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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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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底……

“黄将军,快九月了,你是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到底什么时候出兵啊。”吴穆最近来找黄石找得很频繁,语气也越来越不满。

“吴公公请看。”黄石带他来到练武场,今天有五百战兵正在演练枪阵,已经练出来的一百士兵被打散带新兵,这五百人中有半数是在旅顺见过血的。

“杀胸。”随着军官一声大喝。

“杀。”前排士兵同时突刺,把枪插在面前的草人的前胸上。

“杀头。”又是一声命令。

“杀。”士兵们整齐地刺向草人的大头。

……

“吴公公以为如何?”黄石得意地问道。

“很整齐,但是整齐有什么用?”吴穆看了半天终于说话了。

“公公进宫前是镖师吧?”

“是。”吴穆叹了口气,他本是直隶荒野镖局的镖头,刚当上大镖客的第一趟就失风了,走投无路之下就入了宫。东江镇需要监军的时候,魏公公认为他既然懂得保镖,那么监军当然也会在行一些,加上他行贿的公公也说了些好话,就此派来了长生岛。

“武术和战阵是不同的,吴公公的武艺肯定高强,但士兵一定要训练妥当,令行禁止才能杀敌立功。”

吴穆又叹了口气:“黄将军,这话我已经听你说了很多遍了,快一百遍了。”

“公公这次看,是不是觉得比上次强了?”

“是整齐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强了。”吴穆有些要发火了:“这几个月,咱家从来没有给黄将军找过麻烦,咱家能帮的忙都帮了,黄将军是不是也该帮咱家一个忙了,魏公公可是一直在问长生岛怎么还没有动静。”

他吴穆一个小太监还轮不到魏忠贤过问,黄石虽然知道他是拉虎皮作大旗,但也不点破了。

“吴公公,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再练一个月兵,好么?”

“这是最后一次了,黄将军,你这次一定要说话算数。”

“吴公公放心。”

送走了吴穆,黄石大出了一口气,李云睿凑了过来:“大人,东江和旅顺都来信了,军议已经准备召开。此外大人您交待的那件事情,卑职也查清了。”

(第06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7节 欺骗

黄石点点头:“先进行军议,然后你再报告那件事儿。”

“遵命。”

长生岛很久没有召开这么正式的会议了,老哥四个包括刚从山东赶回来的杨致远都在,李云睿也陪站在最后,黄石一脸严肃地让卫兵们都出去后才开始说话:“东江本部有命令下达,毛军门有意于金州,命令我部配合旅顺军作战。”

金州即共和国时期的金县,位于旅顺湾拐角北部。

“建奴不得金州、南关,不得窥视旅顺,而我东江军不得金州,就会被局促在旅顺一隅。”金州是辽东半岛的南大门,明军要想收复辽南并进而北伐辽东,就必须拿下此地以打开局面。

“李云睿你说说情报吧。”黄石从地图边走了下来。

“大人,各位大人。”李云睿向黄石和四个守备逐个行礼:“金州堡有建奴七百,其中真鞑子近三百,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建奴最近的援军在复州,大约有骑兵一千,增援金州怎么也要一天以后。张盘张将军将出战兵一千、辅兵一千五,日期在九月中旬,这还要等我部确认。”

李云睿跟着就向几个人团团一鞠,表示他说完了。

“现在是农闲时期,根据大人的划分,我救火营只有训练队的五百士兵算战兵,”跟着发言的是杨致远,他一直觉得岛上至少可以算出千余战兵,所以训练队可以倾巢出动:“我救火营可以出动马二百匹、战兵五百、辅兵一千五,如果目标是金州的话,粮草可以支持军队在外八到十天。”

贺宝刀不以为然地说:“既然是攻金州,那马匹用处不大。大人,此时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卑职以为当尽处我长生岛男女,力争一日即下,免得夜长梦多。”

“那贺守备认为一举拿下的把握有多大呢?”

“回大人,兵贵神速,我救火营和旅顺两营没有时间打造武器,只能蚁附攻城。如果尽出战兵、辅兵,我军大约有守军八倍,很可能成功的一鼓而下。就算不行,也可以安全退回。”

黄石拍案笑道:“不错,我军进退自如,本将也是这么看的,张将军给本将的信里有强攻的打算,不过张将军还有一个计划……”

自旅顺战役以来,辽南后金军皆胆寒,所以才有南关守军主动撤退和金州守军大白天关城门的举动。几个月来逃往旅顺的辽民几乎没有受到金州哨探的骚扰,更证明地方后金军士气已经非常低落了。

“……既然金州建奴已经是惊弓之鸟,那么张盘将军就打算虚张声势,在清晨举火呐喊,争取把敌军吓出城外。如果不行再进行强攻,也可以避免折损士卒。”

历史上张盘这招是成功了的,所以黄石信心十足地问大家:“你们觉得如何?”

可是大家都没有这种信心,他们交换了一遍眼色,赵慢熊开口说:“成败在五五之数。”

“本将倒觉得是万全之计,”黄石也不再和他们啰嗦:“我打算伏击出逃的那七百建奴。”

明军多是步兵很难堵住逃窜的后金骑兵,而且张盘的计策必须要在夜里执行,黑灯瞎火的分兵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没有时间挖壕沟更会给包围方带来困难。

赵慢熊对黄石的计划也表示反对:“大人,穷鼠噬猫,不要说他们拚死突围很难抵挡,就是把他们逼回金州堡去坚守也不见得有什么好。”

贺宝刀也难得赞同了赵慢熊一次:“大人,兵法有言:归师勿遏,围城必阙,我部硬要堵住六、七百骑兵太勉强了。”

黄石只是微微一笑,冲着李云睿说到:“李千总,又要你来说了。”

就在李云睿打算张口的时候,放哨的洪安通在外面叫道:“大人,吴公公来了。”

原来黄石秘密召开军议的举动还是被吴穆发现了,他觉得黄石一定是瞒着他在背地里商量什么,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李千总,把本来要放在会后说得那件事情告诉他们,”黄石立刻让李云睿和几个部下串口供,自己则飞快地跑到门口:“我去迎接吴公公。”军事会议黄石不敢叫吴穆来听,他怕这个前镖师把保镖那一套当作军事素养,瞎出主意给自己添乱。

才跑出营帐黄石就看见吴穆气呼呼地走过来了,见到黄石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黄将军讨论军务为什么不叫咱家?难道是有什么情弊不成?”

“吴公公这是说哪里话?”黄石赔着笑说道:“是末将的一点儿私事罢了。”

吴穆哼了一声就撩开营帐进去了,黄石也赶快跟了进去。

李云睿偷偷抛过来个眼色,示意口供已经串好了,黄石就作出一幅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让李云睿重新报告事情经过。

因为朝廷已经命令东江镇的首级要送去宁远交给兵前道袁崇焕检验,所以张盘上个月伏击了后金一小队巡逻哨探后,就派人把首级送去觉华岛了。

其中有个旅顺士兵在觉华吹牛的时候提到了黄石,也把他吹嘘了一番,结果被觉华县丞赵引弓找茬抽了一顿鞭子,据说提到黄石的名字的时候赵大人语气还很不友好。

那个倒霉蛋和带队的旅顺军官就向张盘说起了这件蹊跷事情,张盘出于关心就向黄石通报了。黄石当下就让李云睿去查,结果发现自己在山海关遇见的赵姑娘是赵引弓的妹妹。

本来这件事情赵家当然不会去提,但赵引弓和一个同僚发生了纠纷后,那个同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打探到这件事情,就故意传扬开来挖苦赵家的门风。赵引弓自然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口咬定是黄石欺心,而他赵家的姑娘自然是持礼甚谨,更没有被占到什么便宜。

那个倒霉的旅顺士兵是正好撞上枪口,不幸被白白毒打了一顿。

黄石陪着笑脸向吴穆解释说:“我救火营将来的战果也要交给宁远检查,和同僚关系不好总不是件好事,因此末将就召集手下来商量怎么解决。末将虽然问心无愧,但传出去对赵大人的名声不好,所以才关起门来商量。”

“黄将军说得是。”吴穆也连连点头,这种私家事他再旁听就显得太没有人品了:“那咱家告辞了,出兵的事情还请将军上心。”

吴穆走了之后,赵慢熊冷不丁地说道:“既然赵家还有个小妹,那大人向赵家求亲如何?”

(第07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8节 战略

黄石盯着赵慢熊看了半天,其他的人看他的表情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说什么?”

赵慢熊阴阴地笑了一下:“刚才李千总不是说赵家还有个没出阁的女儿么?卑职的意思是大人可以去向赵家提亲,就说想聘赵家小女儿为妻。”

“你疯了么,赵守备?”黄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赵家是读书人,有个儿子还考上了功名,我是武夫不说,他们还恨我恨得厉害。赵家绝不会同意的,我这是自取其辱!”

“卑职没说赵家会同意,”赵慢熊耸耸肩:“大人去提亲肯定会被羞辱一番。”

大家都听得云山雾罩,但赵慢熊和黄石从柳河开始相处,彼此间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一看黄石面色深沉下来,就知道黄石已经明白了他的计策:“大人以为如何?”

黄石负手而立良久,点了点头:“不错,真是好算计。”跟着他又摇了摇头:“我以前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这么做,错就在我了。”

“是赵家逼上来的,对么?大人,这只是反击。”

两个人说话就像打哑谜,屋子里其他的人都听得莫名其妙,但大家虽然不满但也不敢问黄石,何况金求德、杨致远都知道有一个人总会去趟浑水的,他们就满怀希望地等着。

果然,直肝直肠的贺宝刀生气了:“赵兄你有话直说。”

赵慢熊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却一直看着黄石的脸色:“大人,赵县丞再闹下去,卑职恐怕宁远道的官员都会对大人有误解。”

黄石叹了口气,把脸别了过去。

赵慢熊心中大定,掉头反问贺宝刀:“朝廷命令我东江镇首级一律转送宁远,可以说我救火营的功劳完全是握在宁远道的文臣手中,对不对?”

“不错,正是如此。”

赵慢熊接着问道:“如果宁远道的一众文臣对大人有看法,让这个谣言散开,那么对我救火营是很不利的,对吧?”

贺宝刀虽然听不懂这和求婚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得不错。”

赵慢熊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刚才杨兄和大人都说了事情的经过,李千总的报告也证实这根本是那女子的一厢情愿,大人原本也没有许诺过什么。而且是赵家女儿自己无事生非地多嘴才闹出事儿来,赵引弓和同僚的矛盾更和大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大人不明不白地扯到这个谣言里实在太冤枉了!”

虽然大家都觉得黄石作的有点失礼,但说到底黄石也确实没有答应什么,贺宝刀也知道黄石确实冤枉:“不错,不错,但是这和求亲有什么关系?”

“那赵引弓一口咬定是大人欺心,不是他们赵家看不上大人,这分明是往大人身上泼脏水,企图把他们赵家的黑锅都让大人来背,他们这些文人也欺负我们武人欺负得太厉害了,真是岂有此理。”赵慢熊愤愤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大人领着我们流血杀敌,还有这种小人在背后陷害!”

贺宝刀已经完全被赵慢熊绕进去了,晕头胀脑地什么也想不明白了:“那赵兄为什么还要大人去向这种小人的家求亲?”

“去向赵家求亲,正是为了让事实大白于天下。”赵慢熊义正词严地说道:“赵家这么看不起我们武人,肯定是一口回绝,估计还会趁机羞辱我们大人一番。这样大家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不是我们大人欺心,而是他赵家从骨子嫌弃我们大人这样精忠报国的义士,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赵引弓既然已经撕破脸开始抹黑黄石,那他将来给黄石小鞋穿也是必然,赵慢熊的计算就是要把这个隐患消除。如果这个计划顺利进行,赵引弓自然是名声扫地,以后要是再为难救火营的话,大家也会认为他是公报私仇。

黄石接口问了一句:“送夹子给那三兄弟么?”

赵慢熊一愣,跟着就微笑道:“大人明鉴。”

其他几个人听不懂黄石和赵慢熊又在打什么哑谜,如果张再弟在场的话,就能明白赵慢熊又在故计重施,赵引弓他们家羞辱了黄石一番,自然再回想起来就感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没吃什么亏,再说被羞辱的一方总能博得更多的同情。

“如果那赵引弓真是赵兄所说得小人,”贺宝刀苦思了半天,终于再次发问:“那他们答应了亲事怎么办?”

才说完贺宝刀就自失地笑起来了,屋子里众人也都是一片笑声,这是娶进来又不是嫁出去,赵家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也得把原先的坏话收回去,对黄石自然是有益无害。刚才李云睿也说起过,赵家还攀上了一门陕西的亲族,据说还有不少子弟可以引为臂助。

杨致远也取笑道:“我也希望赵家同意这门亲事,可惜他们肯定不从的,贺兄弟多虑了。”

“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黄石让众人又笑了一会:“一切都交给赵守备去办,记得聘礼要尽可能的丰厚。”

“大人放心,”赵慢熊脸上都是邪恶的笑容:“卑职一定重重地准备一份聘礼,让人绝对无话可说,就让张小弟去唱这出‘完璧归赵’吧,这样面子上也做足了。”

“好,好,好,这件小事解决了。李千总,继续说伏击建奴的事情吧。”

“遵命,大人。”

根据黄石的命令,长生岛的情报网对金州、复州一带的后金虽然密切监视,但从来不去攻击或干扰,这也是他既定的长远战略之一。

“这是金州、复州间的几条主要道路,建奴探马、信使的来往频率都都记录下来了,请大人过目。”说着李云睿双手捧上了一张纸。

黄石勉强抑制住自己乾纲独断的欲望,培养手下的独立自主一直是他坚定不移的目标:“你做判断,建奴会从那条路撤退。”

“这个,卑职不敢说。”李云睿还是封建军队的那套收集情报,而没有加以分析和筛选。

“你们几个守备,都过去帮他想。”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从行军、侦查、后勤、路况分析了一番,不一会儿就争得脸红脖子粗,黄石也不打扰他们,过了很久听他们嚷嚷不出什么新理由了才叫停:“李千总,你说。”

“刚才赵守备说……”李云睿才开口就又迟疑了一下,他掉头看了看金求德:“可是金守备说……”

“我不要听理由,”黄石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云睿喝道:“我就要听你说,你觉得是那条路。”

(第08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9节 战术

李云睿把牙一咬,指着一条线路就说:“这条,因为……”

“我不听理由,那么,就是这条。”黄石当即打断了他的话,“李云睿你去训练队挑六个头脑机灵的,以后他们就跟着你演算军情,本将以后不想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就要听你说一个准,明白了么?”

“卑职明白。”

“你先下去吧。”

“卑职遵命,卑职告退。”

任何人都有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判断的倾向,但黄石不认为自己会是百世不遇的奇才,也未必会有准确无误的战场嗅觉。他认为李云睿一直在接触和收集情报,对情报的判断应该更准确才对,如果调给他几个对后勤、补给有初步理解的军官,那么他们天天心无杂念的分析总会比一个将领瞬间的直觉更可靠。

“赵守备也去挑十个人,挑好人以后立刻在这条路上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其他的几条路也准备。”

培养独立思考和分析是一回事,有备无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卑职遵命。”

“我要听到的也是具体的计划,各条路上的计划都要说明各自的利弊,你明白吗?”

“卑职明白,大人放心。”

除了情报军官以外,黄石也打算开始培养参谋军官,这些军官都可以在实际工作中成长,对参谋和情报分析工作越来越熟悉,

“嗯,李千总暂时交给你指挥,他的工作直接向你汇报,但你一定要记住,他只是打探军情,还有画地图什么的,而你是负责考虑后续手段,你们的工作不可以混杂。”

“大人放心,卑职不会让他知道不应该知道的。”

“晤,很好。”黄石是不希望情报机构和参谋机构职权不清,不过赵慢熊这么理解也没有什么坏处。

“大人,那伏击计划是什么?我军有多少可用的士兵?”

“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用四百步兵挡住并击溃建奴逃窜的部队,然后贺守备引一百骑兵追击,力求歼灭敌军。”

跟着黄石就大略介绍了一下他的想法,现在还是有必要引领参谋军官的思路的:“伏击点最好离开金州一段距离,我希望看到一群疲惫的建奴和马,然后路上设置一些路障迫使他们下马作战,我亲自指挥步队击溃他们并迫使他们原路返回,最后投入贺守备的马队进行无情的追击。”

“大人确信建奴一定会逃跑?”杨致远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

“我确信。”

“即使如此,大人想用四百步兵击溃六、七百骑兵?”杨致远谨慎地提出了意见:“就算能迫使对方下马也很不容易做到,原路返回就是向金州方向走回头路,建奴一定会拼死作战来逃出险境。”

这话让黄石回想起来旅顺的路上,他和孔有德的四百步兵被两百骑兵就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然后跟两条丧家之犬般地逃去旅顺。

必须承认杨致远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不过料敌先机到这个地步,战略上已经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了,黄石知道接下来就都是战术问题了:“不错,就是要用四百步兵击溃六百到七百敌军。贺守备,是你练的兵,你有信心么?”

贺宝刀铿锵有力地回答:“卑职有信心。”

“好,”黄石大笑着站起身:“你们三个跟我来,都去看看贺守备操练的军阵。”

五个人走到演武场,下面五百训练队的士兵很快就整齐地排好队列:“贺守备,让你的马队出列,今天操演只留步队。”

“遵命。”

四百步兵根据命令分成了两组,其中一组全部拿起了操练用的长矛,前面的头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邓肯神气活现地领着一队。

杨致远看了看就开始咕哝:“都是长枪啊,没有短兵如何肉搏?”

“建奴都是骑兵,本将估计他们大多都佩圆盾和长刀。”黄石知道杨致远担心什么,虽然枪兵可以给对手一次凶猛的杀伤,但总有不少会冲近身,后排不准备刀斧手在肉搏战中会很吃亏:“邓肯先生没有什么带兵经验,杨守备可以下场去指挥另外一队,用练习的木刀和木盾好了。”

杨致远一脸不服气地下去准备了,好整以暇的黄石和贺宝刀对视一笑,都显得很轻松。金求德观察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发问:“大人,邓肯先生这队不用大鼓和军旗么。”

“以后几百人的队伍就不用靠旗帜和大鼓了,而是要靠军官的口令来指挥。”黄石觉得战鼓和大量军旗的含义太模糊了,他打算军旗以后只用在营、队指挥官的沟通上,不过以后还是要装备些小鼓,训练士兵能听着鼓点统一步伐。

杨致远亲自擂大鼓,他那队还是按照一般的传统,士兵们呐喊着冲上前去……

两次演习结束后,金求德已经看得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

杨致远走回来后也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说道:“大人,卑职也认为没有问题了,一定能击溃建奴。”

“说到底这还是演练而已,”黄石已经看过很多次演习了,这种一边倒的演习也给士兵们增加了很多信心,让他们更加信任命令和服从纪律:“到底如何,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杨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贺宝刀拱手说:“恭喜贺兄弟,辅助大人练此强军。”

说着他眼光复杂地看了看邓肯:“这种办法是泰西的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啊。”

“不是,”邓肯也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们泰西确实强调长矛和纪律,不过口令和战法都是将军想出来的。至于士兵的技巧,都是贺守备教导的。”

黄石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这支军队他借鉴了未来几百年的经验,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了。

贺宝刀却显得有些郁郁寡欢,金求德奇怪地问道:“贺兄弟有什么担心的么?这枪阵看起来很不错啊。”

“确实很不错,我并非担心大人的枪阵,我相信实战的结果也一定很好。”贺宝刀的笑容看起来很伤感,他连摇了几下头才长叹一声:“此军一成,世上便再无关张之将!”

天启三年九月十五日夜,长生岛救火营全体动员。

(第09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0节 战役

“旅顺刚锋、选锋两营,今夜将出击金州堡,预计明天辰时抵达城下,举火鸣锣以恐吓守军,本将料定张将军此计必成。因此……”

营帐中灯火通明,黄石手下的军官齐聚一堂,吴穆和两个锦衣卫张高升、陈瑞珂也都是一身戎装。

“本将会统领救火营前往建奴北逃的必经之路加以拦截,务求痛歼逃敌。”

地点赵慢熊已经选定了,设置路障的方案也得到了通过。

黄石说完后很客气地问道:“吴公公,您有什么要指点的么?”

“咱家倒是有些要和黄将军请教的,”吴穆觉得和旅顺军一起去攻金州更安全:“如果张将军没有吓跑金州堡守军怎么办?如果建奴不从这条路走怎么办?黄将军,我们是不是有更稳妥的办法啊?”

黄石沉吟了一下:“吴公公,末将觉得这打仗也和保镖有共通之处。比如在那行镖路上,镖头和客人之间,想来还是镖头更有经验一点儿吧?”

吴穆想了想,也是一乐:“好,咱家今天就听黄将军的。”

“兵凶战危,吴公公千金之体,是不是就在这长生岛等待佳音为好?”

“黄将军此言差矣,”吴穆心想打胜了自然是安全的,打败了自己躲在后方多半也要惹得宫里不快,再说黄石可是名将,长得身高马大的就不像会吃败仗的模样:“咱家身为监军,当然要和全军共进退了。”

看黄石还要再劝,吴穆作色道:“将军不要咱家随行,可是有什么情弊不成?”

“如此,就请吴公公随军吧,不过一定要在军后观战,万一有了什么闪失,末将可担当不起。”

救火营趁夜偷渡上岸,凌晨五百战兵和三百辅兵一起出发,赶到预定地点后黄石连续派出探马侦查,战兵就地开始休息,辅兵纷纷开始工作设置路障和壕沟。

“禀大人,金州方向发来烟火信号,张将军已经拿下金州了,正如大人所料,看来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建奴弃城逃窜了。”

天渐渐放亮了,周围散开的探马终于传来回报:“禀大人,建奴正沿着这条路逃窜,直奔我军而来。”

总算是不用急行军去别处堵截了,黄石也出了口气,掉头对李云睿笑道:“李千总这次立下大功了。”

“大人谬赞了。”话虽这样说,李云睿也忍不住笑开了花。

赵慢熊挑选的这个地点黄石很满意,一侧是难以攀越的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湍急的河流,想必后金士兵是不肯爬山涉水地充当箭靶子的。

挡在明军前的是一道乱七八糟的石头和木头组成的简易篱笆,篱笆后面还有一条半深不浅的壕沟,如果后金军想快速冲锋那就放马来吧,就算他们个个都是马术大师也难免栽跟头。

部署防御的赵慢熊还疯狂地挖了一大批半圆形的坑,缓坡朝向敌军来路,平直陡峭的一侧在明军方向,不会影响马队向南,但向北冲刺就更困难了。

搬开这些工事也是不可能的,它们离明军阵线只有三十米远,弓箭手可以很好地掩护这些路障。而缓慢通过这些障碍不要说会暴露在弓箭下很久,就是通过后这么短的距离马匹也来不及加速了。

“新军的第一次实战,能迫使敌军在我选择的地点,用我选择的战术来交战,真是太完美了。”

最后一次探马回报:“建奴离我军还有十里,马上就要见到了,他们马力已经将尽,正在慢慢地走。”

“你们没有被发现吧?”

“大人放心,我们都很小心的。”

“好。”黄石立刻让贺宝刀的马队远远避开,到一边去修养体力。

“列队——”

养精蓄锐已久的救火营士兵也纷纷爬起来整队。

“报数——”

“一”

“二”

“三”

……

当双面终于互相望见之后,后金军停顿住派来侦骑,发现明军只有四百步兵后继续前进,在距离明军一箭之地外停住了。

“他们等不了多久的,因为不知道背后的旅顺军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黄石对一边的吴穆解释说:“他们更欺我们人少,所以想夺路而逃。”

“我们人少?”吴穆大吃一惊,黄石本来告诉他只有一、两百敌军。

“嗯,是的。”黄石早就准备好了说法:“早先的侦查有误,对面大概有六百五十左右的建奴。”

“那我军岂不是很危险?”吴穆目瞪口呆地说道:“黄将军还不赶快把贺守备的马队召回来,好决一死战。”

“贺守备的马队是用来追击的,不能浪费马力。”

说话间后金军已经全部出现在视野里了,明军堵在去路上摆出了一个百人宽的三列战阵。

还有一百名士兵握着铁弓站在前排,那些从旅顺卷来的一百支鸟铳经过邓肯测试,只有七杆合格,所以现在还是只有靠步弓手来提供远程火力。

双方都静静地对视着,战场上一片寂静。

吴穆有些忍受不住这开战前的紧张气氛,忍不住拉了身前的黄石一把:“黄将军,建奴在等什么?”

“他们要稍微蓄养一下体力。”

过了一刻钟还是不动,吴穆再次紧张地问道:“难道就这样永远等下去?”

“我们等的起,建奴等不起。”

两刻钟以后,后金军纷纷下马,人人把盾牌举在头前,以较松散的队列缓缓前进。

“张弓——”弓队的几个军官用悠长的腔调喊出命令。

黄石举着的手轻轻放下,身侧的卫兵立刻敲了一声鼓。

弓队的军官闻声发令:“放。”

暴雨一样的弓箭没有放倒几个人,后金军前进的速度微微一滞,然后继续向前逼近。

“张弓——”

手臂挥下,鼓声响起,号令发出,射手松弦。

明军缓缓射击了五次,后金军已经逼近到五十米左右了。

“我军射箭为什么这么慢?”吴穆真是个问题公公。

黄石紧盯着战场,手臂悬在半空,头也不回地解释说:“一个射手最多放十五箭也就精疲力竭了,建奴想在远处吸引我们火力,所以他们慢慢走我军就要慢慢射五箭。对付步兵最后五箭要在二十五步内发射。”

“加起来才十箭!”吴穆算术看来不错,不过黄石认为他要是战后再提问题就完美了。

“吴公公明见。”正全神贯注控制着军队的黄石实在没功夫搭理他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逼近的后金士兵,突然快速挥了三下手臂,鼓声也就急促地响了三声。

“奇数平射,偶数仰射。”弓队的军官听到鼓声就毫不迟疑地下令。

明军射手飞快地上弦,半数射手把弓压低直击下半身,另外一半高高向天发出羽箭。他们飞快地连续射击了五次,前排的后金士兵虽然又挡又躲,但还是有些人中箭了。

不过对于披甲持盾的正规军,弓箭大多没有构成致命伤,几十个受伤的人没入阵后,轻伤的仍然跟在一线的锐士后面走,等着参加博击。

后金越过路障,黄石的鼓手鸣了短促的一声金。

接下来就是一线军官的工作了,略微有些紧张的黄石双手握住缰绳,出了口长气后对吴穆解释说:“这样快速射箭很累,而且要防备敌军站定了射回来,虽然建奴耽误不起时间而且多是威力很小的骑弓,但我们也不能不防。”

金声唤来了弓队的最后一次命令:“弓手后退。”

(第10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1节 战斗

明军射手放出了最后一轮箭就纷纷消失在枪阵后,明军的队形稍微波动了一下就变成了紧密状。对面的号角声也长长响起,后金士兵飞快地结成了战阵。

跟着又是一声号角响起。后金军齐齐呐喊一声,刀盾铿锵地逼了上来,对面的明军没有刀斧,一旦短兵相接,他们有信心转眼就击溃明军。看到明军排出的密集阵型,后金指挥官都怀疑对手是不是白痴了,这样人挨人一旦面对混战,长枪立刻就成为摆设。

“向右半——”救火营军官用训练时一样平稳口气开始下令,这条命令他们在训练时已经下达了几百遍了。

怒吼着逼上来的后金士兵死死盯住面前的明军士兵,冲着那些陌生冰冷的脸庞发出狰狞的笑容,用力把圆盾顶在身前,然后全身贯注地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尖。一步步踏上前来的时候,他们全身每条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做出最迅速的格挡和劈杀。

“——转。”

随着救火营军官的大声命令,每个后金士兵都看见身前的明军士兵不管不顾地转过半个身子,把侧面留给了自己,不少紧盯着枪尖的后金士兵目光还被移动的目标带向身体的左侧。

“杀!”

救火营士兵像以往操练的一样同时发出呐喊声,每个人都全力刺出手中的长枪,上百杆枪同时如闪电一般地伸出,大部分都深深插入敌兵握刀而防卫虚弱的右肋,个别右手持盾的后金武士则直接被长枪刺入脸颊或眼眶……

惨痛的呼声顿时响彻了大地,经过贺宝刀的耐心指导,明军士兵几乎同时熟练地转动了一下枪杆,猛地发力抽出。无数条血箭追逐着凶器喷出,在空中化作千万滴形态各异的血雨,或无力地洒落在地,或飞溅得凶手满身满脸。

明军士兵没有人敢去擦拭,都如同训练时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平端着长枪,人人都恢复了突刺的姿态。

近百被创的后金士兵不是内脏被搅碎,就是头部被刺穿,很多人不等倒地就已经气绝身亡,更多的人也就是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就死去了,只有个别的人还能翻滚,其中有的人奋力蹬腿但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显然是疼痛已经到了极点。

明军视若无睹地望着前方,在历次的训练中,凡是有敢动一动或者稍微左顾右盼就会遭到猛烈的鞭打,所以他们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吴穆和两个锦衣卫如同金求德第一天见到枪阵那次一样,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屠杀一样的交手。没有刀戈交锋的轰鸣,只有金枪入肉的闷响;没有热血厮杀的喊叫,只有宰鸡一样的杀戮。

黄石看到后金军后排虽然都惊呆了,但也就是微微向后挤了挤,并没有全线退缩,看来还没有到冲锋的最佳时机:“建奴真是勇悍啊,这样的雷霆一击都不能把他们的士气打光。”

旁边的三个人眼珠子都凸得快蹦出眼眶,下巴也都快掉到地上了,对黄石的感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可能他们根本就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完全没有听到耳边的话。

直到最后一个后金士兵在痛苦中咽下了气,后金那边的号角声才重新响了起来,后金军士兵涣散的眼神在号角连续响了几次后重新灵动了起来,他们嘈杂着发出声声吼叫来自我振作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挪动向前。

因为明军的长枪都指向右手方向,所以除了极少数的左撇子外,后金士兵都很难用圆盾掩护自己的右肋,他们很不舒服地左右摇摆着身体,明明水平方向的明军靠得最近,但主要的威胁却来自持刀的那只手边,黄石看见有些后金士兵还交替了一下握盾牌的手,但不少人舞动了两下就又换回右手去了。

这原本也在黄石的算计中,这样长枪的优势就能充分发挥出来了,明军士兵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后金士兵也在这个影响下渐渐转变的阵型,和冷冷看过来的明军士兵对视着,弓下腰慢慢小步前进推进。

“很强,真的很强啊,果然是穷鼠噬猫。”黄石看着后金士兵在遭到这样的打击后,仍然一个个把身体扭成古怪的姿势企图扑上来肉搏。

不过这次后金军的队列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密集整齐了,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开始突出,走得也最坚定,他们背后的人则要缓慢,眼神也更加犹豫。黄石不自觉地咬着牙狞笑起来:“最勇猛的最先死。”

救火营军官看着后金士兵的脚步,计算着两军的距离,同时再次拉长了命令的尾音……

“向左——”

在以往的训练中,黄石用捆在树上的麻袋来模拟敌军,当麻袋一起摆动过来的时候,每个士兵都要根据命令转动来攻击身旁的麻袋,枪阵中任何一个士兵的安全都交给他的同袍,而每个士兵也都要替同袍清除危险。

一开始人类的保护自己的本能很难克服,但是靠无情的鞭打总算让士兵形成了条件反射,等到这一关度过以后,一切就越来越顺利了。贺宝刀传授了很多诀窍,让士兵刺出的枪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准确。

凡是在训练中有士兵被摆动的麻袋集中,负责他安全的人就要被惩罚,随着时间的推移,士兵们越来越信任他们的同伴,服从命令的条件反射也越来越得到固化。

“——转。”

在后金士兵向明军挥起刀光的一瞬间,明军士兵再次无视面前的敌人,全体整齐地旋转了九十度。

“杀。”

和上一次刺杀同样的流畅自如,后金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面对自己的敌人,调头把长枪从侧后刺入毫无防备的同伴体内,接着自己的左腰也传来剧痛……

碎骨入肉的沉闷音和惨叫声再次连续地响成一片……

(第11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2节 收尾

明军士兵再次收枪而立,恢复了攻击的姿态,遍地横流的血液把土变成了红色的泥浆,一时未死的后金武士在这泥泞中翻滚挣扎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后金军阵后指挥的号角声在这一瞬间嘎然而止,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剪刀把它生生剪断一样。后金士兵摇摇摆摆地向后退着,就算是多年的老女真战士,也从未面对过这种屠杀。

沿右斜线攻击无盾侧,就是有些地方所谓的重步兵右翼恐惧症,不过在凭借个人武勇的封建时代,这个战术动作是靠侧翼迂回来完成的,士兵还是本能地要攻击最靠近自己、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在十八世纪近代军队的雏形出现以后,长兵靠正面右刺战术可以轻松击溃短兵冲锋——单方面的屠杀而已,盾牌短兵就此退出历史舞台……火铳也防不住,长矛也防不住,那还要它干什么?还不如双手剑或者手铳呢。(本书是黄石在旅顺看贺宝刀表演时无意发现的,不过没有整体训练的话也玩不了这手。)

这是团队精神给近代军队带来的能力,依靠它可以产生各种灵活的战术并高效率地控制军队。比如当发现敌军注意力向右翼极大倾斜,部分后金士兵有勇气尝试横着走这个危险动作——企图对抗抗右刺战术时,救火营一线指挥官可以得心应手地利用这种弱点从背后攻击,而不拘泥于正面右刺手段。

配合、组织、纪律,把全军看成一个整体而不是指靠单兵战力,黄石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近代军队,这人类历史上杀人如麻的战争机器,终于也追随我跨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时代……不要以为近代军队拿着冷兵器,你们封建军队就能有什么机会了。

啪,啪……

一把接一把地刀不停地落到地面,有的后金士兵退着退着就一屁股坐倒在地,张着嘴傻傻地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战场,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是屎尿皆流。

当近代军队这只战争之兽第一次张开爪牙,露出它狰狞嗜血的凶猛面目时,被恐吓住的不仅仅是后金士兵。在旅顺见过战争场面的士兵大都在前排和马队,所以明军后面的弓箭手都是新兵,他们也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屠杀,一个个双臂垂下,手中的弓箭纷纷落地。

枪队后两排中的新兵也都脸色惨白,有几个士兵已经无法保持戒备状态,单手以枪支地,捂着嘴竭力要制止呕吐。

黄石绷着脸把马鞭向前一指,身边的卫兵立刻又敲了三声鼓。

“全军向前——看。”

明军前排老兵齐刷刷地面前正前,虽然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很急促沉重,但是训练时惨痛的鞭打回忆还是把士兵们压制得没有发出兴奋的喊叫。

“齐步——走。”

鼓点一声声地响着。救火营军官连续地发出命令,明军挺着枪向前结阵前进,大部分后金士兵磕磕绊绊地后退,手中的盾牌和刀掉得满地都是,他们阵后的号角声也再没有响过。

坐在地上的那些后金士兵一个个目光茫然呆滞,在长枪刺入他们身体前连喊叫都忘了,偶尔有一两个后金士兵发出非人一样的嚎叫,不成章法地舞刀冲上来,不过也都转眼就被长枪戳死。

明军不急不忙地并肩前进,后金士兵连滚带爬地退到路障处他们的号角才响了一声,但这已经毫无意义,被路障绊倒的士兵手足并用地向后逃窜,明军眼前的敌人只有背影了,一个个扒着前面的同伴想跑的快一点。

“放烟火。”黄石见时机已到就一声令下,卫兵连忙向后方的骑兵打出了信号。

用步兵击溃后再用养精蓄锐的骑兵进行追击,从理论来说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马匹的体力来追求战果。

雨点般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时,救火营的军官们立刻喝道:“左右散开。”

看着贺宝刀领着马队如旋风一样地从眼前奔过,黄石的战马也骚动着打起响鼻踏前两步,他用力勒了一下,身后的洪安通忍不住叫出声:“大人。”

“不用管我,这里很安全。”黄石回头环顾了一下身后的近卫:“你们都去吧。”他微笑着大声说道:“都去,都去。”

“遵命,大人。”洪安通一把抽出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谢大人。”

几个近卫也一起拔刀在手,一夹马腹就都加入到贺宝刀的马队中去了,黄石给马队的命令是照着最前面的敌军追击,不必管那些落下的了,自然会有步队跟上解决的。

黄石掉头看到吴穆还在发愣,他的精神状态有点令人担忧,黄石就轻轻触碰了他一把:“吴公公,打仗和保镖还是不太一样吧?”

“嗯?”吴穆发出梦话一样的声音,然后才如梦初醒地猛然大叫:“不一样,不一样,真是太不一样了。”

骑兵小跑过障碍后立刻开始加速,马匹的冲撞加上左右挥动的马刀,逃跑的后金军转眼间就如同麦子一样纷纷倒下。明军步队在骑兵经过后又结成阵型前进,不停地给地上的敌军补枪,没有人擅自脱队去割首级。鼓声还在轰隆隆地响着,那些后排的新兵有的软在地上吐得七荤八素,但也有人挣扎站起,抓起枪跑步向前归队。

“陈旗官,你怎么不早和咱家讲清楚,这打仗明明和你说得完全不一样啊。”吴穆擦了擦嘴角,他刚发现自己口水已经流了一下巴,赶快一把抹了个干净,自觉失态丢脸后他就狠狠地瞪了身边的陈瑞珂一眼,伴随着重重的一声鼻音:“嗯?”

“这个,这个,”陈瑞珂也没有见过这阵仗,他张口结舌地吭哧了半天:“卑职,卑职看过禁军操演,没有,没有……”

“我们不是禁军,”黄石替他解围了:“我们是边军,辽东边军。”

……

“大人,如何处理建奴汉军?”战斗结束后有些汉军成功地活着投降了,赵慢熊指着这群垂头丧气的俘虏问黄石该如何处置才好。黄石纵马上前扫视着他们,人一个个都被捆起来了,而且看起来都捆得很牢。

“一个不留,割下首级带走。”

“遵命。”

下面顿时就是一片哭喊求饶声,每个人都竭力表白他们是被强征入伍的。

吴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声:“且慢。”监军的身份让他对杀俘有点意见。

“吴公公请讲。”黄石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第12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3节 战后

吴穆犹犹豫豫地向黄石看过来,满脸都是小心:“咱家想,是不是择其精壮入军,”他看黄石脸色诚恳、神情专注地听着他讲话,口气也就重新有些高亢起来了:“咱家想这样做的话,以后阵前投降的也会多一些啊,黄将军以为呢?”

“吴公公高见,不过末将有个思量。建奴给这些汉军土地、女人和金银,而长生岛什么也给不了他们,今日肯投降不过是希望能侥幸免死罢了,这种人无法放心使用,更不能编入我军。”黄石客客气气地讲了起来,长生岛百废待兴,让这些人去吃糠咽菜当和尚,恐怕根本安抚不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至于以后,只要我军强大,那些叛逆汉军自然投降,如果我军不能打败建奴,那些家伙也绝对舍不得掳掠来的子女。”黄石觉得这些汉军都是墙头草,如果明军强大自然会顺风倒,但如果明军奈何不了后金,他们也绝对不会有什么民族大义和羞耻之心。

吴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现在黄石说什么他都觉得是至理名言,越琢磨越是正确无比:“黄将军高见,高见!”

四百战兵左一堆、右一堆地聚拢着休息,追击的骑兵还没有回来。三百辅兵正在割首级、套战马。这个以首级论功的封建制度,黄石觉得有非常巨大的隐患,比如他记得历史上秦军和闯军交战,一开始本是孙传庭小胜,但战兵都忙着割首级去了,李自成的败兵又抛下了不少辎重装备,所以秦军就此变成一盘散沙,被闯军后队逆袭的时候溃不成军。

再比如上次在旅顺作战,黄石就一直担心会遇到敌军逆袭,所以救火营严禁战兵自己去取首级,长生岛的军功也是统一计算。战兵不参与抢夺战利品的话,军队自然不会因为遭到奇袭而瞬间崩溃。

吴穆和两个锦衣卫嘀咕了一会儿,黄石就看陈瑞珂点着头跑到战场那边翻尸体,一会儿还扯了块衣服回来,吴穆拿到手看了一会儿就揣进了怀里。黄石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但想来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不问了。

一直苦苦等待了快两个时辰,黄石才看见马队慢慢地返回了,贺宝刀以下的明军个个疲惫不堪,他们的坐骑也都无精打采,一匹匹看上去都快脱力了。后金军有二百多人抢马逃走,结果贺宝刀他们就根据黄石的命令穷追不舍,后金军的马力自然不能和畜养已久的明军相比,所以被贺宝刀的马队又追斩无数。

贺宝刀有气无力地行了一个礼,才下马就一屁股坐倒在地:“大人,真是痛快啊。”其他的骑兵也都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纷纷叫着要喝水。

贺宝刀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年轻妇女和七八个男孩子,这些都是后金将官的家属,看来都是贺宝刀有意留下的战利品。他们一个个都被横绑在马鞍上,被士兵牵过来给黄石过目。

这些男孩子的处理很简单,他们按照规矩会被献俘京师,这种蛮夷男童都会被阉割成为最底层的太监,华夏天子一向喜欢这样来羞辱异族敌人,而这些小太监也会成为宫中的出气对象。

黄石打量了几个被掳来的满族妇女一会儿,她们黄石目光扫到某个女人的时候,她背后的骑士就扯住头发把脸翻起来给黄石看,其中一个看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一脸稚气还没有脱去,惊惶的嘴唇都在颤抖,其他几个也都是二十多的女性,她们沉默地一言不发,很是显得有些勇敢。

“大人,如何处置她们?”几个带她们来的士兵看起来已经是精虫上脑,如狼似虎地看过来,一个个眼仁中都绿光闪动。

如果是素未逢面的女性,黄石也会心安理得地满足部下的欲望,但这几个女性眼下就在他马前。看着她们一幅听天由命的模样,黄石脸上固然是铁板一块,心里却微微有些不忍。

赵慢熊在一边说道:“反正她们也是要死,”长生岛可不敢留下这些女性,万一被通风报信或是吹了谁的枕头风可受不了,也没有人敢冒险把敌人的族人抱回家当老婆,“就让士兵们处置吧。”赵慢熊担心万一军官们尝过甜头以后,会有人不知好歹地想留下她们。

“这里还是险地。”黄石迟疑了一下,让士兵们发泄一番,恐怕行军就会受到影响:“带回去就怕路上有麻烦。”他忍不住想给这些女人一个痛快地死。

“复州的建奴一时到不了,大人放心。”赵慢熊想了想,感觉黄石似乎有点过虑了:“万一有事,一刀一个也不会让她们跑了。”

听到这话那个几个骑兵也都连连点头,纷纷嚷嚷他们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在回到长生岛前就控制不住自己,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还不住地在俘虏身上游走,又捏又揉简直就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胳膊。

黄石也就和他们约法三章:万一有事不许心慈手软;不到长生岛不许吃;给士兵们吃三天后不许擅自留下来。他们都兴奋地答应了,其中一个欣喜之余,就狠狠地在他的俘虏臀部掐了一把。

人头正在一串串地被扎起来,士兵们的目光纷纷在几个女性俘虏身上游弋,黄石掉头喝道:“快把首级都收集好,然后收队,回长生岛。”——无数的家庭、许多人毕生的希望、理想还有幸福,都会被战争毁于一旦……但这战争不是我黄石挑起的,对此我问心无愧。

吴穆也把头点的如同鸡啄米:“对,对,立刻收队,黄将军高见啊!”

(第13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4节 军功

回到长生岛以后,军队立刻乱哄哄地闹成了一团,上下官兵都急不可待地向家人或者邻居吹嘘今天的胜利。

黄石倒是立刻召开了临时军议,一众心腹军官个个是喜形于色,等着最后的战果报告。吴穆也趾高气扬地站在一边,眉眼不停地舞动,猛地迸出声大笑,然后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住后,隔上一会儿又会发出一次。

总算等到杨致远处置完毕赶来汇报了,他向吴穆和黄石分别行礼:“禀监军,禀大人,我部一死四伤,斩首四百六十七级,夺得战马三百五十二匹,腰刀五百七十把,圆盾五百二十面……以上均已收入武库中。”

不等黄石说话,吴穆就跳前一步:“首级四百六十七级,确实无错?”

“监军明鉴,确实无错。”

“好,好,好。”吴穆狂笑了三声,转身向黄石拱了拱手:“咱家这先恭喜黄将军了,咱家去写奏章了,黄将军自便。”

“吴公公慢走。”

其他军官也一起俯首抱拳:“恭送吴公公。”

志得意满的吴穆走了以后,黄石冲着众军官一笑:“诸君都作的很好。”

顿时底下就是一片夸耀争功之声,每个人都大肆吹嘘自己本职工作在此战中的重大意义,就连一向躲在后面的李云睿也拼命提醒大家注意他提供的情报是多么的准确及时。

“不用争了,这次的功劳足够大了,”黄石让他们在底下闹了一会儿,才打断了这群人的吵闹:“我救火营报兵四千,根据我大明军制,一战斩首四十就是大胜,就是晋一级功。”明制斩首人数达到武将带兵人数的百分之一就是大功,封建军队就是这样。“这次长生岛各级军官,每人都有功劳,哪怕是负责种地的鲍九孙他们,也都算入此战领军军官。”

“出战的战兵和辅兵放假三天,然后归队,”黄石觉得保持一线军队中的老兵数量非常重要,所以他扩充军队的速度并不快:“贺守备你再去挑选五百士兵,把战兵人数凑足一千。”

“遵命,大人。”

“杨守备,准备一批勋章,我要给一些表现突出的士兵授勋。”

“遵命。”

“最后是赵守备的工作,把这次战例纪录在案,让以后的各级军官学习。”

“遵命,大人有什么要强调的东西么?”

“有一点,就是关于骑兵的应用,要特别跟训练队的军官强调。”黄石一直觉得明朝的军制和同时期的西方军制很像,明军的将领和家丁、还有后金的牛录和白甲护兵都类似西方的骑士和仆役,这些数量不到全军一成的精锐敢战之兵拥有强健的马匹和精良的铠甲。

而步兵嘛,明军步兵虽然不是西方那种临时从领地上拉来的农民,但一般也都是军户的底层士兵,上战场后胜了就想去割首级或者劫掠死尸,败就争先恐后地逃窜,所以东西方这个时代的战争胜负都基本是靠骑兵来决定的。

这样一场大战结束后,胜利者的骑兵也都很疲劳了,所以追击一般都只能集中在对方的步兵上,后金军因为二流部队的马匹也较多,所以相对来说占了不小的便宜。只要敢战的步兵能够成型,那么就能把骑兵从正面交战中释放出来,从而让追击变得更加有力和无情。

“大人,属下对大人的佩服敬仰之情无以言表,”杨致远眉飞色舞地一拜倒地:“但属下斗胆请大人释疑,这步兵操练之法,是否是大人所创。”

“敢请大人为属下释疑。”其他三个军官也是一片赞叹拥护之声,统统换上了嫡系心腹的称呼,只有李云睿尴尬地站在一旁,似乎想溜出门去。

“云睿你呆着好了,慢熊老弟,杨兄弟、金兄弟你们都起来,”黄石一摆手就让几个心腹起来听:“这练兵之法,和贺兄弟的家乡有些干系。”

贺宝刀看了看黄石,试探地问道:“暴虐之秦?”

黄石一声长叹:“无错。”

世界军事史上,在中国和古希腊发展出了严格的步兵战术,它随着残酷和灭绝人性的古典军国主义一起没落。军人的地位不断下降,逐渐被文臣超过,最后沦为贱民之列——没有荣誉、没有地位、没有纪律。西方在文艺复兴时期重新走了一遍希腊时期的古典道路,然后才进一步进化成近代军队雏形,而中国迟迟没有补上这一课。

近代军队的威力巨大,但军人的权利也会急剧膨胀,可能会让“政权被军官掌握、国家为军队利益服务”的军国体制复活——比如现在没有文臣监督的长生岛军管模式。

黄石几个明朝的部下不懂这些,但他们也知道秦和儒家的“仁心、爱民”格格不入——夷族、连坐,秦国官兵别说临阵逃跑了,你有种不服从次命令试试看啊。千年以来,草芥人命的秦法一直被称为华夏恶法的典型,儒家是不同意这样杀人的,宋明的军法还不如秦时的民法严厉。

强秦、暴秦,虎狼之师,无坚不摧;杀人盈野,赤地千里。

军官们对秦的这种印象让室内一片寂静,赵慢熊无可无不可、金求德眉目有喜色、李云睿似有些向往、贺宝刀若有所思、杨致远神情严肃……观察完毕后黄石嘿然不语,出门去见吴穆了。

“这军功怎么算?”吴穆又开始发挥他的监军职责了,来之前他已经背诵过明军军法,所以看到黄石让辅兵去割首级感到会有不小的计算麻烦。

“我救火营的军功是根据遵守命令和作战时的任务发放的。”黄石笑吟吟地介绍了一番,然后说出了他的打算:“这次斩首不少,末将以为步队第一排每人算斩首一级功,后两排和骑兵每两人算共斩首一级功,弓兵每三人算共斩首一级功,辅兵算每十人算共斩首一级功,吴公公意下如何?”

“黄将军高见,就如此吧。”

“还有多余的首级,就给各军官分了去吧。”

“好,好,我大明军制,每领五百兵斩首五级,可晋一级,黄将军领长生岛四千兵,此战以八百兵出击斩首五百级,咱家这里先恭喜黄将军的大功了。”吴穆说着说着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来长生岛监军是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还有这两位锦衣卫兄弟,”黄石又笑着冲陈瑞珂和张高升看过去:“两位兄弟自然也都有斩获,此战各斩首五级。”

“这怎么好意思呐……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两个锦衣卫也都笑开了花,跟着黄石这样的名将真是太有前途啦,其他地方也就是督促士兵作战的苦劳,这长生岛可是实打实的功劳啊。

“还有上报的问题,咱家的师爷已经拟好了奏章,读给黄将军听听吧。”吴穆把他的师爷喊了出来,那个老夫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停,等一下。”黄石才听了开头就喊住了师爷,满脸狐疑地看着吴穆和两个锦衣卫:“以八百兵野战击溃六千建奴,斩首四百六十七级?”

(第14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5节 奏章

“当然。”吴穆和两个锦衣卫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以一击八?朝中的大人会信?”黄石觉得这个数字太疯狂了,他们哥仨一口气就把敌人变成了十倍。

吴穆清了清嗓子,话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一点点儿的羞愧之色:“当然,就是六千建奴,被黄将军一举击溃,咱家和两位锦衣卫兄弟都是亲眼所见。”

两个锦衣卫虽然没有说话,但满脸都是心有戚戚的表情,这让黄石觉得有必要给他们普及一下军事情报。

“吴公公,陈兄弟、张兄弟。辽南是建奴两红旗,这两旗总共只有五千战兵,万余辅兵,更何况不可能都聚集起来,之前还有旅顺一战。六千建奴的数目实在太多了,不可能出现在这么一个小战场上的。”

两个锦衣卫一脸“那又怎么样”的表情,但有吴穆这个监军在,也轮不到他们开口,所以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没有六千?建奴和西虏一样,都是骑兵,黄将军我说得对吧?”

“这个是,不过……”

“黄将军你就说对不对吧?”

“对。”

“这就对了。那我大明和西虏交战,斩首半成已经是大胜了,他们骑马可以跑啊,这五百斩首,咱家说击溃六千建奴已经很少了。”

“朝中……”黄石还想反驳,他认为野战以一敌八还能取胜,只可能发生在官军和流寇之间,不可能发生在正规军之间。

吴穆气势汹汹地反问:“有那五百具首级,谁会不信,谁又敢不信?”

看着黄石担忧的表情,吴穆脸上也露出了怜悯。张高升更面色惨然的感叹:“见识过黄将军的武功,我本来还一直奇怪黄将军为什么只是一个参将,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这话头一起,吴穆和陈瑞珂也都是满脸悲愤,大摇其头,大叹其气:“太不公平了,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才发泄完对黄石地位卑微的不满,吴穆就再次抖起监军的威风:“黄将军不用再说了,奏章咱家说了算,黄将军记牢就可以了……师爷,你接着念。”

“职部八百官兵,殁于此役者百余人,余下人人带伤……”

死了一百多?不对啊,明明才死了一个,这不是往自己脸上泼黑水么?黄石立刻又出声反对了:“吴公公,我们没有死这么多人啊。”

“是,咱家亲眼所见,但是如实上报,谁会信啊?”

激动的吴穆腾地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两个锦衣卫都仰头看着他,吴穆甩开袖口指着陈瑞珂:“斩首五百级,死了一兵,你会信吗?”

陈瑞珂连忙摇头,满脸都是诚恳:“卑职不信,不信。”

吴穆又回身,手指都快戳在张高升的鼻子上了,用尖利的嗓音逼问他:“那你呢。”

张高升发出爽朗浑厚的笑声,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故事一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卑职那是死也不信。”

吴穆满意地笑笑,又盘腿坐下,两手优雅地摊开放在两条腿上:“他们二人今天都在,就是咱家现在回想起白天的事儿,还几乎不能置信,奏折这样写,又有谁会信呢?黄将军你说是不是呢?”

看到黄石已经被说服,吴穆就叫师爷一句一句地念,每念完一句他就解释一句。

“……这人人带伤,说得是黄将军的艰苦啊,再说击溃六千建奴,不人人带伤,别人也不信啊。”

“……说有一些士兵逃跑被黄将军当场斩杀,也是说黄将军的胜利来之不易啊……”

黄石这次不打算妥协:“吴公公,末将苦心练得这些好兵,确实没有逃跑啊。这样说,不就等于说末将兵练得不好了么?”

吴穆哭笑不得地连声叹气,陈瑞珂前探着身体解释:“岳武穆岳爷爷说过:‘上得阵,拿得住枪,口里有唾,就是好兵。’黄将军的兵面对八倍建奴,没有一个人临阵逃跑,这没人信啊!”

“陈兄弟,岳爷爷说得是新兵,新兵才拿不住枪,一上战场就嘴里发干。我的兵一大半都是老兵了,新兵都在后排,操练了很久也有老兵带啊。”

陈瑞珂回头看了吴穆一眼,吴穆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好继续帮忙解释:“就是新兵啊,带着新兵功劳才大啊。这么大一个胜仗,黄将军就是说跑了一百人,大家也得一挑大拇指,说将军练得好兵啊。”

吴穆已经喘过一口气了:“黄将军,要让朝廷感受到你的功绩,了解你的艰难!”

真荒谬!黄石也不知道是自己荒谬还是奏章荒谬,不过他还是再次妥协了。

“……黄将军身受六创,仍然奋力杀敌,终于将建奴一举击溃,追杀三十余里,斩首四百六十七级。”

吴穆说完了他的构思,得意地使了个眼色给陈瑞珂,黄石眼看他从一个竹箱子里提溜出一只兔子来,这个时候吴穆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张布,黄石立刻认出就是他打发陈瑞珂从战场上扯来的那块布。

“受伤这个当然不会写在奏章上了,这个嘛……”吴穆气定神闲地把那块布放在地上搓了搓,然后又团成团揉了半天才打开。

陈瑞珂已经把兔子勒死了,张高升很有默契地拔出刀给兔子腿上开了个口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给吴穆。

“听说黄将军会写字,对吧?”说话的时候吴穆就接过兔子就小心地往布上淋了点血,他正仔细地控制血迹的造型。

“是的,末将会写几个字。”

“好极了,”吴穆专心致志地收拾着那块布,头也不抬地继续说下去:“今天大捷之后,黄将军心情激荡之下就从一个建奴尸体上扯下这块布,蘸着他的血就开始写奏章,急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启奏给圣上!”

(第15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6节 弄巧

天启三年十月底。

凛冽的寒风再次吹过长生岛的海岸,六千余长生男女老幼正在建设岸墙,这长墙在邓肯的督工下已经显露出雏型了。

“黄将军,这岸墙看起来不甚牢靠啊。”吴穆上窜下跳地检视着岸墙,整个长墙都是用木栅栏圈起来的,中间填充了大量杂草、碎石和土块。

“吴公公明察,等到冬季封冻时节,末将就会派人往墙上浇水,结成冰垒,这样就牢靠了。”

黄石笑着对吴穆解释道,长生岛危机的时候只有封冻期,而那个时候用水作粘合剂的冰墙就会很坚固,而如果不到封冻期后金铁骑不能踏冰而来,墙壁就算不坚固也没有什么关系。

“黄将军高见。”吴穆赞叹了一声,马上又丢出了另一个问题:“将老营设在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咱家觉得还是把老营设到西岛为好,北信口留下一股小部队就好。”

“两个岛之间交通不便,万一建奴来犯,恐怕救援不及,冬季天寒地冻,野外没有粮草,建奴小部队几天也就该走了,老营设在这里万无一失。”

吴穆眼珠子转了几圈:“那如果大股建奴来犯,该如何是好?”

“封冻期不过几十天,末将会组织人手凿冰,这样危险期更不会超过十天,我长生岛六千男女都在此处,足以抵挡,吴公公不必担心。”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

十一月初五,陈瑞珂高高兴兴地从京师回来了,吴穆也让人把黄石请来,见面时吴穆正欢喜地搓动着双手,朝着陈瑞珂一努嘴:“你给黄将军仔细说说。”

陈瑞珂到了京师就去呈递监军奏折,很快就得到了召见,被接见的时候他才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东厂提督魏公公。

当时魏公公不但面露笑容,还赏了个板凳给陈瑞珂坐。

陈瑞珂现在说起来的时候还激动得面色潮红,手舞足蹈地唾沫横飞:“魏公公说东江镇的捷报已经递给圣上了,黄将军的那张布写的奏报,毛总兵也专门用一个锦盒装起来,一起送上去了。”

陈瑞珂说到这里兴奋地连拍大腿,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大笑声:“圣上是龙颜大悦,龙颜大悦啊……”本来他就是且说且笑,到了此处更是高兴地笑得前仰后合,"奇"书"网-Q'i's'u'u'.'C'o'm"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一旁本也咧着大嘴笑的张高升连忙过去给他捶背。

吴穆怒气冲冲地踢了他一脚,把陈瑞珂踹趴下了:“刚才就这样,第二次说还是这样,快起来好好给黄将军说!”

“吴公公恕罪。”陈瑞珂咳嗽着磕了个头。

“接着说,圣上的那番话给黄将军学学。”吴穆看来也不是很生气,又盘腿坐下,眯着眼等着再听一遍故事。

“卑职遵命,”陈瑞珂一骨碌爬起来,向黄石凑近了些坐好,双手又开始在空中飞舞:“魏公公说,毛总兵的捷报是他老人家亲自送去给圣上的,圣上才听说是辽东捷报,就问魏公公:‘这又是黄石啊,还是张盘啊?’魏公公当然先看过捷报了,就笑着回圣上说……”

陈瑞珂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已经浮现出梦幻般一样的表情,叙述对话的时候口音腔调也在天启和魏忠贤之间变换,就是表情也一会是谦卑的笑,一会是他幻想中的天子威严之资。

“魏公公说:‘圣上英明,一份是黄石的,一份是张盘的。’,圣上就大喜道:‘那肯定是大捷了,快拿上来给朕——看看。’圣上看完还说:‘吴穆办事得力,陈瑞珂和张高升也都很给朕——争气,都好的很。”哈哈,哈哈哈哈。”

说道“朕”这个字的时候,陈瑞珂还拖了个长音,把那种喜悦扮了个十足。黄石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虽然都是听第二遍,但张高升听到这里也喜得抓耳挠腮,张着大嘴冲着陈瑞珂呵呵傻笑。吴穆也一直闭着眼,捏着下巴摇头晃脑听得是津津有味,嘴里只是轻声啐了一下:“陈瑞珂你这个狗才,连圣上和魏公公也敢学。”

陈瑞珂已经抱着肚子仰天翻倒在地,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也能被皇帝知晓,他就笑得止不住声了。黄石虽然也很高兴,但却不像他们那么感激涕零,对他而言天启天子还只是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半神。

“圣上对咱家和他们两个都有赏赐,这都是沾了黄将军的光啊。”

黄石赶快拱了拱手:“吴公公言重了。”

“黄将军以八百兵大破六千建奴的辉煌大胜,圣上已经祭告太庙,大臣们也都纷纷上表称贺了。”

吴穆这话听得黄石冷汗直冒:“吴公公,这真的没有人怀疑么?”

陈瑞珂一个猛子就坐起来了:“本来是有的,但检验过首级后就再没有怀疑的了,内阁也都说野战斩首五百,建奴没有六千也有五千。”

“咱家没有骗黄将军吧,”吴穆得意地朝着黄石一笑:“黄将军,你铸钱的设想,圣上也许可了。”

黄石听了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虽然这丑事还是不能外传的机密,不过至少不再是个麻烦了。接下来他就让人摆酒庆祝,向吴穆道了声罪就亲自出去安排。

还没有回到住所黄石就看见赵慢熊一脸严肃地等在外边,看见黄石回来就连忙跑过来小声说:“小弟回来了。”

“从山海关?事情办妥了么?”黄石漫不经心地问道,求婚的事情本来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事情有点……有点麻烦了。”赵慢熊吞吞吐吐地说道。

左右都是往你的坑里跳,能有什么麻烦?黄石扬了杨眉毛:“难道赵家许婚了?”这该是大胜利才对啊,怎么满脸都是丧气?

(第16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7节 成拙

推开房门后黄石就看见张再弟正在里面乱转,黄石还没有进屋张再弟就扑通跪倒,脑袋耷拉着不敢抬头见人。

“怎么了?”黄石看着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好,刚才在门外问赵慢熊他也一句话不说。

“进去说。”赵慢熊等黄石进屋就把门轻轻关上了,油灯上跳跃着火苗,三个人的映在昏暗的墙壁上的黑影诡异地摆动着。

“起来说话。”黄石快步走过去要扶起张再弟,但他扭了一下肩膀还是低着头不说话。黄石微微愣了一下,终于抽回手柔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哥。”张再弟抬头喊了一声,但一看到黄石的脸庞,他刚聚集起的勇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慢慢地又把头低下了:“我把事情搞砸了。”

黄石不耐烦地转身问赵慢熊:“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赵家答应亲事了么?”

赵慢熊吭哧着低声说道:“拒绝了。”

那不是挺好的么?黄石逼视着赵慢熊问道:“还有什么?”

赵慢熊避开黄石的目光,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张再弟一眼:“小弟把赵老爷子气死了。”

一时间黄石只觉得天昏地转,气死了一个读书人,还是一个儿子做了官的老夫子,这东西传出去什么名声前途啊,说不定就都要毁了。赵家大姑娘的事情黄石本来没有多少错,也不会有几个人信,这下太好了,所有的人的同情都会转到赵家身上,黄石一个武夫欺心坏了赵家大女儿的名声,求亲不成还逼死赵家老爷子……这许许多多的流言黄石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不少。

等他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踉跄着走到桌边了,黄石无力地拖了个椅子桌下,双手捂着脸连声叹气,张再弟也偷偷抬头观察他大哥的表情,脸上参杂着悔恨和惭愧。

黄石的声音从手掌间透出:“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张再弟又把头耷拉下去了,赵慢熊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小弟去的时候赵家老爷子正在生病,小弟一心要尽早完成大人的命令,就坚持去求亲了。赵家的人对小弟很不好,还百般辱骂凌辱小弟,赵家的小儿子甚至用马桶泼小弟……”

“我不要听这些,”黄石有气无力地打断了赵慢熊:“我只想知道小弟干了什么。”

“小弟坚持要见赵老爷子说个明白,所以……”

“等等,”黄石猛地把手放下,盯着赵慢熊问道:“这求亲不应该找个媒婆去说么?”

赵慢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他在张再弟出发前彻底完善了计划:“属下让小弟尽可能地把事情闹大,闹到人人都知道。”赵慢熊不会奇门遁甲,猜不到赵老爷子当时已经病的快不行了,而张再弟则忠实地执行了赵慢熊的计策,天天闹着要见赵老爷子。

“小弟闹了几天,赵老爷子就拖着病出来见小弟了,骂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背过气去了,几天后就过去了,赵家的人说是小弟闹的,把老爷子气得一口气没喘过来,就,就……”赵慢熊吭吭哧哧的总算是把过程给黄石说明白了,张再弟实在闹得够厉害,赵老爷子被他恶心的不行,想强撑着把这个祸害轰走,但是也没有能够完成。

黄石声音嘶哑地说道:“父亲死了,赵家要守孝三年,我用膝盖也能想出来赵大人在请求守制的书表里会写些什么……”

站起身来后黄石在屋子里走起了圈子,一边转一边叹气:“……觉华是宁远道的仓禀所在,赵大人不是兵前道官员就是兵备道官员,这个没有差别,守制的请求最后都会送去宁远府。宁远府批准了以后会上报给都司府和辽东经略孙大人,同时发文给吏部,因为是辽西边疆,还会行文给兵部。因为是这种原因,甚至可能会再发一份去礼部……”

“你们唯恐天下的官吏不知道么?你们唯恐那些闲得发慌的御史找不到弹劾人的机会么?”黄石掰着指头算完,重重地一拍桌子,满腔愤恨地大叫道:“你们两个私下商议这种毒计,是存心要逼死我么?”

“大哥,我对不起你。你骂我、打我吧。”

心里虽然滚动着一百万句痛骂,但黄石终于还是没有再责备忠心耿耿的张小弟,他站起身走过去,强笑着把张再弟拖了起来:“昨日之事昨日死,今日之事今日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接着黄石就用力地拥抱了张再弟一下,这孩子扁着嘴尽力不哭出声来。

黄石又拍了拍他,然后故作轻松地问赵慢熊:“慢熊老弟,这件事情也不怪你,谁都不是诸葛亮嘛,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自知闯了大祸的赵慢熊想了半天又抬起头来,黄石的微笑仍然那么和蔼,但眼睛里却全是焦急和忧虑,还夹杂着丝丝的企盼和希望。

“只能先送去些赔罪的礼物,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说着赵慢熊这个罪魁祸首就把头低下了:“……可以慢慢地想。”

黄石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地歪头看了看,张着嘴身体向后一仰,嘲弄的话喷涌而出:“慢慢地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低着头的赵慢熊偷偷把眼睛都闭上了,他不知道接下来是耳光还是军棍,另一个肇事者张再弟也吓得大气都透不出一口。

把出馊主意的这个家伙拖出去打死吧……不,这是迁怒于人……历史上的枭雄这个时候应该笑着勉励手下……去拍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说这件事情没什么……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黄石终于高叫了一声:“很好,很强大。”这话把另外两个人听得莫名其妙,接着黄石就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他最后喊出来的命令在屋里里回响着:“赵慢熊,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慢慢地想去吧!”

……

宁远

眼前的赵引弓满脸悲愤,低着头一言不发,辽东兵前道、领衔宁远知府袁大人凝神看着一张纸,不住地微微摇头。

“本府不能同意,这次定要夺情。”

把纸张扔到桌子上以后,袁崇焕伸手制止了急欲争辩的赵引弓:“国事、家事,吾辈当以何为重?”

赵引弓憋了半天气也没有说出话来。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忧人。”袁崇焕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建奴猖獗,辽事败坏,圣天子有东顾之忧。吾辈读圣贤书,正是舍家为国之时啊……”

袁崇焕又是好一番说辞,总算让赵引弓同意留下来了,看到心血没有白费,袁崇焕就高兴地说道:“本官委任赵大人为宁远粮台道主事,领衔觉华县令。”

“谢知府大人。”

勉励了他几句以后,袁崇焕下定了决心,语重心长地说道:“本府记得广宁变乱,是黄石回师解救了全城百姓,也包括你一家,对吧?”

(第17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8节 冤家

赵引弓恨恨地说道:“正是这厮!”

“黄石虽然私德有亏,但却有大功于国。广宁若无他回师平叛,十数万百姓,百万仓禀,将尽沦贼手。就是对你一家而言,他其实都有救命之恩。”

“下官知错了。”

“四月他和张盘败建奴于旅顺堡,前月金州之战,独自斩首四百六十七级,颗颗都是本府亲手检验,”袁崇焕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赞道:“建奴兴起以来,官军战无不败,而黄石三战三捷,更能以八百官军大破数千建奴,世上竟有如此猛将!若无这批首级,本府真是难以置信啊。”

这话说得赵引弓也是一阵气短:“下官也曾望见过这贼囚军,他生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悍勇亡命之徒。”

袁崇焕抚须莞尔,这个说法和他心目中黄石的形象非常吻合:“黄石这次身被六创,还死战不退,确实是勇悍亡命之徒。”袁崇焕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赵大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赵引弓束手躬身行礼:“下官一定时时保存一颗公心,绝不因私废公,刻意去与那贼囚为难。”

袁崇焕注意到赵引弓说话的时候眉宇间隐隐有忧色,就又和他推心置腹一番。

赵引弓叹息着说出了心里话:“是下官的小妹啊,本来已经和一个宁远道同僚写下了婚书,只差行聘问名之礼了,但这眼看又要守孝三年,也不知道那边肯不肯等,肯不肯行聘,如果不肯……舍妹过了这个年就十八了(虚岁),三年后又该如何是好?”

袁崇焕拈须思虑一番,既然是为了公心,那就蛮干一把替属下解决这后顾之忧吧:“把那家名字报来,既然是宁远道的官员,本府就不容他欺心。另外,本府既然夺了你的情,那干脆连令妹的也夺去一年好了,两年后成亲就是。”

“这……这……”

“无妨,御史说就随他们说去吧。”

袁崇焕也很愿意提携一下赵引弓,毕竟他既是属下官员,更是东林后进,现在朝中阉党势力不断膨胀,已有乌云压城之势。

再说能这样和平解决问题,也算是替国家保全了一个战将——国难思良将啊。

赵引弓大喜拜倒:“下官谢知府大人。”

两年后就是天启五年底,对方也应该能等了,赵引弓不禁盘算起日子来了,腊月没有什么好日子,正月也不太合适,想来妹妹二月出嫁,双十年纪也不算太晚了……嗯,就是天启六年二月。

……

“黄将军的麻烦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家这就写信给魏公公,魏公公会替黄将军在圣上面前说话的,尽管放心吧。”

“多谢吴公公了。”

同一时刻,长生岛。吴穆正兴高采烈地和黄石聊天,黄石把自己可能遭遇的弹劾告诉了吴穆,吴穆立刻拍着胸脯大抱大揽下来,而魏忠贤在金州一战后也得到了天启皇帝的表扬,称赞他眼光独到——亲手挑出来的吴穆一伙儿都很有才干,所以魏忠贤应该也不愿意黄石出什么麻烦。吴穆当即向黄石保证,赵家的事情他会安排压制的。

之所以没有写信去宁远府求情,是因为黄石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袁崇焕,他看过的史书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清晰的形象,对此人的评价不是神话得高入云端,就是贬损的一无是处。黄石记得袁崇焕可以坚定地保卫自己的城池,但也能擅自处断一方的大将同僚;袁崇焕曾犯下令人费解的错误,但也曾身披重甲战斗在一线,身中数矢不退——总而言之,黄石完全不能把握住他的思维脉络,这个人的身影深深隐在历史的迷雾中……

黄石考虑到袁崇焕历史上能杀毛文龙,那就多半不会替一个东江系武将说好话,更何况自己在山海关还拒绝了袁崇焕让他去宁远堡的邀请。所以就不要去自取其辱了,还是走阉党路线比较稳妥,他知道魏忠贤如果肯帮忙那自然能把事情强压下去。

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着,黄石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如果我没有改变历史太多的话,宁远还会爆发大战。如果我训练士兵的计划都顺利的话,到时候我可以亲自带兵去救助觉华,保住赵引弓一条命,也算是还给他了吧。嗯,天启六年正月。”

……

还是同一时刻,山海关,赵引弓的家。

“娘,女儿扶着您。”

“好女儿。”

一家人登上马车,直奔觉华而去。

……

天启三年十一月底,东江发来命令,要黄石、张盘立刻前往东江本部报道,朝廷的嘉奖已经下达,毛文龙奉旨要亲自给予勉励。

“我去东江这些日子,赵守备负责军务,杨守备负责老营,金守备负责军法,贺守备还是训练士兵,如果出现敌情就赵守备和贺守备共同处理。”

东江镇本部已经来令,要黄石和张盘立刻前去东江岛,黄石正为此在向部下交待工作。一众军官都跃跃欲试,只有赵慢熊还不死不活地思考着什么,最近黄石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

“如果有什么大事,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们四个自行商议,如果出现二对二僵持不下的话,就由赵守备说了算。”虽然有气,但赵慢熊还是黄石最信任的人,无论是能力还是经历。

“遵命。”

完了这些问题以后,大家都开始等赵慢熊,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道:“吴监军那里怎么办?”

你就不能问个有营养的问题么?黄石皱着眉毛说道:“还能怎么办?你们当然要恭敬,但他管的是我,不是你们,那锦盒里圣旨能杀的也是我,不是你们。如果真有什么事情,让贺守备去说好了,吴公公对他的武勇很欣赏。”

“大人放心。”

看着一脸肃穆的部下们,黄石轻松地笑了一下:“这次我是去领赏,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看起来如临大敌啊。”

金州大捷后,天子加毛文龙左都督,领衔平辽将军,世袭东江镇千户,赐尚方宝剑。

同时天启皇帝下旨,东江参将张盘世袭东江镇百户,加衔旅顺督司、金州督司。

东江参将黄石世袭东江镇百户,加衔长生督司、西岛督司、中岛督司,赐天子银令箭。

(第18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19节 画皮

明天子赐给臣下的印信一般有三种:一、尚方宝剑;二、王命令牌;三、金、银令箭。

王命令牌可以处死五品下官吏,但是不可以处断地方事务;令箭可以调派地方驻军,但是不可以杀人,不可以处断地方事务。令箭一般赐给高级军官,王命旗牌可以下赐给武将或者地方大员。

尚方宝剑又称天子剑,是一种力量极大的天子符节。

起源是法家的韩非子,他认为天子掌握官吏生杀予夺的大权,这个权力应该也仅仅应该为天子所掌握,所以天下官吏即使被定死罪,最后还是要上报天子决断,由天子来决定他的生死。但在没有电话电报的古代这毫无疑问会降低统治的效率,在行政方面或许不是什么麻烦,但是在军事方面就是灾难了。

历史上第一个持有尚方宝剑的武将似乎是汉朝明将卫青,战争时期,汉武把随身佩戴的宝剑——尚方剑解下赠给卫青,把校尉及校尉以下的生杀大权下放给他,以便号令全军。

以后还出现了一种更可怕的权利,就是“假黄钺”,又称天子钺,假黄钺可以处断任何皇族以外的官员而无需提前报告。假黄钺更类似于监国,也就是代理皇帝的权利,大部分能拿到假黄钺的人不是一时权臣就是篡位预备队。在黄石的原来的时空,假黄钺也在明朝出现过,比如吴三桂进攻云南时,永历天子就曾赐给过李定国。

宋代这个军中生杀大权被天子收回,其后蒙元忽必烈再次赐给臣下天子剑——比如张宏范,这个天子剑仍然被冠以尚方宝剑的名字。

尚方宝剑可以署理地方政务、对五品以下官员可以先斩后奏,对三品以下官员可以就地停职。明代的巡抚权威极大,就是因为对巡抚一律下赐尚方宝剑。

但明开国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将天子剑赐给武将,说明辽东军方的风头是越来越硬了。

回到住所以后,黄石就开始对洪安通交待任务:“对天主教徒的选拔工作很重要,你一定要替我把好这关。”

长生岛的天主教全称是:大明忠君爱国天主教会。对吴穆简称“忠君爱国教”,对耶稣会简称“天主教”。

明廷对宗教的传播虽然戒备,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宽松的,贺宝刀的话也代表了明人对宗教的普遍看法——就是乌合之众。明朝统治期间的几次邪教闹事的威胁都不大,比如天启二年的闻香教之乱,数十万教徒面对不到两万官军,战斗却可以用一触即溃来形容。

官军毕竟有参将、游击、千总、把总这层层军官形成的指挥链条,而闻香教大军中绝大部分都是抱着不花钱看病的愚民,各级指挥绝大部分也是抱着占便宜的目的混入宗教的。这些人洗劫地方百姓的欲望是有,但是一看到官军的白刃长枪,立刻就望风披靡,抱头鼠窜了。

而当朝廷下令赦免徐鸿儒以外所有人之后,闻香教教主也就成了孤家寡人,事后明廷甚至没有禁绝教徒,只是对剩下的宗教首领恩威并施了一番。

黄石认为一个组织的凝聚力取决于他的选拔制度,比如闻香教这种,靠着表面上的狂信来提拔,那必然会选拔出一批真正脑残的狂信者和心怀狡诈的首鼠两端之徒。

再比如军队中的兄弟会、哥老会。通过拜把子、认大哥来确实可以形成私家军,但黄石认为这是一种封建军头制度,他无意在自己的军队中推广,更不要说由自己来亲手创建。

黄石的如意算盘是打着宗教的旗号发展政党,而如果自行组织一个很容易引起朝廷和监军的警惕,毕竟几千年来打着这个旗号作乱的贼子不少,而在军队中自行建立宗派更是非常敏感。所以人数不能很多,要尽可能把教徒限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而通过政党这个工具黄石可以灌输给士兵一些他想灌输的东西,比如说:理想。

近代军队是一具战争机器,通过残酷的体罚和每天的训练,让士兵渐渐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而形成对命令条件反射式的执行。一支近代军队中的士兵,对军棍和皮鞭的畏惧是根深蒂固的,在战场上越恐惧就越会机械地执行命令。

例如南北战争的美军,在炮火覆盖下,列着严整的队型,以缓步行军一英里,然后完美的进行队列变换,翻越矮墙。并从400码距离开始还要受到不停的线膛枪射,一万人在进攻战斗中挂掉八千这才崩溃掉。

封建军队的组织结构不必说,作战主要靠个人武勇,凭首级计功,靠抢劫来维持斗志,所以封建军队才会有归师勿遏、围城必阙的说法,就是希望不要逼得对手拼命。而近代军队就没有这些说法,反正都是拼光了拉倒,但也只是战场上的一具僵尸和行尸走肉罢了。没有灵魂的军队只能僵化地进行杀戮或被杀戮,而不能积极主动地作战,所以遇到现代军队后就再次出现了一边倒的大屠杀。

只有理想,才能给近代军队这具死尸注入灵魂,不仅仅是机械的刚硬,还有灵活的战术和柔韧的弹性。充满战斗欲望地去作战,灵活地根据战场形势去争取胜利,被击溃的单兵也能自行恢复战斗意志。

比如大规模的敌后游击战,并非古人不愿意,而是封建军队和近代军队根本做不到。陷入敌后的封建军队是只会抢劫的流寇,失去指挥的近代军队是死挺的干尸。

黄石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不过他还是要试试看,如果不行也不怕。吴穆帮着撒谎还是有好处的,如果真的把一死四伤的战绩报上去,这战斗力恐怕会引起朝廷的疑虑。朝廷把胜利理解为黄石个人的武勇是最好不过了,千万不能让别人意识到这是军队体制的威力——换谁来作指挥官都一样。

黄石不同意邓肯的说法,他告诉邓肯信教的士兵只能称为信徒,但是受洗前必须经过选拔,这些信徒必须首先证明他们对天主的热爱和忠诚才能受洗成为教徒……好吧,是对黄石的热爱和忠诚。

预备教徒——黄石给这些信徒士兵加上的新称号,必须要在战斗中表现出勇敢,或者在平时积极工作,才能得到积极入教份子的称号。而这些积极入教份子必须要经过进一步的考验,才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天主教教徒。

“这些教徒名义上——注意是名义上都是耶稣会的邓肯发展的,包括我都是邓肯吸收入教的,我和其他教徒在地位上的平等的。”

如果朝廷想找麻烦就去找耶稣会的麻烦吧,万一真的朝廷起疑心了,最多也就是勒令黄石不许信教而以。黄石决心把背黑锅这个重担交给耶稣会的兄弟们去扛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万一“道友”也没死,将来就把耶稣会说成是“托派”或者“修正主义”好了。

为了帮助这些积极入教份子早日得证大道,黄石还专门安排了学习班等组织生活,黄石已经给洪安通写好了这些组织生活需要的材料。

“至于入教,这个也要按照标准模式来,比如你洪安通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大明忠君爱国天主教会’的教徒了,你的介绍人是黄石——也就是我,如果你以后叛教……这个当然不会,但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要追究介绍人的责任。”

黄石希望这个连坐制度能保证介绍人不会拿入教当人情使用。

“而入教前还要经过长生岛教委会的审核,这个教徒称号一定要给予最勇敢、最勤劳的士兵,让教徒在战斗、生产方面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必须要让每个人都明白入教是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

洪安通听得似懂非懂:“大人,属下敢问,这样谁还肯入教呢?那些信徒士兵都是冲着天堂的好处才信的。”

这问题让黄石不禁莞尔:“小洪你信么?”

“圣人有云,敬鬼神而远之。”

“那你为什么要入教?”

“这是大人的命令,大人的命令属下就会执行。”洪安通流利的作出了回答,黄石也给他解释过这样可以团结士兵,还可以获得耶稣会的支持。

“说得很好,凡是能有你这种觉悟的,就可以提拔入教了。”黄石一向认为选拔标准决定了组织成份,如果长生岛这个天主教是按照耶稣会那种狂信作为标准来选拔,那不用想里面也会全都是狂信者。但如果选拔标准的军队的精英和效忠黄石的热情……那名义只是一张皮。他随手在教材上圈了两个词——荣誉和地位,然后点着这两个词给洪安通解释起来:

“荣誉——在长生岛必须要让每个人一听到这个词,就油然而生一种敬佩:‘啊,这真是一条好汉子’;地位——把总军官必须要尽可能发展他们入教,而教徒军官应该优先得到晋升,因为这个称号已经保证他们是优秀的了。”

洪安通挠头了头,竭力想把这些东西消化掉。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黄石都只打算要最精华的那部分。

“其他的还有一些,不过等我回来再说吧。”黄石料想这次东江之行也用不了一个月,没有必要一次都跟洪安通交代清楚:“我想耶稣会最近不会派人来,不过万一来了,一切听邓肯布置,不要露出了破绽。”

“遵命,大人。”洪安通收拾好东西就要退下:“幸好邓肯非常合作,不然还有不少麻烦。”

黄石耸耸肩:“原则问题,你是不能退第一步的,不然就再也收不住脚了。”

洪安通退下的时候心中略有疑问——大人这套真的行得通么?

类似的忧虑也盘旋在黄石心中,士兵随便愚好了,但是军官和精英份子还得是现实主义者,而现实主义者就需要利益。到目前为之军事改革和割封建传统尾巴都很顺利,因为黄石掌握了长生岛的利益分配权,在这里天老大、他老二。

不过随着军队的成长,黄石明白自己需要拿出来的利益也会越来越多,如果牺牲儒家士人的利益,那就意味着的残酷的阶级战争:大能到彻底把儒家地主士人阶级打垮,或是身死族灭。

“我能不能为我的部下找到新的利益资源呢?一个能让我有妥协余地,并满足部下需要的利益资源呢?”想的头疼的黄石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抛开,他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为自己权力金字塔设计的草图。

“党、政府、军队现在都有了,洪安通的宗教、杨致远的老营、还有赵慢熊他们的参谋部。四条边支撑的塔尖,现在还差一个克格勃,这个交给小弟应该可以吧。”

(第19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0节 交情

前往东江岛的时候黄石只带上了张再弟,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这大半个月张再弟一直郁郁寡欢,黄石一直觉得亏欠张家良多,现在恩人一家更是生死不知,所以在海船上就又开始给张再弟讲各种故事,兄弟二人聊得十分开心。

“……进来了一个裸体女人,小孩就扑上去又啃又亲,那男人也跟着作,这是第一件事儿……”黄石今天讲起了那个著名的打赌故事,说完了以后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大哥的故事,果然有趣,嘿嘿。”张再弟却笑得很不自然,闷哼了几声就停住了。

黄石愕然看了他半晌,缓缓问道:“小弟,你心里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张再弟干笑了一声,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大哥,我昨夜想好了,回到长生以后,我就再去山海关一趟,去向赵家赔罪并说清楚一切。”

看着这份天真稚气,黄石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用的,你说什么他们赵家都不会信的。”

“这个我昨天也想到了,如果他们不信,我就拔剑自裁谢罪,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确实与大哥无关。”

看黄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张再弟急忙争辩说:“大哥不是常对我说,男人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么?”

“你算什么男人,一个毛孩子罢了,”黄石好气地嘲笑了一句,看来以后要灌输些生命诚可贵的思想给他,少说点侠客和蛊惑仔的故事。

注意到张再弟很是不服气,黄石也就严肃起来:“这件事情,你和赵慢熊都是为我做的,事先得到了我的批准,所以你们没有责任。”

张再弟发急道:“可是这件事情会对大哥很不利啊,大哥不是说会天下人皆知,前途尽毁么?”

“没有我那天说得那么严重,你大哥我的名声够好了,这点小小的污迹算不得什么,我自然有万无一失的准备。”黄石笑着拍拍张在弟的肩膀:“别忘了我可是算无遗策的名将啊。”

看小弟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黄石就闭上眼回忆了起来,片刻后才睁眼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东江的路上,我替金求德背黑锅的事情么?”

“记的。”

“那你还记得我当时告诉你什么话么?”

“大哥说:‘金求德是我的属下,所以我必须替他背黑锅,我必须替每一个属下背黑锅。’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

“难为你了,记得还真清楚,小弟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无论是不是你去办,我都会把一切责任承担下来。因为办事情总难免会出错,总会办的有好有坏,如果我不替属下承担,那以后就不会有人帮我办事儿了,所以你不要认为这是我对你的特殊照顾。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我不会出卖任何一个忠诚的手下,无论是不是你都一样。”

“大哥我明白了。”张再弟长出一口气,神情也活泼了起来,毕竟没有人愿意去死。

看到一番话能让张再弟打开心结,黄石也很满意自己的说话技巧:“明白就好,回去我要组织一个内卫队,你来负责吧,你也该锻炼一下了。”

内卫就是黄石金字塔计划里的最后一角,张再弟的忠诚无疑是可以放心的,而这个克格勃必然要对大明朝廷也保持警惕,这就需要有绝对可靠的人来领导。

东江码头,黄石才踏上岸就看见一个熟人。他一个箭步窜上前去,热情地拉住孔有德的手:“大哥,怎么是你来接我么?真是折杀小弟了。”

孔有德的表情似乎很是尴尬,他轻轻从黄石掌中把手抽出,拱了拱手:“黄将军,末将奉毛帅命令,在此等候黄将军。”

黄石惊讶地看了看孔有德,又笑着说:“孔大哥怎么这么见外了?”

结果孔有德的表情更尴尬了,他红着脸小声说:“末将毛永诗,黄将军这边请。”

原来孔有德已经拜毛文龙为干爹了,既然连姓氏名字都改了,那原本孔有德和黄石的金兰之义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现在化名毛有诗的孔有德不过只有一个东江守备的军镇差遣,自然不能和黄石再平起平坐了。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上路,走的还是上次两个人走过的那条路,不过心境已经是大不相同。身后黄石带来的近卫抖手展开两面旗帜,迎着风哗的一声扯开,为首的大明军旗上书着“参将黄”三个大字,后面的蛇旗上“救火营”几个字也非常醒目,这一下就向东江的官兵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那是威震辽南的黄将军,我东江军一等一的好汉。”

“八百破六千的黄石黄将军,这次是来领御赐银令箭的。”

所过之处欢呼赞叹声比上次还要热烈,但黄石心里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孔有德和他同命运、共患难,上次两人并肩策马而行,一路有说有笑意气风发,这次却是黄石在前,孔有德作为迎接的将官落后了足有半个马位。

“黄将军在辽南大破建奴,末将听说了很是钦佩。”

孔有德的奉承声才一入耳,黄石就恼怒地勒定了马:“大哥,你我出生入死的交情,为什么今天会搞成这样。”

孔有德哑然不语,偏头避开黄石愤愤的目光,表情也有些复杂:“末将毛永诗,当不得黄将军这样称呼。”

环顾四周没有旁人靠近,黄石附过身子对孔有德低声说道:“如果大哥愿意,小弟和大哥再结拜一次就是了。”

(第20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1节 自尊

孔有德似乎有些激动,但也就是一转眼而已,他嘿然说道:“黄将军抬举末将了,末将是什么身份,不敢高攀,不敢高攀啊。”

虽然孔有德这么说,但黄石也觉得他有点心动,黄石更不肯放过这个历史上的名将:“大哥,兄弟之情贵在心交,小弟的斤两大哥还不清楚么?”

这话黄石觉得没有什么错,可是孔有德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竟是噗哧一乐:“黄将军,我们快走吧,不要让毛帅等急了。”

黄石刻意放慢了马速,和孔有德比肩前行,两侧东江岛上的欢声仍是不绝于耳,一阵阵地传来。

孔有德表情复杂地说道:“上次黄将军来的时候,毛某当时说黄将军是大英雄,将军还谦虚地很。黄将军的气概,毛某确实是不清楚的,这次八百破六千,毛某自认就做不到。”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孔有德好像觉得“大哥”这两个字很刺耳,每次听到身体都会微微一颤。

眼看这么上次那么豪迈有气魄的将领今天竟然这样,黄石忍不住愤愤地说:“毛帅也太小看大哥了,这样吧,小弟这次会向毛帅请求把大哥调去长生,以后你我兄弟同心。”

孔有德眯着眼睛扫看过来,黄石只见他眼中精光闪烁,正是黄石以前常见的那种锋芒,顿时心下大喜地补上一句:“大哥可是同意了,小弟今天就去和毛帅讲。”

“不然,”孔有德摇了摇头,用坚定不移的语气回答道:“就算义父同意,毛某也绝不去长生。”

也不搭理愕然色变的黄石,孔有德看着前方沉声问道:“黄将军肯不肯给毛某讲讲金州一战的过程。”

黄石冷冷地反问道:“这是毛帅的义子在问黄某,还是孔有德大哥在问小弟呢?”

“义父如果要问,自然会自己问。”孔有德声调虽然平静,但是眼中锋芒更盛。

“好吧,接下来是小弟说给大哥听的话……”黄石淡淡地讲述了一遍战斗过程,和他先用步兵击溃,然后用精锐骑兵追击的策略,当然战略判断和中间的情报收集大多省略了。

听到后面孔有德已经是神情恍惚,握着缰绳的手也止不住地抖动,黄石说完良久他才发问:“一死四伤,果真么?”

“果真。”

“哈哈哈哈,”孔有德仰天大笑,然后笑着用手指着黄石说:“兄弟是真豪杰、真英雄,能与兄弟结交,真是不枉平生。”

听孔有德的称呼变了,黄石心头也是一松,欣喜之后微笑着欠身说道:“大哥又认小弟了么?”

孔有德淡淡笑着说:“兄弟真情,孔某深感五内,但在人前,还是不要以大哥和兄弟相称为好。”

“这又是为何?”黄石口气已经很轻松了:“大哥和小弟再结拜一次就是了。”

“不然。”孔有德神色又变得黯然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上次与兄弟结拜,孔某自认没有高攀的想法,孔某当时自认也当得起兄弟的大哥……”

黄石截口说道:“现在大哥也是当的起的。”

孔有德干笑了两声:“毛永诗是绝对当不起黄将军大哥的。兄弟也要为某想想,如果再和黄将军结拜,某背后还不知道要被别人说得多么难听。”

策马而行的孔有德身上渐渐露出一股傲气:“兄弟这一仗赢得漂亮至极,孔某甘拜下风,但明年毛帅还要从宽甸出兵,孔某自认也未必不能赶上兄弟……”

黄石静静听着孔有德自信的言辞,心想这样也不错,孔有德本来因为这股自傲而与自己产生了隔阂,现在这个既然已经消解掉了就好,有这样一个臂助留在东江本部,对自己也是有益无害。

到了左都督府,黄石就垂手立于门外,孔有德快步进去报信前偷偷叮嘱道:“毛帅问起时不要乱说话,还是按照奏章上来,这事儿可小可大,兄弟要仔细了。”

一转眼就有传令兵跑出来让黄石晋见。

黄石早已经把头盔系好,立刻单手扶刀,大步跟着传令兵走入辕门,两侧东江士兵一个个昂首持枪肃立,跟钉子一样地站得直直的,这批士兵每个人的斗笠上也都飘扬着清洁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红缨,擦得雪亮的枪尖在日光下犹如点点繁星。

营帐内满满的都是东江军官,黄石目不斜视地走到中堂,面前的毛文龙又是一身大红官袍,目光炯炯地注视过来。

左手保持着握刀,黄石右手一撩身后的猩红斗篷,在它飘起的一瞬间单膝跪倒,头向前低低俯下,右手请撑着地面朗声说道:

“末将黄石,叩见大帅。”毛文龙已经是左都督了,也算是告别将军称号了。

“黄石请起。”很亲密的称呼,看来算是摆脱了外系将领的身份了。

“谢大帅。”

黄石又是一拜,然后挺身而起,两边密密麻麻的东江军官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现在这些眼神中包含的意味和上次来东江时也大不相同。上次更多是好奇,因为黄石名头再响亮也不过是在外系将领,功劳再大也和东江军无干。可现在就完全不同了,黄石立下的每一份功劳都要记在东江镇头上。

毛文龙明亮的眼光直直地射过来,黄石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这目光——毛文龙,留下我不是错误吧?我为东江立下的功劳,足以让我晋身东江嫡系将领了吧?

满脸欣赏自豪的毛文龙低声喝道:“好黄石!”

“好!”

“好!”

“好,好!”

满营的东江军官顿时也是一片彩声。

(第21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2节 技巧

等喝彩声渐渐停顿以后,毛文龙捏着胡须笑道:“黄石,这满屋的同僚军官,都听说过你的大捷了,方前才听说你要来,就都抢着要来认识你。”

黄石双手抱拳冲着满屋同僚团团一礼:“大帅,诸位兄弟,黄某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毛文龙又是抚须一笑:“黄石你以八百兵大破六千建奴,真是大张我东江之气概,朝野更都是为之一振。”

“大帅谬赞了,末将此战实在来的侥幸。”黄石估计毛文龙恐怕也对六千这个数字存疑,不过就算有所怀疑毛文龙也不会当着这许多人问,毕竟他还是考虑东江全军的士气。可黄石还怀疑有不少东江军官心里也是有疑虑的,只是没有人敢在这个兴头上泼冷水罢了。

但是与其让这个怀疑生根发芽,不如先发制人一次性解除掉,黄石一甩斗篷就再次单膝跪到,双手抱拳说道:“大帅,末将尚有隐情禀告。”

“哪有什么隐情,黄石你不要谦虚。”毛文龙哈哈大笑,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个黄石是不是傻子啊,看样子他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不过我不能陪他发疯,动摇了士气就不好了。

站在一边的孔有德也微微摇头示意,那个一死四伤太过骇人听闻,恐怕满营的人都会怀疑的。

跪在地上的黄石视若不见,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拳沉声应道:“大帅容禀。”

再硬拦着不让他说话就不好了,毛文龙暗自叹了口气:“黄石你说吧。”

“大帅恕罪,末将本意是去打金州的落水狗——”黄石跪在地上没有起身,自嘲地笑了一声:“让大帅和诸位兄弟见笑了,如果末将早就知道会遇上几千建奴的话,那是说什么也不敢去的。”

毛文龙心头一松,痛快地大笑了两声:“黄石你还真实诚,起来说话吧。”

“谢大帅。”黄石在满营一片善意的笑声的起身直立,这句话无形中把自己和那些充满敬佩的同僚关系拉近了一层。

那天写完奏章之后,黄石先和几个老部下详细讨论过细节,总算编了个合情合理的故事,在参战的部下中间也想办法基本统一了口径,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电话,士兵也统统不识字,就算有什么疑点别人也没有机会知道。

“末将事先埋伏在路边,等金州逃敌通过一半就突然杀出,同时末将命人在两侧制造烟尘,让建奴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建奴逃命心切,末将就衔尾追击。”

听到这些安排后,毛文龙拍案喝彩道:“好,归师勿遏,虚张声势,黄石你这正是用兵之道,众将,你们都要记住。”迎头硬堵亡命的敌军本来就不是很明智的做法,如果不是黄石对自己的部队有绝对信心,他也不敢这样行险。

“末将本想趁势追杀十里,斩首能有数十具就很满意了。”

对骑兵进行这样的衔尾追击,一般就是斩杀一成不到的掉队者,旁听的军官们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下文。

“不想才出一里,从金州逃命的建奴就被南行的另一批建奴挡住了,末将见来者人马疲惫,兼被北逃的建奴冲散队列,就击鼓进攻,将他们一并击溃。”

毛文龙沉吟着说:“此必是有人事先发觉了我军动向,这队建奴应该是从复州急行军赶来,所以队形散乱,并且人困马乏。”

“大帅高见,末将事后仔细思索很久,想必定是如此。”黄石轻轻一顶高帽送上,对于毛文龙这种老军务,谎话不用编得太细,他自然会把隐藏在里面的细节读出,效果远远好过灌输给他一切。

果然这马屁让毛文龙微微一笑:“黄石你继续说。”

“然后末将自然继续追击,不出半里又遇上一队,也被建奴乱军冲散,末将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追击,结果后面的建奴越来越多,不计其数。”

听到这里毛文龙哈哈大笑不止,伸手指着黄石虚点:“这时候已经是势成骑虎,黄石你不杀下去,就会被建奴反噬。”

“大帅明鉴,末将当时也看得胆寒,越来越是心虚,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追下去,几次都想掉头逃跑呢。”黄石苦笑着擦了把汗,露出一幅后怕的样子。

下面的黄石一边说,上面的毛文龙就一边点评,点评的同时毛文龙还高声提醒营中众军官:“这可是黄石真刀实战换来的经验,你们可都要听仔细了!”

营帐中的东江军官们最后都已了然,那后金军队显然是成行军纵队赶来,被一队压一队地反卷回去,根本没有机会展开,一片忙乱中也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多少敌人。对黄石叙述的胆怯心理,大家更都觉得是人之常情,设身处地想像着黄石当时的紧张,人人都会心地微笑起来。

“末将最后也不知道击溃了多少建奴,只是战后收集到了这四百六十七具首级。”黄石身为参将,百多首级就有一级功,这批首级那是三级功都不止了。

回想当时的场面,毛文龙捻着长须呵呵而笑:“虽然这五百首级得来有运气和侥幸,但正是黄石你敢追下去才能取胜啊。”他对周围的东江军官讲解说:“这就叫缚虎容易纵虎难,若黄石因为胆怯而半途而废,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有一个满心钦佩的东江军官终于忍不住了,笑着抬起双臂大赞:“黄将军真称得上一身都是胆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黄将军好胆。”

“黄将军全身都是胆。”

一片真心的喊叫声中,黄石偷偷望向孔有德,后者和他对视一笑。

(第22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3节 分歧

听完这番叙述后毛文龙觉得虽然六千不一定有,但是一路击溃了几千战兵和辅兵应该是有的,毕竟五百首级摆在那里,说六千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反正黄石的军功是按首级算,击溃多少敌人只对朝廷宣传有意义:“黄石,以你的功绩,按说可以升副将,东江镇副千户了,不过朝廷认为你年纪轻轻,又才升迁不久,所以只升一级。”

黄石也知道这里面的意思,朝廷担心他升得太快容易骄傲自满,失去了进取之心,压一压级本来就是磨砺年轻将领的用人之道,他赶快表示理解:“末将自知是一时侥幸,绝无怨由之心。”

“黄石你明白就好,但我大明有功必赏,”毛文龙站起身来,冲着身后的亲兵说道:“请银令箭!”

亲兵把银令箭取出后,毛文龙亲手把它从锦盒中取出,高举着耀眼的银令箭向众将展示了一圈,然后走下中厅郑重其事地交到了黄石手里。黄石也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天子信物,捧着它后退了两步肃然站好。

毛文龙朗声诵道:“御赐银令箭在手,地方军队尔可先行调遣,后上奏天子,黄石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

“御赐银令箭在手,地方五品官员听从调遣,同品以你为尊,黄石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黄石不等毛文龙继续说下去,就赶忙问道:“末将敢问,文五品可否服从末将指挥调遣?”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毛文龙笑了一声:“黄石你还真是贪心,不错,祖制是如此,不过文臣不会听你的。好了,最后一条,御赐银令箭在手,黄石你可专折上奏天子,通政司无权驳回,黄石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

说完最后一声明白后,毛文龙的亲兵就把黄绸锦盒送上,黄石轻手轻脚的把银令箭收了起来,然后交给张再弟抱着,移交仪式到此就算结束了。

“开宴,给我东江镇的好汉接风。”

……

两天后东江岛又要召开接风宴了,不过这次是为了旅顺张盘。金州堡的辅兵(修城墙的民夫、挖战壕的丁壮等)在后金主力逃走后都向旅顺明军投降,张盘地盘较大,这次又新安定了一座城堡,所以需要安排的工作也比较多,文职武官体系也不如黄石那么注意培养,所以最后比他还要晚到几天。

孔有德再次去码头迎接,黄石也跟着一起去了。

“黄兄,我们是邻居,但旅顺一别竟然会在这里才又见面了。”张盘热情地打起了招呼,然后才注意到一边的孔有德,他觉得很面善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就迟疑地问道:“这位兄弟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这位是毛帅的义子毛有诗毛守备,和我是旧识了。”黄石说话的时候偷偷看了孔有德一眼,看他也接受了旧识这种说法。现在黄石觉得自己跟着来接风有些唐突了,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一年前毛守备和我前一起到达的旅顺,张兄弟不记得了?”

“噢,记得,毛守备恕罪则个。”张盘也是聪明人,一转念也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和孔有德笑着打起了招呼。

三个人行进的时候,孔有德落在后面好似跟班,这让黄石更尴尬了,暗骂自己为啥要一起来接风。听张盘的语气对孔有德不是很尊敬,他显然觉得黄石更光明磊落,凭借军功跻身东江嫡系将领之列。黄石暗暗叹了口气,张盘这种毛文龙亲兵出身的将领,实在是不能理解外系武将的痛苦啊,他赶快把话头岔开聊起了金州之战。

没想到张盘一下子就开始皱眉了,他逼视着黄石的眼睛问道:“听说黄兄的奏报里,只有几个孩子的献俘,建奴汉军就一个活着投降的都没有么?”

黄石倒也不打算隐瞒:“都杀了。”

这冷冷的话让张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闭上嘴盯着黄石看了一会儿,见黄石毫无羞愧之色就忍不住说道:“黄兄,杀俘不祥。”

黄石仍然面无愧色:“张兄弟啊,在萨尔浒建奴何尝留下我大明的俘虏?在开原、在沈阳,不要说俘虏,就是百姓也被建奴全杀光了,几十万人啊。”

“所以他们是蛮夷,黄将军好的不学,怎么学这个?”

听张盘的称呼变了,黄石也冷哼了一声:“张将军,那些汉军投靠建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论罪杀十遍也够了。”

一番话把张盘听得直摇头,华夏传统对杀伤敌方俘虏、百姓的行为一直有微词,历史上唐军由于参杂了大量的胡人,所以经常屠城,也常被当朝和后世华夏史书诟病,认为违反了圣人关于“仁”的教诲。

“黄兄,我们的部下有不少辽民,他们有不少邻居,甚至亲戚都苟活在建奴领地,很多人是迫不得已的,我们是官军,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杀一气,当然是诛杀首恶,赦免协从了。”

黄石冷笑着反问:“建奴能给他们土地、财产、女人,我们东江镇能给他们什么?”

“那就应该鉴别,如果是贪图富贵的,杀了就是。如果是身不由己的,留下才对啊。”

张盘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可黄石却抱以一阵大笑,他仰天长笑的时候周围的卫士纷纷投过来诧异的目光,张盘也变得面如死灰。

最后还在冷笑连连的黄石讥讽说:“张兄弟高见,真是高见,但人心隔肚皮,张兄弟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是贪图富贵,还是身不由己的呢?”

两个人接下来一路无话,也各自分开了许多。

黄石心说:“张盘你在我原本的历史上,不就是对这些汉军心慈手软么,最后被他们出卖而死。不过这话我没法说,等到时候我救了你一命再来臊你好了。”

(第23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4节 乞讨

来东江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讨论军饷,经过快三年的扯皮,依仗两年来的斩首和献俘,朝廷终于给东江镇定了每兵一两四钱银、一石米的军饷,等同于辽镇。由于毛文龙已经把所有逃难辽民都编入东江镇作军户,所以他把种地的农民和打鱼的渔夫也统统登记在册。

根据这个指示,黄石把长生的七千男丁也全部算成了士兵,其中战兵千余,辅兵近六千,张盘的旅顺也数出了两万多兵,最后全东江镇一共数出了十七万大军!

这样岁饷就会超过二百万,可惜兵部的堪合官员不同意……

兵部打算按照壮丁算兵,老弱男丁不算的方法来统计,但这样东江十八到四十的男丁也有八万之多,所以户部提出另外一种鉴别方法,那就是只承认有武器的士兵算兵,剩下的统统不算,这样的鉴定标准对旅顺和长生比较有利,旅顺本来就吸收了大量的武器装备,而黄石在这两战中也缴获很多。

最后黄石的长生岛勘定了两千士兵,旅顺更有四千之多,而整个东江镇只有三万两千人,最后定饷四十八万两。不过由于朝廷财政紧张只能付一半,所以以后每年东江镇可以得到军饷二十四万两白银,此外户部还将拨给东江镇二十万两补饷,算是把天启元年到四年的欠账一笔勾销。

长生岛自己的出产,再加上这每年一万五千两的军饷,黄石估计可以支持一千士兵成为脱产人员,只有脱产的士兵才能充分培养和发挥战斗力啊。如果再考虑到自己的海贸走私,黄石有信心组建两千人左右的职业化部队。

大家划分完了蛋糕以后,黄石就开始收拾准备离开了,晚上当然还是毛文龙请客吃饭,饭席上也有一些东江武将献艺助兴,黄石不禁想到要是带贺宝刀来,就又可以显摆一把了。

看到这满屋子的年轻将领,黄石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东江军真是一支年轻的军队啊。”

有一个年轻武官凑过去和张盘嘀咕了半天,跟着又坐到黄石边上来了,这个年轻的武官是陈继盛,毛文龙的亲军指挥和首席谋主。

在黄石前世,陈继盛在毛文龙死后成为辽东武人的首领,他在执掌皮岛东江军后,认为以往严防死守海岛的政策导致后金军不战自退,并非杀敌报国的好方法。所以陈继盛故意留出缺口供后金军登陆使用,然后再趁后金军立足未稳加以反攻,杀伤以后随即后退引诱敌军增援,如此反复五日,斩首上千具。

皇太极由此深为痛恨,密令刘兴治设法取得陈继盛的首级,刘兴治接到皇太极命令后就登上皮岛,暴起偷袭杀害了前来迎接的陈继盛,不过他随后举兵投降满清的时候,也被毛文龙、陈继盛的旧部杀死,但是东江镇的混乱也由此日甚一日。

正是这些历史让黄石对后金汉军将领极不信任,不过这些东西他无法拿出来跟东江军将领挑明。

同样,另一个确凿的后金细作王子登,也在信中向皇太极请功,声称是他在袁崇焕那里构陷了毛文龙,才导致毛文龙死于双岛。这和另一份后进细作文书相同,那封书信中也夸功于皇太极面前:是他们细作在袁重焕面前密告毛文龙叛变,所以才导致了双岛之变和东江内讧。

这些穿越者才能看到历史,让黄石觉得可以作出如下判断:自己可以在辽东可以绝对信任的两个大人物就是袁和毛。因为后金皇太极是不认为毛文龙会叛变的;皇太极也相信袁崇焕是为了反间计才杀毛文龙的。

当然,这也说明皇太极确实很喜欢用间,这方面黄石必须要小心戒备,不能重蹈毛文龙的覆辙。

“黄将军请。”陈继盛坐下后就敬了一杯酒。

对于毛文龙的首席心腹,黄石自然不敢失礼,连忙也举杯说道:“陈将军请。”

陈继盛拐弯抹角地讲起了军饷问题,因为旅顺和长生岛都比东江更靠近登州,而且黄石和张盘都手握重兵,所以理论上登州的银饷自然是会直接发去他们的驻地的。可是毛文龙想用这笔银子作生意,他打得好算盘是用监军的批条在登州购买低价布匹和茶叶,然后贩运到朝鲜卖掉换人参和粮食,利用这里面的差价东江镇可以得到几倍的物资。

虽然挪用军饷作买卖不好听,可是对藩属国朝鲜的强卖强买就更难听了,历来朝鲜向大明的进贡都是要给回赐的,与其说是进贡,不如说是一种贸易。但毛文龙已经说服礼部把贡道设在东江岛,他只打算给一半的回赐,还计划用低价收购来的物资冲抵。但这陈继盛果然是辩才无碍,娓娓说来也是一番道理,把黄石听得连连点头。

其实到了东江以后,黄石一经发现毛文龙等人对他的战术技巧并不敢强要,至于黄石训练出来的军官士兵更是被视为黄石的私有财产,根本不会想到要拿走一些到东江直属。这理论上应该调拨给黄石的军饷,根据封建传统也和黄石的军官、士兵一样是他个人的财产,就如同黄石他本人是属于毛文龙的一样。

所以陈继盛就跑来当说客,希望黄石和张盘能捐助一些军饷来襄助东江本部的贸易,毕竟平均下来黄石和张盘都算的上是大款了,得到的军饷份额也很多,比其他苦挨的东江军官强多了。

“黄将军能不能看着分点?”陈继盛这话说得就如同一个乞丐,然后就眼巴巴地望着黄石,希望他松口交出些钱来。

不知道张盘这个嫡系给了多少?黄石在心里算计着。

(第24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5节 变化

“这样吧,张盘将军给多少,我也给多少,如何?”

陈乞丐如释重负,搓着手笑了笑:“张盘将军是五千两。”

“那我也上交五千两。”

陈乞丐眼皮微微低了一下,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道:“张盘将军是三万两军饷,黄将军是一万五千两,应该上交两千五百两才对吧?”

这句问话让黄石心中的好感和感慨油然而生,看来他们确实已经把自己看作嫡系同僚了,所以不仅仅想搜刮些银子走,也同样在乎长生岛的困难:“就是五千两,我自己也做些生意。”

陈继盛很有封建道德地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满脸堆笑地拿起酒杯:“喝酒,喝酒。”一晚上两番话就拿到了一万两银子,陈继盛满心欢喜地把黄石又吹捧了一番,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既然诸事都已经了解,黄石和张盘也就向该向毛文龙辞行了。

第二天一早毛文龙升帐后,黄石和张盘并肩单膝跪到,向顶头上司行了临别大礼,毛文龙勉励一番后两人就站起来再次抱拳:“大帅保重。”

“万事小心。”这个时代一别就可能是几年,更可能是永远,毛文龙肃穆地站起身抱拳向两个一线军官回了半礼。

“末将明白,大帅放心。”黄石、张盘保持着抱拳的姿态不变,各向左右团团一拜:“诸位兄弟,后会有期!”

满帐篷的军官更同时慨然回礼,一时间满营都是铁甲的铿锵之音和发自肺腑的大喝声:“后会有期!”大家天各一边在沙场征伐,后会有期正是最符合军人风范的祝愿了。

张盘、黄石更不多话,同时一撩殷红如血的斗篷,直直调转身体,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的毛文龙和满营将领都保持着抱拳的姿态,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营帐外。

到了港口以后,张盘首先离开,黄石看了看又来送行的孔有德,两个人毕竟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找些话来说,但张开嘴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孔有德见状微微一晒:“兄弟乃是真豪杰,何必作此小儿女态。”

“让大哥见笑了。”

“嗯,”孔有德微笑着说:“我这次也领到了百多人的军饷,明春也要去宽甸前线了,兄弟好做,不要被我比了下去。”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回到长生岛以后,黄石马不停蹄地飞奔南信口,几个心腹军官急急策马随行,吴穆和两个锦衣卫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到了南信口不等停稳黄石就飞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就匆匆向海边跑去,护卫捂着头盔在后面一路紧赶,他们跑到的时候看见黄石已经木然呆立,向着对岸眺望。

东岸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辅兵正在继续搭建堡垒,还有些后金辅兵在砍伐植被,还有团团的火光和烟雾,这烟幕和蚂蚁般的人群中间,一个木制的简陋城堡已经显露雏形……

几个军官早就到了,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地站在黄石背后,过了一会儿两个锦衣卫气喘吁吁的和吴穆也一起赶到了。

“黄将军,可有什么高见?”吴穆一口气还没停下来就忙不迭地问道,话说到后面已经是声嘶力竭,说完后又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仔细观察了对面堡垒的进度和规模半天,黄石摇了摇头后退叹了口气,挥起马鞭遥指着后金的木堡:“我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们怎么就能让建奴筑起城堡来呢?”

半晌没有有人回话,黄石提高了声调:“为什么不出击骚扰,你们是死人么?”

“回黄将军话!”吴穆喘息才定就咆哮了起来,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好觉,看着对岸的城堡一天天成型,把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可是他说什么这些长生岛军官都和他打马虎眼,另外吴穆也没有什么军事上的自信了,那场战役也把他和两个锦衣卫的心理彻底击溃了。

一贯趟浑水的贺宝刀终于站出来了:“回大人话,卑职是主张出击的。”他气呼呼地瞪了身边的赵慢熊一眼:“可赵守备总说要深思熟虑,就是每次等他制定好了计划,建奴的部署就又变了,结果赵守备就又要重新想,最后就是干瞪眼看着建奴修了二十天城!”

“卑职罪该万死。”赵慢熊吓得魂不附体,已经跪下了。

“起来吧。”黄石自嘲地笑了一声,赵慢熊本来就是反应慢外加决断力差,更是小心谨慎的典型,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行军打仗瞬息万变,哪有事事万全之法,有时候没有把握也要出击,你务必记牢了。”

“卑职受教了。”

吴穆看黄石又在沉思,也就按耐住心中的焦急没有出声催问。

黄石又凝视了对岸一会儿,高声叫道:“李千总何在?”

李云睿一个箭步奔上前:“卑职在。”

“对岸建奴可是属于建奴镶红旗?”

“大人明鉴,正是原驻复州的镶红旗。”

“复州的建奴,不是一直指向旅顺方向么?”

李云睿苦笑着回答:“卑职也是刚刚收集好的情报,自从金州之战以后,复州建奴似乎调整了防御方向,注意力完全压到我长生岛这里来了。”

看来金州之战逃跑的那些士兵也给后金方面带去了震动吧,历史上明明应该是持续压制旅顺才对的啊,而且原本金州丢失以后,更应该紧急加强向南防御的啊。黄石第一次感到眼前的历史披上了一层迷雾,他开始看不清后面的变化了。

(第25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6节 威胁

随着黄石再次陷入沉默,南信口也又一次雅雀无声。

“吴公公请安心,”黄石再次出声的时候决定首先安抚一下监军,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建奴驻扎辽南的是两红旗,两旗共四十余牛录,每牛录不到三百男丁,其中战兵不过一百。经过旅顺、金州两战,建奴两红旗已经元气大伤,这只是建奴的防御堡垒,没有太大威胁的。”

“如此就好。”吴穆显然宽心不少,但随即一个问题就把黄石问噎住了。

“但是此堡如果修好,我军动向不就在建奴眼中了么?”

这吴穆一个保镖的怎么说得这么透彻?不过黄石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下一轮的打击又开始了。

“而且建奴可以在堡里积聚攻城器械和粮草,好像还是有不小的威胁啊,不是吗?”

这两个问题都很不好回答,黄石古怪地看着吴穆,莫非这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那吴穆倒是没有发觉黄石的神色有异,他掉过头问李云睿:“上次军议,咱家记得李千总你还说过第三条,是什么来着?”

“禀监军,建奴还可以依托此堡在北信口再建修一个堡,阻断我军情报来源。”李云睿立刻猴儿献宝似的地报告给了吴穆。

黄石狠狠瞪了李云睿一眼,看来要暗示暗示这些手下,什么话能对监军说,什么话不能提。

不过吴穆既然又看过来了,黄石只好强打精神狡辩:“建奴没有兵力进攻,此事定而无疑。建奴正黄旗在蒙古林丹汗那里,镶黄旗在蒙古巴彦部,正蓝在连山对抗我东江军宽甸部,镶蓝在凤城防备朝鲜东江军。所以这里只有建奴两红旗,绝对无力进攻!”

“建奴不是有八旗么?”

“是的,还有驻扎辽阳、沈阳的两白旗。”黄石硬着头皮说下去,先把这个监军安抚过去再说吧:“这个是防备辽西关宁军的,辽镇关宁军有十六万大军,建奴两旗已经很吃力了,是绝对绝对调不来辽南的。”

这个说辞也就糊弄糊弄吴穆,周围几个军官脸上都有不以为然地神色,关宁军在编的十六万军队中,用来修城堡的辅兵至少有十万,而且宁远堡才刚完工,再往前二百里才是锦州,出了锦州一百多里才到大凌河,再数百里才是故广宁军所在的河西之地,从那里到三岔河还有几百里。等关宁军再搭好浮桥,两白旗跑十个来回都够了。

幸好吴穆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黄石随手抽出腰刀在地上画起了辽南的示意图,然后趁热打铁地说道:“镶红旗既要向西防备我军又要向南防御旅顺军,应非常吃力了,毕竟建奴正红旗远在盖州……”

说到这里黄石低头看着示意图,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止住了。吴穆满怀希望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黄将军。”

“哦,”黄石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笑道:“没有什么了,末将再沿着海岸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防御疏漏,吴公公请自便。”

吴穆和两个锦衣卫离开后,黄石把几个人聚拢过来,拿刀尖点着盖州的位置:“你们说建奴正红旗会不会南下?”

几个军官商议了一会儿,都觉得从盖州到海州的广大地域,怎么也需要一旗掩护,不过两红旗今年受到的损失不小,后金靠单单一个被严重削弱的镶红旗抵御旅顺和长生的两面夹击,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最后的结论是:“很难说啊。”

“耀州、海州到盖州,几百里长的海岸,如果正红旗南下抵御旅顺军,”黄石再次眺望东岸,禁不住开始幻想:“镶红旗也被牵制在对岸,那这一带就只有建奴地方堡垒守军了,再也没有任何机动部队可以对突袭的大明官军构成威胁。”

“大人,这还是很久远以后的事情,我们还是先顾眼前吧。”

“杨守备说得不错,”黄石也从幻想中受回心神,叫过一个士兵:“去把邓肯先生立刻请来。”接着他又对几个手下吩咐说:“既然有这个能储存器械和粮草的堡在,那我们还是得凿冰,今年要把六千男丁都组织起来,女人也要去烧水看护病员。”

“遵命,大人。”

“增加巡逻队的同时……李遣总,动员我军细作,监视盖州到复州间的道路。”

“遵命,大人。”根据长生岛现有的规定,李云睿会对信使来往的数量,各驿站屯聚的粮草加以分析,并直接向黄石递交一份简略的动向预测。

黄石没有交代的更多,他再次抑制住自己亲身介入的欲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军事奇才,我能依仗用来对付这个时代豪杰的,只有更现代化的军事体制。

邓肯来了以后,黄石就问他什么样的大炮从轰击到对岸的堡垒。

“建奴显然没有对火炮的认识,”邓肯已经观察过对岸的部署了,那个堡垒距离长生岛南信口海岸只有两里地,显然还是根据冷兵器时代的经验设置的:“十八磅炮就可以打到他们了。”

“红夷大炮?”

“是的。”

黄石的神色有些黯然:“你可知道,耶稣会的红夷大炮要卖五千两银子一门。”

“如果自己铸,原料也就几百两,加上手工大概会在一千两以内。”其实邓肯还是估计过高了,不过黄石也没有概念。

“那好,就让我们尽快开始吧。”黄石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表示将来就要把炮台架设在此处:“然后就——大炮开兮轰他娘。”

(第26节)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27节 登饷

邓肯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黄石的憧憬:“将军,恕我直言,长生岛现在铸十八磅炮是不现实的,恐怕这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为什么?很久是多久?”

邓肯耸了一下肩膀,把双手无奈地摊开:“我军首先要从一磅和三磅开始,锻炼技工并熟悉原料,然后是六磅和十二磅炮,这怎么也要一年,以后才能铸十八磅炮。”

黄石顿时就沉默下来了,不过这方面邓肯是专家,他不可能去反驳这个时代的专家意见:“万事开头难,我很理解,不过还是尽快开始铸炮吧。”

邓肯见黄石面色不豫,就急忙补充说:“将军,首先还是野战炮啊,只要野战能胜利,什么城堡会拿不下来?如果野战失利,什么攻城大炮也没有用啊。”

这话让黄石点了点头,信心大振的邓肯补充道:“那么,我还需要铁匠、木匠,这些人如果都要从头培养,恐怕还要多一年。”

黄石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没问题,顺便,邓肯先生,长生岛已经有了几十个天主教徒了,耶稣会是不是也该考虑帮助我们一下了。”

如果那些人也能算天主教的话……邓肯在心中腹谤了一句:“可以,在澳门等地有不少技工,耶稣会可以帮忙介绍,我这就写一封信去北京。”

邓肯犹豫着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黄石就示意他但言无妨。

“将军,我首先是一个军人,而且是非常合格的炮兵军官,铸炮只是我必须的军事素养而已,根据我这些天在军队中的贡献,我认为我完全有资格成为一个军官。”黄石这次向朝廷保举的人员名单中,当然不会有邓肯的名字,这让他有些愤愤不平。

这种不满让黄石感到有些惊讶,他连忙对这个外国友人解释说:“邓肯先生是我黄石的私人幕僚,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邓肯先生还是苏格兰人,不在我大明的户籍或者是军籍之上。”

不想这个解释丝毫不能消除邓肯的不满,他气鼓鼓地争辩起来:“这完全没有丝毫的道理,根据我们泰西的习惯,我完全可以算雇佣军官,完全可以单独领兵,将军不给我具体职务,这是对我职业素质的蔑视。”

“邓肯先生是苏格兰人,对吧?”

“当然,不过这并不妨碍你雇佣我做军官。”

“我大明的军队,必须交给大明的军官指挥,没有什么雇佣军官一说,这就是大明的规矩和法律。”

“那我可以加入大明军籍么?”

“那要看邓肯先生是不是愿意放弃苏格兰国籍,而且要加入大明军籍,必须改汉姓,用汉名。”

邓肯登时语塞,黄石微笑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邓肯先生我很遗憾,但我大明不承认双重国籍。”

……

天启四年的元旦过后,山东的粮船开到了长生岛。

又一次穿戴上乌纱官袍的黄石在码头恭敬地请下了押船的登州粮官:“甄大人,一路辛苦了。”

长生岛两千兵员,一年的本色是二万四千石米和六千匹布,还有一万五千两银子,虽然被东江要走了五千两,但是这次一起下发的还有首级赏和皇赏的内币,共该有二万两银。

“这是本色和折色的签发,黄将军验收过就请给实收吧。”甄雨村是万历四十二年从进士出身,现任从六品的登州府粮台主事。

黄石诺了一声,就把粮官请入长生府邸奉茶,杨致远急急忙忙地领人把物资搬入库房。

等杨致远把清单递上来以后,黄石仔细看了又看,然后还偷偷地把杨致远揪过来耳语了几句,甄雨村对此视若无睹一般,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喝茶。

“甄大人,”黄石陪着笑脸向甄雨村那里凑了凑,小心翼翼地指着清单问道:“银子这里是一万四千两整。”

甄雨村看也不看那清单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漂没。”

黄石赶快猛地点头:“原来如此,末将知道了,”手指往下一移:“那米也是一万七千石,正好缺了三成。”

“漂没。”

“原来如此,这一路真是辛苦大人了。”

清单上的布匹也同样是不多不少去掉了三成,想来也是“漂没”了,黄石没敢再问。

“黄将军可以给实收了吧?”

“当然,当然。”黄石连忙签下了二万两折色和两万四千石米、六千布的实收,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和控制登饷的山东文官集团过不去那是一点儿好处也不会有的。

吹吹打打地送走了登州粮官,黄石赶快去视察随船运来的工匠们,吴公公替黄石向宫里说了好话,天启皇帝就给了工部批示,让他们从山东调一批匠户来长生岛。

这二十户木匠和铁匠拖家带口地站在黄石眼前,行过礼后他们就双眼无神地等着安排,反正在哪里都是贱民,都是出苦力干累活的命。

“你们既然到了长生,那么愿不愿意加入东江镇,成为军户?”黄石大声地问这一百来口的老少男女。

军户比匠户要高那么一点点,下面的人群一阵骚动,不能相信有这样的好事,看向黄石的眼光中都有些迟疑,担心有什么下文等着他们。

“不会让你们上战场,在长生岛还是做工匠,通婚、子女和其他军户完全一样,而且……”黄石笑眯眯地拖长了腔调,他希望这些工匠能更积极主动地工作,不要一天到晚总觉得自己祖祖辈辈都是奴隶:“干的好的话,会有首级功劳和晋升,也可以得到东江镇的世袭田土。”

……

虽然邓肯把法螺吹得呜呜响,但长生岛这个偏僻的海岛还是没有几个人愿意来,最后只有一个荷兰人到来,是个破落的水手,本来在澳门乞讨度日,混吃等死。

“荷兰人?”黄石吃惊地看了看履历,“荷兰人不都是新教徒么?”

这种丰富的知识吓了邓肯一跳,他连忙画了个十字:“愿天主拯救他们的灵魂。”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祈祷以便想说辞,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胸有成竹:“他流浪到澳门之后,被天主感召了,所以向耶稣会忏悔了往昔的罪恶。”

“和你一样?”黄石依稀记得邓肯就是这么说自己的。

“是的,和我一样。”邓肯又画了个十字:“赞美天主。”

(第27节完)

(本章完)

外传

《荷兰著名人物记》节选:

史蒂文森·范·罗森福……公元1620年,罗森福兄弟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乘坐海船向西,最后到达了新大陆的新阿姆斯特丹(当时的名称)。而史蒂文森则向东,绕过好望角一路旅行到了中国,四年后史蒂文森在中国东北结识了磐石大帝(stonethegreat)……磐石大帝对科学技术的开拓进取和支持,明显是受到了史蒂文森的影响,这种求实的精神正是新教特色,而不是腐朽陈旧的天主教的思维模式……磐石大帝能从耶稣会的迷信泥潭中拔出脚来,正说明我们荷兰的新教徒功不可没……在磐石大帝的一生中,处处可以看到新教徒对科学的接受,对迷信的鄙视。我们深信,正是这种深深刻在磐石大帝身上的新教烙印,带给了中国更多的科学理念和神奇的科技进步。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1节 新春

天启四年正月,兵部和东江镇的批文下达,黄石对手下大批军官的保举都得到了认可和正式批准。

“贺宝刀、杨致远授金州卫指挥佥事,赵慢熊、金求德授金州卫长生屯指挥同知。”四个人从此也都是从三品武官了。

黄石接着就念到他们个人任命:“贺宝刀,长生岛练兵督司;杨致远,长生岛老营督司;金求德,长生岛掌号督司;赵慢熊,长生岛掌印督司。”最后是黄石对他们的的东江镇职务:“你们四人领东江游击,世袭东江镇旗官。”

黄石的长生岛号称有士兵六千,已经超过一个总兵的定额了,经过勘合后也有两千之众,放在其他的小军镇也相当于一个副将的直领了,所以他一口气就要了四个游击差遣。

“末将谢大人提拔。”四个人真心实意地跪倒行礼,两年前从广宁出兵,兵马不过二百,四个人都是小小的千总官,结果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就都当上了将军,还在理论上拥有了几百亩的世袭土地。

“四位将军请起,”黄石笑着把公文递给他们。

观礼的吴穆也在一边笑道:“咱家也恭喜四位将军了。”

此外柳清扬、鲍九孙、李云睿等军官也水涨船高,邓肯还在考虑国籍问题,所以这次他是没机会分一杯羹了。

论功行赏的过场仪式结束,黄石就和鲍九孙开始讨论内政事务,首先是武器改良。

“以后的长枪要定为九尺,七尺五的枪杆,加上一尺五的枪刃。”黄石亲手画了一个枪刃的设计草图,流线型的刃身底有两个小飞刃用来防止刺入过深,刃身上有四道血槽,最后聚拢在刃尖上,这样既可以更轻易地拔出,也可以大大降低枪刃的重量。

鲍九孙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大人需要多少支?”

“如果要做一千支,多久可以完成?”

枪杆好办,木匠现在大多都闲着。可岛上大半的金属工匠都在造假钱,剩下可以动用的每个人一天能做一个枪刃,鲍九孙算了算:“禀大人,要三个月。”

看来全面换装要等一段时间了:“那先做二十支,三天内完成,交给贺游击去检验。”

“遵命,大人。”

如果效果好再大规模生产换装,这个时代一尺多长的枪刃要靠工匠的手去锻造、刻槽,效率实在是有点低。

长生岛已经禁止用煤炭来锻造兵刃了,根据黄石的命令,工匠要先把木柴制炭,然后用炭火打造兵器。中国很早就大量开采煤炭来供给工部使用,而吃亏也吃亏在这上面了,煤炭中的磷渗透入铁器导致兵刃变脆,而西方由于一直是落后的手工作坊,反倒能有较好韧性的铠甲和兵刃。

“还有农田,今年要再开垦三万亩出来。”长生岛已经开垦了快三万亩土地,而全岛的可耕种面积最后确认大约是八万亩,西岛、中岛也还有几万亩。不过苦于人力不足,所以只能慢慢开垦。

“卑职尽力而为,大人放心。”鲍九孙面有难色,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了。

“鸭子养了多少了?”

“五千只,每天可以收集到一千五百只蛋。”

“再多养些。”

“是。”

“还有打鱼和煮盐,鱼不少,每个月有十几万斤,但盐太少了。”

“大人明鉴,煮盐的人手实在不足,而且木柴杨将军拨给的也很少。”

……

对日的铜钱贸易倒是越来越顺利,钱炉那里已经日夜开工地打造铜钱,黑岛康夫现在已经不用等很久就能再次出海了,黄石估计到今年年底,对日贸易的利润可以达到每个月五千两白银。

到目前为止,黄石一直谨慎地把利润投入到再生产中,所以长生岛军备民生还没有从中得到太多的收益。而且造假钱的行为还远远没有达到边际效果,投资数目和投资带来的利润增长还基本是线性关系,柳清扬已经在设想再购买一条二手破船了,黑岛康夫船长自然也是大为赞同,梦想着把自己升级为黑岛舰队舰队长了。

“如果能自己造船,那就好了。”黄石纵马巡查自己领地的时候,每一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更多的人口涌入长生岛,到处都有新的住宅被搭建起来,这个月还有一个婴儿出生了:“不过人力啊,一切都是人力的问题啊……”

长生岛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万大关,但是仍然是一片人力短缺的现象,而在黄石的概念中,农业人口能提供给政权的军事支持是非常低的。比如他前世的鸦片战争,很多人津津乐道中国当时占全球近三成的GDP……毫无疑问,四亿农民的产值能让五百万产业工人相形见绌,但农民生产出来的东西大多都在日常生活中消耗掉了,而且也很难集中并转化为战斗力。国家能从几百万工人身上挖掘出来的战争潜力,是四亿农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荷兰人罗森福还带来了一件宝贝,黄石又一次来到专门为保藏这件宝贝而紧急搭建的仓库前,几个士兵正在罗森福的指挥下给她上油,黑了心的耶稣会把这件宝贝整整换了五百两银子,据他们说还是看在黄石帮助传教的面子上。这可是八百名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啊,才把她请来了长生岛。

现在她就静静地躺在黄石的脚前,身上散发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当黄石蹲下来抚摸她的时候,手指尖传来的冰冷让黄石心中充满了爱慕——她的芳名叫“水力镗床”。

(第01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2节 播种

明朝的军事、哲学、政治、财经等大家王阳明、还有一个西方的达芬奇,这两个人让黄石知道世界上确实是有“妖孽”这种东西存在的。

机械妖孽达芬奇已经在一个世纪前去世了,但他作为兴趣爱好而鼓捣出来的机械和武器还在发挥着影响,即使在明末的今天,达芬奇在业余时间设计出的数以千计的机械和武器,仍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对能源的利用、用机器去生产机器,这是黄石对工业化雏形的个人理解。耶稣会运来一些机床的消息让他垂涎三尺,立刻就让邓肯和罗森福去疏通购买。但耶稣会说这批水力机床是孙元化定购的,所以不能出让。

经过反复的恳求和讨价还价,耶稣会把一台值不了一百银子的镗床作价五百两卖给了黄石,剩下的仍然运去山东给孙元化了。

经过自己亲眼观察和邓肯、罗森福的讲解,黄石了解到这台水力镗床还是手工打造的,这虽然让他略微有些失望。但这毕竟是一台工业机床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机械之美——其他人无法理解黄石对这种美感的魂与色授。

看见黄石又一次抚摸着镗床久久没有站起来,邓肯也忍不住再次发问:“将军到底打算造多少火炮?”

这个时代镗床的主要功用是参与大炮制造,当铸造件完成以后,镗床可以打磨预设孔的内壁,形成一个光滑的内膛。顾名思义,水力镗床需要一个类似水车的东西提供动力,它可以扩展炮筒内壁直到达到机械要求。

历史上孙元化信天主教以后,就利用耶稣会翻译了《西洋械图》并进口了大批水力机械,在山东开始了轰轰烈烈地铸炮运动。

黄石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机床上:“邓肯你还是认为浪费么?”

邓肯发现黄石有一种机械迷恋症,虽然他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病症,但出于职责还是提醒说:“是的,用人手打磨足亦,除非将军想铸造几百门大炮,否则镗床实在是太昂贵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连铸炮的铜都没有凑齐。”

“但是现在不买就买不到了,耶稣会不可能单单为我们从欧洲运一、两个镗床和钻床来的,而且我并不觉得很昂贵。”

罗森福看着气鼓鼓的邓肯,也向黄石补充说明道:“长生岛只有溪流,如果要造水车,将军需还要挖水渠的,嗯,还需要修水坝蓄水,这样才能让这镗床工作。”

“那就修水坝好了,我可以组织人手修一个水库,不,几个水库,以后我还要买更多的镗床和钻床。”

邓肯冷笑了一声:“有这工夫,大炮手磨都磨好了十门了,大炮铸件的铜都还没有,就要为以后的几门炮修水坝,将军还真是有钱啊。”

黄石不以为忤地笑笑:“水车还有其他很多用啊。”

“也就是拿来磨面!”

邓肯愤愤然说出的话让黄石大笑起来:“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有两个快饿死的人,遇到一娄鱼和一个鱼竿,一个人要鱼,一个人要鱼杆。结果前者最终还是饿死了,而后者在看见海的地方也饿死了,你们觉得如何?我长生岛,既要鱼,也要鱼杆,这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无非就是脚下的一文钱,和海外的金山罢了,这镗床能是金山?”邓肯还是不服气。

“水车可以用很多年,我们不能只看几个月嘛?”

邓肯又是一声冷哼:“有这时间和银子,将军早就立下了更大的功劳,能领更多的封地,招募更多的人手了。将军,恕我直言,您对远见的理解有偏差,根本就是毫无远见。”

黄石没有理他,而是向罗森福看了过去:“我记得先生说过在荷兰,水力锯木已经出现了。”——如果只是五年,毫无疑问邓肯的远见是对的,或许十年他也是对的,甚至可能我这一生他都是对的。但我是从一个工业化时代过来的人,我知道历史的必然方向,四大发明在我的时代被称为东方开花西方香,这次就让机械发明成为西方开花东方香吧。

“是的,不过没有太大的意义,一种好玩的玩意罢了。”罗森福双手一摊,上次他也是当作趣事告诉黄石的:“将军的长生岛足够人力锯木了。”

“我也想玩玩,等水车造好了,罗森福先生帮我修一个出来吧。”

“那就如将军所愿。”罗森福无奈地表示同意了。

机械发展史是一部充满挫折和起伏的历史,首先就是原始机械的成本大大高于人力成本,比如水车磨面的工作两头牛足以胜任,有修水库的功夫木板可以锯成一座小山了。其次就是人口的压力,罗马帝国时期曾发明了一种搬运石头的机械,罗马皇帝怒斥这是“夺取穷人口中的面包”。中国曾经计划用海船运粮,也被称之为“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很好,我立刻组织人手修水库。”——成本我不在乎,工业的力量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就是人口问题,现在长生岛也没有丝毫压力。

天启四年正月,毛文龙寄予厚望的四年攻势发动,辽东明军首先在宽甸同后金军交战,明军左路拥有未来的名将:孔有德、耿精忠兄弟和尚可喜兄弟,在真奠堡击溃镶蓝旗一部,斩首三百六十一级。经宁远兵前道袁崇焕检验后,称赞道:“具有真正壮夷”。孔、耿、尚都是辽东矿工家庭出身,东江三矿徒的名声由此开始响亮起来。

左路和中路明军皆大溃,被后金两蓝铁骑苦苦追击到镇江附近,据朝鲜官员所闻,东江官兵尸横遍野,惨状令人涕然泪下。

天启四年辽东明军的攻势出师不利,遭此重创后在辽东的明军无奈地转入防御状态。

三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东将本部被两蓝旗压制得喘不过气,朝廷和东江本部都想知道辽南东江军到底在做什么?

(第02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3节 风波

天启四年三月,长生岛。

黄石大踏步地走进来,然后侧身而立,吴穆也跟着晃悠悠地走进了营帐,向军官们回了半礼,然后坐在了一边。在黄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吴穆抓住机会熟悉了管理模式,也和所有的军官都混熟了,现在避开他开军议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难怪赵慢熊曾经问过黄石怎么处理吴穆,不过当时既然没有想到要采取隔离手段,现在就没有后悔药吃了,硬性下令军官不得和监军接触是会惹来叛逆嫌疑的。

“现在开始军议。”

目前的模式是情报军官首先做报告,敬排末席的李云睿自然而然地第一个站出来:“禀大人,盖州的正红旗精锐南下已经得到确认,建奴正红旗二十一个牛录全部动员,每牛录出平均出战兵五十人,共千余。卑职估计就是部署在金州北方的那群。”

军情工作黄石已经不要求汇报细节,这种概述让他感觉形势一目了然,不过偶尔的抽查还是必要的,比如今天这次军议:“你是如何断定的?”

“卑职审查了盖州附近的细作情报,其中有三成确实可信,这些情报涉及的九个建奴牛录,无一例外出动了四十五到五十五个战兵,各建奴牛录的白甲兵全部出动。因此卑职断定这是建奴正红旗的总动员。”

具体判断情报可信不可信也有具体的方法,更有不少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所以黄石也就不多问了:“很好,继续。”

“卑职派遣人员去旅顺堡,取回了旅顺的军情并加以分析。金州北部建奴一口气构筑了四个营盘,其中也有建奴镶红旗的牛录旗号。卑职认为,建奴对抗我长生岛的实力在战兵一千五百左右,辅兵两千余……没有发现任何造船迹象,没有发现打造攻城器械迹象,我部和金州友军没有受到威胁。”

“那盖州地区,建奴防备如何?”

“盖州建奴正红旗二十一个牛录六千丁,战兵只有六百左右,剩下四千都是无甲辅兵,村庄已经进一步迁入内地,距海岸已经都超过二十里。”

二十里真是个不短的距离啊,给了对手以相当长的预警时间,黄石思考着这些情报,李云睿已经向旁边的吴穆和正中的黄石抱拳了:“监军,大人,卑职说完了。”

“嗯,”思考中的黄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就抖擞精神问道:“吴公公可有要问的么?”

吴穆摇头晃脑地尖声回答道:“咱家没有要问的,黄将军请便。”

“杨游击,如果兵发盖州,我部辎重、船只如何?”

“回大人,我部船只可一次运送兵一千人、马三百匹,粮草可支持兵马在外十五天……”

杨致远说完后吴穆还是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接着就是贺宝刀汇报训练情况。

“……监军,大人,末将说完了。”

“吴公公可有什么要问的。”黄石例行公事地询问道。

“没有,”吴穆跟着就忍不住称赞起来:“咱家也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到了黄将军这里,才知道怎样才能知己知彼,哈哈,黄将军真是我大明的栋梁啊。”

“吴公公谬赞了。”黄石随口谦虚了一下,对下面的军官朗声说道:“此时正值春耕,建奴辅兵都下田地去了,仓促间无法集结,而历年来三月到七月,我东江军同建奴少有交战。因此,本将决心已定,向盖州近郊出兵,旨在骚扰杀伤建奴正在耕作的辅兵,兵力以能正面击退建奴六百战兵为足够。”

说完这老长的一段,黄石深吸了一口长气:“赵游击何在?”

“末将在。”

“制定计划。”黄石一向认为参谋部就是把统帅的决心变为可行的纸面策略。

“末将遵命。”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黄石现在早把在广宁的那股狂妄扔到爪哇岛去了,他认为自己当时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靠着点历史知识就能对抗古代的豪杰名将,现在他全新的目标就是培养出一个能超越个人能力的军事体制。

“不要追求尽善尽美,有不足没有关系的。”

“末将明白。”

黄石发现自己以前的一系列料事如神也有不好的副作用,那就是严重制约了赵慢熊的想象力。黄石追查了赵慢熊领军时制定的计划,千篇一律地想把敌人诱惑到选定的地点,还要追求敌方人马疲惫,更要事先准备挖坑设路障。黄石狠狠批判了这种思维模式,但赵慢熊似乎还是有点不解,总不明白为什么黄石一个人能想的那么透彻,而他一大帮子参谋军官都制定不出那种完美的预案来。

交谈的时候黄石注意到台下的金求德神色有些黯然,每次这种军事会议,这个军法官总是插不上嘴:“金游击。”

“末将在。”

“去协助赵游击制定计划。”

金求德倒抽一口气,喜悦地大声说道:“末将遵命。”

“吴公公?”看吴穆摇了摇头,黄石立刻宣布:“军议结束。”

话音才落,杨致远就出列大声说道:“监军、大人,末将有话要说。”

“说吧。”黄石略微有些惊异地从杨致远脸上看到了激愤。

“末将以为,金游击执行军法不公,有负大人所托。”说完杨致远就横了一边的金求德一眼。

虽然金求德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但却不显得很惊讶,也瞪了一眼回去。

黄石皱起了眉头:“杨游击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03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4节 智囊

“禀大人,营中有两人非礼他人聘妻,金游击只判了每人四十军棍,更为恶劣的是……”杨致远愤愤然地又横了金求德一眼,口里同时大声汇报:“金游击亲自监刑,那两个歹兵居然第二天就能跟没事一样地继续出操!昨日末将听说以后就去和金游击理论,金游击拒绝严加惩罚,故末将斗胆请大人亲自惩办元凶,以安将士之心。”

“金游击你怎么说?”

“军法中并无强暴他人聘妻一条,杨游击要末将以重伤同僚罪判二人仗八十棍、苦役三十天,末将不能同意。”

金求德斜眼看着杨致远哼了一声,继续解释说:“末将按照大明户律判罚,认定二人罪当流放充军、仗四十、赔两倍聘金给苦主。这二人本来就在军中自然没有流放一说,末将也打听清楚,男方下聘时无有聘仪,当然也不需要赔,人最后也打了四十军棍,这有什么不对的?至于第二天能出操,那是他们体格健壮,而且坚持出操应该鼓励才是,难道要逼得他们故意赖床不起几天,才是道理吗?”

听到这里大家都明白金求德是在强词夺理了,黄石就单刀直入地问:“金游击,这二人是什么人?那男方苦主是什么人?”

“末将已经问过贺游击,那二人都在金州之战中立功,其中一人曾追随大人去过旅顺,现在已经是代把总,另一人也是果长。那男方苦主是个辅兵,刚到我长生岛还没有四个月。”

金求德说完还报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功绩,贺宝刀叹口气表示默认。

杨致远又向黄石拜了一拜:“末将斗胆请大人秉公执法,以安官兵之心。”

见黄石沉吟不语,金求德面有得色,向杨致远示威地又哼了一声。

营帐中寂静了半天,黄石缓缓问道:“最后那苦主和女子你是怎么判的?”

“大明户律,强奸女家无错,无需赔偿双倍聘金,如果男方坚持退婚,则可讨还半数聘金听她改嫁,否则应鼓励夫妻完聚。那苦主不愿意退婚,所以末将就要他们择日成亲了,此事一笔购销。”金求德娓娓道来,说得还真是有理有据。

“如果已经成亲,你会怎么判?”

“大明户律,强奸者流放充军、仗八十,鼓励夫妻完聚,听妻改嫁则聘金不退、嫁妆送还。”

“所以还是只有仗八十,还是第二天就能出操?而苦主什么也得不到?”

听黄石语气不善,吴穆忍不住也搭腔:“黄将军,咱家想说两句。”

“吴公公请讲。”

“金游击执掌军法很久了,咱家认为差事办得还是很不错的,那两个士兵,咱家听起来也是有功劳的。”

黄石知道吴穆所指何物,长生岛凿冰、出操、生产一直井井有条,这和金求德的严格执行军法是分不开的,金求德曾亲自检验病号、伤员,不允许有人偷奸耍滑,而且他也确实吃透了长生军军法的精神,被灵活执行的军法成为了长生岛练军、生产的一大助力。

不过,黄石直觉认为这套东西不会有长远的好结果。封建社会有功名的人可以见官不拜、不能动刑,而草民告官就要先打四十杀威棍,金求德的这套标准和一般的封建法律没有本质区别,还是礼不下于庶民、刑不上士大夫那一套。

但是这个封建尾巴不是那么好割的,况且监军也含蓄地表达了看法,这就迫使黄石要去想点冠冕堂皇的理由了。总之不能让这个势头蔓延下去,不然长生岛的封建传统就又要复辟了,这会削弱黄石的力量和权威。

既然监军吴穆发话了,顶头上司黄石也显得末能两可,杨致远就默默地退下了,会议到此结束。

过了两天赵慢熊拿着一打军事计划来给黄石过目了,把黄石看得连连点头:“很不错,这次又快又多,也没有追求太多的细节。战场瞬息万变,慢熊老弟你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

“大部分都是金求德拍板,属下不敢居功。”

赵慢熊这话说得抑扬顿挫,口气里没有一点点羞愧或者嫉妒。

黄石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报告,冷冷地说道:“慢熊你有话直说,别一天到晚绕来绕去的。”

“大人收编属下众将的家丁,真是一招好棋。”

黄石哧笑了一声:“我就是要把这救火营变成黄家军,这个本来也没有瞒着你。”

“那就不该让金求德执掌军法,这个权力太大了,属下注意到很多官兵都对金求德毕恭毕敬,大多是出于恐惧,但也有人好像是出于尊敬。”

目光虽然还停留在报告上,但黄石的手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摩擦纸张:“慢熊老弟,你继续说。”

“广宁战役以后,属下陪同大人聊天那次,大人还有印象么?”

“就是你劝我去当个土财主,打猎讨小老婆那次?”

“是的,属下当时说金求德杀伐果断、野心勃勃,大人评价说‘他不过是一把刀罢了’,属下深以为然,不过既然是一把刀,那就要牢牢握在手里,对吧?”

现任参谋长赵慢熊悠然说道:“遍观长生岛各个军官,最没有权利的就是属下这个位置,大人有了想法,属下领着人去制定计划,然后呈递给大人过目,一举一动都可以被大人完全监控。”

“金求德能胜任么?”

“没问题,他心思缜密,而且比属下有决断力,这个位置本来也不需要想得太多的人,属下恐怕总是想得太多了。”

(第04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5节 军法

参谋部确实只是统帅的一个执行机构,完善并执行统帅的战略、战役决心。黄石对赵慢熊的想法表示了赞赏,并问他还有什么要说得。

“忠君爱国天主教和内卫也有问题?”黄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这两个也是他变长生军为私家军的重要工具:“有什么问题?”

“洪安通对大人的忠诚不够疯狂,而那个教会需要用大人狂热的崇拜者和绝对可靠的心腹来领导,至于大人组建的那个内卫,好像是大人的亲军耳目吧?”

“是的。”黄石已经把内卫组建起来了,如果说李云睿领导的机构是较纯粹的军事情报机关的话,那内卫就是克格勃性质的特务情报机关。

“小弟和大人的关系太密切了,容易恃宠而骄,这个不得不防,属下以为最好把他和洪安通调换个位置。”

“这个好办,但你的位置给了金求德,你干什么?”

“属下什么也不想干,就在大人身边慢慢想主意吧。”

这个也很好办,赵慢熊想当“不管部”部长那就满足他好了。

……

“开始军议前,首先是人事变动,金游击协助制定军事计划,工作非常出色,本将深为满意,从即日起,赵游击停职,全部工作交割给金游击。”

听到这话以后赵慢熊立刻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下了头,哭丧着脸说道:“末将遵命。”

金求德看了一边神色黯然的赵慢熊,出列说道:“大人,赵游击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末将敢情大人收回成命。”

黄石春风满面地冲着金求德笑道:“本将计议已定,金游击勉为其难。”

金求德按耐心中的骄傲和喜悦,躬身道:“末将遵命。”

“不过,”黄石话锋一转:“本将认为金游击凡事不能出于公心,所以不适合继续作军法官了,该职务就交给杨游击吧。”

“末将遵命。”不等愕然的金求德反应过来,杨致远就跳出来应承了。

帐中众人都心知肚明黄石所指何事,金求德单膝跪下:“末将愚钝,有负大人所托,惶恐惶恐。末将斗胆,敢情大人示下,那案子到底该怎么判?”

黄石伸手虚托,柔声说道:“金游击请起。”等金求德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后,黄石才收回手臂问杨致远:“杨游击会如何处置此案?”

杨致远绷着嘴吸了口长气,吐气开声:“末将以为当重提苦主和两个犯兵来问,务求让苦主有所得,犯兵有所偿。”

黄石摇头不语,显然是不同意这个处理意见。

杨致远连忙躬身:“末将愚钝,敢请——大人明示。”

“金游击已经按照军法判罚过了,犯兵也监刑处理过了,所以此案已经勾销。”黄石早打定主意——绝不能让士兵觉得我对有功的部下很刻薄,金求德这次放过的人我绝不能追究。

听起来是各拍五十大板,但包括赵慢熊在内的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样处置金求德和杨致远都不会心服,黄石这么做是为了哪般?

黄石走下中位,站在营帐中央向着北京方向拜了两拜:“余愚钝无能,全凭圣上、朝廷加恩,在此执掌长生、中、西三岛军务,节制官兵。”

众人忙不迭地也跟着拜了两拜,就是心怀不满地吴穆也连忙起身而立。

黄石面色肃然,深沉的目光仿佛刺透了营帐而直达天际,口气也一丝不苟、诚惶诚恐:“长生之军为国家之军,圣上之军,非余所有。故余自设军法官日起,不敢因一己之好恶,而变动军法官之判罚,此心此志,可鉴日月。”

“圣上隆恩信用,余得以制定军法律众。军法虽出余手,但并非余之法,乃圣上行于长生之法,乃大明之军法,今日余若因自己之好恶改判此案,则长生军但知畏余,而不畏国家之军法,余不敢僭越,不敢不防微杜渐。”

抒情完毕以后,黄石慢慢走回中位,让帐里的人先消化一下这话里面的逻辑。然后他拿出一叠纸张,双手捧着对吴穆说道:“末将以为长生军法有所缺漏,故连夜重新审定,请监军过目。”

等吴穆呆呆地接过那套法令之后,黄石再次掉头冲着全营部中说:“一旦军法得到监军许可,则为我长生、中、西岛通用之军法,若还有缺漏,本将会再作修订,但一案不二判,一罪不二罚。若本将有过,当于小兵同罪,军法之前,众官兵一律平等,请杨游击务必牢记。因为军法本是国家之法,其在众人之上,也在我黄石之上。”

吴穆一直就觉得黄石是个很纯粹的军人,黄石今日的宣言更是掷地有声,作为一军之主,竟然当众宣布不干涉军法作土皇帝,这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他激动地说道:“黄将军忠君爱国之心,咱家算是又一次亲眼见到了。黄将军放心,这军法咱家一定会仔细审核,绝不会让黄将军的心血白费。”

“多谢吴公公。”黄石心中暗笑,这样军中的军法官就再也没有机会培育私人势力了。而且全军号令统一,不存在私法、家法……好吧,是黄石的封建私法并吞了部下的私法地盘。

虽然黄石放弃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认为有失才有得,自己一言可决定部下生死的权利正是长生岛封建权利的总根子,不打倒这个权力那割封建主义尾巴的企图是不会成功的。

尽管杨致远的忠诚很可靠,但黄石相信完善的制度比肉长的人心更可靠,权力再打散一些就更好了,所以……

“杨致远执掌军法,仗责交给贺宝刀监刑。”

“末将遵命。”

杨致远、贺宝刀还有李云睿都拜服:“大人今天的教诲,末将一定牢记在心。”

金求德听得昏头胀脑,满脸都是惊异,他被身边的赵慢熊扯了一把,也一起俯身唱道:“末将受教了。”

再一次剥夺了部下的封建权力后,黄石算是把长生岛的地盘又统一了一遍,对内整合结束,接下来就该琢磨怎么从后金那里捞战功了。

(第05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6节 袭扰

出于稳妥考虑,黄石倾向于一次出动上千士兵,这样就不畏惧正红旗的留守部队,更不会畏惧敌占区各村落的汉军自卫队,但参谋部认为不可行。他们认为黄石的设想类似大炮打蚊子,辽东地广人稀,上千人的军队如果抱成一团,一天也扫荡不了几个村子。

而如果频繁出动的话,杨致远是会抗议的,一次出动一千人就得把渔业统统停下来,而且会对军粮产生巨大压力。金求德还有一个意见就是搞袭扰战,以十数人为单位,在地方细作的指引下多股出击破坏。

本来这个意见让黄石有点心动,但情报负责人李云睿却疯狂反对,长期以来长生岛严禁细作参与任何破坏行动,所以潜伏在敌占区的长生岛细作情报网不断发展扩大。而多股袭扰战会消耗大量的情报资源,李云睿还指出,由于辽南地区互不统属,旅顺军的袭扰战已经让复州的长生军情报网蒙受损失了。

反过来说如果情报网不支持这种袭扰战,那么偷袭的士兵就会变成消耗品,而黄石是舍不得把自己苦心培养的军队那去和村落的汉军自卫队拼消耗的,小股的偷袭部队还很容易被几百留守的正红旗骑兵歼灭。

“每次偷渡四十匹马和二十名骑兵……”长期保持这个运输量杨致远是认可的,对长生岛的渔业不会构成什么影响。”

“……天明前上岸,日落前回岛……”骑兵的机动力可以保证打不过就跑,这样的小股部队比较灵活,骚扰的效率也比较高。

“……主要目标是耕牛和挽马,次要目标是敌军养的母猪和山羊,当然小猪和牛犊也不会放过。我军的口号是‘宁杀一头牛,不杀三匹马,宁杀一匹马,不杀三个人’,这样不会激起汉民太大的仇恨,也更容易下手,还能割些肉回来吃,大人以为如何?”金求德完成了战略设想报告。

“就这样吧,不过七月收获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准备一场大的攻势,加紧收集盖州的征粮规律和粮草转运地点,看看有没有机会打痛建奴。”

“末将遵命。”

天启四年六月

长生岛利用海运的机动力,已经对盖州附近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袭扰战,阵亡官兵七十余人,斩首数十,杀害壮牛、小牛三百余头,挽马七百余匹,焚烧粮仓、磨房数百座,祸害猪羊等牲畜几千口,马队靠着以战代训也扩充到二百多人。

“禀大人,这是卑职分析的粮草转运路线,”经过一年的习惯和努力,李云睿现在报告起情报来已经是底气十足,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说:“建奴征集的粮草会先送到在这几个地点,然后再发向盖州,这几个储备地的防御设施已经摸清了,具体的人手要等到征粮开始才能搞清楚。”

黄石仔细看了一会儿,挑出了两个他认为比较容易得手和撤退的地点,然后推给李云睿:“拿去交给金游击做计划。”

“遵命,大人,卑职告退。”

游击战可以让敌军神经紧张、可以震慑地方投降派、还可以训练士兵并鼓舞士气。但正面作战却是保障己方基地安全和扩大领地的必要手段,黄石决定再抄袭自己前世的经验,把游击战和正规会战结合起来,现在长生岛还无力和两红旗作主力会战,但是运动战似乎可以尝试一番了。

所以忙完这份工作黄石就赶去视察军队操练,练兵场上鼓声隆隆,士兵们正踏着鼓点整齐地迈步前进。

苏格兰人邓肯本来建议用风笛,黄石作为《勇敢的心》的粉丝,一开始也对这个点子大为欣赏,但却被贺宝刀嗤之以鼻地否决了,他提议用陕西的腰鼓作为军用乐器。

考虑到制作难度和民族自豪感,黄石最后还是选定了腰鼓,所以士兵这几个月每天都听着腰鼓的节拍走队。这鼓点可以保证步兵战阵在行进中的完整性,如果士兵训练有素,战阵甚至可以以慢跑的速度前进而不至于断裂。

黄石才站在训练场边,贺宝刀就跑过来行礼:“大人。”

“嗯。”黄石点头表示听见了,仍注视着场地上的士兵们,步伐随着鼓点而动,看上去蛮有那么点意思了。队列两边的军官们一个个手持皮鞭、军棍,虎视眈眈地看着士兵的脚下,还用悠长的声音喊着号子和口令……就是贺宝刀培训出来的这些军官喊的调子,黄石听着怎么感觉那么像陕西民歌《信天游》呢?

队列训练时间终于到了,贺宝刀告了声罪就拖着鞭子跑回去了,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浃背地等着中场休息。

“全军——”贺宝刀扯着大嗓门喊道:“——解散。”

“杀。”

士兵们齐齐大喊了一声,纷纷找阴凉地方休息去了,这最后一声也是黄石从解放军那里抄袭来的,不可否认这一声杀喊声很有气势,也能让休息的士兵在潜意识保留一丝警惕性。

一会儿老营的辅兵会送来水和午饭,等吃过午饭在休息半个时辰后,就会开始下午的技战训练。

送东西来的辅兵都是女人,为了节约人力黄石下令把女性也正式编组成营,烧水、做饭等工作统统由女营中的辅兵来完成。只是长生岛的女营不叫女营,因为这个称呼一般是指军妓,所以全岛都坚决反对这个名字,他们觉得自己的老婆或者姐妹在女营工作,讲出去太难听了。所以黄石就给女兵这营起了个名字叫“救护营”。

杂粮饭、粗面饼、烤鱼和煮苜蓿,黄石和贺宝刀作为军官可以多享用一条鱼,两个人坐下吃饭的时候贺宝刀恨不得一张嘴能当两张使,唾沫和饭渣屡屡喷到黄石脸上:“大人,不是末将吹牛,我救火营普通战兵的敢战之志,已远在建奴一般战兵之上,能和建奴白甲兵比肩。”

(第06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7节 火铳

贺宝刀口中的白甲兵就是巴牙喇护兵,巴牙喇护兵是各牛录的奴才,地位相当于明军将领的家丁。弓马娴熟的白甲兵算得上是职业军人,利益和家主息息相关,更是后金八旗战兵中的精锐。努尔哈赤时期每牛录三百旗丁,其中披甲战兵一百,无甲辅兵两百,却只有十五到十七个白甲兵。

“嗯,是,我同意。”黄石注意到贺宝刀把一块饼渣连同一根鱼刺一起吐到了自己的碗里,他小心地趁贺宝刀低头吃饭的机会,不引人注意地飞快地一挑,把那令他有点恶心的东西抛了出去:“敢战的斗志是差不多了,但说起我军杀过的人,打过的仗,可是要比建奴的白甲兵差多了。”

这次轮到贺宝刀低沉地应道:“嗯,是,末将也这么认为……”贺宝刀愣了一会儿,突然扔下还没有吃完的半张饼就要起身:“是差得太多了,定要严加操练才行。”

黄石连忙一把揪住他:“贺兄弟,我说过饭后要休息半个时辰的,不能催促士兵。”黄石可不打算整一批盲肠炎出来,这个时代可是没得治的病。

“大人放心,末将只是去和军官们讨论下午的操练,有大人亲手写下的操练条例在,末将不敢胡来的。”

“既有条例在,何必急在一时?坐,坐,坐,先把饭吃完了再说。”

救火营现有一个马队和两个步队,马队具体的编制黄石还在考虑中,现暂编二百七十战兵。步队的编制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每队理论编制四百人整,二百五十名长枪兵和一百五十名火铳手,长生岛目前参与操练的步兵有近九百人,两个步队遍满还有富裕。

因为部队草创,所以每个月会进行两次阅兵检验,黄石老实不客气地把这个称为“比武会”,在比武会上暴露出来的问题会立刻进行讨论,而表现卓著的分队会受到表彰。黄石下令所有受到表彰的分队军官都要汇报训练心得,这些东西会被记录下来,用以完善和改进操练条例。

黄石拽着贺宝刀安心喝汤,苜蓿这个东西真不错,产量很大不说,生的可以给马吃,煮熟了人也可以用来补充维生素。加了海盐的苜蓿汤还不算难喝,况且最高长官也一起嚼这东西,就是吴穆也经常当众吃这捞什子,所以士兵们也没有啥怨言。

“今天杨兄弟又送来了三门火铳,现在营中已近有九十五门了,下午就是九十五个人去演练火铳,剩下的还继续训练刺杀,大人以为如何?”

由于黄石坚持往水车上投入人力——其实也就是两个铁匠和三个木匠,所以邓肯的火铳生产比较慢。铸好的火铳毛件要靠人力把预设孔钻大然后磨光内膛,一个铁匠熟练以后一天也就能完成一根枪管,偶尔还会有报废和铁匠生病,所以每天能生产三根或者两根。

“嗯,我没有意见,你是长生岛练兵游击,你说了算。到九月就可以凑够三百门火铳了。”

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这两个月的火铳都没有炸膛,看得出工匠们的收益越来越好了。火铳之所以用“门”来形容,那是因为明朝的习惯,就是黄石也感觉邓肯造出来的火铳不像枪,而类似一门小炮。

在最开始的测试中,黄石和邓肯立刻发现鸟铳威力不够大,很难侵透两层棉甲,如果对手是后金藤牌兵估计杀伤力很有限,也就是比弓箭略强,和大刀相仿佛。

邓肯坚持认为火铳必须要有贯穿藤牌和棉甲的能力,他终于说服犹豫不决的黄石放弃了灵活方面的考虑。现在长生岛生产的火铳有一个厚重的木制枪托,上面粗大的枪管非常魁梧沉重,所以还需要另外制造一根木制的支棍——要先把火铳架在支棍上才能发射,不然士兵无法平稳托枪,加上后坐力子弹天知道会打到哪里去。

近百名士兵在军官的哨子声中操练射击……没错,就是哨子,木匠打造了几种哨子供军官选择,现在使用的是一种声音既大又尖的木哨子,军官用长短不同的哨音指挥着士兵的技术动作,也是提醒他们不要遗漏了某个环节。

火铳手右手扶住支棍,架好后左手搬动机扣让火绳接触火门,射击结束后松开支棍让它靠在腰上,同时完成清渣、填药、压实、装弹一系列技术动作。

“很慢,两次射击间,一个弓箭手足可以射三到四箭了,要加紧训练。”

黄石作出评价后尖锐的短哨音响起,火铳手又发出了一次齐射,对面的厚木板被击中了几个,顿时就是木屑纷飞地碎裂开一个大洞,虽有支棍减负火铳手们仍然被后坐力震得后仰。

“幸好威力还不错,比长枪都不差了,嗯,可能还要强一些。”

士兵们在哨声中清渣、装药的时候,协助训练的辅兵纷纷扔过来土块,火铳手只是微微低下斗笠以防被砸个满头包,手中仍一丝不苟地继续着他们的动作。队列右侧的监督军官满意地一甩鞭子空抽了个响,那个军官也知道黄石正在观察纪律,要是手下士兵有人去挡去避,那就该轮到他吃军棍了。

当然,嘴里的哨子还是不敢停,这军官已经因为吹错哨子被几次打得爬不下床了,其实这也没啥丢脸的,要知道前两个月满屋子的军官、鼓手都改趴着睡觉了。在他们天天养伤的日子里,一个个不是嘴里叼着哨子反复地吹,就是忍着屁股上的剧痛拼命练习拍腰鼓。

“让那些扔土块的辅兵卯足了力气,把胳膊抡圆了给我砸!”黄石马鞭一指,就有传令兵跑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陪同阅兵的几个军官脸上的紧张都变成得色,黄石也显得很满意:“此军可用。”

贺宝刀又一次突发感叹:“大人只是打军棍而已,暴秦却是株连满门。传说中的虎狼之师,末将终于明白是怎么练出来的了。”

(第07节)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8节 大炮

一门崭新的三磅炮就摆在眼前,黄石检查过内膛后对邓肯笑道:“镗床还是很好使吧,几个铁匠要干上个把月,用镗床一天就好了。”

“五百两银子呢,能不好使么?再说这次用了一回儿,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黄石但笑不语,邓肯气鼓鼓地加上了一句:“还有一个水车和一个水库,修了整整两个月,有这人工三门炮也出来了。”

“水车还可以用来锯木头嘛……”修好了水车以后,黄石还命令木匠打造了一套水力锯木设备,以往需要两个木匠锯上三天的木板,水车一个时辰就能搞定。

“不过也就是一个时辰了,”罗森福听黄石喋喋不休地吹嘘水车的力量,忍不住提醒他说:“溪流积攒上两天的水,也就能带动这个水车跑一个多时辰,长生岛没有大的河流,水车的作用实在有限。”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想好了,只是眼下还没有足够的人力而已,”黄石笑嘻嘻地卖了个关子,然后把问题又带回眼前的炮身上:“这个炮是野战用炮,对吧?我不打算生产一堆要塞炮。”

邓肯点点头:“是的,标准的野战炮,加上轮子以后,两匹挽马就可以跑的飞快了。”

“我可以给每门炮配四匹马,”黄石对野战火炮总是很慷慨,他拍着那门炮自言自语说:“看来是组建炮队的时候了。”

邓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将军,我是绝对合格的炮兵军官,这点我已经反复陈述过了。”

“我大明的军队……”黄石的本意是让邓肯去做培训工作。

邓肯急不可待地打断了黄石的陈述:“将军,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要加入大明军籍。”

“不后悔?我大明一旦加入军籍,哪就不能随便脱籍了。”

“绝不后悔,我就姓邓好了,名字叫肯。”

黄石歪着头想了想,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好,单字名在我大明属于贱名,都是穷人和没有身份的人用的,你看我的手下,一旦当上军官个个都要起个双字名。”

“那将军不也是单字名么?”

“是的,我是懒得改名字了,”黄石觉得这个名字是他父母给予的,在这个异时空也是唯一能留作纪念的了:“我,还有旅顺军的张盘等等,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是卑贱出身,父母不敢僭越起双字名。所以邓肯你还是换个名字吧,晤,你觉得邓尼兹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好,我觉得邓肯这个名字挺好,就是它了。”

“随便你,那么我可以为你申请东江镇军户的身份,军籍上你会是大明色目籍军官。最后我必须提醒你一点,根据我大明户律,色目军官的妻子必须是汉家女,而且你的嫡子嫡孙也将是汉籍。”

邓肯耸了耸肩:“没问题。”接着他一把拖过了罗森福:“他也要求加入大明军户。”

“是吗?姓罗?”

“不,将军,我打算姓范,这样可以让我子孙记得家族的贵族血统。”祖祖辈辈都是渔民和工匠的范,罗森福说道,他一转眼珠子:“我就叫范中正好了,我想我的贵族血统能配得上双字名。”

黄石扫了范中正一眼,恶毒地试探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没有军人风度了,有点像个文人啊。”

“那将军说叫什么好?当然,我需要一个双字名。”

“没问题,”不就是想要个双字名么,黄石信手拈来:“乐由,就叫范乐由吧,这个名字出自《诗经》,很有意义,后面两个字正好做你的字。”

“好,谢谢将军了。”范乐由喜上眉梢。

“不过将军以后还是叫我邓肯好了,我也还是会称呼您为将军。”

“可以,邓肯。”

“我也一样,将军叫我乐由就可以了。”

黄石哈哈大笑:“当然可以,我也会叫你的字的。”

……

天启四年七月,秋收才刚刚开始黄石就迫不及待地动员救火营全军了,历史上似乎辽南马上会爆发规模空前的大战。黄石认为后金的战略局面没有太大变化,所以这场大战不可避免,他急于让士兵们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好进一步扩充自己的战斗部队——在天启五年前达到两千人以上。

黄石召集了全营千总以上军官,首先还是要做任务简报:“复州一带只有建奴数百战兵,都是二流部队,算上临时集结动员起来的辅兵,建奴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五……”

“我救火营此战出动一马队二百骑、二步队八百兵,此外暂编炮队随军出击,官兵二十人。”

这个兵力配置称得上长生岛精锐倾巢出动,因为李云睿信誓旦旦地保证南信口后金军没有打造船只,附近几百里也没有渔船可以调派。

为了充分发挥效率,每门炮要配备指挥员一人、炮长一人、炮手三人,搬运手五人,此外还需要配备木工、铁匠、马夫等乱七八糟的辅兵,所以每个炮组邓肯建议配十六人,黄石慷慨地定编了二十人。

“水营负责接送士兵,施千总,我军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

施策出身海贼世家,在福建老家就是对日的贸易商人,在浙海的时候就是倭寇。施策少年时在朝廷严打中被捕,因为年纪尚小充军辽东,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大明官军的千总,加督司衔领长生岛水营。

“最后还要出动辅兵六百人,此次我长生岛出兵共计上下官兵一千八百二十五人,马三百五十匹、火铳一百三十门、三磅野战炮一门。”

这种规模的出击相信能让辽南地方村落的汉军自卫队望风披靡,吴穆、两个锦衣卫和营中军官都意气风发,黄石也充满信心:“本次出击,我军目的是焚毁盖州建奴三成以上秋粮,纵横盖州近郊三日,痛击复州留守建奴,并在建奴其他旗大举来援前平安返回。”

“诸君努力!”

(第08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09节 登陆

第一批登陆部队傍晚在深井墩北登陆,他们在细作的协助下迅速占领了一个小村庄作为前进基地,天明前后续的部队也抵达海岸下船。

全军迅速前进抵达前进基地休整,计划中第一天不会有重大军事行动,部队需要恢复体力,而登陆的迹象显然无法瞒过后金侦骑,所以黄石部骑兵四出,阻止后金探马靠近基地打探情报,希望能让对手认为明军兵力不过两、三百人,而不是近两千人的大部队。

结果很令黄石满意,第二天一早明军出发后不久,前卫就报告迎头碰上了一队后金骑兵,看旗号也就是七、八个牛录率领的过百战兵,还有数目相近的辅兵。敌军侦骑发现明军浩荡的军列后拨马就走,眨眼间就从明军前卫的视线中消失了。

对情报网的部分动员给明军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二十余辆马车已经被编入了作战序列,火药、弹丸和军粮都被装上了马车,这些辎重和六百辅兵构成了黄石的中军的主体,战斗部队则散在四周把中军团团保护起来。

近两千明军行进在地广人稀的辽东大地上,周围偶尔出现劳作的平民,他们都被嘹亮的腰鼓声吸引而来,遥望着长长的明军列队打着灼热似火的军旗,步伐齐整地向东北方向迈进。其中有些眼神好的看清救火营的蛇旗以后,就和身边的伙伴讲述起这支明军的来历了。

“黄将军,一切可好么?”吴穆虽然觉得很顺利,但是还是有点没有自信,就拍马来向黄石确认一下。

“吴公公放心,万事顺利。”黄石制定的常规行军标准是每天四十里,按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就能抵达榆林铺——黄石军的第一个目标。

早上遇到的敌军黄石估计是盖州的常备守卫部队,就算他们飞马赶回盖州立刻向海州和复州求援,黄石估计援军也需要很多天才能来,距离较近海州、鞍山的镶白旗应该没有做好动员,等各牛录集结起来就要几天了。威胁较大的复州后金军虽然完成了动员,但距离远抵消了这个长处,三天内盖州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进行自卫了。

情报部门提供的地图也很不错,始终保持在路面行军的明军迅速又省力,中午休息时已经走完了到榆林铺九成的路途。休息的地点也是事先选好的——是一个路边的村庄,贺宝刀的马队才靠近村口,村长和长老们就一涌而出跪在路边,早听说风声的村十余个汉军自卫队更是逃得干干净净。

“黄将军威名远播,草民虽然粗鄙,也久闻将军仁义之名……”

蛇旗在风中飘扬,跪在路边的村长头几乎按在了地上,喋喋不休地恭维献媚,在这个几乎没有国家认同感的封建社会里,农民只要觉得剃头无所谓的话,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换个主子纳粮罢了。黄石骑在马上正眼也没有瞧过这跪了满地的村落父老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村里的建奴乱贼都哪里去了?”

“黄将军威震辽东,那些鼠辈自然是望风而逃。”村长诚惶诚恐的声音立刻传来了。

黄石问话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那些鼠辈不是村子里的人么?”

可怜的村长也不敢去擦头上的冷汗,声音一直在颤抖:“都是些背弃祖宗的无赖光棍,才听说王师前来,一个个就跟兔子似的逃走了。”

一声令村民毛骨悚然的冷笑过后,黄石继续问道:“那些鼠辈总有亲族吧?你可听说:一人作乱,九族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