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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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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七月,明军攻克樱桃涡,焚毁险山堡。

八月,明军收复涡站堡。

九月,明军夺回昌城,随即在满浦之战中击败后金军,迫使后金主动放弃堡垒。

“大人,毛军门必会大举出兵。”贺定远意气风发,三个月来明军的连战连胜让东江上下士气大振,长生岛也不例外:“我部定要当先杀奴,夺取首功。”

贺宝刀极力主张出动进攻复州,但黄石对这种军事冒险并不是看好。塘报上面形势确实是一片大好,辽东明军估算的歼敌数是一到两万。不过黄石可没有这个信心,虽然具体情况他不是很清楚,但他觉得这个数字用在关内振作人心不错,可还是绝对不能作为军事依据。

黄石为此事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把四个千总都找来商议,如果请战的呼声太强烈,那黄石打算就偷袭复州的的小部队来练兵。

“毛军门大约有五千战兵,这几个月来杀敌数似乎有点多了?”会议上黄石字斟句酌地表示了怀疑,三个月近两万的总战绩,“平均每个士兵都要杀三个建奴,多了点吧?”

“那算什么,属下一人一天就能杀七、八个。”贺宝刀满不在乎地说,其他三个千总都不说话,而是各自揣摩黄石话中要表达的意思。

“汉唐旧法,军中杀敌举十倍报,外慑不臣,内安人心,”黄石并不愿意被部下看作悲观主义者,所以他无论是用词还是语气都非常小心:“恐怕各部将官,毛军门都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虽然黄石话说得很委婉,但贺宝刀已经有些不满了,“那建奴也是损失惨重了!大人,再不抓紧时间抢功,属下怕没得抢啊。”

赵慢熊终于出来帮忙了,他觉得已经读懂了上意:“建奴的战兵大约有三万,还有汉军和无甲兵,还是较我军实力雄厚。”

游击战一般是劣势方使用的战术,力量强大以后自然更倾向于会战,所以经过半年多的整顿后,辽东各岛明军纷纷开始转入反攻。但黄石担心东江上下已经头脑发热了,历史告诉他后金不是那么好捏的软柿子。各部将官更可能往战绩里面兑水,然后互相影响制造出攀比之风,造成集体判断失误。

“新兵训练得如何了?”黄石不等贺宝刀再说话,就问起了杨致远。

杨致远抱歉地看了贺宝刀一眼:“回大人,属下无能,我部可用之兵不足五百。”

“不关你的事,”黄石大度地一挥手,这个答案他原本也心里有数:“军器不足,这也没有办法。”

“属下无能。”这次轮到金求德谢罪了。

虽然名义上是让几个人分别负责,但是长山初创,岛上就这一千多人,黄石也是事必躬亲。平整土地,造船打鱼,修筑港口,搭建营帐,这些工作做完以后,能剩下用来制造军械和组织训练的时间实在很少了。

这几个月下来,黄石总算是开垦出五千亩土地,并全部种上了芝麻,彻底压制住了杂草。同时他还制造了一些武器,就是二百支橡木长矛,本来他还打算做些木头弓,不过那种弓箭威力小,而且工艺复杂,所以还是放弃了。

“就是这样,我部无力出征。”黄石看着一脸失望的贺宝刀,毫不留情地否决了提案:“进攻复州的提议,本将不许可。”

不去复州送死不等于也不进行任何军事行动。经过仔细盘点,黄石觉得出动三百士兵还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作战必须要能保存自己、削弱敌人。

“先说作战目标。”黄石最新的一项规矩就是做任务简报,务求使每个军官都理解作战目的和大略计划。

所有的军官——四个千总和八个把总都静静地等待着,黄石清清了喉咙:“本次出击,目标是一个村子,共有二十二户人家,我军要把村民尽数搬运到长生岛来,并带走全部的粮草、农具、牲口和家具。”

黄石的老兵基本装备了铁制兵器,还有二十张强弓。二百农兵人手一根长矛,每两个新兵都有一个老兵带。三百士兵被分成四队,每个千总各领一队,这次的行动救火营倾巢出动。

“我们要去的村子离海岸二十里,距离复州卫四十八里,我军的先锋是贺千总,到达的时间应该在申时二刻,其余部队也会随后到达。”黄石不打算用模糊的傍晚、黄昏这种字眼。

“尽可能不让人逃走报信,不过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他们不可能在天黑关闭城门前抵达复州。今夜完成行动,天明前返回海岸,乘船离开,我军没有侦察能力,所以一切都要严格按照计划行动。”

长生岛只有三匹马,陆地侦查能力非常低下。

毛文龙发给各部的命令是一定要善待平民,这个黄石也非常理解:“本次行动,不允许伤害平民,他们将是我军的一部分,你们的未来的部下。”

说到这里黄石狡猾地笑了一下:“这个当然不必事先和村民说明,如果有人非常恐惧,你们可以进行安抚,但不要说是我的命令,而应该让士兵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总之,就是用士兵的名义进行安抚。不要让村民因为过份恐惧而反抗,但也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

(第07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08节

说完以后,黄石扫视了一遍全体军官,给他们一段时间去消化:“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了,大人。”声音轰然响起。

“很好,诸君去向亲兵作简报,各个千总都去旁听,有不清楚地立刻纠正,然后亲兵去向士兵做简报,把总旁听。”

简报的时间很长,不过黄石一点儿也不着急,万事开头难,这个制度成为习惯以后,一切都容易了。

这次的情报打探得很仔细,李睿监视这个村子很久了,人口打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这个村子的粮食和干草也还没有上交,很肥,非常值得咬一口。

三百士兵终于都上船了,船只静静地驶向目标,在海面停留到计划的时间才靠向岸边。小船首先把贺宝刀的前锋送上岸,然后是金求德队,然后是杨致远队……

等到黄石上岸以后,杨致远队也已经走远了,剩下的两队跟着他一起出发,等黄石抵达目标的时候,明军已经控制了村庄,并把人们隔聚拢在村子中央,就等黄石来训话。

几个老头被杨致远领了过来,他们一见到黄石就扑通跪到在地:“将军饶命啊。”

黄石嘱咐过贺宝刀和杨致远,不许泄漏这次的行动目的,所以这几个父老的反应一点也没有使他意外,他跨上一步扶起当前的老者:“老人家请起,我们是朝廷王师。”

“吾等小民,望王师久矣,”几个老头马上涕泪交流,一起向西南拜首:“皇上啊……”

黄石也只好陪着他们拜了两拜,几个老头闹了一通,掉过头来问黄石:“将军可是需要粮草?吾村虽然穷敝,愿意献上粮食四十石,肥猪五口。”

……

虽然早就知道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但村民的态度还是让黄石有些失望,他幻想着能被辽东父老当作解放者看待。

失望归失望,正经事情还是要办。黄石用最柔和的语气说:“本将奉平辽总兵命令,把沿海居民迁往海岛,几位老人家,建奴凶残,还是跟我们走吧。”

几个老头对视了片刻,一起扑倒在地,还是领头的老者开口回话:“将军,吾等世世代代居住此地。这一路出海漂泊,冬季将至也没有房屋御寒,我们几个老骨头死不足惜,可村里还有刚出生的婴儿,有坐月子的女人。求将军开恩。”

老迈的声音里尽是苦楚之音,一迭声的“将军开恩”响个不休,这些年纪足以作黄石祖父的人拼命磕头,血从额头流了满脸。

身后的杨致远喝道:“尔等本是朝廷赤子,所以朝廷才让我们来接你们,为何尔等宁可向建奴缴赋服役,也不愿意回归朝廷治下?”

那领头的大概是村长,他听见杨致远的问话后,不敢出声只是向黄石磕头,后面有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开口:“将军,吾村都是本份良民,几代来从来不曾拖欠皇粮,村外的田土都是祖辈传下的,不敢舍弃。”

另一个也壮着胆子接下去说:“这位将军如此神武,光复本乡指日可待,我们留在此地,不让土地荒芜,到时候也好给将军纳粮出丁啊。”

虽然不是想象中最好的结果,但是黄石也必须带走他们,长生岛百废待兴,急需人力、物力,何况把这个村子留下,一年至少能为后金提供二百石粮食和几百斤干草。

“诸位父老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本将军令在身,不得不如此。”黄石小声抱歉了一下,然后高声对全村百姓喊道:“请乡亲们回去收拾一下,本将的部下会帮助你们搬运家什,两个时辰后动身。”

天渐渐黑下来了,村民似乎大多认命了,开始把农具捆起来,绑到牲口背上。上百士兵在村外举着火把,形成一道严密的封锁线。村里面的士兵纷纷动手,帮村民把粮食和干草打包,准备一起运走,村民对干草的重视程度一点儿也不低于粮食,没有这些牲畜不能度过寒冬。

黄石背着手站在黑夜中,眼睛被头盔的阴影彻底遮住了,一声不吭地望着骚动的村庄。杨致远急匆匆地赶来,冲黄石行了个礼就开始汇报:“属下大略清点了一番,这个村子有三十五壮丁,十一头牛,一百多口人。五百石粮食,二千多斤干草,还有上百农具,我军收获很不小。”

“如果我军不来,他们要上缴多少粮食给建奴?”黄石用不带感情的语调问道。

“建奴规定的赋税是六四,就是三百石粮食。”

“每户靠十石粮食生存么?”

“饿不死而已,再说他们总可以打些小兽,挖些野果、野菜。”杨致远隐隐猜到黄石在思考什么,就轻笑了一下:“他们移居去岛上,粮食还可以多分到一些。”

“冬天就要到了,马上就要下雪了,我们还要扫荡很多个村子。”黄石好像是在轻声自语:“临时搭建的茅屋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御寒,这个冬天会很冷的,希望不要冻死老人和孩子。”

岛上工具缺乏,日常的主要工作又很繁重,所以现有的房屋也还是很简陋。黄石的问话让杨致远愣了一下,不过他马上说道:“回去属下会立刻组织人力砍树,搭建屋子并收集柴火。”

这乐观的话让黄石又干笑了一声,要是有那么多人力黄石匪帮也不用在这里搬迁居民了。这次行动可以净赚两百石粮食以上,就是不知道每石粮食需要多少条命来换。

“大人,我军也是迫不得已啊。”杨致远终于说了句心里话。

“不错。确实是迫不得已。”黄石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很不坚定。

就在此时金求德气急败坏地过来了,草草一拱手:“大人,有十个老头,说什么也不走,属下又不能用强,请大人示下。”

领头“闹事”的还是那个村长,黄石走过来以后,本已经瘫在地上不动了的老头又挣扎着跪起来:“将军,草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气力了,情愿在此等死。”

(第08节)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09节

“老人家,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有儿子、孙子,你不想再跟他们一起了么?”

老村长趴在地上,用恭恭敬敬地语气解释说,后金方面早有有命令,村子的壮丁私逃,村长要被处死。如果全村私逃,就要把村民地祖坟开棺作为惩罚。村长像保护祖宗坟墓,所以恳请黄石让他留下,好给后金政权一个泄愤的对象。

“草民本来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其他的老人也都跪在地上说:“将军,我们祖宗的墓地都在这里,村子没有了,也不会有人上坟扫墓了,我们至少要把坟头留下,等王师回来的时候,也让孩子们有个地方上香。”

“请将军照顾我们的子孙了。”十几个老头一起边磕头,边叫嚷着。

周围的村民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里看,很多士兵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黄石愣了很久,突然开口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不要你们迁居了。”

他冲着上百村民喊道:“我很快就走,你们都留下吧。”

村长吃惊地抬起头:“可是将军有军令在身。”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黄石仰天长笑了一声,心中一下子豁然开朗:“我乃大明武将,不能守土安民,岂能再强人所难?”

“走。”黄石把手一挥,说走就走。

村长送上了四十石粮食和五头猪,黄石下令只拿走二十石粮食——什么都不拿就没法跟部下交待了。

离开以后,金求德偷偷问道:“大人可是担心这些人会记恨我军,把老人死去的帐记在我们头上。”

“不错。”黄石叹了口气。

赵慢熊也瞧准一个机会,私下问黄石:“大人是觉得二、三百石粮食也不多,还不如用来收买民心么?”

“不错。”

杨致远也趁左右无人的时候问他:“大人是可怜那些老人么?宁可我军苦一点也不让百姓吃苦?”

“不错。”

只有贺宝刀大声嚷嚷:“不愧是大人,我大明王师当然要保境安民,更要早日反攻辽东。”

“将军——将军留步。”军队有些丧气地走了两里,背后远远传来喊声,黄石回过头停了一会儿,看见四、五个人举着火把追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刚才见过的老头,他气喘吁吁地赶来,跪倒在地就又开始磕头——平民见了官身好像也只有这一种礼节了,那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出于保密的需要,黄石下令士兵不许偷漏自己的名讳,所以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那个老头又补充说:“将军高义,鄙村上下同感大德,敢请将军留下字号,也好为将军祈福。”

“哈,为我祈福?”黄石闻言发出一阵狂笑——撒谎也不要这么假吧,他反问老者:“你们不怕建奴屠灭全村么?”

老头跪在地上也不辩解,只是向身后四个青年一指:“将军,这几个孩子一定要跟将军走,我们就当他们死了,明天村里就给他们挖坟。”

“如此……”黄石端详了这些人一会儿,明白村子里是想偷偷为自己立个长生牌,一个村子里都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这四个人的消息要是走漏了全村都要倒霉。

这样黄石也就不好辜负这些苦命人的一番好意了,他沉吟了一下朗声说道:“本将乃是辽东都指挥佥事、东江游击、长生督司黄石。”

“黄将军!”几个村民一起发出大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黄石惊了一下。

几个村民同时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还是那个老者颤声问道:“将军可是威震广宁的黄石黄将军?”

身边的官兵听到这话后也顿时都挺起了胸膛,脸上也全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

黄石原本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头已经这么响亮了,他微笑着回答:“正是本将,现在平辽总兵毛文龙毛军门帐下效力。”

“久闻将军忠义无双,武功盖世,今日能见到将军尊颜,真是老朽祖宗积德。”老者表情严肃,恭恭敬敬地说道:“这几个孩子能跟着将军,真是他们的福气啊。”

黄石把目光转到那四个年轻人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个人互相看了几眼,突然有一个人跪倒在地一下下磕起头来——又磕头了:“小人无名无姓,斗胆请黄将军收入府中。”

另外三个也猛醒过来,一起磕了几个头:“小人们也无名无姓,情愿入黄家为奴,请将军收留。”

老头听了也连连点头:“黄将军,他们在祖籍上已经是死人了。”

黄石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几个人还以为他不答应,又叫了起来:“小人们做牛作马,绝无二言。”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牵了一头牛和一条驴过来,背上还放着几件农具和大捆的干草,他们见了这架势都等在旁边。

赵慢熊蹭到身后,低声对黄石说:“大人,属下觉得不错。”

“那好,你们就是我黄家的人了。”黄石点点头。

四个人还是没有爬起来:“请家主赐名。”

这番变故让黄石觉得头老老大,现代教育让他对这种场景非常不适应,名字一下子想四个更是做不到。

幸好赵慢熊又给他解围了,在黄石耳朵边立刻说了四个名字:“黄大,黄二,黄三,黄四,按年龄给。”

这也行?太开玩笑了吧?黄石犹豫着对四个送上门来的家丁说了。

不料四个人却一齐欢呼,又是一通感恩:“小人们谢过家主。”

那个老头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呵呵笑着对几个后生说:“你们真是有福气啊。”

牵着牲口过来的两个村民也连声祝贺,老者解释说村子很小,所以只有这一点能东西能孝敬朝廷王师。

黄石谢了一句,就命令拉上牲口,带着四个青年离开了——“我还是不够了解明朝,也不够了解封建社会。”

这次黄石带三百士兵来,是怕东西太多人手不够,结果辛苦了一夜,带回的东西微乎其微。不过军队在归途中气势却愈发高涨,就如同打了场大胜仗一般。

(第09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0节

虽然边军中发配犯众多,但是辽人还是占大多数,至于东江军更多是辽东子弟,村民的无奈他们感同身受,眼下食物既然不算很缺乏,就更是一致拥护黄石的决定。

手下有几个将官虽然各有心思,但是既然黄石的决定得到了士兵的广泛支持,那他们也就从自己认可的方面来理解了。黄石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有点“王八之气”了,士兵和将领表现得越来越尊敬,手下也不太敢再质疑自己的命令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利大于弊。

或许复州并不知情,但是黄石的名字还是在附近迅速传播开,附近的村子很多都偷偷送来些粮食和物资,更有些血气方刚的辽民跑到南、北信口,向救火营巡逻队表示要投军。

这样陆陆续续黄石也收集了快二百辽民,而且还都是青壮。李云睿也向黄石报告,情报工作也变得顺利起来,不少村民都和东江军暗通消息。长生岛的情报网渐渐铺开,经过和李云睿商议一番后,黄石严禁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地下工作者们不可以主动偷袭后金的巡逻队——不然黄石担心会有助于后金情报工作的改善,也会让后金对长生岛的地下势力有所觉察。

另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黄家主发现他的家庭规模迅速扩大,一个月后一个新投入的家丁就被起名叫黄三六。和现代人的看法不同,这些毫无血缘、姻亲关系的家丁都被长生岛视为理所当然的黄家人,是属于黄家的一份子……

“这禁海令真是毒辣啊。”黄石又一次巡视领地,忍不住对身边的洪安通大发牢骚。

九月以来,黄石一直想找机会偷袭后金巡逻队,但在禁海令面前,黄石获得情报总是很不及时。而且偷袭后金部队要深入陆地,这也大大增加了出击的危险,毕竟黄石没有几匹马。

最后就是收集人口和物资,据说有些投奔他的壮丁,半路就被后金捉了去,而每次找个村庄都要走上十几、二十里路,所以想劫后金征粮队也很困难,一网打尽做不到,不一网打尽就来不及逃回大海。

“大人不是曾在张盘大人面前讲过破解之法吗?”洪安通很不解地问,他身后是二十个黄家家丁。

各千总都不想要黄石的家丁作手下,说什么不好管理,所以黄石只好组建了家丁队。他把多余的亲兵都打发出去做把总,只留下张再弟和洪安通管理他的家丁队,那些家丁私下称呼两个人为洪管家和张管家。

黄石笑道:“不是破解,是说禁海令愚蠢。”

“那大人怎么又说禁海令毒辣。”洪安通更不解了。

“战略上愚蠢,战术上毒辣。”黄石被问得有点手忙脚乱。

“战略?战术?”洪安通很有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是的,我以后会找机会给你们讲,现在你们还理解不了。”作为亲兵的洪安通当然是黄石的心腹,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长生官兵,都认为他将是黄石未来的军官、战将。洪安通自己也很有觉悟的向着着个方面努力,抓住一切机会向黄石学习治军的知识。不过黄石觉得战术的革新更急迫一些,先灌输些战术知识给洪安通也更有用。

在黄石苦于装备不足的同时,辽东明军自七月开始的反攻还在继续发展,攻势不断向辽地内部发展。

天启二年十月,东江张盘誓师旅顺,旅顺东江军吸纳大批溃兵装备,已经是毛文龙手中的一支劲率,因此毛文龙对旅顺军寄予厚望。

张盘也不负毛文龙所望,轻松击溃南关、金州附近的后金守备部队,并随即攻克辽南的永宁堡,在纬度上已经前出黄石的长生岛以北,一路上辽东百姓蜂起拥戴。

受此鼓励,十月底,毛文龙在东江杀牛祭旗,准备亲自出征,目标就是他最熟悉的横江、宽甸地区。

毛文龙上次奇袭镇江后就试图打通险山堡进入宽甸地区,这次他故技重施,一边加紧收买地方汉军,一边联络以前有过接触的地方势力。

而同时后金也开始做出反应,在毛文龙出兵朔州的同时,后金正篮、正白和镶红旗集结南下,复州守军也出兵策应,试图围攻张盘的旅顺军。

张盘在强敌面前,只好放弃了永宁堡,把附近百姓迁回旅顺,后金军一直追击到南关,张盘层层阻击,终于安全把军民撤回旅顺。

不知道辽南战事的毛文龙此时还在北上,赶到朔州后毛文龙集结了五个营、七千士卒,号三万,把兵锋指向了横江、宽甸地区,意欲直捣建州。

东江军主力轻松扫荡了长奠堡、永奠堡、大奠堡,然后通过宽甸地区攻克新奠堡,叆阳堡。在辽东明军试图拔除孤山堡攻入建州的时候,几千后金援军急速通过连山抵达草河堡。

草河堡位于叆阳堡西面三十里处,这样明军为了保卫退路和粮道不得的掉头接受会战,后金军和明军在酒马吉堡和叆阳堡之间展开野战,激战三日后不约而同地同时撤兵,双方都在事后宣称自己取得了重大胜利。

天启二年的明军攻势到此就基本结束了,但是东江塘报发到长生岛的时候,全岛明军顿时一片沸腾。虽然明军上下都知道本军最终被逼退,但这是自萨尔浒战役后,万人以上规模野战中,明军第一次全师而退,第一次不分胜负。

虽然辽东明军已经退入宽甸地区,但后金军也退回草河堡,这意味着后金也蒙受了相当的损失。不过既然黄石知道后金军还将在很长一段时间所向披靡,那他的兴奋其实也很有限。

而东江其他军官没有这种觉悟,辽东明军上下都被巨大的成就感充满,连毛文龙自己也开始头脑发热,东江军收复宽甸地区和一万户百姓更让他有些飘飘然。

毛文龙在战后写给朝廷的奏章中声称:

“克复全辽,一年可期。”

……

贺宝刀再次要求出击复州,干一票大的。但是黄石并不乐观,他认为这次战役打平有很大的侥幸因素。

“我不并不是胆怯……”

黄石带领众将远征辽东,所以贺宝刀从来不曾怀疑过黄石的武勇。

“我只是要再等几天。”

贺宝刀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多话了。

天启二年九月后,将毛文龙的主力击退到宽甸以后,后金发动了冬季攻势。

上万后金骑兵开始逐步扫荡辽东明军,首当其冲的就是昌城。昌城守将原是广宁军广宁左屯守备,现眼见后金军来势汹汹,就命令明军掩护百姓撤退向义州,自领亲兵断后。

毛文龙询问了败兵以后,发东江塘报为战死的昌城守将请功,百姓虽然成功撤离,但昌城守备身重数十创,肠子一直拖到地上,流血而死。因此毛文龙追认守将尚学礼为东江守备,并让大儿子收养尚守备留下的孤儿——可义、可喜兄弟。

……

几个月下来,长生煮了几万斤盐,还打了五张熊皮和几十张鹿皮,这些大概可以换到一千多两银子,黄石有些后悔自己过去太大手大脚了,在广宁贪污受贿的钱都没有剩下几个。

这个工作黄石决定交给张再弟去作:“小弟啊,你去直隶,不要太斤斤计较,第一次卖货,混个脸熟就好。”

“是,大哥放心。”张再弟显得信心十足,这让黄石越看越不放心,生怕他买生铁和布匹会吃亏。但眼下岛上处处都抽不出人,看来只好让金求德陪他去一趟了。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是秘密任务。”黄石的话让张再弟和金求德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让其他人把货物运回来,你拿五十两银子去一趟北京,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的公文,名义上是去买米。”说话间黄石掏出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些他记得的宗教图案。

“这是什么?”张再弟被古里古怪的十字架、歪歪扭扭的圣像吸引住了。

“北京有一些泰西和尚,这是他们信的神。”黄石大肆介绍了一些宗教知识,金求德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张再弟也听得津津有味。

“对他们说,我受到了天主的感召……天地的天,公主的主……因此我希望能在我的军中推广这种信仰。”

黄石仔细向两人交了底,他不要虔诚的西洋和尚,他更不想信什么西洋教,但这些西洋人有不少独特的军事知识。

“拿钱买些十字架回来,买几本经书,然后再说你们希望能得到一些军事上的帮助。我不很着急,不需要一次都问清楚,我留几个问题给你们,你们带去交给泰西和尚,告诉他们我明年可能派人再去请教。”

黄石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步兵队列和训练上,从这个时代起,西方的步兵战术取得了重大进展,骑兵的威胁越来越小,已经从正面作战的主力,向从事追击、侦查的工作转化。

无论是马匹、盔甲还是手枪,满清重骑兵的质量都不如西方,所以黄石很想知道白毛狒狒们是怎么做到的——黄石觉得白毛狒狒是黄皮猴子的对照词汇。

另一个黄石很关心的问题就是碉堡的修筑,棱堡已经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本来火炮的出现,已经让中世纪城堡战术成为过去,但是未来几十年,棱堡会大量取代旧式城堡的地位,并更为强大。

多面棱堡会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让进攻方束手无策,在大炮横行的欧洲三十年战争中,西方军人把强攻配备火炮的棱堡称为“绝望的工作”。长期包围再次成为攻城的主流手段,直到更野蛮的二十四磅开山炮出现,战术才有所改变。

历史上,中国附近也出现过早期棱堡,黄石记得这玩意让国人也伤透了脑筋。郑家收复台湾不用多说,再比如尼布楚的上万清军,他们也只能靠饥饿和疾病来瓦解守军——几百老毛子流氓而已。

所以黄石也很想知道棱堡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他决心用棱堡搭配海岸港口,给后金军好好上一课。

天启二年腊月,后金军把辽东明军全面击退,东江军基本退到了七月的进攻发起线。毛文龙倾力加固义州、旅顺和宽甸。

长生岛上已经有了近两千兵丁,随着北信口不断出现浮冰,黄石本打算沿海岸修筑一条石墙,但是这个计划才进行了两天就宣告失败,开采石头根本不是他的人力能负担的工程。

近在咫尺的危险一下子让黄石的心收紧了:“筑冰墙!”

(第10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1节 忠诚

长生岛不像黄海诸岛,这里也有冬季封海的情况,不过岛南大约是内侧洋流,所以中岛、西中岛都没有这个问题,北信口的封冻时间并不长,和渤海内侧的觉华相比就好很多了。

黄石一开始天马行空地计划用冰块垒墙,但随即发现进度非常缓慢,碎冰要靠泼水来加固,天还没有冷到滴水成冰的地步,但是等到那天气再垒冰墙太危险了。

美梦破灭以后,黄石只好忍痛拿出些柴火来打墙基,同时命令士兵停止收集木柴,而是要砍些大木,这更加剧了人力不足的窘境。

“三百米长的木墙,大人,太长了。”鲍九孙忍不住抱怨道,士兵体力消耗很大,这导致食物配给超出计划了:“能不能粗疏一些,别这么密?”

“不行,我们要给木墙泼水,让木墙结冰。”黄石看着上千士兵在寒风中辛勤劳作,打鱼的工作已经暂停下来了,气温更是一天比一天低,每天要两次去凿浮冰以免它们冻起来:“再拿些柴火扔进去吧,无论如何要把墙修起来。”

“大人,这样不行。”几天后赵慢熊和鲍九孙一起进言:“还是要填充石头,然后洒土,最后泼水,木墙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修起来了。”

“如果我们有沙包,收集沙土填充墙根就好了。”赵慢熊的话就是废话,岛上布匹不足,不能用来做沙包。

凛冽的北风咆哮在长生岛上空,黑蓝色的大海微微翻滚,上面起伏着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水流和风缓缓吹过海峡。头顶上乌云并不厚,还能看见被阳光照射的白云顶端,可黄石身畔的景色,却给人灰蒙蒙的感觉。

黄石站在海边,遥望着对面的土地,一片干冷的大陆上面似乎连野兽的踪迹都没有一个,没有降雪预兆着新的灾年,九边军镇的的冬麦幼苗又快撑不下去了吧。

……

“大人,在这样下去,不等建奴来打,我们就已经累死了。”

向黄石汇报工作的时候,赵慢熊已经快声泪俱下了。时间进入腊月底了,南、北信口不断形成大块的浮冰,黄石下令全军分成几批,每天早晚凿冰,绝不允许冰层冻结。长生岛海峡间的流速很快,加上呼啸的北风,浮冰不断被冲走。

“继续凿冰。”黄石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令。

自从确定长生岛为基地后,黄石无时无刻不记着历史上的觉华惨剧,总是担心这悲剧会发生在自己的长生岛上。

历史上的觉华战役,后金军利用海面结冰而跨过天险,三千关宁士兵和近五千军属被屠戮一空。这一切都是因为关宁军没有严格执行命令,守将没有按照规章制度进行凿冰,结果海冰蔓延,把船只都冻在了岸边,近万军民连逃亡出海都做不到。

腊月底天气越发寒冷了,黄石安排人手巡逻,一旦发现岸边结冰,立刻出动队伍开凿。半夜也派人举火巡视,随结随凿,不然一夜间冰面就能覆盖大半个海峡。

“今天又有两个士兵落水了,一个打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死了,病倒的士兵也多了十个。”今天例行报告的时候,杨致远与其吞吞吐吐,看着黄石板得紧紧地脸庞,劝谏的话语最后还是没有吐出来

筑墙的工程基本被放弃了,土地冻得如同钢铁一般坚硬,缺少工具的东江士兵再也挖不出多少土石了。所以黄石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凿冰运动,岸边一旦发现有冰探出水面,就一定要在第一时刻凿开。

“没冻结的海面还有多宽?”

“四十丈多,五十丈不到。”长生岛每天都出动渔船,把东岸延展过来的冰面敲一敲,加上海流的侵蚀,半个海峡还没有冻上。

“很好,”黄石点了点头:“我会去看病号的。”

黄石记得很清楚,觉华岛守将听任冰层越结越厚,在后金军开来后才组织人手彻夜凿冰,结果累了一夜也没有凿开,天明被后金军袭击,精疲力竭的明军根本没有形成有效抵抗。

觉华惨剧,绝不能在长生重演!

黄石踏入收容病号的军营,烧水的士兵纷纷向他致敬,病号们也挣扎着向他行礼。巡视结束后,贺宝刀偷偷跟在了黄石背后出了营帐。

天空中翻卷着银灰色的云团,呼啸的北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住,黄石用力向贺宝刀喊道:“贺千总,有什么事情么?”

“大人,”贺宝刀虽然就站在黄石背后,但也得提高声调大喊:“不能再凿冰了,已经有百二十人病倒了,死了快十个了。”

“我们没有修好岸墙,这是我的责任,但眼下必须坚持凿冰!”

冰层一旦冻厚就凿不开了,不能指望侥幸。黄石感觉自己的意志比这寒冰更坚定,岸墙的错误已经犯下了,长生岛经不起再一次失误了。

……

今天赵慢熊、贺宝刀、杨致远和全体军官一齐来到黄石的营帐,等放进来以后就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敢请大人体恤士兵。”

黄石又惊又怒的站起身,说话的声音都气得发抖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这话才一出口,他身后的洪安通就哼了一声,另外几个家丁也都摸上了刀把,一起聚拢到黄石背后。

跪着的军官们没有一个人抬头说话,这更让黄石满腔都是怒火:“本将的命令绝无更改!不服从命令者,一律军法从事。”

下面还是一片鸦雀无声,

“退下!”

“都退下!”

“全都退下!”

现在让步就是威信尽失,这是你们逼我的——黄石气得狞笑起来:“左右,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洪安通立刻领着几个家丁上前,抡起刀鞘和棍棒就开始下手,开始还比较轻,但就连赵慢熊这种懦夫都不退。

看到黄石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洪安通终于咬牙重重地挥落。前排的杨致远脸上挨了一记,顿时就是一道血痕,黄石看见他身体一歪,但随即又跪得笔直。

(第11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2节 蛮干

“住手,”黄石伤心地叫了一声,紧跟着补充说:“本将的命令,绝无更改,你们跪死在这里也没用。”

赵慢熊忍着剧痛叫道:“大人啊,军心已经不稳了!”

见黄石没有断然喝斥,贺宝刀也喊起来:“大人,并非卑职等不尽力,但是士兵落水冻毙者已经有二十人了。患病倒下足有百五十人,每天更都有人死去,士兵已经开始哗然,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说过,如果我们不坚持凿冰,全岛官兵都会有性命之忧,”黄石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嗯?”

“我们宁可和建奴奋战而死,也不愿意连敌人都没看见就白白冻死。”贺宝刀眉毛挑了起来,两边受气的委屈一涌而出:“大人,士兵们怨声载道并非一日,我等骂过、也打过,实在是无法再弹压了……大人啊,我们对您都是忠心耿耿,才来大人这里进言的啊。”

黄石也冷笑着反问:“辽东的军规上明明写着,凿冰是沿海各营的规章,别人做得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大人,那军规是百年前制定的了,谁知道是不是真行得通,士兵们都说凿冰就是和老天爷作对。”赵慢熊的胆气也上来了。

“是啊,卑职不怕建奴,但可没有和老天爷作对的本事,”贺宝刀也跟着嚷嚷:“螳螂的腿哪拧得过大象鼻子啊?逆天而行会造天谴的。”

黄石站直身体,冷笑着说:“军规既然有,那就说明可行。你们是土匪么?连军令都敢不执行,连士兵都管不住,就这点本事还想上战场杀建奴?可笑,真是要笑死我了。”

“我们不是土匪!”一向对黄石尊敬有加的杨致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愤愤然地抬起头,黄石看见他眼眶中已经有泪光了。

“我们原是广宁军本部精锐,从广宁到旅顺不远千里,不远千里地一路追随大人,九死不悔。卑职敢问大人,有土匪能做到么?”杨致远说完就怒目和黄石对视,嘶声喊道:“凿冰让我部近一成士兵倒下,可仍然没有哗变,卑职敢问大人,除了我长生岛救火营,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除了处于死地外,最优秀的封建军队也不过能忍受一、两成的伤亡而不崩溃。历史上很多次明军才数百人的伤亡,上万军队就开始解体,最后全军覆灭。即使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后金军队,它的野战伤亡忍耐力对近代军队来说本也不值一提,可在明末就是纵横无敌。

黄石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铁杆,无数次艰苦和危机的考验,让他们的凝聚力甚至比一般将领的家丁还要高,否则在和平状态下这么高的损失率早就让军队彻底混乱了。这些部下拼命弹压士兵,努力完成了他们认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但还是要被殴打——现在黄石有些理解他们的愤怒了。

一时间,营帐中的气氛如同这天气一样寒冷,黄石觉得自己发现问题所在了,也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用封建手段去控制军官,自然得不到近代军队……

黄石负手而立地站了很久,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平视着前方的目光也变得神往:“如果我说一支流寇也能远征千里,你们信不信?”

“不信!”一众军官同时大吼,他们都豁出去了。

“如果我说这支流寇不是远征千里,而是远征了五万里,你们信不信?”

跪着的军官们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地看着黄石,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都说不出话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这支流寇在五万里路途上(好吧,黄石记错了,把公里和里搞混了),竟然都不用靠烧杀抢掠来维持士气。”黄石低头看着他的手下,表情平静安详完全没有一点儿撒谎的迹象。

“哪有这种事?”赵慢熊首先反应过来:“这还是人么?”

黄石恶狠狠地抛下了一句话:“我也认为不是!”

一把扯掉自己的斗篷,黄石大步走到门口——“外面很冷啊,我真该感到羞愧”。他用力把头盔紧紧系住,头也不回地向着海边走去,把目瞪口呆的军官和亲兵们留在了帐篷里。

口中呼出的热气已经在胡须上凝结成冰凌,强风把黄石吹得东倒西歪,扛在肩上的粗的木棍现在已经被他当作拐杖来用了。

“大人……大人……”后面传来远远的呼喊声,他没有回头。

在黄石的记忆里,中国出现过一支坚忍不拔,百折不回的军队,那军队的平均素质恐怕不比所有的农民军或是流寇高多少,也肯定不是黄石部这种正规军出身,有系统军官体系和权威。

有些人认为那支军队的坚强是靠洗脑、蛊惑人心和分田地造就的,黄石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但他总觉得这无法解释这支军队面临困境时的顽强——事情应该并不这么单纯。

没有读过多少书的黄石印象里还有几件小事:

——中央苏区为了对抗经济封锁,下令刮茅坑来煮盐。这种盐煮好后大家都不太愿意吃,换谁谁愿意吃啊……朱德吃了第一口,而且从此他只吃这种盐。

——过草地的时候,普通士兵给米一斤……党员给米八两。

——很多父母舍不得留下孩子……毛泽东把儿子送给老乡。

“既然无力让部下跟我同甘,那我至少要和他们共苦……”

黄石不小心摔了一跤,但随即迅速地爬起继续前进,虽然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匪夷所思,但黄石相信军队是可以更加钢强、更加坚韧的:“这才是军队,我们差得太远了,以致我都不指望能达到他们的一半,只要有三成我就很满意了,应该就可以纵横天下了。”

……

“这位是邓肯,耶稣会推荐的军人。”

张再弟和金求德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长鼻子的老外,这个西洋人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还留着一抹神奇的小胡子,身上穿着一套中式的衣服。

“好好休息,多喝些热水。”黄石大病初愈,神情还有点萎靡,他向那个洋人伸出了手:“欢迎你,先生阁下。”

他们返回长生岛的时候,北、西、南三面都出现了浮冰层,一直找不到地方下岸。金求德一边把手放在炉火上烤着,一边叫道:“没想到北信口那里还没有冻上,竟然还有裸露的岩石和岸基。”

不等黄石说话,邓肯就接上了茬:“将军,恕我直言,我并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在哪里凿冰,我们登陆的地方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港口。”

“这是防御需要。”黄石笑着介绍起眼下的情况,失败的筑冰墙计划,和不得已为之的凿冰行动。

“已经有三成士兵病倒?”金求德听得愣住了,

“不错,金求德你一会儿去看看赵慢熊,他都烧得已经说胡话了。”

邓肯也变得很严肃:“现在还在继续凿冰么?

“正是,我长生岛安如泰山。”

(第12节)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3节 邓肯

掌声响起:“真正的军队,令人钦佩。”

邓肯是万历年间来到中国内地的苏格兰人,因生病而留在教堂,受到天主感召,痛悔自己以往的罪恶生活(当然了,这只是邓肯自己的说话,更关键的一点是当时邓肯已经不名一文),成为为耶稣会修士的助手。

邓肯的中国话讲得很流利,和黄石进行交谈毫无问题,本来耶稣会是不会向海外孤岛上派出人员的,但邓肯却有一种直觉:这正是他施展抱负的机会。金求德经过一番观察和交谈,也认定这是个貌似虔诚,实际却野心勃勃的家伙——正是黄石所需要的人。

……

今天下雪了,黄石一早就裹上皮衣出发。

巡逻的士兵顶着风走过来,他们须眉毛皆白,斗笠上的红缨也变成了银色,他们竭力大喊着:“大人,小心脚下。”

黄石站稳了脚,从眼前到黑色的海水之间,都是一片积雪,士兵不时用棍棒去敲打地面,确保自己还站在土地上。

“昨夜凿冰只用了两班,白天也只要一班就可以了。”巡逻的小头目向黄石报告说,语气中满是喜悦,这冬天眼看就过去了:“大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黄石不用转头看就能想象出士兵脸上的灿烂笑容,他指着一个远处的人影问:“那个人是邓肯么?”

“是邓先生,邓先生一早就来了。”

邓肯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军服,头上也顶着一个铁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黄石没有想好怎么安排这个蛮夷,最后给了他一个幕僚的职务,所以士兵们也都称呼他为邓先生。

“将军,你来晚了。”邓肯带着一个皮手套,手腕处抹着厚厚的一层油,邓肯不光是眉毛和小胡子,脸上的汗毛也都变成了白色……果然很像白毛狒狒。

“您的士兵,”邓肯指着那些勤勉的巡逻队大发感慨,他已经见过了不少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好的士兵,过去我对明国的士兵看来是有些误解,看来贵国不缺少吃苦耐劳的士兵,缺少的是合格的军官。”

“承蒙夸奖,我国的士兵,本来就是全球最好的士兵。”说这话的时候,黄石满腔都是自豪。

全球这个词……邓肯看了黄石一眼,不过也没有多话。

“有些问题我要请教阁下,我们回营去说吧。”黄石的口气非常客气,邓肯的话让他心里非常舒坦。

邓肯眉毛挑了一下:“将军不能在风雪中交谈么?”

黄石一挥手扫了个大圈,把还没有完成的岸墙都划了进去:“今年,一定要早早把墙筑好,阁下能不能帮我筹划一番?”

邓肯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能为将军效劳鄙人很荣幸,我想这个工程就叫‘大辽海铁壁’吧,如何?”

“好,就叫大辽海铁壁。”黄石微笑着仰头看了看满天纷飞的雪花——严冬都这么久了,春天还会远么?

……

拜小冰河所赐,东北的无霜期只有三个月,长生岛南信口的封冻期也延长了几十天,不过再长也有过去的一天,警报终于解除了。黄石采纳赵慢熊的计谋,宣称在东岸发现了大量后金军驻扎的痕迹,士兵正是靠自己的努力赶走了死神的威胁。

一千六百兵丁,在艰苦卓绝的凿冰行动中倒下了七百余人,其中有八十人永远也站不起来了。黄石安葬了这些死难者,并赶制了一批勋章。

“你们拯救了我们全军。”

黄石为每一块墓碑浇下一碗酒,放上一碗菜,亲手把这些长眠者当之无愧的勋章轻轻埋在坟前的土里,然后根据他自己的习惯——又献上一束野花。他向着坟地致词的时候,背后全是肃然而立的东江士兵,第一次对贫贱士兵的郑重葬礼,就在他们的见证中悄无声息的开始和结束。

“你们拯救了自己,也一定会拯救辽东的父老。对此,我黄石深信不疑。”

一个接着一个,就在长眠者的注视下,黄石把勋章授予了每个表现出众的巡逻人员和凿冰士兵。这虽然不是军功,但千总们也没有话说,也没有人有什么话想说,赵慢熊等一众军官,也和士兵们一起领受了勋章。

清爽的海风吹拂过将士们挺立的胸膛,勋章制度改革终于静悄悄地开始了。

……

“以四百人为一队,其中长矛手二百五十五人,剩下为使用火铳的步兵,组成方阵,这种方阵对抗骑兵冲锋效果很好。”邓肯正在向黄石介绍欧洲的正面对抗经验。

“你说过泰西的队列中,要装备大量火铳,还有野战火炮,这些我暂时没有。”泰西是明朝对欧洲的泛称,邓肯也完全明白。

“火铳只是用来对抗敌轻骑的火枪和弓箭,胜利还是要靠肉搏战打出来的,”这个时代肉搏还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火铳只是对抗对方远程兵器的装备:“只要有敢战的重步兵,就可以击溃重骑兵,建奴也没有火枪和大炮,没有火铳我军用弓箭对抗他们的轻骑兵就可以了。集团白刃战才是训练的重点。”

“我军武器不足,现在只能提供木制的长矛。”从山海关要来的物资还有些储备,给长矛包上铁头问题不大。

“这不是问题所在,一支有战斗意志的军队,拿着木棍也胜过手持利刃的乌合之众。将军,我军的主要问题是,太多人根本没有见过血,军队不是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您的军队只有一成见过战场,这是很成问题的,我不认为这样的军队可以被称为军队。”

这个邓肯的话非常精辟。黄石对这话大为嘉许:“不错,我军一定要尽快作战。”

“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邓肯说起话来毫无顾忌:“我军的编制从根本上就不合理,军官和亲兵制度,类似泰西的骑士和仆役关系,这严重影响了军队战斗力,中世纪的军队注定要被淘汰,我军必须改革。”

“我完全赞同你的话,但是现在还不到时机。”要想推行改革,黄石首先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

……

按耶稣会历史书的记载就是“……中国的太祖高皇帝在为明朝效力的时候,屡次击败了包括鞑靼人在内的各种叛军。在皇帝传奇一样的征战中,耶稣会的阿道夫·邓肯司铎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帮助中国皇帝改革了军队,把现代战术和野战炮引入了这支中世纪水平的军队,还帮助皇帝完善了始于欧洲的多面堡垒技术,皇帝的军队正是依靠着这些摧毁了一度无敌于中国东北的鞑靼军队和作乱明朝腹地的叛乱军队……在长期的患难与共中,邓肯始终表现出罕见的坚定和勇敢,他在中国的军队和政府中都有了很高的声誉。同时他与皇帝未来的重臣集团都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谊,这也帮助耶稣会彻底打开了通往中国皇室和上层社会的道路。”

……

天启三年四月,后金出动万骑南下,意图一举攻陷旅顺,拔除辽东明军的桥头堡。

(第13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4节 士气

“建奴南下的消息已经确认了,东江本部也派人去通知了,不过消息几天内还送不到,旅顺能指望的援军,只有我们长生岛、救火营。”

黄石召开了紧急军议论,第一次旅顺防御战是辽东明军的大胜利,随后的旅顺北山会战也是万人规模以上,而且明军取得了野战胜利,不趁此机会锻炼部队就不是他黄石了。

所以黄石一上来把要把调子定好:“我救火营和旅顺刚锋、选锋两营同属东江军,不能坐视友军有难不管。”

“大人明鉴,我军军器不足,”赵慢熊虽然年仅二十岁,但是暮气沉重,他作为黄石的首席千总,首先表示反对。

比他小一岁的贺宝刀则完全是另一种人:“赵千总此言差矣,简直是畏敌如虎!嗯,杨千总,我军有多少军器?”

黄石摇着头也把目光投向了杨致远,掌库千总杨致远先横了贺宝刀一眼,才如数家珍地汇报:“铁弓十五张,盔甲一百二十四具,铁枪六十一杆,包头木矛四百五十杆,长刀……”

说完之后,赵慢熊隐隐面有得色,贺宝刀再次开口:“大人,卑职愿率精兵一百,增援旅顺。”

“不。”黄石朗声发话:“出兵四百,我亲自带队,贺千总、金千总和邓肯随行,赵千总和杨千总留守长生岛老营。”

“大人明鉴。”贺宝刀大叫起来,声如雷鸣。

“大人明鉴。”赵慢熊仍然不肯放弃:“盔甲不足,木制长矛是用来训练的,卑职恐怕会多有损伤。”

“一支有战斗意志的军队,就是拿着木矛也能打败建奴。”黄石引用了邓肯的话,真正的军队是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如果士兵没有实战经验,那就算人人都武装到牙齿也未必堪用:“是时候让儿郎们见见血了,本将计较已定,赵千总不必多言。”

大批士兵正在私下议论泰西预言家邓肯。,黄石早就偷偷告诉他这是内线消息,邓肯装神弄鬼地观察了半天星空,在三月初就含含糊糊地预言了这场战役。

黄石出兵前又和邓肯商量了一番,最后邓肯又设计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仪式,军官们本来对这个祈祷工作没什么兴趣,但看黄石和金求德都很虔诚,也都勉强地旁观了。

辽东连续的大败对土地公公、菩萨和太上老君的魅力有不小地打击,黄石决心重新树立一个法力无边的形象,宗教的力量在这个时代不可小视,他觉得这绝对属于精神核武器级别的。

仪式经过邓肯的仔细设计,确实也很有些感染力,在这个庄严肃穆的祈祷仪式完成后,一些本来神情漠然的士兵也变得有些兴奋。见大家都有了那么点兴趣,邓肯就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天主的荣耀一定会照耀在虔诚的黄将军身上,这次黄将军肯定会带着荣誉和胜利归来。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建奴都会遭到可耻的失败!”

士兵们都是半信半疑,大部分军官则是一脸的怀疑,只有黄石和金求德高高兴兴地表示一定会为天主增加荣光的,会证明天主的战士所向无敌。

临走前黄石又安排了一些工作给鲍九孙,告诉他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渔猎上面,耕地只是排名第三的工作。

鲍九孙建议养鸭子,理由是可以产些鸭蛋来吃。

“养鸡不好么,鸡吃的不如鸭子多,产的蛋也多。”黄石记得鸭子喜欢到处乱跑,从能量守恒的角度看,还是养鸡效率比较高。

“大人说得不错,但是养鸡要消耗不少人手,而且鸡吃的东西和士兵的食物冲突。”

“鸭子就不冲突了?”

“大人明鉴,鸭子我们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东西吃。”

“放到哪里?吃什么?”

“放到海边去吃鱼虾。”

海边的鱼虾很多,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去一网打尽,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力去把鱼虾都捞尽,这样鸭子也等于是一批从事捕鱼的士兵,提供的鸭蛋根本就是白来的。

大批的士兵开始挖野菜,到了三月已经近两万亩土地被整理好,全部种上了玉米和花生。鲍九孙告诉黄石,玉米和花生的根深度不同,所以种在一起不会有冲突,这样一亩地可以当两亩使用。

安顿好老家,黄石就挑选了五百士兵出发,除了那一百上过沙场的老部下,还带了四百多次得到勋章的模范士兵。

救火营抵达旅顺的时间竟然比后金主力还早,后金前军正在环绕旅顺堡进行侦察,同时等待后援的到来。

东江游击、旅顺督司这次没有穿着乌纱官服迎接黄石,一身戎装的张盘亲自在港口等待黄石的坐船,小船徐徐靠岸的时候就传来他的问候声:“黄将军,别来无恙?”

“有劳张将军挂念了,”黄石轻巧地从小船上跳上岸,和张盘并肩而行:“现在敌情如何?”

“旅顺附近的森林已经被尽数砍伐,建奴正在北山后打造攻城器械。”张盘驻守旅顺以来,也犯下了让绿色和平主义者痛恨的罪行,他抱着能砍就砍,砍不干净就烧的原则,把旅顺周围的植被一扫而空。

这样后金军队如果想修筑营盘,制造望台、梯塔就需要在几十里外开工了,这样不但大大加重了运输压力,也留给了明军更多的预警时间。

“黄将军真是高义。”张盘突然蹦出了一句话。

虽然这个词黄石已经快耳朵听起茧了,不过这冷不丁的赞美声还是让他愣了一下:“张将军缪赞了,你我同在毛军门帐下效力,来增援也是份内之事。”

自萨尔浒战役以来,明军从来没有成功地守住过一次城池,此时明朝将官都视关外总兵、副将职务为死地。像黄石这样一心出关的将领当然光彩夺目。他更心知旅顺这次是有惊无险,一心打算趁机练兵,几乎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可张盘完全不这么看,他对黄石的印象非常之好,看到黄石部下的装备后就更是暗自赞叹了,他指着黄石的木矛兵笑道:“黄将军听说旅顺有险,就亲身带着这些兵来助张某,假如异地而处,张某是绝对做不到的。”

旅顺作为辽东明军最后的桥头堡,自广宁失守以来,一年多源源不断地吸收南逃明军的装备,旅顺堡库房中也有了相当的储备,几百人的铠甲、军器也还是有的。

“黄将军上次经过旅顺的时候,留下了一百多骑兵的装备和马匹,今日张某就物归原主了。此外,张某还愿意奉送一批装备给黄将军,聊以报德。”张盘让黄石抓紧时间锻炼一下骑兵旧部,毕竟他们也快一年没马骑了。

“如此,多谢张将军了。”黄石也不推辞,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张盘微微一笑:“黄将军言重了,此时正是你我并立御敌的时候,谢来谢去太见外了。”

旅顺督司张盘也是一个年仅二十多就当上游击将军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小兵爬上这个位置,绝不仅仅因为他是跟随毛文龙出海的亲信。黄石涉险来援让已经让他很感动了,大敌当前,张盘也要尽可能地武装每个士兵。不然被攻破旅顺堡,所有的库存都是建奴的不说,命也保不住了,这个算盘张盘还是打得清的。

旅顺现有两个营的编制,约三千五百名士兵,其中有一千两百战兵和两千三百辅兵。黄石带着五百部下进入堡内后,他们见到的每一个明军官兵都向他们大声叫好,明军屡战屡败的经历似乎对这些士兵毫无影响。

三千多明军一个个擦枪磨刀,好似恨不得后金军立刻到来的样子。张盘挑选士兵的时候,刻意把和后金有仇的都留下来了,把普通平民大量后送。

后金在辽东的一次次胜利,不但没有让这里的明军胆寒,反倒激发了他们的悍勇之气,听说后金大举南下后,旅顺堡内的明军越发兴奋,就等着向他们的仇敌讨还血债。

经过严冬凿冰的考验,黄石的手下士气一直很饱满,这令黄石的几个军官都很骄傲,看到旅顺这热烈的场面之后,金求德有些失落地对黄石说:“大人,旅顺的士气和我军不相上下啊。”

“兵法有言:客军行不置前,列不置中。我部能和旅顺军士气相当,应该让你感到骄傲才对。”毕竟客军不像主军那样是在保卫自己的根据地,所以客军的士气不能和主军相比是军事上的共识。这样无论防御还是进攻,客军大多都被当成预备队或是两翼掩护,

“何况这旅顺军每个士兵都和后金有私仇,这就更不是我部可比得了。”黄石并不打算完全靠仇恨来维持时期,他个人以为这种东西不能持久也容易让士兵变得不理智。既然他有张盘所无的时间和条件,黄石就希望自己的军队士气建立在纪律和对胜利的信念上、还有宗教的魔力。

(第14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5节

金求德领着士兵去旅顺武库接受了装备,黄石则跟着张盘走上城楼观看城防。

旅顺堡一面临海,张盘苦心经营此地已经有十七个月之久,陆地上他在堡墙外修起了两道木墙,最外面还埋上了大批木桩。堡内的士兵热火朝天地检查城防,仿佛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旅顺堡北城楼后修起了一座高耸的塔楼,这是旅顺堡的制高点也是指挥部,从这里可以虎视全城的堡墙和堡门。高塔上已经升起了五丈高的指挥大旗,周边还有几面不同颜色的指挥旗和营旗,张盘扫视着全旅顺堡,命令旗官开始测试指挥系统。

指挥旗点向某个堡门的时候,门楼上的守军旗帜也要摇摆一下,这被称之为“应旗”,表示收到了上峰的命令。张盘和黄石目光跟随着指挥旗的方向,城楼的旗帜随即连续抖动了几次,每次都把命令传递到最低的把总旗。

然后就是关于城楼下的部队控制测试,那里的千总在应旗以后纷纷敲打梆子和战鼓,根据高塔的命令上城支援或是在内侧组成战阵。

各堡门的城楼上还有黑色和黄色的旗帜,它们分别是向高塔报告战况的警戒旗和任务执行状况的汇报旗。高塔和旗下都有传令兵,这些士兵可以用来满足复杂的战术沟通需要。

旗帜,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指挥手段,远在高塔的张盘不能用将旗指挥具体的士兵,也不可能做出准确的指挥,而各部的警戒旗等更是将官的眼睛。一旦丢失了旗帜就意味着失去指挥,这支部队人数再多,武器装备再充足,都会立刻从军队建制上脱离。

每次点旗之时,被指挥到的部队都迅速的应旗并把命令下传,虽然黄石看不懂旅顺军的旗语,但看张盘面带微笑,想来是准确无误了。每支被指挥到的军官也都在传递旗语的同时,领着部下向高塔方向致敬。

这额外的动作冲着黄石扑面而来,士兵们在督司、守备、千总、把总的带领下,纷纷趁着本队旗帜摇摆时,把武器高高举过头顶并拼命敲打着。旗帜所向处,每个人都发了疯一般地向着高塔大喊。

这欢呼声就像花球一样在军队中传递,热烈的声音和士兵雀跃的身影连绵不绝,让他渐渐激动得都快窒息了。最后一面旗帜完成应旗后,已经被点过名的部队也耐不住寂寞,全体士兵——不管在什么角落,都发出最大的声音来向高塔上的将军展示他们的勇气和斗志。

等到这一片铺天盖地的昂扬结束了很久,黄石才透出了大一口气,才从神驰九天外收回魂魄。等他掉头看身边的张盘时,发现后者虽然还挂着笑,但嘴唇还激动得不停抖动,他看着黄石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破碎音节。

“军心如此,破建奴必矣。”黄石总算说出了一段完整的话。

“正如黄将军所言……”化还没有说完张盘就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长笑中还夹杂着些悲声,笑声最后停下后竟是一声低沉地叹息:“定当与黄将军痛饮建奴之血。”

言迄张盘就恢复了从容和自信,刚才那声透着坚毅的叹息,既像是对辽东死难者许下的保证,也像是对凶残敌人做出的预言。

接下来张盘就和黄石商量了他五百兵的指挥问题,东江镇还没有正式建立也没有正式的本镇旗语下发,所以张盘无法直接指挥黄石的部队。不错,大家都是根据明军的军典来制定旗语的,但个个将领之间都不太一样,加上了一些个人的喜好、习惯后张盘和黄石的旗语就似是而非了。

一面四丈高的客将指挥旗最后被竖在张盘主旗的左首客位,两个将军会用传令兵进行沟通,黄石的士兵被安排在塔下和另外几百战兵一齐当做预备,贺宝刀和金求德将下去领军,而邓肯则会陪着黄石留在塔上。

天启四月十八日,后金军从北山后拖来赶造出的大批器械,旅顺防御战就此展开。

黄石很识趣地远远躲到塔边,这个紧张的时刻可不能去打扰张盘的指挥啊,此外他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下的作战。

后金士兵首先尝试拆除木桩,立刻就遭到了堡墙上哨塔的猛烈射击。当先拆城的后金武士全身鼓鼓囊囊的,人人都套了双甲,五十米外泼下的箭雨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除了几个士兵被伤到了手臂外,个别人身上插了几只箭也没有什么反应。明军射了两轮也就停止了,开始换上了钢臂弩机。

弩机装填比较缓慢,和鸟铳发射速度差不多,明军士兵因此一般不喜欢用在野战,但是用来防守倒很是得力,张盘这旅顺堡居然存了一百张这种家伙。

按照明朝的计算方法,砍一刀就算重伤一敌,而射中三箭才算一次重伤。这个黄石也亲眼见过,身披铠甲的武士,中箭一般也是皮肉伤,短时间内不影响战斗力。中三箭的效果确实和砍一刀差不多,而一旦被长矛扎中,不要说人,就是一匹马也废掉了,哪怕是尖锐的木矛也能刺穿人的胸腹,直接伤害到内脏。

钢臂弩机的威力还比不上长矛,但是效果接近刀砍,虽然打不穿后金的盾牌,可是飞行速度很快,后金士兵很难用盾牌格挡。居高临下的旅顺明军一排排发射着弩箭,每次都有十几个后金士兵大声惨叫,丢下盾牌滚翻倒地。

后金士兵尽力举着盾牌,护住自己的头胸要害,拼命扒开木墙上的泥土,合力把木桩从胸墙上拆下来。为了节省射手体力,每个弩机旁都有辅助兵。这些人张开弩机的时候,射手都冷冷地看着城下。

辅助兵给弩机装上铁箭后,射手就闭上左眼仔细瞄准后击发弩机,他们或者兴奋地叫一声,或者失望地叹一口,然后让开让辅助兵们重复原来的过程。

七、八轮射击后,辅助兵们的装填速度开始慢下来,军官立刻示意后排的替补士兵交换工作,后金前队付出上百人的伤亡后,终于在木桩阵上清开一条通道。蒙皮的大车被推了上来,撑开的车顶掩护攻城队继续破坏木墙。

明军纷纷点燃气死风灯,墙头已经准备了不少绑上树脂的大箭,等射手示意瞄准完毕后,辅助兵就引燃大箭,让弩机把火箭钉在车上。

这道木墙距离堡墙只有三十米远,后金士兵不肯出来送死,还是躲在车下不停毁墙,直到火焰吞没车顶之后才一起逃向其他的车下。等待多时明军射手同时放松机扣,把一部分敌兵钉在地上。

前面不停地烧车,后金阵地上也不停开上来新车,守军和城下的士兵开始玩起心理战,明明有的车已经快烧垮了,可是后金士兵就是不跑,有的车顶还没有烧穿,底下的士兵就奔到另一辆后面去了。

黄石看见有个后金士兵瞧准时机,等到明军攒射后立刻发足急奔,向几米外逃去。但一个本打算烧车的弩手及时射出一箭,用燃烧的火团贯穿了他的大腿。那个后金士兵惨叫的同时还挣扎着像爬走,但马上就有弩箭飞去,在他后背上开了一个大洞,趴在地上的尸体四肢还抽搐了半天。

后金军最算在所有的车辆都烧毁前连破两道木墙,看到望台被缓缓推上来,旅顺堡高塔上的黄石又开始怀念广宁的大炮了,他微微别脸叹气的时候发现身旁的邓肯也在微微摇头。

“邓肯先生有什么想法么?”黄石压低了声音问道。

“城堡修得太粗糙了,这种堡垒在我们泰西已经被淘汰一百年了。”

邓肯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黄石也扫了周围一圈——都是自己人,他抽出腰刀递了过去。

邓肯也不推辞,用刀尖轻轻在地上画了起来,是一个棱堡的大致草图,星状的外墙掩护着同样呈星状的内璧。

邓肯用刀点着地面:“就是这样——攻击者无论从任何位置进攻,都要遭到正面、侧前、两侧和侧后的攻击。刚才敌军的防御车是没有任何效果的,世上没有任何防御车能掩护来自七个方向的攻击。”

黄石盯着棱堡的草图看了一会儿,确实是绝妙的设计,不过外堡墙的尖锐突出处似乎是个突破点。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后,邓肯严肃地用刀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竖直的白痕,从尖角贯穿到内璧:“突破到这里么,有什么用?正面是没有入口的坚固内璧,而且这样背后就会有两道外墙,攻击者要遭到八个方向的攻击。”

邓肯跟着又横画了一杠,把棱堡外墙的尖角削去顶端:“攻击这个位置的时候,也会受到正面和两侧前攻击不用说,和旅顺堡今天的情况相同。就算破坏了一段外墙,对防御方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敌军始终暴露在几面的夹击之下,堡门的防御更没有丝毫的减弱。”

(第15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6节 坚守

黄石和邓肯抬起头的时候,明军射手正勇敢地迎战推上来的望台,他们身边的辅助兵也都高举着盾牌,挡在射手的身前。

望台借助高度的优势,给后金方面的弓箭手提供了更多的掩护,明军的辅助兵则只能用血肉之躯来保护那些珍贵的射手,有些辅助兵已经中了好几箭,仍然勉力坚持到后援上来才挣扎着退下。

城下后金军笨重的攻城梯塔也爬了过来,堡内明军也在准备火罐,一队士兵已经抓起了家伙准备上墙。

梯台逼近堡门以后,战斗就进入了白热化,墙后排的明军士兵纷纷抽刀戒备,准备和登城的敌军厮杀。而随着望台对明军射手的压制,后金弓箭手也趁机涌到城下,开始试图掩护登城的士兵。

不断有明军士兵在城头短促助跑,竭力把油罐朝着望台和梯塔扔过去,东江军官也一直在观察着效果,指挥弩机把火箭朝着那些被足够多油罐集中的目标发射过去。

这景象让邓肯又一次大发感慨:“你们大明的士兵非常勇敢,令人钦佩,这样好的士兵在泰西也不多见。”

这话一如既往地让黄石听得很开心。

堡门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黄石知道那是冲车正在试图破坏门闩,高塔下的明军开始排队,上百名明军士兵不一会儿就列好队形,一个军官不急不躁地给他们每个人轮流敬上壮行酒,他们准备出城去拚死破坏攻城器械,这种有去无回的工作张盘自然不好意思交给黄石的部下,也没有几个主将敢把这种任务交给客军。

出发前首先是火力掩护,张盘的红旗把命令传给城头,那里的军官立刻组织打击,几百名明军士兵立刻前冲,探出头攻击城下的敌军阵型。不过第一次的协调有些混乱,因为不是同时探头攻击,后金军早有准备的掩护弓箭手们杀伤了不少分批涌上明军士兵。

旗帜把失败汇报回来,张盘只好下令再来一次。

这次效果很不错,几队明军几乎同时探头,把沸水、热油泼下,接着是大木和滚石,最后探头的一排弓箭手还进行了一次瞄准射击。几个明军军官一直捂着头盔,小心地透过城垛往下窥探战况,他们这次几乎是同时向后拼命挥手,示意时机已到。北门的旗帜马上汇报了最新战况,同时继续加紧打散城下的敌军队列。

高塔就命令内侧的明军出战,梆子响起后那些士兵纷纷像黄石见过的赛跑运动员一样半蹲下,堡门才刚刚拉开,他们就怒吼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出去。黄石看见他们立刻和涌进来的后金士兵展开厮杀。北门的观察军官汇报得很准确——城门前的敌军凌乱不堪,立刻就被明军推了出去。

保卫堡门的士兵竭力推着两扇大门,把它们重重地在突击队的背后关上了,割断了黄石的视线。北门的旗帜似乎不断地报告着战况顺利,黄石虽然看不见城门口的交战,但墙上的明军已经开始从容地攻击城下,目光中还有两个靠的很近的望台被推倒了。

这队士兵给城上的明军争取了很久的自由射击时间,更多的望台和梯塔被击中燃烧,后金的弓箭手似乎也被驱逐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很久都没有弓箭射上城楼,明军越来越自如地探头攻击,黄石注意到后金望台上的射手也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到堡门外侧。

堡门又一次传来撞击声的时候,黄石觉得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高塔下又有上百个士兵走出来排队,他们列好阵以后辅兵就挑来了酒桶,领头的军官开始给他的属下士兵敬壮行酒……

明军的战术一向是用士兵作肉城墙保护大门,借此取得较好的交换比,一般来说是在大门外放上士兵,偶尔打开城门进行补充。但旅顺堡士兵并非很多,现在张盘存心要消耗后金的攻城器械,所以每次都要放近了再打。突击队出去后堡门就绝不会再为他们打开,这一点从上到下每个官兵都知道。

黄石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仰脖喝下那碗烈酒……这就是一条忠勇的性命的代价么?

咣当,喝完的士兵奋力把酒碗摔碎在脚下,然后虎虎有生气地抹了抹嘴……哦,还要加上一个碗。

到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后金千辛万苦拖来的攻城器械就报销了八成,旅顺堡明军人人身负家仇,战斗意志高涨得近乎疯狂,这大大出乎后金方面的预料。

黄石部始终没有出击,客军到底能不能和旅顺主军一样舍死忘生的作战,黄石自己也不是非常有信心,毕竟他们在这里没有要保卫的亲人和财产。

第二天下了场小雨,后金军暂停了进攻,冷兵器时代这种天气几乎无法进攻,因为进攻方的弓箭在雨中根本无法使用,而防守方至少还有滚木和大石。

黄石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才发现,如果说大雨会让火器击发率大大下降的话,那同时更会让弓弩彻底成为废铁。历史上的严格训练的英军利用大檐帽和棉纱,大约可以保证豪雨中四成的火枪开火率,火炮因为有火门盖甚至可以达到七成。但冷兵器的弓箭一成也保证不了,威力巨大地步兵弩在豪雨里甚至只有二十米射程。而且这跟训练无关,浸湿的弓弦和弓体一旦受潮就啥都不是了,晴天一石弓雨天只要用三分力就会损坏,更大的力量就会直接报废。

旅顺明军纷纷把弓弦取下来小心保存,直到傍晚雨停后再擦干装回去,后金军这天则把损坏的器械改造成云梯。

第三天后金军分散开从各个方面进攻旅顺堡,试图寻找守军的薄弱环节。张盘当机立断组织部队反击,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不断从三个堡门杀出以打乱敌军攻击步调,并赶在大股敌军增援前撤回。

黄石此时已经和张盘站在了一起,因为张盘感觉他的反击兵力有些不足,打算利用他不太熟悉的黄石部了

“那里建奴兵力薄弱。”一个亲兵指着远处墙上的一面旗帜叫道。

张盘眯着眼看了一下,又看了看北门城楼的旗帜,掉头对黄石说:“黄将军,有劳贵部了,请令二百兵出北门,前往那里破坏云梯。”

黄石立刻派近卫去通知贺宝刀,一彪人马就浩浩荡荡地向着北门开去,堡门守卫也根据命令及时打开了城门并进行掩护。

张盘对他们的战斗力不是很放心,黄石也不知道表现的如何,两个人都捏了一把汗,直到旗语传过来以后张盘才如释重负:“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么快就打散敌军了。”

“敌援!”一个亲兵又叫了起来,旗帜指出有大股敌军机动兵力正向贺宝刀的地点开去。

“让北门鸣金,同时从西门出击。”张盘飞快地下令了。

那队出击的部队回来后,黄石看见士兵们纷纷坐倒在地,或者开始喝水饮马,只有一个骑士笔直冲着高塔驰来。

“某乃东江游击黄将军麾下练兵千总贺宝刀,”那骑士在直奔到高塔前才猛得勒定了马,把一面旗帜狠狠地掷到了两位将军脚下的地上,跟着又扔下一颗头颅:“某夺得大旗一面,斩佐领一人。”

贺宝刀和金求德的士兵和其他几队明军轮番出击,贺宝刀再次归来的时候又高举着带回了一面旗帜:“某乃游击黄将军麾下练兵千总贺宝刀……”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黄石和张盘脚下有两个人头在乱滚:“某夺得大旗一面,斩首两级!”

又一次出击……“某斩首一将,夺旗两面。”

天黑前最后一次叫贺宝刀回来时,张盘和黄石都紧紧盯着他要出现的城门,果然,一马当先的贺宝刀又冲到黄石和张盘面前,这次满脸血污的贺宝刀再次举着抢来的军旗大喊,有力地向两个将军行了个军礼后再一次把它投掷到黄石脚下。

高塔上下的士兵、亲兵们每次在贺宝刀报出名号、投下军旗后都会齐声喝一声彩,这次除了黄石和张盘两人外,剩下的军官也跟着一起叫好。

“千总?!这样的猛将……”又惊又喜的张盘这次终于让心里话脱口而出,但才说了几个字就意识到不妥,指着贺宝刀的手臂还停在半空。

黄石还是微笑不语,但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对张盘侧目而视,脸上都微微露出怒气。自知失言的张盘干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我认为他还不可以提升,张将军要为他抱打不平么?”黄石开了个玩笑来化解这场面。

“哈哈,正是。”张盘也借坡下驴,嘻嘻哈哈地笑道:“虽然是黄将军的地盘,但我路见不平,也是要拔刀相助的。”

黄石注意到张盘的目光一直恋恋不舍地在贺宝刀身上打转,表情也显得很是微妙。

(第16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7节 族权

当夜后金军就烧毁了云梯后撤二十里扎营,旅顺军凌厉的反攻让他们意识到明军还有余力,简陋的云梯是肯定不行的,分散兵力全线攻城更是会伤亡惨重。要想攻下旅顺还得重新打造攻城器械,而且要比上次多得多。

敌军虽然退去,但很快探马就来报告后金军没有离开多远,看样子还会开工制造器械,所以旅顺也没有太多的喜悦气氛。巨大的压力稍微松懈后,明军士兵不小的伤亡也让士气有所低落,张盘下令犒劳军士并摆下庆功宴。

黄石作为客将坐了左边上首,张盘则按规矩占了右面主位。开始一切还好,但等张盘喝高了以后就不行了,觊觎的眼神不停地在贺宝刀身上打转转,让黄石心里也微微有些不痛快。

既然是军宴,酒过三巡后各个武将自然纷纷献艺,一会儿后贺宝刀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跳出来说要表演枪术给两位将军助兴。

张盘闻言大喜,立刻让亲兵按照贺宝刀的要求送上一个木人,上面在咽喉、小腹和心口画了三个红点。

“杀!”

“杀!”

“杀!”

贺宝刀连续大喝着突刺出三抢,枪枪快逾闪电、力透木人,全都毫厘不差地扎在红点上。在场的武将都自知绝对没有这个水平,就是慢慢刺也做不到贺宝刀这种准头,一时竟是鸦雀无声。

张盘走下座位检查木人去了,黄石对贺宝刀的武艺倒是非常有信心,就冲着他微笑了一下,贺宝刀感觉自己给长官挣了天大的面子,满脸的傲气下也忍不住透出喜色。

看过木人以后张盘就大声喝彩,他手下的武将虽然感觉面上无光但也都暗自佩服,一时之间给贺宝刀敬酒的武官把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黄将军,贺千总这种好汉你是从什么地方觅来的啊?”张盘回到座位上就开始询问贺宝刀的来历。

黄石简略地说了一下,听得张盘眼红不已,觉得这家伙真是有狗屎运,随便从大街上都能捡到宝。黄石并没有提到贺宝刀初次见面对他的侮辱,也没有提及这厮的傲慢和不敬,并非出身封建等级社会的黄石对这些看得并不是很重,所以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黄将军,”张盘终究只是个年轻的将领,喝多了酒心里也就藏不住话了:“张某愿意拿一百副铠甲,三十匹好马换贺千总,黄将军可愿意割爱?”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按说不该这么直截了当的询问,总要给别人一个婉拒的机会。但是张盘既然不拐弯抹角地试探一番,那黄石也就很不好回答了,当众落了别人的面子影响同僚感情,更何况他已经拿了张盘不少东西。

他正沉吟着婉转一些的语句时,张盘也看出他是不愿意,心里已经后悔太莽撞了。可是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张盘又确实喜爱贺宝刀,就一狠心咬牙说道:“张某还有三个歌姬,一并送给黄将军了。”

那几个歌姬确实深得张盘宠爱,交出这个礼物也算是让张盘“倾家荡产”了。女人在明朝本来就是私人财产,所以张盘这话并非不合道理但却很得罪人,把黄石听得很不舒服,暗暗觉得张盘未免把他看得也太低了,就好像他黄石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似的——看来张盘这个武夫真的不太会说话。

“某又不是什么奴婢,哪里有换女人一说?”

还不等黄石出言拒绝,贺宝刀就在下面怒气冲冲地嚷起来了,周围的众人个个色变。张盘只是要黄石同意他到旅顺军前效力,并非说要把他当作家丁奴仆,贺宝刀就算不愿意也该承张盘一个人情,不想他却恶语相加。

“贺千总,住嘴。”黄石叫了一声,从军规来说还是贺宝刀的不对,两个将军讨论部将前程的时候,他本也没有插嘴发言的权利。

“张将军……”

黄石吸了一口气就打算直言,但张盘却笑起来了:“张某一生不服于人,但这样既忠且勇的部下,也只能咽着口水恭喜黄将军了。”

“不敢。”花花轿子人抬人,黄石也赶快恭维了张盘的手下一番,然后……

“贺千总,给张将军赔罪。”

贺宝刀端了一大碗酒单膝跪在两个将军面前:“卑职无礼,请张将军海涵。”

张盘带着惋惜的神色受了这一杯:“黄将军,张某不得不旧话重提,贺千总忠心耿耿,又立下不小的功劳,实在不该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

“大人会在合适的时候提拔某的,某并无怨言。”贺宝刀再次插嘴说话。

“你又多嘴,下去。”黄石轻声喝斥了一声,贺宝刀默默退下。张盘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这两人,不知道这种忠诚是怎么被黄石捞到手的。

其实黄石心里也不清楚,脸上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正却在琢磨和张盘一样的问题,幸好在山海关招妓那次他已经见识过了贺宝刀的勇猛,不然简直会有别的想法。

其实贺宝刀并非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在军议中接下茬是失礼,也知道自己屡次和长官唱反调是大忌,只是贺宝刀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在贺宝刀的印象里黄石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喝上声“住嘴”。

贺宝刀也知道自己这份脾气到了别人手下就吃不开了,不被憋死也被拖出去打死了,他觉得自己的长官黄石是个很奇怪的人,很少摆长官的主君姿态不说,还常常喜欢辩论一番。

原本在广宁初次见面前,贺宝刀觉得黄石有点儿忘恩负义,但身为高级将领的黄石能容忍贺宝刀这个小兵的冒犯,不能不说是非常有雅量,更何况贺宝刀也知道没有黄石回师平叛,自己多半就死在广宁叛乱中了。

每次下命令时黄石总是自然而然地尽力和部下沟通,争取让部下能理解自己而不是蛮横地强迫,不要说贺宝刀和杨致远,就是金求德和赵慢熊也早因为这种交流而升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黄石作为现代人还不习惯封建社会,让他总想以理服人也很能容忍部下的不敬和玩笑。如果说皇太极还有做作的成份在内,黄石对部下的礼遇则完全是自然流露,因为内心的平等思想已经是根深蒂固。他不觉得被地位卑鄙的人冒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不把属下看成走狗家奴。

所以皇太极足以让别人甘心死一百遍的折节下交对黄石没有毁灭性的效果,但黄石的部下很吃这一套。

宴会散了以后,黄石把贺宝刀叫了过来:“我还是不会提拔你,你可知道原因么?”

“属下不知道。”贺宝刀飞快地回答,听得出来他语气里还是有怨气的。

“今天你亲手砍下了几个首级,我猜那几面旗子也是你亲手抢来的吧?”

“正是。”贺宝刀大声回话。

“这就是我不提拔你的原因。”黄石觉得贺宝刀做个千总很得力,能极大地激发身边士兵的士气和斗志,但是……

“今天我把几百人交给你,你冲在第一个,如果有一天我身为大将,让你统帅万军估计你还是要冲在第一个,还是不会像赵慢熊一样躲在后面指挥。所以我宁可提拔他那个懦夫,也不会提拔你,如果你能……”

“属下不服!”贺宝刀怒气冲冲地争辩起来:“我贺家作为大明边将已经有二百年了,祖祖辈辈都是杀敌在前鼓舞军心,代代都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他说得不是谎话,但这种军队不是黄石设想的军队,他换了个话题:“今天你的枪法非常出色,我想你们贺家一定有特别的训练方法吧?”

“不错。”

“我想你把这套方法教给全军将士,最好能详细地写下来……”黄石觉得好的技巧当然要尽快向全军推广,练出一支精兵怎么也是贺宝刀大大的功劳吧。

正要开条件的黄石被贺宝刀打断了:“属下不能这么做,请大人恕罪。”

黄石很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个很自然、很合理的要求啊。

“我们贺家作为世袭秦军将领已经二百年了,代代为大明抵御东虏,殁于边事的族人不计其数……”说着这种惨痛历史时贺宝刀居然还在微笑,语气也十分激扬:“某小时家人就一再叮嘱,我贺家这二百年富贵,靠的就是这一杆六尺长枪,掌中的三尺白刃。”

“大人对属下的恩情天高海深、杀身难报,就是为大人死在疆场上属下也绝无怨言,身为练兵千总属下对士兵的枪法自然也会加以指点。但族中流传的这些诀窍乃是我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绝对不可外传泄露,请大人明鉴。”说完贺宝刀就抱拳躬身,再不出声了。

(第17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8节 劝降

这封建思想黄石很不以为然,一家一姓闭门造车地摸索效率很低,而且也很容易失传,无论从发展还是保存的角度看,打破封建壁垒把知识共享才是高效和科学的。

贺宝刀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身体一晃不晃。

“既然如此,我不勉强你了。”

黄石知道在这种固执的良家子弟面前,终究还是无话可说啊。

第二天旅顺堡又开始忙碌起来,大家都知道后金军队还是会回来的,而且新的一场战斗会比上次更为激烈。

既然贺宝刀不肯合作,那黄石就只有再找邓肯商议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照搬的泰西经验。这个本来是黄石的第二选择,因为他已经和邓肯交谈过很多次,这个泰西邓洋人的长处似乎在建筑和火炮上,对肉搏步兵的了解不是很多。

黄石带着邓肯还有其他几个部下边巡视边谈天,看到不少明军士兵磨刀的时候,邓肯大发感慨:“我一直认为刀剑是佣兵土匪的武器,官军应该使用的是长矛和火铳。”

“鸟铳?”贺宝刀嗤了一声:“那东西不好用。”

“为什么不好用?”邓肯飞快地反问道。

“这旅顺堡就有一百多只鸟铳,如果好用你以为我们大明不用么?”金求德也开始在旁边搭腔,张盘让黄石的士兵去挑装备的时候,金求德在库房看见了一大批鸟铳,不过他一杆也没拿。

黄石听了也来了兴趣:“鸟铳为什么不好用?”

“炸膛,每开四、五发就要炸一次,所以士兵都不喜欢。”

明朝配备给士兵大批火器,士兵们比较喜欢的是三眼、快枪这些武器,一窝蜂也还可以,但是鸟铳基本是统统锁入库房,这东西枪管很长,对加工工艺的要求比较高。明的匠户也是下九流的身份,他们的手艺也都是那套父子相传的封建传统。

所以明的鸟铳炸膛率极高,士兵靠近脸部发射时,一旦炸膛不死也要残废,所以大明工部虽然为辽军制造了数以十万计的鸟铳,但这些装备的下场就是扔在仓库里生锈。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中,满清士兵对鸟铳也是敬而远之,宁可去舞刀弄枪也绝对不碰鸟铳一下。

听完了这些介绍,黄石只是默默无语,邓肯却暴跳起来:“这是犯罪!让英勇的士兵白白丧失性命,监督鸟铳制造的官员统统应该被吊上绞架!”

邓肯口中的“英勇士兵”在明朝的士大夫眼中不过是贱民和罪犯,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明朝武人地位如此低下,待遇差也是顺理成章。

“先不说鸟铳了,”黄石安抚住激动不已的邓肯,把话题又扯回原处:“我们可以先训练长矛兵,你说刀剑无用?”

“是的。”邓肯一本正经地回答:“官军不是土匪,拿把破刀就上去乱砍太不成体统了。”

黄石把目光投向了贺宝刀,后者也点了点头:“有道是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对付山贼弓箭还可以。但是对付建奴这种身披重甲的骑兵,除非是脸面咽喉,否则十几箭射不死也不奇怪。而一个人被砍三刀,就算甲厚不是重伤,流血也去了半条命。至于长枪……”

贺宝刀站了个马步,分开双臂在空中虚握成拳,作了一个突刺的动作:“杀!”

收回手脚后贺宝刀叹息了一声,就仿佛刚刚宰了一个人那样的满足:“这就可以割首级了。”

“不过……”

就在黄石开始沉思贺宝刀这番意见的时候,说话大喘气的贺宝刀又狠狠噎了黄石一句:“如果是碰上盾牌手就不行了……”

贺宝刀再次现场表演,他左手护胸表示一个盾,用慢动作下移到腹部:“某用盾牌震开枪尖……”

跟着又是慢动作跨上一大步,右臂从肋下反抡了一个大圆到前胸:“又一颗首级到手了。”

“长矛可以结成阵。”邓肯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反驳。

“我们也可以结成盾阵。”贺宝刀摇着头收起了架势:“别以为就你们泰西人聪明,我们大明军人都是傻子。关键还是看个人的武艺,枪术好就是枪赢,刀法好就是刀赢……”

黄石捏着下巴想了很久:“你再把动作做遍给我看看……慢慢地……重来……再慢一点儿……再来一遍……嗯,我知道了……”

黄石严肃地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命令:“等打完这仗,金求德你去换下武器,刀和盾牌我们不要了,都换成枪。六尺以上的长枪。”

看到部下满脸都是不解,黄石也不打算现在就说明想法,毕竟这还需要艰苦的训练:“如同贺千总所言,枪术好就是枪赢,毕竟枪的威力大而且先动手。我军还是要勤练枪阵,所谓先发制人嘛。”

不等其他军官反驳,邓肯就急不可待地说道:“还有那些鸟铳,我想亲眼看看。”

“好,我回来去和张将军要,反正这个东西他们也不用。”黄石满嘴答应了下来,放在仓库的鸟铳和废铁没有区别,这个顺水人情张盘应该不会不给的。

“回到长生岛,我们就要刻苦练兵,邓肯先生虽然是泰西人,但我希望你们能和他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遵命!”明朝的时候,汉族人看白种人还比较顺眼,泰西人对大明的谦卑态度也让他们没有什么恶感,就是贺宝刀也不认为邓肯是个残暴的蛮夷。

“邓肯先生,回到长生岛后,就帮我好好锻炼长枪阵吧。”

邓肯信心十足地保证说:“一定不会让将军失望的。”

黄石一心想把士兵都训练到贺宝刀的技战水平,虽然贺宝刀扬言不会透露家族的诀窍,不过黄石倒也不认为是完全无法可想,思想可以慢慢转变,不是说温水煮青蛙么……好吧,这故事已经被贺宝刀证明是谣传了,不过黄石觉得这道理还是对的。

鸟铳的问题一说就成,张盘果然对那些垃圾也没有什么好感,他许诺黄石可以在战后把库存的统统拿走。黄石笑着道谢的时候,张盘也被他的乐观情绪感染了,两人一时间都忘了后金大军还在二十里外赶造攻城器械。

说曹操,曹操到,两天后便有一队骑士策马前来旅顺堡下,在门外高喊是派来的使者。接到通报的时候张盘正和黄石商议守城问题,张盘闻报后沉思了起来,脸上也慢慢露出笑意:“黄将军怎么看?”

“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建奴士气已泄是定而无疑了,所以我估计派人来是想劝降我们。”黄石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出了一口气,后金军士气有所低落实在是个好消息。

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后金上下都以为可以一鼓而下,自然人人奋力登城。现在将官已经没有了绝对的信心,那士兵自然也会思考退路,对胜利的前景有些悲观看法,这样战斗力自然大大低落。只要再胜一仗,后金军必然气沮至极,普通士兵也就再也没有信心攻击了。第三仗是不可能有的,对方也不愚蠢到在士气一片低落的时候来送死。

张盘也是抚掌大笑,就如同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前方的光明:“建奴这次派人来可是打错了算盘,这不是等于告诉我军全体官兵——胜利就在眼前了么?”

旅顺经过一番血战,将士们都知道后金大军必然还会前来,如果说一点儿也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将为兵主,如果各级军官都斗志昂扬,士兵自然也会更加振奋。

“让使者进来,”张盘急不可待地下令:“快快聚集军官,让他们都来听。”

在大厅上黄石还是站在了客将的位置,后金使者进来以后递上书函,还按照后金的礼仪打了个千:“小人拜见明国张盘张将军。”

然后冲着黄石也是一下:“小人拜见明国黄石黄将军。”

张盘也不理他,指着师爷高声叫道:“念!”

师爷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果然是招降的书信,条件还很是优厚,旅顺上下官兵不但可保性命财产,还人人都有赏赐。

厅中的军官开始人人绷着嘴角,手握刀柄肃立,但黄石却听得扑嗤一声笑了起来,张盘似乎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见两位将军都开始发笑,厅中的将领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放松了面部肌肉,此起彼伏的笑声越来越响。

师爷念完了书信以后,张盘冷笑着对后金使者说:“你死到临头还不醒悟么?”

(第18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19节 对策

张盘说完就伸手向师爷要信,那师爷也很有几分喜剧演员的天赋,把信件捧着递上的同时,还满脸诚恳地假意劝说道:“这条件真是优厚了,东家你要三思啊!”

看到师爷装出来的那幅一本正经的表情,满厅的将领们齐声发出雷鸣般的狂笑,就连黄石和张盘也不例外,这声音好似要把屋顶的瓦片震落一般。

那个后金使者脸色有些惨白,但在一片哄笑声中仍然沉声问道:“不知将军为何发笑?”

“也让你死的明白!”张盘挥手画了一个圈,把屋里的众将官都包到了园里,然后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屋里的人,包括我这个师爷在内,本都是辽东的平民百姓,有家有口安居乐业,就算你们建奴赔得了我们的田土财产,难道还能还给我们父老亲人么?”

说这话张盘就抖手把信扯了个粉碎:“区区几个银钱,等我们杀光了建奴,难道自己不会去拿么?”

自知必死的使者冷笑着大声反驳:“两位将军虽勇,但我大金铁蹄所向,无坚不摧。”

“来人,把他拉出去杀头!”

卫兵上前捆住后金使者时,那人倒也没有反抗,他奉命来旅顺的时候,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下场:“在下只是个卑贱之人,两位将军却享大名,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建州叛奴,也敢自称敌国?”张盘哼了一声。

士兵把使者拉下去的时候,他犹自昂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三日后我自会在九泉下恭候两位将军,还有厅中各位……”

古时交战双方的使者一般都是大胆之人,不然很容易就堕了本方的威风,这个使者从头到尾都言辞慷慨,更没有撒泼一样的痛骂,这让黄石微微有些遗憾,毕竟将官们如果能看见一个敌人临死的丑态,更能激发他们的鄙夷之心。就是黄石自己而言,面对使者这样镇定的表现也稍稍有些敬畏之感。

使者背后的两位后金卫兵始终一言不发,等使者被拉走以后,张盘皱着眉头说:“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黄将军和我张盘,必在旅顺等你们建奴来送死。”

“张将军的意思我们自会带到,”右手的一个后金士兵用汉语大声讲道:“敢情将军送还首级给我们,也好交给他的家人安葬。”

“如此……可以。张某素来敬佩勇士,他虽是蛮夷,但不会让他在地府作无头之鬼的。”

根据张盘的命令,使者的首级被挑在旗杆上展览给全旅顺,然后装进了一个木匣,连同尸体一起交给同来的后金士兵带走了。

“来日交战之时,吾等再向两位将军请教。”后金卫队离开的时候仍然彬彬有礼,士气显得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昂。

旅顺众将都哈哈大笑,明军的战意也十分强烈,自然就把这话当作笑话听,张盘和黄石也不会降下身份去难为几个小兵。

等军官们散去,张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黄将军有何打算?”

黄石也还以同样的一笑:“张将军智珠在握,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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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

锣鼓声被敲得震天响,还有两人在放鞭炮。

门口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艳羡的神态,还有几个童子也被家大人举在肩上看热闹,让他们感受一下读书人光宗耀祖的气氛。

在这一片崇敬的目光中,一个年轻人在昂首阔步踏入大门,厅前还有不少前来道贺的邻居老人,他一抖官服从容向着高堂上的父亲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父亲大人,儿子仰仗祖宗之德,侥幸中了。”

……

“大哥,你不打算再去京城考进士了么?”

“不去了,我们家是辽籍,不能在辽地做官,进士必须去外地,所以举人正好。我已经向辽东兵备佥事袁大人投书了,袁大人告诉我觉华县有个县丞的缺,我可以去上任。”

“觉华县?”

“小妹你不知道,宁远堡已经修筑了快一年了,在袁大人的督促下眼看就能完工了,觉华岛刚刚设县,县令也已经在路上了,可是本地没有举人愿意去险地做县丞。”

“大哥你难道想一辈子作县丞么?”

“将来……小妹啊,我们家六代前不是陕西同州人么,也许可以得到同宗准许迁回祖籍去。”赵家大哥经过父亲同意,刚刚把名字改为引弓,决心在辽西防线上为官。

“父亲……”

“过去这么多代了,父亲和本家修好也没有什么了吧。”六代前赵家本是陕西籍,赵家先祖出任辽官以后和宗族闹了些不愉快,身为朝廷命官和族长有矛盾,按照大明律就是蔑视人伦罪,被罢官后赵家祖先索性也不回老家挨整,就在东北读书传家了。

同州本家这代也出了个秀才赵敬之,还是同州府院试第一,赵引弓才考上举人本家就恢复了书信来往。虽然从现代血缘观点上看他家早不是陕西人了,但在大明只要他还姓赵,就不能不客气对待出身的家族。

……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赵引弓就收拾好包裹准备离开。

“二弟,小妹,父亲、母亲大人就靠你们照顾了。”赵引弓急不可待地要去辽西边疆报道,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声说道:“小妹,你多陪陪母亲,大妹的事情过过就好了。”

“大姐太不谨慎了。”赵家小弟叹了口气,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姐姐就和邻家几个姑娘乱说话,结果自取其辱不说,还让别人看全家的笑话。

“小妹知道了,大哥放心。”小妹妹也知道母亲心里很烦,姐姐匆匆出嫁以后,现在婆家那边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姐姐婆家觉得儿媳是个疯魔的女子,对她姐姐也不是很好了。

赵家小妹愤声说道:“那个家伙当真可恶!”

“小妹你以前说得不错,他本来就是天性凉薄的人啊,可惜大妹不听你的话。”赵引弓也叹了口气,听说大妹妹生活得不快乐以后他也很伤心,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些丘八就没有好东西!”赵姑娘恨恨说道:“明明是他故意撩拨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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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辽东旅顺堡。

“禀两位将军,探马来报,建奴正在给器械上木轮……”

黄石和张盘聚精会神地听着报告,后金军队几天来打造了不少攻城器械,昨天傍晚就开始乱哄哄地准备拔营出发,今天子时才过就开始套马了,显然又要向旅顺开来。

两个人马上开始商量对策。

“张将军毁书斩使,大大激怒了建奴,他们昨天才造好器械,今天就急不可待地来进攻,一点儿也不体惜马力和体力,哼,这就已经败了一半了。”黄石首先开腔,所谓将不因怒兴兵,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打造的望台和梯塔是上次的三倍,这样大部分马匹都要去拉车了。”张盘咬着牙不停地冷笑,他故意告诉几个后金士兵要死守旅顺堡,果然后金军就拼命地打造攻城武器,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抛去拉车的人力,建奴也就还有不到两千战兵可用。”黄石和张盘已经算了不下十遍了,两千可以自由机动的骑兵已经是最悲观的估计了,其实可能连一千五都没有。

“南北山!”张盘用力地在地图上一点,这里是后金拉器械来旅顺的必经之路,其他的道路不是太远就是太崎岖:“这里有一段拐角,还正好是上坡路,两侧都是山地森林,正是伏击的绝妙之处。”

黄石端详了地图一会儿,道路在那里弯了一圈,两侧还有丛林可以隐蔽行踪,也没有什么开阔地供骑兵冲刺。

“建奴两千兵力要分为前后左右各军,前军最强也就是一半,所以不会多于一千人,昨天还干了一天的活,今天应该还有些疲惫。”黄石双手猛地一拍,历史上的这场胜仗背后,原来有这么多的算计,现在总算是都搞明白了,难得的经验和借鉴啊,这一趟真是收获不小。

“我们只要击溃了建奴前军主力,那中军自然胆寒。”失去了机动掩护部队,攻城器械随时都可能被伏击,明军只要击败前军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黄是越想越是透彻:“就算建奴还是要强行进攻,我们也不怕,他们中军累死累活地把器械拖过来,我军以逸待劳去打这些没有战兵保护的器械,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啊。”

张盘又看了地图半天才抬头:“张某还有近千战兵可用,剩下的千余辅兵也都要拿上武器出击,合起来是两千人,如果只有这些,张某的计划和黄将军说得完全一致。但黄将军引数百战兵来,张某就不甘心如此简单地放过建奴了。”

(第19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20节 出击

张盘主张把军队分成两队,以前队半数的士兵伏击后金前军,剩下后队堵在退路上,本来以近千战兵、千余辅兵攻击后金前队虽然富裕,但也不会有太多余力,现在多出了几百战兵,旅顺的实力就好多了,前两日后金在旅顺城下的损失也比黄石原本历史上要大很多。

“前队突然袭击,我军又比建奴人多,肯定可以取胜,后队留作后备,如果前队万一拿不下,后队就立刻参战,这和黄将军说得计划就完全一样。但如果建奴胆寒逃窜,那么我们把他们逼入森林,迫使他们弃马溃散就可以了。”

后金前队如果被击溃就不可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了,张盘重重敲了敲南山后面那条路,那是后金中军可能到达的位置:“如果前队顺利击溃建奴前军,那后队就要保存体力,然后径直攻击建奴中军,他们正拉着器械爬山,我军以上击下,必能势如破竹!”

“而且他们的马正拴在车上,仓促间根本取不下来,就是取下来了,也是快累死的马了。”黄石赞叹了一番,补充说道:“多准备火药、油罐,冲进去就开始焚烧他们的马车和攻城器械,让他们组不成战阵,建奴后队也休想放马冲锋。”

“正是如此!张某估计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结阵,不过多准备火药、油罐也是有备无患。”张盘意气风发地站直身体:“这次一定要多抢些马匹回来,到时候和黄将军平分。”

天边已经染上了鱼腹白,旅顺堡像一个嗡嗡作响的蜂房,到处是擦刀抹枪的士兵。

黄石看见贺宝刀的时候,他正在小心地把两把腰刀在篝火上熏黑,这样在月夜或者凌晨下,敌人就不能看见刀光。

“今天交战会是在天明以后了,别人都是擦刀,就贺千总在熏刀,你还真是谨慎。”

“习惯了啊。”贺宝刀头也不抬地把刀反复熏了几遍:“反正这刀已经磨得很快了,万一路上遇到建奴探马也可以用啊。”

黄石对此不是很担心,历史上张盘的伏击不是成功了么。

贺宝刀小心地把熏好的刀插入鞘中,又开始熏他的抢头:“自萨尔浒以来,卑职不知道梦见这天多少次了,终于要和建奴在沙场上见真章了,就是死了也甘心啊。”

“出兵在即,不要说这种话。”虽然明知是封建迷信,但黄石听了还是很不痛快,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环顾了四周一圈,其他的士兵虽然也很兴奋,但他们总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是啊,自萨尔浒以来,我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黄石一想到这场万人的野战,虽然也是热血沸腾,但也不免有些揣揣。

出发前,张盘也感觉士兵们有些紧张,不少士兵神经质一样地抓着武器,只有痉挛的剧痛才让他们猛地放开,并伴随着低声的咒骂。

张盘命令亲兵宣读命令,凡是和后金没有灭门、杀父、夺妻之仇的人,都可以留下坚守旅顺堡,因为此战需要的是敢死之兵。

众亲兵和军官反复呼喊了很久,东江士兵除了更用力握住他们的武器外,并没有人响应这个号召。

“久闻旅顺堡留下的士兵,人人都是和建奴有深仇大恨。以前我还以为是夸张,没有想到真是如此。”黄石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张某确实挑选过,不过也没有想到真是这么干净。”张盘似乎也有点意外。

黄石赞道:“军心可用,必然可以大破建奴。”

“久闻黄将军辩才无碍,肯不肯……”张盘指了一下堡门的城楼:“去鼓舞一下士气?”

“这大都是张将军的兵,黄某就不献丑了。”

张盘苦笑了一下:“张某苯嘴拙舌,说不来的,尤其是几千人一起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说不来的。”

“那好。”黄石也不推辞,跳下马飞速跑上城楼,两千多士兵很快聚拢在城下望上来,军户的亲属门也竭力向堡门内侧凑过来,想听听传说中的黄石的演讲。

引发自豪感,然后引发使命感,然后让士兵们觉得牺牲是有价值的……

黄石连运了几口气,盘算好注意后终于朗声说道:

“三代圣王,造就我华夏……”

三代之治是儒家治国的理想,君王贤明,言路无碍,官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饥饿贫寒。小民也可以书怨华表,上达天厅,所以世间没有冤狱,没有不平不法……

这个从儿童就一直在听的美好故事立刻让不少士兵露出了迷醉的眼神,每个在底层挣扎的明朝人都幻想着那个美好的时代……

“……我华夏自三代之后,再无盛世,故夷狄窥探中原……”

这话也是儒家的公识,三代以后,顶多只有“治世”,意思就是比乱世强,后世一代代华夏君王做的再好,也比不上三代贤王。在三代之治这面光洁得没有瑕疵的镜子前,任何华夏帝王都肯定会被照成满脸大麻子。“叨逢盛世”只应该是华夏臣子的自谦,而不会被华夏帝王们用来自诩。

黄石以为这种谦虚表达了华夏君王的进取之心,他们也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同时也体现了华夏之君的自信——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述。比如汉的“文景之治”,唐的“贞观之治”等等,后世的儒家也承认这些“治世”有些接近“盛世”的水平了。

“……弱宋不能自守,竟让我华夏神州陆沉……”

明朝覆灭以前自称盛世的有三个皇帝,其中两个是宋朝的——宋真宗在向辽国屈服后,自称过几天盛世遮羞,其实唐高宗也为类似原因偷偷干过一次,不过这两人后来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至于叫嚣了一生“盛世”的宋高、秦桧君臣,千百年来更是华夏笑柄,这种急不可耐地自我鼓吹,正说明他们不敢让后人去评价。

“……太祖高皇帝倡义帜,驱逐暴元,故知夷狄有当灭之期……”

黄石也渐渐沉浸于他的感慨之中,用手抚摸着大明火红的军旗,正是在这面旗帜下,大明士兵用竹竿赶走了蒙古铁骑,推翻了强加给中国的四姓制度……黄石也记得在另外两面红旗下,中国军队一次次对奸淫掳掠的敌人发起反击,保卫了祖国的父老和人民,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绝对不会亡的,永远不会。

“……夷狄虽猖獗一时,但中国有必伸之理,就让这转折从今天开始吧,就从我们手里开始吧……”

黄石忘情地说了很久,他来自的时代有很痛的回忆,结果他又到了一个更痛入骨髓的时代,一时间这些情感都融合在了一起。

他不是不知道民族主义是一把双刃剑,每一边都同样的锋利——如同他来自的时代,民族主义给中国带来了独立,让中国人敢于挑战任何强权,但也让中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他个人以为,民族必须能先站起来,而后才能谈包容。

城下的士兵静静地听着,黄石知道今天很多人会死去,这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会流血,建奴也会流血,我们会死,建奴也会死……”

黄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每个人都紧张地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们的魂魄有华夏的香火可以享用,有子孙供奉的牌位可以牺身,而建奴没有!”

在汉摩拉比法典已经埋在沙子里千年后,在埃及人把金子塔种得跟树林一样的时候,华夏的祖先还只不过是黄土高原上一个万人的部落,但从传说中的三代开始,华夏一步步把整个东亚纳入版图,子孙繁衍、生生不息。

“诸君努力!”黄石扶着身边的旗杆,情绪激动得久久不能自已——今天,我是明朝意义上的华夏人了吧?

说完以后士兵就纷纷整队出发,如长蛇般蜿蜒开向灰蒙蒙的天际,大地尽头的山峦在夜幕中闪动着狰狞的身影,明军浩浩荡荡地前行,每个士兵都准备去接受在那里潜伏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就如同这眼前的迷雾景致一般充满了未知和凶险……

每个走过堡门的士兵都如同初生的婴儿,使出吃奶的力气尽力高呼,一声紧跟着一声:

“圣上万岁!”

“大明万岁!”

……

天启三年四月,后金万骑南下攻旅顺,旅顺三千辽东明军浴血奋战,堡门前敌我尸相层叠……

后金军三日不克,遂后退二十里,遣使劝降……

旅顺守将张盘毁书斩使,后金军盛怒之下再攻旅顺……

张盘、黄石倾旅顺全堡出击……

两千余东江官兵与后金军大战于旅顺堡外南北山……

是役,明军大捷!

(第20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21节 归去

上百座巨大的望塔、梯台被推得东倒西歪,不少正在熊熊燃烧,战斗中明军没时间去救马,后金军也没力量去救,所以大批战马就此被活活烧死。

“再派探马。”黄石让贺宝刀不停向北侦查,免得被后金军杀个回马枪。夺取战场后,明军士兵就开始搜集战利品,把无人认领的尸体首级割下来,顺便翻翻有没有银两铜钱,这工作不耗尽他们最后的一丝体力是不会停止的。所以包括黄石的部下在内,大多数明军士兵都疲惫地坐在地上喘气。

探马一波波返回,他们看见只有汹涌北逃的敌军背影,一路都是遗弃的旗帜和跑到吐血的死人。

“赢了。”黄石叹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是放平了。

……

方才后金前军被打散后,中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的明军,他们的武器盔甲大多还装在大车上,战兵和辅兵混杂在一起毫无军队建制可言。面对旅顺军的急袭,疲惫不堪的后金中军转眼间就是一片大乱,个别勇猛的士卒忙着扔下缆绳去穿甲取枪,更多的人发一声喊就向后四散逃窜。

等到明军纵火焚烧辎重的时候,后金军就彻底陷入混乱了,有的军官想反击,有的军官想结阵防守,还有的想后退重整,而自在这一片大乱中后金官兵早就是上下解体,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从高坡上冲下的明军士兵一边纵火一边大砍大杀,后金军就此土崩瓦解,蜂拥北逃的人流把试图增援的后金后队也冲垮了……

战场上七零八落的全是尸体,黄石走了两遍,致命伤在前身的不过三、四十人,明军的数十死伤也全是这些人造成的,而在逃跑中被明军追上砍死的足有这个数目的二十倍之多。可惜只是一场击溃战,战果实在有点少,不过黄石也明白,没有强有力的骑兵,想打歼灭战谈何容易啊。

此战加上旅顺防御战和伏击后金前队,明军在战场收集到首级千又数百具,后金在辽南两旗已经无力发动进攻了。同时陈继盛、王崇孝在昌城伏击了同样骄狂轻敌的后金正蓝旗,斩首过百,辽东明军已经基本挫败了后金春季攻势。

“张将军这次抢了上千匹马,我们也组建一支马队吧。”贺宝刀和金求德都跃跃欲试。

黄石却是一声叹息,马队虽好但马吃的东西太多了,就好比战国李牧那纵横北方的铁骑,赵国把才长出青苗的麦子都割了喂马,现在长生岛粮食人都不够吃,根本没有多余的东西养马啊。

说了自己的顾虑后,金求德也无奈地附和了,贺宝刀却急红了眼:“大人,办法让杨兄弟去想,马我们不能不要!”

“黄兄要多少马?”身后传来了张盘的笑声,他赶过来的时候刚巧听到了贺宝刀的最后一句话:“几个月内我会给黄兄陆续运去。”

“张将军……”

黄石才开口就被张盘打断了:“黄兄和张某并力御敌,就不要这么见外了,我们同在毛军门帐下出力,就以兄弟相称好了。”

“张兄弟,”黄石微笑着说:“马我不打算多要,五十匹就够了。”

张盘闻言一愣,脑筋转了转就以为是黄石误会他要独吞,赶忙辩解说:“我说要过几个月给黄兄送去,那是因为船只不够,马又娇贵容易死。说好了和黄兄一人一半,这样吧,五百匹好了。”

张盘说完数字后又急忙补充:“太多的马受伤了,腿坏了就只有杀掉吃肉了,完好的真的只有一千匹左右。”

黄石笑着回答:“长生岛粮食人都不够吃,那里还有给马吃的?张兄弟的心意我领了。”

“黄将军有没有想过种苜蓿?这种东西产量很大,也可以给人吃。”旅顺就种了大片的苜蓿,产量是谷子的几倍。

“可是长生岛耕地不足。”黄石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难处。

可是张盘说无妨,他建议黄石自己去开发西岛和中西岛,这样土地就可以多起来了,那两个荒岛面积也不小。

“我只是领长生督司……”黄石还有些迟疑。

“怕什么?先占住好了,以后向大人要了这份差遣就是,就算大人不给,难道还会责备黄兄开土纳民么?”

“嗯,张兄弟说得是。”黄石想自己是被旧有的职权观念束缚住了,封建社会长官对部下的约束并非很严厉,尤其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就这样定了,我欠黄兄五百匹马,这次还找到了不少大车,上面满满的都是盔甲兵器,黄兄也挑些去吧。”心情不错的张盘笑得挺开心:“莽古尔泰还号称什么彪悍之夷,一早就领着近卫跑得连影儿都没有了。”

“此人鲁莽冲动,和暮气沉重的代善正好相反。如果是阿敏和……和皇太极前来的话,”说到皇太极三个字的时候,这名字的主人曾经加在黄石身上的压迫感让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感觉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令人窒息了,黄石很快就继续说下去:“尤其是皇太极,行军打仗深谋远虑,很少犯错误,张兄弟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一个比较聪明的蛮夷。”张盘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黄石勇名在外,他简直要嘲笑黄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了。

……

开战前旅顺的一千二百战兵,两千辅兵,活到战后的只有二千二百余人了,黄石的五百部下也去掉了一百多人,还有七多个已经伤口发炎,眼看也活不成了。

在这个时代,军队能做的就是用盐水清洁伤口,但是如果有衣料碎片被扯进肌肉组织,那一旦伤口发炎就基本意味着死亡,旅顺明军有专门的补刀队,让受伤过重的士兵不要死得太痛苦。

黄石坚决不同意给自己的部下补刀,但他也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部下在伤痛中挣扎,有个伤兵发炎后一直不住地惨叫,黄石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止疼剂,能做的只有亲手给他伤口上撒盐。

“大人,给我个痛快吧。”每次黄石加剧他痛苦的时候,那个士兵都这么说。

“坚持,坚持。”黄石也总是这样勉励他,但最后他还是悲惨的死去了。

看着黄石愤怒地抽刀在树上乱砍,金求德和贺宝刀都忍不住进言:“大人,叫补刀队来吧,何必让他们再受罪?”

“黄兄。”张盘也安慰他说:“先留在旅顺,等他们伤养好了,我会送回去的。”

他知道黄石不忍心下手,就打算劝黄石先回长生岛去。

“如果有什么不测,让他们留在这旅顺不好么?他们保卫了这片土地,我祭祀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他们的香火的。”张盘已经在旅顺外修了一片新的坟地,他想起了黄石在出征前说得那段话:“我不会让他们的魂魄在九泉下受苦的,黄兄尽可以放心。”

“我怎么会信不过张兄弟呢,不过我带了这五百儿郎出来,”黄石惨然地笑笑:“那无论死活,我都要把这些长生子弟带回去。”

黄石苦思了很久有什么抗生素的替代品,最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了。

“去找张将军要马,先要两匹来。”

黄石吩咐把刀在沸水里重新煮了一遍,然后动手给伤兵刮肉。

“刮掉烂肉也没用,还是会继续烂,大人,生死有命,让他们早些投胎去吧。”贺宝刀几次建议他亲自操刀,说他刀法娴熟,一定会让伤兵们走得毫无痛苦。

“刮。”黄石狠狠从牙缝里蹦出了个字。

先把伤兵五花大绑在床上,然后几个士兵用力按住他们,接着就动手刮烂肉,那如同切割橡胶一样的声音听得人一阵阵牙酸。第一个士兵刮完后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剩下的伤兵也都挣扎着求死,但还是在黄石严令下一个个刮过来。

“杀马取肉。”黄石让部下把马宰了一匹,用同样拿沸水煮过的刀割下一条条新鲜的马肉,去掉脂肪后把这些鲜肉敷在伤口处。

动物的肉有天然的抗菌能力,黄石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寄希望于此了。一匹马用了半天黄石就不放心拿去煮肉了,换了一匹接着杀取新鲜的马肉。没受伤的士兵轮流不停地给伤兵敷肉,黄石规定他们必须每天洗澡,衣服也必须用沸水煮,动手前更是要在盐水里泡过。

……

几天后张盘又来看过一遍,有个士兵还是死去了,他大概是伤的太重了,或者是有残存的布料和金属没有取出,但剩下的士兵的伤口已经结上了痂,人也都开始退烧了。

张盘笑着对这些幸运儿说:“你们要是活不下来,都对不起黄将军杀的那十几匹马,两匹马换你们一条命啊。”

等到那些士兵恢复以后,立刻就来拜谢黄石这个肯用马换兵的将领,言辞间都是感激涕零。

五月初,黄石打造好了棺材,把每具尸体都收敛好装船运走,朝廷已经得到了旅顺的捷报,据说东江正式开镇已经开始在朝中进行讨论,士兵的军饷和粮饷也让兵部和户部去议了。

黄石和张盘分别的时候鸟铳不用说统统拿走,此外还又卷走了六百长枪和盔甲,救火营眼看就能鸟枪换炮了。

(第21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22节 搭车

在回家的路上黄石又想起天主教的问题,他左思右想还是要利用宗教,儒家不语乱力怪神,而信仰阵地他不不去占领别人也会占领。肯定不能鼓励士兵信佛教不用说,道教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义和团的刀枪不入早期可能有很好的效果,但是后遗症和副作用太大,所以这些都不可取。

利用天主教还可以得到耶稣会的技术和人才支持,从长远看好处也不少。不过,教义一定要改,黄石打算把这种信仰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这个宗教能推广开,那作为宗教代言人的黄石也能得到更广泛的支持,这对未来的大计是有好处的。

……

“一夫一妻没问题,只要买妾和丫头不是罪就可以了。”这个问题黄石和邓肯很快达成了共识。

“拜祖宗不能动,这个是我华夏的传统。”

“这样不太好吧。”邓肯还有些迟疑。

“耶稣会是推广第一,其次才是教义的完美无缺,对不对?”黄石说得正是耶稣会的如意算盘。

“这个是……好吧。”邓肯觉得这个可以以后改,耶稣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就同意了。

“原罪不能要,信教是积德行善,不是赎罪,这个一定要改。”天主教的原罪说法太可怕,用这套理论士兵们的祖宗都在地狱里呢,这个士兵是绝对绝对不会接受的。

“不行。”邓肯眼看就要发急了。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可以说不信教就要去中堂——那是和人间差不多的地方,不能升上最美好的天堂,自己信教还可以把祖宗也都带去天堂……”黄石说了半天,最后补充了一句:“一切为了推广,推广以后再说。”

“好吧。”邓肯妥协了。

“战士死了以后就能上天堂,不需要信不信。”黄石固然希望信教的不怕死,他也不希望不信教的就会怕死。

“这个绝对不能改。”邓肯和黄士吵了半天,最后邓肯拿出一个妥协方案,就是这些战死的勇士可以成为英魂,听起来有点像日本的神道教。

“不行。”黄石立刻反对了,他还是有底线的。

邓肯苦口婆心的说了些好处,但是黄石越听越像武士道:“不行,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正常人没事儿谁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最后决定改良北欧神话,当然必然被毁灭的末日之战一定要抛弃掉,而那些当军妓的女武神显然要保留,这对黄石那些单身士兵会是个不小的精神奖励。

“……总之,上帝他老人家为了审判日的决战而收集战死的勇士,在天堂的军营里,每个士兵都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有一群女神可上,就是这样。”黄石煞有介事地总结好了教义,推了呆若木鸡的邓肯一把:“记下来!”

“好吧。”邓肯记录完了以后又说道:“建奴就是地狱的军队,既然将军说要符合中国的语言习惯,那我们就叫他们阎罗妖,如何?”

阎罗妖?这词黄石听着有点耳熟,不过他没有想起来是什么出处,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断然否决:“不行,建奴和地狱、魔鬼不能扯上一点儿关系。”

“为什么?这样杀建奴不就是取悦天主,不,取悦上帝么?”

邓肯说话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迷惑,这黄石无奈地摇摇头。

“邓肯先生啊,你真不了解我们中国人……大明人,如果按你这么说,很可能对士气有不好的影响,个别士兵会不敢和建奴交战!”

“为什么?”邓肯口水都喷出来了。

“魔鬼是地狱的君王,而中国人会觉得地狱的大佬也不好惹。我向你保证,如果按照你们耶稣会的教义去传教,士兵们背地里一定也会给魔鬼上柱香,两边都不得罪才是王道……算了,你不懂王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最后定下来的说法是黄石是教徒将军,那么教徒士兵为教徒将军打仗就是取悦上帝,后金不过是拿来当作考验的野人而已,反正听教徒将军的话就是不会有错的,死后就可以去天堂军营大吃大喝、跟女神mm一起玩了。

“没有什么魔鬼的诱惑,魔鬼给不了任何东西……只有天主的考验,失败了就打发去地狱……魔鬼需要灵魂干什么?嗯,这个让我想想。”

黄石思考了一番:“有了,还是要符合中国的思考方式,就是要拿鬼魂去炼法宝,那些灵魂会生不如死,日日被阴火灼烧,除非在神形俱灭前有人在上帝面前求情,就是这样,记下来。”

只要能控制一个宗教,黄石并不介意叫什么名字,只要有一天中国能打到罗马,就是说上帝和汉族在秦岭立约他看也没有什么问题。既然眼下这个名字可以换到资源那就先用着,反正教义的修改权在手,黄石觉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靠着几天的繁忙总算把所有问题都搞定了,到长生岛前邓肯从头翻开了一遍记录的东西,对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教义发愣:“这还是天主教么?”

“怎么不是?”黄石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拍了拍那些教义草稿:“这是有中国特色的天主教。”

“如果这样的话……”邓肯飞速地写下了一句话:神职人员可以结婚。

……

黄石并也不打算连军官一起愚了,况且他们也未必愚得了,这件事情不得到几个心腹千总的支持理解,恐怕也推行不下去。

“大人,卑职不同意!子不语乱力怪神。”

才稍稍透露了一些推广天主教的设想,贺宝刀就一如既往地第一个跳了出来了。

(第22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23节 魔盒

早就对此已经习惯了的黄石也就是笑笑:“贺千总,士兵们就信着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那些不是更不好么?”

贺宝刀不走脑子地说起了大逆不道的比喻:“属下不认为靠什么教能鼓舞士气,这样的军队不过是黄巾贼、红巾贼之流。”

另外三个军官都听得脸色发白,杨致远急忙出声叫喊:“贺千总!”

“大人恕罪。”贺宝刀吓得跪倒在地。

“这里都是自家兄弟,你先起来说话吧。”黄石在小小船舱里转了两转,关起门来说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个贺宝刀不是第一次了,看起来真的要想办法治治他,不然迟早要惹大祸。

贺宝刀斟酌了一下语言,终于又开口了:“去岁闻香教徐贼倡乱,其党羽二百万,从贼乱民亦逾数十万,而官军不过两万。六个月不到贼众就烟消云散,徐贼凌迟京城。属下敢问大人,这东西有什么用?”

黄石站定叹了口气:“至少可以锦上添花吧。而且我军需要耶稣会很多东西……耶稣会和朝中很多大人都有来往……”

耶稣会不仅可以提供海船、火炮、冶金等技术人才,而且和孙元化、徐光启等人都有不错的关系。明朝有很多儒家士大夫信教,主要也是看中了耶稣会带来的书籍,这些明代儒生翻译出版了世界地理、几何原理、人体解剖等几十本著作,可惜在黄石的时代这些出版物都被禁毁所以只能看见条目了。

实际上这种交流也给明朝带来了很大益处,比如明末医学已经相信大脑是思考的器官,并曾有著作提出小儿脑小、老者脑枯所以智力受到影响,并因此发展了一些相关医术;再比如地圆说得讨论也在明季展开并被相当多人接受,而且讨论的方向已经转入原因研究——类似万物由土生故而要归于土的解释,如果这种思辨能再进行下去百年,谁能说万有引力学说一定不会在中国被提出呢?

但在黄石的前世,这些中国的思考和理论因为康熙一句:“至为可笑”就被全部中止了,敢传播的人都被流放去宁古塔,书籍也全焚毁禁绝,实在是至为可惜啊。阐述这些理由的时候黄石的语气很柔和,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深知学术交流的价值,气势受到打击的贺宝刀张了张嘴,总算是哑口无言了。

但赵慢熊出来反对了,他觉得宗教这个东西无法控制:“这泰西天主教道统可是在泰西人手里啊。”赵慢熊担心有太阿倒持、授人以柄的危险。

“这个你们是多虑了。”黄石笑着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原产的教义,包括不许祭祀祖宗等等:“我们借个名字而已,控制权自然会牢牢握在手里,士兵们只要比较一下就知道哪种好,该信谁说得话。”

耶稣会已经许诺,只要能推广天主教,就会派给黄石更多的造船、开矿技师,还可以帮他联系西班牙商人,等等。

“大人太小看教派的力量了。”

赵慢熊反驳的声音很大,连神色也显得有些焦急:“信神这个东西没有比较一说,信神是天下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东西,一旦士兵们信了这个泰西的神,那大人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何能与神抗衡?”

看黄石沉思起来,金求德就开口了,他一直是推广天主教的积极支持者,耶稣会之行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些精巧的仪器和全新的理论对他触动很大:“赵千总之论,属下不敢苟同。大人,这么多好处都是不花钱就可以白拿的,我们为什么不要,凭什么不要?”

赵慢熊瞪着眼睛问他:“如果明知是钓鱼的饵,金千总也要吞下去么?”

金求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纵声大笑:“为什么他们是渔夫,我们反倒是鱼?世上所可凭借者,唯有力耳!我们有兵有炮,一帮泰西和尚有什么好怕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致远也开口道:“属下觉得这个泰西神也是劝人向善,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军有军法在,谁还能掀起波浪来?”黄石知道杨致远是个很虔诚的人,各种菩萨、二郎神和土地公公他都信,也一直很诚心地给各路神仙上香。

“唉,哪个神会上来就教人作恶?可他们不还是白拿香油钱吗?”赵慢熊摇着头苦笑了半天,他自幼孤儿吃尽了苦头,所以什么神都不信,最后赵慢熊转身向黄石躬身行礼:“属下虽然说不清,但总觉得后患无穷,请大人明鉴。”

“属下也有同感。”贺宝刀也补充说:“子不语乱力怪神,圣人这么说总是有道理的。”

金求德用最郑重的姿态向黄石深深行礼,书香门第出身让他也对任何神佛都毫无敬畏:“大人,世上力强者为尊,赵千总觉得他们在钓鱼,难道我们就只能被钓么?我和们耶稣会,谁是渔夫谁是鱼还不一定呢。耶稣会能蛊惑人心拉拢朝中大臣,这本事难道他们用的,我们就用不得?好处摆在眼前,只有先吃掉他,然后再各凭本事斗法。”

“呸,”赵慢熊没好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用少见的激烈口气说:“明知有麻烦还去招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斗法!要是斗不过呢?”

金求德也不理他,径直问黄石:“大人,如果世上什么事情都要考虑万全,那我们就什么也不要做了。赵千总没有信心,难道大人对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信心吗?”

……

回到长生岛以后,黄石下令给每个棺材上盖上军旗——长生岛的蝮蛇旗,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百多士兵安葬。

和传统有所不同的是,黄石为每个坟头插了一个十字架,据说这样就能把士兵的灵魂送去天堂的军营,士兵们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想法默认了。金求德唾沫横飞地宣传了大量的教义,黄石已经把这个工作交给他了——他有种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感觉。

站在一边欣赏的时候,黄石指着台上的金求德问道:“贺千总,你说金千总信么?”

“肯定不信,他也是读过圣人书的人,怎么会信这个?”

黄石微笑着点点头:“说得不错。”难怪华夏的儒学被外国人称为孔教,这个东西确实有效地阻止了宗教在士大夫阶层的传播:“但士兵并不懂得我华夏名教的大义,我只是希望他们也能得到教化,不要忘记了对大明(实际就是对黄石自己)的忠诚。”

邓肯有另外的顾虑,他终于告诉黄石如果耶稣会知道这本教义,不但什么也捞不到,他也会被破门出教。

黄石虔诚地双手合十,仰望着蓝天轻声说道:“天主会理解你和我推广圣天主教的一片苦心的。”

“或许吧……嗯,我是说一定如此。”邓肯连着画了几个十字:“但耶稣会的神父们不会理解的,我的报告当然非常好些,但他们还是会派人来视察的。”

黄石还是满脸虔诚地仰望苍穹,柔声回答道:“他们会理解的,我们可以祈祷,向天主祈祷。”——要说搞面子工程,你们这些白毛狒狒和我们中国人比,可是远不够班。

旅顺战役后,东江镇正式开镇,朝廷下令户部和兵部派遣官员前往辽东,勘合在册士兵人数,并检查东江镇各营兵、丁、装备。

(第23节完)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24节 反扑

“毛军门授都督同知、东江总兵官,世袭东江镇千户。”

黄石对长生一众将官宣布了朝廷的任命。

“张盘授都督佥事,东江参将,世袭东江镇副百户,领旅顺督司……”

张盘也一跃为武三品的官衔,黄石的手下听到这里都摒住呼吸,静静地等着下文。

“黄石授都督佥事,东江参将,世袭东江镇副百户,领长生督司、西中岛督司。”

“恭喜大人。”众将官齐声欢呼。

黄石脸上也挂上了微笑:“还没完呢,你们几个也各有赏赐。”

“赵慢熊、金求德、杨致远、贺宝刀,一并授予东江守备、世袭东江镇小旗官。”

“谢大人提拔。”众将官又是一起躬身,这些人死去后嫡长子再不用从士兵干起了,他们的家族也可以得到东江镇田土和军户。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监军问题。我东江既然开镇,祖制以文驭武,各军镇需有文臣监军……”

“这里没有外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大明文臣视我武官如奴婢,东江各部将官都上书毛军门,反对文臣监军。”黄石也和张盘联署给毛文龙,他们的信里说东江镇地处海外,应请求朝廷从权处理。

“结果呢?”贺宝刀忍不住出声了。

黄石这个关子卖得很愉快:“太监监军也是祖制!毛军门请求朝廷派遣太监来我东江镇监军。”毛文龙毕竟还是要替辽东明军说话,他的根子也扎在辽东武人集团之中。

“通政司不会驳回这样的要求?”赵慢熊和金求德同时叫了起来。

“圣上下旨,要毛军门再次详细上奏旅顺的战斗经过,毛军门的具奏是夹在报捷文书里面的。通政司无法驳回。”

最后内阁请求派文臣监军东江镇的票拟被天启皇帝留中不发,命令东厂提督太监魏公公草拟监军人选。东厂事务不需要经过内阁,所以内阁虽然几次反对,但都被天子留中,消息传到东江镇顿时又是一片喝彩声。

太监都是圣上的身边人,他们的书表不需要经过通政司,这样军功和委屈也可以直接上奏大明天子,军官们都相信天子是最公正和体察下情的,以往总被欺负那是文臣一手遮天蒙蔽了天子。

……

“我们长生岛也要来一个东厂太监和两个锦衣卫,设法去打听一下他们的底细。”黄石把一张字条交给了李云睿,上面有三个人名和他们的职务。

在等待监军到来的同时,黄石正为一些心事而烦恼,那就是封建化的反扑。虽然经过旅顺一战,黄家仍因为不断补充而扩大,现在已经有了快五十名家丁。

“大人,这是杨守备吩咐卑职做的。”鲍九孙铺开长生岛的地图,上面画出了一大片土地,上面画出了一千亩耕地,鲍九孙说这都是黄石的土地。

“我的土地?”黄石吓了一跳。

“正是。”既然黄石是东江副百户了,杨致远就交待鲍九孙立刻为黄石挑选一些精壮军户,每户授予上好的十二亩到十五亩土地,这一千亩土地的产出就归黄石所有,可以用来补贴黄家的家丁了。

杨致远、贺宝刀和金求德也都去画土地了,他们作为世袭小旗,所以暂定为五户,每个人先分五十亩再说,介绍这些情况的时候鲍九孙也忍不住流露出满脸的羡慕。

不过黄石没有听到赵慢熊的名字:“赵守备呢?”

“赵守备好像觉得长生岛不安全,他亲自带着家丁去西岛丈量荒地去了。”

“家丁?”

黄石手下的四大将也开始招募家丁了,听说他们私下里都商议好了,已经把默契底线定为十个家丁。

洪安通奉命去打探了一番,果然他们已经制定好了规则,黄石暗自揣测这多半是赵慢熊提出来的,四个人的家丁总数——也就是特权总量不好超过长官。毫无疑问,等黄石家丁再多起来,他们还是会调高数目的。

家丁的跟家主是彻底的主奴关系,用起来也更放心,有利于加强凝聚力,但黄石担心这些家丁在心理上会有些扭曲,和普通士兵产生隔阂。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人有令,军中不许私斗……”

今天金求德来向黄石报告一起斗殴案件,有七八个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武了,还伤了一个。

“五个士兵根据大人制定的军规,罚扫厕所十天,并搬运粪便去积肥……”

长生岛救火营中,黄石已经用禁闭、苦力等惩罚代替了一味的殴打,而且长生岛禁止随地大小便,岛上修了不少厕所。

“还有两个卑职也带来给大人了,请大人严加处置。”

金求德是救火营的军法官,两个人的小事情也要往黄石身边送让他很诧异:“如何处置你说了算,带来给我干什么?”

“是黄阿七和黄一六,军有军法,家有家规,卑职不敢专擅。”因为黄石名字的问题,家丁逢十跳过,还有人反映黄九和黄石的名字也太像了,所以从黄大开始一律加上一个“阿”字,借以加以区分。

军法大不过家规么?黄石愣了一下。

金求德却以为黄石想包庇家丁,赶快进言:“卑职斗胆请大人根据黄家家法严加处置,免得寒了将士的心。”

“我没定家法。”黄石傻眼了。

“这……”金求德大吃一惊,招募家丁这么久了黄石居然还没有定家法,他金求德的家法可是早早就定好了,在招揽家丁的时候都宣读过了,脑子里转念头的时候他先恭维了一句:“大人日理万机,属下佩服。”

不过金求德还是对黄石的粗疏有些不满:“怪不得那两个家丁好大的胆子。”

黄石让张再弟把那两人带来。

“属下遵命。”

金求德不愿意偷窥黄家的家事,所以马上就溜走了。

“家主恕罪。”两个姓黄的家伙一进屋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大哥,这次就算了吧,把家法定好然后才好收拾他们,不然就是,就是……”

“不教而诛。”黄石最近开始教张再弟成语和识字了。

在军官和士兵面前,张再弟从来都是自称属下的,以前只有张再弟和黄石单独说话的时候,张再弟才会叫他“大哥”,但如果两个人身边只有家丁小张也没有什么忌讳,满嘴大哥长大哥短的。

“也罚你们去扫厕所。”黄石觉得军队中就应该一视同仁,所以没搭理张再弟的求情。

“是,小人们知道了。”黄阿七和黄一六看来没什么抵触情绪……挺好嘛。

“也好,”张再弟似乎也觉得可行,他对黄石笑道:“大哥,等给你刷完厕所,就把这两个人借给我吧,我也要修个厕所。”

黄石自己有个单独的卫生间,张再弟看来也挺羡慕。

两个黄家家丁看黄石没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忙不迭地说道:“愿为二爷效劳。”

黄石这才反应过来张再弟说得是什么意思:“等等,我说得是让他们去和那几个人一起,是去给军中刷厕所”

张再弟似乎小吃了一惊,地上趴着的两个黄家家丁也偷偷抬头看黄石的表情,正好和黄石目光一碰,立刻又把头低下了。

“这怎么可以?他们是黄家的人,大哥怎么能让他们出去受辱?”张再弟觉得莫名其妙,家丁错的再厉害,黄石也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他们违反军纪,按照军法处理,有错么?”

“大哥你公私不分!”

……

最后黄石还是妥协了,让高高兴兴的张再弟把两个欢天喜地的家丁借去用了。

他们走了以后黄石把洪安通叫来问了问,赵慢熊他们的家丁如果犯规了,也是统统交给他们的家主处理,惩罚虽然都有但和军规完全是两套体制。黄石又想了半天还在犯迷糊,不知道这传统究竟该算公私分明还是公私不分。

“大人,这份是监军吴公公的,”李云睿把打听来的简单资料交给了黄石,下面还有一张纸:“这份是两位锦衣卫兄弟的

黄石拿看了一遍,心里已经做出了大概的判断:“李云睿你怎么看这三个人?”

“回大人。这三个人都是苦出身,尤其是吴公公和锦衣卫的陈兄弟。他们和大部分军士一样不识字,所以应该不会像文臣那样不好说话……”李云睿立刻抖擞精神,分析了起来。

“很好,”黄石听完之后赞赏了一句,能独立分析问题总比机械执行命令好。

李云睿走后黄石对一个家丁说:“去叫柳把总来,我有话交待他。”

总的来说家丁还是很好用的,黄石也不禁喜欢起了这种封建制度,他觉得稍微和传统妥协一下也没有太大的不好,这种东西大家只要不闹得太出格、太过份,他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进行彻底改造了。

黄石要找的人还没到,张再弟就撩门地进来了:“大哥,我带个人来给你看看。”

这个称呼让黄石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不是也招家丁了吧?这未免有点出格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士兵,很面生的一个人,黄石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不过不等他多看,张再弟就已经笑嘻嘻地行了个见过兄长的家礼。

如同往常一样,张再弟伸手要去拖凳子坐,他和黄石私下相处的时候一向很随便,和在柳河老家时一样。不过今天他才做了个动作就马上停住了,板着脸对他身后的士兵说:“给我搬来。”

那个比张再弟看起来还要大一两岁的士兵对小张毕恭毕敬……看得黄石已经半石化状态了。

那士兵搬好凳子还替张再弟擦了擦土:

“爹坐。”

……

(第24节完)

(本章完)

外传

《国史记,诚王世家》

诚王,姓张氏,讳立文,字乃明,世家辽东,王考讳无忌,妻赵氏,居柳河,诚王其三子也……

……

古之论兵,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晚明之将,拢精壮为家丁,挟裹军士如同仆役,其制真乃之大害也。及战,私丁各为其主,士卒心怀狐疑。见利则自纷争,纵明令亦不从。败则哗然而溃,虽号令不能止。

长生初时沿明旧法,王亦受其利,太祖欲清除流弊,王面有迟疑色,太祖怒斥之:“吾军乃朝廷之师,非私人所有,于我结此同心者,共之。欲损国肥己者,去之。”

王愤然曰:“破家为国,固所愿也,兄长有命,弟岂敢不从,何必出言相试?”

太祖稍安抚之,遂尽散众家丁,以田土养壮士,遂使长生之师,不复为将私兵。帅令众将,如身使臂,将御士卒,如臂使指。击鼓而进,前有火海不避,鸣金即退,虽有金山不留。

其中王有大力也,语具在太祖实录

……

赞曰:王以聪明俊杰之资,仰承顺天应命之势,辅运开国,不亦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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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志异》

王先祖累世行善……

……

王年十五,一丐入柳河乞,面凶声恶,众皆避之,独王予其饭,丐不谢而用,食毕大笑谓王曰:吾乃战神二郎真君,掌管三界刀兵杀劫,上帝播战火于辽东,汝家福泽深厚,本非绝户之门,子孙亦当富贵,今受汝饭,当应汝身。

言迄,丐飘然而去,一村皆以为疯魔之人,王心中若有所感。

月余大雪,王取暖家中,突见一人阔步而来,金冠银甲,蟒袍黑麾,王定视之,竟为前丐,来者怒喝:咄,龙劫至矣,速往村北!

王骇然而醒,竟乃白昼一梦,王福至心灵,诈言拾薪,出家门往北。不数里,见一人倒卧雪中,银狐、紫虎十数围之,若护卫状。众兽见生人来,皆呲牙咆哮,王面无惧色而前。群兽凝目观王,突发欢声而退。

王唤父兄相救,雪中人乃高皇帝也,及起,王事高皇帝若兄……

正所谓“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1节 礼仪

彻底解散家丁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无论是军官还是他们的家丁都肯定会坚决反对,就是黄石自己也不好和几十个“黄家人”交待。所以黄石走了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作为导演的黄石给自己安排的角色还是红脸,鲍九孙接过了唱白脸的重担。

他建议有的军官都不能得到额外补贴,这意味着直到长生岛境况好转以前,所有的干私活的家丁都得军官自己养。同时出于管理上的方便,鲍九孙还建议军官暂时不能得到自留地和军户——这意味着家丁也没有私活好干了。

黄石立刻批准了这些提议,这样军官和家丁首先得不到经济上的利益。所有的家丁都要服从鲍九孙的安排,不然就别想得到士兵的那份口粮。然后黄石又下令士兵的训练也必须统一,这个命令的“大义”基础就是军队草创,士兵必须用一号令。

想让别人执行就的从自己开始,但黄石提出不要自留地和家丁时,就是张再弟也竭力反对,所以黄石知道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首先宣布自己不要那一千亩土地,但是他允许几个军官留下他们应得的一半——五亩。

其他的军官苦心劝黄石不要太为难自己,他们全力捍卫黄石利益也是为了捍卫自己的财产,如果黄石真的一点儿不留,那他们也不好意思留下五亩。由于他们的反对太激烈了,最后黄石也不得不有所退缩,他重新审定了计划——留出五十亩的土地,这上面的收入作为包括黄石在内的军官福利基金。

这个计划总算得到了通过,四个千总无话可说地把田土和家丁交了出来,这样总算是把长生岛的封建萌芽扼杀了不少。

那些家丁的不满也必须安抚,黄石把近百个下岗家丁召集起来训话,他首先指出如果他们想保持和家主的关系是可以的,等经济情况允许了以后还可以回去工作——反正状况的好坏是黄石来判断的。

其次,这些家丁将作为军官来培养,黄石打算设立一套类似军校的培训体制。为什么叫类似军校的培训呢?因为这一切都要打着练兵的名义进行,黄石没有狗胆去大张旗鼓地办军校。师生的名份在古代是大杀器,东林、齐、楚等党派都是这么起来的,古人或许没有想到,但他们绝对不愚蠢。黄石估计明白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军校的意义,所以他只打算要军校生的实惠,不敢贪图“黄校长”这样的名义来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这个训练队将不再从事生产,每天白天由贺守备负责操练。”黄石开始交待训练队的任务。

贺宝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恭敬地应道:“属下遵命。”

“晚上,我会教他们认字,”看着几个心腹一片讶然的神色,黄石笑了笑:“都是些简单的字,让他们能看懂最简单的军令。”

“除此以外,金守备负责教他们军法,务必要让他们理解每条军法的道理。”黄石把目光投向了金求德。

“有这个必要么?让他们背熟就是了。”金求德有些不以为然地反问。

“很有这个必要,”黄石一直觉得让部下理解命令的道理是很重要的,上下级沟通也是非常必要的,他随便找了个例子问金求德:“比如我军军法规定:在战场上士兵逃跑军官可以就地处死,但逃兵如果活着逃回来就要区别对待,领头者处死,协从者鞭挞,军官不可以擅自处死他们。为什么?”

“战场上逃跑会造成很不利的后果,军官当然要尽力阻止这种行为。而如果规定逃兵一律处死,那士兵就不敢归队,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尽力收拢散兵。”金求德回答的很流利,这个问题他和黄石已经沟通过了。

“不错,士兵是我军最宝贵的财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牺牲。训练队的士兵正可以通过对军法的学习,来了解我军军法的意义所在。再比如我军军法规定,临阵退缩者军官应该就地处死。但如果我军胜券在握,一些新兵不敢上前攻城、杀敌,我认为可以从权处理,毕竟新兵总会成长为老兵的。我希望我的军官能够根据战场形势做出判断,而不是僵硬地执行军法。”

“属下明白,属下遵命。”金求德也认为黄石说得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最后是杨守备的工作,必须让每个训练队的士兵都了解辎重的意义,还有基本的认识,比如每匹战马每天要吃多少斤草料,行军多少里会磨破一双草鞋等等,还要学些简单算术。”黄石本想推行阿拉伯数字,但金求德拿出了一套苏州码子,黄石看看觉得也不错,就决定先推行苏州码子,毕竟这个有沟通上的方便。(苏州码子:〇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〆,中国古代从零到十的计算用数字)

“诸位,这训练队的士兵,我不并不是当作士兵来训练的,这些教给他们的东西都要考试,嗯,这个考试就叫把总资格考试吧,全部合格的士兵会得到代把总称号,以后我救火营的所有军官都必须从有这个称号的人中选拔。”

黄石还准备了不少战役案例,包括西平、沙岭、广宁、远征旅顺和这次的旅顺防御战和伏击战:“凡是获得代把总称号的士兵,将由赵守备带领学习这些战役经过;那个李云睿本将也会让他负责指点侦查方面的要点。最后本将会亲自测试,通过的本将会授予代千总称号,以后我救火营所有的千总都必须有这个称号才可以得到职务。”

“你们都明白了么?”

“属下明白。”四个新任守备一起大声回话。

黄石对这个计划很满意,一旦推广开来,军队的封建化基础就会被打破,而几个心腹手下也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他们各自的派系还远远没有建立起来。

天启三年五月,长生岛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监军……

小船才停稳,头戴方翅黑乌纱,身着三品黑熊官服,脚踏包头短皂靴的黄石就一抖宽长袖,恭敬地向着船舱一躬,朗声说道:“末将都督佥事黄,恭候吴公公。”

黄石身后的武官们也同时大声唱道:“卑职等,恭候吴公公。”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演练了好多遍,这次真的是分秒不差,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伙儿的口气也都既恭敬又诚恳。

李云睿告诉黄石,公公们自然不用说,就是锦衣卫官兵也不是天子亲兵的装束了,他们在京城总是穿乌纱飞鱼而不是战甲,兵器更是多少年都没有人带了,腰间只有那块镇抚司的铜牌。多年来大明已经养成习惯,官身之间见面要穿长袍、戴乌纱,不然会被别人认为不礼貌和轻视。

大家一听都觉得还是最好还是按他们的习惯穿戴好,先给这位监军的吴公公和两位锦衣卫留下个好印象再说。所以这群被黄石领着的军官,每个人都脱下了军服换上了各自的品级官服,人人都把胡须、头发仔细梳拢了七八遍才敢出来见人。

这批平时忙碌得半死的军官们从来都是军服盔甲,前天彩排时才翻箱倒柜地找出配套的官服、乌纱。结果发现没有现成的守备图案,赵慢熊他们衣服上的七品黑狗图案都是手画上去的——比猪耳朵还大、比狐狸嘴巴都尖。

低头冲着地面的黄石用余光看到船舱的帘子飞快地撩开了。

“久闻黄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一个拉着尖嗓子的长音响起,口吻腔调几乎就是在唱一出京剧。

这腔调嘎然而止,接着就是两声粗豪的长笑声传入耳朵中,浑厚的男音透着股军人的慷慨豪迈:“黄将军,久仰,久——”

这声音也停住了。

“诸位将士,免礼。”那尖嗓子显得有些干涩。

“谢吴公公。”黄石微微又是一低,才收拢长袖站直。

面前的第一个人身着鱼鳞甲,腰间正是虎头束带,头上一顶护颊滑耳盔,黑带紧紧系在光洁的下巴上,腿上虽然是红色布裤,但膝盖下却是一双牛皮军靴,手腕上也是精钢腕圈,把袖口扎得紧紧的……打扮之古怪难以想象,简直就是不伦不类。

他身后的两个人斜披大红斗篷,打浆军裤和牛皮军靴不用说,胯上也别着黑乌鞘长刀,身上更是天子亲兵才有的金边银鳞甲,两人脸上毛茸茸的胡须也很乱,一看就是没有整理过的。

(第01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2节 监臣

两边的大眼瞪小眼一番,渐渐开始有笑声溜了出来,马上就是一片轰然大笑声,那个尖锐的嗓音在笑声中非常显著。

“黄将军有心了。”吴穆敏捷地跳下了船帮。

“让吴公公见笑了。”笑声中黄石心情也一下子彻底放松了,这几个人是来合作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愉快的黄石奉承了吴穆两句,就冲两个锦衣卫又行了个全礼,不想两个锦衣卫立刻侧身闪开,嘴里连称不敢当。

“两位天使……”黄石有点纳闷,锦衣卫不是威风八面的么?怎么这样客气。

“黄将军言重了,卑职不敢当,我们兄弟二人只是吴公公的随行。”

两个锦衣卫自称卑职,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吴穆看黄石心里疑惑,就赶快解释:“锦衣卫虽然不属于武都督府管辖,但他们和黄将军都是武官,两个小旗官当然不能失礼了。”

左面的那个锦衣卫似乎看透了黄石心中的不安,也笑着说:“卑职在文臣面前确实比较放肆,但那些书生不是自己说‘文武殊途’的嘛。黄将军可是三品武官,面前哪里容得卑职托大。”

说穿了,这两个锦衣卫和黄石的关系,大约就是黄石的亲兵与赵慢熊的关系,但天子亲兵这么多,皇帝也记不出一个小旗官。吴穆拒绝去黄石设下的接风宴,反倒急不可待地要视察全岛全军。

大太监自然去东江岛监视毛文龙,但旅顺、长生的张盘、黄石风头正响,他们也都是参将还远离东江本部,所以就打发了两个小太监来监视他们。

吴穆本是一个混得不很得志的小太监,他入宫几年了也没有看到有什么前途,这次天子下令太监监军东江镇,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来,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个地方又艰苦又危险,但吴公公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出头机会。

吴穆慢悠悠地和黄石并肩走在前面,背后的随从手上还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黄石和一众军官都知道那个锦盒是什么东西——那是朝廷权威的象征,里面是赐给吴公公的圣旨,在情况万分紧急的时候,吴公公可以把它拿出来杀了黄石。

黄石首先让贺宝刀演练了一下军阵,上次退还田地、解散家丁的举动让黄石捞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就是贺宝刀被黄石这种“破家为国”的情操感动了,他还从没想到有长官会为全军利益而牺牲个人的舒适和家族利益。深感羞愧的贺宝刀偷偷来见过黄石,表示他愿意贡献出一些家族秘籍。

当然贺宝刀提出了附带条件,就是这些被训练的士兵要冲着贺家的牌位行礼,出师以前,就是训练过程中,遇上什么节日要给他贺家祖宗牌位上香祈福。

条件谈妥后,“训练队”中贺宝刀原本的那几个家丁很快就传授给他人一些用力运劲的技巧,还有不少锻炼肌肉的窍门。这个黄石倒是不奇怪,前些日子贺宝刀指导他自己的十个家丁是私下进行的,还从来不许别人偷看,在贺宝刀以前定的家法里,第三条就是泄漏“武功秘籍”要被活活打死。

黄石抱着极大的好奇心看了一遍,这都是些很实用也很简单的窍门——在广宁的时候贺宝刀宁死也不传授这些东西给朋友;还有些锻炼方法看得出经过了千锤百炼——推广全军也会对士兵的技战水平有大的帮助。打破封建壁垒会极大促进生产力——看来并非虚言。

虽然军容整齐,但吴穆看见只有一百来人(黄石的那队训练家丁),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等黄石陪着三人跑了半天走完全岛后,吴穆脸上已经非常不快和失望了。

“原来,黄将军这样艰苦啊。”吴穆变得闷闷不乐,语气也很沉重。

太监的荣宠完全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上,吴穆来长生岛以前本来很兴奋,觉得跟着给黄石这种名将当监臣是很有前途的,只要黄石再打几个胜仗——吴穆认为是很容易的,皇帝也就会牢牢记住他这个监军的名字。所以来长生岛一路虽然辛苦,但吴穆做的梦里全都是黄石打了大胜仗,还指望天子狂喜之下给他这个勤恳的走狗也重重地记上一功。

为了能捞到监军长生的差事吴公公还行贿了上面的公公,那笔费用虽然菲薄,但已经是他吴穆的全部财产。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吴穆已经是倾其所有,堵上了他那点可怜的积蓄,现在眼看到日后的前景不佳,吴公公一下子变得很伤心,一路上的好心情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公公,我们酒席上慢慢说。”

宴会上吴穆的态度很不友好,自感前途暗淡后他就对什么都看不惯,还挑剔黄石的酒菜太丰盛了,有这钱不如去买些生铁。

黄石看到吴穆这种表现却是喜在心头,明朝监军的工作其实说起来很简单,盯着武将不许逃跑,鼓舞武将充满胜利的信心,还有就是让武将后顾无忧的安心作战,著名的于谦于少保干的也就是这么点儿事。虽然这些事情说起来不难,但看着简单干好却并不容易,就好比没有胡宗宪、张居正,也就不可能有戚继光了。

但事情虽然无私,人却有各有私心,真的打败仗惹得皇帝暴怒的话,太监这种没有根基退路的人也就死定了,没有权势的太监比武将还没有退路,遇上一般的敌人和土匪,他们连投降都未必有人肯收留。从这个角度看,这吴穆和他黄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文臣有老师、子弟、同僚帮忙,说不定能成功地把责任推卸掉,但吴穆肯定做不到,所以黄石个人觉得太监监军比文臣监军对自己更有利,这个吴公公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有什么节操的人。

“军器不足,吴公公可有什么高见?”过了一会儿,黄石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始为计划作铺垫了。

“咱家没有办法,只有督促士兵多种地,多生产。”吴穆没好气地说道。

“这岛上的军户,本来大多是良民。”黄石进一步开始试探,把良民变成军户的行为,如果是文臣肯定会加以斥责,如果文臣敢对这种违法行为视而不见的话,就可以等着被弹劾徇私枉法了。

吴穆眼珠转了几圈:“他们是自愿的么?”

“当然,绝对是自愿的。”不当兵就没有饭吃,当然是自愿的了。

“那就好,咱家检查过后,就可以为黄将军作保。”吴穆也希望多有些兵好多打胜仗,反正就算事情败露,弹劾也弹劾不到他头上去,只要能打胜仗对他来说就是一俊遮百丑。

黄石觉得没问题了:“军备需要的就是银子,至于银子末将有些想法,请吴公公指点。”

吴穆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不然也不用遮遮掩掩的:“黄将军请讲。”

黄石挥手叫来陪座的一个军官:“这是末将的一个手下,柳清扬副把总。”

柳清扬行了个大礼:“见过吴公公。”

“免礼,黄将军,有话请讲,这里没有外人。”

柳清扬从后面拿出了一个蒙布盘子,黄石随手揭开,盘子上是满满的铜钱。

“黄将军,这是何意?”吴穆看着盘子钱也没有多少,黄石不可能拿铜钱来行贿他,这盘子钱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黄石捏起了一个铜钱递给吴穆,跟着有递给了两个锦衣卫一人一个,这事情太大了,黄石不打算瞒,他知道也根本瞒不住监军的眼睛,更不可能搞什么军事禁区,禁谁也禁不到监军太监头上。

崭新的制钱,沉甸甸的很有手感,吴穆觉得这钱就跟没有用过的一样,正在沉思的时候,一个锦衣卫突然惊叫了一声,手中的铜钱也掉了下去。

这动静吓了沉思中的吴穆一跳,他老大不高兴地责备了道:“陈兄弟,怎么了?”

那个姓陈的锦衣卫叫陈瑞珂,当初黄石看到他简介的时候就暗自骂了一句——你小子怎么不叫陈珂呢?

满脸大胡子的陈某珂俯首捡起了铜钱,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那个人也是满色凝重,两个人一起掉头向黄石看过来,神情已是非常严肃。

陈瑞珂把手中的铜钱重重往桌子上一拍:“黄将军,这是假钱!”

(第02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3节 默契

确实是假钱,明朝的制钱是铜六铅四,而黄石拿出来的钱是铜四铅六,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可以看出来这钱更黑、也更厚。

柳清扬是直隶的商人,沈阳陷落的时候连同父兄一起被抓去开矿,去年十月逃出矿山去旅顺,中途听说黄石的名声后就投奔了更近的长生岛。他家族的传统业务之一就是造假钱,黄石觉得这个来钱比较快,就决心把铸钱发展为长生岛的支柱型产业。

长生岛卖掉货物后换了一批铜钱,黄石告诉毛文龙他想造火铳的弹丸,也要到了些铅块。经过反复的试验和改良,最近出来的这批钱质量已经很不错了,柳清扬秉承了他家族一贯的厚道,把钱造得比真钱还重一分,让人掂在手里就觉得是很不错的好钱。

“黄将军,”吴穆已经明白黄石想干什么了,但是这个干系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太监能揽得下的:“造假钱可是灭门夷族的重罪啊。”

“吴公公听我慢慢解释。”黄石一点也不紧张,笑嘻嘻地看着如临大敌的两个锦衣卫。

“这些钱币都是送去海外的,准确地说就是倭国……”

黄石也打算做点海贸,日本自然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目标,历史说起来很奇怪,日本长久以来一直缺钱,所以始终从明朝进口大批的制钱,在日本市面流通的统统都是大明的铜钱。

“……倭国有大量的铜和银……”

到了十七世纪初,随着日本矿山技术的不断发展和越来越多矿山被发现,日本的铜条价格不断下跌,这种本来是限制出口的战略物资一度竟然比同重量的制钱还要便宜。而随着石见银山的发现,日本的产银两也一度高达全球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倭国使用的都是我大明的铜钱……”

虽然黄石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不早点自己铸钱,但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世上什么买卖还能比得过印钞票?虽然开始的盈利估计会很有限(黄石没有足够的资本),不过如果能不遭遇到任何海难、扣留或生产事故的话,这是一桩每两个月就翻一番的滚雪球生意。

“……我大明已经禁止铜钱出海了……”

其实最快捷的办法就是直接用大明的钱去日本换铜条,但制钱一向是国家的控制物资(金银也一样),黄石并打不算去向内阁解释他为什么要一船一船地把贵重金属拉去海外荒岛,更不想闹得天下皆知为自己制造竞争对手。

“……铸炮需要铜,银子可以换粮食……”

这样结论就是只有自己造才容易保住商业秘密,铜更是长生岛将来重要的军事战略物资,最后还能锻炼出一批技术骨干并获得金属加工的经验——这个也很重要。至于要造成铜四铅六那是出于风险考虑,还有运输成本和生产成本当然也要加在商品价格里了……反正日本友人钱荒闹得厉害,只要他们看不出来就好。

“……只要吴公公点头,这件事情末将一定可以办得天衣无缝。”

更何况销路他也有办法解决。这个解决办法居然还是自己送上门的,这就更妙了,黄石最近觉得自己也蛮有点王八之气了。

听到黄石不打算往内地销售钱币以后,两个锦衣卫立刻放松了表情,这件事情到此已经和他们无关。吴穆则仔细想了很久,权衡着这里面的利弊。

黄石充满希望地望着他,如果这是个文臣就没有指望了,一条纵容造假钱的罪名就足够毁了仕途,但太监不在乎名声,只在乎是不是能讨皇帝开心。

“黄将军,咱家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件事情可以密奏圣上,不经过内阁。”吴穆终于同意了,他和黄石一样关心长生岛的军备。

“如果圣上不许可呢?”——吴穆啊,万一天启不同意这事情就黄了,我手里没有兵器打不了胜仗,你是不能向皇帝抱怨他没批准这个计划的。

“兹事体大,一定要交给圣上圣裁。”——黄石老弟,不是我不帮忙,这么大的事情纸包不住火,皇帝迟早要知道的,到时候我的小命就没有了。

“这还只是一个想法,末将和没有和其他人商量过,如果确实可行再上奏吧,不然万一圣上准许,这里却行不通,岂不糟糕?”——先帮我瞒两天吧,大哥。

“黄将军什么时候能有准信?——你要我瞒多久?

“年底以前。”

“腊月以前。”——最多六个月。

“谢吴公公。”——成交。

黄石笑道:“这个消息应该可以和捷报一起上奏。”

吴穆听得又惊又喜:“今年之内一定会有捷报?黄将军可不要戏弄咱家。”

“吴公公放心,黄某绝无虚言。”

看黄石这么有信心,吴穆和两个锦衣卫顿时都大为开怀,这哥三个跑到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来,不就是图这个么?

历史上今年还会有一场胜利——收复金州,从而打开辽南的局面,不过黄石不打算再去跟着张盘混功劳了,他已经有了另外的计划。

“那好,咱家没有异议。”吴穆也笑了起来,开始喝酒了。

黄石觉得总的来说,太监还是比文臣好忽悠的多,他们没有具体处理过政务,也没有推敲细节的习惯,处理事情的时候不是手段粗暴,就是方法简单。

比如明朝大太监刘谨的“寡妇改嫁”案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黄石就此把握到了了明朝太监的典型思维模式:

明律不禁止寡妇再嫁,但此时是一个没有社会保险的时代,穷苦人家的儿子死后老人和小孩生活会很艰难,所以明朝文官鼓励守节的行为,可以得到免税等优惠,如果妇女能得到贞节牌坊,她的父家也会得到利益。

刘谨在台上期间,北京发生了一起命案,事情大概是某个小叔子为了税务方面的利益坚决反对寡嫂再嫁,他扬言寡嫂不守满三年就要把嫁妆扣下(按照明律夫妻离异,或寡妇改嫁时会带走嫁妆),结果那个女子急怒攻心就上吊了。刘公公听说之后大怒:“这些刁民为了几个臭钱,就逼死了一条人命。”

他马上下令,京师的寡妇一律立刻改嫁,不执行者一律捉拿公爹和父亲去打板子。这法令当然演变成了一场闹剧,北京的百姓纷纷把寡妇哄回娘家,就算还在哺乳期的母亲也不能幸免于骨肉分离,她们的娘家也不敢接受这烫山芋啊,可是一时间没有那么多人娶妻,不少良家的女子就此被父母当作小妾卖掉。

这个荒唐的法令一直到刘公公倒台才被取消,北京的婚姻状态才恢复正常。

这次黄石简简单单一段话也就让吴穆松口了,更用一个长远的巨大利益就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吴穆根本不去仔细考虑一下这里面的细节,也完全没有想到黄石会因此得到多么大的权力。一个有心的人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培养势力,还可以得到建立从属于个人的独立经济支柱。

吃完饭以后黄石就找来了杨致远,吩咐他指挥鲍九孙和柳清扬立刻开始准备动工:“这里是吴监军的军备批条,我们以后的货款中,可以拿一千两银子买铜,还可以买些煤炭回来,我们马上就要开窑铸钱了。”

天启三年五月底,张盘率领旅顺东江军北上耀武,后金南关守军为避开明军锋芒,主动焚毁城堡与金州守军回合。后金军放弃南关后,更多的难民得以越过封锁线前往旅顺。

吴穆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来找黄石,他的同僚王公公向东江监军大太监递上密折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写了一封信跟他吹嘘了一番,让吴公公看完后满心都仿佛有一群小耗子在挠。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现在是农忙季节,黄石只能训练他的那小队预备军官。

好不容易等黄石有了空闲,吴穆就急不可待地询问长生岛军何时出击。

“怎么也要等七月以后,收割了粮食再说。”

“一言为定?”吴穆马上伸出了一个手指:“七月出兵。”

“我说吴公公,您先别着急,我是说七月以后,不是七月。”黄石哭笑不得地解释起来,他得先寻找战机。

“还有吴公公,我已经铸好了头一批铜钱,您要不要看看?”趁着周围没人,黄石小声地问吴穆。

“不看,咱家什么也不知道!”

吴穆忙不迭地走了,临行前还抛下了话:“腊月前等黄将军拿定了主意告诉咱家,咱家再密折启奏圣上。”

(第03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4节 洗白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吴穆,贺宝刀又凑了过来:“建奴放弃南关了么?”

“是的。”这说明后金地方驻军的士气开始低落了,黄石估计贺宝刀要再次鼓动自己出击了。

“大人,农闲以后,我们最好再花一个月来整顿,八月底或者九月出兵比较有把握。”

“难得啊,贺守备怎么会这么想?”黄石诧异的很,贺宝刀竟然会反对立刻出兵

下面的近百士兵每人一挺长抢,正奋力练习着刺杀动作,贺宝刀陪着黄石看了一会儿:“他们七月就可以用一用了,但是其他的农兵最好也练上一个月,那样大人的抢阵才可能发挥作用。”

“你对我设计的抢阵有信心了?”黄石笑着问贺宝刀,刚开始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反对得最激烈,说几百士兵是不可能训练得如同身使臂一般默契的。

“越看越有意思了,属下以前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过看起来是有可能了。”贺宝刀随手甩了甩鞭子,就走过去继续训练士兵了。

“不许挡!反刺……还挡,不许挡……”

贺宝刀用力地挥着鞭子打人,他的独门绝技之一就是只许反击,不许招架。

“一般的枪术有刺、挑、撩、格等八式,我贺家枪只有刺一式。”贺宝刀向黄石介绍过他的理念,就是要把这一刺练得熟极而流,最后成为下意识本能一样的动作。

“最后要枪、心合一,看见敌人的刀光时也能想也不想地反刺……”

这不是疯子的招术么?当时黄石就问他,不挡不是被砍死了么?

“如果被他砍中了么……他也是死人了,不能活着割走我的首级,说不定我还没有死呢。就算我输了,能死在一个动作迅速的勇猛之士手中,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贺宝刀回答到一半就忍不住放声大笑,看得出来非常自得:“两强相遇勇者胜,挡也未必能挡住,只要动作快就是我先刺中他,自然是我割他的首级,至少到今天为止,敌人不是想躲就是没躲开,所以从来都是我赢。”

“你们贺家刀法是不是也只有砍或者劈一招?”黄石对这个有点好奇。

“不错,和枪术的道理是共同的。”贺宝刀声称重劈他练得已经是睡梦中也能轻松使出来了。

确实是疯子的招数……“你砍死的那个贵公子,真的很强,竟然能吃你三刀。”

“我本也不想出人命的。”贺宝刀似乎有些遗憾:“我是用刀鞘劈的,还是背面。”

天启三年六月,宁远堡终于完工了,袁崇焕得到办事得力地评语,升任宁远兵前道,加衔宁远知府。

黄石一千两银子买来的低价铜,被铸了五百万枚钱出来。他没想到这么一点儿钱居然铸了快两个月才好,让他有些担心未来的大规模生产速度了。幸好柳清扬说了不少安慰的话,主要原因是黄石的士兵多半是军户而不是熟手,所以生产事故不断,屡次要镕了重新来过,所以速度就慢下来了。

工作虽然有些遗憾但总算是完成了,黄石检查了一遍成品:“好了,我把家底就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钱在人在,卑职一定……”

“不用说了,叫那个倭寇来吧。”黄石打断了柳清扬的表忠心。

那个日本人已经在长生岛等了半个月了,大家都没有想到铸钱速度这么慢,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小人拜见明国大将军。”

黄石泰然受了他的大礼,这个日本人名叫黑岛康夫,世世代代都是海贼。朝鲜战争日军被劣势明军压着打,因此日本对明朝武力畏惧甚深,历史上一直担心明朝会兴师问罪。所以德川幕府上台以后遣使的用词极尽谦卑,国内不但压迫岛津藩释放硫球国王,还严厉镇压敢骚扰朝鲜海疆的海贼,以避免给中国发动战争的借口。

这样世代以和朝鲜贸易为生的黑岛家就没落了,到了黑岛康夫这辈就更是萧条不堪。此时日本锁国政策越来越严密,同中国的贸易通道大部被荷兰人把持,不肯老老实实回家作渔民的黑岛康夫就决心另辟蹊径,一直找到了皮岛,希望能直接和中国作生意。

但朝鲜战争并没有过去多少年,辽东明军对日本还比较敌视,出身浙江的毛文龙对倭寇更是没有好感,所以黑岛康夫吃了闭门羹。但黑岛是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为了摆脱回老家作渔民的命运坚持西行,一路在广鹿、长山、旅顺连连碰壁也不调头。总算抵达了长生岛,他和早有心染指日本的黄石一拍即合,毫无民族气节的黑岛康夫立刻同意向母国输入假币。

“我会给你本将的书函,证明你为长生岛购买军需……”

如果要返回日本,黑岛康夫需要在朝鲜各个口岸和东江镇各岛停靠补给,黄石的证明书信可以让他免去很多麻烦,而且朝鲜也不敢向明军军船征税。

“……这是本将的军需官柳清扬,会跟你一齐去日本……”

虽然这个风险一定要冒,但是黄石总要派去自己人加以监视。

“……这里还有一份特别的书信,必要时候你可以拿出来……”

以明朝朝鲜之战的积威,日本德川幕府和朝鲜沿海海贼都不愿意招惹中国,历史上对有明朝官方背景的走私日本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石因此觉得自己的明军参将身份很有用,必要的时候可以拉虎皮做大旗,不过这信当然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为好。

“……好做,以后日本的生意本将可就交给你了。”

黄石抛出了一块胡萝卜,接着又一块更大的:“如果你立下功勋,本将帮你入辽东军籍,弄个大明军官做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谢大将军提拔,小人一定粉身碎骨,誓死效忠大将军。”黑岛康夫立刻被这块大胡萝卜砸蒙了,在明朝时期的东亚,入了中国户籍讨个官身,就意味着可以在老家过上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日子了。对这个时期的日本海贼来说,更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作海贸,彻底改变家族不见天日的处境。

看着地面上痛哭流涕的黑岛康夫(很可能是装出来的感动),再联想到这个时代东亚对中华天朝的崇拜和向往,黄石感到前世的恶气一下子都出尽了——是的,我要让他们永远臣服在华夏的脚下……或者,“劝说”他们加入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第04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5节 难民

这个时代的航海还很落后,在蒸汽轮船出现前,水手们的出海生活是极其可怕的。他们睡得比沙丁鱼还挤,吃的食物比岩石还硬,船上木桶里储备的淡水很快会变质变得比洗脚水还臭。所以本来世界各国最底层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活路,也不肯去当海船的水手,即使当海船的水手一般也不肯做远洋航行。

黄石参观了黑岛康夫的远洋海船,给水手住的船舱里面的味道不比马桶好到哪里去,怪不得这个时代水手出海就是玩命,死亡率总在三、四成徘徊。

储备的淡水必须要先煮沸才能加盖保存,喝一桶才能开一通;必须喝开水、必须每天用海水洗刷甲板……黄石不管有的没的把自己的卫生条例统统强加给了黑岛,这次他派去同行的还有柳清扬等十个部下,黄石可不希望他们病死在路上。

最后一项改革就是吊床,这样船舱就不会太拥挤导致疾病多发和蔓延。黄石尽自己所知的改善海航条件。

一种历史观点认为,正是始于十六世纪中叶的小冰河时期刺激了大航海时代的到来。这个时候的欧洲畜牧业同样遭到了沉重打击,降雨带南移造成了连绵的大旱,让几代欧洲农民都找不到让牲口过冬的草料,历史上这段时期的欧洲人一旦到了冬季就要宰杀所有种兽以外的家畜,好把这些肉腌制起来储存。

也正是这个导致了香料的奇缺,大量需要腌制的肉让香料在欧洲卖得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贵,到了冬季一磅香料可以换三磅黄金。这样远洋贸易突然变得有利可图到值得人们用生命去冒险。

而在跨洲的香料贸易中,英国、西班牙、荷兰的航海技术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并在十七世纪初开始超过了中国。

而此时的中国也并没有停下脚步,万历朝长达数十年的灾害期迫使万历天子再次失德,他一边要救济子民,另一边也要对外对战,所以就悍然推翻了大明祖制,宣布海禁一律废除,只要能交银子给内库海贸随便跑。比如对日作战结束后,万历天子就又急不可待地恢复了对日本的贸易来增加收入。这种种鼓励措施让中国的海航技术和造船工艺也在飞速发展,东西方沿海文明的赛跑才刚刚开始。

此前万历天子已经疯了一样地指派太监搜刮矿税、瓷税和茶税来支持九边军镇并赈济灾民……好吧,这事东林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皇帝要积德行善,这样老天爷自然不会降下大灾,在黄石的前世,明史的编写者相信是由于万历缺德才导致了大灾难的来临,1650年以后的灾情缓解也被文人集团用某朝皇帝的品德来解释了。

在这个问题上,黄石是万历皇帝和阉党的同情者和响应者……天启三年六月,柳清扬、黑岛康夫在黄石的目送中扬帆出海,慢慢消失在海天一线间,这船上不仅满载黄石眼前的希望,更寄托着黄石对航海技术的长远企盼:“航海技术和文明的传承,东西方沿海文明扩张的赛跑已经开始了,这将决定未来三百年的气运,我希望这次中国不会再突然停下脚步。”

穿越者能预见到二十年后全球灾难的结束,世界将重新变得对农业文明有利,全球粮产和畜牧数目节节攀升,越来越多的地区适合人类开垦,航海技术支持西方农业国开发南北美,亚欧大陆内地也在这长达七十年的浩劫中衰落到部落状态,从而再无力和沿海地区竞争……

在他原本的历史中,欧洲的农业文明此时也遭到俄国和瑞典的疯狂南下侵略,唯一的区别是西方顶住了而中国没有顶住,在此后农业文明的大扩张中,中国趋向了内陆而放弃了海洋。

黄石矗立在海边很久,头顶上的太阳还是一个黑色暇癖都没有,五十年来不变的那么完美:“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未来。”

同月,山西、陕西、河南各有降雨,九边军镇旱情缓解。

江西大旱持续到七月,地方官上报草木皆枯,人民颗粒无收,天启皇帝急令调粮赈灾,江西并未出现饥荒。

同月底,自后金军放弃南关后,辽东明军长驱至金州城下,后金守军闭门不战,辽民源源涌入半岛南端,七月涌向旅顺的辽民达到六月三倍以上,旅顺几乎无力后送。经毛文龙批准,大批流民将就近转送长生,旅顺先期送来是三百匹马,黄石根据张盘的建议种植了大批苜蓿,现在已经开始收获。

为了迎接这批辽民长生岛可是下足了功夫,黄石命令士兵务必要对这些难民彬彬有礼,一定要让他们感到是回到了家一样,他甚至暂停了军事训练几天,好构建一些临时的居住地。

“所有的人都必须喝开水,一旦发现有疾病必须立刻上报,辽民上岛后给与三天的休息时间,然后组织他们修筑房屋。”黄石提纲携领地反复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遵命。”杨致远和鲍九孙齐声回答。

“凡是胆敢骚扰平民者,一律从严执行军法。”

“大人放心。”金求德也信心十足地保证。

得到第一批打着旅顺旗号的难民船行驶来的时候,黄石也飞快地赶去迎接他的新子民,他严令港口的士兵要扶老携幼,要助人为乐——总之就是逼着他们向黄石心目中的雷锋看齐,现在是看看效果的时候了。

他赶到港口的时候发现那里挤了一大圈士兵,而且人声鼎沸,七嘴八舌的都是要帮人背包裹、拿行李的声音。黄石心里暗自高兴,看来宣传教育的效果不错嘛。

等他再走近一点儿就感觉不对了,这些士兵吵吵闹闹的也太热情了吧,连自己这个最高长官来了都没有被人注意到。

“大人。”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顿时几百士兵就炸开了,一片混乱中夹杂着拜倒的声音:“参见大人。”

黄石走到人群边,才看见这第一批辽民中,百多人里有小半是女性,其中还有十几个还是姑娘家装束。

是女人啊!黄石也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液,然后才注意到她们大多皮肤黝黑,再恍惚了几眼终于发现她们基本都是粗手大脚的农家女。

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品味后,黄石深吸了一口气,喉咙仍然有些发干:“本将乃是东江参将黄石。”

上百辽民一起磕头行礼,黄石的大名他们早有耳闻,第一次见到这传奇将领让他们也都很紧张。

其间黄石扫视了周围的士兵一眼,他的手下或明目张胆,或小心注视,一个个的目光都在那些年轻妇女的身上打转。

怪不得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热情的活雷锋,黄石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然后冲着那些难民说道:“都起来吧。”

难民们站起身来以后,那些别有所图的“雷锋”们热辣辣的目光还是凝结在那些女性身上,把她们看得一个个都垂下头,脸上纷纷露出又羞又恼的神色,她们的亲人也有意无意地站在外围。这些辽民看似随意,但他们的姿态动作都有些僵硬,泄漏出了他们内心的戒备和警惕。

(第05节完)

看吾长枪能便刺 第06节 八月

“一年来长生岛上只有这快两千士兵,我的士兵大多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他们的无礼冒犯,还请诸位父老恕罪。”说着黄石就朝这些辽民抱拳致歉,他们纷纷连叫不敢当。

“我的士兵也都是单身,不过他们虽然气血方刚,但我保证他们没有恶意,我也绝不允许他们冒犯你们的女眷,这点本将说道做到。”黄石的话让难民们心下大定,脸上也都如释重负。

可是黄石觉得他们一路担惊受怕,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会非常不安,于是就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满脸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要说他们,就是我乍一看到这么多姑娘,也神魂颠倒了半天,让父老们见笑了。”

哄笑声在人群中响过以后,黄石就挥手示意士兵可以继续去帮忙了,这次辽民们也放开胸怀接受了士兵们的殷勤。那些年轻女人虽然还是羞得抬不起头,但脸上也都露出了浅笑,更是让士兵们纷纷呆若木鸡。

黄石无奈地摇摇头,一直到这乱哄哄的人群走远以后,港口的士兵们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仍然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行注目礼。

“大人,小人们可以去说媒下聘吧?这不犯军法吧?”一个士兵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

“当然,去找你们的长官说媒吧。”黄石本来下令全岛有一半士兵成亲前,军官不许结婚,但是现在他决定改一改:“每个军官只有当一半的手下成亲了,他才可以成亲,赶快去找你们的长官吧,他们一定很乐意为你们说媒。”

“谢大人。”黄石耳边的欢呼声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

客串喜官的士兵拉着长音高声唱道:“送新人入洞房。”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亲人送下去了,满脸喜色的新郎官挡了一轮酒后,就急吼吼地告辞去新房了,背后是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声和各种怪叫。

按说黄石作为岛上的最高长官不必作为士兵的长辈出席,要磕头也是向他们的顶头上司磕,但头几场婚事他觉得还是要给点面子,现在他不愿意继续看士兵胡闹,于是就静悄悄地离开了。

新婚士兵黄石一律给了三天婚假,不必出操也不必参加劳动,这个他觉得理所应当的假期被士兵们看作巨大的德政。

走出门口前黄石碰到一个从广宁跟来的老兵,现在已经是代把总了,这厮正摩拳擦掌地要去闹洞房。黄石笑着一把拉住他:“你可没有成亲,明天可是要出操的,不要闹得太凶,早点回去睡觉。”

“今天太高兴,回去也睡不着。”士兵嘴上不得不应承着,但眼睛一直看向黄石的背后,显然一颗心已经飞了过去。

黄石不禁哑然失笑:“又不是你成亲,至于这么高兴么?”

“明天还有一批辽民上岛,属下一早就去等着,也要挑一个让赵大人去说媒。”

虽然说着花,但是那士兵的身体一直在扭动着,黄石迟迟不放他去闹已经让他都急得出汗了。黄石才松开了手士兵就像火箭一样地窜出去了,他只有冲着背影喊了一句:“好好挑吧,你这兔崽子。”

“谢大人。”那士兵倒也没有完全忘记礼数,黄石看着他拔着门口的人堆,掏出一个装水的皮囊就往门缝里喷。

黄石猛然发现自己也在咧着嘴傻笑,他赶忙收拢了仪态离开:“幸好没有人注意到……士兵们的幸福真的很简陋啊。”

天启三年八月,长生岛人口扩展为男丁四千,女子八百。

同月中旬,长生岛两万余亩田地完成收割,三万余石玉米和花生入库。

同月二十二日,从日本的归来的黑岛康夫和柳清扬带回了大批铜条和一千两白银,黄石看到这些亮澄澄的铜条也喜不自胜,立刻让柳清扬开始干工铸造铜钱,黑岛康夫被挽留在长生岛休息。

吴穆还给了黄石批条,一千两白银可以在登州低价购买到六千石粮食,杨致远拿到批条后就立刻出发去山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