他养好精神再说。
天下竟有这等美事?牛二也不多想,愉快地住进了后院这间地室里,还以为是在躲避仇家。
“哐啷”一声,门开了。李四端着一个大盘走进来,上面盛着一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碟酱黄瓜、一碟卤肝子、一碗稀饭。他将饭菜往床铺前的桌子一放,诡异地一笑,说道:“趁热吃罢。”又转身出门,随手锁上地室的门。
牛二懒洋洋坐起,随手抓了一个包子,一口咬过心,咀嚼中,似乎被什么鲠了下,忙吐出肉馅一看,霎时吓得魂飞魄散,肉馅里分明有一个白惨惨的人指甲盖。
风云如晦 第五章 白云庄
在人烟稠密,商号、茶肆、店铺、青楼云集繁华的古平小镇,白云庄与崔宅大院算是两个相对比较神秘冷清的地方。崔溟石是当地有名的神医,其医术人所皆知,不过也仅此而已。但徐庄主与他的白云庄却是很多人无法了解的。
据说,几年前,他买下这所已经十分破旧的宅院,并购田置地,建造住宅。前前后后共建造一百余间。周围有护庄河,前后有四座庄桥,墙墉高峻,屋宇轩昂,盖造得十分气概[奇`书`网`整.理.'提.供]。宅后又造一个花园,园中楼台、亭阁、假山、树木、花卉各样俱全,可惜只少了一个荷花池。于是,遂命人开挖起来,择日兴工。那知挖了一丈多深,只见下有一青石板。起开石板看时,一排都是大瓮,瓮中竟是雪花也似的银子。徐庄主见了大喜,即唤家人扛抬进去,足足扛抬了七、八十瓮,顿时变成了方圆百里地的首富。
虽说白云庄占地十来亩,高墙深院,但终日却是冷冷清清,很少见人进进出出。好象与喧闹浮华的的小镇生活一点也不相干,而且十分脱节。尽管如此,冷清落雀的白云庄却时常有许多江湖寒士前来投奔。而作为庄主的徐霆来者不拒:无论文人武士,富贵贫贱,只要品行端方,性情相合,便可应酬结交。遇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也可住在他宅上,后来来的人多了,怕照顾不周,吃饭的时候索性鸣锣为号。
……
“哐——”一声清脆的铜锣,在白云庄后院里骤然响起。娇阳下二三十个赤膊逐对撕杀的精壮汉子,听见鸣锣后,纷纷撂下手中的刀枪棍棍棒,一边揩汗,一边往一间大屋子走去,那里便是他们歇息吃饭的地方。快走到门口,那些赤膊汉子不约而同地朝一个负手伫立门口,与他们年纪相仿相的年青人打招呼:“徐庄主。”
被称为徐庄主的这个年青人,叫徐霆。虽然只有二十来岁,长得似文弱书生一般,但清癯瘦削的脸孔无不透出一股沉稳干练的豪侠之气。见这些赤膊汉子鱼贯而入,随拱手笑道:“各位兄台,这些天让你们辛苦了,今天给你们准备了绿豆稀饭,咸鸭蛋、大肉包子,凉拌猪心肺,都是去火解渴开胃的饭菜,若是有不习惯的,还有干饭,炒菜,一应俱全。”
那些汉子个个眼眶湿润,看得出来,徐庄主对他们是关爱有加。当即就有人说道:“庄主待我们不薄,我们成天给庄主添麻烦,就是赴汤蹈火,也是无以报答!”话音一落,立即引起共鸣:“说的对,我们成天吃,成天喝,从未帮助庄主做个什么,我们倒快成了无用之人了,怎的也要干点什么吧?”“是啊,庄主一心为人,广纳寒士,我们长期这样,您就是金山银山也有被吃空的时候啊。”
徐庄主摆摆手,淡然一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只要你们吃好喝足,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岂不是被人笑话只会吃的猪啦!?”有人不甘地反驳道:“要我们长的那么肥,好过节宰了吃啊?庄主无论如何你得安排我们做点事!”这一说,大伙都站在饭桌前,都不肯坐下。
徐庄主沉吟片刻,说道:“快了,快了,马上有事要找你们了,总该吃饭了吧?”
众人抱拳说道:“请庄主放心,我等一定用力!”说完,纷纷落座,开始用午膳。
见众人开始吃饭,徐庄主这才松口气,缓步往一池清幽的荷花池边走去,不料,与急匆匆走来的副手安良相遇。安良一直是他贴身心腹,跟随他多年,人长得清秀飘逸,目如星朗,是那种精气内敛不事张扬的人,深得徐庄主器重。
二人一照面,徐庄主就急不可待地问道:“情况了解得怎么样?”安良道:“回庄主,了解一些情况,那崔溟石果然不是善类!我暗中查看,前天傍晚,崔宅后院鬼鬼祟祟出现几个黑衣人,从车上弄下来两个眼睛被蒙着的人,其中一个趁他们不注意溜走了,另一个被扛进后院,我怕打草惊蛇,没贸然行事。昨天,中午也正是这个时候,镇西头牛二不知为什么也溜进了崔宅,然后就一直未出来,他老婆到崔宅要人,说是亲眼看见牛二进去的,崔宅管事李四将牛二老婆给打发走了,并说未曾看见牛二,端得十分蹊跷!”
徐庄主微蹙眉头,沉吟道:“既然如此,你还得亲自到他宅子上暗地摸一下,情况了解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你顺便再安排几个兄弟,先四处放放风,一切按原先计划执行。”
安良道抱拳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徐庄主笑道:“莫忙,你还是先用膳吧,我还有些事呢。”说完,沿着荷花池边往前院走去。正走着,蓦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随手一伸,手中已然多了一只胸脯急剧起伏的白鸽。显然它经过了长途飞行,累的已不成样子,洁白的羽毛竟是热烘烘的。徐庄主赶紧接从鸽子脚箍中取出一溜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迹潦草的小字:“丝、绢、茶、货紧俏,请速采购!”
风云如晦 第六章 皮行与妖帐
闵天灏与木老六、赵虎在草原放了一把大火,将那间茅草屋烧了个干净,自己毫发无损,又白白吃了一顿,凑合住了半宿,且分文未花,自觉心情痛快无比。想想也是这样,人若贪时,一点蝇头小利也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都替那老板娘和她的丈夫及那些伙计不值。
清晨,平野送爽,微风怡人。那马匹经过一夜歇息,又吃了不少草料,自然精神抖擞,脚力实足,奔驰中不时咴聿聿长嘶两声。嗒嗒嗒的铁蹄,似急促的鼓点叩响寂寥的大地。一路向北驰来,沿途行人稀少,一望树木无边,满目都是荒僻所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日上三竿,快到晌午。三人已是口干舌躁,汗流满面。这时,一个四面透风搭建在土坷子路上的茶棚出现在三人视野里。视线尽头是一片随风摇曳的芦苇荡,再后面是水天一色,波光粼粼的湖泊。
一见茶棚,三人眼睛几乎同时一亮,一勒手中缰绳,放马缓步过去。跑了整整一个上午,此刻,三人也是饥肠刮肚了。来到那凉棚,只见里面七零八落坐着正用茶点的路人。
“来来来,三位客官,有上等凉茶,才出炉的小吃,可里面就座。”店老板持个态度好,三人还没下马,就已站在路中笑脸相应。三人二话不说,齐刷刷跳下马来,拴好缰绳,走进茶棚,拣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下。“客官,需要点什么?”店老板笑眯眯走到桌子前问道。
“三斤包子、三碗茶,两斤卤牛肉。”天灏一边解下背上的包袱,一边问道:“伙计,此去白云庄还有多远路程?”
“白云庄?”店老板一怔,问道:“三位客官可是投奔白云庄的么?”忽然发现木老六、赵虎阴个脸,一声不吭地冷眼盯着自己,忙陪笑道:“话多,话多。过了那河汊,往北再二、三百里地就到了。”说罢,招呼下人赶紧端上茶点。不一刻,茶点端了上来,店老板借此机会到一边忙活去了。
只是随意探听一下道,店老板就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不得不引起天灏等三人注意。这白云庄当真名字响亮,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居然都还有人知道!见茶点已经端上,肚子也饿得急,因还要急着赶路,也不便多说,于是三人拿起碗筷,开始填肚子。正吃着,旁边桌子三个围坐一起,普通装束打扮的路人谈话声,却高一句低一句的传了过来。天灏侧脸一瞥,仅凭瞬间留存的影象,便断定,看似路人行头的三人,十有八九是衙门的公差。但是他们出现在这个地方,猫在这儿躲避中午最热辣的太阳,个个满腹心事,脸上尽显阴霾,的确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来。
天灏支起耳朵,听他们谈话。果然,三人谈话都是围绕着一个话题进行的,尽管这之前他们已经谈了多时。
“我说周捕头,我们天天这样转来转去,也不是个办法呀,总得想想办法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表情沮丧的对一个眉头蹙在一起的短小精壮的年轻人说道,显然他就是周捕头了。
一个叫阿福,看样子该是在家抱养孙子,或是耕田种地老捕头,愁眉苦脸地说道:“恼火,恼火!这样下去,我怕是又要超期干活了。不过也没有办法呀,是不是?”阿副一肚子心酸无处倾诉,只有红鼻头上两只目光呆滞的眼睛,无不流露出一丝丝怨恨和哀怨,他叹息道:“狗日的也太离谱了,前天张家妮子丢了,昨天刘家崽子又走失,今天刘家媳妇又失踪,你说,你说,这叫什么啊!?我看啊,你这捕头也别当了,挣那点银子,还不够买双鞋呐。”
周捕头沉吟片刻,说道:“其实,干不干都无所谓,不过我看啊,这事八九不离十与那赛华佗有关。”
“嘘,可别乱说,那赛华佗可是有名的良医,方圆几百里地谁个不知晓,他可是咱县太爷换帖子的把兄弟哦。”阿福道。
周捕头道:“所以,怪就怪在这。每次我提出到那赛华佗家搜一搜,那县太爷总是百般阻拦,今儿个不行,明儿个也不行,害得兄弟你我几个天天像一只无头苍蝇,乱碰乱撞!”
阿福与另一个捕快狐疑地问道:“你怎的独独怀疑赛华佗呢?”
周捕头道:“说实话,我暗中观察已不是一两天了,那赛华佗虽是个名医,表面做的是‘皮行’,其实暗地里做的却是‘妖帐’!”
“此话怎将?”周捕头和那中年捕快立即凑拢身子。
周捕头道:“凡在江湖做买卖的,总称八个字,叫做巾、皮、驴、瓜、风、火、时、妖!巾、皮、驴、瓜,是四样行当,都是当官当样,不犯法、不犯禁的。惟独风、火、时、妖、这四样行当,却都是犯法违条的。若穿破了时,军也充得,头也杀得。他们是着了红衣裳过日子的。
“比如说,那巾行便是相面测字、起课算命,一切动笔的生意,所以算第一行;那皮行,就是走方郎中、卖膏药的、祝由科、辰州符,及一切卖药医病的,是第二行;那驴行,就是出戏法、玩把戏、弄岗瓮、走绳索,及一切吞刀吐火,是第三行;那瓜行,却是卖拳头、对打子、耍枪弄棍、跑马卖解的,就是第四行了。这四行所以不犯禁的。若是打闷棍、背娘舅、剪径、响马、一切水旱强盗,都叫做‘风帐’。还有一等的:身上十分体面,暗里一党四五个人,各自住开,专门设计,只用唬诈二字强取他人钱财,叫你自愿把银子送他,还要千多万谢,见他怕惧。说他强盗,却是没刀的;说他拐骗,却是自愿送他的。此等人叫做‘火帐’。至于剪绺、小贼、拐子、骗子,都叫‘时帐’。那最末一行,就是铁算盘、迷魂药、纸头人、樟柳神、夫阳法、看香头,一切驱使鬼神,妖言惑众的,都叫做‘妖帐’。他的罪名,重则斩绞,轻的军流,皆王法所禁!”
阿福怔怔地:“这赛华佗做的什么生意,却要如此伤天害理!?”
周捕头压低嗓子说道:“我有个眼线,是他的护院的家丁,他告诉我,那赛华佗之所以用药如此效验,全都是用人骨髓、人脑子、心肝五脏、疗子、阴门合成的,平时,他四下差遣手下的人,将那些坑蒙拐骗来的人养在一处地室,等养得肥胖要用之时,方才动手。用过之后,幸而不死的,将就养着,留到后来再用,若是死了,便杀来煮吃,当做牛肉用。”
“哇!?”阿福与那个捕快听得直冒冷汗,一股冷气从尾椎直冲向头皮!”
“这伤天害理的东西,气~气死咱家了!”忽然,从屋子犄角冒出一声惊诧的怒叫,惊动了所有在坐的每一个人。“怪不得,怪不得啊!”
“杨公公。”闵天灏三人也同时认出了那身体臃肿,面皮松弛白净的人来。
呵呵,后面的章节还没有调整,正在修改当中,情节还是连贯的,造成不便,请原谅。每天都在修改和更新中。[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风云如晦 第七章 说者无心
天下初定,前朝纲纪已坏。太祖朱元璋鉴于元代吏治败坏,法纪不行,在进行各种制度法令的创建同时,决心已法纪约束天下。恰在此时,马皇后组织编写了《宋代家法》,向朱元璋建议颁行六宫。太祖在与外廷大臣反复商量后,立下了几条严格的戒逾,并用铁牌铸字,挂在一道宫门中。除了有“后妃不准预闻政事,有敢干政者,废退问罪”硬性规定外,还有“后妃以下妃嫔女御,不得私自外出,违者斩!”对于宫里的宦官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但是,荒僻之所突然冒出个操京腔的太监,多少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一瞥之间,天灏就认出了是燕王府里的太监。“一个太监跑出来做什么?”天灏疑云骤起,只装做没看见,继续吃茶点。而杨公公浑然不觉眼皮下还有三个认识他,而自己却不认识,藏于暗处生意人打头的天灏他们三人了。
“你就是周捕头么?”此刻,杨公公径自走到那三个捕头中间问道。
周捕头与两个衙门捕快正说着话,突然之间被打断,面前又是一个衣衫不整,貌似落魄的皓首老头,心里自是不快。但白发老头一口京腔,却也有些来历。于是,转过身来,一手按着刀柄应道:“正是。”
杨公公道:“不认识咱么?”
周捕头听那皓首老头语气与众不同,咄咄逼人的样子,忙起身作揖道:“本捕头常年奔波于市井乡野,各州市县,并不认得您老。”
杨公公道:“想来你也乖巧,咱也不怪罪于你,你既是衙门公差,咱就不瞒你了,前些天咱与干儿子途径这里时,被一帮水盗给掳了。”一口地道的京腔,加之细皮嫩肉,常年难得晒太阳,不事劳作,任谁都猜得他是宫里的人。
周捕头何等醒眼,慌忙让出首坐,请杨公公入坐:“公公接着说。”自己则在一边陪坐。
杨公公怫然道:“听你们刚才一说,咱一点也不怀疑,那什么赛华佗的狗屁良医,定是做那妖帐的老江湖!”
周捕快一愣,即刻说道:“公公,这可要真凭实据啊?”
杨公公道:“说来臊皮,前日咱家与那干儿子不小心上了那贼船,行至半途,那伙贼人将咱家一顿捆缚,不仅搜走了全身银两,还差点吃了什么‘馄钝’‘板刀面’的,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竟将咱家与那干儿子蒙着眼,要了一个车,走了大半天,不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幸好咱家眼睛没被蒙死,多了个心眼儿,偷偷看到是一个庄子,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对咱家东捏西摸一阵后,说咱家太老了没有,咱家干儿子倒还挺合适,可以做甚药引子的,就这么着,趁他们歇息吃饭的时候,咱就偷跑着出来了。”
周捕头等连声说道:“公公命大福大,再晚一会,就没命啦。”
“为什么?”杨公公一怔。
周捕头道:“杨公公,您想他们会留活口么?”话音刚落,杨公公大吃一惊,蓦地猛一拍桌,说道:“哎呀,咱只顾着说了,周捕头,既然案子已经明了,干嘛还呆在这儿,不去救咱家那干儿子?还等着收尸吗!?”
周捕头立即起身,拱拳道:“杨公公,刻不容缓,咱们即刻动身前去营救!反正我那破捕头当不当也无所谓了!”说罢,让阿福两个捕快起身收拾刀件什物,随手扔下几枚铜钱,喊小二结帐。四人风也似的匆匆而去!
“看来,我们也该赶路了!”见杨公公与周捕头等三人匆匆上马,天灏放下碗,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几钱碎银,扔在桌子上。木老六、赵虎也不约而同放下碗筷。
风云如晦 第八章 投石问路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都泡在赌坊、勾栏中的牛二,少说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人了。不过,当他从李四端来的包子中,突然咬到一个硬物,再从嘴里和着肉馅吐出来的那一刹拉,骇然发现,乱糟糟的肉馅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的指甲盖,真真切切,一点都不假!牛二弯腰头朝下,“咳咳咳……”一阵脸红筋涨地干呕,只差点没把苦胆给吐出来!即使吐出来的一些黄褐色的杂物,也不过是早饭还未消化完的残汤剩水。一地污秽,狭小的屋子里,顿时空气龌龊,腥气难闻。
尽管被骇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白,但是牛二手里仍捏着那只指甲盖,浑身颤栗,牙齿嗒嗒,却说不出话来。怔怔地把眼前肉馅里的指甲盖与曾经听说过的水浒评书里孙二娘、张青联系起来,她们不就是专干那劫人钱财,卖人肉包子的营生么!?越想越害怕,越怕心越慌愣了足足有三分钟的时间,牛二一脚踹在紧锁的房门,擂起砣子乒乒乓乓一阵昏砸:“开门!开门!”吼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才知道自己当初下来时,只顾了高兴,却不知不觉间,下了地室!牛二又踢又拍了半天,最终还是折腾累了,也不知外面天是白还是黑,又悔又恨,无奈只好又躺在床上,转起眼珠儿想退路。
牛二毕竟以赌博为生,鬼点子到也不少,但没有一条可行。思来想去,好不容易想了一条不知能否成型的烂主意,当即便狠下一条心:“老子现在佯装不知,等再有人来送茶点时,老子给他妈来个突然袭击,一个‘二仙摘桃’,然后扒了他的衣服换过,哼!或许还有一线逃跑生机。如果闯破了,只好自认倒霉!”其时不是没人搭理牛二,是合该他运气好。这些天,赛华佗崔溟石手下的家丁纷纷外出,揽药引子去了。留守在院的家丁没时间老是守在地室外面。况且,那地室四面皆是石头砌成的,凭你本事再高,也插翅难逃!
……
下午,崔溟石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给人看病。自己不动手,却自有徒弟在帮着开方诊脉,他只管坐着,吩咐用什么药,开什么方。旁边站立的一个家僮,不时伺候他用点膳,喝点参汤之类的补品。
这时,家丁李四引着一个面孔瘦削一袭青衫的中年人走进来。中年人走上前来,叫声:“先生,小可乃湖北人氏,闻得你的大名,是个当世活神仙,特来一事相求,因我一个亲戚骑马摔断了腿,耽搁些时日,欲求医治,能否换上一条好腿么?”
崔溟石道:“好换好换。只是需千两银子,不还价。”
“需要这么多银两呀?”中年人一怔,脱口问道。
崔溟石淡淡一笑,说道:“客官有所不知,我要用数百两银子,觅得一个人来,要他自愿将腿割下来,与你接上。敷了我的药,七日便能收功,包你行走如常,与自己一般。”
中年人一丝犹豫,说道:“银子事小,只是这种杀命养命的……岂不是罪过?”
崔溟石漠然道:“此乃志愿。他贪的是数百两银子,一生衣食无忧。况且,我还将那驴子腿与他接好,一样的走路,落得这么多银两,肯的人多,有甚罪过?”
中年人道:“既是如此,也无话可说,待小可这就回去,隔日与他一同前来医治,只是医治这七天,府上可以借住否?”
崔溟石指着西边一厢房,说道:“你看那里,不都是病房么?”
中年人同崔溟石过去看时,有几间是住着人,有几间是空闲。顺手转弯过去,一连又是四间朝南的楼房,里面床帐俱全,被褥精美,壁上名人字画,台上琴棋闲书,一切全备,尽皆空着。在往里面就不通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中年人夸耀道,即随崔溟石回身向外,与崔溟石相辞。走出崔宅大院,七弯八拐的走了一通,确信无人盯梢后,竟折身朝白云庄走去奇$%^书*(网!&*$收集整理,待走进大门,然后伸手揭开自己的面皮,露出了清秀飘逸的书生模样,正是安良。
风云如晦 第九章 天降黑煞(1)
再说周捕头与杨公公及两个捕快,快马加鞭,飞驰电掣地朝古平镇驰来,中途也不歇息。毕竟杨公公年事已高,这样的长途颠簸劳顿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然而,那杨公公也不简单,从镇抚司出来的人,虽非铜头铁臂,但也决非寻常。一路不仅没有落下,反而愈跑愈勇。只是坐骑渐渐有些乏力。
中途,经过一个小县城,知县忙着出来迎接,杨公公喝令县令即刻给所有人员换马,要继续赶路。县令尚在犹豫,那杨公公力马呵斥道:“咱家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贪墨的七品小官,还不快给咱家等换马,误了大事,非剥你的皮!”
县令应诺一声,随即把火气转向其他几个衙役:“还愣着干嘛,等着挨棍子么?!”
很快,脚力十足、精神抖擞的马匹给牵了出来。杨公公眼皮一抬道:“咱家谢过了。”说着,鞭子一抽,率周捕头等一行三人,急匆匆赶路。
见杨公公等消逝在官道上,那县令嘟囔着欲回衙门公堂,忽然,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没等回过神来,闵天灏、木老六、赵虎等三人一脸风尘来到他面前。
天灏勒着缰绳道:“我们急着公干,赶快换马。”
站在旁边的一个衙役破口大骂起来:“他奶奶的,看尔等就不是好东西,小心拉你回公堂打一百杖!”
木老六随手采一片树叶,用手指朝那衙役轻轻一弹,“嗖”一声,打了个正着,那衙役干瞪一双眼,张开大口,却说不了话。
“来人呀,把他们给我抓起来!”见状,那县令气得七窍生烟,眼睛一瞪,冲着一帮差役喊道:“反了,还不快给抓起来!”
几个差役马上拨出单刀,就要前冲。
天灏大喝一声:“慢!尔等不想吃饭了么!”说着,掏出一面上写“镇抚司”字样的金牌,在众人眼前一晃。立时将县令与众衙役吓得跌到在地。只差点没尿裤子。
“速速备马,耽误一点时间,便拿尔等是问!”天灏也不想纠缠,只是希望尽快上路。
很快,一个差役牵来几匹快马。
天灏等迅速跳上马,道声:“谢了!”一阵风也似地消逝在众人眼前。
“今天是怎么啦,个个都是火气冲天?”那县令一直瞅着远处卷起的滚滚风尘,喃喃自语。
一个表情很是无辜的衙役,战战兢兢道:“老爷,如果再有人要换马,小的可没辙了。”
那县令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忿忿道:“都是公干,都是他~他娘的八百里加急递,这儿都快成他娘的驿站了,我~我他妈还不想干了!”说着,狠心将乌纱帽朝地上一摔。
刚才那个被木老六用树叶做暗器惩罚的衙役,从地上捡起乌纱帽,照着自个儿头上扣去,似乎想找点感觉。
“啪!”立即就有一个耳光狠狠抽来,当即将他抽得火星乱冒。
那县令顺手抢过自己乌纱帽,心疼地拍着上面灰尘,忿忿道:“不实时务的狗奴才,我有说过现在不干么?!拉回去,照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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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喧哗嘈杂的古平小镇,太阳落山后就没了生气,暮蔼茫茫,死气沉沉一般,被一股神秘恐怖的气氛所笼罩。那些茶肆、酒楼、青楼及赌坊早早便关门打烊,生意也不做了。
隔壁李家媳妇在门口唤阿毛快回家,小心被狼衔走;对门张家婆婆就依在窗棂上,唤荷锄回家的儿子赶紧收拾农具进屋,然后,众邻居街坊似乎统一在即定的时刻,噼里啪啦依次紧闭门窗,随即燃灯做饭,足不出户。
古平镇那个虽是破鸡公嗓子,却也洪亮的更夫,便急不可待地跳出来,象征性围着小镇绕一圈,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扯嗓子吼道:“天干物燥,火烛小心,各家各户,各自小心。”随后,赶紧跳回自家屋子,梆子一甩,又继续喝小酒去了。
这平静的古平小镇之所以不平静,弄得人心如此惶惶不安,据说,是有人在夜晚出来撒尿时,无意间发现屋顶上有一只与成人一般大小,通体黑毛的黑猩猩出现。那黑猩猩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见人就呲牙咧嘴,面目十分的狰狞。联想到近一段时间,古平镇接二连三有不少妇孺、壮男失踪,于是,顷刻之间,整个小镇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恐惧之中。
这天入夜时分,就在小镇男女老少们,尚在无边际的恐惧中惶恐不安,度夜如年的时候,“嗵”地一声,小镇东头的白云庄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接着隐约传来凄厉的哀号声。
如此沉寂的夜晚,凄嚎声传得很远,更增添了一分诡谲、恐怖的色彩。
夜晚放爆竹报丧,自然已成了当地一种习俗。
“白云庄有人死了。”全镇的男女老少只要是没睡着的,随即都反应过来。更增加了他们在家严防死守的决心。
“怪呀,这人咱偏偏在这个时辰死呢?”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崔溟石有些纳闷,守着自己这么一个赛华佗,活神仙,居然还要死人,真不知这白云庄庄主是怎么做的。家大业大,花些银两不就没事了吗?
“李四,”崔溟石头也不抬,唤来贴身家丁李四道:“去,带些银两到白云庄看看,就说我明日再行拜访。”
“老爷,恐怕有些不妥罢。”李四道。
崔溟石道:“还怕鬼把你给掏啦?”
李四犹豫道:“回老爷话,那白云庄与老爷素无来往,这银子一送去,岂不让他们觉得您老爷是在巴结他们。”
“混帐!你懂什么!”崔溟石蓦地抬身说道:“我崔溟石多少也是个人物,送些银两以示还有人想着他们,懂吗?”
李四似懂非懂地:“小的明白。”
崔溟石转而一笑道:“明白就好,你想那白云庄平日里冷冷清清,里面却养着一大帮食客,江湖之徒,你想走近都没门,现在不正好么?”
李四随即大悟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
“记着,多带些银两。别让人小看了咱。”说着,崔溟石又靠在太师椅上。
就在李四出门的时候,崔宅大厅屋檐上一个通体黑毛的怪物,鬼魅一掠,顿时没了踪影。
是夜,月明如昼,万里无云。
李四怀揣百两银子,走出崔宅,一路朝东头匆匆走来,月光下,自己孤影投在没尽头的青石板路上,被拉得长长的。环顾左右,两边街坊个个均是门户紧闭,没了声息。小镇人烟绝迹,垂柳摇曳。拐过一道弯,李四算是走出了小镇。借着月光,远远望见白云庄门口冲天大树下,立着几面醒目的招魂幡,在空旷的坝子上空猎猎作响。
“烦你通报一声,小的是崔老爷家使唤,代我家老爷拜祭来了。”李四走过护院河,来到白云庄威凛凛大门口,站在台阶上拱拳自报家门。
左右站在门口的护院庄丁也拱拳还礼道:“这不是崔爷家李四么?”
“正是在下。”李四很不习惯别人直接这样称呼自己。碍着面子,硬着头皮还是挤出几滴泪来。“敢问二位爷,是府上那位仙逝了?”
站在坐门首庄丁道:“进去自然知道了。”
毕竟李四做贼心虚,忐忑走进大门,设在大门口的“报丧鼓”就击了两下。迎面就是一个偌大的灵堂。这灵堂用数层席箔里外包严,将两座院子都罩在一起,形成“一殿一卷”,即后院高顶为“殿”,前院低顶为“卷”。这种搭建,不仅浑然一体,宏伟壮丽,而且犹如宫殿一般。使人望之,哀戚之情油然而生。
再向里看,一只巨大黑身镶红边楠木棺材半启半盖着,停放在灵堂正中央,两边是垂泪痛哭、披麻戴孝的拜吊者。灵前摆上由火腿制成的琵琶琴,用熟猪头作头,熟猪肺和猪肝作身,制成的姜太公,饰着彩带的白鲞,用熟猪肚制成的白象,煮熟的鸡制作成的凤凰等祭礼,十分气派!
李四看着眼馋,想自己以后有这等排场,也不枉世上走一遭。他吞着口水,喉结就上下一动,随将那银子递给管事,随走上前去,看那棺材里躺着的究竟是谁,走到棺材边向里一看,只见里面躺着的竟是那时常并不多见的白云庄庄主,不由得心里暗自窃喜,从此少了一个对手,忽然,棺材里一只手劈面向他抓来,李四还未及作出反应,便“闷哼”一声,前心死穴,已被牢牢扣住。当即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白云庄庄主徐霆从棺材里抬起半个身子来,一脸杀气道:“狗奴才,若不将那老贼银库藏匿地说出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风云如晦 第九章 天降黑煞(2)
一到夜晚,人烟绝迹的古平镇,忽闻白云庄报丧,虽说大事一件,但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出门拜吊,除非是吃了豹子胆。
没有人前来拜吊,白云庄自然是一片冷清,凄凉。平时,那白云庄主与小镇百姓也无来往,一些官绅士贾只知晓,这白云庄主爽快人一个,平时又爱结交江湖,与周边邻里街坊又无甚瓜葛,或是结缘,因而,在各自生命没有完全保证的前提下,决不会在不合适的时刻,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宜的错误出现。
人们习惯世俗,事态炎凉,在这个夜晚却是如此淋漓尽致。
门前大树下那面招魂幡,在月光下猎猎飘展,却引不来任何人前来。倒是将那崔溟石贴身心腹李四给招来,进去后,也就再未出来。
只是庄子里面继续有击鼓声和女人凄凉的哀戚声。声音随风飘散,在古平小镇上空幽灵似地盘旋……
亥时,从白云庄后墙悄悄纵出五个清一色夜行衣靠打扮,背插单刀的蒙面人。鬼魅一般黑光一闪,就没了踪影。眼尖的人到可以看出他们是朝翠柳林方向奔去,可惜,即便是朗朗月光夜,也没人一个。
这伙蒙面人时而腾挪跳跃,时而伏地屏听,只是片刻功夫,已经到了翠柳林崔溟石那守备森严的高墙大院前。
所谓江湖上行走的人,不怕风、不怕雨,惟有见了月亮或是雪夜,却是他的对头。随你本事再高强,不能行事。如果是月亮,还尚可隐身寻找时机,惟有雪地,让你头疼。一般雪上行路没有不留下踪迹的。
且说这五个蒙面人,已将手执的钢刀全部抹了烟锅墨,漆黑不见光亮。可见行事之周密谨慎。
为首蒙面人是安良,是这五个蒙面人首领。手里拿着一只弩箭。他的弩箭不用铁做,用那尖竹削成,锋利异常。一管内能安十枝,可以连续发出,百发百中,其形略如袖箭。五人来到高墙下,仰头一看,足有十来米高。只见他掏出一个钢爪,上面连着拇指粗绳索,一扣扳机,那钢爪“嗖”地直冲墙顶,竟牢牢抓住生根一般。五人迅速攀着绳索,施展壁虎功,眨眼时间,全都上了高墙。
上得墙,几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幸没从大门屋顶上过,正对着大门屋顶有一个碉楼,那了望孔正对前方,从前门屋顶过,必定要经过中庭,中庭与碉楼之间形成一个瓮城,四面皆是笔直的墙面,上面覆盖着一张铁丝网,网上系着不少铜铃。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巧是个死角,所谓“百密一疏”就是这个道理。众人暗自庆幸,幸亏及时拿下李四,逼出口供,否则,今晚计划谨防全部泡汤。
那崔溟石也过于自信,专干那杀命养命的罪恶勾当,料想罪孽深重,不仅筑起高墙深院,而且,还养了一帮江湖亡命之徒,以及一些被朝廷差遣又开销的将校、逃亡士卒专门替他护院。尽管他如此谨慎,布置周密,但还是漏了这一步棋,将自己将死。
安良等四个手下上了墙,执刀在手,分别从几个方向躬身朝碉楼潜行而去。不消一刻,五人使出浑身解数,抹脖子的、刺前胸透后背的、立时将几个守在碉楼里和在墙头上夜巡的护院家丁给丢翻。
也是忙中添乱。正当安良五个人活儿干得正顺手,欲从碉楼旁的屋顶上向四个门楼摸去,下面屋子“嘎吱”一声,一个家丁从里边走到中庭小解,忽然发现亮晃晃的地上,竟然有影子晃动,抬头一看,惊诧诧吓一跳,一阵急刹,尿也没屙完,拿出梆子一阵昏敲,惊动了守院的将校、士卒就及那些家丁。
说时迟,那时快,安良扳动机关,弩箭闪着寒光纷纷射向执刀冲来的众人。“哎哟,哎哟,”不少家丁中箭倒地。与此同时,手下的四个蒙面人也挥舞单刀,跃下碉楼,犹如猛虎一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杀入敌阵。
“好大胆的狂徒!敢到这里来送死!”只见崔溟石舞动双斧,兜头朝安良砍来。安良正欲相应,忽觉面门一股冷风拂过,眼前鬼魅似地窜出一个红眼怪物,怪叫着直朝崔溟石扑去:“崔老贼!还认得我么?!”
崔溟石本想直取安良,倏忽间,面前多了一个红眼毛耸的怪物,舞着一双钢爪,劈面抓来,稍一闪失,脖子已挨一爪,顿时血流如注。众家将大惊,发一声喊,往后便退,安良腾出手来与几个手下截住退路。将那些匆匆赶来救援的家将如西瓜一般,一顿砍杀,那些稍退慢点的家丁,可惜连活阎王还没看清楚,就早已脑袋落地,到那森罗殿上受实缺上任去了。
崔溟石手心中一愣,已是中了一爪。那爪子锋利无比,刚一出手,就挨个正着。怯意顿生,暗想:“今朝人家有备而来,断难抵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日后再说。”斧去爪来之间,得个空闲,转身便走。
“哪里走!还我皮来!”那红眼怪物凌空飞扑,金光一闪,崔溟石已被钢爪抓了个正着,再也无法动弹。那怪物桀桀笑道:“让你死个明白,十一年前,应天城外沙滩上……”说着,两手用里一掰,“嘶啦”一声,那崔溟石已被活生生撕成两半!将余下还在招架的残兵败将,骇得纷纷扔下手中兵器,惊慌逃窜。若不是那仇恨深大之人,是断不会这般结果人家性命的!
安良看得毛骨悚然,以为那黑毛怪物要向自己发难,赶紧守护门户,将一柄刀舞得水泼不进,自己就在光影里,没想到,那怪物欺身而进,趁一个空隙,钢爪只是轻轻一弹,安良顿感虎口一震,执刀的手,差点没将刀脱手。安良踉跄两步,悚然道:“你是人是鬼?”
那怪物桀桀一笑道:“今日只找这死对头,报昔日剥皮之仇,自然与你无关!此仇既已报,我去也!”说着,一纵两跳,黑光一闪,霎时竟无踪影。
余下的家丁早已树倒猴狲散,已然不知去向。
风云如晦 第十章 夜寻魔窟
午夜,杨公公与周捕头等一干人马来到古平小镇,隐约看到了那标志性孤零零耸立在古平镇镇口的牌坊。
众人稍稍勒住缰绳,让马儿自行朝镇里慢走。快到小镇三岔路口,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家丁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周捕头随即喝住一个家丁,问道:“看你等如此惊慌,莫非发生什么惊天大事?”
家丁道:“不好了,崔老爷家出事了。”
杨公公接过话道:“给咱家说明白点,何事这般慌张?”
家丁吞一口吐沫,急忙说道:“崔老爷被一个怪物给撕啦。”说着,趁杨公公不注意,撒腿向一旁的树林里逃窜,似乎有鬼魅在追自己。
周捕头欲追,杨公公一摆手道:“算了,咱家还要救我那干儿子呢。”
于是,众人也不多说,赶紧朝小镇西头的翠柳林奔去。走着走着,只听得远远的有哀苦之声,顺着风,隐隐的若有若无,惨切凄凉。
杨公公道:“周捕头,可听得么?”
周捕头骑上一步,道:“回杨公告公,似乎有。”
“我们怎么听不出来?”中年捕快说。
年轻捕快道:“杨老公公说的对,是有人在痛号。”
此刻,月明皎洁,万籁无声,侧耳听时,这声音正是从翠柳林而来,若有数人号痛之声,并且越听越清。
众人直奔声音方向赶去,来到一所大宅后面,原来竟是崔溟石的窝子。只见宅门洞开,空荡荡的院子竟无一人,然而声音却是从里面传出。
众人跳下马来随着声音寻去,只见里边有四五间矮屋,那声音在矮屋之中。侧耳细听,凄惨之声,令人不忍听闻。周围一看,却没进路,遂向前走,忽见前面有一假山横在庭中,进得假山,就是几级台阶。众人摸索着下去,却是一条隐秘小道,再走几步便是矮屋。
众人贴在门缝一看,只见一并连四间房子,点着一盏灯,半明半灭,顿觉阴风惨惨,腥气难闻。两旁都是柱子,系着十来个四体不全之人,在那里呼号。只见这些人,有的少了一臂,有的缺了半只腿,有的被剜去双目,有的被割去x具,还有那女的那块也去了一片。一个小孩没了天灵盖,死在一边,一个腰间被剜一个洞,还在那里拼命挣扎。个个是血污狼籍,腥秽难闻。
即使众人再是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干呕起来,没当场晕倒在地。
杨公公看得心惊肉跳,见没有自己所找的人,便让周捕头手下两个捕快赶快进屋解救那些痛号的人,自己遂与周捕头往下一间屋子搜寻,脚步声惊动了里边的人。“干爹哟,快来救我。”里面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哭泣。
周捕头二话不说,一刀劈在锁上,顿将那铜锁一刀两断。一推门,立时就有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出来,“卟嗵”一声在杨公公脚下,抽得像泪人儿。
“我的干儿子哟,你可受苦啰。”杨公公扶起小太监,一边抚着他脸,一边轻轻揭他的后衣领,朝里边瞟一眼,随及脸上浮出笑容来。
“咚咚咚!”隔壁房间又传出砸门声。惊动了杨公公和周捕头。
“还有人。”周捕头跳了过去,对着锁头又是一刀。
锁开了,从里边冲出一个人,二话不说,朝着杨公公胯裆就是狠命一抓,只听得杨公公“哎哟”一声,杀猪似地嚎叫起来。周捕头眼明手快,一刀柄将抓杨公公胯裆的那人击倒在地[奇`书`网`整.理.'提.供],顺势踏上一只脚呵斥道:“大胆狂徒,也不睁眼看看,抓着杨公公了?!该死!”
那倒地的人抬头一看,吓得慌了神,就地捣头如蒜:“小的是牛二,有眼无珠,一不小心,抓着杨公公了,小的给你陪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死了喂野狗。”
杨公公虽是被牛二那么一抓,却也无碍,只是受了一场惊吓,要是平常人就惨了。只见杨公公不怒反喜道:“哟喝,你这狗奴才,嘴到是会说,咱家喜欢上你了,正好咱家身边还多了个空缺,明儿个回北平就跟着咱家,做咱家的干儿子罢。”
那牛二当即吓得屁滚尿流,慌忙磕头道:“公公大人,我还有老婆呀。”
杨公公道:“岂不更好。半道出家的人多着呢。就这么说定了,回头给你些银两,安排好你家老婆,然后跟咱家回去享福去吧。周捕头——”
周捕头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请杨公公明示。”
杨公公道:“给咱家看紧点,若有散失,咱惟你是问。”
周捕头道:“是,杨公公。”
其实,众人哪里知道,半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过的激烈场面。却不知为什么,没人来这个地方。
杨公公与周捕头等一干捕快救自己干儿子,又意外救得那些被崔溟石用做药引的人,也不管牛二是否同意,收他做了干儿子,自是春风得意。当晚敲开一所客寓,要了一间上房,五人同歇一室,睡至天明,起床后,一番洗漱完毕,杨公公让周捕头等押着牛二回家,周围跟着许多看热闹的邻居街坊,还有昔日一干赌友以及红着眼的债主,都以为那牛二犯案被缉拿,从此地方少了一个烂崽,竟纷纷拍手称快。
周捕头见案子已破,再留着也无多大意思,便与杨公公告辞,往来路回去。
回到破屋,牛二那老婆眼泡皮肿,不由分说,劈头就是一荆条,抽得牛二如陀螺一般绕杨公公转圈子。围观街邻更是开心之极,手拍得山响。那牛二一发狠,道:“让你等开心,有朝一日,等老子发迹,哼,非叫你等哭爹叫娘!”遂暗立志跟杨公公走。
杨公公掏出一张两百两银票,自己画了一个花押,付与牛二老婆,道:“咱家带走牛二,从此与你再无干系。这银两你可到盐铺去领取便了。”
这牛二老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般多银子,接过银票,千多万谢的叩谢了。
那牛二本以为自家老婆多少还有惋惜之情,哪料老婆接了银票,揣进怀里,再无言语。看样子,对自己早已是死心了,再无夫妻情分。牛二到是坦然,夫妻不过一张纸,该分手时,便分手。但是让自己做杨公公干儿子,虽不是百分之百情愿,但见杨公公恩宠自己,也算是有了归属,总比那东躲西藏过日子好了许多,心一横,扭头就走,随杨公公一起离开小镇。刚走了不远,只见周捕头骑马赶来,还牵着两匹马,弛到杨公公跟前停下,说道:“公公,我辞了捕头一职,让阿福他们回去禀告一下县太爷,我打算与公公同行。”
杨公公欣然笑道:“周捕头,不愿与那狗县令为伍,可喜可贺。”说罢,让牛二与那个小太监一起上马,径自往北而去。
建文元年(1399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以进京诛奸臣为名,向应天(南京)进兵,当攻至大宁(今辽宁宁城西)时,建文帝朱允炆派去的大将李景隆乘隙想包围北平,眼看大兵压境,城内空虚,兵稀人少,牛二给世子朱高炽和徐妃娘娘出了不少主意,终于打退了李景隆部队,保全了北平。这是后话。
风云如晦 第十一章 大头瘟
杨公公与一行人马离开小镇后不久,镇三岔路口那孤零零牌坊下出现了三个乡绅士贾的人来。一看便知是闵天灏、木老六、赵虎三人。
他们没有尾随杨公公一行北上,因一桩失却银两的大事,暂留下来。闵天灏飞鸽传书,安排沿途其他锦衣卫兄弟继续密切监视,以便随时将杨公公等人行踪密报过来。
三人一路往镇上走来,全没料到这小镇白天竟如此热闹。虽比不过省会商贾辐辏,三街六市,人烟稠密,但也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也是挥汗如雨,呵气成云。南方县镇历来如此,天赐好地,自然富庶。三人牵马沿途走来,只见街道两旁各店铺密排鳞比,街上行人挨肩擦背。那江湖上的巾、皮、驴、瓜,行行都有。无非是一些拆字、算命、卖膏药、说评话,弄缸弄瓮,医治毛病,卖弄枪棒,画符咒之类的江湖玩意。
在街上转了一圈,已是午时,三人遂来到一座酒楼,走上楼来,拣副沿窗的位置坐下。酒保问道:“三位客官请点菜。”
闵天灏让木老六、赵虎点过,自己也点了几样。少顷,酒保将所点菜肴用个大盘一并搬上来,摆了一台,无非是些佳肴及陈酿美酒。作为乡绅士贾,一切就得符合身份,总不能被人一眼看穿。因此,每到一处,闵天浩等对吃喝拉撒之事,完全与常人一般。这也是获取情报的好方式。
果不其然,三人假着畅饮,说说笑笑,却都竖起耳朵听周围人在说什么。旁边一桌几个人窃窃私欲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甲说:“听说,昨晚白云庄死人了,得的甚怪病。”
乙说:“谁个不知晓,看那白云庄操办丧事,就知道死的不是一般人物。莫非庄主……”
丙说:“小声点,莫被人听去,你道那得的是啥病?说出吓你一跳,是那伤寒!”
甲说:“呆子,莫乱说,那伤寒乃瘟疫,小心公差听去办你个妖言罪。”
乙吞了一口吐沫,道:“小可也很纳闷,怎的昨晚发生了那么多蹊跷事,先是白云庄死人,后又是崔溟石那变态狂被撕两半,你说,邪门罢?”
丙接过话茬道:“这倒没甚惋惜,只可惜那失踪的银两……少说也有这个数字吧?”那人比了个七位数。
甲说:“百十万两银子吧?”
那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以为只有自己几个能听得,不料,已是原封不动被闵天灏等一字不漏听了。
其实,那三人谈的话,闵天灏等未曾不知晓。昨晚子时,三人迟来一步,崔宅已是人去楼空,院子里四处是血,崔溟石那两半就躺在庭心,肠子淌了一地,风过处,就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看样子,一个时辰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撕杀。
按三人一番推理,认定是一起强盗入室杀人劫财案。是为财而来,图的是财。至于为何如此残忍将崔溟石撕成两半,三人却有些不解。于是,在院子里仔细搜寻起来,忽然,木老六发现地上竟有一锭一锭散落的银两,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是夜,月明如昼,整个崔宅大院竟是一片熠熠生辉。三人就借着月光,在院子里四处找寻。见碉楼下有件密室却是那银库,进里头一看,足有二十多个平米,里面并排放着许多杂木架子,每个架子有五层,足足有三十多个架子,行家一看便知是那盛银锭的架子。可惜,什么也没有。
三人只好放弃搜索,回到地上,讲究在崔溟石大厅与病人住的房间里,凑合着过了一夜。天亮起来时,杨公公一行正好离开小镇。天灏暗自思忖,让木老六飞鸽传书,让沿途眼线密切监视杨公公等一举一动。毕竟,杨公公是燕王府的人。布置妥当,三人这才一路来到小镇。蓦然间,又听得隔壁桌上一番谈话,天灏更觉事情蹊跷。
三人心情全无,草草吃罢饭,放下杯箸,闵天浩提出到白云庄走一趟,暗中查找一些线索端倪。天灏刚把自己想法说给木老六、赵虎,哪知赵虎惊讶道:“大人,那可是伤寒,一般人都惟恐避之不及。”
木老六冷笑道:“即便是瘟疫,大人吩咐,一样照办。”
天灏笑道:“不会让你等接触,只是暗中监视罢。”说罢,木老六让酒保结帐,付了银两,下得楼来,一路往东白云庄走来。越往东边走,人就越稀少,本是人头攒动的小镇,到了东边,居然看不见几个人,即使有人,都是捂着嘴鼻,如躲瘟神一般匆匆而去。
三人慢慢蹭蹭来到白云庄附近,就瞅见那几面招魂幡孤零零矗在庄门口那株大树下。门口依然大开,只是少有人进出,多少有些凄凉。门首两旁一字排开站着穿粗麻孝服,面色凝重的护院庄丁。每个人都用白纱捂住嘴鼻,似乎发生瘟疫一般,个个都是谨慎万分。
天灏暗想,不如在一边假着歇息,暗中观察,倘若有人出来也好问个明白。正这么想,那木老六却言:“老大,我们这么也不是办法,会打草惊蛇。索性进去看看,据说那白云庄庄主常接纳江湖人士,颇为豪爽。”
天灏道:“不妨,别人闻是瘟疫,避之不及,我们这个时候偏偏进去,也看不出甚端倪来,莫如,待太阳下山,我们摸黑进去,也好探得一些消息。”
赵虎一旁道:“言之有理。”
于是,三人似那乡绅世子一般,溜溜达达往来路回走,只盼那太阳快点落山,最好没有月亮才好。
也是天灏等细中出错,三人一出现,即被人暗中盯梢,你想,凡小镇的人,都知这白云庄犯了瘟疫,惟恐染上身来,早躲得远远的。忽然间,白眉白眼冒出三个人来,任谁都会引人注意。更何况,白云庄庄主早已暗中布置,密哨四布,只是闵天灏他们光注意暗查他人,却忽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时天灏等若无其事进了白云庄倒也罢,毕竟江湖中人,认识也罢,不认识也摆,递上帖子,就算是认识了。三人冷不丁出现,又这么一走,反倒弄巧成拙,惹出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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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到了夜晚,估计是亥时,天灏与木老六赵虎换一袭夜行衣靠,用锅烟墨将脸抹了,暗藏利刃,从客寓窗户飞身上屋,连窜带纵,如掣电般直往白云庄去。到了护庄河边,三人只一纵,那三丈阔的河面便过去了。再是一纵,已到房上,犹如燕子一般,只二三跳,就跃到灵堂高顶上,三人屏着呼吸,从各个方向朝下看去。一只巨大黑身镶红边楠木棺材半启半盖着,停放在灵堂正中央,两旁一边并排各摆放两个棺材,总共五个棺材,每个棺材里面都躺着一具脸色青紫的尸体。每具尸体左手都拿一个小金元宝,右手拿一个一两重的小银元宝,下面几个仵作用厚实的口罩捂着半拉脸,正拿起骇人的长钉,依次钉棺盖,(民间称为“镇钉”。镇钉一般要用七根钉子,俗称“子孙钉”,据说这样能够使后代子孙兴旺发达。)那边忙着钉棺盖,这边死者家人就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其凄凉悲戚之极。
天灏、木老六、赵虎虽为锦衣卫,杀人可不眨眼,但顷刻之间见下面五具棺材先后被钉上棺盖,不禁暗想,什么病竟如此猛烈?
钉好棺木后,几个庄丁走到一个盛酒的大瓮前,将双手浸了进去,大声说道:“各位,请离那棺材远点,这‘大头瘟’可不是好惹的。若非那白云庄庄主平时待自己不薄,小可还真不敢斗胆去钉那钉子的。”
若非天灏等三人在高顶上亲眼所见,多少还有些疑虑,忽闻死者染上的是那种传染性极强的“大头瘟”,便有了顾虑。
要说锦衣卫视死如归,但对这“大头瘟”却有所畏惧,实在是“大头瘟”太厉害了。它由疫气、疠气、天行、时气、鬼注等而生,一旦发生,便如鬼魅一般肆掠横行!曾有人这样描述“大头瘟”的:一人染疫,传及阖家,两月丧亡,至今转炽,城外遍地皆然,而城中尤甚,棺蒿充途,哀号满路,一片悲惨凄惶。《晋书》曾有记载“朝臣家有时疫,染疫三人以上者,身虽无疾,百日不得入宫。”可见其恐怖程度。这是闲话。
起初,闵天灏等出门时,一轮弯月隐如云中,就在他们伏在高顶上暗中查探,殊不知,那月亮穿云而出,一时间,亮如白昼,竟将三人行踪暴露无余。天灏顿觉不对,一个急回头,蓦地发现,几丈远的屋脊上,正蹲着一个似兽非兽,两眼闪着诡谲红光的黑毛怪物,不知何时起一直在盯着自己。
天灏也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发现有人暗中盯梢自,惊出一身冷汗,就地一个鹞子翻身,声音极细道:“老六、赵虎快起!”话音还未落地,人已窜出几丈。与此同时,几点寒光向那黑毛怪物雨点似地疾射过去。那怪物也不躲避,似有意让那暗器射自己,那射去的暗器如击棉里,竟无一丝声响。
天灏正欲抢上前,怪物早已腾空而起,如巨大蝙蝠,凌空而去,身后留下粲粲怪笑。
风云如晦 第十二章 夜遇轩辕庙
皎洁如昼的月光下,一前三后四个黑影快如魅影疾掠而过。
始终奔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黑毛怪物,后面便是天灏、木老六、赵虎三人。半个时辰前,天灏三人隐身白云庄灵堂高顶上,暗中查探庄里情况,不料,背后却潜藏一个异类似,非人非鬼的黑毛怪物,将几人着实骇了一跳。说实话,江湖上最忌背后跟稍。一是怕人背后偷袭,打闷棍,二是自己被反盯梢,居然好毫无察觉,传出去,岂不被人小觊。天灏暗想自己等身为锦衣卫,平时专事暗中侦缉,没想到“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懊恼之下,好胜心骤起:到要看看这厮有何本领,竟敢在三人眼皮下忽悠自己。
当下,天灏暗自提一口气,连纵带跃,却始终追不上前面那怪物。木老六、赵虎虽也不瓤,但渐渐落了下风,晃眼间,已不见天灏和那个怪物。
两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追,但始终不见天灏。又追了一程,周围尽是荒山山夜路,立在山岗上,遥望前面,并无村落,只是这前后左右全是些茂密的松林。显然,这片刻工夫,几人已奔了几十里地。
木老六看着四周黑压压一片道:“赵兄,我们继续找罢。”
两人随打起精神往前追去……
再说天灏一路狂追,快如掣电一般,只是前面那怪物似乎存心忽悠他,快似一阵,慢似一阵,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天灏哪里受过如此奚落,堂堂一个锦衣卫密使,居然受这般窝囊气,一时心浮气躁,咬牙切齿道,若是逮住这怪物,必定碎尸万断!心念至此,已纵身跃上树梢,连纵带窜,像一只苍鹰在林稍间疾翔。哪知,天灏只贪追撵,也没看清脚下,踩着一截腐木,“劈嚓”一声,差点跌下树来,紧急关头,竟斜刺里纵身一跃,一个鲤鱼打挺,竟落在地上,再看那黑毛怪物已没入一片林子,没了踪迹,粲粲的怪笑声渐渐远去。
天灏一时兴起只顾追撵那怪物,什么时候落下木老六和赵虎也不知道,一看四周皆松林,又是荒山野岗,月亮早已藏在一层云后,只得闷闷不乐顺原路返回。行了一程,见松林里掩着一所寺院,走到寺前一看,门上一匾,却是朱红的,旧得有些剥落了,上有三个金字,依稀辩出是“轩辕庙”三字。步入里边,只见大殿上遍地青草,中间神像依然,只是灰尘堆积不堪。壁上挂着许多獐、熊、鹿腿膀,傍边也有锅灶柴薪,看那草上,好似有物睡过的影子,仿佛身躯很大。走入里面房间,床帐俱全,只是灰尘沾染,久无人住的样子。回到殿上,仔细一想:“莫非就是那怪物的巢穴?说他无人居住,壁上的獐鹿从何而来?说他有人居住,却舍弃床帐,卧地而榻?若说野兽巨蛇盘卧之地,要这锅薪何用?”越想越是。一看时候也不早了,估计是寅时,,不如暂时歇息一会,待天亮再说。
于是,天灏将庙门关上,却没有门扛,便在院子里找了一截条石砥柱庙门,坐在拜台上。少顷,一轮皓月从云层里出来,照见庭心墙角边堆着许多白惨惨的骨头。走近一看,都是虎狼人骨,其中也有不少骷髅。闵天浩暗道:“他若来时,我将除了这一方之害!”想定主意,就坐在那里等待。
坐了一会,不见动静竟,有些疲倦,正要朦胧睡去,只见一阵怪风,犹如狮吼一般,在庙门外骤然刮起,庙门被撞山响,震得屋瓦“哗啦啦”直落泥沙。天灏急忙提起单刀伏在门旁等候,准备待那暴跳如雷的怪物冲进来时,劈头就是一刀。“砰”一声巨响!庙门竟被一头撞开,一个身长丈余,头大如斗,赤发獠牙,目如闪电,口似血喷,遍身蓝靛,虬筋纠结,爪如钢勾,下体系着一块豹皮的畜类,带一股凛冽腥风,大吼一声,跳了进来。然而,究竟是畜类,他只顾往前奔,不防天灏躲在旁边,候个正着,待他跳近时,用尽平生之力,劈头就是一刀。“噗!”砍个正着。霎时鲜血四溅,几乎将这巨怪斜起削掉半截脑袋。
这巨怪十分了得,即使受此致命一击,也没倒下,换上常人早已当场毙命,只见他大吼一声,耷拉着半边脑袋,跳怒腾掷,烁铁消金,直朝闵天浩扑来。
天灏见那巨怪中了一刀,不仅不倒,反而“咚咚”大踏脚步,喷血向自己嗷嗷扑来,便使出浑身招数,将一柄刀舞得雪花盖顶似地,上下左右一片光影。但那巨怪皮厚肉粗,即便挨上几刀,也无痛楚一般。闵天浩眼看自己一步步被逼在墙角,一纵一跃都罩在巨怪掌风之中,令他感到窒息。
即使天灏神勇无比,但那巨怪却力大无穷,更何况,那巨怪已是拼命,招招都是凌厉凶猛,既不躲散,也不退步,舍身要将天灏生吞活剥不可!
天灏边战边退,一不留神,踩在地上一大堆白骨上,一个趔趄,坐了下去,正待就地一滚,斜刺里一个猛窜,说时迟,那时快,巨怪一只簸箕大的钢爪已经兜头劈了下来!
“孽畜!休伤我儿!”天灏不小心一个散失,还想来个鱼死网破,斜冲出去,无奈自己正在墙角,即使逃,也得往上纵窜,但见上下左右退路已被封死,心知不妙,无奈之下正待等死,忽然,凭空响起一声怒喝,一个黑影凌空飞射,挡住了巨怪落下的钢爪。天灏趁此一个鲤鱼打挺,早窜到一边,定睛一看,这黑影正是自己追了半天也不见的怪物。但他分明听得这怪物所说的话。
那黑毛怪十分了得,凌空飞射的同时,一把细雨似的松针直射巨怪双眼,与此同时,双爪已抓住巨怪耷拉着的头皮,用力一撕,“豁辣”竟从头拉到脚,几乎将一整张皮给拉下来。整个过程,如电石火花般快捷!那巨怪起初已被天灏削掉半个脑袋,现在又被黑影剥掉一张皮,即使如此,也足足站了五六秒时间,然后,狂嚎一声,轰然倒地,竟气绝而亡。
这时,黑毛怪走到死去的巨怪身边,仔细瞧天灏,两只猩红的眼睛,竟然闪着泪花水:“你是天灏么?”
天灏被看得一阵颤栗,没想到这怪物居然认得自己,心里一沉,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那怪物摇摇头,惨然一笑道:“我~我,都这么说我……哈哈哈哈,我是你父亲,你死去的父亲啊,不像么?”
天灏迟疑道:“我~我父亲早就死了,不会是你这般模样的!”
那怪物叹口气道:“罢罢,我这个样子……我这个样子……傀儡生?我是傀儡生——”话音未完,已然纵身一跃,窜到轩辕庙房顶上,几个腾挪,已不见踪影。喉头发出令人颤栗的桀桀笑声,在诡谲的月光下,却是那么骇然,浸着丝丝澈骨的寒气,向很远的地方传去。
天灏呆若木鸡,瞅着地上渐已冰冷的巨怪尸体,努力从自己记忆中寻找答案:“我的父亲不是死了么?我的父亲怎会是这样?不可能,决不可能!”
比起肉体的疲劳,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更让他感到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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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黎明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暗起来,开始潇潇地下起雨来,雨水落到地面,溶成青色。借着雨丝的反光,隐约可以看见白云庄空旷的庄门口相继出现了五辆骡车,每辆骡车上都左着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车夫。车刚一停稳,就有五具沉甸甸的棺材从白云庄里抬出,看样子是赶在天亮之前出殡。
当最后一具棺材被抬上车,阴暗的天空中,渐渐露出一抹淡淡的晨光。古平小镇尚在丝丝细雨的梦呓中。
从报丧到出殡也就是两天时间,出于对“大头瘟”这类瘟疫过于恐惧的原因,灵堂只摆了两天,便匆匆落幕了。出发前,庄主徐霆早已吩咐下人准备好路程所带的粮草,足以维持一个星期。这次出殡将到千里之外的北方。因为,客死异乡的灵魂,最终是要魂归故里的。
落叶归根,死者归籍。
为防不测,每个骡车里都暗藏了兵器,每个参与出殡的汉子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也许,这一走,不知归期何年何月?但从这送葬的精壮汉子个个凝重的表情来看,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势。
白云庄出殡,自然惊动了县丞与一帮公干,也惊动了早起的街邻。此去甚远,要经过无数关隘、地方,自然少不了手续。那县丞远远躲在一边,将各种牒牌文批递给徐霆后,就赶紧走了。个别喜欢围观的百姓,则打着油伞捂着口鼻,躲得老远,生怕一不小心就染上“大头瘟”。
庄主徐霆骑一匹银鬃马,在出殡队伍头首,眼见远处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随对举着招魂幡的庄丁们长喝一声:“起——嘞——”
话音一落,钱纸抛撒是似漫天雪花飞洒,招魂幡在斜斜的雨雾中,随微风哀猎作响,出殡的队伍在众人眼皮之下,神情默然,一路缓慢向小镇北面走去。
安良与几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神情肃穆,表情凛然的庄丁,默不作声紧随在队伍后面。
五辆运载棺材的骡车,似乎过于沉重,车毂辘重重碾压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车辙印……
潇潇细雨只是飘了一会儿,便渐渐停了下来。此刻,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四处飘洒着碗口大的钱纸,空冷而荒凉。
行在江湖 第一章 伊贺之蝶
一弯冷月隐入东灵山山脉。松杉林里显得愈加阴暗。
不过,山峦交接处,云层中已经渗出一丝黎明的曙光。满山都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叫身声,淡淡的松脂味在松杉林间弥漫,空气甘洌而清新,草上凝结的露水,犹如剔透晶亮的雨珠。
这时,从松衫林另一头的土岗上,传来几声虽疲惫却充满活力的声音:“闵大人!闵大人!”
泛蓝的天空中,映衬出两个蓝色的身影——木老六和赵虎。遗憾的是,他们的喊声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渺小虚无。因为,他们在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个截然相反,至少是向北的方向走去。一个晚上下来,此刻,天灏与木老六他们已相隔甚远。
其实,天灏并不知道木老六他们正在林子里穿梭寻找自己,每个锦衣卫自己都肩负一个使命,即便一个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任务是暗中侦缉,暗中消灭对皇上不忠的异己。不必事先禀报,就可先斩后奏。他们惟一的目标就是北上,无论是否走失,都认准这个目标继续。是以天灏一点也不着急。况且,沿途还有不少锦衣卫眼线,都可相互联系上。
此刻,天灏端坐在一截横在半空中的松杈上,似入定老僧,正襟危坐,吐故纳新。他的下方是一望碧如波涛的松杉林。
每天早晨,按例坐在一处并不稳定的承载物上,让自己随时清楚自己的处境,是他多年的心得。这个时候,他闭目所想的却是那个丑陋狰狞的傀儡生。他的印象中,父亲曾是随太祖皇帝御前的执掌侍卫。后来,不知怎的被以谋逆罪投入“诏狱”,从此下落不明。途中,古平镇良医崔溟石被杀,据说宅院中银库存有的几十上百万银两,竟一夜之间不见踪影,他怀疑是熟悉的人干的,是经过充分准备的,是那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鸣惊人,有着不可思意背景的人所为……
一阵清爽的山风,带着令人陶醉的野花芬芳,从松杉林间徐徐拂来,轻风过后,一只,两只,渐渐成百上千只蝴蝶,如雪花飘絮,从松杉林深处翩翩飞来,在天浩附近越聚越多。不多时,林子里传来一声呼哨,随即是金属冷凛刺耳的撞击格斗声,和一个姑娘的娇呵声。
阳光从这片松杉林梢上斜射而过,阴影下的林间,处处泛着冷灰色的光泽。天灏透过枝叶,看见一个披着月白色斗篷,一袭浅紫色长裙,年约十八的女孩手持一柄闪着钢蓝的长刀,全神贯注盯着两个一身武士打扮,持长刀的男人。两个男人皮肤阴冷如石,秃起的脑门各绾一个朝天鬏,像是倭人。
三个人呈△形对立,相距不到五米,却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之下,潜伏的凌厉杀气。每个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那女孩似乎已无退路,四周已经有一张肉眼无法识辨的蛛网,将三人围在中里。女孩似乎是一只苍蝇,一只蝴蝶,静等被粘在网上。
这时候,女孩慢慢单膝着地,轻轻撂下手中长刀,双手在胸前相互交差,结成忍术中诱灵操虫的符印,顷刻,成千上万只蝴蝶从天而降,同时朝蛛网袭来!蝴蝶身上散发出大量的鳞粉,如同熠熠霞光顿时将蛛网围裹的严严实实。
炫舞的蝴蝶令那两个武士目瞪口呆,眼花缭乱,视觉上几乎处于暂时昏迷状态。其中一个武士凄惨之极,痛苦地揪着自己胸口,像是缺氧的鱼儿,因快要窒息而浮出水面,张大嘴巴,拼命地喘气。另一个武士却屏住呼吸,用尽全力,撒出扣在手中的钢针,钢针如万点疾雨破空,挟着令人胆寒的凛冽腥风,向女孩疾射过去。
“不好!”天灏躲在一旁,看得真切,情急之下厉声喝道:“姑娘快闪开!”说时迟,那时快,手中的剑已直刺刺地飞了过去。
天灏并没想出手伤人,只是那个倭人武士心急了点,手里钢针撒出时,整个人已经冲了过去,眼看手中钢刀就要落下,冷不丁,被天灏随手掷来的利剑对胸穿过,刺了个透心凉,“噗”地一声,那武士惊愕之余,口喷鲜血,脸色惨白地倒在那女孩面前。那女孩顺势一刀,抹在倒下武士的脖子上,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
那个快要窒息的武士,本以为那女孩要命丧当场,不料,陡然之间,却情况急转直下,瞬间同伙已经毙命,自己又身中鳞毒,料无再生希望,绝望中,抽出斜插在胸前那柄短刀,狠命戳向自己的腹部,“当啷!”刀落头垂,已是没了声息。
天灏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再看那女孩,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乌青的嘴唇如同两片毫无光泽的枯叶,显然,她已经中了剧毒。生命只是存于顽强意识中而已。
天灏上下左右为女孩封住穴道,随拔下她肩头钢针,喂了一粒“蛇毒丹”给那女孩,说道:“姑娘,你中毒了。”说着,对着女孩后背又是单掌一击,女孩浑身一颤,随即喷出一口黑紫色的血,顷刻,神情似乎好了许多,一双杏眼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此刻,阳光穿过树梢,柔弱地照在地上两具死尸上。女孩挪着身子,从怀里取出个紫黑色小瓶,将指甲挑出些药末来,弹在那尸骸伤口上,说也奇怪,片刻之间,两具尸骸消化得影迹无踪,只存一滩黄水。
天灏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柔弱女孩,杀起人来,却动作伶俐,冷酷残忍之极。比起锦衣卫杀人来,有过之而不及。
见女孩已无甚大碍,天灏指着地上两滩黄水,说道:“姑娘,他们为何追杀你?”
似乎那女孩有些听不懂,扑棱着两只天真纯情的大眼,与刚才冷漠杀人判若两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闵天浩比手划脚地问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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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唤醒栖息在松杉林中蝴蝶,召唤成千上万只蝴蝶前来助阵的女孩叫蝶云丸子,来自东瀛(日本)伊贺。
史料记载:“伊贺乃密藏之国。能产麦迷,不欠兵粮。一国坚固,入口有七,于每处设火枪首领一名,率五十人防备,则缺盐,应于暗中多购置。”
不难想象,伊贺这个地方,四面皆山,重山险阻围绕,加上内部的盆地和地沟,天然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这个地方虽然贫瘠,却是一个从精神到肉体,都实现了超人飞越的忍者主要地之一。在日本,忍术发达的地区有武藏、甲斐、越后、信浓、伊贺、甲贺、纪伊等地区。其中伊贺、甲贺的忍术在日本是最为发达。
在日本,至今为人们交口称赞的“鬼半藏”(服部半藏)就是中国人。他姓秦,秦氏家族于公元三世纪末,四世纪初时从中国吴国(日本和服的传统称呼是“吴服”,正是取自秦氏家族出身的吴国)渡海定居日本的,之后就改了个日本姓服部。传说中这位忍者最终悟出了忍的真谛,这是多少代忍者所不曾有过的。
蝶云丸子家族也来自中国,与许多中国、朝鲜移民一样,最终都迁移到伊贺或是甲贺去居住。最后成为伊贺忍者之一。
1392年,日本结束了南北分裂的局面,伊贺、甲贺分别成为室町幕府旗下的一只别动队。与锦衣卫一样,专门从事包括有:追踪、侦察、谍报、保镖、暗杀等多方面的活动。
1398年,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足利义持和他的将军们醉心禅宗,多次向朝鲜李朝国王请求要《高丽藏》经版(实则《再雕高丽大藏经》)。室町幕府所求的《大藏经》乃是汉文佛教经典的总集。《高丽藏》的母本主要是宋本《开宝藏》。其印本曾在北宋端拱(988~989)年间传到高丽。后来,在《开宝藏》、《契丹藏》等印本的基础上,又根据高丽沙门义天所编《诸宗教藏总录》所收章疏典籍3000余卷,进行校勘,在兴王寺开雕《高丽续藏经》4000余卷;几经战火,几次再雕,是为国之国宝。
室町幕府将军明确表示将剿灭对马、一歧等岛倭寇,解除倭寇几十年对朝鲜的隐患,并以此为条件向朝鲜李朝国王提出物质上的要求。
于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伊贺的忍者们随室町幕府将军们出海荡寇。蝶云丸子也参与其中。
作为对伊贺忍者们的回报,事后,将得到盐的贩运交易权。至少可以将这对他们来说是稀缺之物的盐带回去。
战争持续了半个多月,最终迎来了胜利。那些亡命天涯,以掳掠、烧杀为生的浪人、忍者、野武士(海盗)组成的倭寇,被铲除了。在回日本的途中,伊贺忍者家族们遇到了海难,整船的人失踪了,整船的盐落入海底,蝶云丸子被海浪抛在了江浙附近的海滩上,更糟糕的是,她又遇上了五六个野武士。一路撕杀,死伤无数,直到被天灏出手搭救。
“我该怎么谢谢您?”蝶云丸子双膝跪地,操着蹩脚的汉语,不停地给天灏作揖。
天灏看着眼前头发有些蓬乱,一脸清纯的异国女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行在江湖 第二章 寻踪觅迹(1)
走出一望无际的松杉林,来到路边,天地间豁然一片晴朗。天灏与蝶云丸子道别,掏出一些银两递给蝶云弯子道:“丸子小姐,我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与你同行,这些银两可以过几天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着,欲转身离去。
蝶云弯子一愣,推开了闵天灏给的银子,向天灏深掬一躬道:“谢谢你救了我,不必给你添麻烦了。”声音却是惆怅凄楚,正是眼前这个救过自己性命的男人,竟有些让她依依不舍。
其实,天灏自觉心里也不是滋味,这蝶云丸子有伤在身,但自己要事在身,不可能与其搭伴而行,自是心一狠,说道:“丸子小姐,恕不奉陪,若是有缘,自会再见面的。告辞。”说罢,双拳一拱,还未等蝶云丸子回话,随纵身一跃,人已窜出几丈,朝白云庄方向直奔而去。
望着天灏渐行渐远的身影,蝶云丸子怅然若失,这个刚给自己留下印象的男人,如此匆匆告别,像来去无痕的春风,刚感受沐浴春风的快乐,瞬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让人琢磨不透呀。是哀怨,还是难过,蝶云丸子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意间,她触摸到身上有异物,拿出一看,却是一些银两,竟然不知闵天浩什么时候偷偷塞给自己的。蝶云丸子落寞地想,此人功夫竟十分了得,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呢。
不到半个时辰,天灏已经到了白云庄外,只见庄门紧闭,门首也无人护卫,四周是一片冷落。闵天浩随问一个蹲在一旁做买卖的小贩,“请问这白云庄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那小贩道:“客官,你还不知晓?那白云庄今儿一大早就出殡,说是送葬回籍。”
天灏沉吟道:“为何不就近出葬,却要送原籍?”
小贩道:“实不相瞒,据说,那白云庄发生什么‘大头瘟’,一连死了几个人,感情那死的是北方人吧,自然是要送回原籍的。”
天灏道:“他们是往哪条路走的?”
小贩狡黠地一笑,摊出一只手在闵天浩眼前一晃,却并不回答,那意思是给银子就说。
天灏瞪了小贩一眼,掏出一纹银子甩给小贩,冷言说道:“若是半点假话,小心脑袋!”
小贩接过银子,“嘿嘿”一笑,指着北面:“客官,出小镇北头,只需顺着一条驿道直接往北走,就可以看见了。恐怕,你追不上了。”
天灏一愣,揪住小贩衣领,面露愠色:“你敢戏弄本官?!”
小贩慌忙辩解道:“客官有所不知,他们走了已经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闵天浩一怔,现在已是午时,三个时辰,至少走了几十里地,想必也不算很远。想到此,天灏一掌推开小贩,顺手解开小贩拴在树上的马,说道:“这匹马我就暂时借用了。”说着,纵身一跃,上了马。
那小贩没想到自己的马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胯下坐骑,一把抓住马缰不松手,一边喊道:“贼人,光天化日下,竟敢抢我马?我要将你送官!”
天灏哈哈大笑道:“不就是银子么?”说着,从怀里掏出十银子,扔给小贩,厉声说道:“还不撒手么?!”小贩接过银两,用手掂了一下,虽一副无奈表情,但已是眉开眼笑。他松开手,嘴里絮絮叨叨地:“看你有急事,我就吃点亏罢了。”
“闪开!”天灏大喝一声,两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已蹿了出去。
见天灏骑马远去,一脚踢了面前的水果筐,将头上斗笠一扔,“嘿嘿”一笑道:“庄主果然神机妙算。”
……
天灏出了古平小镇,顺着驿道一路向北追赶,只见黄土坷路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显然是这车运载了很笨重的东西,如果是几具棺材,倒不会如此这般沉重,倒不知这出殡送葬的队伍,却为何舍近求远,非要往原籍送几具尸体呢?何况这棺材里装的都是得了“大头瘟”的尸体,沿途极容易传染四方。但是那晚,他和木老六赵虎亲眼看见几具尸体被钉在棺材里呀。
天灏一边想,一边催马快跑,那马起先还精神抖擞,跑了一里多路,步子就越显沉重乏力。闵天浩手搭凉棚,放眼远眺,四周却是一片亮晃刺眼。这个时候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刻,阳光炽盛,空气中裹着令人窒息的暑热,没有一丝微风。这时,坐骑却越来越慢,尽管闵天浩抽了几次马,那马已经不听使唤,最后,嘶叫着,“扑通”一下,倒在地上,闵天浩早是纵身一跃,跳在一旁,那马却肚腹急剧抽抽搐,再也起不来了,屁股后面,却屙了一地稀屎。
天灏一看,情知不妙,这马肯定被人喂了巴豆。“真他妈的活见鬼!”天灏气得七窍生烟,自己居然活活让人给耍了一回,越想越气,忽然一掌朝马拍去,那马惨叫一声,立时没了生息!
行在江湖 第三章 觅踪寻迹(2)
荒僻的山野里出现了一队人马。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个四十开外,三缕长须,头戴扁折巾,身穿月白色道袍,足登朱履,摇着招魂铃的道长。号称云阳道长。紧跟在他后面的便是五辆拉着棺材的骡车。赶骡车的五个车夫,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将一张脸遮了半边。与五辆骡车保持距离的是二十多个一言不发,神情肃穆的精壮汉子。白云庄庄主徐霆和安良缄默无语,紧随其后。跟在队伍后面的是一辆“吱吱嘎嘎”的骡车,骡车拉的却是一大筐白石灰,上面站着一个人,时不时用铲子将石灰抛洒在路上,扬起的白色粉尘四处飘洒。
天不亮,出殡的队伍就走了,中途一直未曾歇息过,上午出了一阵太阳,路面热气烤人,所幸的是行进在两山之间,山坳里不时刮过的清风,给前行的人们带来不少凉意。尽管送葬的队伍似蜗牛一般慢慢爬行,但还是一路顺风,很少有人注意。
此去北平上千里路,南方地界多山多水,这么一只送葬的队伍,怎么说,也比不得甩手甩脚,一骑千里来得快捷。
眼看快要走出山坳,过了这山,就要到河渡,天一下子就阴沉起来,一团乌云滚动着从山岚上,铺天盖地地曼延过来。走着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几乎走不动了。
原来是隘口有手持刀枪的兵士扼守,正盘诘偶尔路过的路人。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这只奇怪的送葬队伍。等云阳道长走近,一兵士用长枪挡住云阳道长,大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云阳道长不慌不忙走上前,摇着手中招魂铃,“两位兵爷,贫道这是为送葬的驱邪辟鬼呢,惊扰了。”云阳道长正解释,一个挂着剑的把总从路边帐篷走出,径到道长面前,随瞟了一眼道长身后的队伍,说道:“送葬的吧?”
云阳道长笑道:“正是。敢问军爷,发生了什么事,在此设关盘诘?”
就在把总盘问云阳道长的时候,队伍里每个人都下意识暗中做准备,十来个巡逻的官兵已经持刀枪呈扇形围了上来。
那把总走慢吞吞走到棺材前,一脸狐疑,躬起指头手轻叩棺材,直敲得众人神经几乎绷断一根弦。即使再沉得住气,这时也是心提到嗓子眼了。
徐霆跳下马,走到牙将跟前,打笑道:“这位爷,在下是白云庄徐霆,因庄里死了五个人,都是北方人,见他们可怜,跟着在下也不容易,发个善心,将他们送回原籍安葬,没想到,惊动了军爷您。”
那把总似乎并不买帐,傲慢地:“哦,白庄主,早就听说过了。只是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奉命在这里盘查通往北去的一切可疑之人,任谁都得接受检查。”说着,又叩了几下棺材,听得棺材发出“噗噗”的闷响声。一边敲,一边说道:“不是本官与你过意不去,一下子死五个人,你说,我能不怀疑么?来人呀,开棺检查。”
安良听得牙将坚持要开棺检查,正欲掏出藏在袖中的弓弩,徐霆悄悄拦住他,喝道:“按军爷吩咐,开棺检查。”
话音一落,后面就跳下几个庄丁走到棺材旁,拿着起子准备开棺。
“慢着!”徐霆蓦地伸手拦住庄丁,那牙将见徐霆突然变故,“呛啷”一声已拨剑在手。“军爷,请退后一步。”徐霆轻笑道:“忘了告诉你,这棺材里死的可是染了‘大头瘟’瘟疫的,小心别染上。”
那把总霍然一听,吓得倒跳几步,赶紧捂住口鼻,狠狠地:“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呀?!”
徐霆悄悄掏出几锭银子,暗中塞给牙将,说道:“军爷,这种事,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还是让你属下上去检查不就行了?”
“啪嚓!”一声霹雳忽然在山坳上空炸响,顿时,一阵狂风大作,眼看就要下雨了。云阳道长走到牙将面前,说道:“军爷,要坚持就赶紧,小心尸体被雷劈着会诈尸的。”
那把总一个激灵,慌了神,没准真得诈尸,况且自己又得了银子,再一那几个兵士因听说“大头瘟”,就一个劲地后退,生怕自己被唤上前去验尸,都把可怜兮兮的眼睛瞅着自己,一思忖,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随手一挥:“放行!”
队伍这才继续前行,走到最后,那专门负责撒白灰的庄丁,有意将白灰铲得满满的,遂向路上奋力一抛,白灰顿时与风一起飘向半空,一片烟雾弥漫。
等送葬的队伍渐渐出了隘口,不见了踪影,那两个守关的兵士,仍对着路面深陷的车辙印发愣。
兵士甲道:“你说,这棺材有多沉?”
兵士乙笑道:“你白痴呀,里面死的人一发胀,不就沉了么!”
行在江湖 第三章 觅踪寻迹(3)
走江湖,就是走个险。险中不乱,险中机智应对,也是考行走之人定力如何。
刚才在隘口发生的一切,着实让徐霆、云阳道长等惊出了一身冷汗。到不是怕那几个官兵如何了得,万一一动手,总会走漏风声。这条往北的山道,近来时常有官兵扼守,尤其是对那些北上的人,盘查的十分要紧。朝廷派出的锦衣卫也像苍蝇一般四处盯瞅着,一有动静,就像地上有死去的猎物,瞬间就会招来满天秃鹫,不得不小心。更重要的是,不能露一点虚子,万一有甚把柄被朝廷抓住,那燕王立即就会身陷绝境。
路上,徐霆收到飞鸽传书,是一封匿名信。信里密令他抓紧将死尸运回,时间紧迫,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当然,这信只有自己读得懂。看完信,徐霆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咀嚼后,吞进肚子里。做事十分谨慎诡秘。安良与几个庄丁不时围着棺材,跑前跑后。
眼见队伍走出隘口越来越远,乌云也越来越低,一阵霹雳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徐霆暗示安良一眼,随后在棺材上重重拍打三下,豁然,那棺材“啪嗒”一声极其轻微一响,显然中层有人触动一个机关,紧接着,棺材又是“嘎吱”一声,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脸色乌青,一身寿服,面目十分恐怖的汉子,紧接着,余下四个棺材先后又钻出四个同样着寿服,脸色乌青的汉子,那骡车也大,那几个假冒尸体的汉子,钻出棺材后,就直接躲在骡车棚子里避雨。这细小的动作,即便有路人旁边而过,也是不易察觉。
徐霆对其中一个穿寿衣的汉子说道:“让你等受罪了。”
那汉子一张乌青脸比鬼还骇人,拱拳笑道:“徐庄主,勿须多礼,小的平时在徐庄主府上,有吃有住,况且,庄主待我们不薄,受点委屈算得什么?”
徐霆甚是感激,说道:“你们的功劳,待我向王爷禀奏,论功行赏。”
汉子道:“不用,小的心甘情愿。”
徐霆拍拍那汉子肩头,动情说道:“银两没问题吧?”
汉子憨笑道:“庄主放心,正好好躺着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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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天灏见自己所骑乘,遭人暗算,没跑出几里地,便中邪似地拉撒不停,像是有人喂了巴豆。你想,若是人被下了巴豆,虽不立时毙命,不消一两天,也会黯然销魂,落个痨鬼一般,皮骨具蚀。所幸是匹马,总算能勉强支撑跑几里路,但烈日当头,荒僻空旷,无遮无掩。刺亮的阳光,如一柄无形尖刃,竟将人马一阵昏烤。即使体力再充沛的人,也怕是有些熬不住了。更何况被下了巴豆的马。
那马渐渐不听使唤,鼻孔极力伸缩,“扑扑”直喘粗气。又勉强走了百十米远,“扑咚”一声重重倒下。天灏眼疾手快,已腾空跃到地上。那马再也不肯起立,眼角汨泪,竟可怜巴巴瞅着天浩。本来,天灏匆匆忙忙是要追那白云庄出殡的人们,不料,马不争气,却轰然倒在半道上。眼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僻所在,竟无一人家。此时,天浩怒火攻心,七窍生烟。咬牙说道:“你这畜生,怎的这般不济事,索性成全你罢了!”话音一落,随挥起一掌,朝马拍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马惨叫一声,极其痛苦抽搐几下,两眼一闭,已没了声息!
“阁下,倒是好手法,可惜那是只牲畜而已。”忽然,旷野里传来一阵粲粲的怪笑声,像是从对面林子里传出的,那林子离天浩少说也有百十来米,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显然是那种内力充沛的人发出来的。
天灏遁声寻去,见对面林子十分茂密,阴沉沉不见人影。目光仔细一搜索,忽然发现原来在林子树梢上,居然半躺着一个黑色影子,那神情似乎很悠闲,全然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几乎一夜没合眼,天灏连轴转似的又忙活了一上午,此刻是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又经头上毒日灸烤,倏忽间,脑袋一片空白。恍惚中,看那黑色身影竟是夜晚自己追踪的黑毛怪物。顿时激起一股豪情来,随大声呵斥道:“傀儡生,你个丑鬼,冒充我父的黑畜,看捉住你时,将你撕个粉碎!”话出人纵,似雀鹰一般,已然飘出二三十米远。眼看跃至树林跟前,那傀儡生一声呼啸,如黑鹫凌空,挟起一股罡风,斜刺刺地飞过树梢。所过之处,密匝的树枝一阵“哗啦啦”乱波乱颤。
天灏是个明白人,见傀儡生如此厉害,若是两人交手,自己必定占不了多少上风。于浮躁中,暗自冷静了许多。但是自己有一点不明白的是,刚才,那傀儡分明称自己阁下,若不是陌路人,便是同辈中人。但昨晚在轩辕庙自己遭遇夜叉,傀儡生及时出手相救,且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死去的父亲,自己一时茫然,脱口怀疑傀儡生是人是鬼,哪知他却伤了心似的,一声呼啸后又隐匿了。
人就是这样,当自己陷入一个谜境中,却巴不得早早揭开谜底。越是如此,好奇心就越盛。此刻,天灏眼见傀儡生十分了得,居然无甚动作,黑色身影却凭空“飞”了几十米远,随好奇心陡起,尽管自己又饥又渴,还是提起一口气,施展轻功,拼力向傀儡生追去。
两人快如电掣,在荒僻旷野里一前一后向北疾弛。如飞鸿一掠,眨眼间已不见影子。毕竟天灏功力略逊一筹,激烈追逐之间,已渐渐落后,处于劣势。眼看太阳从头顶斜到一边,过了正午,谁也没有收住的意思。天灏咬紧牙关,汗流满面,心想,老子今天就是夸父追日,跑到天边,就是跑死,也不能让你占起首。哪还管傀儡生是什么鸟人!
不觉间天灏追至一处山坳里,两边是高低错落的山岚。山脊顺势往北延伸,渐渐平缓,两山交汇之处,空冷青凝,泛着淡如牛乳的雾霭。天浩抖擞精神,一边奋力追赶,一边暗中观察山形地貌,知道这是通往北边的驿道。正合自己心意,不料这一追一逐,几十里路,一下子竟缩短了许多。再看前面百十米远的傀儡生,却早失去了踪影。
这个时候,天灏再无追逐之心,他发现,土坷子驿道上,嵌有两条深深的车辙印,以及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灰线。看样子,车辙印迹还很新鲜,像是车队才经过不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灏内心狂喜,匆促间无意发现这天大的秘密。自己与木老六赵虎寻来觅去的踪迹,不就在眼前么?身为锦衣卫密使,闵天浩对什么事物都持一种怀疑态度。虽说不是与身俱来,但也与职业习惯有关。他不会让任何有悬疑的事情,从自己眼皮下溜过。
因为,这车辙太深了,稀疏平常的东西,断然不会留下如此这般深的印迹。除非是金银……念头一闪,天灏便立马否定,仿佛看见那晚,在自己眼皮下,一具具脸色青灰的死尸被盖上棺盖,被一颗颗长钉钉上。
“不可能,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啊。”天浩疑惑不解,一时竟犯了难。
“咔嚓!”一声霹雳掠过山顶,在头上骤然炸响。天灏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滚滚,从山那边四下蔓延。瞬间,天地昏暗,狂风大作。天浩赶紧往前赶路,没走出多远,一阵急雨从天而降,转眼间,四周白茫茫一片,而天浩已成了落汤鸡。
行在江湖 第四章 隘口冲关
“什么人?!”雨中一个手持长枪,头戴毡帽,身披蓑衣的军士,对迎面走来的闵天灏,劈头盖脸呵斥道:“给老子站住!”
雨天站哨,谁的心情都不会好,更何况别人都葳在帐篷里猜拳行令,喝酒避雨。
“赶路的。”天灏冷不热地回答。其实,这个时候他自己也很窝火,浑身上下淋了个透心凉,又冷不丁被这军士一声吆喝,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他有心要给这不知歹,恶语相向的军士难堪。便应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走,准备强行冲关。
那军士见是一个商贾装束的商人,对自己大声呵斥并不当会事,反而不理不睬,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想自己平常检查那些过往客商,都是一副背躬屈膝,阿媚讨好的样子,不知今天遇到了哪门子晦气星,早已是一肚子的不痛快,莫名火顿生。本来这关口都是两个军士把关,刚才下雨的时候,偏偏另一个军士尿急,打了声招呼,借故溜走。看样子,是到一边躲雨去了,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来。于是,那军士自然而然将无名火,统统发泄到天灏身上。“叫你过来,耳朵聋了么?!”一支枪突然横在天灏身前,挡住去路,军士正凶神恶煞地斜瞪着天浩。
天灏轻轻用手指一弹,那枪似遇到强力,“嗡”的一声,铮铮发响,军士差点捏拿不住,居然被内力震退了一步。
“闪开!”天灏面无表情说道。
“哟嗬,吃了豹子胆啦?”军士色厉内茬,绕着天浩转了一圈,又上下左右打量一番,然后,扯起嗓子吼道:“看你小子是活腻了,小心办你个谋逆罪名!”
天灏笑道:“瓶你?”
两人说话的当儿,雨小了许多,转眼间,许多官兵撩开门帘,陆续从帐篷里出来。刚才借故躲雨的军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见站哨的同伴正与天灏对峙,便浑身来了劲,也不问青红皂白,骂骂咧咧走过来,一副输钱没地方出气的样子。“咋的啦?”
刚才军士被天灏咄咄逼人的话,闹了个一时语塞,见来了个同伴,更是盛气凌人:“怎么的,咯老子不劈了你!”说着,将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戳,顺势拨出腰间配刀,连唬带吓,面貌十分狰狞可怖。不知道的人经这般恐吓,怕是当场要尿裤子。好在今天碰见了对头,好比瞌睡遇到枕头,豌豆遇到圆。合该那两个军士倒霉。
天灏待那骂骂咧咧的军士走来,也不搭话,左右开弓,“啪啪”两声响,两个军士还没落清楚,各自脸上分明留下五根红手印。
这一抽,不打紧,出来透气地军营将士,齐嘈伙喊,各执刀枪弓箭围了上来,团团把天浩围在了核心。
见一群官兵将枪尖都直直对着自己,一言不发,外围站在高处的几个弓箭手,已经绷紧弓弦,箭簇对准自己,天灏知道事情不能闹得太大,该点到为止了。随大声说道:“叫你们当官的来!”话音一落,人群中随即走出一个把总,厉声说道:“大胆狂徒,还不束手就擒,等着挨刀么?”那把总虽说嘴硬,却躬着身子,一步一挪,小心谨慎走到离天浩五六米处时,这才停下,不停地比划手里的刀。
“哈哈哈哈”,天灏凛然长笑,没想到这些守隘口的官兵竟是这般孬种。随掏出令牌,朝牙将一晃,说道:“看清楚了。”
那把总如何不识得这东西,那镂着金边的令牌分明写着“镇抚司”三个字。当即拱拳说道:“大人,恕卑职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说着,对那两个还没回过神的军士厉声训斥道:“见了大人,还不跪下!”
“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冒犯虎威,吃了豹子胆。”两个军士“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惶恐告饶。
天灏见那两个军士当着众人面,不顾颜面向自己求饶,心一软,挥手让两个军士起来。“记住,下回说话当心点!”
“听见没有?”那牙将照其中一个军士的屁股踹了一脚。
“算了罢,不知者无罪。”天灏皱着眉头说道:“向你打听一个事。有没有看见一对车马途经此地?”
把总想了想,说道:“回大人话,今天是有一队人马路过此地。”
“什么时候?”天灏问。
把总道:“大概一个时辰前。”
天灏道:“是些什么样的人?”
把总略一思索,想起了一个时辰前的事情,于是说道:“大人,终于想起来了。一个时辰前,是有一队人马路过此地,不过~好象是出殡的。”
天灏一喜,忙问:“多少人,有几具棺材?”
把总迟疑地:“至于几个人,在下不曾注意到,但是那棺材倒有些蹊跷。”
天灏一怔:“如何蹊跷?”
那把总谄媚一笑,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那棺材里可是染了‘大头瘟’的死尸啊。”
天灏本以为那牙将能提供些线索,谁知绕来绕去,里面装的都是那晚自己亲眼所见,染了“大头瘟”的死尸。于是,再也无心思探听下去,让把总取一匹马借用,自己还有要事继续赶路。等一个军士牵来一匹马后,随抱拳向牙将辞别。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往北追赶。
见天灏一骑快马渐渐消失,那把总冲着天灏身影消逝的地方,吐了一口吐沫,跺脚大骂:“奶奶的,锦衣卫有什么了不起!”
行在江湖 第五章 介川一之
凡事都在一个风头。不说打杀,人的运道,商贾的生意也在一个风头。若然店内亏本,弄得没了兴头,生出的念头,件件反背。经商如此,赌博更是讲究。手气背的人,常常输钱,越是想赢,就越是要输,越赌越背,以至出千、耍赖,各种各样的手段都玩尽。皆因风头不顺。如果某天,突然风头一顺,好事自然找上门来。这时,无论是做一桩好买卖,还是赌博、读书,或是猜拳、下棋,件件都是顺心顺手。人高兴了,精神也好了,转出来的念头,都是十料九着,如果假以时日,就此扯起顺风蓬来,那么,兴隆发达,便会指日可待。
再说天灏快马扬鞭,出了官军把守的隘口,顺着山谷河道,一路往北奔去。行了不到半个时辰,途径几个散落的小村镇,马虽未停蹄,但天浩隐隐感觉不对劲,一看,胯下马匹已是口吐白沫,东倒西歪。
“这畜生怎的这般不济事?真他妈邪门了!”平时,天灏走很难说粗话,到了这个坎上,情急之下,也不管什么粗不粗话。再细细一看,却是一匹驽马。活该天灏时运不济,风头正背。起初,那军士给他牵来马匹,天灏因急着赶路,未及细看。仓促间,驽骏不分,错把驽马当快马。天浩直把肠子悔青了。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在军营中,好好选上一骑,至少也少了眼前这般烦恼啊!
马困人乏,一路磨蹭,将近一个湖畔,时光尚在未末申初。天灏见日头西斜,才想起自己忙活了大半天,该用点干粮了。忙收住缰绳,跳下马,取下斜挂背上的包袱,用手提拎,径自往湖边走去。
踩着柔软如茵的绿草,天灏一边顺着一条小径拐下高坡,一边手搭凉棚,放眼远眺。但见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尽管两岸都是荒僻,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到了岸边,天灏扔下手中包袱,就地往野草上盘腿一坐,随后,解开包袱,从里拿出一张面饼,狼吞虎咽起来。正在干嚼,似乎想起什么,忙起身来到水边,用手掬水。岸上那匹驽马见无人看管,“咴咴”几声,撒开四蹄竟自往来路奔去。
天灏也不追撵,心想:“这驽马也无多大用场。真要靠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抵达目的地。老马识途,就由着它罢。”这么想着,天灏并未停止用手舀水,忽然,一根伸出水面的芦苇杆引起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水底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正圆瞪瞪地盯着自己。想是躲避已来不及,天灏正欲催动内力,朝水中猛然一劈,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极细的水柱已是劈面射来,顿时,将天浩喷了个满面是水。随即,从水里窜纵出一个人来。“八嘎——”一声呼啸,水里的人,已经到了岸上。天灏差点没笑差气。再看眼前这人,裸着子身,穿一条T形似白色裤裆,一身油亮黑黝的皮肤,端的十分健硕,年纪与自己相仿。只是头上三匹瓦似的发鬏,似乎证明这人绝非中土人氏。
天灏正在纳闷,好端端的地方,怎的钻出这么一个怪人,不料,那三匹瓦竟大不咧咧摊出一只手,嘴里叽里咕噜说道:“米西、米西。”天灏知道是要吃的,顺手递给他一块干饼。那人接过干饼,也不言谢,打了个锟吞。一张饼子已经不见。吃罢饼子,那三匹瓦又要往水里跳,天灏猛地伸手将他手腕扣住,说道:“你这人真怪,老是往水里跳做甚?”
那三匹瓦见天浩出手间,竟扣住自己腕脉,挣又挣不脱,扑愣一双眼睛,打量天灏,半晌说道:“你的~什么的干活?”
这话听起来怎的这么别扭?天灏觉得好笑。片言只语间,已是晓得这三匹瓦乃东瀛扶桑之人。至于如何千里跋涉,来这么一个荒僻之地,实属奇怪。
天灏想起那天在松杉林遇到的蝶云丸子,莫非这东瀛人与蝶云丸子有什么瓜葛?心念至此,随依葫芦画瓢地说道:“蝶云丸子~你的认识?”说着,松开了手。
“哦,哦,她是我妹妹,你~你的认识?”三匹瓦眼圈一红,言语激动而语无伦次。“我是介川一之,蝶云丸子的哥哥,她还活着么?”
天灏笑道:“介川一之呀,你妹妹蝶云丸子还活着呢。”天灏对倭人素无好感,但见一提及蝶云丸子时,介川一之那份毫不遮掩的真情实意,倒让自己有些不二。说实话,自从自己成为镇抚司锦衣卫后,这些年对感情之类的东西早已淡忘。奉命行事,才是自己特立独行的生活准则。起初,自己追赶傀儡生,是出于一种豪情,一种凡事探个究竟的执着。尽管那傀儡生,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死而复活的父亲,但是母亲在世时,丝毫未提及父亲一事。当然,自己多少也知道一些父亲是被朝廷秘密处死的。至于朝廷为何处死父亲,多少与他的反叛有关罢。天灏这样想。
所以,天灏从来都是矢口否认过自己原有的父亲。甚至从不愿提及他。
天灏正在浮想联翩,那介川一之已经穿好了衣衫。那是什么样的衣衫啊,破破烂烂,巾巾吊吊,与那乞丐百衲衣几乎毫无区别。只是交差插在胸前的两只一长一短钢刀,似乎显露一些武士本色。
“你~带我找妹妹,行么?”介川一之眼光乞怜地瞅着天浩。随后,毕恭毕敬,连鞠三躬。
行在江湖 第六章 小试牛刀
茫茫湖面上,一只小舟快速掠过,瞬间,扩散的波纹,将一湖金鳞搅碎,四散开来。太阳渐渐西坠,那梢公似在赶时间,更是卖力划船。
天灏坐在船首,如僧入定。介川一之则赖洋洋躺在舢板上,发呆似仰望蓝天,一言不发。
“介川,真不相信你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天浩很诧异介川一之的语言能力。
介川一之笑道:“天浩君,别忘了,我是个‘归化人’,血液里至少还有一半是中国的。”
所谓“归化人”,不过是早期的中国、朝鲜移民,时间可追溯到秦朝。当时古代日本十分落后,因此,日本政府非常欢迎来自科技文化高度发达的中国移民,到日本定居。受到中华文明熏陶的朝鲜人也受到欢迎,日本人把这些移民叫做“归化人”。外来移民由于很难进入上流社会,而且不能沿用原居住地的语言和文化,因而,必须改成日本姓名,使用日语。这些古代的技术移民,将大量的先进科学技术和文化知识带到了日本,例如陶器制造、盔甲、服装技术等,以及决定性的促进了日本忍术发展的中国武术。然而,忍者的出身多半来自社会最底层的农民,而不是出身高贵的武士。所以作为很难被上流社会接纳的移民“归化人”,随后,大量进入了忍者这一行业。并相继离开通常定居的京都,迁移到到附近的伊贺或甲贺居住。这也是和两个地方忍术异常发达的主因。
天灏落不明白“归化人”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种相见甚是投缘的感觉。
“介川,刚才你猫在水里,不会是捉鱼吧?”天浩觉得眼前这个东瀛忍者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仅凭外表看,有些单纯、愚顽。
提到刚才水中藏身一事,介川一咕噜坐起来,嘟哝道:“天灏君,你坏了我好事。”
天灏一愣,说道:“怎的坏了你好事?我还以为是你要偷袭。”
介川闷闷不乐道:“我已经在水里藏了两天两夜了,若不是你,今天会是第三天啦。”
“第三天?”天灏惊疑道:“真不明白,那水里有什么好玩?”
介川一之无不炫耀地说道:“我们伊贺忍者平常就是这么练的,我还能在水里闭气五分钟,要不要试一试?天浩君。”
天灏很少听说过有关东瀛忍者的传闻。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些忍者化装术、隐身术、以及上下攀援,行走如飞,日行百里的忍术。突然间,遇上这么一个活宝,还真是有趣。随笑道:“不用了,你们东瀛忍术,不过是武林一枝奇葩,算不了什么。”
两人在船头说说道道,也不曾注意那小船渐渐往反方向划去,本来背对着夕阳,这个时候小船居然往西划去,似乎离北面越来越远。
那介川一之听得天灏不冷不热轻描淡写忍术,就忍不住想与天浩比试一下,正要起身,那小船忽然停在湖面上不走了,只见那划船的梢公,把划锹一放,从坐板下摸出一把亮晃晃的板刀来,径自往船头走来。
天灏暗笑道:“剪径的来了。”随向介川眨眼示意,似乎在说,你不是逞强么,机会来了。
那介川一之也是醒眼,装作无辜的样子,等那梢公发招。天浩也是全身抖索,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
那梢公执刀走到两人面前,恶狠狠地说道:“我这里有个规矩,上了我的船,算他晦气,所有金银一概留下做孝敬,如果乖巧,主动送上,我便请他吃馄饨,若是那不乖巧的,我便请他吃板刀面!”说着,将板刀在介川面上一晃,道:“你说,拣那一样去吃?”
介川一之手指轻轻一弹,“呛啷”一声,锃亮的钢刀闪着悚人的寒光,一半弹出刀鞘。如果介川再有一个动作,随你梢公手段通天,可能一颗脑袋都要滚落。
天灏安心想看热闹,忙用眼光制止介川一之。介川一之将刀按回刀鞘,然后将一长一短两只武士刀往舢板上一扔,说道:“我的什么都不米西,只米西你!”说罢,飞起一脚向那梢公手中的板刀踢去。那梢公不曾留意,慌忙中,已是捏拿不住,只见板刀在空中划了一个银弧,那梢公情知不好,正欲水遁,不料,那介川已扣住他手腕,“扑通”一声,连人带刀,全落入水里。水面也不见涟漪,只是平静无波。也不知过了多久,怕是一柱香时间,“噗”一声,湖水骤动,掀起一股冲天浪,惊鸿一掠之际,介川一之已浑身湿淋淋跃上小船,差点没将天浩荡下船来。水面至始不见梢公影子,天浩知那梢公已是自见龙王去了。
回到船上,天灏苦着脸,将一对划锹扔给介川:“你,划船。”
介川一之想要抵赖,天灏道:“没人划船,只好拜托你了,不想找蝶云丸子么?”
介川无奈拿过划锹,嘟囔道:“真该留个活口啊,怎么不早说呢?”
小船调过头,继续往北划去。
行在江湖 第七章 荒村鬼店(1)
夕阳快下山的时候,两艘乌蓬船似幽灵船一般,悄悄划向岸边。岸边一字排开,停着五辆搭着棚子的骡车。几个庄稼汉子打扮的人,面无表情坐在车上,专等那两艘乌蓬船一落岸,便齐刷刷跳下骡车,径自走了过去。
从船上跃下一道家装束的人,却是云阳道长。与那五个汉子寒暄一阵,确信没什么情况后,随将手中拂尘一挥,那些站在船弦边的人,便纷纷行动起来。不一会,五具沉重的棺材,被大伙从舢板上,一具具抬下,又分头装在停在一边的骡车上。
徐霆与安良最后从船上跳下。见只有五辆骡车,正在纳闷,为首的一个汉子,打了个呼哨,立即从岸边树林里奔出几骑马来。瞬间到了徐霆等人身边。徐霆只是一笑,也不多说,率先上马。其余的人,毋须吩咐,便各自归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虽忙碌,却秩序井然。
一切收拾停当,云阳道长仍手执拂尘,招魂铃,走在队伍最前端。徐霆见云阳道长一把年纪,旅途劳顿,于心不忍,有心让他骑马,那云阳道长却推辞道:“徐庄主,不妨,贫道走惯了山路。再说,此去辗转,还是个未知数,一个道长骑马,恐惹人眼目罢,贫道这就去了。”说着,径自走到队伍的前头。
徐霆冲着云阳道长的背影,拱拳相谢:“僭越了,有劳道长。”
荒僻山野里,山涧溪水汨汨流淌,远出溪水跌落处,发出空灵般的轰鸣。此时,夕阳落坠,紫雾氤氲。前面,云阳道长手摇招魂铃,中间,是骡车拉载的五具黑色棺材,后面,是七八个面色凝重,低头走路的汉子,所有的一切,都让偶尔路过的行人,或是擦肩而过的樵夫,感到莫名的诡谲和阴沉。
一旦经过散落的村户,云阳道长便会猛摇招魂铃,拖长嗓子唱诺道:“送籍归宗,多有惊扰,‘大头瘟’到,快快避让——”
那些看惯热闹的村民,冷丁一听,道声“妈呀,大头瘟?”便脸色骤变,惊恐之下,再也不敢围观相看。胆大一点的,也是等这队人马走过之后,捂着鼻子远远观看。无形之间,更增添了一丝恐怖的氛围。
虽然,这只队伍神秘诡异,处处行事谨慎,但留在地上的车辙印,还是引来一个强盗的注意。等徐霆一行慢吞吞经过一七八户村庄,渐渐远去时,一个村民打扮的喽罗跳到路中间,像是一只嗅觉良好的猎犬,蹲在地上,先是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又用手摸了摸地上新鲜的车辙印,随即,一阵亢奋,撒腿就撵,只是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这个喽罗的一举一动,自然未躲过徐霆犀利的眼光。他冷哼一声:“不自量力,找死!”随吩咐安良,先寻个村庄歇息,夜半再行赶路。
进入雨季后,山区的傍晚特别阴冷。远方山巅与天际相交之处,不时电闪雷鸣,雷声紧贴地面,轰隆隆划过天际。从平原吹来的风,挟着丝丝细雨和滚滚热浪,拂面扑来。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队人马,行进缓慢,却是行色匆匆。虽是衣袂飘飘,但更貌似半道走出的一队鬼魅。事实也是如此。这只除了招魂铃清脆的“叮当”声不时响起,以及云阳道长那苍老的唱诺声,还能证明这是一队活生生的人马外,整个潜行的队伍,几乎没有半点声息。
一个时辰后,这队人马在一个荒凉破败的村庄外围停下。
一个探子进村搜索,不一会走出来,神色不定地与云阳道长一阵耳语后,云阳道长顿时面色凝重,神情竟有些紧张起来,语气沉重地对那探子说道:“真的没有一人?”
“真的毫无一人。”那探子应道。
见队伍半晌不动,徐霆打马上前,问云阳道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云阳道长似在沉思地说道:“徐庄主,贫道正在纳闷。”
那探子说道:“回禀庄主,刚才进村搜查一遍,甚是荒凉。村里有十来户人家,却是家家无人,门户大开,像是许久没人居住一样。”
徐霆当即笑道:“云道长,忧心过甚了罢?”
云阳道长似乎未曾听到,只是埋头掐指想自己的事情。
那探子凑近徐霆耳畔,怕别人听见,随小声说道:“庄主有所不知,这村子里虽无一人,但每家每户却都停着一具棺材,当真骇人。”
“云道长,可否一起去看看?”徐霆跳下马,将缰绳交给探子,让云阳道长随自己一起前去察看。
云阳道长“嗯”了一声,也不多说,就随徐霆往村子里踏步走去。
进得村子,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便一副残败、荒芜的景象:断壁残垣、破屋漏瓦,蛛网四挂。既无犬吠,也不闻鸡鸣,更不见一个人影来。两人再往里走,只见十来户人家,个个门窗均是大敞。惟独每户门厅里一具具正对着门,架在木板凳上的黑棺材,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徐霆虽是那诸邪不信的人,这个时候,浑身也泛起了鸡皮疙瘩,背心一阵透凉。“云道长,你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云阳道长始终没有开腔,径自走到最近的一户屋子里,来到棺材前,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一番,然后,挥掌向那具棺材拍去,“嘎吱”一声,棺材盖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具尸体来。云阳道长走上前,又仔细观察尸体,那尸体是一具中年男尸,双手交差放在肚子上,指甲乌黑如钩,脸呈灰绿。一看就知是那种搁至已久的弃尸。“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云阳道长心里闪过一丝不详之云。随后,将那棺材合上,又连进几户,打开棺材一看,与头一具棺材里的尸体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每间屋子里都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走出屋子,云阳道长对一直站在院子里的徐庄主说道:“务请庄主唤几个纯阳之身的人来罢。”
徐霆道:“道长究竟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云阳道长叹道:“贫道观察的那些尸体,正在尸变。”
徐霆闻声骇然道:“道长,这里荒僻之处,怎的有这般怪事?”
云阳道长道:“时间紧迫,容不得细说,庄主只需按贫道吩咐,唤人来即可。”
徐霆见云阳道长神情严肃,也不敢怠慢,赶紧跑出村子唤人。不消一刻,唤来了两个精壮的庄丁。
此刻,云阳道长已经准备好一副墨斗,让那两个庄丁横平竖直地弹墨线。“记住,每具棺材一定要上下左右弹上墨线,连棺材底都不要漏。”说罢,与徐霆一起走出村子,招呼大队人马进村。
等大伙悉数进村后,云阳道长看了下方位,指着一间屋子说道:“暂时在这里歇息吧,棺材就搁在骡车上,把马卸了,找些草料来,丑时出发。”
几个庄丁尚在犹豫,徐霆对说道:“一切按云道长吩咐做。”随对跟在身后的安良说:“今晚小心了。”
行在江湖 第八章 荒村鬼店(2)
却说云阳道长让徐霆找来几个纯阳之身的人来,要将那十来个棺材全部用墨斗线弹上,防止夜半尸变出来危害他人。徐霆二话不说,立马从人群中找出两个纯阳之身的庄丁来。那两个庄丁按照云阳道长吩咐,一人拿墨斗,一人扯线,将每一具棺材都弹得横平竖直,像一张蛛网将棺材裹了个严严实实。快弹到最后几具棺材时,天几乎全黑下来。其中一个庄丁打燃火摺子,点燃一根木棒,就将着插在墙头上,不料,火光却引来一只绿色似金龟子一般的飞虫来。起先是一只,后来,那飞虫渐渐越来越多,围着燃烧的木棒“嗡嗡”叫唤,不时向火光冲去。瞬间,便被火烧焦,那些未被烧焦的绿色虫子,有折了腿的,有折了一只翅膀的,纷纷往地上跌落。然后顺着支撑棺材的木板凳,往棺材上爬,那情形十分可怖肉麻。
“怕不是尸虫罢?”一个庄丁心惊肉跳地说道,看样子,他也懂得一些尸变之类的传闻。嘴里虽然在说,手上的活路却没有停下来,相反,动作是越来越快。因为,屋子里那漂浮的尸臭味,也越来越浓,棺材里似乎在往外冒灰白色的烟雾。
再说天灏与介川一之荡起划锹,一路往北划来,两个时辰后,到了湖的最北端,下了舟船,继续往北走来。眼见夕阳沉入西山,不觉间,已是暮色苍茫。两人在齐膝的灌木草丛和乱石堆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行走,不一会,来到三岔路口,不知从那条路走。天色已晚,又无人打听,踌躇间,天灏忽然想到:“我由这大道走,总是北上的大路。”不知恰巧错了,一路皆是山溪小径,行人绝迹。到了酉时,不知不觉走了三二十里路程。见山崖下,有一团灯火,走近一看,却是一爿酒店。顿觉腹中饥饿,痨肠剐肚一般。
二人走进店内,寻一个角落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快上些饭菜来!”店小二慌忙上前问道:“爷用什么菜,要多少酒?”天灏道:“酒免了,拣些好的上就行。”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搬上一盘鸡子、一盘牛肉、并十来个馍馍。介川一之一看,一桌菜肴居然没有酒,不免有些扫兴。天浩说道:“喝酒误事,改日陪你多喝两杯便是。”介川一之一听,也不做声,闷头狼吞虎咽起来。
二人一边吃,本来旁边三张桌子并在一起,背对着二人吃喝玩闹的十来个汉子,此时都不再说话,有意无意地把神秘兮兮地眼睛盯着二人。屋子里顿时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只是天灏与介川正狼吞虎咽吃东西,对旁边的一举一动根本就不曾在意。于是,那十来个恢复常态的汉子继续密谋自己的事情。
一刻钟后,估计那些汉子商量得差不多了,便纷纷起身,钻出酒店,往外面走去。
这些人前脚走,天浩和介川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便留下一些碎银,后脚跟着走出来。到了门外,月光如水,光华大地。四周恍若白昼一般,一切暴露无余。天只见百十来米的山道上,人影绰绰,刀光若隐若现,只是一瞬,就没入一片朦胧山林中,再也不见踪迹。
“介川,快跟上。”天灏对介川一之悄声说道。随后,二人施展轻功,径自跟去。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起先出门的那十几个汉子,正是附近旱魃岭的山贼。平时专劫过往乡绅士贾的财产,无恶不作。这天黄昏,接山下一个化装成村民的探子密报,说是有一支出殡的人马经过,好象有些来头。这旱魃岭山贼这些天一直未开张,乍一听说有人马经过此地,居然饥不择食,连那风也要好薅一把。加上探子说那棺材颇有些蹊跷,说不定有藏银之类的金银珠宝,就更来劲了。当晚齐聚在山脚下这家小酒店,共谋劫财害命之事,没想到豌豆遇到圆,遇上了一直尾随跟踪的闵天灏和介川一之,正是无巧不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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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十个从小酒店出来的山贼,一袭黑衣打扮,背插砍刀。大概知道要下手的对手,不是那么好惹,都用烟锅灰将脸抹成一团漆黑。人不人,鬼不鬼,像那黑无常似的。走了近半个时辰后,这拨山贼来到一处稀疏的松树林前隐身在低矮的灌木丛中蹲下,纷纷亮出家伙,执刀在手。
不一会,对面不远的黑暗处,传来几声清晰响亮的岩蛙叫声,这些山贼跳出隐身的灌木丛,往那岩蛙叫声的地方摸索过去。到跟前一看,却是那黄昏时间,冒充村民,一直暗中盯梢徐霆一行的喽罗。消息便是他提供的。
为首一个叫侯三七的头目是一个双面人。长一张猴脸,似那尖嘴猴腮一般。拥着百十来号喽兵,在旱魃岭招兵买马,打家劫舍。虽处处骚扰地方,劫财害命,却没有官兵来征剿。一来山高皇帝远,二来他担负与锦衣卫密线传报,收集各种情报,因此,即使有官兵偶尔来征讨,也不过是应景之作,各取所需。彼此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这时候,月升半空,清亮如昼。一里以外的山村朦胧依稀可辩。侯三七让那个喽罗前面带路,自己与一帮喽兵跟在后面,悄悄往村庄扑去。不多时,便到了徐霆他们歇脚的那个村子外面。随后,侯三七让那个喽罗先进村子摸摸情况。那喽罗对侯三七道:“侯爷,小的这就去摸情况,你们先等着。”说罢,躬腰提刀,像一只蹑手蹑脚的大马猴,悄悄往村子里摸去。
午夜,整个村子死一般沉寂。有咀嚼声,是拴在马厩里那些吃草料的马匹发出来的声响。马厩外,是停放的五辆骡车,上面是未卸载的五具棺材。月光下,五具棺材闪着黑色幽亮的光泽,更显得阴森可怕,若是不知情的人,断然不敢接近。论实情,这五具棺材躺在那里,与谁都无碍事,可是那旱魃岭的山贼却偏偏与它过意不去。或许,这棺材里或真或假,真是大有来头。
自从那个探路的喽罗悄悄摸进村子,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其实,一举一动,早被安良等人暗中观察到,只是谁也不吱声。歇息前,云阳道长已经悄悄吩咐过众人,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不要轻举妄动。只捱睡到二更天,便启程赶路。随后,在众人睡觉的屋门口画了一道符。众人虽然感到云阳道长是否有些神经过敏,但从云阳道长严肃的表情来看,知道事情决非那么简单。荒村僻所,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于是,大伙枕戈待旦,睡得并不那般死沉。
那个喽罗尚在四处搜寻,屋子里那十几具架在板凳上的棺材却有了动静。“扑噔、扑噔”,那声音像是快断气的鸡子在挣扎。忽然,一具棺材盖被顶起,从里面伸出两只枯瘦鸡爪似的白手,那手刚挨着棺材边缘,“咝”一声,冒出一股灼热的烟雾,只见那些网状的墨线,闪闪发光。那双被灼伤的枯手,倏忽间,猛然缩回。“咚”一声,棺材盖又合上了。
也是凑巧,百密一疏。当初,徐霆一行从白云庄出来,一路谨慎行事,凡事都考虑得天衣无缝。虽说那五具棺材里,躺着五个佯装染上“大头瘟”暴亡的庄丁,可身下却是一个活动暗板,人可以不用开棺,只需揿拿机关,就可以从一侧平躺着出来。虽说难受了些,但每具棺材下面都盛着白花花的饷银。而这些银两又都是从神医“赛华佗”崔溟石那儿弄来的,少说也有百十万两。徐霆一路犯险,长途跋涉往北送银,是给他的姐夫燕王朱棣筹措的银两。他的姐姐便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燕王妃。话不多说。
那晚,锦衣卫密使闵天灏与木老六、赵虎付在灵堂上所看到的一幕确实真切。亲眼看见那几具尸体被钉在棺材里,也不假。自从他们出现在白云庄门前时,就有暗哨盯着他们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未逃过徐霆等人眼帘。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徐霆故意卖个关子,当着天灏等三人眼皮下,上演了一幕偷梁换柱的戏来。虽说天浩等看得真切,然而仍有诸多疑虑。因为,白云庄当晚报丧的时候,正是崔溟石被杀,库银失窃的时候。加上那百十万两饷银,不同它物,尽管分头装在五具棺材里,但深陷的车辙印却是无法抹去。正因如此,那天灏一路尾随而来,是为探个究竟,不料,与木老六等失散。
且说那喽罗东躲西藏,忽然间发现停在马厩外面骡车上的五具棺材,一阵窃喜,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功夫。随摸了过去,想打开棺材偷窥一番,盖子却钉得死死的。这喽罗仍不死心,东看看,西摸摸,无意间触动机关,只听得“吱嘎”一声,出来一个板子,随伸手顺着板子往下方一摸,“咦?”竟然摸到一硬物,拿出一看,却是那银光闪闪的银子。喽罗赶紧将盗得的银子揣进怀里,跳跃冲出村子。
此时,侯三七正与一班喽罗等得恼火,以为他被野狼叼走,殊不知,那探路的喽罗欣喜若狂地从暗处跳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侯爷,有啦,有啦。”
侯三七一愣,劈头给那喽罗一巴掌:“妈个屌,什么有啦有啦的,当老子是他妈女人啊?!”
那喽罗一脸委屈,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冲侯三七扬了扬,说道:“这不是么。”
“哈哈,该我侯三七发财了。”侯三七一阵狂笑,随挥手说道:“小的门,走!”率领那十来个早已等得猴急的喽罗往村子里窜去。
“轻声点,轻声点,莫惊动了那帮人。”那探路的喽罗在后面压着嗓子喊道。
世事就是这样难料。那伙喽罗听说棺材里有藏银,个个都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三步并着两步往村子里冲去。虽说是冲着那银两来,毕竟还是做贼心虚,敢一路押着藏银走来的,也非孬种,所以,虽虚张声势,但还是有所畏惧。冲进村子后,都是屏住呼吸,直奔棺材而去。见每个屋子里都摆着一具棺材,满以为都是藏银,也不顾忌,个个奋勇当先,将那棺材盖一阵昏掀,却没想到破了云阳道长的封印禁锢,竟惹出一桩大祸来!
行在江湖 第九章 夜斗旱魃村(1)
按照云阳道长起初与徐霆拟定的方案,五具棺材置于马厩外的骡车上,不用人在里面值守,待二更天,马喂足了草料,人也歇息差不多了,然后再行启程上路。为防不测,徐霆与云阳道长当即商议,就在离马厩二十米远的一间容得下十来个人的屋子里落脚。一可暗中监视情况,二可歇息时,一有情况可迅速作出反应。放兔子带耧草,一举两得。
然而,事情却发生了逆转。
先是那探路的喽罗发现了骡车上棺材的机密。安良几次想上前结果那厮性命,手中的连弩蓄势待发,云阳道长都按住他手,悄声说道:“不可打草惊蛇。”安良想想也有道理。你想,那棺材如此沉重,骡马拴在马厩里吃草,想拉走五具棺材,也未必容易。更何况那几个蟊贼,自是不放在眼里。如果实在不行,再行出手,还不似一阵砍瓜切菜一般简单。大家所顾及的是那些摆在每间屋子里的棺材。
果然,那喽罗的同伙鬼鬼祟祟地摸进村子里。没往马厩外那五具棺材奔去,却分头进了那十来间停有棺材的屋子里。随后,传来一阵掀棺盖的声音。
云阳道长看得明白,心头“咯”地一沉,叫声不好,已是为时已晚。换句话说,如果当初云阳道长知道自己所落脚的村子叫旱魃村,无论如何,即使再走上一两个时辰,也再所不辞。情况就是这样,千变万化,凭空间弄出多少是非来。
传说中的旱魃,是一种眼在头顶,行走如风能招致旱灾的怪物。事实上,以前这个村子还不叫旱魃村的时候,有一个恶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比那山贼强盗好不了多少。此人死后扔在一边一直没人管,渐渐受了那阴间鬼戾之气,随变成僵尸。既然成了僵尸,那也罢了,不料,那僵尸每到月圆之夜,就跑到山顶,去采纳月光精华,地阴寒气,吮吸路过行人血液,久而久之,又变成了旱魃。凑巧的是,这晚又是十五。都道十五月儿圆,岂不知,这月圆之夜,却是杀戮之夜。暂时先放下这个话题不说。
且说那十来个喽罗撞进屋子后,把那棺材几乎抄了个底朝天,其中一个叫苟三的小喽罗,也不看清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就急匆匆垫着脚,伸手往里摸。也是巧合,那棺材停在两条板凳上,几乎与那喽罗一般高。喽罗自然看不见里面,只是怀揣一颗发财之心,那还顾得了什么。摸着摸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动作也僵硬起来,情知棺材里有些不妙,刚想把一只手缩回,没想到,里面却传来“喀嚓”一声,那喽罗只感到一阵剧烈疼痛,如刺穿心一般,天旋地转,负痛抽出手来,右只手已经是齐刷刷从腕关节处掉落,还好,皮连着肉。与此同时,一张白惨惨烂皮烂肉,阴森恐怖的脸,陡然冒出棺材。“当啷”一声,左手执着的刀重重砸在地上。“妈呀——”苟三惊呼一声,一泡尿已是顺着裤裆兀自流下。
这边苟三在惊叫,那边李四在呼号,一时间,十来间屋子都在哭叫发喊起来。这个在叫儿子快跑,那个在唤哥哥先走,哭爹叫娘,一片混乱。那些跑得快的都是捂着血淋淋脖子,脸色青灰,失魂落魄。稍慢一些的,已经被一群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搂个正着,“咔哧、咔哧”声,不绝于耳,听得人是毛骨悚然,前心贴到后心。
想那新鲜人血可口,那些僵尸穷追不舍。一跃一跳,双眼猩红,围着那些脚软筋抽的喽罗跳来跳去,很快成了捉谜藏一般。侯三七,必定是侯三七。尽管出了乱子,眼前群尸乱舞,还是沉着一口气,兜着圈子,与僵尸血战,且战且退。那些僵尸久未吸食人血,自然不肯放过每一个人。那侯三七一边力战,一边偷瞥手下那些喽罗,见那些喽罗不是躺在地上任由僵尸饕餮大餐,就是蜷缩在一边,抖瑟着束手待毙。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尽管侯三七苦苦力撑,但那僵尸力大无穷,挨刀居然无事一般,倒下又跳起来。侯三七见这样苦斗下去,不拼个力竭而亡,也回成为僵尸口中餐,随心一横,咬紧牙关,照着一具扑过来,像是为首的僵尸用力劈去,“喀嚓”一声,僵尸脑袋划一道弧线,凌空飞射,居然落入云阳道长等藏身的地方。那破烂腐臭的脑袋刚一落地,就被徐霆一脚踢出门外。其他僵尸忽然发现还有潜藏的猎物,随仰天嚎叫。趁此机会,侯三也顾不了许多,跌跌撞撞发命奔逃,再也不敢想那银两的事了。
不过,那僵尸的叫声,却惊动了离此地几里远地方的旱魃,同时也惊动了另三个人来。
行在江湖 第十章 夜斗旱魃村(2)
话说侯三七一刀劈掉那个冲自己扑来的僵尸脑袋,也不看脑袋往那里飞,趁那些僵尸围住云阳道长他们落脚的地方嗷嗷乱叫时,得个空隙,撒腿就跑,扔下其他几个哭爹叫娘,尚在挣扎,奄奄一息的喽罗,自顾自地狼狈奔逃。
见头领扔下自己跑了,剩下那些未被咬死的喽罗,赶紧抱成团儿,一边挥刀乱舞,上下左右护着身子,生怕被獠牙咬上一口,一边瞪着惊恐万分的眼睛,直把瞳孔紧缩成一点。只有在急剧恐惧之下,人的瞳孔才会如此紧缩。换句话说,如果人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的,瞳孔一散,也就只有两腿扑腾的份了。
那剩下的几个喽罗还在做困兽犹斗,却不知那些先前被僵尸咬得肢残体破,周身血淋,死了的,还是苟喘残涎的喽罗,竟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脑袋,双目无光,面无表情地随其他僵尸一齐往云阳道长、徐霆以及一干人马落脚歇息的屋子前围去。其余的围着他们几个继续发狂。忽然,正在马厩里吃夜草的马匹,竟“咴咴”嘶鸣,惊叫腾跃,躁动不安,不停在挣扎!
“不好!怕是要出大事!”正站在门后念动真言的云阳道长,此刻脱口而出,一只檀香木似的桃木剑,已经紧捏在手里。原本躺在草堆上歇息的众庄丁,个个早已是手持利刃,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门与那僵尸力博一番,忽见云阳道长叫声不好,霎时,神色凝重,阴云密布,都不再敢懈怠,心存侥幸。
“徐庄主,这地方不易久留,赶紧寻退路罢!”云阳道长情急之下说道。
徐霆道:“门前已有十来个僵尸堵路,那些喽罗僵尸正在院子里,可能有些不好对付罢。”
其实,徐霆说的并不错。如果单纯从棺材里那些出来为祸的僵尸来看,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那些被咬得昏头昏脑的喽罗,却稍难对付一些。这个时候,全身尸毒发作,正是竭嘶底里,疯狂发作的时候。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疯的,疯得怕不要命的。眼下这些喽罗正是发狂不要命的癫狂时刻。
见徐霆似乎有些顾虑,云阳道长对众人说道:“眼前这些是虾米虾将,在耽搁迟了,真正凶的来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云阳道长话音一落,那些庄丁面面相觑,真个一时没了主意。“如果,僵尸逼得急,咋办?”一个庄丁不置可否地问。“屏住呼吸,千万莫要与他面对面呼吸,那僵尸视力却是低下的。”云阳道长补充道。
这时候,徐霆像是吃了定心丸,斩钉截铁说道:“安良,你负责率几个弟兄将骡马牵出,备好马车,云阳道长负责驱魔,我和剩下的几个兄弟护棺材,以免发生意外!”
安良持弩在手,说道:“庄主放心,属下就是死,也要完成任务!”
徐霆道:“我没有让你变僵尸。”
安良一笑,道:“属下明白!”说罢,让熊二、张五等四个利索、精悍的庄丁各持利刃随自己一道冲出去。
却说安良人还未出门,手中的连弩已经“嗖嗖”发射出去,带着辛辣的罡风,迎头射向挡在门首的几个僵尸。中箭的僵尸纷纷倒地,即使没倒地,也是几个趔趄,腾腾腾,连退五六步。你道那安良连弩如此厉害,却是他在危急关头,换上喂了毒药的弩矢。那毒药虽说对那些僵尸起不了任何作用,即便如此,那些中箭的僵尸,伤口处却“咝咝”冒出辛辣无比的白色毒烟。其他僵尸见状,纷纷往旁边跳开,似乎待安良等出门再一拥而上。安良哪还想得了许多,抓住时机,与熊二、张五等一个踊跃,从那些僵尸头顶上,飞了过去,直落在院心里。几个人不由分说,朝那些挡道扑来的僵尸,又是连发弩箭,又是砍瓜斫菜,竟杀出一条通往马厩的血路来。
自打安良冲出门去,云阳道长与徐霆率一帮庄丁也冲了出去。云阳道长衣袂飘飘,手捏桃木斩妖剑,念动驱邪口诀,手里一刻不停地将那些凶猛无比的喽罗僵尸来了个穿胸透背。瞬间,那些中桃木剑的僵尸,似被火烤火燎一般,冒出腥臭无比的白烟,嗷嗷叫痛。几个乱窜,随后,扑通一声倒地,化为乌有。那些僵尸见云阳道长凶悍,随弃了安良等几个人,张着白森森獠牙,一齐往云阳道长扑来。虽说云阳道对付这些僵尸绰绰有余,但僵尸一拥而上,个个尸臭难闻,几乎将他熏个半死,云阳道长也不想这样无谓纠缠下去,赶紧催动九字诀:“临、兵、斗、者、皆、阵、烈、在、行!”随将那字符用桃木剑挑起,撒在半空中,那些字符纷纷飘扬,不觉间,落下的字符已是贴在了周围团转的僵尸脸上。顷刻,那些僵尸竟自不动,没了声气。
就在云阳道长暂时制服那些僵尸的同时,徐霆已与众人将骡车辕杠顺好,只等安良将那骡马牵来,备好马鞍,就立即出发,也不等什么二不二更天了。那边安良已经将拉车的骡子和马匹从马厩里牵了出来,正往五辆棺材车走来,忽然,凌空飞跃出两个蒙面人来,如夜鸢一般,轻飘飘直落在骡车棺材顶上,背对一轮冰盘似的月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瞬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徐霆心里一沉,喝道:“来者何人?!”
其中一个蒙面人冷哼一声道:“你们且走,只把棺材留下!”
徐霆凛然说道:“休想!”话音未落,众人中一声梆响,“嗖嗖”两响,两只箭矢挟着寒光,破空疾射而来。电石火光间,那说话的蒙面人身影一扭,劈手接过迎面射来的箭,冷傲地说道:“徐庄主手下竟这等偷袭之人。”说罢,将两只箭合在一起,“喀嚓”一声,当众折断。一时间,众人纷纷拨刀,剑拔弩张!
其实,刚才偷袭之人正是安良,见那蒙面轻描淡写之间,连破两箭,知是不一般的人物,又听他这么一说,自觉惭愧,也就没继续发箭。到是徐霆见对方直呼其名,很是纳闷,心想,只要胆敢冲着那五具棺材来,老子这手中剑是遇鬼杀鬼,遇神诛仙,无论任你是谁!正想暗自沉思着,那蒙面人又说道:“徐庄主,久仰你豪杰江湖,交纳各方江湖义士,但你贵为皇亲国戚,不可能在乎这几具破棺材罢!”那人说着,用脚跺了跺棺材,脚下棺材“嘭嘭”发出一阵闷响。
这时,云阳道长缓步走上前,躬身作揖道:“贫道有礼了,敢问施主怎对这甚死人的朽木感兴趣?”
那蒙面人道:“照此说来,想必是道长对这几具棺材感兴趣啰?”
二人你来我去,早已惹恼了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另一个梦面人,只听他说道:“留下,留下的走路!”
徐霆见状,心头火起,随呵斥道:“留下,只怕没那么容易罢!”说着,一个腾挪,人已凭空跃起,直往二人站立的棺材上射去,人还未落下,刀锋已至。
那棺材上两个蒙面人,没想到徐霆如此身手快捷,少顷,已同时跃起,往另一个棺材上纵去。双双避开了刀锋,即使如此,也觉得那刀锋贴着寒毛拂过,眉毛眼睛一阵生疼,不由得暗自一惊。
且说徐霆一个踊跃,跳上棺材与那二人撕杀,站在院子里的众人,也已纷纷亮出刀来,从不同地方,围了上来,眼看一场撕杀就要开始,忽然,一声霹雳,随后好似天坍地塌一声响亮,刚才众人落脚歇息的地方炸裂开来,只见万道火星,向半天烘上去,震得大家耳都聋了,幸亏瓦砾山石都向上飞,还未伤人。众人骇然一看,刚才那间屋子,已经荡然无存,陷成一个窟窿。火焰兀自往外面飞腾,乱喷乱射。大家正在心惊胆裂,以为遇着了山贼预先埋藏的火雷,不料,站得近的两个庄丁身上衣服已经烧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声呼号,惨不忍睹!
云阳道长正欲抽身上前,霎时间,又是豁辣一声响,陷中窜出一个浑身硬毛,身长两三丈,头如簸箕,眼似铜铃,獠牙暴突,如金刚一样的怪物,劈头朝云阳道长抓来。云阳道长哪敢怠慢,一声“旱魃”,人已暴退七八米远。恰好此时,刚才与徐霆对峙的说话蒙面人,正落在里旱魃最近的地方。
眼见陡然之间发生变故,惊愕间,稍一分神,那旱魃竟舍了云阳道长,一爪向那蒙面人抓去,蒙面人一个急扭身,动作稍一迟缓,面罩已被掌风刮落,却是闵天灏。徐霆等一愣,也不认识眼前这人,正自纳闷,那天灏忙抽出佩刀,凌空跃起,自天而降,朝那旱魃狠命斫去。那旱魃也不避让,应着刀锋仰起头来,往那天灏脸上猛地喷了一口尸气,天浩叫声“不好”,踉踉跄跄几欲倒地。旱魃摇着凸凸凹凹,满是疙瘩的橘皮脸孔,举起巨爪,往动作已然迟缓的天浩眼,一步一步走来,脚下青石板路咚咚震响,当真是火烧眉毛。倏然一起来的那个蒙面人,竟一把扯下自己遮脸布,喝道:“我介川一之,不用躲躲藏藏的。”唰一声,从胸前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钢刀,两手紧握,举过头顶,一个飞跃,往那旱魃脖根劈去。人刀还在半空中,那旱魃两爪陡长,掀起一股阴风,一上一下直往天浩和介川一之脖子抓来。
介川一之从未见过这样奇丑无比的尤物,对于僵尸就更不清楚了,最初看见院子里那些蹦蹦跳跳,獠牙从嘴唇两边冒出,很觉得希奇,后来看见那伙喽罗一个个被撵得满村子跑,吭哧吭哧被一阵暴啃,那个“哎哟”,“妈呀”乱糟糟一团的劲,才知事态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一点他不甚明白,为何找妹妹蝶云丸子却还要绕着圈子,来这个鬼地方,来了这个地方,还要藏头匿尾?当自己和天灏一起跳在棺材上时,从天灏与徐霆的对话中,才隐约知道脚下的棺材有些蹊跷,不知里边装的是甚?
介川一之原想以一个“劈空斩首”,一刀削了那个旱魃脑袋,岂料,那旱魃往侧边一让,陡然一双爪子暴长,同时往自己和尚在晕乎的天灏空挡抓来,大骇之下,已是收将不住,如果自己直刺刺劈过去,必定撞个满怀,想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了,把眼往云阳道长徐霆等人一瞥,见众人各执刀剑大气不出,似乎在袖手旁观,心想,怎么不搭下手?他哪里知道,天浩冲着那银子来的,银子是燕王急需物,打燕王的主意,就是与众人过意不去,也就是敌人!
眼看二人正在危急,半道中一声叱喝,却杀出一个傀儡生。
傀儡生陡然出现,众人自是一惊。云阳道长当即认出是刘忠一,脱口喝道:“忠一……”一句话未说完,傀儡生早就挥起钢爪,冲天跃起,已纵到旱魃面前,双掌齐齐朝旱魃胸口猛地击去。一波未完,又是向前一冲,紧接着一波又至,双掌扎扎实实的击在旱魃胸口。喀嚓一声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旱魃一个趔趄,滚在一边,恼怒中又是一股尸气喷出。趁这个当儿,傀儡生提起浑身发软的天灏,双足用力,一个蹬步窜到屋顶上,瞬间已是无影无踪。介川一之倏见天灏被一个黑猩猩似的怪物,一把掳走,丢下兀自受伤的旱魃,跃上屋顶持刀追去。
旱魃只顾了找天灏和介川一之下手,猝不及防已连中几掌。那傀儡生救子心切,上来就痛下杀手,力势自然非同小可。那旱魃本是一僵尸所变,与畜类无异,全仗自己一脸烂皮烂肉,外加致人死命的尸毒,稍胆小的早就屁滚尿流了,脚都不听使唤,生根似的,哪还敢上前撕杀?天灏倨傲自负,以为一击便中,未曾防着尸毒,所以,一上来就中了招。幸好傀儡生出手及时。
其时月亮西斜,旱魃滚在一边,恼怒异常,见一群人的影子在西斜的月光下,拉得老长,将自己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抬头一看,云阳道长徐霆他们正注视自己,随仰天狂吼,纵身扑了过去,安良看得真切,手中连弩嗖嗖一阵疾射分眼睛胸口要命的地方只管射去,当即射穿两只铜玲一样的暴眼,云阳道长、徐霆等众人,纷纷将手中的刀剑用力向旱魃心窝掷去。齐唰唰又接二连三中了无数刀剑。旱魃怒吼一声,也不顾自己负伤甚重,竟往院子中间早被云阳道长符纸镇住的一群僵尸走去,抓起一个就喀嚓喀嚓的咬,似要吸吮尸毒。众人大骇,不知为何竟残同类?云阳也是看得心惊肉跳,说道:“不知又要玩什么花样?”话音未落,果然,那旱魃又有了些气力,正待抓下一个僵尸啃去,云阳道长已经快速写好一张用黄表纸写的符,挑在桃木剑上,念动口诀,道一声“疾!”那字符竟似长了眼,直刺刺飞到旱魃额头上钉住,瞬间冒出一股火焰,轰地一声,燃了个全遍,与周围僵尸化为一团耀眼的烈焰,眼见不能危害人了。
云阳道长与徐霆等拣了个便宜,诛杀了旱魃与一群僵尸,众人仍是心有余悸,赶紧收拾东西,给骡马上辕的上辕,检查棺材的检查棺材,一片忙碌,都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生怕突然又冒出一群僵尸来。
这时,徐霆道:“刚才那黑毛怪物甚是凶猛,眨眼就从旱魃手下救出那个蒙面人,当真神勇。只可惜救的是对手啊。”
云阳道长笑道:“十一年前贫道就认识他了,其中曲折太过复杂。”
徐霆一愣,随说道:“是么?我倒想听听啊。”
当下,云阳道长将所有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徐霆听罢,摇头叹息。半晌,沉吟道:“比起他来,当初,太祖‘赐食蒸鹅’,不动声色害死我父亲,又算得了什么。”
徐霆所说“赐食蒸鹅”,便是魏国公徐达在北平身患背疽(是一种恶疮,极不易治),朱元璋将他召会应天疗养,并让宫中内侍送他一食盒,徐达挣扎着从病榻上下来,磕头谢恩,打开食盒一看,却是一只蒸鹅。据说,背疽最忌吃蒸鹅。徐达呆楞半天,最后还是流着泪,当着内侍的面吃了蒸鹅,不几日便死了。
云阳道长与徐霆都是唏嘘不已,感叹良久。
一切收拾停当后,月亮已经西斜至旱魃岭山腰,眼看天快亮了,还有很多路要走,不知前面路途还会发生什么,都不敢大意。
路上,徐霆问云阳道长:“云道长,按理说来,那傀儡生冒死救的那个蒙面人,很有可能是他的儿子罢?”
“贫道也是这么想。”
“他不是中了尸毒么?”徐霆竟有几分担忧起来。
云阳道长说道:“不妨,他只是中了些尸邪之气,好比人中了风邪一般,他身体强硬,应该无碍。”
行在江湖 第十一章 破幻之梦
不出云阳道长所料,天灏只是中了些旱魃的尸邪之气,虽未曾防旱魃会来这么一招,尽管躲避已然不及,瞬间凝息屏气,将那尸毒避了一些。只是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当即将天浩熏了个半死,一时间神志恍惚。朦胧中自己像是被扛了起来,随后耳边冷风呼呼,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挣扎了一下,浑身却是使不出力来,迷迷瞪瞪的想:“他是谁?挟持我做甚?”倏然耷拉的手无意间触摸到一撮硬毛,一瞥之间,却是通体黑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如此,哪还是什么人?正自疑惑,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像是在呼喊自己,又似在追赶一般。
“你带我哪去!”天浩叱喝。
那傀儡生也不答话,扛着天灏抓住手腕只管跑,且是越跑越快。不过几里地,一掠过狭窄山路,清亮的河水立时呈现在眼前,其时月亮西落,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衬出傀儡生和天浩二人叠在一团的影子。天浩看出已是在河边了,游目往四下里一瞧,一望平野,更无旁人,心想“这厮挟迫自己,究竟要往哪里扛?”始终是全神戒备。
正自揣度,傀儡生道:“下去。”竟将猝不及防的天浩往湍急的水中掷去。那河面本是宽旷,天灏浑身软绵绵一时提不起气来,只好当自己是石头一般,扑通一声,已跌进三米远急流中。“你~你要……”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呛了一口水。说也奇怪,自己冷不丁被扔进冰冷刺骨的河里,经凛冽的河水这么陡然一激,居然打了个阿嚏,虽是鸡皮疙瘩骤起,却通体舒坦,倏然脉络似乎也通畅许多。
天灏甚感惊讶,从水中跳起来,落汤鸡似的站在冰冷湍急的河水里,瞪着与自己同站在水中的傀儡生,十分恼怒道:“你这厮怎的如此奇怪,好端端的,凭甚把我往河里摔?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一落,傀儡生嘿嘿嘿三声冷笑,说道:“我救你你不谢我也就罢了,偏偏要说什么这厮那厮的,怎的这般没教养?当真石头里蹦出来的。”
天灏最忌“什么有人生没人教“这类话题,在他心目中,父亲曾经是朝廷五品执掌侍卫,是自己仰摹的英雄。虽说自己虽然很小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父亲,也不知道他为何抛下母亲和自己,一去杳无音信,是生还是死?却不允许别人随意说这些话题,刚才自己被呛了一口水,情急之下,才冒出那么一句话来。心下嘀咕道:“我就是说了又怎样?怎么样?怎么样?难受么?”不觉间,嘴角挂着冷傲不屑的神态。
傀儡生如何看不出天灏内心在转悠什么,那冷傲不屑的神态何曾不似当年的自己。只是自己这副模样,也难怪他了。随踏上一步,说道:“天浩,有些话是要说清楚的,你中了尸邪之气,必须用这冰河之水浸透,然后还要……”
傀儡生正说着,中途已被天灏打断:“我这名字也是你提的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三番两次跟着我,又说你是我什么……什么的?”只是回避了“父亲”那二字。
便在此时,只听得嚓嚓嚓几下脚步轻响,介川一之已到了河边。“天灏君,接着——”将手中的长刀捷如闪电的掷给了天灏。自己站在岸边观战。
天灏身手敏捷接过介川一之掷来的长刀,左右挥舞一下,觉得十分轻巧顺手,再看刀锋,隐隐闪着一片锃蓝的寒光。
“天灏,我是你的父亲,你我失散已经十一年了。”傀儡生嗓音如哽。
天灏怒道:“我与你并不相识,今天你要挟我,就是为了讲这些?岂不荒唐?再说我父亲是何等英武,哪似你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说着,一边上岸,一边抱拳谢道:“两次出手相救,这里一并谢过,今后你我各不相识,形同陌路,如果再是纠缠,休怪手上的刀子不长眼睛!”
傀儡生惨笑道:“你就真的不认我了么?”
天灏道:“我认得你,恐怕它认不得你!”扬了扬手中的长刀。
傀儡生不再说话,低头无语,看见水中的自己,从头到脚黑耸耸一片,没一个人形,不觉间,万念俱灰,心已死了一半,见天灏头也不回上了岸,悲戚之极,大喝一声,一个纵跃直往天灏扑去。“天灏——”介川口刚一张开,已然来不及喊,天浩本能一闪,正欲挥刀护体,不料,傀儡生已是撞在刀尖上,只听“噗”一声,锋利的刀已扎进左胸,血如泉涌。
介川一之一见,顿时面如土色:“这~这……如何是好?”
天灏冷静地点住傀儡生胸前穴位,嗖地一下抽出刀,说道:“我已经给他止住血了,是死是活,看他自己,我们还要往北赶路,有事要做,耽搁不得!”说罢,将刀扔在地上,径自往平野里走去。
“等等——”介川一之慌忙拣起地上冰冷的刀,用草擦拭干净,然后插进刀鞘,瞥一眼似乎昏迷的傀儡生,连作两个揖,说道:“要是知道,真不该给他刀啊,希望你躲过一劫吧。”说罢,扔下傀儡生,连忙追赶天灏去了。
不一会,二人渐渐消失在月光朦胧的旷野间。只有湍急流淌的河水声。
一个时辰后,天色将明,死寂的旷野和草丛摇曳的河岸深处,渐行渐近传来一阵马蹄声,以及吊嗓声、吆喝声。
傀儡生的手颤抖了下。
行在江湖 第十二章 大闹青枫镇(1)
俗话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时候,走江湖,好比走钢绳,实际上走的是一个险!别看有时你一路风顺,啸傲江湖,其实,江湖处处都潜藏危机,有时这危机就在你眼前、脚下,就看你能否及时察觉。有些行走江湖高手,昼伏夜出,是行踪隐秘,神龙不见首尾;有些日出而行,日落而歇,像个行人,又像是公干之人,这类人,多半更具隐秘性。他们更愿意被人们视为普通江湖上行走的人物。而木老六和赵虎却属于两者之间。
那晚木老六、赵虎远远地跟着闵天灏,一会儿工夫,居然不见了天灏,两人跃上树梢,踏在枝头上,四目远眺,只见一轮皓月当空,万里无云,远山近林尽成一片墨黑,黑黝黝无边无际。哪里还看得见一个人影鸟兽。也不知闵天灏追撵那个黑毛怪物已至何方?
两人也不知东南西北,一路行来,到了天明,望见前面都是高山峻岭。于是,一路朝北走来,哪知天气甚热,赤日当空,好似火一般。本想找两匹快马,无奈四周却看不见人家。两人也顾不了许多,渴了就到山涧里捧溪流喝,饥了拿出随身带的干粮,胡乱吞两口,路上一点也不耽搁。行到下午,那里是临沂交界所在,有个市镇,到来恰好天色将晚。两人又累又饿,见前面不远处,一所高大房屋门前挑出招牌,上面写着“青枫镇王家店安寓客商”,就直奔过去。
走入店中,只见左边有很多伙计在那里,煎熬炒爆的烹调,只烧得五香扑鼻。右边柜台里面坐着一位身穿月白单衫的俊俏佳人,年纪二十多岁,生得明眸皓齿,杏脸桃腮。只是二道冷眉插鬓,风韵之中,带些杀气,对着木老六、赵虎细看。那柜台横头坐着一个眉粗目大,一脸横肉,形容可怕的彪型大汉,知道不是善良之辈。一路看着,已到了里边,生意十分热闹。
木老六和赵虎刚一落座,小二呈上菜板,让他们点菜。木老六道:“就取些开胃的菜肴罢,钱不必考虑。”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搬上美酒佳肴。木老六为自己和赵虎各斟一杯酒,赵虎正想推辞,木老六给他递个眼色,赵虎不再开腔。小二站在一旁问道:“两位爷喜欢楼上住,还是楼下住?”木老六道:“倒是楼上凉爽些,拣一间宽大的卧房便是了。”小二道:“小店的房间都是极宽大的,那里面左首,一并连二间厢楼,最是浩畅,床帐被褥又干净,又华丽,而且房价一式。”忽然,赵虎一掌拍在桌上,大声吼道:“小二,你有完没有?如此啰噪,烦不烦也!”小二吓了一跳,赶紧退倒一边,木老六随即笑道:“就是那里便了。”小二道:“就请两位爷慢用,小的一会来引领二位。”说着,赶紧退下。
小二一走,赵虎道:“老六,咋你就爱贪这一杯呢?”
木老六笑了笑,压低嗓子道:“虎兄,这你就不知了。我们赶了一天的路,疲惫已极,若是滴酒不沾,反惹人注意,况且,这里与北面接近,鱼龙混杂,只是多留一点心便是。”
赵虎道:“老六,如果这酒里给你下了药,该是如何?你没看那老板娘一脸的杀气?”
木老六“嘿嘿”冷笑道:“虎兄,说实话,自咱跟了闵大人出京,这一路,我这脾气多少也收敛了一些,若换上平时,哼!哪还容你什么药不药的!”
赵虎道:“那是自然。”
木老六道:“我也暗中观察一番,这种生意好的馆子,多半这时是不会下药的,人来人往的岂不露了马脚么?”
赵虎笑道:“说得也是。哎,我说老六,这里也是通往北平的要道,我们莫不如在这里等些时日,或许能等得闵大人?”
木老六端起酒杯,感叹道:“是呀,我也这么想,不过,这闵大人也是,一天多的路程,怎的也该赶到了啊,来来喝酒,不谈这些,喝酒,你我各自小心就是。”
两人饮了一回酒,用过晚膳,唤小二引自己到后面。上了楼梯一看,果然里面房屋十分精雅。后面有个月洞,向外一张,却是靠山造的,望望山景,还算不错。
到了黄昏,两人走到间壁一间房内张看,却是两个年少客人。见两人举止行动,知是世家子弟。其中一个客人,年纪二十岁光景,二道剑眉,一双虎目,鼻正口方,只是下颌微微前翘,英气勃然,像个英雄。另一个年纪看似十七八的客人,皮肤白净,二眉细长,杏仁一般两只大眼,竟是水灵灵的清澈。给人孱弱、娇小的感觉。两人一高一矮,头戴书生巾,都是一袭青衫长袍打扮,像是远道而来,风雅多情的书生。
木老六走上前作揖,问道:“仁兄尊姓大名?府居何处?”
那年纪稍长的青年不慌不忙还礼道:“小弟高池,北平人氏。这是我小~小弟,木荻便是。敢问两位兄弟大名?”
木老六、赵虎都报上自己姓名,当下,四人算是彼此认识。
见天色尚早,木老六还想与高池聊上一会,没料到,那高池只是客套地一笑,并无闲聊之意,木老六很是扫兴,便唤赵虎回房间早点休息,走了一天,也该收拾收拾,明天还要继续赶路。随与高池、木荻告辞。
回到房间,木老六一脸不快,懒懒地往床头上一靠,话也不想说。赵虎见状,也是皱着眉头,心有疑虑地告诉木老六自己的看法:“老六,我看这隔壁两人倒有些蹊跷。[奇`书`网`整.理.'提.供]那高池倒是不说,但那木荻却有些不对。”
木老六一下从床上坐起,正色道:“我看也是。那高池分明不愿与我们说话,尽找语言唐突咱俩,那矮些的木荻,男不男,女不女的,看着多别扭啊!”
“嘘——”赵虎赶紧示意木老六小声说话,怕隔壁听了去。
没想到,那木老六却蹭了起来,说道:“怕什么怕?老子气不打一出来,就想弄点甚事出来!一天到黑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算他什么鸟?!”
赵虎见木老六越说,反而火越大,只好轻声相劝道:“老六,你这火还是该熄一熄了,人家不想多说,自有人家的道理,你我两个冒冒失失闯进人家房内张看奇$%^书*(网!&*$收集整理,就已是不对了。”
木老六一听,倒也是,立时,火气消了一半。
两人说说谈谈,不觉已有二更时分。木老六忽然腹痛起来,要去出恭。急忙下楼来,喃喃自语道:“茅厕在何处?这时腹中痛得紧,不及问小二,方才望见后面靠着山岗,不如从后门出去,到林子里出恭罢。”
哪知开门出去,却是几间矮屋,堆着些木柴煤炭,只没有门户出路。这时候,木老六正想回走,肚里头却绞肠的痛起来,哪里还忍得住,只得就在屋檐下墙角边蹲下来,扯开裤子稀里哗啦的一阵急泻,腹中顿觉舒坦。正在把些乱草揩着,一眼看见脚下地板缝里,竟透出些火光来。木老六暗道:“怪了,莫非这里还在楼上不成,怎的下面有火光呢?”随走到缝边,将身伏在地上,往下一张,不看则万事全休,一看吃了一个大惊,木老六骇得几乎魂飞魄散!
行在江湖 第十二章 大闹青枫镇(2)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时候,青枫镇喧嚣渐散的街道上,颤颤萎萎的走来一个拄着拐杖的孤单老婆婆。看样子,她走了很长时间,一脸风尘,一身蓝布衫,有些地方都已经撕破了,给人一种埋汰的感觉。到了一处小饭店旁,她停下来,掏出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啊啊”叫嚷着要小二给自己端一碗饭,又指指菜盘里早切好的鱼片,意思是要小二顺便做一份鱼。
小二起初还以为遇到一个乞讨的老婆婆,本想一挥手,撵走了之,忽然看见批婆婆雪白的手心里居然还有一点碎银子,就笑眯眯将那婆婆引了进去。那婆婆“咿呀呜呀”说了一大通,小二终于落明白了,估计这婆婆是要吃饭,吃鱼。安排婆婆坐下后,上了一杯沏好的粗茶,就忙着做饭菜去了。不一会,饭菜上了桌,一大碗饭,一盘葱烧鱼片。那婆婆先还慢嚼细咽一番,吃着吃着,顾不得许多,顿时狼吞虎咽起来,不多时,竟一连吃了两大碗饭,一盘鱼。胃口如此之好,小二看得目瞪口呆。连接过婆婆给的银子,愣愣地站立着,连婆婆什么时候走的也忘了。
其实,那婆婆并未走远,她出了小店后,识别一下方向,慢悠悠朝远出门口挑着“青枫镇王家店安寓客商”招牌的“王家客店”走去。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周已是一片冷落。走到一个僻静荒凉之处,婆婆将身子隐入黑暗中,见四下无人,丢了拐杖,将蒙在脸上的面皮轻轻整理一下,竟露出一张娇媚冷凝的脸来,却原来是蝶云丸子。随后,她蒙上面皮,纵身一跃,上了一处屋顶,随之消失在夜幕中。
原来,那天蝶云丸子被闵天浩及时出手相救,又服了他给的一粒“蛇毒丹”,暂时稳住了毒气上窜。闵天浩与她道别后,松杉林就剩下自己。她选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林,按照伊贺忍术中排毒方式,一直敛心打坐,直到吐出一口黑血,肚子呱呱叫时,知道自己已无大碍,便顺着山脊朝北而去。这个时候,她不可能回故乡,因为,她知道海边是不会有任何一艘船。当然,之前,她曾经沿着海边寻找渔船,希望搭船回国,然而,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一个渔村,居然找不到一只船。自从明太祖朱元璋下了“禁海令”后,所有在海边的船只一律被查办没收,或是被就地焚烧。总之,谁也不能出海。自然,蝶云丸子是不会知道这些缘故的。
回不了家,又遇到那些漏网的野武士,一路撕杀,竟差点中毒命丧他乡。而那个身手不凡的家伙(蝶云丸子这么认为),也不正眼看自己,甩了几钉银子就慌里慌张地走了。有这么救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