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求将军慈悲、慈悲……”村长的腔调里已经带上了哭音。
“把他们交出来吧,饶剩下的人不死。”
村长又哀求了两句,黄石就勃然作色,扬言要屠灭全村,村长就支吾着想随便指几户。不等他开口,旁边跪着的一个老头突然抬头怒喝:“小民的大儿子就是一个乱贼,这条命黄将军尽管来拿吧。”
“左右。”黄石一声低喝,亲卫就把那老头从人群里提溜了出来,按在黄石马前就要杀头,其余村民都噤若寒蝉,只有那老头还骂不绝口。
“且慢。”黄石喝住了就要动手的几个亲卫,第一次斜下眼看村民:“死到临头还不服么,是嫌死得痛快了吧?”
“草民不服!”那老头的倔脾气似乎上来了,破罐子破摔地喊道:“辽东百姓都传黄将军武功盖世,今天却只敢拿我们村下手,黄将军有本事去打堡垒啊,那里女真人多的是。”
黄石哈哈大笑,指着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头说:“也罢,今天冲你这胆子本将便饶了你们村,一个也不杀了,让你们留着命看本将的本事吧。左右,放开他。”
几个亲卫面有不甘地放开了老头,那老头似乎已经呆住了,被地上的村长扯了一把才如梦初醒地跪倒,连连磕头:“草民谢将军不杀之恩。”
接下来黄石就让村里人提供薪柴和井水,辅兵取出干粮开始生火造饭。
吃饭的时候黄石笑着问身边的李云睿:“本将这戏唱得如何?”
李云睿也笑着回答:“大人英明,这老头一举赢得全村感激,以后想来他的军情工作也能方便些。他一家人这次是死里逃生,建奴更不会怀疑到他们父子了。”
根来的辅兵中还有五十名救护营的女兵,这些女兵虽然也头戴斗笠,但却没有披甲,她们的斗笠、军服和军靴根据黄石的命令都染成素白。这主要是因为黄石觉得女人还是穿一身白好看,另外也有他潜意识中对“白衣天使”的恶趣味。
这些女兵在路上有大车坐,她们的装备是小刀、草药和针线,黄石发现如果让女兵去给伤员割肉缝针,那些士兵就不会疯狂地哭爹喊娘了,反倒都竭力装出一幅男子汉气概来。而且女性因为细心也会缝得仔细些——当然会更疼,但对伤员总是有好处的。
饭后黄石命令休息一刻钟再上路,五十个女兵就开始给士兵们唱歌,官兵们全都静静地坐在地上倾听。
(第09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0节 扫荡
抵达榆林铺以后明军立刻开始作攻城部署,虽然是一个简陋的土木结构堡垒,但明军的三磅野战炮显然还是对城墙无可奈何的。当然,木制的堡门是毫无问题的,三磅炮一炮下去就是一个大窟窿,几炮后过后大门就如同废纸一样地垮掉了。
火铳手排列好队形后,明军士兵就顶着巨大的藤牌开始靠近内堡门——这是一个拐侧门,火炮不敢靠近所以够不到。敌楼上的后金士兵虽然拚命射箭,但根本毫无效果,对这孤零零的几个目标火铳虽然准头奇差无比,但架不住多啊,一百三十门火铳轮流射击,后金士兵只要被打中就是一声惨叫地倒下去。
连续射空了十几炮以后,三磅炮终于一发直中左侧敌楼,随着一声咔嚓的巨响,敌楼就歪了几十度,上面的几个后金士兵当即就滚了大半下去,有一个拼死抱住木栏吊住自己,也很快被火铳打了下去。
等到右侧敌楼也被轰塌以后,堡门前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了一些,路障也被搬开了,明军把准备好的木板竹排搭上壕沟,下面用木桩支撑好。随着前线军官的一声令下,几十个敢死队就抱着大木开始撞内门。
黄石看着战况顺利的进展,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轻松啊。”这个堡垒只是用来防备山贼盗贼的,在两千大军面前几乎没有自卫的能力。
堡内的后金军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了,堡门两侧的木墙上不停地探出人头,青石和圆木狠狠地向着撞门的明军扔下。
虽然有藤牌掩护,但不时还是有明军被砸得头破血流,可惜这种伤亡对近两千明军来说几乎不算数,每有人倒下就立刻替补上新的士兵。而堡门发出越来越可怖的断裂声,也一次次被撞得更加向内弯曲。
敌楼的威胁去掉以后,明军的火铳手也都已经把火铳架到了壕沟边上,一排排的枪把堡墙打的木屑、石渣乱飞。
很快木墙上就参杂了女人的身影,她们和后金男丁同样勇敢地探头向下扔石头,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明军火铳手把她们也打得血花纷飞。
再过了一会儿堡内突然腾起了浓烟,黄石耸耸肩,冷笑着对吴穆说:“建奴已经绝望了,正在焚烧物资,不过反正我也不想要,他们烧了还省我功夫了。”
不停排出的探马始终报告没有发现敌人援军,堡门终于轰隆一声崩溃了,里面的后金士兵一涌上前堵门,明军撞门队发一声喊就四散逃开,掩护的盾牌手狠命地把大盾牌掷向敌人,然后也正先恐后地往壕沟里跳。
两百名明军挺着长枪,已经排成了战阵,密密麻麻的枪尖指着门口的敌军。而敌军也没有冲出来,一个个神色毅然地挥刀挺枪冲出来堵大门,跟着就有人向明军战阵投出标枪,还有几根羽箭射了过来。
等前面的明军跳下壕沟以后,敌楼倒塌后熄火多时的三磅炮也怒吼了一声,只见一大团血光从门前敌军中碾开一条路,在地上蹦跳着滚进堡垒里面去了。
接着就是一排火铳的齐射声,剩下的后金士兵挣扎着扑向明军的枪林,接着一个个被戳死在阵前。
火炮再次响过以后,堵门的守军基本已经被火铳打光了,就在明军枪阵谨慎地向前迈进的时候,突然从门口的死尸里爬起来一个人。
这个后金武士左手以枪杵地,右手平端着长刀在空中水平画了半圆,似乎要说些什么,一线军官回头看了黄石一眼,然后冷笑着吐出哨子后退了两步,火铳手趁机悠闲地调整了一下枪口。
那个后金武士咳了一口血,黄石这才看清这个猛男肚子上已经被火铳开了个大口:“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站起来,真猛士也!”
“我……我是正红旗的巴鲁图……”后金武士用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地说着,双腿和撑着枪杆的左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谁敢和我一战?尔等汉狗,汉狗,可敢一战!”
“傻X!”黄石忍不住破口大骂,他还以为能听见什么豪言壮语呢,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个。黄石挥手制止了跃跃欲试的贺宝刀,“老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摆明了就是要群殴,谁他妈的和你单挑?”他大喊一声:“火铳手,了结了他!”
……
一百余具后金军尸体被摆成一列等待检验,男女老幼都有,最后那些猪突的后金兵冲出来前把他们的老婆都杀了。黄石慢慢从头踱到尾:“怎么有三十多披甲兵?”
身后的贺宝刀力刻接上了话茬:“看来建奴镶红旗并没有立刻集结,盖州建奴还不清楚我军的规模和攻击决心。”
“不错,我也这么看。”黄石不知道这是一个机遇还是一个挫折,如果镶红旗不能迅速完成集结,那么黄石就有可以借扫荡更多的后金据点来消灭更多的敌人,这种绝对优势面前,明军的交换比也会很不错。但另一方面,如果盖州不能集结起和明军相当的军队,敌军就未必敢出来应战,那重挫敌军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把伤兵安置到马车上去,战死的士兵也都带上,返程的时候一起带回长生岛安葬。”此战明军阵亡十二人,轻重伤员共计三十余人。
傍晚前遇到的几个驿站和仓库都被后金军焚烧了,守军也早溜之乎也,下午的战斗让后金军明白这队明军不是来武装大游行的,所以都很理智地避开了明军锋芒。
“扎营休息吧。”
黄石下完命令以后就把随行的贺宝刀、李云睿找来了:“看来建奴是开始集结了。今天晚上建奴的信使也快抵达海州了。我们明天按计划渡过清河,扫荡孛罗涡和盖州之间的驿站和仓库,看看建奴有何反应。”
(第10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1节 分兵
吩咐了轮值夜哨以后,黄石就回营休息,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后明军早早出发,很快就赶到清河口渡河,接应的水营很快就开始把部队运了过去,首先过河的五十骑兵迅速散开侦查,然后就是一整个部队渡过,再往后是中军,最后全军渡过安然清河。水营官兵也迅速离开,驶向连云岛去了。
部队整顿完毕,重新击鼓上路,快到午时的时候,明军兵锋所向,几个驿站又是黑烟滚滚。
吴穆发现黄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就好奇地问道:“黄将军,有何不妥么?”
“吴公公还记得昨天下午的情况么?”昨天明军行进中,周围的后金守军纷纷烧毁物资撤退,但今天只要明军不逼近,后金军就不撤退,这也让明军多走了不少冤枉路,还没有打到任何猎物。
“昨天第一仗,建奴是心存侥幸,下午则是惊慌失措,今天就沉稳了许多。”黄石又想了想,下令部队放慢行军速度以节约体力,同时向四周派出了更多地探马。
半个时辰后,黄石的担心成为了现实,一个探马飞快地赶来报告:“大人,我军左翼十里外,盖州方向出现建奴马队,人数大约千人上下,正向我军靠拢过来。”
“再探。”
很快后金的马队就出现在了中军的视野里,探马流水般地报来军情,后金军正是打着镶红旗的盖州军,其中披甲战兵大约有五百人,无甲的辅兵也有五、六百人的样子。
后金军靠拢在明军左翼五里左右就不再靠近了,两支野战部队就保持着这个距离平行前进,过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后金军有主动攻击的姿态,黄石就首先忍不住了,他认为左翼的这个威胁必须消除,否则就无法安全自由地实现战略机动。
明军的鼓声和旗号一变,部队转换着队形和方向,慢慢向左翼倾斜过去,但后金军也同时向左翼偏转,维持着五里左右的距离。等明军掉头回到西面的时候,后金军则又贴了上来,不即不离地跟在明军的侧翼。
看着这阴魂不散的敌军,黄石咽了口唾沫,苦笑着对吴穆说:“我军战兵超过建奴一倍,总兵力也差不多是建奴的两倍,所以建奴不愿意接受战斗,而我们是步兵,无法迫使建奴接受会战。”
“黄将军谦虚了,有什么妙策尽管使出来好了,咱家不会反对的。”吴穆对黄石显然非常有信心。
“禀大人,”又一个探马赶回来,在黄石面前猛地勒住了马:“大人,前方粮库的建奴坚守不退!”
“有多少守军?”
“看上去有百余人,至少有几十个披甲建奴。”
黄石嘿嘿冷笑了几声,后金军的算盘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明军主力去强攻粮库,后金军的野战部队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不击溃后金野战部队就不可能强攻,而后金军显然不会给明军击溃他们的机会。
按照常理来说,明军可以花些时间修筑一个坚固的营寨,然后以它为依托进攻后金据点,这样侧后和辅兵就能够得到掩护,也就能释放出大部的战斗部队。但眼下的情况是明军并没有充裕的时间构筑营寨,黄石可以想象后金的援军正在飞速赶来。或许援军还没有出发,可是黄石根本不敢冒这个险,把步兵为主的军队留在这个险地两天以上就类似自杀了。
明军已经停止行进了,后金军远远地观察着他们,贺宝刀等一众军官也赶到中军,等待黄石最后的决定。
“要不就班师吧?”吴穆谨慎地提出了一个意见。
“我们可以去进攻其它的建奴粮库,他们不可能每个都防守严密。”贺宝刀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黄石摇了摇头,首先否决了贺宝刀的意见:“没用的,这是建奴的领地,无论我们向哪个堡垒前进,建奴都可以分出一队赶在我们前面到达参加防守。然后接上这粮库里的守军,继续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无论去进攻哪里都是白跑一趟。”
一旦在向前展开成战斗队形把背后让出来,不管明军如何小心也肯定会有破绽,数百后金战兵很可以猛烈突击,给明军造成重大损失后再迅速撤退,以步兵为主的明军是追不上敌人的。
“班师也是绝对不可以的,我军此次出兵,兵力是敌军两倍,目的就是要蹂躏建奴的领地,羞辱建奴的军队。现在退兵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黄石说完就咬着牙齿狞笑了一下,他眺望着五里外同样在休息的后金军一眼:“我们必须首先击溃他们。”
“问题是建奴是绝对不肯和我军交战的。”贺宝刀急躁得很,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可惜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没有什么信心:“末将可以率领马队拖住建奴,然后大人再指挥全军攻击。”
黄石果然摇了摇头:“二百骑兵能拖多久?而且建奴背后是敞开的,步队从一面追击能有什么威胁?这就是骑马的优势了,谁叫我们骑兵少呢。”
现在进行军事讨论的时候,吴穆已经习惯沉默了,他在一边闷头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除非,”黄石用刀在地上的简略图样上比划了一下:“除非我军分兵。”
所有参与讨论的军官们顿时都炸了:“分兵是兵家大忌!”
“没办法,谁让我们都是步兵呢。”黄石解释了一番他的构思,如果留一个步队在后面三里远,那么后金军就不容易骚扰前队了,贺宝刀的马队拖一小会儿总是作得到的,明军从两面夹击,一定可以堵住一部分敌军。
“骑兵、炮兵、一步队和辅兵都去进攻粮库,剩下的四百战兵防备后路,我估计建奴会觉得突击后队是个万无一失的策略,建奴是不肯和我军全军交战,但并不意味着不肯和我军一部作战。我想后队是能拖住他们一会儿的,前队回师以后除非建奴放弃伤兵,否则就只能和我全军交战。”黄石说完又沉默了,如果后金军在一举吃掉明军四百战兵的诱惑下,仍然不放弃骑兵机动优势的话,那战场上的变数就还是会很多。
“留下三百二十名长枪兵和八十火铳手。我亲自带这队步兵,再把我的参将旗高高打起。还有,把我的马也牵走。”——如果骑兵不肯自动放弃机动力带来的主动权,那步兵就毫无办法。但后金必欲得我黄石而后快,而此时我身边只有四百人而已。
(第11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2节 白甲
黄石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一连进行了这个动作几次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将决议以定,贺游击领马队、步队、炮队和辅兵去攻粮库。若建奴来攻我,则贺游击不可贸然出动,务必要等我和建奴开始交战以后,再出动步队来援。马队不可主动交战,节省体力用来进行追击。”
……
三百二十名明军长枪兵摆了一个二十人宽的方阵,正面有两排四十名火铳手,剩下的四十名分做两队部署在两翼,黄石则带着几个亲卫站在四百官兵的中间,脚下修了一个矮土台,站在上面可以把四周的景物一览无余。
后金的一千军队已经逼近了很多,离明军的战阵只有不到两里了,明军主力已经开到三里外,开始做攻城的准备了,中间有一些明军的探马在观察战场动向。
后金军如果绕路还是有机会攻击明军前队的薄弱环节的,但是陷入混战时会被黄石从背后夹击,一旦交战失利那伤兵就跑不了了。黄石觉后金军如果有信心击溃全部明军的话,那他们也不用采用这种贴身战术了,因此断然不会去绕路强行插入明军中间,这样的的战场态势会比正面交战还差。
丈二参将醒目地飘扬在军阵中间,黄石好整以暇地等着后金军来咬饵,但后金军靠近到两里以内后就不动了,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这场面让黄石回想起从广宁逃亡去旅顺的一路,当时自己和孔有德,看见千人感觉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同样是以四百对千,自己却变如此的有信心。环顾此时的部下,清一色的长枪兵和火铳手,黄石已经打破了“兵贵杂”这个明末战术教条。他同样是吸取了上次殿后战的教训,当时四百兵中有长枪、火铳、弓箭、藤牌、刀斧等乱七八糟的种类,只有一层薄薄的长枪根本挡不住骑兵突击。
沉闷的一声炮响从远方传来,这炮声宣告了明军主力开始攻城了,后金军的阵列波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前行。
很好的时机,增加了我军撤出战斗来增援的时间——黄石暗自点了点头:“全军——备战。”
火铳手纷纷架好火铳,后金军逐渐形成一个扇面,从两翼兜了过来,慢慢地形成了三面包夹的态势。
又是围城必阙那一套——黄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估计后金军最后还是要选择下马步战。对于明军的严整长枪步兵阵,无论是历史记载还是黄石的个人经验,后金军都是用勇猛地步兵突击把明军阵型打散,再后再用骑兵凶狠追击。(比如镶黄旗的鳌拜,历史上他的军功都是下马步战来摧破明军步兵战阵。)
至于后金的骑射,黄石也并不担心,骑兵和步兵火力对射那叫找死,马匹的目标可比步兵大太多了,更不要说射程和射速。至于骑兵的漫射,黄石一向认为那是吓唬人的,在颠簸的奔马背上向天空放箭,能飞去哪个方向完全要看命了,如果停下马射箭……黄石还真希望后金军能这么干。(历史上珲河之战,后金五万铁骑就对五千明军长枪兵束手无策,最后调来大炮轰开战阵,然后依靠人海取胜。)
正面的后金军在几百米外开始加速,迂回两翼的后金军也纷纷抽出长刀,等待着追击溃散明军的时机。
三百米……加速了,
二百米……还在加速!
一百米……真要奔马踹枪阵么?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第一排明军火铳齐射,几个后金士兵和马立刻就滚作一团,火铳手立刻向方阵两侧跑去,后金骑兵仍汹涌而来。
五十米……
又是一声哨声响起,第二排火铳手也发射了,这次又十多人马倒下,同时竖立着的明军九尺长枪纷纷放平,从方阵中向外四面刺了出去,枪林一层接着一层,整个军阵立刻变成了一只长满钢铁寒毛的刺猬。
头批冲阵的近百后金骑兵并没有如同黄石想象中的那样撞在明军枪林上,而是急速地分开从两翼掠过,向明军战阵投出了些标枪和阔刀,还有几个贴着枪林奔过的骑士侧身射出箭来。两翼的明军火铳手也纷纷开火,双方各有二十多人在转眼间被放倒。
黄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引向侧翼,看着目光中的敌军一个个滚翻下马,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交换很占便宜,只要不被命中头部,弓箭的杀伤力是不能和火铳相比的。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瞬,他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就转回了正面,首批后金骑兵后面是一些马速不太快的二十多个后金武士。他们已经侧身于马腹,冲到明军阵前三十米内的时候,这些后金武士几乎同时放开马缰,灵巧的一跃落地,借着冲劲就奔到阵前二十米处。
这精湛的马术和灵活的身姿让黄石猛地升起一个念头——是白甲兵么?
一个白甲兵猫腰缓冲的同时,如同变魔术一般地从背上的箭壶中取了一支在手,就在黄石惊异的目光中,这个士兵一个翻滚卸去最后的惯性,稳稳单膝跪住的同时,手中的弓箭已经指向了明军的战阵。
这个白甲兵手中握的是标准的步兵铁弓,他柔韧的身体一扭,借着腰力就射出了一箭,飞矢破空而来,正中前排一个明军士兵的面门。在这个士兵惨叫着倒下的同时,那个白甲兵又已搭箭在弓,一声大喝就是再一次的劲射,这箭也直中另一个明军士兵的脸颊。
二十个白甲兵连珠射出三轮,明军前两排的长枪手竟然已经被一扫而空,而这边的火铳手还在拼命地装填火药。焦急的明军军官眼看火铳手把弹丸塞进枪管后,正要吹哨攻击这些白甲兵时。就听见对面齐声呐喊,明军成片倒下的同时,后金的藤牌手已经涌了上来。
(第12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3节 苦斗
几个白甲兵已经扔下弓箭,当先冲阵的时候扭身从背上抽出了双手重剑,说时迟,那时快,就已经扑向到了明军跟前。
“向右刺。”救火营长矛果长一边竭力大喊,一边奋力攻击右手的敌人。
“杀。”
救火营的条例就是:如果你面前没有同伴,那么就向右刺,如同上次交战一样,猛烈的右刺攻击从侧翼杀伤了大批敌兵,即使勇悍如白甲兵,在两个方向同时刺来长矛时,也毫无招架余地的被杀死了。
而前排明军也有半数被跟上来的后金枪兵刺中、或倒在飞掷过来的标枪之下。后面第三排明军长枪紧随着探出,把这些进入射程的后金士兵头颈一举戳碎。两翼末梢的明军既然调头朝向正面,两翼的后金藤牌兵抓住这个机会冲阵,明军两翼也响彻起“向右刺”的命令……
就在明军击刺结束纷纷后收引枪的刹那,有几个白甲兵抓住明军枪林转瞬即逝的空档,从后金军战线后猛地窜出来,他们一个猛子就扎向地面,抱着头从枪林下直滚过来。一个个身披重甲却滚得飞快,第一个滚到明军脚下的白甲兵翻滚的同时已经抽刀在手,一刀剁在一个明军士兵的腿上,借力收住身形一个后猛地一个上撩就卸下了一条大腿。
几息之间就又有几个白甲兵成功滚过枪林,他们蹲着躲避头上的长矛,藏在明军身前躲避后排的长枪,同时把刀用力刺向一旁的明军,还奋力冲撞另一侧的明军士兵。伴随着他们的冲阵,三线的后金军再次向明军战阵发起猛冲。
黄石使出出奶的力气大叫了一声:“火铳手,弃铳抽刀。”他一个箭步就跳下土台,身后的亲卫也都抽刀跟着他向那些插入明军的敌兵方向挤去,黄石一边挤一边飞快地扯掉斗篷,他现在只希望火铳手们或者军官们听见了刚才的命令。
“向右刺。”
“向右刺。”
“向右刺。”
……
明军战阵的上空,不仅仅只是军官们的喊声,每个士兵在竭力攻击右侧敌人的同时,也都跟机械一样地重复着这句话,在这疯狂喊声的影响下,没有受到攻击的明军士兵跟着了魔一样地反复施展着操练动作,每有一个明军在对面的攻击中倒下,就总有后排的士兵替补上。后金军士兵冲阵的时候,就算侥幸挡住右侧刺来的长矛,也会被正面的长枪击中。每一个明军士兵的生命,也一定会交换到至少一个后金士兵的命。
冲入明军战阵的十几个白甲兵愈发狂暴地攻击着身边的明军士兵,但除了被他们纠缠住的以外,剩下的士兵仍本能地服从命令,明军的战列像堤岸一样,让后金军一次次狂潮般的后续攻势撞碎在上面。
火铳手或者军官们似乎听到了黄石最后的命令,那些火铳手已经抛下了火铳,拔出了护身的匕首——就是救火营制式长枪上的一尺五枪刃加一个手柄。他们挥舞着支棍和匕首跟侵入明军战阵的敌兵厮杀起来,火铳手和十几个冲过来的白甲兵都半蹲在地上,像老鼠一样地搏斗,他们头顶上长枪纷飞,声嘶力竭的“向右刺”的喊声震耳欲聋。
在枪林下乱滚的老鼠中也有黄石,不少的后金士兵企图效法他们成功的前辈榜样,或爬或滚地想冲进明军的战阵。不过现在这批技巧很差,混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自卫能力,黄石坐在地上迎头插死了一个,然后踹着尸体的天灵盖抽出了腰刀。
抽刀的时候身侧一个后金士兵突然飞身跃了过来,黄石身上明晃晃的将军铠实在太醒目了,一个亲卫稍微挺直了下腰想掩护黄石,就被自己人从侧后全力戳过来的长枪把脖子桶了个穿,那亲卫的身体立刻飞扑向阵外,血肉喷洒了黄石满身满脸,这让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那亲卫的尸体反到掩护了飞扑过来的后金士兵一下,但他最后一跃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两根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立刻就给他开了两个大洞,这震动让后金兵挥出的刀也失去了准头和劲道,只是劈在了黄石的臂甲上让他着地打了个滚。
虽然救火营依靠缴获已经人人佩戴铁盔了,但黄石身上的铠甲还是普通士兵不能比的,他身上的山文将军铠是三品武将才有的福利,这套铠甲巧夺天工,没有用一个铆钉,所以不必担心伤到自己。黄石的山文甲毫无疑问属于硬甲,穿戴起来后重量坐在胯部和腰背而不是像士兵软甲那样落在肩头,这样双臂可以灵活地用力。
黄石手足并用地低身而行,他感觉到一根长枪刚刚擦过他头盔上的红缨,这让黄石又弯了弯腰,从自己士兵的腿前爬过。一不小心右手还被重重踏了一脚,头顶上同时响着一声跟疯子似的的怒吼:“向右刺”,一个后金扑通一声就扑倒在黄石眼前,右肋开的大洞泪泪喷涌出血液和肝肠的碎片。
推开这具死尸,黄石又蹲着向前挪动,向前面的一个后金白甲兵逼去。那个家伙身边倒着两个明军火铳手,两个明军士兵紧紧握着支棍和防身短刀死不瞑目,一个人手中的匕首还把那后金白甲兵的手臂钉在地上。
黄石看见这个后金白甲兵疲态尽露,连拔出匕首释放右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白甲兵知道自己不努力打破明军战阵就等不来援兵,挣扎着用左手无力地晃了晃眼前的那条腿,然后揽住那靴子伸头就向明军的小腿上咬去。
这个白甲兵也被黄石一刀攮死,被咬了一口的明军士兵显然还在机械地服从命令,仍继续猛烈地攻击着后金的后援。黄石把这具尸体也拨开到一边,张着大口连连喘气,同时蹲着环顾了一下四周,视野里似乎没有敌人了,他喘着粗气仰头观望,后金军的战线已经退开了一段距离。黄石在地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用力向前比着刀,等着再一次的冲击。
但这次久久没有等来再次的冲击,黄石眯着眼看向敌人,后金士兵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个人的嘴都大大张开,吞吐着沉重的气息,他们的眼中的光彩很异样,似乎,似乎是恐惧啊。
这些不知道死为何物的鞑子也会恐惧吗,黄石狠狠地握紧长刀,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站着的后金披甲兵已经不多了,后金无甲辅兵的日常工作也是种地,从军时干得都是割草、喂马的活,这些旗丁本来拿着马刀等着参加追击,现在战斗陷入僵局他们就畏缩着跟在战兵的背后,黄石觉得这些后金辅兵也就是能装装声势而已。
后金战线退得更远了,敌军催促进攻的号角已经停止了,战兵和辅兵纷纷从地上拾起弓箭,零零星星地开始射过来,黄石发现身上的将军铠就是羽箭磁铁,很快就有几根飞矢冲着自己过来了,不过射中他的两只箭都没能击碎甲片,黄石借着这劲就往后闪到了阵中。
明军的长枪兵还保持着队形,火铳手则纷纷从地上捡起家伙,把标枪、阔刃飞剑和环首甩刀一股脑地扔回去。对于披甲戴盔的战兵来说,这些武器杀伤力其实也有限,但对于辅兵则完全不同,那些没有盔甲的后金兵被飞剑、甩刀擦一下就是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黄石慢慢走回阵中的土台,他出来的时候镇内还挤得满满的都是人,现在就松快了许多,土台前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当他又一次站上土台的时候,有几个火铳手已经支起火铳了,对面传过来呜咽似的号角声,黄石眼前的后金战线不断后退、后退,然后缓缓向他右手方向扯动。黄石的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
撤开的敌军战线后,如林的长枪直指天空,一上一下地慢慢靠近过来。
方前黄石刚站直的时候曾感觉一阵天昏地暗,眼前直发黑,现在脑袋还有点沉。他又甩了甩头,感觉好多了,一里外明军中央是一个枪林,两翼外侧似乎是马队。
一些后金士兵就在黄石面前把受伤的同伴拖走,甚至就在黄石的眼前把伤兵驮上马,但他仍然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贺宝刀纵马冲到面前的时候,黄石正用力捶打他发酸的腰,他看着正在远去的后金马队沉声说道:“贺游击,取消追击,敌军远没有崩溃。”
“遵命,大人。”
(第13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4节 班师
一百三十余名士兵倒下死去了,数十人重伤待毙,剩下的士兵这次差不多也真的是人人带伤了。
在这一小片战场上,还散布着二百七十具后金士兵的尸体,其中有百人是伤重无法爬回己军的战线,被占领战场的明军随后杀死的,双方死于正面对抗的人数基本相当。
黄石点着那二十具白甲兵的尸体对贺宝刀说:“我军一半的伤亡是这些牲口造成的,好厉害,真是好厉害啊。这也就是建奴两个牛录、最多不超过三个牛录的白甲精锐。”
贺宝刀闻言只是一笑:“建奴的白甲兵个个身经百战,打了十几、二十年的仗,能不厉害么?大人这些兵才练了几个月而已,建奴还不都死在这里了么。末将早就说过,此军一成,世上再无关张之将。”
黄石猛然想起还没有下令解除戒备,他急忙发令后明军士兵开始从铠甲上取下羽箭,前排士兵不少身上都插着几根。虽然旅顺、金州缴获了大批物资,但长生岛一直没有疯狂扩军,这次出兵有些身强力壮的长枪兵甚至给自己套上了两层甲。
贺宝刀看着号令森严的步队说:“或许建奴只是认为我救火营不过是比其他明军强一点儿罢了,此战应该能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贺游击说得不错,但是回去要和杨游击交待一下,我军的头盔都要加上护脸,”黄石心有余悸地说道:“白甲兵这帮牲口射箭射得太准了。”
吴穆也紧跟着赶到了,他一条下马就冲着黄石奔过来,握着他的胳膊连连大叫:“黄将军还好吧,刚才探马跑回来的时候,真是吓死咱家了。”
黄石疑惑地看了贺宝刀一眼,后者笑着说:“刚才探马飞奔回来,说战况很激烈,大人的本部有被消灭的危险。”贺宝刀笑笑补充说:“可是某有信心,我救火营的军队,绝对不会被消灭的。”
探马报告这里发生激战后,明军立刻就退出了攻城战,但是炮兵移动速度较慢,所以贺宝刀指挥马队一直掩护炮兵和辅兵撤退到安全距离,其后才去追步队,所以两者几乎是同时到达。
黄石问明白以后也淡然一笑,对吴穆说道:“贺游击说得好,我救火营决不会被消灭,只可能是被耗尽。”
“大人,粮库的建奴放火了,然后就一股脑全逃走了。”一个探马飞马赶来汇报。
“嗯,本该如此。”黄石笑得更轻松了,后金五百战兵,六百余辅兵,硬是吃不掉明军四百兵的一个步队,还精锐尽丧,战兵损失惨重,自然是肝胆俱裂。
很快救护营的女兵赶到,她们开始救护伤兵,吴穆此时正盯着黄石的身体左侧看,忽然问道:“黄将军的左臂怎么了?”
“我的左臂怎么了?”黄石莫名其妙地侧头去看,嗯,军服的腕口上似乎有血正流出来,再一发力,左臂竟然已经抬不起来了,从上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啊的一声叫出口。
“救护兵。”贺宝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救护兵这个名字也是黄石起的。
臂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了下来,黄石早就忘了左上臂挨过这么重的一下,臂甲被剁得深深内陷,触目惊心地紧箍在肉里,鳞片也都倒折刺入了内衬,如果不是他的铠甲好,估计这胳膊就不在了。
“大人,您的骨头好像伤了。”
女兵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让黄石胸中也涌出了一股豪情,他笑着看了看肿得一塌糊涂的左上臂,没有变形说明也就是骨裂了:“帮我捆好吧。”黄石微笑着仿佛一点儿也不疼,他还没有忘记加上一句:“谢谢。”
救护兵拿烙铁和盐给伤口消毒的时候,黄石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但是既然有女性在侧,他也硬撑着强颜欢笑,用脸上的皮肉拼命挤出一个没什么的表情,这个救护兵估计是因为他的身份,干得还格外仔细,这真让黄石痛不欲生。
“黄将军浴血杀敌,真是猛将啊。”幸好有吴穆在一边唠嗑,注意力还能被分散些去。
不过这句恭维黄石并不是很以为然,他觉得一个将军如果被逼得要自己抽刀,那就已经不是一个好将军了,而黄石记得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逼到这般田地,他只希望不会有第三次:“吴公公,这次的奏章,还要麻烦您写了。”
“没问题,包在咱家身上。”吴穆每次得意地时候,声调就会特别的尖锐。
“下一步该怎么办?”贺宝刀又插嘴了。
“下一步……嘶……”黄石刚要说就感觉左臂又是一阵剧痛传来,那个狠毒的女人开始缝针了,他一阵呲牙咧嘴地倒抽冷气,硬是把喊叫压回了肚子里,跟着强笑道:“我军损失……嘶……也不小,伤员……嘶……也很多,还是要立刻——回——去!”咬着后槽牙总算是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完整地说完了。
接下来黄石故作思索状,一直忍耐到救护兵开始绑夹板才悠然地开口继续:“后天开始就不安全了,所以明天傍晚前出海是一定不能耽误的,但是走以前我们要去一趟盖州,既然要羞辱建奴,那就要做得尽善尽美。”
明军行进到盖州城下,逃回来的后金守军紧闭四门,如临大敌地站在城楼上,轻伤的战兵也都披甲登城,女真妇孺也都发给了武器,还动员了城内的汉族百姓进行土木工作。
黄石一马当先,在盖州南门通向复州的大道上站稳,在城上目瞪口呆的后金军的注视中,解开裤带就洋洋洒洒地滋了好大一泡尿,事后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气定神闲地系好腰带慢慢走开,同时挥手示意贺宝刀继续。
五十个救护兵已经奉命转过脸去了,她们背冲着随地大小便的地方还不忘记捂脸,这些大姑娘、小媳妇都红着脸吃吃地笑。黄石在一片如雷的欢呼声中昂首返回,接着就是军官带队一批批地上,终于把盖州到复州的大段官道变成了泥泞沼泽。
后金军黑着脸看明军渐行渐远,肆意的嘲笑谩骂也终于被秋风吹散,他们听着明军欢快的鼓点声,咬牙切齿地盯着救火营那招展骄傲的蛇旗。
连云岛是既定的撤退地点,因为离大陆很近,所以救火营很快就尽数转移到了岛上,然后再从这个安全的地点分批返回长生岛。
参谋军官开始就此战的得失进行分析,他们很快就提出了不少异想天开的针对性战术,这些具体的战术会在演练场上被检验,如果合理可行就会在全军推广。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炮兵问题,这次的炮兵精确性很差,但是训练合格的炮手需要很多东西,邓肯和黄石就这个问题商谈了很久很久。就黄石的个人感觉,邓肯描述的似乎是简单的三角函数,这实在让黄石头大,因为他无法想象文盲士兵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掌握这个东西。
当他在军议的时候对军官们说起这件苦恼的时候,李云睿却饶有兴致地问了半天,然后报告说:“大人,卑职听说过这种东西,有一种人似乎也是精通这种技巧的。”
双杆测远高低法等一系列测量手段在中国早已经成熟,稍加变通就是此时西方的军用测量学和炮兵测量学,用李云睿的话说,那些老师傅的水平比邓肯这个色目军官只高不低。
为什么说要稍加变通呢?因为此时这个技术在中国还是属于民用范畴,是用来看风水、选陵墓的,而另外一些精通这个技术的人则在盗墓行业。
救火营的军官们探讨了些法律问题,盗墓的主犯不是凌迟也是斩首,不用指望了,但协从的盗墓学徒罪不致死,应该是发配各边镇充军。黄石一伙儿讨论的时候,吴穆在边上听得哈哈大笑,也表示他可以代为疏通。
最后确定救火营应该接受盗墓的囚徒、犯罪的风水先生和修墓工人。黄石随即发文给东江镇,请求把这些特长人士拨给长生岛,另外还会发文给通政司和刑部请求调拨此类罪犯,吴穆也会密折向天子解释。虽然这类罪犯不多,但全国应该还是有不少,何况炮兵军官也不需要很多,炮兵人才问题看来是得到解决了。
这次黄石斩首三百级,纵横盖州城下三天,焚毁后金仓禀无数,再次让朝野震惊。吴穆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全军在盖州城下撒尿的事情,天启看到此处的时候也是大笑不止,魏忠贤也紧着遛地在皇帝身边大叫“痛快,痛快。”
……
吴穆现在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了,每次他送去消息都能让魏忠贤捞到一堆夸奖,他得意洋洋地告诉黄石:“宫里传来消息了,圣上说很想见见‘四战四捷’的黄将军,不过当然是要等军务不太忙的时候了。”
黄石没有回答,微笑着把一份公文读给吴穆听,听罢以后吴穆脸色也是大变:“辽东经略孙阁部孙大人要视察东江镇?”
(第14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5节 妙计
孙承宗以帝师之尊出镇辽西已经两年了,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广宁惨败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不再满足于固守山海关。就是都司府中的积极份子也纷纷要求北上收复河西之地,比如袁崇焕就曾派骑兵巡阅广宁废城,并极力主张修筑塔山、锦州、杏山三城,以控制整条辽西走廊。
但孙承宗认定辽西明军并不具有和后金野战的能力,所以后金虽然在广宁之战后放弃了河西地区,孙承宗仍然严令辽西明军不得入河西一步。他坚持以山海关为防御底线,宁远为防御区中止线,至于锦州周边不过设立了几个哨所用来侦察罢了。
黄石的盖州捷报送入北京后,内外交逼的孙承宗就受到了更大的压力,他一反常态地不要东江镇的文书汇报,而是要亲自视察东江镇各部战备。孙承宗制定的路线是先到山东登州检查东江镇的粮库,然后乘船直达东江岛听取毛文龙的整体报告,最后西返山海关的途中他要分别在辽南的广鹿、旅顺等地停船登岸,黄石的长生岛将是孙承宗返回辽东督司府前的最后一站。
天启四年九月初三。
“毛帅的命令已经到达了,”黄石在会议前找来了赵慢熊,毛文龙的命令有些模糊,他决定先和自己的首席谋士确认一下:“毛帅要我们务必给孙阁部留下深深的印象。”
“深深的印象?”赵慢熊满腹狐疑地说道:“不是良好的印象么?”
赵慢熊本来不识字,现在他虽然刻苦学习文化知识,但阅读能力还是很有限。而黄石不愿意外人了解这些机密,所以就亲自把信读给赵慢熊听。毛文龙的信里面含糊其辞,似乎是要东江各部自行筹划,但务必得让孙承宗觉得援助东江镇是很迫切的要务。
黄石通读了整篇密信,然后又挑了些他认为的重点给赵慢熊听。
赵慢熊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把他从信件中理解到的东西总结了一下:“毛帅的意思是,朝廷今年又打算欠我们的军饷了,所以要东江镇各部趁孙阁部视察的机会,让朝廷感受到我们的困难,好歹给些物资。属下以为:毛帅的意思看来是越苦越好,越穷越好,最好让孙阁部认为不给东西,我们东江镇就濒临崩溃才好。”
黄石赞许地点点头:“是的,所以说深深的印象,而不是良好的印象。你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看来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了。”
赵慢熊又琢磨了半天,几乎把脑壳都挠破了才出声:“这个意思是不会有错了,但如何布置,这里面的利弊属下还没有搞清楚……还得慢慢地想。”
“那你就回去慢慢地想吧,只要孙阁部到长生岛以前想清楚就好,先去军议论,不要让其他人等太久了。”
……
军议上讨论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有关后金军事部署的新动向,李云睿指出后金军已经做出了重大调整。据可靠情报,正红旗的实力已经向盖州收缩,紧靠金州的营寨已经被烧毁,而镶红旗也收缩到复州。
“张将军的压力骤然减轻,辽民南逃旅顺的大门再次敞开了,但我长生岛的压力有增无减,复州建奴正发狂一样地在海岸上修筑烽火台,盖州建奴也驱赶民众这么做了,这无疑会给我部行动造成巨大困难。还有我部情报收集也被严重压制了,以往水营可以轻易运送人员进入内陆,但现在白天已经很困难了,他们必须趁夜穿越二十里无人区,收集好情报后再在黑夜里赶回来上船。而晚上接应他们不容易,很容易迷路或者误点,八月我军情报流入量比七月已经下降了五成,人员损失也很大。”
……
情报部门的焦虑让黄石也很烦恼,不过既然李云睿提到金州方向压力减轻,那黄石就有了一个想法:“可不可以走旅顺方向,李守备能不能让你的部下都从金州附近进入?”
李云睿苦笑了一下:“会走很多冤枉路,不过卑职会去试试。大人把军情重任交给卑职,卑职怎敢不处心积虑,只是旅顺、广鹿和我长生岛互不统属,辽南东江军毫无协调可言。”
趁这个机会李云睿又发了一通牢骚,长生岛的情报工作以渗透为主,黄石鼓励奸细积极配合后金地方政权,鼓励他们加入后金汉军自卫队,长生岛的游击分队去扫荡前参谋部也会和情报部门沟通,让隐藏在敌方战线的情报人员能够事先躲开。
可是旅顺军的情报机构是一套班子,旅顺游击队把长生岛情报人员当汉奸给剿了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而旅顺方面也抗议过长生岛把他们的细作给杀掉了。两者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和服务对象,所以长生岛和旅顺的情报也不可能共享,双方都不完全信任对方。
天启四年九月底
军议前通报了盖州之战的赏赐,黄石解了三百二十多具首级去宁远,建奴的妇孺老人虽然参加战斗,但他绝不往文臣那里送,被扣个杀良冒功的帽子不是闹着玩的。这批首级换来了一千六百多两的赏银,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现在整个东江镇报兵已经高达十八万了,但是军饷……户部当然不可能给这么多,兵部记录在案的兵员还是去年的两万。黄石自然会遵守东江本部的命令,所以长生岛把所有的男丁都统计在册,现在报兵也有一万二千人了,黄石这个参将的名下的兵力大约相当其他军镇的两个总兵之和……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即使是以一万两千的报兵数,三百多首级也有两级功了,大家都因此心怀不满,每个人都盼着黄石升官他们好水涨船高。
不过今天当先发话的不是黄石而是吴穆;要讨论的也有更重要的问题——面子工程。
“孙阁部下月初二到达我长生岛……”吴穆扯着尖嗓门大声地咆哮,脸上的肌肉紧张的直抖动,黄石默默地旁听他的发言,现在吴穆也总是说“我”长生岛如何如何了,这是个很好的现象,说明他的自我定位正从中央督导官向这支军队的一份子转化。
“已经打探清楚了,无论是在东江岛、广鹿岛,还是旅顺口,孙阁部都是穿着铠甲阅兵的,所以我长生岛上下都要穿盔甲而不是乌纱冠冕。”
吴穆这话切中要害,黄石深为赞同。
“东江军各部都把武器藏起来了!广鹿岛的张攀张游击,还有旅顺口的张盘张参将,都是如此。”
听说张盘也是采纳了监军太监王公公的策略,让老弱也都拿起木棍站在队伍后列,一眼看去军队中有盔甲的还不到一成。
“虽然他们不告诉我们,哼,哼,但这些鬼蜮伎俩还是被我长生岛打探的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黄石总觉得吴穆把李云睿的情报系统调去偷窥友军很过份,这半个多月长生岛的情报系统被吴穆赶得上蹿下跳,总算是把辽南各个友军的动态摸清楚了。这些面子工程上的小把戏广鹿军和旅顺军确实没有通知长生岛,大家现在正进行一场“谁更穷”的比赛,奖品是朝廷的支援,东江镇各部一个个都红着眼地参与这场竞赛。
“我们既然是最后一个,就一定要比他们做的更好!”吴穆声嘶力竭地完成了动员:“现在听黄将军部署军务。”他把中央的位置让给了黄石,喘着粗气回到了他监军的板凳上。
黄石的草稿是吴穆和锦衣卫的陈瑞珂、张高升那俩兄弟连夜搞出来的。
陈瑞珂主张把所有铁制兵器和铠甲统统埋到地下去,张高升认为一点儿不留也不像真的。最后吴穆拍板只留一成,剩下的都要藏好;大炮、火铳当然一具也不能留,一定要深埋到山中去,让孙承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水营里面像样的船都要开去登州,借口是运粮,等孙承宗走了再回来;建筑的天花板要捅窟窿眼,墙壁要制造水印来构造长期漏雨的假象……其他的技巧还有很多……
部署好了以后黄石就回去休息了,如果孙承宗在东江各部看到的是一支支“叫花子”大军的话,那黄石确信和吴穆设计的长生岛一比,那些驻地绝对能算得上是人间天堂了。
黄石屁股还没有坐稳,赵慢熊就鬼鬼祟祟地来求见了:“大人,属下慢慢地想过了……”
才刚听了个开头,黄石就挥手打断了他,笑着走过去拍拍赵慢熊的肩膀:“慢熊啊慢熊,你又出馊主意了。”
“请听属下说完,”赵慢熊加重了语气:“大人!”
黄石有些惊讶地从赵慢熊眼中看到了锐利的锋芒,他收敛笑容凝神听了下去……
(第15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6节 检阅
码头上百余东江士兵和他们的长官都穿上最好的铠甲,排列着整齐的队形恭候孙承宗的大驾。
全岛军户的衣服都又破又旧,但是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妇女头上的木簪子和小服饰也统统去掉了,但黄石命令她们每人都必须带花,所以长生岛的野花这次也算是倒霉了;再老的牲口都被梳洗得毛光铮亮,长生岛再穷也不能显得士气低落,再困难军户们也要乐观向上。
黄石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吊着一只胳膊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吴穆紧张地站在一边,等一身戎装的孙承宗下船后,两个人领着全军行礼:“孙大人,”、“孙先生。”
“吴公公,黄参将,免礼。”孙承宗笑容可掬,昂首走在最前,同时示意黄石跟在他的身后。
陪同孙承宗同行的官员也都让出了一个人的位置,黄石告了声“得罪”就跟了上去,吴穆只能敬陪在队伍的最后。
黄石才殷勤地拉住马缰,孙承宗就自己纵身上马,他的随卫也没有过来协助的意图,显然都早已经习惯了,倒是胳膊受伤了的黄石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自己的马。
孙承宗静静地等到黄石坐稳,才淡淡地道:“不必休息了,直接去演武场。”
操练场已经集结了千五百名士兵,黄石让八百老兵排列好队形,然后向孙承宗汇报说:“孙大人,这些是末将的敢战之兵,剩下的数百还是新兵,还没有训练好。”
“那就先看这些吧。”孙承宗大度地点点头,开始流水一般地发出各种命令,黄石则把这些命令翻译成各种救火营的口令和旗语,一层层传过去让士兵们执行。
几种队形变换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接着又是反复的进退散合,孙承宗脸上毫无表情,但心里却越看越稀奇,有意地拖长了很久。前后重复了几十遍,演练场上的明军仍然是旌旗招展,如林的长枪一根也不见散乱。
“……全军向前冲击杀敌……左侧杀出敌军骑兵……右侧杀出敌军步兵……两翼同时被包抄……”孙承宗最后改成模拟战况了,黄石游刃有余地下着对应的命令,救火营的各个队、伍在军官的指挥下如臂使指一般的作出反应……
这种模拟演练又持续了一会儿,黄石觉得孙承宗渐渐带上了些刁难的意味,他抖擞精神用三个近代军队很简单、但对封建军队来说绝对是无敌花哨的队列变换完成了:连续的全军前后左右转;队官抬臂指引全队四百人作以他为轴心的整齐扇面旋转;最后一个是两个步队快速交替跃进,挺着枪的士兵用慢跑的速度推进,在腰鼓声中他们左右步伐一丝不乱,始终保持着密集方阵队形。
完成后黄石一脸平静地掉头躬身行礼,他相信孙承宗明白这种队列变换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孙承宗凝思了半晌才让黄石平身:“黄参将练得好兵!很好,让士兵们休息吧。”
“杀。”八百士兵冲着孙承宗、黄石的方向怒吼一声,然后被带队的军官们领下去了。
其他的随行官员都被最后一声如雷的喊声惊了一下,孙承宗脸上已经满是赞许,他微微一个停顿后又随便指了一个士兵叫到:“让他过来。”
那个士兵笔直地站在孙承宗面前,根据命令又转了几个圈。
“黄参将的兵,大多都有头盔了?”
“回孙大人,末将几战来缴获颇多,因此就有了上千铁盔,还有千多副铠甲。”
“嗯,把他的枪呈上来。”
士兵的九尺长枪被孙承宗看了又看:“此枪甚利,是黄参将打造的么?”
“回孙大人话,是末将打造的,用来克制建奴冲锋的。”
“打造了多少?”
“现有一千五百支,以后每个月还可以打造两百支。”
孙承宗点点头把枪还给了那个小兵,等小兵归队后沉声说道:“那么,再去看看鸟铳队吧。”
射击的时候孙承宗立刻看出这也不是制式鸟铳,而是长生岛自己打造的火铳,见过士兵齐射过火铳后孙承宗就要亲自下场打一发。黄石让士兵装填好药、弹后,本打算替他扶住支棍,但被孙承宗挥手赶开了,他一口气打了好些发才适应了火铳的后坐力,最后打中标靶后就开始检查这火铳的威力。
翻看了那块被击碎了的靶牌很久,孙承宗发声询问:“如果命中,不要说人,马也打死了吧?”
“孙大人明鉴,就是牛也打死了。”前膛枪的射速和穿透力都不能和后膛枪相比,如果躯干被击中一般不能穿透,所以弹丸全部的能量都会被传递给人体,如同一根大锤般地把内脏砸碎。
孙承宗轻轻把火铳放到了地上,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长生岛到底有多少铁匠?怎么这么快就产了这许多火铳和长枪?”
“回孙大人话,工部拨给末将十户铁匠,每个工匠每天能造一根铳管或是两根枪刃。”
这效率让孙承宗倒抽一口凉气:“一个月就是六百根长枪或者是三百根火铳?”工部的奴隶工匠们总是出工不出力,一个月也就能产几根鸟铳,还九成都是废品。
黄石赔着笑说道:“当然没有,因为还要修补铠甲,还要造头盔。”说话间就有亲兵递上了长生岛新品种的头盔,这种头盔两耳处开了洞,加上了两根铁栓后能套上一个面具。这个面具是一面弧形铁环,可以保护脸颊和鼻子。
孙承宗把玩着新式头盔的时候,黄石简要介绍了一下前次战役中遇到的白甲兵:“建奴狠毒,射箭总是直射我军士卒面门,中者必死,故末将设计了这个铁环来保护士兵脸面。”
“黄参将真是爱兵如子。”孙承宗叹息了一声。
“末将的部下和建奴仇深似海,他们就是拿着木棍也会向建奴讨还血债,但末将却希望这些子弟能活着返回辽东故土,所以总是尽可能地让部下做到甲坚兵利。”
孙承宗微微颌首:“黄将军大概不知道吧,唐太宗曾说过:‘吾能以一抵十,无他,甲坚兵利耳’。黄将军此言,于古法暗合,深得吾心。”不知不觉中他对黄石的称呼也有所改变。
“孙大人过奖了,末将已经铸好了两门大炮,孙大人要不要看看?”
“还有大炮?”孙承宗更吃惊了:“黄将军领了多少军饷?”
“回孙大人,末将领万五千两,还有一万皇赏。”
“二万五千两……你没有发下去吧?”
“没有,末将只是让士兵们吃饱饭罢了,末将的部下都是辽东子弟,他们是为了夺还故土而从军,并非仅仅为了军饷。再说,这海岛之上,银子有什么用?”
“辽东子弟,夺还故土,不错啊……”东江军其他各部也是辽东子弟,孙承宗一路行来,其余各部就如同叫花子一般,“……那旅顺、广鹿的几万军饷和皇赏都花到哪里去了?”孙承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肃立在一边的黄石心中暗自得意,赵慢熊的计策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朝廷才给黄石两万多两,就得到了这么一支强军,把银子给长生岛效率岂不相当给别人的十倍?
孙承宗猛地抬头喝道:“走,带本经略去看大炮。”
看过了大炮之后,黄石又领着孙承宗检视了工匠和水营,最后还带他看了黑岛的海船。
“末将部下还收集了鹿皮、海参和药材,全靠这条海船运去日本卖掉,每两个月也能换回上千两银子。”
孙承宗一边饶有兴致地参观海船,一边随口问道:“哦?为何不贩去登州?本经略听说你的海盐都是贩到登州的啊。”
“孙大人明鉴,一张鹿皮登州只能卖五两银子,贩去日本可以卖十五两。”
孙承宗点了点头:“就是辛苦了些。”
“孙大人英明。”黄石趁机介绍了一些海员的艰难,他随手拿起搁在桶里的一条鱼:“孙大人请看,这些鱼是故意放在这桶里,等着它们发臭的。”
孙承宗微微一笑,示意黄石可以继续往下说。
“海船出海,很快储备的肉食就会发臭,长了蛆虫以后就要用这桶里的鱼来除蛆,”黄石说到这里的时候孙承宗的随行官员已经纷纷脸上变色,但孙承宗的微笑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受到鼓励的黄石就继续说下去:“放一条臭鱼在肉桶里,很快就会爬满了蛆虫,如事反复几回,等鱼上没有蛆虫了,就说明一桶肉已经除蛆完毕,可以吃了。”
这是大航海时代的航行小技巧之一,把孙承宗的随行官员听得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个官员已经忍不住趴在船帮呕吐起来。孙承宗的微笑也渐渐淡去,他走到桶边看了看,摇了摇头:“黄将军你说每两个月能换回一千两银子?”
“是,孙大人明鉴。”
孙承宗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喝道:“黄将军的那些水手何在?本经略要亲自打赏。”
(第16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7节 阁老
黄石一愣就赔笑说:“海岛之上,要银子有什么用,孙大人的话末将记下了,给他们几天休息和酒肉就是。”
“也好,来人,给黄将军五十两银子,让他去多买几口猪。”
再次谢过孙承宗的赏赐后,黄石小心地说道:“这条海船的主人想加入我大明军户。”
“哦?”孙承宗拉长了声音。
黄石使了个眼色,就有亲卫去把黑岛康夫喊来了,黄石指着黑岛介绍了一番,最后斟酌着语气说道:“他祖上是倭寇,因此末将不敢专擅。”
“祖上是倭寇么?他总不是吧?”
“不是,不然末将绝不敢收留。”
孙承宗哈哈一笑:“那好,这事本经略答应了。我大明律令煌煌,倭寇法当斩,但罪不及子孙,他可以加入大明军籍。算鞑官好了,黑岛这个姓可以直接用,就不必改了。”
黄石掉头笑骂道:“你这厮,还不快谢过孙大人。”
黑岛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谢大经略大人,小人从此就叫黑岛一夫,一心一意,为大明尽忠效力。”
感激不尽地黑岛一夫爬走以后,孙承宗心情也显得大好,走下船后一路上问东问西,对长生岛的各种规章充满了好奇。
根据黄石的命令,所有士兵都戴上了自己得到的勋章,孙承宗打量着贺宝刀胸前的一大堆零碎:“黄将军,这位壮士想必是你麾下的第一猛将了吧?”
“是,贺游击是末将的心腹爱将,勇冠全军。”
贺宝刀欠身抱拳,朗声颂道:“末将贺宝刀,见过孙大人。”
一边的黄石趁机吹捧了一下贺宝刀的勇武,抬高手下也就是变相地抬高自己嘛。孙承宗含笑听完这老长的一段,越看贺宝刀越是喜爱:“将门之后,果然厉害。”
贺宝刀听到孙承宗这样的人物称赞他的家族,顿时也是喜上眉梢,得意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孙承宗看在眼里就又勉励说:“既然来了辽东,那就在这里安心杀敌,子子孙孙都为我大明保卫边疆吧。”
“末将的愿望就是立下大功,然后朝廷开恩放某回老家去,”一点儿规矩也没有的贺宝刀又开始说话了,黄石无法阻止他就一下子把脸绷紧了,但贺宝刀根本没有看见黄石的眼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前月陕西老家来信了,家里人听说末将已经当上了从三品武将,宗族里也都很高兴,同辈里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所以族里面都说某给贺家的祖宗争光了。”
兴奋的神色在贺宝刀脸上一闪而过,却而带之的就是落寞:“末将也曾跟族里说过要立功还乡,结果上个月的信中,家里告诉某已经被族里除名了。还随信送来了一套牌位,让某就在辽东开花散叶,不要再想着回去,回去也不会有某的位置了。”
古人讲究的是落叶归根,但贺家的意思明显是要贺宝刀落地生根,不要总想着改籍回乡。贺家还给贺宝刀在老家聘了一房妻室,据说这个月末或是下个月初就要送来长生岛。黄石明白这是贺家的一片苦心,贺宝刀现在职务已经这么高了,要是他还念念不忘回乡,哪个长官心里不会有疙瘩啊?孙承宗听了也赞了一句:“难得你们贺家这么深明大义。”他转头看着黄石:“贺游击现在的世职是什么?”
黄石正暗自高兴贺宝刀没有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连忙应承道:“贺游击世袭东江镇副百户。”
“很不错啊,”孙承宗又赞了一声:“你这么年轻,跟着黄将军好好做,世袭千户、百户唾手可得。”
“孙大人说得是,末将此生定然为黄将军马前开道,末将的子孙也会追随黄将军的后人为我大明保卫辽东。”
贺宝刀表的这番对明朝、对黄石的忠心,只是让后者在心中暗自冷笑,要真是像贺宝刀说得这样发展的话,那现在以毛文龙为首的辽东武人势力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将门集团——这正是黄石最痛恨的东西。
可是孙承宗却笑道:“有志气,说得好!”他沉吟了一下:“贺游击已经是从三品武官,宝刀这两个字配不上他的身份。”
黄石狠狠一推毫无眼色的贺宝刀,劈头骂道:“还不快谢孙大人赐名?”看贺宝刀还没有反应过来,黄石就又踢了他一脚。
贺宝刀趴下叩谢以后,孙承宗拈着胡子想了想:“就叫定远吧,去平定远方作乱的蛮夷,为圣上分忧。”
已经有了一个致远了,又来了一个定远……不过黄石倒也不反对在自己军中建立一个北洋舰队。
孙承宗的视线移到贺定远身后的一个兵身上,发现他胸前也有三个铁片,不禁叹道:“强将手下无弱兵,随便一个兵都斩首三级。”
这话让黄石和他的部下们都尴尬地笑了一笑,那个士兵也登时变成了大红脸,又羞又臊地垂下了头。
“孙大人明鉴,这个士兵的铁片不是斩首的意思,他一个人也没有杀过。”这次是黄石出来趟浑水了。
“哦?那这个铁片是什么意思?”孙承宗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士兵胸前的铁片做得蛮精致的。
“是说他受过三次重伤,末将的属下,每受过一次重伤就会发一个这种铁片。”黄石走到那个士兵身边,喝令他抬高头站直,不许往脚下看。
黄石并肩和那个士兵站在一起,和他同样面冲着孙承宗:“孙大人,杀贼斩首,有的时候全凭运气,但这个士兵已经三次重伤下不了床,但三次都爬起来归队。虽然他还没有斩首功,但看到这三块铁牌,谁不会道一声:‘好勇猛,真是条好汉。’呢?”
那个兵羞愧之色已经尽去,单膝跪到:“孙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小人下次再上战场,定会杀贼报国。”
孙承宗盯着这士兵看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轻喝:“来人,赏黄将军五两银子。黄将军,给这个好汉也买些酒肉吧。”
一天不到孙承宗就前后赏了几百两银子,才视察了短短两天他就不打算再看下去了。原本预备的赏银还剩下三千多两,孙承宗很干脆地把这些统统留给了长生岛,返回山海关前他把黄石以外的人都赶开了些距离。
“你是哪年从军的?”
“回孙大人话……”
黄石这次才开头就被孙承宗打断了:“这一口一个‘孙大人’,本官听得很不舒服。本官是从二品,你是正三品,黄将军满嘴‘大人、大人’的,是不是要本官也喊你‘黄大人‘啊?”
“孙大人折杀末……”听见孙承宗又哼了一声,黄石立刻改口:“孙阁老。”不料孙承宗眉头还是皱着,黄石就又低声叫了一声:“阁老。”
“嗯,黄石你以后也不必再和老夫客套。”孙承宗满意地笑了一下,凝住的眉头也松开了,他忽然问道:“毛帅是不是让你武器都藏起来不要给老夫看见?”
这不符合官场规矩的话问得黄石手足无措:“哪有此事?末将不明白阁老何出此言?”
“呵呵,黄石你的嘴还是和在辽西的时候一样严啊。”孙承宗回想起和黄石关于海路的那次谈话,笑了几声就不再追问了:“老夫一路来这长生岛,看东江镇各部都如同叫花子一般,心中已经是有所怀疑。毛帅开镇以来,斩首几千具,这乞丐流民一般的军队,如何能做到?”
孙承宗本来就声如洪钟,这几句话说得更是响亮:“他们定是把武器都藏起来了,不想给老夫看见!哼,老夫身边就有关宁军四十个营,十几个总兵、副将,这种把戏,哼,难道都以为老夫没见识过么?只是因为知道边士艰辛所以老夫才不点破罢了,”
黄石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茬,孙承宗勉励了两句后又问:“黄石你是哪年从军的?”
“万历四十六年。”
“何时升果长?”
“末将没有当过果长?”
“伍长?……也没有,副把总呢?……把总?……副千总?”孙承宗惊讶的眉毛越挑越高:“那你是天启元年直接被王化贞任命为六品千总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孙承宗看似无意地说道:“毛帅也是那年被王化贞任命为游击的,也是那年出兵辽东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7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8节 根本
孙承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睫毛不停地抖动似乎还要说什么,但黄石等了许久只听到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感叹:“果然是脱颖而出,锋芒毕露。”
不等黄石逊谢,孙承宗就说道:“接下来的老夫都知道了,黄石你平定广宁叛乱,因功升为游击。然后旅顺一战,积功升参将。金州之战你是四百六十七具首级,对吧?”
“阁老说得是。”
“嗯。”孙承宗点了点头:“一个参将能有这个功劳很了不起,放在其他军镇升总兵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东江镇虽大但升个副将也足够足够了。可是你实在是太年轻了,升迁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今天不妨和你明说,当时是老夫向朝廷建议,只赏赐银子和银令箭,不作提升。”
“末将也是一时侥幸,骤然提升恐怕同僚也不服,阁老对末将的一片爱护之心,末将了然于胸。”
孙承宗实际上也确实有这番顾虑,他冲着黄石微笑表示勉励:“黄是你说得话本也是一般的场面话,当时老夫以辽东经略的身份压下了你的晋升,并非完全没有担忧,总怕你心存怨尤,失去了进取之心。”
“末将不敢。”
“老夫知道的,知道的,”孙承宗脸上都是暖洋洋的笑意:“这次见到你送来三百二十三具首级,老夫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地了,黄石你作得很好。”
“阁老过奖了。”
孙承宗脸色一变,口气也严肃起来:“但这次你还是不能提升,黄石你可知道为什么么?”
黄石心中有些沮丧,但也只能回答:“末将愚钝,请阁老为末将释疑。”
孙承宗背着手踱了两步,这种剥夺别人功劳的话题实在有点不好开口:“老夫此次去东江,和毛帅商谈过东江镇开协的问题,毛帅似乎也有些为难。老夫现在就猜上一猜,毛帅也知道辽南必须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但开协必要由副将统领,而无论是毛帅还是老夫,这个副将人选都在你和张盘之间相持不下。”
“阁老……”黄石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孙承宗严厉地问道:“黄石你不想要老夫拨给银两、粮草么?”
“末将想。”黄石不知道怎么孙承宗突然对自己发火了。
孙承宗又紧跟着厉声问道:“你不想立下战功,封妻荫子么?”
黄石垂下头:“末将当然想。”
“这就是你的私心!”孙承宗接下来把口气放缓了:“私心是人之常情,所以公心才尤为可贵。在山海关老夫就和你说过,我从不求全责备,只要不因私废公,就是国家的忠臣良将。从这一路看来,老夫认为开协后你才是最合适的副将,毛帅也对你深为嘉许……”
黄石静静地听着,等着那个转折的“但是”。
果然,孙承宗说道:“但张盘跟随毛帅多年,曾出生入死地保卫过毛帅,毛帅心中想必还是向着张盘要多一点儿,这也是毛帅的一点儿私心。老夫很明了,你也要理解。”
“末将明白。”
孙承宗展颜一笑:“别人说这话,老夫会认为是敷衍,但黄石你公忠体国,老夫是很放心的。毛帅虽然有点私心,但谁又能没有呢?在旅顺的时候,张盘虽然不说,但老夫也看得出来,他很想节支辽南军务,对你也是非常钦佩。老夫是不会有所偏袒的,如果你坐不稳这个位置,老夫绝不会替你说话。”
“末将知道了。”黄石抬起头大声回话:“末将一定努力再建功勋,让阁老、毛帅和东江同僚都无话可说。”
让武将努力杀敌本来就是监军文臣的首务,听到黄石这话孙承宗也就放心了,刚说完“不会有所偏袒”的孙承宗微笑着问道:“长生岛要什么?”
“需要更多的生铁,末将就可以打造更多的盔甲和武器,这些子弟就可以少些伤亡,多杀伤些敌军……需要海船,这样末将就可以多做些海贸,让子弟们吃得好些……需要布匹和工匠……需要煤炭……”
赵慢熊和黄石的计议里,是打定主意要孙承宗看到长生岛都作了些什么,让朝廷了解长生岛已经尽力了。但更要清楚地说明他们会如何使用这些物资,因为这样能让孙承宗清楚地感觉到他实实在在地帮助了长生岛,让朝廷知道援助的物资会极大地改善黄石部的处境。
孙承宗认真地听完了黄石全部的要求,然后追问道:“黄石你从来没有提到修筑堡垒的问题,老夫看见你的海岸工事很不牢靠,难道不应该尽快加固么?”
黄石揣摩着孙承宗方才话里面的意思,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毛帅是平辽将军,王化贞大人还是巡抚的时候,末将是平辽军军官。朝廷发给我们军饷和物资,是要我们去平定建奴叛乱,不是坚守海岛不出。所以末将以为,这些物资应该用来打造武器,而不是修筑堡垒。”
“说得很好。”孙承宗点点头:“那些战殁的官兵,你是怎么安排的?”
“末将有一个花名册,把他们都记录下来了,如果有遗族的话,收复辽东后东江镇会给予抚恤。”
“老夫听说你解散了家丁,而且禁止收义子,是吗?”听孙承宗这口气似乎对黄石的作法有些不满。
兵为将有,本来就是军中大害,将领也容易产生保存实力的念头,这道理很浅显啊。黄石不敢断然讥笑大明军制,就拐弯抹角地提醒了几句。
可是孙承宗不以为然:“黄石你忠肝义胆,但你能做到,并不意味着别人也能做到。老夫要说几句晦气的话,黄石你不要见怪。”
黄石赶快就是一番慷慨陈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人份内之事,末将自从军那天起,就不怕什么晦气。阁老请讲。”
孙承宗叙述起了他在东江的见闻,毛文龙把战死的孤儿幼弟都收为了义子、义孙,三年来这些人已经有了千百之众了:“黄石你也是血肉之躯,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些战殁的将士谁还会记得?但如果你收养这些孤儿遗族,那么他们也能挺起胸说:‘我是故黄将军的义子’,那时只要长生岛还是你的旧部统领,他们就不会被人欺负,收复辽东以后,这些遗族也肯定能得到东江镇世袭的田土,你说是也不是?”
封建军队和近代军队的向心力来源是不同的,有人曾说近代军队和民族国家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笔者按:奴隶制的后金不是民族国家),这话黄石深以为然,军队的组织结构本来就是社会的折射。长生岛在黄石的努力下一直尽可能地营造一种“我是长生岛有机的一份子”的气氛,封建体系或许能强行构造近代军队,但绝对是事倍功半。黄石不仅仅想复辟古典军国主义,他还想更上一层楼。
假如长生岛封建等级壁垒森严,士兵在日常生活中都认定了自己的主子,那救火营中的信任、团结和牺牲精神也就烟消云散了——社会等级差别巨大的官兵怎么可能互相信任到让被别人保护自己的后背?要是长生岛将领也纵容家丁作威作福,驱使亲兵奴役一般军户。还凭什么让士兵不计报酬地忍受残酷的训练呢?
明朝的普通军户一天到晚受气,永远不能像家丁、亲兵那样得到晋升,他们在战场当然要争抢首级和战利品,危险的时候四散逃亡也很正常——谁肯替头上的王八蛋们卖命?如果平时再靠殴打来训练这些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的士兵,别说得到近代军队了,不出陈胜、吴广就不错了。
这些年来黄石处心积虑地割封建主义尾巴,从带那支嫡系小部队开始,他对封建社会的盆盆罐罐就是又砸又敲。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没收属下应得的田土,挖空心思地解散家丁队伍,把全岛人都变成平等的军户。军法面前人人平等,建立勋章制度,成亲都得先考虑士兵,还鼓吹“我们都是天主面前平等的同胞兄弟姐妹”。
现在黄石把他能回忆起来的民族国家的东西,不分好歹地都踹进了长生岛这个大熔炉里,就差说“将领、军官、士兵和工匠只是社会分工不同,没有工作高低贵贱之分”了。他试图建立起大家的主人翁意识,让士兵有“为长生岛作战、训练、工作就是为了我自己个利益”的感觉。只要大家理解黄石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全岛的安全,那大家就能忍耐各种艰苦,比如残酷的训练,再比如危险的凿冰。
想想明军屡屡出现的将领临阵脱逃现象,明军各将领不仅有这个欲望,也有这个能力把自己的私军从战场上拉走……黄石不打算长篇大论的解释,他也没有这个胆子,但孙承宗的这个问题是绝不能妥协的。
可话还是要回答的,黄石斟酌的同时在心中暗暗叹息——孙阁老,您这是要挖我的根啊。
(第18节)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19节 捞人
“长生岛还有一个救护营,其中的辅兵都是女人……”黄石沉思了一会儿抛出了一个新话题,长生岛经过几年经营,岛上的军户已经普遍有了归属感,而且他们在平等的军法面前也不必想奴隶一样的生活。既然岛上的军户不再认为他们是为黄石个人或是其他什么主子的前程而战,那动员女人帮助受伤的勇士们就得到军户们的赞许了。
女兵们从事的是救死扶伤的工作而不是供将领淫乐,所以女兵也受到应有的尊敬,受到帮助的伤兵更是支持他们的妻子和姐妹出来服务。黄石相信古人并不蠢,只要上位者不故意去愚他们,祖先们也大部分是有思考能力和明辨是非的人,这次他又成功的证明了这一点。
“……阁老,我长生岛不仅仅是上下官兵齐心杀贼,就是女人也不在乎抛头露面,也要为救火营出力。我黄石虽然愚钝,但如果这就划分田土、收养义子,恐怕会让士兵会认为我黄石损公肥私,如此军心一旦失去,愚恐悔之无及啊。”
男女授受不亲也还是有从权一说,下层百姓也没有这么多讲究,但大规模组建女兵营还是很骇人听闻的。黄石指着自己受伤的左臂讲解了这些女兵的功劳,孙承宗虽然相信,但还是很难想象军中男女会平安共处。
孙承宗听了这惊人的士气后也改变了主意:“黄石你治军之严,恐怕能和古之名将相当了,军士不去骚扰女营,老夫闻所未闻,”孙承宗缓缓地摇了两下头:“旁观者清,你部下的士气不是好运气就能碰到的,而是因你而来的。正是因为你大公无私,才能有这样的军心士气啊,很好,很好。”最后孙承宗又重复了一句:“你是王化贞提拔的,他虽然糊涂,但至少还提拔了毛帅和你。”
王化贞是东林党大佬杨涟的弟子,泰昌元年东林党借红丸、移宫两案一举将齐党、楚党这些阉党外围打垮,把楚党的熊廷弼也扳倒了,王化贞由此出任辽东巡抚。广宁大败后,东林集团会审此案,还向失声痛哭的王化贞保证:“必让你重列朝班,无需担心。”
黄石明白这话暗示自己和毛文龙都是东林的人,东江军是东林提拔起来的,如今朝堂上的政治局面异常险恶,已经是风雨欲来之势,东江军切莫要站错了队。
“阁老,王大人的提拔,末将时刻牢记在心,从未忘记。”
“老夫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广宁平叛后你升游击,然后在毛帅帐下升参将。”
“毛帅的提携之恩,末将亦是铭感五内。”
“如果听信了熊廷弼的话,毛文龙出兵辽东不但不是功,反倒是罪,也就没有这个东江镇了。”
其实抛开东林党和阉党的党争不提,本来熊廷弼坐镇沈阳的时候对毛文龙的评价也是很高的。当时毛文龙领着一小股部队在宽甸进行了卓有成效的防御作战,把女真军阻挡在长白山一年之久。牢固地掩护住了沈阳的侧翼,当时熊廷弼曾说过:“管铁骑营加衔都司毛文龙,弃儒从戎,志期灭虏,设防宽叆,凡夷地山川险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无不精通,实武牟中之有心机,有识见,有胆略,有作为者,岂能多得!”
但沈阳失守后,侧翼的毛文龙军队也随即溃散,毛文龙只身逃往广宁后是王化贞拉了他一把,还又给他二百士兵出海辽东。孙承宗提到的正是天启元年的这件旧案,熊廷弼和王化贞当时已经是水火不容,因为王化贞为毛文龙表功,熊廷弼就一定要说反话,把毛文龙收复四百里山河的大功骂了个狗血喷头。
“熊廷弼从来不说好话,不办好事。”黄石违心地附和了一句。
“不然,熊廷弼是有能力的,他在辽则辽存,去辽则辽亡,广宁之败也被他事先料中了。”历史上东林党给熊廷弼的罪行定性为:有能力故意不出力,所以其心可诛;王化贞是根本没本事,所以大败只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出乎黄石的意料,孙承宗竟然没有趁机骂阉党两句,反倒叹了口莫名其妙的气,不过似有难言之隐的孙承宗也不肯多说了,话题随即一转:“毛帅愿意用他全部的军功,保王化贞无罪。”
天启朝东林党最后的挣扎了么,黄石隐约记得胸襟广大的孙承宗历史上一向不喜欢党争,对有才能的异己也非常宽厚。东林党一伙儿给熊廷弼定了死罪后,孙承宗也劝自己的皇帝弟子不要急于勾决。孙承宗出生书香世家,身为文渊阁大学士,但却一直大声疾呼要“重将权”,不要让文人胡乱指挥军事。可惜身为帝师的孙承宗是东林党最大的靠山,也是阉党最大的威胁,或许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但王化贞为了活命是一定会背叛东林党的,重审广宁案的时候王化贞嗅到了东林党总崩溃的气味,倒戈一击出卖了自己的老师和左光斗。而一贯以不会站队著称的熊廷弼,吸取天启元年的教训后投奔到东林党那边去了……
孙承宗看黄石犹豫了很久,轻声说道:“毛帅的话很有分量,老夫认为你的话也很有分量。”
和总兵一样有分量么?总兵,一镇的总兵啊,好大的一块胡萝卜。黄石清楚孙承宗暗示了什么样的未来。
“你——愿意保王化贞么?”
黄石从这话里听出一股羞愧的颤抖,以孙承宗刚正不阿的品德,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叶向高毕竟是孙承宗的恩师啊,现在师门有难,孙承宗这话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了,而且是在恳求一个武将,一个年龄和他孙子辈相当的年轻武将。
黄石抬头望着眼前的老人,虽然说话的声音还是这么的洪亮,虽然笔直的腰板还是如此的硬朗,但头盔下已经是鬓角如霜。国事、军务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孙承宗还要来操这份闲心,为师门的一群白痴擦屁股,黄石冲口说道:“末将也愿意用全部军功保王化贞无……”没有用的,东林党这次是死定了。黄石不愿意滑入两边不是人的处境,所以还是把头低下了:“……末将愿保王化贞不该死。”
最后时刻黄石把“无罪”改成了“不该死”。
孙承宗凝视了黄石一会儿,见黄石虽然低下头却毫无修改的意思,终于冷然说道:“不必了,黄参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将,想来也毫无用处。”言迄,孙承宗拂袖而去。
呆若木鸡的黄石竟然都忘了跟上——我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么?但是正如孙承宗所说,我一个小小的参将,加入了难道就能扭转朝堂上东林党必然的惨败么?
不过……黄石猛然发现,孙承宗不要自己上书了,自己可以安全妥帖地置身于党争之外了,这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
山海关。
孙承宗写好了奏章,奏章中建议朝廷优先支持长生岛,它的优先级应该在东江军其余各部之上,甚至也该在辽西关宁军之上。孙承宗感觉他在长生岛见到的军队,是一支决心不顾一切打回老家去的军队,而并不是一支当兵就是为了吃饷的军队。
只是孙承宗也知道这份奏章多半会被朝廷漠视,天启四年六月以来,东林党发动了对魏忠贤的总攻击,皇帝御座前党争的奏章堆积如山,以至天启皇帝曾经下令不许再上朝的时候争吵了,这是说正经事儿的地方和时间。
所以孙承宗就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调拨了两艘海船给长生岛,并运去了一些粮食和武器,同时还大笔一挥拨下了上万斤的生铁和大量的煤炭。孙承宗身为辽东经略,这点东西相对十六万关宁军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完全可以一言而决。
吩咐好了这一切后,老家奴已经给他打来了洗脚水,孙承宗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可惜黄石是个武夫啊。”
老家奴有一搭每一搭地接着话:“老爷很看重这个人?”
“是啊,当年老夫怎么就把他还给毛文龙了呢?现在想要过来别人也不会给了。”孙承宗越想越后悔,当时他觉得黄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击,他执掌辽西的时候也没觉得此人有特别出众的地方。
三年来孙承宗训练了几十个营的关宁军、修筑了五十多个城堡,他为此操碎了心。关宁军各营各级军官都是辽西将门推举的,复杂的人事姻亲关系,奴隶一般军户士兵,最后就是将骄兵惰。孙承宗虽然很有本事但也没有逆天到能革除千百年来的封建习气,他此时回忆着救火营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感觉黄石部的斗志和精神面貌比他手下的各营都强。
“一个破岛,总共才两万的银子,黄石就能练出一支强军,”孙承宗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辽镇一年三百万两银子,三年近千万两,当年我怎么就没有把他留下给我练兵呢?要不还不早就把建奴平了。”
孙承宗不知道自己已经夸大了黄石的能力,如果黄石真在关宁军混,他顶多只能在辽西将门势力中苟延残喘罢了,绝对是扑街的命。
最后和黄石的那场对话让孙承宗有些遗憾:“这次去长生岛,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轻了?”
老奴愤愤然地说道:“他一个武夫,好胆啊,敢对帝师无礼么?”
孙承宗只是一笑:“这个黄石一身正气,年轻有为……”亲眼见到黄石面对晋升的诱惑还能坚持立场,对高官也不肯曲意奉迎后,孙承宗实在是不忍心把黄石硬扯入党争的漩涡中。他虽然作出拂袖而去的姿态,但心里还是很欣赏黄石的耿直的,跟着孙承宗又可惜地叹息了一声:“他要是个秀才的话,我倒很想收他做弟子。”
(第19节完)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0节 螺杆
天启四年十月。
黄石正和杨致远、鲍九孙等人讨论政务:“孙阁部的船只已经交给黑岛一夫带走了,柳清扬已经花了一万贯向日本长州落买了一个小城,能住三十个人,位置在长崎港附近。”
“住三十个人的东西也叫城?”鲍九孙瞪着眼问道:“那是寨子吧。”
黄石忍不笑了一下:“别对日本的城要求太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实际是黄石前世从电视上着来的,不过现在他假托是黑岛转述:“日本的诸侯战争中,一个叫尼子家的和一个叫毛利家的打了十几、二十年……”
黄石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节,一边乐不可支地描述着:
第一个场景是毛利的一员大将来向主攻报告:“敌军攻破了我们的XX城!”
“什么?”高坐正中的主公大惊失色:“我给你五十人,立刻把城给我抢回来!”
“遵命。”那毛利大将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最后一个场景就是那大将容光焕发地回来了:“报告主公,我把城抢回来了。”
……
杨致远和鲍九孙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诸侯?这明明是几个村长械斗吧?”
“哈哈,我们大明的村长放在日本就是诸侯了。”黄石随口又说了日本的大诸侯北条家的故事,北条父子出征时的食物是米汤就米饭,儿子吃了两碗汤还让老子生气了,嫌他吃得太多。
“怪不得黑岛那厮哭着喊着要加入我大明军籍。”鲍九孙一脸的恍然大悟。
杨致远则趁机恭维了一句:“大人博学多闻,末将佩服之至。”
前世的黄石打过不少日本游戏,对所谓的三千鸟铳破一万骑兵满敬仰的,但跟这些辽东子弟兵生话了几年,越来越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朝鲜二十万日军。几万根鸟铳,被顶峰不过四万的辽东明军打得次次裸奔。最后被不到本方三成地明军压缩在几个沿海碉堡里当乌龟。而就黄石自己的测试来看,仿日本地鸟铳根本不可能伤害明军的骑兵铁甲,真不知道武田胜赖当时有没有能把竹麻将甲配齐。
杨致远和鲍九孙恭维黄石的同时,对日本盛产白银和铜也感到很惊奇,他们不太明白一个拥有巨量白银的国家为啥会穷到这种地步。黄石也很难解释这种自然的奇迹,十七世纪被发现的石见银山产量高达世界白银产地三成以上。从现有的勘探来看,这银山不是一个常见的银矿,而是一个巨大的裸露银床。
大自然常常喜欢开这种玩笑、把地球上珍贵的资源随意集中放置在某一点,这次它的礼物让日本在一百多年里拥有了“白银之国”的美誊,历史上德川幕府把这巨额的白银挥霍一空,等银床枯竭后日本就再坎变得一贫如洗。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地时候,贺定远在门外求见。进来以后他随便打了个招呼就跟着问:“末将听说孙阁部拔给了一批物资,其中有铠甲。”
“是的,都是真正的铁甲。”黄石已经检查过辽东都司府送来的东西了,刚开始他看到清单上的一千县铠甲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才看到实物就大吃了一惊——这不是皮甲而是铁甲,而且是上好的铁甲。孙承宗签发单上轻描淡写的“铠甲”两字显然在玩文字游戏。
这批铁甲是用牛筋勒住的长袖鳞片铁背心。中间大大的护心镜,关节是生牛皮内衬,还有配套保护锁骨和颈部的肩铠。这种规格地铁甲本是副把总以上军官才配享有的。黄石当上将军前就是穿类似的铁甲。
黄石估计十六万关宁军也就只有两、三千套这种甲,这种甲一副大概要一百两银子呢,没想到孙承宗居然一口气就拨给了一千副——能值十万两银子!
当然,铠甲也是会“漂没”的,不过孙承宗面子很大。所以这次只“漂没”了一成,黄石还是捞到了九百具。
长生岛铠甲虽然也叫铁甲,但很多都是把铁片密密麻麻地钉在皮甲,或者是夹在棉甲内,这些铁甲都是死沉死沉的,快四十斤重地甲也只有十斤多的铁片。步兵穿在身上后更是非常臃肿和不灵活,而孙承宗给的铁甲不仅轻便,而且防御力更上一层楼——三十斤重的甲上面快有二十斤的铁了,刀砍和标枪未必能造成士兵重伤……当然,长枪的直刺鳞片还是挡不住。
头盔孙承宗没有给,但是物资清单里还有二十副珍贵的铁手套,这种手套上都是铁环连接的甲片,抓对方兵刃的时候比皮手套安全多了。手套当然也按例“漂没”了两只,让黄石又好气又好笑,这还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
虽然没有电报电括,但是黄石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贺游击,你可别乱说话啊,东江镇其他各部啥也没得到。”
黄石知道这批签发单会移文给东江本部一份,当然上面标明的也是“铠甲”一千具,所以黄石立刻下令把老的盔甲送了五百具去东江本部,本来孝敬个二百、三百就说得过去了,但其他的物资黄石不打算和东江本部分了,所以就全给的铠甲。铠甲在东江军中可是稀缺物资,缴获以后从来不上缴,这五百具想必能让毛文龙开心些日子。
长生岛重新定义了铁甲的概念,孙承宗送来的那批装备现在才能被叫做铁甲,原来的长生岛制式装备被称为重甲。黄石以前的装备中符合现在铁甲标准的不过百余套,盖州一战救火营损失了近两百步兵,剩下完成训练的七百多老步兵人手一套铁甲,他们原来的重甲刨去孝敬毛文龙的,剩下的都移交给了正在训练的新兵。
“末将明白……”贺定远正打算说来意的时候一眼看见黄石桌子上地东西,伸手就要来拿。
“贺游击,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黄石哼了一声。
但这话并没有什么威力,现在长生岛各军官私下里对黄石都没有啥规矩。现代人的平等思想已经是黄石灵魂中地一部分。虽然他的手下都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明朝人,但还是把黄石这种隐藏的性格摸透了。明朝人也没有太强的奴才思想,在潜移默化中他们一个个变得越来越放肆。
桌子上有两根铁棍,贺定远先闷头拿起了那根短的,掂掂了分量突然一把抓起那根长铁棍,随手就摆了个突刺地动作。
“住手!”
“小心!”
黄石和杨致远同时喊了起来、他们激动地情绪倒是吓了贺定远一跳。赶忙用双手平托起那铁棍:“大人,这铁棍有什么紧要?”
“这不是铁棍,”黄石伸手把那东西要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上,把桌面上另一根短棍交给了贺定远:“你看看这个吧,这个不太紧要了。”
贺定远手中的短棍也就只有二十多厘米长,刚才还给黄石的那根足有一米五。
黄石等贺定远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悠然自得地问他:“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么?”
“上面的花纹很有趣。”铁棍上绕着螺旋状的纹路。从头到尾一共有三匝。
“所以这就不叫铁棍了,叫螺杆。”黄石冲着杨致远道:“杨游击,告诉他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五千两银子。”
杨敢远的话惊得贺定远一个哆嗦,他紧握住手里的短螺杆左看右看,不能置信地问道:“这个铁家伙值五千两——银子?比金子还贵么?”
“是地,”杨敢远很满意贺定远脸上的表情,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身体,让自己能够坐得更舒服些:“天启二年前从山海关回来,大人就挑了两个铁匠什么也不干,天天作这个东西。一直到今年七月才做好,不要说这期间作废了多少铁棍,磨坏了多少刀具,就说这两个铁匠,如果不作这螺杆。你觉得两年能做多少铠甲和武器了?五千两银子我是往少里说了。”
贺定远咽了一口唾沫,又把手里的东西反反复复地看:“这铁棍……不,螺杆有什么稀奇的?”
杨致远告诉贺定远,这螺杆上虽然只有短短三匝螺纹,但整条螺纹都是刚好是一个铁匠拇指粗细,几乎是毫厘不差了,而螺纹中间的凸出也是三指粗细,黄石交待过也是分毫不能差,这个螺杆几乎是人工的极致了,所以这三道螺纹耗费了两个铁匠手工两年。
七月这个三匝螺杆通过验收后,用它作母杆制造了一批三匝木螺杆,然后是五匝、九匝、十七匝等等木螺杆,黄石还专门打造了一套水力磨县,最后用大批的均匀木螺杆和水车动力磨好了一米五的十七匝铁螺杆,达芬奇设计的螺杆比历史上早一百五十年出现了实用品。
黄石看见贺定远听得冷汗直流,手里的原始过螺杆被他如同一根玉器一样地捧着,黄石微笑着说道:“这根三匝螺杆已经没有用了,贺游击尽管可以拿回去玩,今天杨游击和鲍守备给我带来看地是这根长螺杆,这东西现在就是我黄石的命根子了。”
“两个铁匠两年的辛苦,专门的一套水力刀具,就是为了这根长螺杆。”贺定远怔怔地看着黄石桌子上的那根螺杆,不可思议地问道:“花这么大地人力和工夫造这么一根铁根,价值还不得抵上百套铠甲了,它到底有什么用?”
“非常非常有用。”黄石再次露出那种被邓肯称为“机械痴迷症”的表情,他抚摸着桌子上的螺杆叹道:“这东西价值连城,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
库房中还有三百多副铁甲,黄石拒绝把它们交给马队,这也是贺定远来找黄石的原因。贺定远出身马队,救火营的骑兵也都和他比较亲,所以贺定远死皮赖脸地想替马队把剩下的铁甲要走:“大人,骑兵怎么能比步兵的装备还差啊,这会严重影响士气的,而且骑兵得来不易。应该每人发一套铁甲啊。”
“你说骑兵珍贵?”
“是啊,难道不是吗?”
“正是因为骑兵太珍贵。所以我才不发铁甲。”
黄石掉头对杨致远虎起脸说:“不许偷偷给贺游击铁甲,否则本将绝不轻饶!”
“末将明白。”杨敢远含笑应声,向贺定远作了个爱莫能助的表猜。
“末将不明白。”贺定远自顾自地拖了个扳凳坐下,大有和黄石耗上了的姿态。
黄石也不着急,检起一根毛笔在手指里转了起来,这东西比前世的圆珠笔难转多了:“贺游击。我救火的骑兵,应该如何使用?”
“侦察,追击。”
“不错,”黄石舍不得用他那几百骑兵冲锋,所以救火营地训练都是紧紧围绕步兵的,在黄石的设想里骑兵对战要尽可能地避免,正面交战的工作应该完全交给步兵去完成:“追击,有把马刀就够了。侦查也用不上铁甲嘛,他们现在装备的重甲很不错了。”
“但……但……贺定远觉得黄石明明是在胡扯。可是他一时也想不好怎么来驳黄石的歪理。
黄石把笔放回了桌面上:“我迟早会给骑兵装备铁甲,但不是现在,是等我有了更多物资以后。贺游击我向你保证,我会让马队拥有最精良地铠甲,比你现在见到的要好得多。”
“什么铠甲?”
“你会看见的。”黄石点了点那根螺杆:“就着落在这宝贝上面。”
黄石其实是一个板甲崇拜者,他觉得板甲比鳞甲强很多。第一、如果甲片同样厚,那么鳞甲由于有重叠部分反倒会更沉;第二、鳞甲的重量主要坐在人的双肩,这很影响两臂的动作;第三、三十斤的鳞甲也就有不到二十斤的铁片,而三十斤地板甲全是铁,二十斤的板甲就能相当三十斤鳞甲的防御效果了。
鳞甲的优势主要在于:只要更换破损的鳞片就可以修复如初,这个设计思路是让人体也分担一部分打击力,毕竟人命不如铠甲值钱。可是黄石既然打算走一条精兵路线,那他宁可让铠甲受损也要设法保护里面的人体。
弓箭能不能撕裂金属板甲本来就是个问题,就算能,那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也肯定要耗费更多的能量。只是板甲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太昂贵了,而且也难以修复。但既然有了螺杆。那水力锻机很快就会诞生了。一旦能利用水力来冷锻铠甲,板甲就能比鳞片甲造得还快。
孙承宗拔拾了黄石不少物资,吴穆一伙儿虽然也很高兴,但隐隐觉得落了面子,他们竭力找理由证明黄石的成功是偶然,孙承宗是异类中的异类。
十月十日,贺定远成亲了。新娘也是出自秦军将门,与贺定远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其他地高级军官们都很羡慕,赵慢熊他们几个地位已经不低了,而且在可见的未来还会更高。这让他们不甘心去向军户女儿求亲,但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他们不怀好意地一轮轮给贺定远敬酒,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黄石着大家正胡闹得高兴,就偷偷溜了出来。没有被人发现……除了吴穆——看来这厮也不喜欢闹洞房。
吴穆表示想和黄石私下聊聊,黄石到了吴穆的住所后,看见他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套盔甲:“听说黄将军英勇负伤,圣上本来打算赐下一套盔甲地,但魏公公担心御赐的盔甲黄将军会舍不得用,圣上就改变了主意,让公公代为挑选了这套宝甲。黄将军快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一套精致的山文铠,比黄石现在身上穿的还好,锃亮的甲片每个都是千锤百炼过的,还有冷锻的护膝和胫甲。对于一个武将来说,铠甲就是他的第二条命,黄石看着这套山文甲直咽口水的时候,吴穆又递上了一把剑:“听说黄将军没有趁手的武器后,魏公公又精心挑选了这把宝剑。”
明军的惯例是士兵佩刀,军官佩剑。但是黄石从自己的实战经验出发,觉得还是长刀用起来更顺手,所以就一直没有换剑。其实整个救火营的军官都是用刀的,他们个个都是从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还没有学会摆谱,想不到连这个吴穆都向宫里报告了。
听了黄石的解释后,吴穆大度地一笑:“魏公公也是一番好意,黄将军就收下吧,留在帐中就是了。”
黄石也不再推辞,接过长剑抽出来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剑,无论是质地还是工艺都比自己的佩刀强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剑确实比末将的佩刀好,末将改变主意了,还是用这个吧。”
“好,黄将军先用着吧。”吴穆笑吟吟地看黄石把剑系上,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口气变得有点阴恻恻的:“这次是三百多具首级,长生岛报兵一万二千,按理说黄将军又该升一升了。咱家真替黄将军难过,魏公公也觉得很不公平啊。”
黄石凝神倾听吴穆的下文——魏忠贤是要我干些什么吧?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1节 讹诈
吴穆随便铺垫了两句,跟着就破口大骂起来,对象当然是他眼中万恶的东林党。本来借助梃击案,东林党已经声势大张,跟着又制造出莫须有的红丸案,到此东林党已经把政敌打得抬不起头了。至于移宫案更是锦上添花,天启的养母李选侍想母凭子贵当太后,东林党硬说她想做乱。一群大臣先把天启抢走,然后天天跑到殿门。去骂大街,最后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寡妇轰出了宫去,东林党第三次立下了擎天保社稷的大功。
到了天启三年,东林党借助京查把所有异己统统赶出了京师,一时间朝班之上只有东林一系的官员,黄石看过的明史也大赞此时是“众正盈朝”。按下来吴穆痛骂的历史黄石也有所耳闻,根据大明的规矩,三品以下官员任命无须经过皇帝批准……因此黄石早就知道某清文人诬蔑万历朝天下官员十去其九是胡扯——这事根本不归明朝皇帝管。
三品以上官员要由朝臣会推,然后把名单上报给天子。天启四年,不长眼的天启天子改动了会推名单的一个顺序。把排在第二的人选改为了第一,这顿时就捅了东林党的马蜂窝。实际上无人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东林党也是从这个问题下手,他们质问天启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内廷太监的主意。
从黄石个人着法而言,他是很赞成明朝的虚君制度的,文渊阁的大学士们一个个久经浮沉,能混到内阁的文臣个个都是人精,远远比一个长于内宫的帝王更懂得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从朱棣建立内阁制度以后,明朝的皇帝可以去旅游,可以去打仗,可以去炼丹。也可以去打木匠,只要有自知之明——我肯定没有外廷那帮人精聪明就行。
实际上明朝历代的皇帝都有这种自知之明。嘉靖曾经十年不改动内阁票拟地一个字,万历没有驳回过吏部的一次官员年审和任命,明朝皇帝奉行地政策类似后世的责任内阁制——干得好按着干,干不好阁臣就滚蛋。
但天启显然没有他祖宗的涵养,少年天子出面对臣子说这次改动是他的主意,这无疑是往文臣集团的怒火上浇油。可是他们不能说皇帝错了。因为皇帝理论上有这个权力,但也正因为这个权力仅仅是理论上有而习惯上已经没有了好多年。所以从天启四年六月开始,铺天盖地的弹勘奏章就指向了天启的近臣——魏忠贤,东林党要求天启“赫然怒,加于三尺”,把魏忠贤斩首示众。
魏忠贤期间几次吓得抱着天启的大腿痛哭……这当然不是吴穆说得。
魏忠贤还把他的对食客氏招来一起抱着天启的腿哭……这当然也不是吴穆说得。
到天启四年十月,对魏忠贤的攻击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了。
“凌迫圣上。真无君无父之乱臣贼子。”吴穆义愤填膺地骂道。
如果是黄石的前世,可能有很多人会同情天启的处境,但黄石知道他这句赞同如果流传出去,足以让他在明末声名扫地,因为这些明臣坚持的正是华夏自古以来的“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传统。华直的儒家传统是“治、道分离”,皇帝握有道统,而士大夫有治统。蒙元以前,华夏敢动手打臣子的只有赵老大那个丘八,事后他虽然拼命道歉还是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黄石低声赞同了一句:“吴公公说得是。”
明虽然不学好地从蒙古那里继承了“廷杖”,但儒家此时还是有气节的。就是号称最残暴的朱元璋,都曾有儒生拒绝对他行跪拜之礼,而朱洪武还会称赞这个儒生有“古贤臣之风”。能说出“道在是,治亦在是”。把天下知识分子变成奴才的某朝还没有到来,在华夏的历朝,皇帝赤裸裸的独裁是儒家口中的“无道”,支持皇帝独裁的都是“奸佞”。
所以这句赞同让吴穆大为开心,他认为这已经是黄石的明确表态了:“广宁变乱的时候,黄将军就在那里,魏公公希望黄将军能把所见的写成奏折,呈给天子。”
对广宁惨败的重审是阉党击溃东林党的重要战役,魏忠贤成功地向天启证明了东林党的腐败和私心,并抓住了东林党的痛脚。黄石可能是最有分量的见证人了,他现在的功绩和当时的现场行动,会让他的陈述具有无可争议的说服力。
“吴公公,这封奏折是用末将的专折奏事权投送通政司么?”黄石知道一旦这件事情曝光。自己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圣上英明,黄将军不必担心。”吴穆的意思很话楚,阉党需要这份资料当炸弹。
“末将位卑言轻,恐怕说了也没有人听。”黄石知道魏忠贤会赢,但是天启活不了几年了,魏忠贤不可能永远一手遮天的。
“黄将军前途远大,东江镇也该开协了,魏公公认为黄将军正是副将的合适人选。”见黄石脸上阴晴不定,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黄将军开镇也是早晚的事情了。”吴穆也抛出了很大的一块胡萝卜。
“这件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末将只是一个武夫,不是御史,这事情恐怕轮不到末将上奏章,更轮不到末将弹劾文臣。”黄石脸上阴晴不定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要倒霉——等魏忠贤死了,东林党是不会忘记我今天曾经落井下石过的。
“黄将军说得也是。”吴穆明白黄石的意思是再逼他,大家就一拍两散,他看了看黄石的脸色——这家伙还是太胆小了,可惜为他准备的一番富贵了。
吴穆拍拍手:“那就咱家来写吧,黄将军说,咱家纪录,然后咱家密折给宫里。”只要天子相信黄石的话,那么魏忠贤也就赢得了一城。
黄石知道有没有自己这份报告魏忠贤也是赢定了的,天启还是会相信他而不是东林党,这样自己就得到了一安全的人情。反正黄石是绝不会冲在前面去当炮灰的,他长出了一口气:“魏公公要末将怎么说?”
交易开始……
写好信件后吴穆把师爷赶了出去。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了,他掏出一方小印按了个押,然后捉起笔递过来,满面笑容地朝着黄石说:“黄将军,请。”
黄石满脸严肃地接过笔,那笔仿佛有千钧之重。迟迟不肯落下去。
吴穆看得心头焦急,忍不住问道:“黄将军,怎么了?”
黄石苦笑着摇了接头:“这一笔下去,末将的一千具铠甲就飞了。”
这话让吴穆哈哈大笑:“一千具铠甲有什么了不起,又怎么会飞了?”
“一千具铠甲是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如果是一千具上好的铁甲呢?”黄石成功地引起了吴穆的好奇心,然后语气平淡地说到了孙承宗给他的那些铁甲。
勃然变色地吴穆张口结舌了半天,才焦急地连声发问:“这些铁甲值多少银子?孙阁部要黄将军写什么了?”
“十万两银子。”
一句话登时把吴穆噎得说不出话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十万两,好大的本钱啊。”
这期间黄石已经在奏章后署好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搁下笔把墨迹吹干,吴穆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既然已经到了长生岛,那怎么也不能拿回去了……黄将军没有写什么吧?”
吴穆焦急地抓住黄石的胳膊,拼命摇晃:“黄将军都写了什么?快告诉咱家。”
“这一千具当然不会飞了,”黄石把奏章递给了吴穆,后者痴呆状地接过了它,黄石指着自己在奏章上附署的签名说:“既然有了这个,末将就再也不会写任何东西给孙阁部了。末将报了两千战兵。孙阁部说先给一千铁甲,末将说得是后面那一千具。”
羞愧地看了一眼送给黄石的铠甲和宝剑后,吴穆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一拍大腿:“黄将军放心,不就是十万两银子么?咱家相信魏公公绝不会让黄将军吃亏的。”说完之后吴穆也有点底气不足。色厉内荏地又加了一句:“十万两不算什么,黄将军要信得过魏公公,放心,尽管放心好了。”
离开吴穆的住所后,黄石竭力按捺住不让自己狂笑起来——不敲魏忠贤的竹扛敲谁的去?毛文龙要是会像我这样会做人,怎么会搞得东江镇一年才二十几万两军饷?还两边都不落好。
天启四年十月中。
黄石领着一批高、中级军官参观水力锻机的试运转,六根铁螺杆在水力的带动下在螺母中缓援转动,把坚硬的模具推向一个长方形地熟铁板。以前的多次试验得到了一个合适的速度,铁板虽然扭曲但没有发生断裂。
模具退出后,黄石得意地拿出成品,长方形的铁板已经变成一个弧形面具,换过模具和铸件后水力锻机又锻出了一个光溜溜的头盔。
“以往,一个铁匠要打个头盔最少也要半天的功夫,上次我们新式头盔,连面具一起用了一天。”黄石说着话就把手中的两个成品放在自己脑袋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具头盔,他躲在面具后发出了嗡嗡的声音:“现在铁匠要做的只是打孔、上栓罢了,两个铁匠操纵这台水利锻机,一天可以完成至少二十顶头盔、这还是在我长
生岛水力不足的情况下。”
头盔其实不需要造很多,需要的大部分装备是面具,在老式头盔上开几个洞就足够了,黄石认为孙承宗给的生铁就是让他用来干这个的,上次视察长生岛的时候黄石已经表示过头盔都要改造,这次送来地物资中也没有头盔这项。
摘下头盔后黄石看到一边的邓肯似乎又想说话,他不耐烦地先发制人地说:“邓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是如果把这些人力一早就用来造头盔,我们早就造了上千上万顶头盔了,对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年前并没有意识到头盔需要面具,而水力的应用、随时能让我们立刻对武器改进做出反应。”
“什么改进?”贺定远急急忙忙地插嘴了。
“我不知道。”黄石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将来需要什么改进。”他指着水车补充说:“但是我们一旦发现。这水车立刻就能大批生产我们需要的装备,还能节省宝贵的煤炭和木炭。”
“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邓肯这才找到机会插上话,他眨了眨眼睛、也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水车:“我想的其实是水力问题,水库每天蓄的水才能让水车工作一个小时。但是将军制造了水力轧机、还说要用水车带动鼓风来炼铁,还要用水力镗床磨炮,这么多的机械都是要用水车来带动的。”
范乐由也说话了:“我记得将军说过有办法静决水力问题,让水车能跑起来、不知道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这个办法。”
“是有办法地,不过需要人力,现在人力不足。”黄石正用人力鼓风打造武器、铠甲。农闲以后长生岛的富裕男丁全部被拉去协助造火药、磨火铳和造长枪了。黄石还在疯狂的训练他的新兵,这些举动耗尽了长生岛的人力资源。
“能不能先把其他的工作停下来,等水车跑起来再说?大人都需要建造什么东西?”杨致远也想尽快解决水力问题,毕竟这东西花地金钱和时间已经海了去了,他也急于让这些投入能尽早地变成动力。
“我要造一个新的水库、还有……”黄石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打算造些风车抬水、水库作为储能的设备。虽然风车不能提供稳定的动力输出,但一个风车能有几百个人的力气,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用吃粮食,海岛上风这么大不用真是浪费了。不过黄石现在还是摇了摇头:“太长了,至少要四千人力干上几个月。”
俗话说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租船开始盈利的时候。买船可能才才收回本,而造的船还没有下水、黄石也明白重工业就是烧钱的无底洞。但这是一个大拐角的指数函数,一旦技工培养和机械制造达到一定规模、工业带来的力量就会出现爆炸性的增长,几年创造的价值就能相当于以往百年。
另一项改草是度量衡、黄石以那个做螺杆铁匠张开的手掌为准,大拇指到小拇指间距为二十厘米,一百厘为一米,一立方分米水为一升,一升水为一公斤,冰水混合物为零度,沸水为百度。时间抄袭耶酥会的钟表,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
不过黄石炼钢的计划破产了。他虽然修筑了一些窑洞并让工匠制造了坩锅,但是生铁拒绝熔化成液体。另外石灰石和沙子也同样地顽固不化,所以钢、玻璃、水泥黄石一样也没有得到。只是白白往里扔了几百两银子和不少人力。
除了这批物资还有十户铁匠、这些匠户黄石毫不犹豫地统统改成了军户,他们还得到了一个前辈的现身说法。那个劳苦功高的工匠现在也是堂堂的把总了,福利薄上也记录着他的名字,收复辽东后这个工匠可以得到东江镇十亩土地和一头牛。
熟铁胸甲理论上已经可以免疫弓箭,接下来的一步还是要想办法炼钢。无疑,这还需要投很多银子和人力进去,但一旦钢被炼出来,盔甲就能防御大刀和标枪,也能顺便让后金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削铁如泥。
天启四年十月底,两红旗的举动越发古怪了,正红旗不停向盖州、复州这些城市收缩。而镶红旗则干脆退出辽南去沈阳修整了,根据后金的习惯,每年春季满十五岁的男性要补丁入旗。镶红旗今年是无论如何也补充不满每牛录三百丁了,据惯例分析这个旗可能会吸收一些“表现卓越”的汉军入旗,但再整补完毕以前这个旗不会再构成威胁。
辽南的乡间一时间成了东江游击队的天堂,后金野战单位的收缩让地方汉军也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和辽东军私通款曲。
毛文龙最后决心转向旅顺方向打开局面,他下令从本部抽调一万壮丁送往旅顺。
赵慢熊用暧昧的语气问黄石:“毛帅是希望张盘将军能立个大功吧?”
七月黄石就把老兵打散到新成立的三个步队中带新兵去了,八月以后趁着农闲长生岛五个步队两千士兵每天都在操练。经验越来越丰富的大批老兵和军官让新兵迅速地成长,现在长生岛更是得到了号称“不偏袒”的孙承宗的大力支持,不要说装备,就是黄石上次拿到的粮食都绝对是旅顺想也不敢想的。
“毛帅希望张盘至少不要比我差太多。”黄石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恐怕很难。”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2节 正月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五,长生岛。
黄石正在欣赏吴穆给他的礼物,一把精美的长刀,刀刃是千锤百炼的精钢打造,侧面用两抉生铁夹住。磨得通体透亮的晶莹刃面有如一面镜子,黄石在上面看到的面容甚至比铜镜更清晰。紧紧夹住钢刃的熟铁也打磨得非常光滑,手指从刀身上抚过,竟然感觉不到任何凹凸。
吴穆静静地看着黄石把玩那把刀,很有耐心地一直等到黄石长叹着抬起头才开口说话:“黄将军还满意么?”
“真是一把宝刀。”黄石对这把长刀爱不释手,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一把刀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把刀在空中轻轻回旋了一下,无论重量还是刀身的弧度都是无懈可击的,真是一把精品。
“咱家上个月写的信,魏公公听说黄将军爱刀后,立刻让人日夜赶工,打造了这把刀。”吴穆把黄石旧刀的式样画在图上寄走,他记得黄石曾经抱怨过那把刀不够沉,所以这把刀的重量还专门加了一成。
刀锋在板凳上轻轻滑了一下,略无迟滞地开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比后世的钢刀还要锋利得多。黄石不禁感叹起皇权的威力,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短短几天大内的能工巧匠就能拿出一把为自己量身订做的武器:“多谢魏公公了。”
吴穆用少有的谦卑姿态一礼:“魏公公说,要咱家替他老人家向黄将军道谢。”
黄石忙不迭地避开这一礼,然后飞快地回了一拜:“魏公公的大事了结了?”
“大获全胜。”吴穆笑嘻嘻地告诉黄石,朝中的东林党已经是一败涂地,这次的京察会把朝中的东林官员统统赶出京师,天启天子本来已经犹豫着同意重审广宁案了,着到吴穆的密奏后更是勃然大怒。他当着魏忠贤的面把御案都掀翻了,连声大骂熊廷弼和王化贞误国,东林党饶二人不死必有情弊。
魏忠贤要地这个东西只是个引子,他的目标不是熊廷弼也不是王化贞,而是政敌东林党。所以黄石觉得他在密折上署名还是安全地,吴穆这封密奏只会给魏忠贤和天启看,而且出自一个不相干的太监之手的密奏也不能作为审讯的资料,从历史上来看太监的密折也基本不做保留。
不过黄石还是刻意防备了一手,他在里面集中火力狠狠痛骂了王化贞,希望这能促使魏忠贤在未来毁掉这档案。万一被崇祯看见了。自己在密奏里表现出的义愤也算是留了一条退路,自己顶多是属于被少数坏分子蒙蔽利用了地好人。
“孙先生几次要求回京面圣,”即使是在私下里,吴穆还是不敢直呼帝师的名讳,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了他内心的得意:“圣上连续下了三道圣旨,要孙先生坐镇关门,无须回京。”
黄石曾暗自揣摩过天启皇帝的心理,幼年丧母的天启也从来没有从他那个好色的老子那里得到过什么父爱。从后世的资料上看。黄石觉得天启似乎是个孤独自闭的孩子,对身边的一些熟人表达出了过分的依赖。比如红丸索中,天启竟然会在他老子的弥留之际要求封他的养母李选侍作皇后——这样他的养母就能名正言顺地当太后了。而在东林党把李选侍轰出宫的时候,天启会不顾体统地落泪。再往后他这种似乎是对母亲的依恋就转移到了客氏身上,天启对客氏百依百顺,作为皇帝的天启面对客氏的时候惊人地使用“吾”作为自称,而大、小魏两个太监为客氏争风吃醋这种龌龊事儿,天启为了让客氏开心竟然能不顾自己的身份跑去做仲裁人。
同样,黄石感觉天启对父爱的依恋投射似乎落到了孙承宗身上。每次这个孤僻的皇帝一看到孙承宗,就会高兴地笑起来,还会满心欢喜地说道:“心开。”在天启四年底东林党和阉党的生死决斗中,孙承宗曾要求回京陛见、魏忠贤听说之后吓得魂都飞了。他的幕僚也都魂不附体地嚎叫:“孙阁部回京,公与吾等皆成齑粉也。”
所以魏忠贤一再借口山海关军情紧急,说服天启连连下旨阻碍孙承宗进京、把孙承宗扳倒后阉党仍然倾尽全力地阻止孙承宗和天启师生见面。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和其他那些被整得死去话来地东林党不同。魏忠贤也意识到孙承宗能得到天启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皇帝同意把孙承宗下狱是魏忠贤从来没有胆量去尝试的行动。
终于盼到吴穆开始说重点了:“孙先生的奏章圣上看了,孙先生主张要大力援助长生岛,”吴穆似乎想嘲笑一下孙承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阉党对孙承宗的畏惧也影响到了他,最终吴穆还是没有敢多说废话:“黄将军,魏公公可是说了你的很多好话哦,所以圣上就许可了。”
真爽!黄石心中赞叹了一下穿越者才能有的手腕,什么叫本事?能叫天启最信任的孙承宗和客氏、魏忠贤说好话才叫本事。
“魏公公亲自派人去为黄将军挑铠甲,”吴穆把铠甲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接下来的几个字他咬得更重:“一千五百具!”
黄石欣喜若狂:“多谢魏公公了,多谢吴公公了。”
吴穆大度地一挥手,反正也是慷京营之慨,又没有花他一个子:“这个月中旬一定到长生岛,魏公公会派宫里的人监送,保证没有飘没,送出京的时候还会加上一百五十具以防路上损失,所以只会多,不会少。也不要黄将军打点,魏公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总之,这事儿就包在咱家身上了,黄将军只要派人往库房里面搬就行了。”
要不怎么会是阉党赢呢?别说人家这事做的就是漂亮。
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黄石马上找来了杨致远:“把库房里剩下的重甲点点,我记得还有六百具吧?准备装给东江本部运去。告诉铁匠们不用打铁甲了,专心造火铳、长枪和头盔。”
“对了。”黄石喝住了正要领命离去的杨致远:“你可以偷偷给贺定远报个喜。他的骑兵铁甲有着落了。”
救火营鸟枪换炮的工作完毕。价值二十几万两银子的物资对大明来说不算啥,对整个东江镇来说也就是一年的银饷,但集中到一个小小的长生岛那就是非同小可了。
天启四年的魏忠贤还没有什么自信,这批给长生岛地物资既是奖赏,也是为了避免恼羞成怒的黄石倒戈去帮东林党。不过刚才临走前吴穆还是作出了最后的提醒:“黄将军,有魏公公在,什么物资都好说。但魏公公不喜欢听到坏消息,咱家也不能容忍失败。无论是咱家交给魏公公,还是魏公公呈给圣上的,必须是一次又一次的捷报!”
几年来地浴血奋战才说服孙承宗给了一千具,而给魏忠贤提供提供党争炮弹就捞到了一千五百具,黄石不禁感慨果然还是出去当婊子卖来钱最快:“孙阁老,魏公公,我不会让你们二位失望的。”
宽甸前线东江军还是被两蓝旗死死压制住。和两红旗相比,两蓝旗的规模无疑要大得多,其中镶蓝旗就拥有六十一个牛录超过六千战兵。部署在辽南的两红旗统共才五十二个牛录,还没有镶蓝旗一个旗大,现在镶红旗还撤走了。
金求德、赵慢熊正和黄石讨论这份情报,李云睿志得意满地坐在三个人的下首,等待对他的提问,他在黄石麾下混得很不错,情报部门的地位越来越高。
“毛帅的目标还是比较大。看来建奴对辽南不会有大举进攻了。”金求德做出了判断后,赵慢熊也点头表示赞同。
说实话黄石也对辽南地形势看不懂了,他记得历史上后金会趁连续击败东江本部的机会,再次大举南下攻击旅顺,张盘也会在这次战役中被汉军出卖而死。如果黄石所知道的一样,毛文龙也已经派遣大批精壮来支援旅顺了。他的如意算盘本是等后金军进入大连湾以后,自己率军趁后金军顿兵坚城之下时在他们的后脑上敲一棍子。
现在如果能合旅顺、长生两军之力,黄石认为夹击加偷袭打垮两红旗毫无问题,只要自己主动出击替张盘解围,再来一场大捷,那副将的位置就到手了。问题是后金的军事部署已经完全乱套了,看起来他们的心思都用来对付长生岛了。
“这是末将制定的冬季攻势计划,请大人过目。”金求德拿出了一样三份,李云睿照例接过了给他的那份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一会儿他会对情报资源能不能支持军事行动做出判断。
这份计划里的主要目标是沿海的烽火台,长生岛的水营会运送三百人携带大炮去拆这些箭楼。不过金求德也认为拆的速度未必赶得上修的速度,参谋部认为后金的可能对策是“你拆你的,我盖我的”,反正手里有大批农闲的辽民,闲着也是闲着。
隐藏在内陆的后金军会对明军构成威胁,李云睿倒是认为这个没哈可怕。明军凭借海路有绝对的机动力优势,后金军野战部队估计会采用守株待兔的策略,但上千骑兵的集结位置还是瞒不过长生岛的耳目的。可是反过来说这种行动对明军情报网络也没有什么帮助,一段海岸的烽火台被拆掉了,其后的敌军也肯定会提高警惕,情报军官还是不能冒险潜入。
黄石对这个计划很不满意:“我们还是要设法野战,寻求一场正面交战吧。”
现在救火营已经编制了五个步队、一个马队和一个炮队,在孙承宗的粮食援助下,步兵的训练已经基本完成了。长生岛还得到了两千五百具铁甲,这更是大大减轻了军工生产的负担、士兵全体换装了面县头盔,还又生产了数门火炮。
每个步队编制四百人,其中有正副队官、鼓手、旗手等十人,还有二百四十名长枪兵和一百五十名火铳手,经过调整大多数的老兵都已经被训练成火铳兵了。现在的火铳手果长都是以往的功勋士兵。而长枪兵果长则是普通的老兵就能当上了。火铳手的标谁装备除了门火铳,还有一根加上鱼叉头的支棍和一把长匕首——就是一尺五的枪刃装个手柄。经过研究长枪林下的老鼠战还是这种叉子和长匕首最有用。
当然,理论编制是理论编制,现在长枪兵的比例还是远远高于理论编制,到天启四年十一月中,长生岛由于不用生产盔甲,所以已经拥有了一千五百根枪刃。但火铳却不到四百。黄石已经下令把大部分枪刃铁匠改去磨枪管了,这导致了炸膛现象的再次出现。
马队是两百战兵。除此以外还编了辅兵二百人,辅兵用来干割草、喂马的工作,以便让战兵能充分休息。
根据纸面上的营编制,还应该有一果十骑的营近卫来保护一正两副的营官。
黄石和邓肯讨论过后给炮队的编制也是二百人。四门三磅炮和两门六磅炮共六个炮组,每组里面有组长、炮长和三个炮手,五个搬运手、两个工匠、三个马夫、车夫和五个大盾牌兵。大盾牌兵没有攻击武器,他们的使命就是保证火炮在敌军弓箭威胁前也能完成装填和射击,这样每个炮队还要编八个果的长枪兵来保护。
战兵待遇当然会比较高一些,比如吃饭的时候多条鱼就是福利之一。所以麻烦来了……邓肯坚持要把所有的炮队成员都算成战兵,但贺定远等人说什么也不同意,不仅马夫和搬运手一定要算成辅兵,就是大盾牌手他们也不认为是战兵范畴。
无论如何,手里有了这样一支野战部队后,黄石就倾向找个机会进行一场正面作战。
但金求德飞快地进行了反驳:“大人,末将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以我救火营的装备和训练,当然能击溃建奴两、三千人。但建奴虽然不清楚我救火营真实战力,可我部已经名声在外,建奴正红旗绝不肯和我部两千余战兵交战的。如果我部深入内陆的话,因为缺少马匹就很容易被两到三个旗围攻。”
赵慢熊正在慢慢地想,黄石也没有打扰他就问李云睿:“李督司怎么看?”
“卑职也赞同金游击的看法……如果大人要一次出动全营,那肯定还要两千左右的辅兵随行,这就是四千以上的大部队,卑职无能,这么大规模的行军,我长生岛的细作绝对无法完成掩护,这样的实力是隐藏不了一天以上的。”
黄石估计四千人光运上岸、休息、完成整顿就要三天时间,而辽东再大,三、四天后后金的大军也开过来了。再说黄石也问过杨致远,四千人在外十天就能把储备的腌肉、咸鱼和干粮都吃光了,还得把岛上所有地生产都停下来。
听完黄石讲述的顿虑以后,参谋长金求德又提出了新的看法:“大人,大军在外消耗太大,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建奴消灭掉吧。”
金求德说得是南信口对面地那个堡垒,本来后金军围着长生岛在南、北信口修了三个碉堡。盖州之战后又修了三个,现在已经形成了犄角之势。黄石之所以一直不敲掉他们是希望这些大型堡垒能占用一部分资源,而且他觉得这反正是嘴里的肉,土木结构的碉堡在大炮面前不堪一击,用不着太急着吃掉。
赵慢熊的意见总算出来了,他主张再忍忍,等春耕开始就好办了,后金各旗的旗丁就要下地耕作了,除了白甲兵以外的大部分战兵也要去干活,这样留给长生岛的行动时间也就更充分了,毕竟这次总动员的规模可以更大。
“那个时候动员的话,对我长生岛的生产伤害也极大。”黄石摇了摇头,农忙时期总动员是两败俱伤的做法。天启四年他打算出动两千人力去捣乱,杨致远那边就哭天喊地了,这次一动员就要四、五千人,面子上可能很光鲜,但自己也要受内伤。
“可以让孙大人支援些粮食,”赵慢熊拼命地眨眼:“辽西那边有的是粮食,要比自己种快多了。”
“孙大人这次给了不少了,我们必须要做出些成绩来。”黄石长叹了口气,现在军事问题已经不完全是军事问题了,还扯上了政治因素,魏忠贤那里估计也不会有太长久的耐心。虽然他不知道宁远战役在这个位面会不会发生,但黄石知道如果辽西爆发大战,以现有的能力他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本将决议已定,等南信口封冻,我军就杀过去,将海岸上的建奴一举消灭。”这样好歹也有些斩首,加上吴穆的如花妙笔,大概能对付一气了。
天启五年正月,北风又一次吹过南信口海峡的时候,黄石一边命令秘密动员救火营,一边下令停止例行的凿冰活动,准备渡海去偷袭正红旗。
“咱家刚才去找黄将军了,听说你一大早就来海边,所以就找来了。”一听这尖嗓门,黄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吴穆走上岸边的高地,跟着一起眺望南信口对岸,海边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还有不少看起来是被驱赶来的汉族百姓,吴穆观察了一会儿:“黄将军,建奴在干什么呢?”
黄石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建奴在凿冰呢。”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3节 伙食
天启五年正月初四,长生岛。
早睡早起身体好,黄石每天起得都很早,因为他不早睡也没有什么消遣活动。救火营的官兵晚上总聚集在一起玩骰子,但黄石对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从士兵到军官也没有什么好赌的,全体将士从上到下都过着类似清教徒一般的生活。
起床以后黄石就和一个普通士兵一样的去吃早饭,长生岛修建了几个军用食堂,如果说长生岛是一个相对平等的军事区,那么长生岛食堂就是这个军区中最平等的一角,这个地方严禁大声喧哗,也不允许行军礼。除了吴穆、两个锦衣卫和他们的一伙儿手下外,其他的官兵都要在这里领取食物。
食物是按照军官、战兵、辅兵的等级来提供的,成亲的官兵可以得到额外的一份养家口粮。当然,军属口粮是不能和士兵口粮相比的,那些在救护营工作的女兵能得到的肯定要多一些,而且黄石规定怀孕的女兵和军属都能获得更多的鸭蛋和肉类配额。
几个长蛇般的队伍正缓缓挪动,黄石也站在队伍中等待领取他的一份大锅饭,自从他持之以恒地跟着普通士兵一起排队后,其他的军官也就不太好意思卡位了——至少不那么明目张胆了。大伙儿吃的东西还是很少,和其他军镇的军户相比也没有什么优势,可是士兵看到最高长官吃的也不比他们强多少,一个个就变得很容易满足,“不患穿而患不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有家室的官兵拿到食物后就会带回去和妻子共享,贺定远显然起得比黄石还早,他夹着自己的一份匆匆离去,只是向黄石点头致意。而光棍一条的黄石则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和士兵们一起趁热大嚼起来。分发食物的辅兵总是会优惠他一些,黄石手里的这角大饼明显比应得的要多上一分。
门口出现了李云睿的身影。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直奔黄石的位置而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大人,东江塘报。”
黄石点点头就三口并作两口吃完大饼,然后把桌子上地木碗里的水一饮而尽,他站起身抹着嘴向门口走去,李云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食堂里的辅兵则立刻去换上一木碗的水,把用过的碗带回去刷。走到门口外,另一个负责卫生条例执行的士兵从木桶舀起了一勺井水,让黄石洗了下手。
整个长生岛到处都是条例,每天都有新地条例被制定出来,所有的官兵都生活在这形形色色的条例中,使得整个救火营像机器一样地运转。
东江本部向全军发出了通报。李云睿把塘报递给黄石。是去年十二月十日发出的紧急军情。
“义州东江军报告,正蓝旗已经从我军对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蓝旗,现在从宽甸到朝鲜前线再到辽东沿海各岛,我军面前只有镶蓝旗,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正蓝旗踪迹。”黄石放下这份塘报,今年辽东战区战情并不顺利,东江军屡屡受挫。一向部署在辽东的两蓝旗共有八十二个牛录,现在后金方面看来认为暂时不需要保持这么大的兵力了。
李云睿已经整理好了相关情报,流利地向黄石介绍起来:“建奴正蓝旗大奴酋是莽古尔泰,小奴酋是穆哈连,共二十一个牛录。从塘报上看,这个旗已经消失了一个月了。从今年以往的塘报分析,该旗几乎没有受到损失,战力充分。”
“这军情发给金游击了么?”
“还没有。卑职首先来向大人汇报。”
“唔,那你跟我一起去找金游击吧。”
“遵命,大人。”黄石带着李云睿跑去金求德的参谋部,十余个参谋军官立刻开始检查这份军情,并不时地向李云睿询问。
等没有任何疑惑以后,李云睿就行礼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黄石、金求德和他的参谋部下属。
金求德归纳了他的属下的意见后做出了判断:“建奴不一定会来,毕竟这个季节野外没有马草,似乎不是进攻的好时机,末将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调动,”以往后金的攻势大多集中在秋后,这个季节反倒主要是东江军活跃的时期:“以往建奴在冬季进攻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为了利用封冻期搞偷袭,现在我东江军各部都积极凿冰,建奴在冬季发动进攻没有什么好处。”
“对岸南信口的建奴还在持续凿冰,就算他们明天停止行动,我部也有充足的预警时间,末将认为我部可以提高一个戒备等级,这样应该就足够了。”长生岛地条例已经蔓延到各个角落,军事上制定了五个等级的戒备状态,自从发现对岸开始凿冰后,长生岛的戒备等级已经降到了最低——除了基本的侦查警戒外,战兵都在进行训练。如果把戒备等级提高到四级,那就意味着每天会轮换一个步队到警戒状态,该部会停止训练而集结在海岸边的军营里。
“如果我部发现对方停止凿冰,就再提高一个警戒等级好了。”金求德表情轻松得很,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如果建奴真的想用一个正蓝旗,一个才二十一个牛录的正蓝旗来进攻我们,末将建议大人接受这场战斗。”
二十一个牛录就意味着两千战兵,这数字相对长生岛的战兵并不占优势,而且救火营能够得到主场的便宜。黄石也希望对方会主动攻击本岛,不过他很怀疑对手会不会这么干,现在救火营的战斗力好歹也算是名声在外了。
当然坐等后金主动来攻是个很诱人的前景,黄石最后下令给金求德:“多做几份计划,从被一个正蓝旗攻击,到被正蓝和复州正红旗攻击……按半个正红旗算吧——十三个牛录,我要看到一个全面的计划。”
“遵命,大人。”
在黄石的内心里,他隐隐感觉历史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虽然他不认为后金方面充分了解救火营的战斗力。更不会了解救火营的装备水平,但他相信以往战败的后金军指挥官一定会竭力夸大明军的战斗力来为自已开脱。所以后金方面对救火营的战斗力估计应该是比较高地。
长生岛怎么看都像是一块硬骨头,而且明军实在不行还有凿冰这道杀手锏,以岛上现有的万余男丁,凿开封冻的冰面也就是几天的事情。相反旅顺可没有这种天然屏障,而且张盘已经大举出动去修筑南关了,一旦南关堡完工和金州形成呼应。那旅顺就会成为腹地而不再受到威胁。明军彻底巩固了这个辽南桥头堡后,就可以稳稳地向复州推进,这应该是后金方面难以容忍的事情吧。
或许是受到了历史的影响,黄石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后金军南下拔除旅顺,长生岛就会处于孤立无援地位置,而且辽民南逃的路线也就被堵死了。
黄石思考完毕以后就发布下命令:“发公文给旅顺的张盘将军,要他提高戒备。同时发公文给辽南的广鹿、长山各岛,告诉他们我们可能面临被突袭的危险,各部都要提高警觉。”
于公于私,黄石都必须帮助旅顺:于公,旅顺军是东江军中数一数二的精锐部队,这次东江本部又抽调了近万壮丁来协助张盘修筑南关,这批壮丁也是东江镇的精华,其中没有一个老弱。于私,如果辽南最有战斗力的救火营在这场战斗中按兵不动,不仅东江本部和同僚会觉得黄石是个小人。恐怕辽西地孙承宗也会大失所望,认为黄石见死不救,为了自己的前途对同僚落井下石。
天启五年正月初八。
旅顺的回函送到了长生岛,前去报信的士兵告诉黄石,张盘看完警告后请送信的士兵好好吃了一顿酒肉。等他们吃饱喝足后。张盘已经让师爷草革拟好了回函,这两个士兵当天早上进到旅顺,当天下午就启程回长生岛了。
打开张盘的回函,亲密的称呼立刻映入眼帘:“黄兄见信如晤……”
整篇信函写得热情洋溢,张盘告诉黄石一切都不必担心,他已经动员了旅顺军做好了迎战准备。旅顺军选锋营主力已经北上在金州布防,还有一部分留在南关掩护筑城堡的七千辅兵。刚锋营则留在旅顺作为张盘的直辖部队,他这样部署的是计划把战争拖成一场消耗战。金州堡卡在了进入大连湾的咽喉要道上,后金军不拿下金州就不能打开粮道,而不打开粮道就不能从容制造攻城器械,旅顺自然安如泰山。
另一个受到威胁的目标是修筑中的南关堡,因为南关堡距离金州只有十余里,骑兵瞬息即至。但张盘也不觉得很担心,没有粮草补给的后金军包围不了南关几天,而如果后金军不依靠攻城器械强攻,那明军当然求之不得。总而言之。张盘认为后金军只有强攻金州一条路,所以他把最精锐的选锋营主力调到了金州防御。
东江军占领金州后已经修好了码头,张盘也运去了不少器械和粮食,他在信里对黄石说明了他的计划:就是如果后金军再次南下,那就让金州去受到围攻,借此消耗后金军的锐气,然后张盘再和黄石约定一个时间,同时从两面夹击顿兵城下的后金大军。
“……斩首、缴获当与兄平分,一如前役。
弟盘,拜首。”
正月初九。
黑岛舰队的三条海船都已经被扣下了。长生岛的军户正被大量送往中岛。那里本来也有简易的居住地,多烧些媒炭、木炭,也不算很难熬。
看了张盘的信件后,黄石就知道说服不了张盘了,所以长生岛的居民被大量送去中岛避难,这样在紧急情况下、救火营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全体出击。
这种动员当然严重打乱了长生岛平静有序的生活。而且在这种紧张气氛下,绝大多数的军户都变得惶惶不起来。从长生岛建军以来黄石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放弃长生岛,而他手下的士兵们也没有想到这一天。
看着一片忙乱的长生岛,金求德也感染了紧张气氛,他有些不安地问道:“大人,我们只是得到正蓝旗退出宽甸前线的消息,现在也没有搞清楚具体的动向。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么?”
黄石无法用“我知道历史”来解释这个行为,他只有保持沉默。
正月初十。
从昨天晚上开始南信口的后金军停止凿冰了,现在长生岛的警戒等级已经上升到了四级,这就要求所有地军官闲暇的时候都要到黄石的帐里报道,贺定远最近工作态度很不积极。总是踩着点去岗位上报道。今天又是这样,他跨进门口的时候屋子里的军官齐刷刷地看过去,每个人都一脸郑重。
贺定远斗然停住了,他摸了摸头盔后勺,然后小心地慢慢走入这充满紧张气氛的营帐中,喃喃说道:“末将,末将没有来晚吧?”
黄石表情严肃地告诉他:“没有。”
目前为止还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不过大家还是要在这里值班。营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长生岛高级军官们围着它坐了一圈,都不苟言笑地忙着自己的的工作。经过艰苦卓绝的学习,杨致远和赵慢熊总算从文盲进化到半文盲水平了,现在也能进行简单的纸面工作了。
只有负责训练的贺定远始终坐立不安,现在训练已经中止了,黄石就让他趁闲着的功夫思考思考怎么改进训练条例,长生军草创,需要修改、整理的文书工作实在太多了。
虽然低头看着各种问题汇报并斟酌着如何改进现有的条例,黄石还是能感到贺定远那个狒狒一直在余光中晃来晃去。他把头又低了些,让头发遮盖住更多的视野——很好,现在不会受到干扰了。
轰隆——安静的营帐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但设有一个人出声,黄石毫无停留地继续在纸上写着东西。头也不抬地问道:“贺游击,你又在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
“嗯。”黄石也就不再说话了。
看操练条例的时候贺定远也一直在晃板凳解闷,终于把板凳和自己一起晃到地板上去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坐好。
一会儿黄石又听到贺定远在和杨致远小声嘀咕,虽不欲听但这些个字还是一个个往黄石耳朵眼里面钻。这嗡嗡的对话声中还夹杂着贺定远“嘘——嘘”的哨音,亏他也好意思让杨致远小点声音,难遣贺定远不知道他的嗓门比谁都大么?黄石听着听着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叭——黄石把手中的笔轻拍到了桌子上,贺定远和杨致远赶快一起告罪:“末将知错,请大人责罚。”
贺定远还企图解释,他指着杨致远手边的东西说:“末将正好看到杨游击在看伙食供应,所以……”
没等他说下去。黄石就截口问道:“确定了么?”
“末将不知道啊,所以才说让杨兄弟先别急,等末将问明白了再登记。”
黄石伸出手鼓起掌来,大笑着说道:“大家都来,为箭无虚发的的贺兄弟喊个好。”
“好箭法!”一屋子地人也都闹将了起来,营中的严肃气氛顿时被哄笑声一扫而空。
哄笑过后黄石笑道:“贺兄弟回去陪弟妹吧,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会派人去找你的。”他跟着掉头对杨致这说:“就给贺兄弟登记上吧,明天开始可以领那套加额。”
“末将还没确定呢。”贺定远满脸都是喜悦和幸福,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大人,等让救护营的那些女郎中看过,再登记吧。”
“没关系,如果弟妹真地有喜了,多吃点总没有坏处。”黄石知道孕妇是很需要营养的,怀孕期间如果缺少矿物和蛋白质,对母婴都会构成极大的伤害,所以长生岛给孕妇增加的配额是很优厚的,禽蛋都有,这加额价值就近乎一个战兵的配额了。黄石本来还担心这会鼓励生育造成沉重负担,但转念一想恐怕不给孕妇加额,在这个无聊的小岛上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这个政策非常受到欢迎,士兵和他们的妻子都为此感激黄石……貌似他们没有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回事儿,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奉命走后门的杨致远随手就把贺定远的分量改了,黄石也告诉贺定远他这两天可以不坐班了:“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报假案的话,”黄石把手指威胁性地挥动了一下:“就加倍从你的那份鱼里扣。”
贺定远虽然走了,但紧张的工作气氛也聚拢不起来了,剩下的几个人都坐在桌子边开始走神。黄石感到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骚动,以往总能让他感到充实的工作也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他眼睛看着手中的请示和条例,但几次翻到后面就会发现前面的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还得重头再来。
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被急匆匆赶来的李云睿打破了,气急败坏的李云睿连军礼都没行就喊了起来:“大人,建奴主攻方向是我长生岛,更多的复州正红旗牛录旗号出现在南信口,盖州到复州沿途还发现正白、正蓝两旗旗号。”
黄石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云睿——建奴疯了么,都来长生那谁去看着旅顺?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4节 南关
李云睿已经整埋好了过去的情报,作汇报的时候流利已极:“建奴的正白旗大奴酋是皇太极,小奴酋是乌和里,共有牛录十八个。这两酋的旗号都已经发现了,两天内就和正蓝旗一起抵达南信口。对了,以往的东江本部塘报还写道,不算各牛录所领,皇太极还直辖二百到三百白甲兵,南信口建奴正红旗只见到该旗小奴酋博尔晋虾的旗号,卑职估计他领有十个牛录左右。”
“正蓝旗二十一个牛录,正白旗十八个牛录,如果全来是三十九个牛录。正红旗来了十个牛录左右,我们算十一个好了,这样是五十个牛录,大约有五千战兵,其中还有五百个到六百个白甲兵,加上皇太极的直辖,大概会有八百个白甲兵。至于他们携带的辅兵,那是肯定是不计其数了。”黄石计算完数字以后,有些神经质地搓起了手,不过这失态也就是一转眼间而已,他随即恢复了常态把计算好的数字写下来。
等黄石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气定神闲,他环顿了周围的部下一圈,最勇猛的贺定远也紧张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这兵力估计不是我长生岛能抗拒的。”黄石开始痛悔他为什么不提前凿冰了,而且大部分男丁已经转去了中岛,现在再抽调回来也很麻烦,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建奴分批抵达后需要时间休息,他们也还需要时间打造攻城器械,所以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
“好了,”黄石站起身大笑一声:“这个冬天我们看来要在中岛过了,诸君快去准备吧。春季我们再回来好了。”
“机床和农具都可以撤走,但我们的水车、水库、食堂,还有这么多的民居……”杨致远说了一半就激动的说不下去了。不过他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想到这几年的辛苦,黄石心里也很痛苦。但他还是强撑着说道:“房屋烧了可以再盖,水库、水车毁了我们也可以再修,但人死不能复生。”
“迎头痛击!我军修筑了岸墙,现在也都是坚固的冰墙了,我救火营甲坚兵利,这个建奴根本不能相比。”贺定远突然怒吼了一声。他经过长久的沉默后终于爆发了:“还有大炮,邓肯不是造了五门大炮么?”
“六门。”杨致远提醒了一句,邓肯刚刚磨好了第六门大炮,这都多亏了从日本买回来地铜,现在长生岛已经有四门三磅炮和两门六磅炮。长期以来长生岛一直奉行要大炮不要黄油的政策,现在以黄石为首地长生岛军官虽然都是一穷二白的无产者,但装备绝对是一流。算上白捞到的价值二十几万两银子的铁甲。救火营拥有的武装和东江军全镇都差不多了。
“是啊,六门。”贺定远底气更足了。他叫道:“我们用大炮轰塔楼,然后动员全岛男丁参战,一定可以守住的。”
长生岛的岸墙不是为防守这种规模的进攻设计的,南信口的老营只能保护四千人,大部分军户和各种财产没有护墙。邓肯原本设计的“大辽海铁壁”是一个复杂的棱堡设施,但后来人力和物力都被黄石挪用去造水库和武器了,所以这个堡垒一直没有完成。
守住的机会确实存在,但如果后金军全力进攻,明军就得和敌军在围墙外作战。从兵力对比上看,救火营接近后金军的半数。装备也较敌军精良,但自从知道皇太极来了以后,黄石心里就一直在敲小鼓:“封冻期要十多天才能过去,就算能守住,估计我们也要死上千把人。大半年地兵就算是白练了,还是去中岛吧,我军最好每次都能和人数相当的建奴交战。”
贺定远反复陈情,黄石却打定了主意要撤退,金求德也赞同黄石的意见,他和黄石的着法相同,所谓战术精髓就是要始终保证以强凌弱、以多打少。参谋长的支持让黄石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杨致这虽然不甘心,但他的地位让他的话没有什么分量。
“贺游击不用再说了,本将决定了,就是要撤去中岛,开春了再回来。”黄石刚利用权威压住贺定远,就看见吴穆急急忙忙地赶来了,黄石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这种军事决定肯定要得到监军许可的。
“听说建奴大举来犯,黄将军快说给咱家听听……”
吴穆一听到是三个旗地建奴,他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但他好歹也在长生岛干了两年,得知只有五十个牛录后又犹豫起来了。正蓝、正白本来就都是小旗,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正黄一旗,更不用说镶蓝旗这种六十一个牛录的大旗。正红最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而且还要控制地方,所以也只能动员复州地区的牛录前来。
“黄将军,咱家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守啊、这消息万一传到宫里,魏公公也不好为黄将军说话啊。”吴穆一听要不战而退就有些不满意,防守战怎么也能有些斩首吧。东江镇没有文臣监军,所以运筹帷幄的功劳都是他吴穆的,他也希望能有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
“吴公公明鉴……”黄石打算再次搬出“保镖路上该听谁的?”这个问题来,吴穆对黄石的判断还是很迷信的,黄石觉得说服他并不是很困难的问题。
赵慢熊又偷偷地抛过来眼色,黄石一愣就若无其事地改口说道:“吴公公说得是,末将再考虑考虑。”他对等候命令的部下们说道:“诸君先去吃饭,吃完了我们再议。”
“军情紧急,怎么能先去吃饭?”贺定远不满地嘟哝着。
黄石把脸一绷:“我要再深思熟虑一番,不必多言。”
方才赵慢熊看黄石气势如虹,揣摩进言也未必有什么好效果,削黄石的面子不是赵慢熊的目的,他担心黄石为了面子可能会死扛到底。但两个人私下说话就完全不一样了,黄石找到机会偷偷问他想说什么。
赵慢熊直接了当地说出了看法:“属下担心这样会影响军心士气。”
“唔,不打无把握的仗不对么?以后多打几个胜仗,不就扳回来了么?”黄石也隐隐觉得不战而逃很不好,但一想到对垒的有皇太极,他就没啥信心了。
“我军现在有进攻的勇气,但还缺少防守的勇气。”以往救火营每次出兵都是以强凌弱,事先把情报收集、分析、整理好,从上到下都是信心十足,但这次一面对预料外地情况,黄石不用说,就是其他的军官也都焦虑不安。
看黄石沉思不言,赵慢熊又补充道:“我长生岛一开始就进行凿冰,几年来一直安如泰山,这次建奴来了我们是可以撤,但属下担心这会助长‘偏安’地思想,从上到下都产生‘建奴来了我们就走,找到破绽就去偷一把,找不到机会就算’的思路。属下觉得这恐怕不好。”
这时候黄石猛然想起,当初分田地的时候赵慢熊就主动要去中岛画地皮,他盯着赵慢熊问起了这件事情。
面无愧色的赵慢熊回答道:“属下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这番顾虑,请大人明鉴。”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大人让属下领军的时候,属下就想有便宜就去捞一把,没便宜就算。结果眼睁睁地让建奴盖起堡垒来。属下痛定思痛,这种偏安思想要不得。而我们地处海岛最容易产生偏安思想。”
天启五年正月十五。
妇女和大部分男丁都被挪去中岛了,但救火营战斗部队都留在了长生岛老营里,除此以外还留下了两千辅兵。黄石决心死守老营,如果后金大军围困,那岛上地设施也只好由他们拆去。反正黄石不打算为了可再生的建筑死大批的人。
后金军的旗号已经遮蔽了南信口对岸,不过后金的侦骑还是没有跨过冰面到岸上来过一次。长生岛老营多数的时辰都会紧闭前门,一天到晚营内忙碌的辅兵都在整理防御,长枪兵擦着武器,火铳手则不停地生产弹丸,每个人都有一大口袋了还在造。
军议确定坚守以后,头天士兵们都充满了紧张的临战气氛,凿冰现在是不能干了,敌军就在对岸,这个时候浪费己方地体力就是愚蠢了。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官兵们也渐渐舒缓了自己的心情,老营里也渐渐又出现了嬉闹的场面。
就是黄石自己也不那么紧张了,今天他又遥望了后金阵地很久,南信口对岸炊烟渺渺,似乎敌军要开饭了。
“将军,对面的建奴还是一万多吧?”黄石背后的邓肯如同幽灵一样地突然发出了声音。
“嗯,是的,今天好像没有增援。”层层叠叠的营帐和密密麻麻地旗帜,让人看不清对面的部署,黄石喃喃说道:“一万二到一万五吧,侦骑不能靠近,得不到确实的数字。”
“末将愿率二百精兵,今夜前去偷营,大人便可一观建奴虚实。”陪同黄石观敌的贺定远也开腔了,自从三天前后金大军扎营后,贺定远就一直想去偷营。所谓最好地侦查就是进攻,一次有足够威力的进攻能让指挥官充分了解对方的实力:“大人,一切包在末将身上,万无一失。”
黄石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句:“兵法有言:自古偷营,九胜一败。贺游击勇冠全军,我当然不会不放心了。”
所谓的偷营当然不是指来偷长生岛老营这种经营已久的营盘,坚固的堡垒没啥好偷的,几百人趁夜来不是偷营而是送死。可对面的后金军是从远方前来的部队,他们野战营盘很粗糙,相互之间也没有形成连绵的护墙,这种营盘不但可以去偷,而且比较容易成偷到。
长生岛的救火营大多都在这里生活几年了,对周围的地理情况很熟悉,而且对面那么多营盘,二百精锐总是有很大希望找到薄弱环节的。一旦暴起发难,黑灯瞎火的对方也摸不清明军人数和动向,比较常见的反应应该是各营各自坚守,以免被对方混水摸鱼。故兵法有云:自古偷营,九胜一败。
进行这种偷营行动的时候,防御方主帅可以观察敌方的反应速度、士兵的斗志和素质。还可以寻我机会给予对手更沉重的打击。
但黄石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机会给皇太极沉重打击,他也不认为自己不了解对面地士气和素质,长生岛的兵很珍贵,黄石实在是舍不得进行这种火力侦察。现在黄石抱定了“无过就是功”的念头,坐等后金军来攻城以追求一个比较好的交换比。
所以……
贺定远的偷营计划如同以往几次一样被否决了,黄石同时还严禁炮兵开炮。大炮被他小心地藏了起来,准备到了关键时刻再给对面一个好看。
静坐战又持续了三天,到正月十九日的清晨,南信口对岸的后金军还是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打造了更多地攻城武器。这几天黄石每天都能看到大批敌军在明目张胆地砍伐树木,越来越多的梯塔和望台被树了起来,这大批的器械也被聚拢在岸边,一眼望不到不头。
这个架势已经很明显的。后金军一直在蓄力,根本不分兵去长生岛内地搞破坏,显然不是打着放一把火就走的主意。话说回来,出动这么大规模的兵力,搞搞破坏就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而且分兵搞破坏也容易被明军抓到漏洞。
不过蓄了这么久的力,那攻击可想而知会是雷霆一击,和一众军官军议的时候黄石感到一阵阵地烦躁。
“没有几天了,封冻期很快就会过去,建奴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大人不必担忧。我军有火铳五百、大炮六门,还守不住几天么?”金求德的话说得信心十足,这情绪感染了黄石,他猜想皇太极可能不知道他有大炮。认为完全有机会一鼓而下长生岛老营。
黑岛一夫的远洋舰队也停留在长生岛附近,没有对日贸易就没有新的铜条,也就没有更多的大炮了,所有渔船和粮船也都停止工作编入了长生岛水营,这次的总动员对长生岛的伤害实在是不小。
“李督司,你确定建奴没造船么?”黄石再次严肃地询问李云睿。
李云睿感到自己的职业素质受到了侮辱,这些日子来黄石隔三差五就要问他一次:“大人放心,卑职已经严密监视了,附近海岸上没有发现任何造船迹象,南信口对岸有上万建奴,就算赶工也赶不出这么多船啊。”
一上午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下午刚吃过午饭,黄石和一屋子地军官就被急报惊动了,洪安通急匆匆地领了一个金州士兵,这个士兵刚刚被岛上的哨兵发现并领来老营。
赶来长生岛报信的金州快船来得很匆忙,金州也没有来过长生岛的向导,结果他们在冰海中找不到停泊的石头,就在长生岛南岸随便找了个地方登陆。因为长生岛现在已经是全岛戒严状态,大部分人口也都被运去中岛,所以这几个士兵上了岸以后怎么也找不到人,他们一合计就四散分开寻找。
现在被洪安通带进来地这个士兵,从金州赶来的报信兵在长生岛南岸下了船就一路狂奔,浮海而来的一路辛苦仿佛对他没有丝毫影响,救火营部署在岛内的巡逻士兵虽然很少,但终于被他撞到了一个。
这个三个巡逻兵都是留在岛上进行简单工作的辅兵,因为是在岛内巡逻所以也没有马。遇到他们的时候这个金州士兵本已经累得快脱力了,但一眼看到长生岛的人后,他又立刻忘记了海上和登陆后的辛苦。
这报信员立刻捉住了领头的长生岛士兵,激动得差点把那个人当场掐死,然后跟着他们又是一路飞奔,洪安通才把他领进黄石的营帐,这个本已经疲惫不堪了的士兵就大叫一声,一个猛子就向黄石的脚下扑来,以头抢地的同时嘶声大叫:“黄大人,救救南关吧!”
营帐中的军官纷纷站起,一个个都流露出惊异的神色,黄石也顾不得身份,抢上前去扶起这个报信员。他的脸上密布着汗水和污渍,身体已经彻底瘫软了,黄石拉他胳膊的时候这个士兵又忽的一下活了过来,抱住黄石的右腿又大叫了一声:“黄大人,快去救南关,救南关。”
“南关怎么了?”
“南关被包围了,那里有八千将士啊,”抱着黄石的大腿,报信员就嚎啕大哭起来:“黄大人,救救南关吧!”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黄石摇晃了这个报信兵几下,但他语气又急促又凌乱,而且反反复复重复着几个词汇。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时洪安通又领来了一个报信兵,他也是一同乘船来的,不过比第一个人稍晚遇到另外几个正在砍树的辅兵,这个人冲进门后也同样一个飞扑,直奔黄石脚下:“黄大人,救救南关,救救我们旅顺军吧……”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5节 越权
命令如同流水一样地发了下去,整个长生岛老营嗡嗡作响,黄石的大帐现在如同开了锅的滚水,一片人声鼎沸。
就在黄石和金求德、赵慢熊等一群军官围着地图争吵的时候,一个传令兵飞身而入:“启禀大人,贺游击已经越过冰面,未曾遭遇建奴抵抗,[奇`书`网`整.理.'提.供]正在扫荡东岸奴各营。”
传令兵的这个报告如同一声霹雳打响在黄石耳边,帐篷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参谋军官们都面带愧色,一起把头垂向了地面。
从金州来的几个报信兵同声说道:“就和我们金州一样。”
方才黄石才基本搞清楚情况,贺定远就请命前往侦查,他返回老营的时候一直驱驰到门口才飞身下马,冲进帐篷迎着黄石阴冷的目光叫道:“大人,那些打造攻城器械的建奴——就是那千把成天在外而晃的无甲辅兵,好像就是对岸的大部了,他们一看我马队出动就都逃回堡垒去了。末将遇到的都是空营,赶回来前已经叫儿郎们放火了。”
“嗯,”黄石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胸中真有一种把眼前东西统统砸烂的冲动,不过眼下……
“眼下我辽南明军已经是危如累卵,可能会全部被消灭,狡诈的建奴!”最让黄石气恨交加的是他明明知道历史,居然还是被对方的布置瞒过去了。
贺定远闻言一呆:“旅顺军……”
“不是旅顺军!”黄石一声大叫打断了贺定远,狠狠把拳头捶在地图上:“我说得是辽南明军,也包话我长生岛,都危如累卵!危如累卵!”
这一声大吼让贺定远缩了下脖子,不再说话也跟着走过来看地图。
来报信的旅顺军士兵有好几个,他们一下船就四散找人。因为长生岛大部分人口都运走了,而且又已经实行戒严,所以他们找了半天才纷份找到了这里。黄石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这个士兵是金州守将的部下:“他们金州也和我们一样,几天前被建奴大举包围。昨天才发现是空营。”
金州自从发现大批敌军后就紧闭四门,直到昨天有旅顺堡的溃兵乘船来报信才醒悟,其中一个也跟着来了长生岛,就是那个第二个找到老营的士兵。
这几天来,后金军在长生岛、金州一线虚设旗号,震慑住了两地的明军。然后越过金州逼近南关,迫使南关守军也闭门自保。当时南关的明军并没有太多的担忧,毕竟金州的粮道不打通,后金军不可能长期围困,没有足够的时间打造攻城器械。
完成以上的前期工作后,后金军选拔精锐南下,长驱直入旅顺军腹地。张盘虽然猝不及防,但还是立刻组织起了防御。他也明白这种长途奔袭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后金军还是要乖乖退回金州去。正如张盘所料,后金军急袭不下旅顺堡,果然迅速退兵了。张盘见后金军匆匆退去,知道后金军粮食已尽,就急忙点起堡内旅顺军追击,而且成功追上了敌军的后队……
那个从旅顺逃出来的士兵泣不成声地叙述了旅顺的陷落,虽然这些黄石都已经知道了,但真轮到他亲耳听这悲惨地经历时,仍然心痛如搅。
张盘追上的后全军都是些汉军。那些人自述是被强征来的民夫,汉军本来多半都是村落里的村民自卫队。
张盘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在看到后金军撒退时把他们无情地抛下就更不怀疑了,于是就好言安抚并把他们编入旅顺军户……”
黄石把他听过的东西转述给贺定远:“谁知道这些汉军找到机会暴起发难绑了张盘将军,旅顺军群龙无首。建奴大军去而复返。一下乎就把旅顺军消灭了,跟着又打破了旅顺堡。”
跟着来长生岛报信的那个士兵和另外几个伙伴寻到了条船,拼命跑去金州报信。金州守军这才发现中计,听说张盘将军生死不知以后。金州也已经是军心大乱。
“多亏了他们,不然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黄石说着就又鼓励地赞了那个士兵一句,但他心里明白,其实以辽南明军现有的实力,原本不应该遭到这样的惨败地。
说到底黄石和张盘心里还是有了隔阂,后金军大举前来长生岛的时候,从黄石以下没有一个人会肯想报张盘一声。万一张盘领军来增援长生岛并且把后金军击退了,那么黄石面子上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落下一个人情。
同理,当金州发现后金军的时候,旅顺方面也一直瞒着长生岛,张盘和黄石一样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认为现有形势还算不错,会有很大的机会独立击退后金军。实际上他的部署也没有大问题,如果不是被汉军出卖,后金军最终还是不得不强攻金州,被拖入一场消耗战。
张盘当然是绝对不会投降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已经殉国了,黄石恨恨地评价说:“张将军就是太仁慈了,总是说什么情有可原。旅顺之战、两克金州、黑山之战,还有在辽南两年来的拉锯战,张将军对汉军俘虏网开一面,只要动动嘴唇说声悔过张将军就放过他们,所以建奴算准了张将军这次还是会信任这些禽兽。”
众军官听了都默默无语,贺定远破口大骂:“无耻建奴,堂堂交战于沙场不胜,竟用这种鬼蜮伎俩。”
不知道张盘就义的时候会是会满腔愤怒呢,还是对以往的宽厚仍无怨无悔。黄石在心中暗暗叹息,面对你死我活的战争时他自问做不到丝毫的仁慈:“这种计谋也就是对张将军用得出来,放在我身上,统统杀掉用首级换赏银了。”黄石看着若有所思的吴穆,冷笑着说道:“吴公公,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留活口的原因,对汉军叛徒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虽然吴穆出于自身的利益总是和旅顺方面在勾心斗角,但听说旅顺监军王公公也殉职后,他心中也升起了兔死狐悲地感觉。低沉的应了一声:“黄将军高见。”
地图上标出了长生、金州、南关和旅顺的位置,发泄完毕后黄石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金州说道:“金州,仍然卡住了建奴的粮道,金州附近的建奴也都是空营,也已经逃光了,金州守军以前没有发现,以后也绝不会让攻城器械和粮食大车通过金州湾。”
金州有选锋营的一千五战兵。还有协助守城的两千余辅兵,这是一个不容易猛攻下的要塞。但正因为如此,金州下面的南关和旅顺都没有什么防备,太麻痹大意了。黄石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在旅顺的刚锋营已经完了,连同旅顺水营和大批的辅兵,至少五千将士殉国了。选锋营还有五百战兵在南关,城内另有正在修筑堡垒地七千辅兵。南关周围大约有建奴披甲兵两千。因为这些辅兵的拖累。堡内无法突围,金州的力量也不足以解围。张将军为南关储备了十天的粮食,本来是足够了。”
说到这里黄石又叹了口气,如果后金军不能攻下金州,十天的粮食确实够了。但现在后金军得到旅顺的库房,就可以支持长期围困南关了,再过上几天,城里的七、八千明军就要挨饿了。
“建奴企图从弱到强,把我们各个击破。最弱的是旅顺,他们已经利用张将军的弱点得手了,然后是南关,弱点是没有粮食,接下来就轮到我们长生岛了。”
黄石说完以后。贺定远愕然问道:“怎么会是我长生岛,明明应该是金州啊。”
金州来的士兵们愤然注视贺定远,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金求德赶快补充说明:“确实是我们长生岛,建奴拿下南关回师长生岛,我们如果不出战他们就包围我们的老营,等封冻期过后还能用旅顺的船只运送粮食,还能威胁中岛。我们长生岛可不比金州堡那个要塞,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了。”
听到这里杨致远插嘴说:“我们可以凿冰,旅顺能有多少船?有不少可能已经逃掉了或者烧掉了,末将不信建奴敢一次几百地分批登陆我长生岛。”
黄石一拍桌子,上面的毛笔和纸张纷纷飞起:“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建奴没有抢到船上?杨致远你好糊涂啊。”
旅顺方面的部署不用多想也明了,张盘肯定是把船只集中在旅顺堡,这样可以通过海路向金州堡源源运送粮草,而且旅顺一直是把辽南难民转运辽东、朝鲜的枢纽港口,船只肯定不会少。
断喝过后,黄石又呼了口气——这都是我的责任,不要迁怒于人。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就算杨游击你说得对,那也是该轮到金州倒霉了,而且就算建奴退兵不去攻打金州,南关的八千将士加上旅顺的损失,这也是我东江军空前的惨败了。”此时黄石如果置身度外,那难免让金州的东江军齿冷,也会让东江同僚失望,再说坐视近八千友军覆灭,这无论如何都不太对不起他们了。
而如果后金军得到了大批的船只,那后果根本是不堪设想,金州的部队太少,根本不足以牵制多少后金军,而几个月内东江本部无法有效支援辽南,也不可能从压力极大的辽东战线抽来战斗部队。虽然黄石不认为他一定不能抗住后金军的猛攻,不过这个危险实在是太大了,辽南战局已经到了崩溃的前夜。
现在,救人就是救己。
“杨游击。”
“末将在。”
“本将会统领救火营全军出击,和金州友军一起去解南关之围。本将估计南信口对岸建奴就是千把人,披甲兵不过百人,我要你把库房中的武器都发下去,坚守长生岛老营几天。”
杨致远欠身抱拳:“末将遵命。”
看着一屋子鸦雀无声的人,黄石强笑了一下:“建奴急袭旅顺,应该已经很疲劳了。而且要想攻克南关,建奴需要把旅顺的粮食运走,他们可能还会想把船只也拉走。这些辎重行动缓慢,从旅顺到南关也有一百多里,建奴还要扫荡旅顺堡周围的明军残部。这都需要时间。
所以本将估计建奴主力会在五天后回到南关附近。我们今夜就分批出发。两天内把全营战兵和装备都运到金州。辅兵金州有两千人,所以我们不用运了。在建奴主力返回并给南关解围,然后全军返回金州,只要金州不失,建奴还是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只要能解救南关的八千明军,就还是会给后金军以相当大的压力。辽南明军就有应变的机会,东江本部也能做出牵制动作或者派来援军。
首先是金州。
“让金州放心,本将立刻点齐兵马,火速并往金州增援。”黄石拼命给金州这几个士兵打气,他们的惊惶失措让黄石也非常震惊,因为这足以说明金州的东江军已经陷入狂乱状态,他必须要让金州尽快恢复镇静和士气。金州来的士兵立刻乘快船出发,黄石叮嘱他们一定要让金州守将冷静。不要冒进或者逃跑,还有就是要快做好准备,时间急迫,救火营不能运送大批辅兵前去了,金州一定要承担起全部地后勤任务来。
旅顺军这几个士兵离开后,黄石紧跟着又叫来近卫,分别拾广鹿和大小长山岛去信:“速速前去,让广鹿张攀游击和长山的毛可喜守备出动他们的水营,全力阻截所有从旅顺西行然后北上的船只,如果没有发现。就让他们的水营增援长生岛,帮我守住长生岛老营。”
一边听着地赵慢熊连忙说道:“大人无权给广鹿和长山下命令。”
黄石点点头:“长山岛和广鹿岛我都有两封信,第一封信中不是下命令而是温言抚慰,我给广鹿游击张攀信中也作了分析,他的广鹿不会有太大危险。但是歼灭原旅顺水营关乎我辽南东江军生死,长生岛水营现在调不出来,所以我恳求他尽力协助我。”
另一封信是给东江守备尚可喜——他本姓尚,父亲战死以后就被毛文龙收养了,现在名叫毛可喜,此时正驻扎在长山岛训练水营:“毛可喜的长山岛毫无陆战危险,他专心操练长山水营也有大半年了,现在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际,我不调他的水营调谁的?”
“他们都是毛帅的直属部队,奉命防守广鹿、长山,要是不听大人调遣呢?”赵慢熊眼珠子一转:“大人刚刚说得是‘各有两封信’,那第二封是什么?”
“第一封信我只是请求协助,但是如果不听的话……迫不得已,也只好用一次了。”黄石嘱咐传令兵们务必要把两封信分辨清楚,第二封信一定要藏好,如果第一封已经达到效果那第二封就千万不要拿出来,因为这两封信都是以御赐银令箭的持节武将的名义写的,黄石的银令箭已经能管得到尚可喜了。
黄石对那个要去广鹿岛的人嘱咐道:“如果张攀不听从命令,这封信是直接给广鹿水营加衔督司下的命令,那个武将只是守备品级,让他服从御赐银令箭的命令,立刻按照信中命令行事。”
“遵命,大人。”
等亲兵离开以后,赵慢熊发急说:“毛可喜不是大人属下而是毛帅的直属,用银令箭压他已经不好了,万一张攀不同意,越级……这还不是越级,是指挥其他人的部下,就是毛帅也不能直接下令给贺兄弟啊。”
毛文龙理论上当然有权直接下令给贺定远,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说明毛文龙和黄石之间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了。
“如果毛帅无缘无故地差遣我的手下,我就可以弹劾毛帅跋扈。而这件事情我并非无缘无故,今天的行为我有充分的理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黄石第一封信当然是恳求了,但是第二封信里口气就很严厉了。他警告尚可喜如果不服从命令就是蔑视皇帝和朝廷。在另一封里黄石也警告张攀不得干涉阻挠水营调动,否则黄石一定会向朝廷和东江弹劾他的,最后还明确地告诉张攀,如果因为他不服从持银令箭的黄石的命令而导致辽南战势恶化,那张攀就要为此负上全部责任。
赵慢熊也明白此乃生死存亡之时。形势已经是千钧一发了,他跟着又提醒说:“最好写信拾东江,向毛帅先解释一番,希望毛帅能谅解大人的越权。”
“我当然会立刻写,毛帅也当然可以斥责我,毕竟我是越权了,但我相信毛帅也一定会理解的。何况……就算就算毛帅不理解,一定要上书弹劾我跋扈,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在朝廷上辩解。”黄石顿了一顿:“只要我能解救辽南,一切就都能解释。否则……嘿嘿,否则就设有否则了。”
天启五年正月十九日夜,首批救火营士兵登上海船,连夜向金州进发。
烈烈北风意未逞 第26节 解围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一日,长生岛又迎来了一个清晨。
马匹正被千辛万苦地拉到小船上,为了帮助它们登上海船,小船还都特别配备了一道走板,天色大亮的时候岸边还剩下五十匹马,洪安通领着内卫站在黄石身边,他看了看天色又遥望了一眼老营方向,低声询问道:“大人,需要属下去催一下贺游击么?”
昨天各队官就领着大批的部队出发了,炮队也在邓肯的带领下启程了,今天是最后一批也是最麻烦的马队,最后的一批辎重也会一起运走。
以往贺定远总是会第一批出发,但这次他吞吞吐吐地表示既然马队会最后走,那他也想最后一批走。黄石略作思考就同意了他的要求,但他本人肯定要最后一批走,长生岛老营的工作还要交待一番。幸好还有吴穆这个监军,他带着两个锦衣卫先走了,反正军队的暂时停留地是金州,有坚固的堡垒防御,而且附近也没有大股后金部队。
“先等马队都上船再说吧,我们再等等。”黄石有些羡慕地想着贺定远现在的情形,有一个关心他的女人为他亲手披上战袍。
对于贺定远这样的武将,救火营还是给予了一些方便,他的妻子就可以在老营陪他度过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等辅兵开始把最后的辎重搬上小船的时候,翘首以盼的黄石转于望见贺定远从老营里走出来了,一个女人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贺定远抱着头盔向黄石走来,在十米外停下脚步对他妻子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就转过身,把头盔戴上的同时一边扎紧盔索一边问道:“大人,末将没有来晚吧?”
“没有,很及时。”黄石抿着嘴角淡淡说道:“我们上船吧。”
“遵命,大人。”贺定远朗声应道。大步向前走了两步又犹豫地一顿,终于还是再次回首说:“小心腹里的孩儿。我走了。”
贺夫人低眉顺眼地应道:“老爷放心,妾身恭送老爷出征。”
黄石对贺夫人的印象非常不错,这个印象是从见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开始的,明中叶以后,世袭将门也开始学起奢华的豪门来。纷纷给女儿裹起了小脚。到了晚明有半数的将门女儿也都是小脚了。比如黄石以前的未婚妻就是。但贺定远的妻子却是天足,黄石觉得这是因为甘陕边军二百年来始终和外族苦战,秦军将领还没有染上奢糜的风气。
黄石转身向小船走去,贺定远只落后他半个身位,他们二人和更靠后些的近卫踏出整齐的沉重脚步音,加上他们身上铠甲的铿锵轰鸣,仍然压不住贺夫人那柔美的嗓音:“妾恭祝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风中的女声絮絮说着一个武官正妻自认为应说得话。黄石心中也为此暗暗喊好:“真不愧是将门的女儿。”回想他前世的明末历史中,秦军无论是对鄂尔多斯、对蒙古、对清军还是对农民军,都是明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号精锐部队,秦镇号称“吃的饷少,打的仗苦”。
决定明清气运的锦州决战时,以吴三桂为首的辽西武将带着私军不打声招呼就先走一步了。临阵脱逃的关宁军倒是毫发无伤地返回宁远了,可这引发了明军十万大军炸营。这种不发一矢就十万兵同溃地千古奇闻,在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当时滚滚的南逃洪流中,只有三万秦军屹然不动。其后几百秦军决死突击的气势也能把皇太极御营正黄旗卫士吓得逃跑,逼得皇太极几乎亲自拔刀。危险过后皇太极气得大骂:打败也就算了,被冲垮也就算了,逃跑也就算了,居然逃跑前都不知道来报个警,这也能算是御营近卫么?可惜秦军实在太少了。要是洪承畴带的十三万大军都是秦军,那肯定就该皇太极哭着回寨了。
就在黄石右脚踩上踏板的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大人。”
愕然回首的黄石看见贺夫人那个女中豪杰飞快地跑了过来,年轻的女人连裙裾都没有撩一下就跪在黄石的脚前,慷慨的话音也变成了女性的悲声:“大人,为了妾身腹中地孩儿,还请大人多多着护我家老爷。”
“混话。”不等黄石出声贺定远就暴怒起来,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从他妻子的发髻上划过一个大圈:“你家里是怎么教你的?我是怎么教你的?快回去,别在这里现眼!”
那年轻女人受惊地一颤,又拜首道:“妾身失言了,让大人见笑了。”她站起身畏缩地退开了两步,咬着轻轻哆嗦的嘴角,眼眶中已经有晶光闪烁。
黄石转过来正身面对着贺定远的妻子,他扯开了眼前的贺定远,让这个脸上神情变幻的家伙站到一边去:“弟妹,贺兄弟就如同我黄石的亲手足一般,弟妹尽管放心,回去好生安养吧。”
“妾身谢过大人。”
贺定远不耐烦地说道:“快去,快去,别现眼了,不然某的名声全叫你毁了。”
粗鲁的贺定远轰走了他的妻子,和黄石一起登上海船。二人在船首凭拦眺望时,黄石冷不丁地叹息了一声:“知道家里会有个人在牵挂,真好啊。”
“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让大人见笑了。”贺定远说完以后黄石就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让贺定远的脸一下子变红了:“妇人之见,真是……真是,唉。”贺定远摇头太息之后,抬头看见黄石还在盯着他看,脸上还是那种奇特的表情,一下子脸就变得更红了,最后也忍不住自失地笑了一下,低沉地说了一声:“是很好,唉。”
参将和他的游击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游击再次打破了沉默,吞吞吐吐地说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我不想听。”黄石知道贺定远想说什么,也知道这是封建迷信,但现在他也非常讨厌听晦气的话。军中没有人喜欢听这种话。黄石补充了一句:“有什么话,等我们回长生岛再说。”
可贺定远却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大人,属下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告诉我了,既然生在武将之家。那就不要想老死在床上,宗族长辈,殁于沙场者十之七八,因此属下也早就有马革裹尸的觉悟了……”
黄石眼睛向前看着,默默地用耳朵和心去听着贺定远的啰嗦,他一开始本想喝断贺定远的唠叨。但想到贺定远从广宁开始跟随他这么久,吃地是粗粮的面饼、嚼地是采集来的野菜。喝的是水煮的加盐苜蓿汤,逢年过节偶尔吃顿猪肉,他还指摘过贺定远用手抓排骨啃,最后还抢骨头棒子来吸髓的样子像是恶鬼投胎。
这许久许久以来,他还没有让贺定远过上一天好日子,享过一天福。虽然黄石当时只是没有恶意的开开玩笑,但现在想起来不禁内心有愧,也就不忍心打断贺定远的倾诉了。
“……属下身为武将,今日不知明日事。再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属下的孩儿还请大人多加照看。”贺定远咬了咬牙,哑着嗓子说出黄石严令禁止的东西:“真到了那一天。属下恳请大人屈尊收属下的孩儿为义子,成家以后再认祖归宗好了。还请大人把他培养成堂堂的武将,不要让他落了我贺家祖先的门风。”
黄石只是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受到了鼓励的贺定远觉得这已经是默许了:“若是个女孩儿,恳请大人收为义女,再为属下挑个得力地女婿入赘,让她们母女有所养……若是,若是夭了……那也为属下过继一个,只要不断了香火就好。”
这话怎么越听越象交待后事啊?黄石觉得今天贺定远真是有些婆婆妈妈的,难怪说女人如木、男人似土,婚姻不仅仅是肉体问题,就是灵魂也会开始交融,现在贺定远心里是有所牵挂了。
今天贺定远也感觉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不觉地就把一直藏在心中深处的隐忧都倒了出来。但话已经说了,他见黄石默不作声就低声叫了声:“大人。”跟着又紧逼了仍然沉默的黄石一步,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大人可是允了属下了?”
此时黄石眼前正闪过认识贺定远以来的一幕幕:广宁一个桀傲不驯的普通小兵,在远征辽东的时候仗义来投,一路上勇猛作战,被孔有德偷袭的那夜奋然挥枪挡在自己身前,旅顺战役斩将夺旗……
这些画面让黄石脱口而出:“贺兄弟你一直做的很好,非常好,我确实亏欠你良多。”他几乎就要答应贺定远地请求了,但一股神秘的恐惧突然出现了,让无神论者黄石改口说:“不过这个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你自己去把你的儿女抚养大。”
这话才一出口,黄石就莫名地感到心头一松,贺定远刚才那番话给他胸中加上的隐隐担忧一下子就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样,黄石快话地出了一口气,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非常轻快,讲出的话也如同一段预言:“贺兄弟,你一定能亲手光大祖宗的门楣,让你的家门充满荣耀,并造福子孙,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段话的语气和用词让黄石自己也呆了一下,这勾起了他隐藏在心底的一段回忆,四年前在广宁城也有人用算命师一样的确凿口吻对黄石预言过他的命运,那个算命的家伙描述了黄石的飞黄腾达后也用“我对此深信不疑”作结尾——如果预言会实现的话,贺兄弟,这就是我黄石许给你的。
金州堡终于在望了。
年轻已经是东江军的特色了,眼前又是两个年纪轻轻的东江军官单膝跪拜在黄石而前,恭恭敬敬地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仰慕和崇拜:
“卑职李乘风,东江守备加督司衔领金州堡,参见黄大人。”这个金州守将看上去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卑职章肥猫,东江督司加游击衔管选锋营,参见黄大人。”选锋营的这位主官五短身材。壮则壮矣,可是一点都不肥。
选锋营已经试图给南关解围了,黄石发现从金州堡到南关的路比他本来想象的稍微长一点儿。该死的明地图太不精确了。两者大约有二十四、五里的路,但中间横着四千左右地后金军队,其中战兵近半。
“建奴营盘如何?”
“回黄大人话,我金州一直卡住了建奴的道路,没有辎重过去。所以只有一些简易地营帐,没有坚固的营垒和壕沟。”
“所以我军只要野战得胜,南关之围就解了。”
章肥猫哼哼着小声说道:“黄大人明鉴。”
南关堡内只有五百多战兵,却掩护着七千多辅兵,所以根本无法主动突围。让黄石高兴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还没有崩溃,所以战兵没有抛下辅兵冒险突围,当然也可能是无力突围。但这也说明南关至少还维持着基本军纪和秩序,也没有恐惧到疯狂的程度。这样就还有机会。
“建奴三天前攻陷了旅顺堡,从旅顺到南关有一百多里地路,而且路很不好走。这是大概需要骑兵走一日夜的距离,但建奴需要搬运旅顺的辎重,没有这些辎重他们就无法攻下南关,而且……”黄石对他的部下惨然一笑:“建奴攻破旅顺后必然奸淫屠戮,这也会耽误他们一夜或者半天。所以二十三日是最后的期限,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去给南关解围,然后退守金州。”
参谋军官黄石这次没有带来,明末的技术和通讯手段支持不了参谋部的紧急作业。黄石这次只有乾纲独断了:“全军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李乘风带着二百兵防守金州堡,其余选锋营战兵和救火营一起出击,建奴主力应该来不及赶回来,就算能也应该只有少量精骑。我军也足以迎战。”
第二天凌晨,闹哄哄地金州堡就把全城军户都动员起来了,因为马匹不多所以全部的牲口都要征用,军户收藏起来地耕牛、骡子和驴当然不用说,李乘风本想把狗都拖出来拉车,发现实在是不行以后他还后悔得不行:“早知道昨天就都宰了,也能给士兵多吃点肉了,哎,要出发来不及了。”
金州堡军户中的壮妇也被动员起来,总算是凑出了快两千辅兵,他们或者跟牲口一起背着缆绳拖车,或者推着些独轮或者双轮的木扳车,还有些人则扛着战兵的铠甲包袱。邓肯的炮队也一身轻松地跟着行军,这六门铜炮让选锋营非常羡慕,他们出动了上百辅兵,把大炮小心翼翼地拖着跟在纵队后。
战兵随后也整队出发,行军途中救火营官兵只拿着自己的长枪或者火铳,头盔也背在身后,马队则是全副武装地走在队列的最前面。
十余里的路途轻松走完,最前的马队迅速散成长列,黄石正要下令最前端的步兵披甲,就着见先锋贺定远的传令兵赶来了:“禀大人,建奴撤退了。”
于是全军继续保持行军队形进发,黄石带着护卫队纵马追上前锋,章肥猫也带着他的亲兵家丁紧紧跟在黄石身后,他们到了军前时贺定远先是狠狠瞪了章肥猫一眼,才在马上向黄石欠身说道:“没有两千战兵,也就是千多披甲!建奴还有两千多辅兵,几乎没有马,他们看见我救火营旗号后就迅速退去了。”
章肥猫不敢说话只是把脑袋一缩,贺定远也就不再看他而是问道:“大人,要追击么?”
远处的后金军旗帜仍然严整,但他们的存在挡住了救火营的侦骑,形成了一道军情屏障,黄石沉吟了几秒后下令:“全军继续前进,到达南关侧面就可以停了,我军只要掩护友军撤退到金州就已经是胜利。”
早知道后金军这么容易撤退,不知道运送些粮食来如何?但这个念头也就是停留了一会儿,等黄石看到简陋的南关堡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有了旅顺的辎重粮食,后金军只要打造好攻城器械,没有完工的南关比较难以坚守。南关守军早就看见明军浩荡的队伍了,很快就派人出来联系,黄石下令不许胡乱逃跑,而要整齐排列后由主官带队离开,哪队先排列齐整哪队先走,从金州来的妇女则立刻返回。南关内的战兵则交给章肥猫归建。跟着救火营一起断后。
加上从金州跟来的辅兵,九千多明军辅兵好不容易才整顿完成,两个营近五千的战兵则缓缓跟随在庞大的纵队后撤离。
那几十后金军就默默地着着明军折腾了一上午,黄石几次试图把他们驱逐出战场都失败了,他们不即不离地跟在明军身后。贺定远建议用骑兵冲阵拖住他们,然后出动步兵全面攻击。但黄石不肯消耗宝贵的骑兵,也不愿意被继续拖向南方。所以就否定了这个建议——救火营的骑兵实在是太少了啊,非常的不方便。
正午时分,明军已经缓缓脱离了南关堡,本来是前锋的救火营马队现在改成后卫了。贺定远再次欠身询问:“大人,是否要焚烧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