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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青蔷天》》 · 柳如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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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蔷轻叹一声,道:“我并无愧疚,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我虽不像她那样视人命如草芥,但我亦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我无法救她—即使我能救,我也不会救的。”

说完,沈青蔷转身欲去,兰香却不死心,已抢着拦在她身前,急道:“宝林娘娘……不、不,二小姐!兰香求您了!那是您的亲姐姐啊!我家小姐是苦命人,她每天过的什么日子,您不知道,我知道!自从……自从那……离去之后,她从没有真心笑过一次,没有一夜能安然睡到天亮。人前是再光鲜不过的,可人后呢?我也知道求您是强人所难,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除了二小姐您之外,这整个皇宫里,兰香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求您了,哪怕你去向淑妃娘娘求个情,去试一试也好啊!”

沈青蔷待她说完,方道:“兰香,你说句良心话,即使我救了她,她以后便会放过我吗?”

兰香登时愕然。身子缓缓委顿于地,泪如雨下。

“怎会这样……”她茫然道,“怎会这样?无论是淑妃娘娘还是两位殿下,为什么从没有人真心对待我家小姐,为什么他们喜欢的都是你?你有什么好?你说!你究竟有什么好?”

沈青蔷道:“你以无心对人,人自然以无心对你……我并不觉得谁对我怎样,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人若犯我,我也不会引颈就戮的—但至少对一个十岁孩子下毒,然后见死不救的事情,我还做不出来。”

兰香道:“下毒?我家小姐并没有下毒!明明是、明明是二殿下自己服了药……怎的,你竟以为是我家小姐做的?”

沈青蔷心里猛然一阵狂跳,一把抓住兰香的手臂,亟亟问她:“你说什么?”

兰香惨笑一声,轻声道:“怎的,你还不知道吗?二殿下的毒,原是自己下给自己的—他才不过十岁,说出去有谁相信?二殿下之前和小姐可有多么好,小姐对他也是真好—你以为只有你才会真心待人吗?若不是小姐,二殿下在淑妃娘娘那里,成年累月的山藜吃下去,毒素一日一日积在体内,早已终身躺在榻上成为废人了,还能像如今这样活蹦乱跳的?我真为小姐不值,凭什么怜悯他?凭什么救他?那一日,二殿下看到小姐偷偷哭泣,还亟亟问她为什么,是为了谁,那样认真的样子,说要替她报仇……可结果呢?到头来连这样一个小孩子都骗了她,连这样一个小孩子都全然忘了她的好,只记得她的坏处—这公平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少谜团轰然炸开,那么多破碎的链条终于连接到一起。不知怎的,沈青蔷的眼中竟猛然间涌出眼泪—原来竟是这样的:

淑妃娘娘早想除掉这个可能危害到自己儿子前途的前皇后嫡子,便给他经年累月吃某种会让人瘫软站不起身来的慢性毒药;但知晓了这一切的沈紫薇却于心不忍,告诉了天启真相,救了他—怨不得二殿下才那么小,却于饮食上处处小心、处处提防;怪不得他故意亲近自己,却又三番五次给自己下绊子……原来都是因为沈紫薇!

万寿节那夜,董天启猛然遭人撞破,又想起紫薇说过的自己的“坏处”,自然只顾保全自身,而把她推入死地……后来,是紫薇在旁边煽风点火,对他说了些什么吧?抑或是董天启受了惊吓,便私下里去找紫薇商议—他们以为她定然会把万寿节夜里看见的那件事告诉淑妃娘娘,而淑妃娘娘若知道二殿下已洞悉了自己的毒计,不会猜不到是谁在帮忙……她会怎样做呢?定然是一个都不放过吧!沈紫薇和董天启,他们若不想死,便只有联手一搏,兵行险路,便只有先下手为强!

—只是,无论二皇子有多么天资聪颖,他也不过只有十岁。他自然想不到,此时的沈紫薇,已不是当日救他的沈紫薇。此时的婕妤娘娘身怀皇嗣,心如铁石;而他已成了她前路上的绊脚石……

如此一个连环毒计,沈紫薇一人设计了淑妃娘娘和董天启;却全没料到沈淑妃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王牌,反在危急之间起死回生,一举颠覆了这一局!

—原来如此!

青蔷离了兰香,沿着抄手游廊回转,踏上石子路。这一趟却不再向正殿而去,反折回自己所居的平澜殿。还未到门前,已看见太监小梁子倚门而立,见了她,反吃惊:“主子,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青蔷问:“她们呢?”

小梁子回答:“三位姐姐方才跟着紫泉殿的人回来了一趟,在屋里好一阵翻腾呢!也不知那些人要找什么,我们可又不敢问,走了好一会了,还没见人。”

沈青蔷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玲珑并点翠、染蓝是随了她去拜见淑妃娘娘的,但一场纷乱后,便都不知哪里去了。沈淑妃心中,现下不知对她几多怀疑,显然是扣住那三个丫头不放了。

青蔷依旧不疾不徐,转进内堂,屋里面目全非,几口箱子大开,里头的包袱匣子都给人挪了出来,摊开在几上榻上,四时新旧衣服并些零碎玩物杂陈满地。小梁子跟了她进来,语尾隐隐带着哭音:“主子,不是我们偷懒,实在是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青蔷道:“不妨事,你出去看着吧,谁来了,都先通报一声;她们三个若回来了,速叫进来见我。”

小梁子犹豫着,终是转身出去了。

沈青蔷立在屋内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便走到几案边,顺手取来那件盛首饰的雕漆匣子,一屉一屉打开。里面显也是匆忙塞满的,杂乱无章,东西倒似不见少;她挑了一阵,越挑越觉心神不宁,索性提起匣子倒转过来,哗啦啦金银、珠翠、宝石、猫眼儿瞬时倾了满桌。几个宝石戒指沿着平滑的几案滚落下去,打在石头地面上,声音清脆好听。她从那堆东西中,单拣出只金丝镯子,套在腕上。轻舒一口气,心神便略略定了下来。

便在此时,忽听内堂的窗扉砰砰作响,青蔷的心猛然一颤,随即平复,她走到窗前,从内里拔开销子,轻轻推开—见到窗外之人,先一喜,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那里站着点翠,满脸通红,额上都是汗水。

“主子?”点翠似有些不可置信,“真是主子?”

青蔷点头,却问:“她们呢?”

窗外是一片扶疏花木,点翠侧身在花木之间,仍忍不住东张西望,许久,才压低了声音回答:“玲珑姐姐叫我快回来找主子,大事不好了。”

沈青蔷道:“你莫急,慢慢说,不急于这一刻的。”

“怎会不急?”点翠简直便要哭了出来,“主子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我们本在紫泉殿外候着,忽然就有许多慎刑司的公公们过来,说是宫内犯了禁物,要去各处抄检。便押着我们回来好一阵翻哪……倒不是怕翻出些什么,就怕他们偷偷拿出些忌讳塞在咱们的东西了,到时候有口难辩—我和玲珑姐姐心惊胆战跟着,幸好有惊无险。我们只当过了关,被人带到侧殿那边,说等主子出来就没事了,谁知—”

“—谁知淑妃娘娘又叫了你们去,可是?”沈青蔷接过点翠的话,问道。

点翠大睁着眼睛,拼命点头。点着点着,两个眼圈便红了:

“主子,怕是要坏事……玲珑姐姐才挨了打出来,现下又叫了染蓝进去呢;那丫头素来是个胆小怕事、贪生怕死的,只怕此时……玲珑姐姐叫我偷个空儿跑回来,叫主子早作准备为是。”

青蔷叹息一声:“傻丫头,只你玲珑姐姐知道,我便不知道吗?你白白跑回来,若给人发觉,没罪反有罪了。”

点翠小嘴一撇,泪光盈盈,道:“玲珑姐姐说了,若是主子再没有办法,横竖大家死在一处就是了……若是、若是主子再没有办法,也算是点翠看错了人,点翠即使死了,也不冤枉。”

沈青蔷摇头叹息,从怀里取出一条丝帕,隔着窗子替点翠擦了脸上的泪水,小丫头巴巴望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泪却方擦干净,转眼又落个不停。

青蔷缓缓道:“你玲珑姐姐说得对,现下是到了危急的时候。你听好,一会儿我走了之后,你便往碧玄宫去,一路上若有人问,你只说自己素来是与兰香亲厚的,来寻人……”

“兰香?婕妤身边的兰香?”

“是,兰香已去了,这光景说不定都要到了。她求我救沈紫薇,我便告诉她,但她若真不怕死,大可去求碧玄宫里的皇上;这宫内的人都道两宫娘娘为尊,却全然忘了,再怎样的尊荣,也是皇上给的;而沈紫薇的肚子里,正有皇上的孩子—你这便过去,一切随机应变,只躲过淑妃娘娘派来找你的人就好……”

点翠不迭点头,又忍不住道:“那玲珑姐姐怎么办?”她只字不提染蓝,想是笃定染蓝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回了给沈淑妃,心下恼恨,已不当她是自己姐妹了。

青蔷慢慢问:“你玲珑姐姐若知道我此时赶去救她,当会怎样?”

点翠急道:“主子千万莫去!那是自投罗网!”

青蔷淡淡一笑,轻咬下唇,颔首道:“没错,现下谁也救不了她,但只要她能熬过今天,明日就不会再有害她之人。”

点翠愣愣望着青蔷,望了良久,终于狠命抹了抹眼睛,对着青蔷,隔了窗子拜倒,颤声道:“主子,点翠信你。点翠这条命,本就是跟阎王爷赊了来的—今日即便死在一处,又有什么?大家一样热热闹闹的!”

青蔷忽道:“两年前,郑更衣死时,按理随身宫人都要殉葬吧,你们怎么逃过那一劫的?”

点翠全没料到沈青蔷会突然提到这一节,刹那间反愣住了,半晌才答:“主子……怎么知道的?”

青蔷反问:“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吗?”

点翠忙摇头,答:“郑姐姐……不、郑主子去时,我们本也要跟着去的,但……不知道宫里谁传出话来,只说这么多年未见‘白仙’娘娘显灵了,怎么就突然又出来了呢?再后来……便报的郑主子是寻常病故,着意压了下来,只差一点点—据说当年‘白仙’显灵死去的主子娘娘们,身边人都跟了去的……”

青蔷长叹一声,终于笑了:“我明白了,你去吧。”

点翠尚犹豫不决,踌躇许久,大着胆子问道:“那主子您呢?”

青蔷一笑,垂下头,摸了摸腕上的镯子,莞尔道:“我去找个人,借件东西;只要过了这一关,大家都能活着,那便来日方长了。”

沈青蔷再不耽搁,出门唤了小梁子到身前,嘱他跟着,另吩咐小乔子看门,便又出了平澜殿。这次却还不去正殿找董天启,反转到流珠殿外,还未进去,已听见里面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殿外守着几个慎刑司的太监,却不见一名侍卫,沈青蔷还未走上台阶,其中一个已道:“这位娘娘,此地看押重犯,不得进的。”

沈青蔷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反问:“你可知我是谁?”

那慎刑司是专管宫人惩罪行刑的所在,因恐杀乏之气冲犯各位贵人,虽隶属内廷,却只在外廷行走,非召不入,倒真不熟悉宫内的各位主子娘娘。他只见青蔷品级不高,却全没料到竟有此一问,当即心下惶恐,俯下身子,极谦卑地口称:“不知主子是……”

他话没说完,青蔷身后跟着的小梁子已断喝一声:“你当的什么差?怎连沈宝林都不认得了?”

青蔷则笑道:“这位公公我也瞧着眼生,偶一错了,那也不妨。原是我考虑不周,要不然,小梁子,我们便回淑妃娘娘那里去,讨个信物再过来吧……”

小梁子脆脆答应一声。

那太监一听是“沈”宝林,又一听“淑妃”二字,早忙不迭道:“是奴才不长眼,娘娘千万莫怪罪。”说着身子一闪,早已让开了道路。

沈青蔷再不跟他废话,轻移莲步,昂首而入。

流珠殿内的纷乱程度,远非青蔷那里可比。古玩翻倒珠帘散落,那幅唐人真迹《曲江行乐图》早被人自墙上扯落,生生撕成两片,丢在奇-书-qinkan.net地上。沈紫薇站在这一片狼藉之间,抱着一柄古琴,口中嗬嗬作响,也不知是哭是笑。

突然,沈紫薇转过身来,直盯着沈青蔷的脸,目光呆滞、神色木然,望了好一会,突然一摆臂,将手中价值千金的名琴向青蔷砸过来。

—她想是已闹了许久,此时早已力竭,那琴方离了她的手,便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顿时金弦四散,玉轸崩飞。

沈青蔷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出去!给我滚出去!”沈紫薇的声音竟已喑哑。

青蔷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她忽然想,若此时紫薇哭着说“我错了,求你救我”,她会不会动摇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吧?沈紫薇也许宁愿去死,也不愿在任何人—特别是她的面前低头。

—心比天高,性如烈火,我的……“姐姐”。

“我来看看你,”沈青蔷道,“看看你如今的落魄模样—你骗我之时、害我之时、毫不犹豫陷我于死地之时,可曾想到今天?”

沈紫薇呵呵一笑,更觉声音嘶哑难听,她咬牙骂道:“贱人!跟你娘一样,最会装成一副纯良温顺模样,专事勾引男人的贱货!我娘天天骂:‘小狐媚子’、‘妖精’、‘贱货的小崽子’!哈哈—”

沈青蔷不动声色,只是一直望着紫薇,她一头如鸦的云鬓早已散乱不堪,两眼精光绽放,状若疯魔—她突然欺近两步,来到青蔷身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你别以为你赢了,真正赢的人还是我……你知道我肚子里的是谁的孩子?是他的!是他的!哈哈……”

那笑声倏忽不见,紫薇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喝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生气?不难过?你就不嫉妒吗?”

青蔷毫不挣扎,摇摇头,轻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嫉妒?”

紫薇似乎糊涂了,满脸错愕,犹豫再四,方道:“你……你不爱他吗?你没和他在一起吗?”

—那自己一夜一夜令人疯狂的幻想,一夜一夜把一根根锥子扎进心底最柔嫩的深处,又是为了什么?

沈青蔷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右手把左腕上的镯子转了一转,轻声道:“爱?在这宫里谈‘爱’,你就不觉得可笑?”

“我不爱任何人,我也从不奢望任何人爱我。我只知道,对我好的,我也要对他好;对我不好的,我大不了不理不睬便是;我不是圣人,但我绝不愿随意戮害别人—倒是你,该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心都没有的人,拿什么来谈‘爱’呢?”

沈紫薇脸色大变,眼见又要暴起,沈青蔷却已抢先一步,劈手重重打在她脸侧,冷冷道:

“这是你教我;也是你欠我的—‘姐姐’。”

沈青蔷抽身出门,门外守着的慎刑司太监们见她面色沉重、难看至极,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一句话都不敢问,眼巴巴看着宝林娘娘风一般走了。小梁子连忙追上过去,紧紧跟在沈青蔷身后。

两个人直走了半刻,青蔷这才停下脚步,缩身在一处假山背面,低声吩咐小梁子:“若看到人,立时大声呼喊,懂吗?”

小梁子点头不迭,答应着,四下搜寻去了。

沈青蔷倚着山石,心口犹自怦怦乱跳。她其实并无把握,只是赌;生死成败全在这一举,只看自己赌的中不中……忽而,她惨然一笑,有什么呢?难道现下的活法,就真比死去强吗?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卷起长长的宫装袖子;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支再朴素不过的珐琅花托嵌明珠金簪。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婕妤娘娘曾用这簪子将杏儿的掌心扎出血来,她的那一番盈盈笑语犹在耳边:“……这簪子,我有,姑母有,八年前去世的太后娘娘也有—你却没有吧?”

赌吧,沈青蔷!赌上你和你身边人的命运—为了活着。

靖裕十三年十一月一日,在《本朝实录》上,这一天被称为“鸩毒之乱”。掌灯时分,自碧玄宫打醮归来的靖裕帝,再一次步入锦粹宫紫泉殿,来看望他的儿子、前皇后的嫡子董天启。

此时,杨惠妃早已候在殿上了,宫装罗裙,云鬓高挽,身后随侍着两列宫女内监。见了靖裕帝,伏首拜倒,山呼万岁。

“如何了?”皇上一挥手,令她平身,问道。

“启禀陛下,臣妾已查实,流珠殿的婕妤沈氏,私藏毒丸,居心叵测;人证物证俱全,确凿无疑。”

靖裕帝冷笑一声,道:“鸣冤的人都已到了朕的碧玄宫门外,你还说‘确凿无疑’?”

杨惠妃忙又跪倒,细声细气道:“陛下,此事实在是……”

“够了!”靖裕帝断喝一声,“朕信你,你却给朕审出一个这样的结果?”

杨惠妃伏跪于地,立时噤若寒蝉。

靖裕帝不再理她,也不叫她起身,自顾自在当中椅上一坐,吩咐左右:“去叫吴良佐来。”

御前侍卫统领吴大人来时,惠妃娘娘依然跪着,脸上已见汗。吴良佐向旁望了一眼,急忙收回目光,躬身行礼。

“不必了。吴爱卿,朕是如何吩咐你的?”

吴良佐肃然答道:“回陛下,‘彻查’到底。”

靖裕帝又是一声冷笑,道:“总算还有人没把朕的话当做耳旁风!”

跪着的杨惠妃娇怯怯的身子,立时抖了一下。

靖裕帝视若无睹,又问吴良佐道:“这案子,是你主审的?”

吴统领犹豫了片刻,答道:“微臣……隔帘‘听审’。”

靖裕帝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回答:“原来如此—”

杨惠妃实在不明白,靖裕帝究竟因何发怒。若只是因为一个不怕死的宫女跑到碧玄宫门外鸣冤,就此断定自己所审之案事有蹊跷,可也太过无稽—陛下绝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吴良佐心下却是洞若烛照,皇上不知听信了谁的话,一心想要治沈淑妃的死罪。特意遣杨惠妃来便是为此—只不过当初谁也没有料到,现下会是这样的“结果”。

便在此刻,忽有内监来报:“宝林沈氏求见太子殿下。”

靖裕帝微微颔首,半真半假一笑:“这倒是个有眼色的,知道该在谁身上使工夫—叫进来吧。”

不一时,便有人引了沈青蔷,来到殿内。

青蔷依然还是白日里那身装扮,只是脱簪去环,洗了脂粉,俏生生一张脸,越发素净好看。她施施然在御前行了礼,又向跪着的惠妃娘娘一丝不苟地下拜;也不起身,便跪在杨舜华身后。

靖裕帝道:“算了,都起来吧—你又来了,倒是真放心不下启儿啊。”

沈青蔷不卑不亢、垂首徐徐回禀:“婢妾惶恐。”

靖裕帝一言不发,起身转向内堂,忽又回头,说道:“那你便跟朕来吧—”

董天启依然躺在那里,面色惨白,青气却褪去了许多,侍立一旁的太医唐豢满脸倦色。靖裕帝走到跟前,轻声唤:“启儿,父皇来了……”董天启小小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唐豢轻声禀道:“回陛下,太子殿下神志清明,已无大碍了,您说的话,他定然能听到;只是此时气血极弱,怕是无法应答……”

靖裕帝问道:“药可吃了?”

唐豢犹豫半晌,方道:“臣已下药涌吐导泻,辅以银针导通经络,尽量排除体内毒质,但此毒……实是无药可解的,只能靠人身缓缓自愈而已……”

靖裕帝面如寒冰,森然道:“朕既将太子交给你,朕便信你。但愿你谨慎行事,切莫孟浪。”

唐豢忙拜倒叩首,口称:“遵旨。”

忽然,听得沈青蔷道:“陛下,婢妾斗胆,想说一句话……”

靖裕帝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青蔷缓缓道:“婢妾初入宫时,曾染过无名之疾,记得当时浑身沸热莫名,神志混乱,满眼满耳都是异象—太医也来诊过,只说‘药石罔救’,待死而已……还是淑妃娘娘去碧玄宫讨了符水来,给婢妾连服数日,后来竟好了—所以,婢妾想,太子殿下之毒,既不可以药力解救,不如也求助仙灵,广为庇佑为是……”

她娓娓道来,唐豢本在一旁洗耳恭听,待听到“符水”、“仙灵”云云,已不由自主微撇了撇嘴。他自命医术高绝,从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见她缠缠绕绕说了一大篇,到头来却全是废话,心道暗自冷笑:果然是妇人之见。

不过人尽皆知,靖裕帝最信仙道,这败兴的话,他是绝不敢讲的,于是反而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

果然,靖裕帝的脸上浮出了几分暖色,点头道:“有理,朕已命邵天师赶制仙丹符水了,明日便派人送些来。”

沈青蔷却一笑:“幸好淑妃娘娘早替陛下想到了,已先请了来,却不知现在放在哪里……”

身边早有宫女接口道:“回陛下、宝林娘娘,就在那神龛中,淑妃娘娘亲自放进去的。”

众人眼见沈青蔷步到神龛边,掀开帘子,捧出一只明黄禁绸盖着的青玉釉卷足荷叶盘;揭了绸缎,取出盘内小小的金杯。

金杯极精细,雕着蟠龙飞升文,配有一只小巧金盖,那龙身飞腾而上,在金盖上盘出一个纽结。

沈青蔷抬玉指,轻拈纽结,打开盖子,杯内是浑色的半盏水,丝毫不见异样。

唐豢亲自上前,将太子殿下扶起。沈青蔷持定金杯,早有宫女递上金勺,她舀起半勺符水来,温声对董天启道:“殿下,是我—我喂你服药。”

董天启摊在唐豢怀里,依然闭着眼,嘴角却慢慢勾出一抹微笑来,颤抖着、微启嘴唇。

突然,靖裕帝道:“慢着,你先试药吧。”

青蔷微一诧异,便即点头,将金勺送进自己口中,吞下符水,方皱着眉道:“没有错,就是这个,婢妾记得清楚,可苦得紧……”

她将金勺递给宫女,又换了柄干净的来,才放入杯中去舀,冷不防金杯和金勺都已被靖裕帝劈手夺过—

沈青蔷抬眼去看时,但见靖裕帝怒发冲冠,状若神魔,厉声喝道:“太医,去查这杯中究竟放了什么;还有,把那贱人绑来见朕!”

两厢伺候的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吾皇陛下想要绑谁,正踌躇着怎样发问才不会引火烧身,靖裕帝已用手一指沈青蔷,喝道:“你!去传朕的旨意,将淑妃沈氏脱簪去服,绑来见朕!速去!”

沈淑妃依然还在流珠殿侧厅坐镇,正劈头盖脸地喝骂底下的奴才蠢笨无用,竟让一个小丫头偷跑了都没有察觉。忽然听见一阵喧嚣传来,有内监尖声喊:“圣旨到,淑妃沈氏接旨—”

沈莲心吃了一惊,心中暗自寻思:“杨舜华明明已去了紫泉殿,怎的又有圣旨过来?”

忙忙带身边人出迎,却见门外一群奴才簇拥着盈盈一个纤影,脂粉不施,眉清目明—却是位她从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的人儿。

“是你……果然是你……”淑妃喃喃道。

沈青蔷道:“圣旨在此,淑妃沈氏何在?”

沈莲心的一双眼狠狠盯着她,盯了许久,终是不甘,却也无奈,只有跪倒,口呼:“臣妾淑妃沈氏莲心,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青蔷朗声道:“天子口喻,淑妃沈氏脱簪去服,即刻赴紫泉殿面圣,钦此。”

沈淑妃猛然站起身来,两个眼中几欲喷出烈焰,怒道:“沈青蔷,你为什么害我?”

青蔷的语气丝毫不变,沉声道:“皇上想问一问淑妃娘娘,为何您给太子殿下送去的符水里,竟会含有致命剧毒?”

沈淑妃愕然,用手指着沈青蔷的脸,语不成句,只道:“你!你……”

沈青蔷微闭上眼,轻嘘一口气;又睁开眼,挥退众人,独自来到沈淑妃面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姑母,我真冤枉你了吗?难道当初你给我喝的符水之中,便没有下毒吗?还有那满宫的人都讳莫如深的郑更衣,她也是这样死的吧?”

沈莲心面容扭曲,显然惊诧至极,她连声问:“谁……究竟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指使的?”

沈青蔷粲然一笑:“没有人告诉我,亦没有人指使—我也许后知后觉,但我绝不愚蠢。起初我也几乎就要相信那是神怪作祟了,但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虽没告诉我答案,却让我始终心存怀疑。我也长久的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一直以为是自己身边的某个人做的—直到我见到二殿下发病的样子;直到我猛然间想起,您‘特意’指给我的丫头,都是从一个据说被‘附身’而死的郑更衣那里来,而她们不巧,上一次逃过一劫……姑母,您为什么给我下毒?为什么想我死?难道真的因为我入宫,本就是为了当一枚‘弃子’,当一枚能用自己的死,来助你洗脱嫌疑、助你除掉漏网之鱼的‘弃子’?那当初,在沈家花园里,你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为什么又让我抱持幻想?”

沈青蔷低垂着眼,缓缓说着,往日的时光仿佛顺着她口中的言语,自二人身边再一次淌过。她遇见她的时候,曾经以为遇见了神仙,曾经以为她是她生命的救星,可是……可是……她只不过是选上了自己作为牺牲,去平息深宫里那些屈死的魂灵们庞大的愤怒罢了。

她只是一颗注定的“弃子”罢了;也许连淑妃娘娘都从未想到过,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半个时辰之前,沈青蔷在假山的后面,将那珠簪的顶端缓缓旋开,但见里面果然是半管褐黄色的粉末,倒出一点轻轻一舔,便觉苦得几乎连舌头都要麻痹了。她记得这苦味,一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尝到这味道的那天晚上,她便高烧不退,几乎毙命;后来的几天,因为实在难以下咽,便只是在宫女们面前做做样子,大半都折在榻旁的漱盂里了……阴差阳错,自己竟然这样活了下来。

……沈淑妃狰狞的表情忽然消失不见,忽而笑了:

“傻丫头,这还用问吗?你在这宫里这么久了?难道什么都没有学到?本不就不该相信任何一个人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因为在这深宫之中,你不说谎、不欺骗别人,根本就活不下去!在这里,再纯洁美好的女孩儿,为了活着,都会化身厉鬼,去吞吃别人的血肉—你连这个都不明白?”

青蔷静静听她说完,微微摇了摇头,道:

“小时候我常常偷看书房的书,有一本书上说:‘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时我不明白,现下我却懂了—人都为‘利’而生,但每个人心中的‘利’各不相同:我所希望的,只是在澄澈的天空下寂静地生活;你们争的东西我没有兴趣,你们渴望的‘爱’我根本就不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即使我必然身化厉鬼,我也要留着这颗心;即使我此生注定无法走出这四方的世界,我也要守着这颗能够坦然仰望天空的心……”

“—姑母,我会努力活着,不为沈家,更不为什么所谓的‘爱情’;我会活下去,寻找我的道路—活给你们看!”

沈莲心步入殿内,眼前人影幢幢。宫女太监们见她来了,远远躲避。她忽然有些失神,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这条路,宛然便是自己的一生:

—她走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春风烂漫,奶妈在院子里高声唤:“小姐—小姐—别躲了,老爷叫您呢……”而自己隐身于花树丛中咯咯娇笑,撒下一地的银色铃铛。

—她走过喜忧参半的少女时光,夏日的蝉鸣声里,倚栏而望,手畔的《诗经》被一阵风吹得飞快翻动,停在了那一页,上面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走过秋风肃杀的十九岁,洁白无瑕的手上染满了鲜红。这满宫死去的女人漂泊的幽魂,全都徘徊于宫墙之内。她能看见她们,一直都看见她们—甚至当她躺在龙床上,从靖裕帝的肩头望上去的时候,在那明黄的帐内也依然亮着她们流血的眼睛。

—然后……寒冬降临,纯净的雪花覆盖无垠的大地,把一切悲欢喜乐、一切恩怨轻仇,用雪的殓衣,通通埋葬掉吧!

沈莲心走到靖裕帝面前,不拜、不叩,一动不动,脸上带着恍惚笑意。

“给淑妃解缚……都下去吧。”靖裕帝吩咐。

宽阔到阴森森的大殿,在夜里,无论是你点燃多少灯烛,也照不亮所有角落的大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是我做的。”沈莲心忽然说。

靖裕帝望着她,毫不动容。

“你的儿子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她喊道,回音在空旷的屋宇间徘徊,落地四散。

靖裕帝忽然一笑,说:“朕知道。不过……总要找一个罪魁祸首的,不是吗?沈婕妤怀着朕的孩子,你觉得朕会叫她死吗?何况你也并不冤枉,十三年来,死在你手中的人,还少吗?”

沈莲心倒抽口冷气,似不可置信般望着眼前的夫、眼前的君,她忽然想起杨惠妃说的那句话:“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思,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似乎任凭朝堂上明争暗斗、云翻雨覆,任凭后宫内钩心斗角、阴云暗涌……

她忽然又想到杨惠妃说:“……但那些首辅大臣,个个是什么下场?而我们斗了这么多年,又得到了什么?”

靖裕帝突然开口,那样云淡风情、再闲适不过的语气:“你们沈家……三代外戚,在朝廷内外盘根错节,权势熏天,也有数十年。这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不是吗?”

沈莲心猛然抬起眼,似乎不可置信地直视着靖裕帝的面孔。那男人在笑!他赫然在笑!那笑容仿佛在说:“你们都是朕手心中的蝼蚁玩物,你们还不知道吗?”

“不必如此惊讶,淑妃—你们的小把戏,朕都可以当做没有看到;你们背地里把朕当成傻子、当成傀儡,朕也可以不在意。但这天下只能是朕一个人的,谁想置喙,朕定叫他死—无论是谁!天朝绝不需要一家独大的臣子,每一颗果实趋近成熟,朕都会动手除去—当你们沈家把第三个女儿送到朕身边来,其实那个时候朕已经决定:沈家,到此为止了。”

沈莲心双膝一软,委顿在地,她垂着头,竟没有泪,只是觉得可笑。自以为是—这满宫的女人、满殿的朝臣、满天下的子民,都是多么自以为是?他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想要的东西,浑不知所有的命运都掌握在面前这个男人的手心之中。

无论陷她于今日境地的人是谁?是紫薇还是青蔷,沈莲心突然都不再怨恨,甚至觉得悲悯。死去的上官蕊;将要死去的自己;还未死去的沈紫薇、沈青蔷、杨舜华、胡香月……满门抄斩的上官家、暗淡消亡的言家、繁华鼎盛却岌岌可危的沈家……原来都只是这男人手中的线牵木偶,他始终重复着这般“利用—扶植—冷遇—舍弃”的循环,就像是最任性的孩子,挑选一样玩具、喜爱它,烦腻后随即毁坏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沈莲心为这一切而赫然感到可悲可笑。

“……这就是‘帝王之心’吗?那你的‘人心’呢?”她忍不住问。

—他也曾替她画眉,也曾称赞她的美貌,也曾在她瓷白的肩胛上啮出一个一个殷红的齿印,她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靖裕帝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许久,方才答道:“你们到朕的身边来,难道是为了朕这个人吗?你们既已下定决心委身‘帝王’,难道还奢望朕以‘人心’对你们?这满宫的女人、满殿的朝臣,谁不是在向一个皇座叩拜?谁不是在向一身龙袍谄媚?你们在乎过皇座上的人是谁吗?在乎过龙袍里的人是不是朕呢?……真心对朕的,可以让朕以‘人心’相对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何必这么黯然?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后吗?朕答应你,明天,你就是皇后了。朕会赐你最好听的谥号;赐你让整个天下侧目,让言官们的奏折纷飞有如雪片的最鼎盛的葬仪;你会躺在上官皇后身边,在朕的地宫里等着,你不会寂寞—”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你可曾去过江南?你可曾吃过莲子?你可知那莲心,究竟是什么味道?

夜风呼啸而过,沈青蔷静立于平澜殿内,窗外是子夜时分开始降下的、靖裕十三年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主子。”点翠自帘外进来,不住抹着眼泪。

青蔷“嗯”了一声,依然望着殿外,狂风夹着雪片从打开的窗户缝隙间倒卷进来,拍在她脸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

“玲珑姐姐回来了,可伤得厉害,在后头休息呢。她叫我回主子一声,这几天不能伺候了……”

沈青蔷依然缄默无语。

“……主子?”点翠小心翼翼道,“落雪了,把窗子……放下来吧?”

青蔷忽然开口,却只问:“染蓝呢?”

点翠的声音立时便哑了下去:“染蓝说……说她对不起主子,没脸回来……我拜托紫泉殿的姐姐们照料了。”

—沈青蔷的心中立时便是一痛,仿佛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似的。

晚了,她想,怕是已经……晚了。

紫泉殿上上下下,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吧……

染蓝……染蓝……

青蔷长长叹息一声,摇头道:“……何必呢?不过是为着活命罢了,我不怪她—你再跑一趟,接她回来吧。如果……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点翠忽然一阵鼻酸,哽咽道:“主子……”

青蔷勉强一笑,心悠悠地沉落下去:“快去吧……”

小丫头猛地一点头,脸上的泪又落了下来。

雪一阵紧似一阵,漫天飞舞的洁白花朵自铅灰色阴云的缝隙间飞舞而落,天地一片茫茫。沈青蔷突然间便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幻觉:仿佛自己正旁观着一场华丽的出殡—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向天空抛撒着大把大把的纸钱……没有丧乐,没有歌吹,有的只是那些隐形的逝者,她们的号哭与狂笑,生生搅在一起,融化成风里的呜咽。

—这场葬礼喧嚣无比,却又寂寞如斯。便宛如深宫女子,一生的故事似的。

点翠裹着一件半旧的雪褂,脚踩唐屐,亟亟地去了;一行足迹旋即湮没于不停下坠的残琼碎玉之中。沈青蔷的眼睛定定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心中若有所思,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遥遥的黑暗的彼端,忽然出现了一个渺茫身影。一袭极致绚丽的宫装,满头璀璨珠翠,只是立在雪中,一动不动,片言不发。

“……姑母?”沈青蔷愣住,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淑妃娘娘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装扮,站在自己面前,宛若天上神仙。

青蔷忽然风一般冲了出去,不顾身上单薄的衣衫,不顾身后有人高声呼喊……地上堆积的雪粉沾满了她的绣鞋,不住融化,又重新冻结在一起;刺骨的冷,刮面的风,踉跄的脚步,混沌的、看不见前路的世界……

—在那人影似曾出现的地方,雪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满眼寂寥的白。

沈青蔷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得自己仿佛已被牢牢冻在原地,再也挪不开脚步。漫天飞雪默然降下,仿佛想要不顾一切地掩埋什么似的……悬天有色,落地无声。

—姑母,我其实……并不恨你,我更不想……报复……即使只是一颗“弃子”,依然是你,将我自泥潭一般的生命里挽救而出;为我打开一扇崭新的门;将我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击碎;让我睁开眼,正视这苍天之下的疯狂与残酷……

你做的这一切,青蔷今生今世铭感五内。

可是,我要活着……我一定要活着……我不想死……

忽然,极轻……极温柔的……便有如雪片一般,一双温暖的手落在她肩上,将她冰冷麻木、几无知觉的肌肤唤醒了。一个宛如梦幻般的声音在说:

“回去吧……你会冻坏的……”

沈青蔷深深垂着头,她不敢转脸去看他,她害怕自己难以自抑,会再一次在他面前恸哭失声。

“姑母死了,方才……我看见她了……”青蔷低声说道,声音因寒冷和颤抖而哽咽着,“她就……站在这里望着我……一直望着我……好像已看透了……我这一生似的……她在……对我笑……”

“我知道,我刚从紫泉殿那边来……”那个宛如鬼魅般、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儿回答,“不要再想了,人在下雪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异象—我也经常看到……我母亲的……”

“可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我也杀过人……我第一次手染鲜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不一样,这不一样。她是……是……也许……我曾经把她当成自己……死去的母亲……”

“……那么—你后悔了吗?”

沈青蔷的身子忽然一个踉跄,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不……我不后悔的……我要活下去……”

双臂、双腿上都是笞伤的玲珑,听到小梁子的奏报,挣扎着自榻上下来,刚追到门外,却忽然见那凄迷的风雪之中,出现了一个披着素色曳地长披风、影影绰绰的人儿,正姗姗归来。

沈青蔷脸上的神情,仿佛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一般,有一种奇怪的残忍和哀悯,宛若浮在表面的、一层精致的壳—只那双眼,那双炯炯的永不服输、永不放弃的眼,仿佛火焰般熊熊烧着,照亮这惨白而死寂的雪地,照亮这肮脏而无情的夜空。

—莫名地,玲珑忽然间便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沈青蔷的那一天: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再娴静规矩不过,可偶尔目光流盼,却满是关不住的神采飞扬……那个曾经无邪的少女,已经死了吧?已经被……彻底埋葬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一定很冷……非常、非常冷……

《本朝实录》载:靖裕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淑妃沈氏薨,上甚哀之,为之辍朝十日,终以后礼葬。世称为“悼淑皇后”……

……十二月,悼淑皇后之兄、吏部尚书沈恪,于大丧间纵子嬉戏、流连娼家……如是种种大不敬之举。上怒,恪连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恪子淳,杖毙;恪子敦,流徙……

……靖裕十四年五月,婕妤沈氏生皇五子,赐名天顺。

六月六日是俗例的流灯节。这一天,从傍晚开始,只要是京师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都会三三两两结伴到城南的曲江池上去放莲花灯。小小的摇曳的火苗包裹在一层层嫩粉的花瓣里,透出温暖的光,将这夜色中漆黑的水面照亮了。

前半夜“放灯”,岸上的人摩肩接踵,放出去的是心底的希冀,看着那属于自己的火光渐漂渐远,渐渐地和别人的希望汇在一处,成为一片光的洪流;默默祈祷着诸事顺遂,美梦成真。而后半夜“捞灯”,人也不见少,传说这流到近处还未沉没的莲花灯,会成为爱情的庇佑,那些待嫁的女儿,那些“悔叫夫婿觅封侯”的妻,便在夜幕的掩映下于岸边徘徊,久久寻觅,久久不散。

从曲江池一直向北,越过一条一条的官道,一层一层的里巷,越过高耸的宫墙,那片黄色琉璃瓦覆盖着的琼楼玉宇就是内廷。宫中的女子也是一样,她们虽不能踏出这个四方界限,但宫苑内也有御水,她们也有说不出口的希望,也有渴求爱情的心。每到流灯节前夕,宫中巧手的太监们就成了满宫人争抢的香饽饽,能不能得到一盏精致的莲花灯,也几乎成了宫女们容貌性情手段身份的标尺—只是,在宫内的流灯节是只有上半夜的。

靖裕十七年的六月六日,将近子时了,两个小宫女却依然在御花园的昆明湖畔徘徊不去。其中一个遥遥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光影,跺脚叹息:

“走错了,我们该到那边去的,可真倒霉。”

夜色朦胧,月色朦胧,点点的星子挂在高空,星芒下看不清她的面貌,只隐约可见身材高挑,皮肤很白,两个眼睛亮晶晶的。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位宫女扯着她的衫子,小声道:

“姐姐,既然捞不到了,还是快走吧。时候快到了,等宫门下了钥、太监们打了更,还在花园里走动的话,可是犯宫规的。”

那眼睛很亮的宫女一仰头,道:“你怕?我可不怕。今日可是六月六啊,哪一年巡更的人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叫她们笑我没有灯放,我今年非要捞一盏回去给她们瞧瞧不可!”

那胆小的宫女扯得更紧:“好姐姐,求你了,要不然我们往回走吧?这边过去,快到……快到锦粹宫了,那里不干不净的,还是别……”

“锦粹宫?锦粹宫怎么了?我听说皇上最喜欢的沈昭媛,不就是住在锦粹宫吗?”

那胆小宫女急忙跳上去捂她的嘴,左顾右盼不迭,好容易确定真的四下无人,才拼命压低嗓子,小声道:“嘘……姐姐,你是才从绣房里上来的,不知道那也理所当然。妹妹虽年轻,可毕竟进来得早,且是一进来就分到主子们身边伺候的,这个中缘由,现下实在不好说,还是早早跟妹妹回去吧,改日我再讲给你听不迟—”

那高挑的宫女犹豫再四,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任她扯着向回走。可又实在不甘心,走不了两步便回头望一眼,心下总希冀着能有奇迹发生。那胆小宫女尽力拉着她,口中犹自催促:“姐姐别耽搁了,真的就要过子时了……”却忽然手中一空,待回头时,却见同伴早已顺着来路跑了回去,一边跑还一边用手指虚点着湖心的一点亮光,叫道:“快看!杏儿,你快看啊!”

—果有一盏莲花灯,不知怎的离了群,飘飘荡荡的,竟向这边来了。

杏儿拼命跺脚,想叫住她可又实在不敢出声呼唤,只有拼命跟了上去,心下火烧火燎,只求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御苑里的昆明湖岸跑了很久,摸着黑,好几次险些跌倒在地。眼见着那水面上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忽然,光点消失了,那当先的高挑宫女心下一沉,只当这花灯上的烛台已烧尽,或是波浪打来莲台翻覆,一股脑倾入水底了。正万分沮丧间,忽见不远处一排垂柳后面,幽幽转出一簇颤巍巍的花火来,原来是虚惊一场,那莲灯已飘到了眼前。

高挑宫女开心极了,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绕过半条沙堤。眼见只差丈许远近,却突然从沙堤那边走出来一个宽袍阔袖的女子,俯下身去,将那盏莲灯捞在手中。

“哎呀!我的—”

才喊了一半,那宫女已猛然想到不好,亟亟把“花灯”两个字缩了回去。可那女子却已听见了,她手持花灯站起身来,转向她,轻声问:

“怎的?这是你的灯吗?”

高挑宫女仔细端详面前的人,只见她站在摇曳的淡淡光晕里,年轻很轻,相貌很美,却没有梳妆,只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子,垂在一边。那人见她不说话,便对她笑道:“我并不知道是你的,还给你吧。”说着真伸手递了过来,等她接。莲灯里闪烁的光照出一截如玉的小臂,上面套着一只细金丝镯子。

高挑宫女委屈地摇摇头,说道:“算了,没用了。”从来只有亲手自水中捞起来的莲灯才灵验,否则那些仕女们也不用从半夜一直找到天亮的。

那女子见她语气黯然,似也有些歉意,便道:“对不住,我可真不知道是你的灯……”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那高挑宫女反来了气,愤愤道:“这位姐姐骗谁来的?谁不知道六月六日放灯捞灯的故事?你既捞了去,就算我白跑了这半晌,何必还说这风凉话怄人?”想到自己在姐妹面前夸下了海口,却功亏一篑,更是心下郁结。

那女子一笑,淡淡道:“我是不知道,可没有骗你。你既不要,那我可要拿走了。”说着将灯提在手上,转身欲去,却忽听背后有人唤:“你是……沈娘娘吗?”

—杏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待到近前却愣在当地,口中蹦出这样一句话。

那高挑宫女吓了一跳,怎的,难道自己真的跑到了锦粹宫地界?这女子竟然是传闻中深居简出却宠冠后宫的沈昭媛?不会这么巧吧!那自己岂不是才进了内廷,就得罪了当红的主子、闯下了大祸吗?

想到这里顿时背上生满冷汗,忙不迭跪倒,口称:“昭媛娘娘饶命,奴婢错了!”

谁知那女子在灯晕中微微一笑,竟然道:“你莫怕,我不是昭媛娘娘……”却转头对她的同伴招呼道,“杏儿,多年不见,你可长大了。”

杏儿低垂着头,回答:“……谢……才人娘娘挂念……您呢?您可还好?”

才人沈青蔷莞尔,答:“也多谢你挂念我,我过得十分自在的。”

杏儿点点头,咽了口吐沫,犹豫了良久,方道:“那……娘娘,我们去了?”

沈青蔷含笑点头,杏儿忙不迭拉那个高挑宫女,口中道:“金音,快给娘娘磕头,我们该走了。”

沈青蔷道:“你叫金音?不必了,你们去吧……”说着提了那盏灯,径自转身,又走上沙堤,向湖心亭的方向去了。

待她手里提着的那盏光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杏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还在发抖的金音拉起来,说道:“姐姐,我们快走吧。”

金音被她拽着向前,踌躇许久,方才疑惑地问:“那到底是谁啊?怎么?宫里还有两个沈娘娘吗?可吓死我了……”

杏儿转过头,立起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是沈昭媛的妹妹沈才人。其实得罪了沈昭媛还没什么,反正那一位已经……可得罪了她,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音“啊”的一声惊叫:“那今晚……她看着倒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杏儿撇了撇嘴,道:“你懂什么?会叫的狗才不咬人呢!别看咱们的主子是个美人,整日里挑三拣四,人前也是个好胜的,还高了这位沈‘才人’一级呢,可真要两人到了一处,定是咱们主子避着她走!想当年……”

“当年怎么样?”金音的声音充满了惊奇,她是家里人花了大笔银子打通关节、才从绣房里调进内廷做“清闲差使”的,进来之前也有姑姑细细讲了内里各处的主子哪位得宠哪位无幸,哪位可以怠慢哪位不能招惹,却从未听人提起过一个“沈才人”。

“唉……”杏儿叹息,“里头的事情复杂着呢,知道的少些,反而能活得更久些。当年那惨状……悼淑皇后薨的时候,紫泉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陪了去,还从沈昭媛那里送了好些个过去……我是命大的,只因跟着兰香姑姑在一起,才算逃过一劫;后来也就离了锦粹宫了,天保佑……”

一面说,一面不住摇头叹息,往事不堪回首,她实在是不愿去想。

两个人一厢说,一厢已绕过了小半个昆明湖。眼见离住处越来越近,心里也不禁慢慢松懈下来。杏儿犹自不忘叮咛金音:“姐姐,今夜见到沈才人的事,可千万莫对别人说,闹不好惹大祸呢!”

金音还未答应,却冷不防突然从树影后转出一个人来,对她们当头喝道:“大胆贱婢,子时已过,竟然还在苑内嬉戏,不要命了吗?”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那人“哼”的一声,用火折子将手中提着的灯笼点亮。待看清来者是谁,两人更是险些哭出声来。宫门已下钥,现下宫内只有少数御前侍卫在四周往来巡视,她们也实在倒霉,竟然正撞上其中之一。

金音早慌了手脚,杏儿却比她精乖许多,只怔了片刻,便立时换了张可怜兮兮的面孔,拖着声音道:“这位侍卫大哥,千万怜惜我们年轻不懂事,这要真闹到了慎刑司公公们那里,我们可就要吃大苦头的,求您高抬贵手吧……”说着,连忙一捅身旁愣着的金音,从手上耳上取下镯子坠子,便向那侍卫手中塞去。

金音这才反应过来,立时依样画葫芦,心下也不那么惊慌了。流灯节个把宫女晚归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给一点甜头,这位“侍卫大哥”总该放我们走吧?

谁知那侍卫竟板着脸一抽袖子,顺势一带,凑过去的杏儿已“哎呀”一声倒在了尘土中,手中捏着的耳坠手镯也洒落满地。杏儿忙不迭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摸索。那侍卫冷哼一声,问道:“你们刚才说‘沈才人’?哪个沈才人?这些首饰,都是沈才人给你们的?她想叫你们做什么?不想受皮肉之苦,就速速从实招来!”

金音忙道:“没有啊,她没给我们东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首饰,都是我爹我娘给我带进来的!”

杏儿也不再捡拾,抬起头来,跟着喊:“冤枉哪侍卫大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侍卫一摆手,喝道:“不想死就都给我住口!和我说没有用,是真是假,和我们统领大人说去!”

沈青蔷提着那盏莲花灯,施施然走过沙堤,走上一条横亘湖面的九曲桥。走走停停、时而伫立、时而折返,直望着头顶和脚下璀璨的星子,口中轻轻哼着什么,似乎十分快活。她提着灯的倒影也落进了水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两点相映的光晕转转折折穿过湖面,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湖的彼岸遥望此处—说不定过些时日宫苑中又要议论纷纷,说流灯节夜里,有什么神仙显灵,在昆明湖上御水凌风呢。

走了很久,沈青蔷方踏着九曲阑桥行到岸边,早有人迎了上来。点翠高高举着灯笼,玲珑则抱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站在灯下,她人还未走到跟前,点翠已抢先抱怨道:

“主子,您又瞒着我们,一个人往出跑了……”

沈青蔷笑道:“怎的?都出来了?果然是过节呢!”玲珑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抖开手里的外袍给青蔷披上。青蔷用手按住袍襟,笑着向她颔首,玲珑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却见老了。

点翠忽然道:“哎呀!好漂亮的灯,主子运道真好,可妒煞人了。”

青蔷道:“你喜欢,便给了你吧。”

点翠哧哧笑:“这是结缘灯,可不能给人的。咱们这就拿回去,挂在主子床前,主子的缘分就要来了。”

青蔷还未说话,玲珑已冷冷开口:“赤口白牙瞎说什么?这话是你说的吗?平白惹灾祸。”

点翠脖子一缩,轻轻咽了口吐沫。

沈青蔷笑道:“到了现下这般田地,我还怕什么‘灾祸’吗?你继续说吧,方才有个小宫女也是这么说的。我的来历,也没瞒过你们,这些节下风俗,我可真不知道。”

点翠扭捏了半天,方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旧例风俗,子时之后飘到湖边还未沉没的莲花灯,都叫结缘灯。谁要是有幸捡了,都是有缘人:在这一年里,若是女儿必然可以出嫁;若是……若是守……守空闺的……夫婿定然……归来……”

越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不对,声音便渐渐含混下去,直至低不可闻。

青蔷持着那灯,倒仔细瞧了两眼,越发笑得欢畅,说道:“原来如此—那对我,定然是不准了。”脸上毫无戚意,却似丝毫不以为忤,依然拎着好大一朵粉红色莲花,当先向锦粹宫而去。

—而锦粹宫平澜殿上,已有人久候了。

依然是四年前的小小院落,却破旧了许多,鲜亮的朱漆门斑斑驳驳、描金的斗拱也褪了色;就连立在檐下的御前侍卫统领吴良佐吴大人,两鬓也是星霜点点。几个御前侍卫站在他身后。而阶下伏跪着身形略高了些的小乔子和小梁子,还有杏儿和金音,见她们三人归来,纷纷投过又惶急、又企盼的目光。

“微臣见过沈才人。”吴良佐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沈青蔷微微一笑,道:“吴统领,何必如此客气?您大驾光临,青蔷这里,可谓蓬荜生辉—只是,我还以为您想说的该说的话,在这四年之中,早都已经说尽了呢。”

吴良佐直起身来,面色冷峻,道:“微臣实在也不情愿在如此深夜惊扰才人娘娘,只是沈才人既答应了皇上不出宫门、不见外人、不私相授受,怎能食言而肥?这可是欺君之罪!”

沈青蔷道:“那吴统领是说我私出宫门、私见外人、私相授受了?”

吴良佐登时语塞。这昆明湖一侧,若说属于锦粹宫范围,也不为过;而那两个昭华宫的小宫女,的确是坦言自己追流灯而去,无意中撞见的;至于私相授受……他用手一指地上跪着的杏儿和金音,道:“她们身上的东西,难道不是你给的?”

青蔷一笑:“吴统领,我这里是什么家底儿,您这个十天半月就过来一趟的人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我若有这份闲钱,倒认真多搜罗几篓子黑炭预备过冬呢!这话我都说了四年了,即使整日被关在一个牢笼里,如今的日子却也算过得无忧无虑、很是欢喜,我宁愿活着,我不想死—您怎么总也不明白?”

吴良佐沉默良久,终于道:“原来如此……那今夜之事,看来的确是微臣以小人心度君子腹,错怪了娘娘,娘娘雅量高致,莫与微臣一般计较才是……不过,莫怪微臣多言,娘娘且想想当日淑妃娘娘、还有今日昭媛娘娘的先例,千万别踏错一步、后悔终生才好。”

青蔷恍然大悟一般,说道:“是了!一个‘追封后位’,一个‘宠冠六宫’,的确是前车之鉴……统领大人的‘好心好意’,青蔷记下了。”

吴良佐被她如此挤兑,似也有些尴尬,又道:“娘娘如今有现在的日子,是因为您是太子殿下的恩人,千万要懂得感恩惜福才是,微臣……也不过是奉旨办事。”

沈青蔷听得一个“旨”字,猛然睁大眼,直视着吴良佐的面孔,吴统领一愣,还未反应,却已见她倾倒玉衫翩然下拜,冲自己三跪九叩,口称:“陛下在上:婢妾身为沈氏余孽,无才无德,无行无状;却幸得陛下皇恩浩荡,恕婢妾万死之罪—婢妾在此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暗夜寂寂,那几下叩首重且响,沈青蔷抬起头来,额上已是一片殷红。

吴良佐大梦初醒,忙道:“娘娘快请起,微臣今夜,并不是来宣旨的……”

那沈青蔷不待他说完,已忽然柳眉倒竖、一声断喝:“吴良佐,你既不是来宣旨的,却为何口口声声‘陛下’?你矫诏欺我,该当何罪?”

吴统领咬牙,这女子说退便退,说进便进,看似反复无常强词夺理;可你稍有不慎,却又不免反叫她抓住话脚一番攻讦。“矫诏”二字若真追究起来,那可是灭族的大罪。他早知沈青蔷不是个省事的,虽没有沈莲心的城府沈紫薇的狠辣,但那一份执拗,也的确令人生畏—何况,他始终忘不了四年之前万寿节的夜里,那只诡异的金镯,忘不了大皇子奇怪的态度,还有太子殿下颈上的伤痕……皇上……为何不索性斩草除根?

但想归想,他此时只有赔笑道:“……娘娘说笑了。”

沈青蔷站起身来,随手拍拍膝头的灰土,面上的怒色转瞬消失不见,竟又一笑:“我的确是在说笑,多好的节日,是该说笑的,不是吗?可吴大人,像您今夜排出的这般拙劣‘玩笑’,我希望今后莫再听到了。您若真想我死,便去请三尺白绫一个罪名来,青蔷束手就戮,如何?”

吴良佐尴尬万分,踌躇道:“娘娘多虑。皇上是圣明天子,怎会无故处死后宫妃嫔?只要娘娘谨慎行事,必然能够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青蔷站在那里,双眼微眯,一言不发。身旁的点翠忽然跪下,脆生生说道:“统领大人好意,奴婢替主子谢过了。既有统领大人这句话,但愿从今往后,平澜殿上下这些可怜巴巴的钱米,莫再有人故意‘忘记’了。”

吴良佐登时语塞,脸上又红又白,沈青蔷却暗地里笑了,这丫头,真是……

她撇过头去,勉强保持那冷冰冰的样子,说道:“谢吴大人吉言—您要说的可都说完了吧?我累了,想要安歇了。”

吴良佐忙一躬身,答:“微臣这便告退……只是,这两个宫女触犯宫规、私游内苑,按律当杖责八十,娘娘觉得如何?”

沈青蔷转过头来,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回答:“吴大人,她们碰见我是前世不修,我也顾不得—连自己的命都握在别人手里,还能说什么?”说着转身,拾阶而上,径直向屋内去了。一个侍卫似想拦住她的去路,才迎上去一伸手,将要触到青蔷的衣衫,忽觉不妥,又缩了回来。

沈青蔷上上下下打量那侍卫一眼,见他深深垂着头,屏息静立,不声不响,便冷哼一声,抬脚进了门。

八十杖……哪里还有命在?杏儿和金音早给吓得傻了,搂在一起嘤嘤哭泣。吴良佐满脸不甘,怒瞪着这两个小丫头。他见平澜殿的宫女太监们都进去了,方低声道:“她已舍了你们,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赴死,你们还要为她隐瞒不成?”

杏儿道:“回统领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金音更哀哭不休,连“奴婢”都忘了讲,只说:“我冤枉……我是冤枉的……”

吴良佐审视良久,见已到了如此地步这两个宫女还只是哭,心下顿时泄气,知道这次是真的抓错了人,白白折堕了自己的脸面。愤愤然一挥手,喝道:“押回去!着昭华宫的总管来领人。”

一行人押着那两个魂不附体的小丫头,鱼贯去了。

这边才走,便见平澜殿小院的窗子轻轻一响,窗缝中绿衣一闪,原来适才点翠一直站在那里偷听。她待吴统领去远,径直穿过厅堂,来到内室,青蔷已坐在镜前,玲珑手持一柄玉白牙梳,正在为她梳发。

“回主子,已去了……隐约听着要找东偏宫的公公领回去呢。”点翠禀道。

青蔷明明在镜中颔首一笑,却又实在说不上有多少喜色,只道:“别让我带累了就好,不会有大碍的。”

点翠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道:“主子,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躲得过今日躲不过一世,总该作些打算才是……”

青蔷苦笑:“我能作什么打算?四年前我们没给先‘悼淑皇后’殉葬,四年后也没有落到昭媛娘娘和兰香的处境,已算是有福的了……”

一旁侍候的玲珑手上一顿,忽道:“主子,总有办法。”

青蔷转过头来,却问:“这么些年来你一直跟着我,我知道你心中定有计较的。我没问过,你更不曾明说—但你的办法,便真能保我们这里的五个人五条命吗?”

玲珑哑然,眼圈微红,很快地摇了摇头。

沈青蔷一笑,说道:“那你便答应我,若保不住我们五个的命,就什么都别做……活着,只要我们活着,总会有办法,总会有转机。”

点翠忙道:“是啊!说不定哪天皇上就……就……那时候太子殿下可是和主子亲厚的,熬到了那一天,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玲珑听她的“打算”竟然是这样,只冷笑一声,却也并没有出言反驳。

沈青蔷虽一样垂首摇头,这次却是不折不扣地笑了起来,眉眼顷刻间生动,美艳照人,口中缓缓说道:“他还是个孩子,能做得了什么?何况……四年不见,早忘了我吧?莫要指望旁人,能救自己的,终究只有自己,只是……只是……”

两个宫女望着她,都不敢插嘴,青蔷的话音突然顿住,似乎陷入了沉思。玲珑和点翠,只是一个静静地为她梳着头,另一个满面狐疑,屋内静悄悄的。

许久,点翠终于忍不住接口道:“主子宽心,许是点翠庸人自扰。只要我们从此愈加谨慎,凡事小心在意,决不犯在吴老头子手里,也就是了。这四年不也平平静静过来了吗?虽然不能离开锦粹宫,也常短这个少那个的,但总有办法可想……”

沈青蔷却忽而一笑,对她说道:“你说得是。但我方才正想说,这四年平静的日子怕是的确要到头了……只怕我们无论再怎样小心,麻烦也已经自己找了上来……”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物,圆溜溜沉甸甸比鸽蛋略小些,却是个白色的蜡丸。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见青蔷用指尖拈着那蜡丸,缓缓道:“真是丈八的灯台,只顾得照别人了。若他不是兴师动众走一遭,这东西,不知道几时才能传到我手上……自然,也说不定吴统领忽然开了窍,今日是在唱大戏,要使那连环计了,也未可知……”

玲珑道:“主子,这是今夜来的侍卫给的?”

青蔷一笑:“就是我方才进门时,做了个架势欲拦我那人,趁人不备丢进我袖中—你可识得他?”

玲珑摇头,轻声答:“只吴良佐和他身边的齐黑子,奴婢是认识的;至于其他……许是我们四年没出去了,早已换了新人。”

沈青蔷低头沉吟,将蜡丸握在掌心,忽然问玲珑:“那依你看,今日的事情,究竟是又一个圈套,还是转机?”

玲珑老实摇头,回答:“奴婢不知。”

一旁的点翠却道:“依我看,那吴大胡子是个棒槌,若要使这样的手段,早用了,还会等到今天?”

玲珑依然道:“也难说……总之无论是谁,主子都不要冒险才好。”

青蔷道:“瞧你们两个紧张得……许是寻常消息呢?”嘴里虽这样说,心中却一点都不相信:若是寻常消息,断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她手上加力,已将蜡丸捏开,一件东西骨碌碌滚落在地,而她手中,只剩下了破碎的蜡壳以及一张叠起来的薄纸。

点翠早追过去将那东西捡起,托在手心递了上来,青蔷手里捏着那张纸,望着那物事,微微一笑—竟是颗小小的金色锞子,上面刻着“诸事顺遂”四个吉利字眼。

青蔷将那小锞子用两指夹起,向天上一抛,纤手一翻,金锞子已稳稳停在手背上—果然是他!真难为了,竟还记得。

她放下锞子,展开字条,只见满纸凌乱、歪歪扭扭,勉强能分辨出上面写着:“朔、望,子时三刻,紫泉殿后松林内。”

沈青蔷望向玲珑,玲珑点了点头,道:“怕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赫然便是当朝太子殿下折节相约了。经过了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变故,他已不是黄口孺子,她也已身居牢笼无法脱身,此时竟然要约定相见?他究竟想说什么?还是想做什么?难不成时隔四年了,方才想到该当面谢救命之恩?笑话!

玲珑说得是:虽说她送了董天启一袋金银锞子玩意儿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以此为记认,却不是局外人容易想到的。再说了,若是假的,定然一笔一画将时间地点写得清楚明白,说不定还要附上伪造的印信花押,只恐抓到的时候不能以假乱真。也只有不确定这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她手里的人,才会写上含含糊糊的“朔”、“望”二字—只是……难道每一个朔日每一个望日,他都等在那里吗?不、不,想来送信的人送到了,才会去通知太子殿下准备赴约吧?

青蔷将那薄纸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卷起、又展开,然后移尽烛台,凑上去,烧了个一干二净。将那金锞子递给玲珑,说道:“等后半夜,埋了它。”

玲珑沉稳点头,点翠却道:“主子你……难道……”

青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若私相授受,我只有一死,你明白吗?所以今夜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收到。”

点翠急道:“可是主子,万一真的……”

沈青蔷将手里的蜡壳捏得粉碎,一小片一小片丢进烛火里,看着它们迅速熔化,成为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慢慢说道:“若有人真想见我,自然会有办法……总之,舍身犯险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做了……”

—可是,一闭上眼,耳中却似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唤她的名字:“青蔷,青蔷!”那久远的、恼人的岁月啊……

沈青蔷狠狠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六月十五日的傍晚,玲珑和点翠就已发觉,她们的主子在屋内坐立不安起来。天已很热了,茶水司再也不会送来放着小小冰粒的消暑胭脂露;手中的一盏粗茶,无论晾多久还是温的,喝下去便是一股子躁气,总也排解不开。

待到了夜里该就寝的时候,沈青蔷依然坐在窗前,不肯离去,点翠实在忍不住,便禀道:“主子,要不然这样,奴婢替您去看看?即使抓住了我,我只说白日里打那边过,丢了东西,也不是什么大罪……”

青蔷毫不迟疑,便摇了摇头,轻轻道:“你知道吗?杏儿……原来那个杏儿,那一天她也是这么给我说的,我让她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如今我绝不会答应。”

点翠哽咽:“主子……可是……说不定太子殿下是想救您出去呢!”

青蔷幽幽一叹,低低一笑:“救我?冒这么大险救我?只因我救过他的性命?四年前我也许信的,但现在……算了……还是算了。”

点翠无奈,低头退下,转身的时候,狠抹了一把眼泪。

靖裕十七年六月望日的夜里,沈青蔷便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天将亮时,方站起身来,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自然,那一夜,玲珑和点翠也没有睡。

虽知道主子做得很对,但点翠总觉得可惜,无论如何是一条道路、一个希望,连试都没试一下,便放弃了,总是犹有未甘—更何况,记忆里那个天真可爱的太子殿下,无论别人怎么说,点翠总觉得,他对主子的好,绝不是装出来的;他也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

光阴便如流水,六月转瞬而过,到了七月朔日,这一次青蔷似已全然忘了“朔望之约”,前一日按时就寝,第二日按时起来,一切如常。玲珑的手巧,针线好,便整日里垂头缝补,只点翠一个,倒操着三个人的心思,整日里魂不守舍。

又过几日,内务府拨下各宫各殿的月例来,着一个有司职的公公带几个小徒弟逡巡分发。锦粹宫一隅,自故“悼淑皇后”去世后,大多数嫔妾便已搬出,紫泉殿宫门深锁,只流珠、平澜二殿还住着沈氏姐妹,却也已与世隔绝。这四年里送过来的份例,常常不是延误便是短少,数月没有一次也不稀奇—这一趟,却不知是不是那日晚上点翠故意提及的缘故,竟是难得的准时,天近黄昏,小梁子正在洒扫外庭,便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儿,捧着一盘东西,曲曲折折向这边来了。

小梁子丢了扫帚,就向内堂跑去,口中喊:“玲珑姐姐、玲珑姐姐,有人来了!”玲珑闻声刚一抬头,点翠已丢下手中的活计掀了帘子跑出去—片刻后便带着那两位公公转进来,满脸失望,还不忘朝小梁子狠瞪了几眼。

玲珑忙起身迎接,让两人进来坐定,召唤点翠去端茶,口中道:“公公辛苦了,倒面生?”

那太监三十余岁年纪,微微发福,却是从有没见过的。在这三伏天里,日头虽要下去了,走这一趟路,也已满脸是汗。欠身道:“姑姑客气,为皇家办差,那也没什么。不过……”

玲珑心知肚明,他是在开口讨些好处,这也是常例,早有预备的,便一笑,也不多说什么。顷刻,点翠便端了茶出来,茶盘上赫然放着一只小小金线香袋。

玲珑笑道:“我们这里不比别处,公公莫嫌弃微薄就好。”

谁料那太监脸上却忽然变色,连连摆手道:“不敢!绝不敢!只是……只是前些年里,奴才受过沈才人的恩,今日到此,只想亲自向才人娘娘叩个头而已……”

玲珑登时心下疑惑。她用眼睛一扫,已看清那太监身后随侍的小徒弟手中,捧着一盘宫缎,上头贴有红封。往日里那些奴才们送来的尺头等物,无不是以次充好的;可远远瞧着那宫缎的质地颜色,似乎颇为鲜亮,品相不俗,实在蹊跷无比。

玲珑微一迟疑,便道:“劳这位公公挂念,只是我们主子自上次出门之后,便惹了风寒在身,如今卧床不起,您怕是见不到了。”

那公公当下满脸慌乱,连椅中也无法安坐,竟左顾右盼起来,口中絮絮道:“这……这可怎么好?”

站在他身后的小随从,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将手中捧着的东西放在几上,嘴里低声骂道:“废物!真是废物!养你何用?快滚下去吧……”却抬起头来对玲珑甜甜一笑,不断眨着一双亮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反诘:“玲珑姐姐,你在骗人,是不是?”

玲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一旁伺候的点翠更是“啊”的一声惊叫,险些把茶盘打翻在地:虽已不是当年圆圆的脸、矮矮的身量、嫩红的两颊……但那笑却是别人学不来的;依然还是旧时的风范,只要他一笑,一撒娇,自他口中说出的话,便能攻城略地无往不利。

—这不是当朝太子殿下董天启,还能是谁?

“青蔷—”天启已脚不沾地冲进内堂,飞扑入青蔷怀里。他早非四年前的身量,青蔷张开双臂,几乎搂不住他,面上犹自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太子……殿下?”许久,她方才迟疑着,慢慢吐出四个字来。

董天启伸出双手紧紧抓着青蔷的肩膀,满面正色道:“天启!你是青蔷,我是天启!你忘了吗?”

沈青蔷犹自恍惚,苦笑着,用极轻的声音重复:“……天启?”

太子殿下满面带笑,眼如璀星,望着她,不住点头:“对!对!”突然松开她的肩膀,这一次,却张开双臂将青蔷紧紧搂在怀中,脸颊贴在她的发鬓上,向她的耳内吹气:“我真想你……我在松林里等了你两个晚上,我看着满天的星星在苍穹上旋转,想着那些过去的时光,不知怎的天就亮了—可你却一直没有来……”

沈青蔷猛然挣脱他的怀抱,后退一步,腰间紧紧贴着桌案,满脸晕红,胸口怦怦跳个不停,语无伦次道:“天启……不、殿下……这……”

董天启满面惊愕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倏忽暗淡,连嗓音都低沉下去,慢慢道:“青蔷……你不喜欢我了吗?你忘了我了吗?那些发生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我可没有忘啊—从没有忘记过你,我总是想啊、想啊,想到睡不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色的荷包,倒转袋口,将荷包里的东西倾在掌心,随手抛接,翻转如意……他收回满把的金银锞子,塞回荷包里,向青蔷趋近一步,俯下身子,望着她,声音宛如叹息:“我已不输你了吧,青蔷?我原以为你会称赞我的……你会对我笑着说:天启真厉害……我原以为你会高兴我来……”

沈青蔷顿时泪盈于睫,忙道:“我是很高兴!你来瞧我,我十分开心的。我只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我只是、只是……”

她手足无措,想如四年前那样,安慰他,摸摸他的头,但手臂刚伸出一半,已被董天启牢牢抓住—他的力气可真大,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光景?

他擒住她的手,牢牢抓住移过去贴在自己脸上,晶亮的眸子凝然望着她,突然展颜笑了,那一笑,赫然又似当年的董天启。太子殿下的声音因吐露秘密而变得微微颤抖:

“青蔷……别这样,我已不是小孩子。去年冬天,我就有女人了,那是父皇赐给我的四个宫女中最丑的一个……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她的声音;她抚摸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一直想着你—”

玲珑、点翠正候在外厢,忽听得内里哗啦啦哐啷啷一阵响,可把两个宫女吓了一跳,不及思索,连忙抢入内堂去:却见沈才人倚墙而立,紧抱双臂,气喘吁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个花架,案几歪斜,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而太子殿下手中,赫然抓着半片残破的夏装衣袖,怔然立在当地。

玲珑和点翠满脸异色,呆呆望着满室的一片狼藉。点翠大张着嘴,半晌回不过神来;还是玲珑老练些,只愣了片刻,便走到青蔷身边,扶住她,问道:“主子……可有碍?”

沈青蔷转眼望了一眼董天启,回望玲珑,微微摇了摇头:“不妨事的……手一滑就……玲珑,屋内敝陋,请殿下外厢坐吧。”

玲珑恭敬答应,离了青蔷,来道天启面前,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请—”

董天启脸上忽然一红,咳嗽一声,却不移步,只默默望着青蔷,手中紧紧捏着那半片衣袖。

玲珑又趋进一步,朗声道:“殿下请……还请……还请赐还。”

天启似恍然大悟,简直像丢一块烧红的炭块一样,一把将手中的东西丢了出去。玲珑俯下身,捡起那片薄薄的织物,起身后第三次重复道:“殿下请—”

这一次,董天启却对她视若无睹,径直望定沈青蔷,一字一顿道:“我不走!谁也别想赶我走!”

青蔷也望着他,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和婢妾有所牵连的好。”

董天启忽然愤怒,那双一笑起来便眯成两道小小弯月的眼睛狠狠瞪着,眉头紧紧蹙在一处,咬牙喝道:“青蔷你根本不喜欢我了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掉算了?反正人人都恨不得我死;人人都在等我死了,好爬上这个位置呢!”

沈青蔷垂首敛眉,缓缓道:“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诸神庇佑,自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婢妾不过……”

董天启不待她说完,早已忍耐不住,当即跳起,一脚踹在地上的花架上;一边用力不断踢着,一边大叫:“住嘴住嘴住嘴!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话,我天天都听人说的,还差你一个?我才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才来找你的!”

青蔷苦笑一下,果然住了口。

点翠走了上来,跪在董天启脚边,道:“太子殿下,求您了,还是快些走吧。主子也是为了您好,您也该体谅主子的心意。这四下里都有吴良佐的耳目在,您这样闹下去,奴婢就怕……”

董天启一愕,果然住了脚。他呆立半晌,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道,竟带着哭音问:“青蔷,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连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沈青蔷的嘴唇不住颤抖,竟似发不出声来,雪白的面颊上一道清泪潺潺而下,一屋子四个人静默不语。终于,青蔷极深、极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太子殿下面前,抬起手,抚在他的头顶上—董天启浑身一颤,这一次却没有避让。

青蔷勉强笑着,低声道:“天启,青蔷没有不喜欢你,更没有忘了你;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来看我,我可真开心。但……你是太子,而我是你父皇‘闭门思过’的沈才人,所以你不能待在这里的,你本不该来见我,快些走吧……”

董天启狠狠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走的。我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可有什么错?”

青蔷缓缓道:“傻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也不是你的恩人……唉……点翠、玲珑,你们还是去门外守着吧,我有话……要对殿下说。”

“……所以我并没有救你,真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救我自己罢了。天启,我不瞒你;你也要听青蔷的话,好不好?”

“好!”太子殿下立刻破涕为笑,爽快地回答。

沈青蔷也笑了,又道:“那你答应我,知道了,就立刻回去,以后……以后再也不要来了,好不好?”

董天启立即点头,答:“好!”其干脆程度连青蔷都是一愣,谁料太子殿下随即续道:“我不会来了,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青蔷忽觉心中一阵温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心丧若死的时候,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那天真赤子的微笑—虽然后来她知道了,二殿下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纯洁剔透、一尘不染;他着意接近自己,原本并非好意。但无论怎样说,都是这个孩子的笑,陪伴自己度过了一段最迷惘、却又十分快乐的日子;他的孤独与她的孤独慰藉彼此,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他始终是不同的。

“姑母……一直给你吃着什么,后来被沈紫薇发现了,是不是?”青蔷问。

天启倒是一惊,回答:“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应该只有……只有她知道而已。”

“所以,‘她’是救了你的……”青蔷道。

董天启冷哼一声,说道:“她救了我也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她骗我说你是那女人的心腹,你是为了害我才对我好的,她在我面前说了你许多许多坏话!所以我就以为……我就以为你把一切都告诉沈淑妃了……其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好久,我怕得不得了,我一直伤心地想,你以后就不会对我好了,越想越哭得厉害……青蔷、青蔷,你没有生我的气,是不是?”

沈青蔷笑望他,见他竟然满脸紧张,十分惶急地盯着她,心下一叹,摇了摇头。

董天启顿时长舒一口气,满面容光,径直拉起青蔷的手,开心道:“我就知道你对我好!青蔷你一定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吃了毒药,难过到快要死了,可我知道你在身边,我一点都不害怕。你是真的对我好,这世上是真的有人真心对我好—青蔷,我会娶你!等我做了皇帝,我一定娶你!我们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青蔷起初含笑听着,后来却见话题突然一转,下意识便想抽回被天启抓住的那只手。四年前的垂髫童子的影子,和四年后的英俊少年叠在一处,令她总是恍惚,总是分辨不清,在自己面前正兴高采烈说着话的,究竟是孩子还是大人?她在他眼里,究竟是庶母?是姐姐?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四年光阴的无上魔力,似乎沉淀下了往昔的一切,却又似乎彻底颠覆了这一切;而她此时站在命运的中心,手足无措。

“天启,我不清楚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我的确没有救你,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姑母……姑母她其实是被我害死的,至少那一次,她并没有向你下毒。在装符水的杯子里投毒的人是我,我自己下毒,装作喝了一口,又装作猛然发现味道不对……其实我也很害怕,我害怕皇上和太医对我说的话毫不在意,那样……被逼无奈之下,也许我真的会把那杯有毒的符水喂你喝下去……也不一定……天启,青蔷不是一个你想象中的那么善良的好人,当时……姑母已对我起了杀心,为了活命,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你明白吗?”

董天启的脸色一片煞白,颤声道:“可是……可是……可是你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你和她们不一样,是不是?至少……至少你并不是因为我是皇上的儿子,才面上对我好,心里却不断想着怎么害我的那种人,是不是?”

沈青蔷侧过脸去,缓缓地、缓缓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了在这宫里活下去,人也许真的必须做许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也许真的会做出连自己也无法想象的事……姑母死后,我经常梦见她;梦见我们初见时她的样子,那么美丽,那么雍容高贵,她对我说:‘青儿,你现在明白我了吧?’是的、是的……我渐渐开始明白了……”

天启听她仿佛自言自语般絮絮说着,突然道:“我不管!青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死给你看!你记住噢,我一定一定死给你看!”

—沈青蔷满脸惊愕地回过头,正对上董天启的笑容。还是那样仿佛阳光洒落、飞鸟展开翅膀一般的笑,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你说……是你下的毒?那毒药是哪里来的?父皇那么容易便相信了?”天启忽然问。

“那是沈家家传的毒药,藏在她头上戴着的簪子里头。以前,也有人死在这种毒药之下,皇上……也许是知道些什么吧。”青蔷回答。

“那么……就是毒死我母后的毒药喽?现在……那簪子呢?给我看看好不好?”

沈青蔷猛然抬眼,望着董天启的眼,董天启依然笑着,似乎一个满怀好奇心的孩子,随口提起而已。

青蔷瞬间垂下眼,摇了摇头:“事情一成,我便将那根簪子丢进御苑的昆明湖中了,那种生死关头,我怎么还敢留下现成的把柄?若不是当时什么都没查到,我怕也无法活到今天。”

董天启忽然一笑:“那湖里的鱼岂不是倒霉啦?”

青蔷也一笑:“当时我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天启只是攥住青蔷的一只手,垂头思索。青蔷早想挣脱,太子殿下却无论如何不肯放手,最终也只有由他。

不知过了多久,董天启将脸上的笑容收拾干净,忽然道:“青蔷……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问你……我知道你在里面受苦;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的。”

青蔷疑惑,忍不住问:“怎么会?”

天启道:“是……你怎会知道呢?我这个太子,只不过说来好听罢了,有谁在乎呢?只不过因为他是贱妇的孩子……否则,怎么会轮到我?况且,现在的嫡子,又不止我一个了……”

董天启说到这里,回过头来,却见青蔷满脸怔然,以为她没有听懂,便道:“你忘了吗?沈淑妃虽然死了,可她却是皇后了—她的儿子,和我一样,都是皇后的儿子,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可以,父皇一定早就让临阳王成为太子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母亲的出身实在是太低了……不过,那又怎么样?世人皆知临阳王大名,可有哪个知道我这个‘太子殿下’的?”

青蔷恍惚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临阳……王?”

天启道:“就是我父皇的长子董天悟啊!你应该见过的,对了……那一年在万寿节宴会上,他还装神弄鬼来着,你还记得吗?”

沈青蔷下意识地便想摸一摸自己套在腕上的金环,可天启依然不放手,反而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青蔷……有人说,沈紫薇的儿子不是我父皇的,而是经常出入宫禁的某个别的男人的—因为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有皇子了……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的?”

皇长子、临阳王、靖裕十四年武举状元及第、领左右诏卫指挥使董天悟自然并不知道,此时,在皇宫的那一边,他的皇弟正在做着什么。日影昏然,他步下碧玄宫长长的石阶,自那缭绕的香烟深处,赫然便能俯瞰远处的四宫十二殿重重叠叠的飞檐—他突然间便想起一个自己早就遗忘、又似乎从来不曾忘记的人。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单薄的衣衫,腕上一道金环;颈中还挂着红线,红线上串着一面小小的青色木牌……

他记得的事情,原来她也从来不曾忘。

碧玄宫外,铺就两排青色的条石,日日有太监宫人在此清扫,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四年之前,曾有一位小宫女跪在这里,口呼“冤枉”,最终搅起泼天大案;而四年之后,曾经被那宫女的血漫过的石板上,站着当朝次辅陆焕。

“王爷。”陆阁老迎上前来,躬身行礼。不同于年纪已老迈的内阁首辅李裼,陆焕很年轻,还不足四十岁,就是他,在四年前悼淑皇后大丧之时上书弹劾沈氏一门;也正是他,在靖裕十五年董天悟受封临阳王却受特旨羁留京师不必远赴藩地之时犯颜直谏,连称“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嫡庶不分,败亡之象矣”。世人皆知靖裕帝最惜沈厚、最爱长子,次次都道陆焕死定了,谁知他却一谏再谏、一升再升,竟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据说他出身低微,故此,长久以来一直被以李裼为首的众多世家大族隔绝在外,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实在算是手段通天,简直不可思议。

—董天悟当即站定回礼:“阁老好。”

陆焕道:“请问王爷,可是从陛下那里来?”

董天悟答:“父皇正在扶箕,不便打扰。”

陆焕一笑,续道:“原来如此,那微臣便继续等吧……”

董天悟也敷衍一笑,正待抽身,忽听陆焕道:“……王爷,微臣最近听到一个流言,据说王爷正在整饬诏狱,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董天悟微微一挑眉,答道:“诏狱乃诏卫右司所辖,羁押人犯数千,其中难免有错漏冤案,本王既代领此职,自然要盘查清楚。”

陆焕又道:“臣听说,王爷不顾千金之躯,竟只身出入诏狱,提审人犯,连十五六年前死无对证的琐碎案子都不轻忽遗漏。如此公忠廉能,果是柱石之才……”

董天悟冷冷一笑,道:“阁老谬赞,分内之事而已。”

陆焕却忽然话锋一转,道:“微臣今日来见陛下,只因北地又有胡兵犯境,王爷可曾听说?王爷是武举状元,当年白龙鱼服、隐姓埋名应考,弓马、揉击、策论三场比试通通夺魁,便没有想过身在京师,查几个小小的冤狱,太过屈才了吗?”

董天悟道:“陆阁老,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焕的腰弯得更低,口称:“微臣是言官出身,难免多管闲事。只不过……只不过微臣道听途说,王爷彻查诏狱,似乎是另有所图……”

董天悟哈哈一笑,道:“陆阁老,既如此,不如上书弹劾本王意图不轨,说不定便直升首辅之位呢,如何?”

陆焕也是一笑,道:“王爷在调侃微臣了。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微臣告退。”说完,竟似真的抽身欲走,董天悟忍不住开口询问:“陆阁老,您不是要面见父皇吗?”

陆焕摆手道:“既然陛下正在扶箕,微臣自不便打扰,改日上书,也是一样。”言毕竟飘然去了。董天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心下忽觉忐忑。

—的确,陆焕“道听途说”的没有错,自己正是以“平冤狱”为名,另有所图。天下耳目之灵,无出诏卫其右;但凡牵扯诸多关节内幕的案子,均是由诏卫察拿主审—十四年前的“巫蛊之乱”自然亦不例外。诏狱之中所关押的各色人犯,全都有着了不起的身份背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也许是唯一的希望。不过,也只是“希望”而已,至少自己已查了两个多月,却迄今为止尚未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似乎早有人故意混淆一切、湮没一切,故意将母亲的生死彻底变成一个谜团……

太祖早有遗令,诸藩王不得领兵在外,一向口口声声“嫡庶有别”的陆焕不会不知道,那么他最后那番“屈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真的“多管闲事”,还是真的智慧过人?究竟是友,还是敌?

董天悟暗自思索着,步出了碧玄宫。他今日穿着朱红色的朝服,面貌较四年前几无变化,只是眉间的纹路似更深了些。才走到半路,忽然不知从哪里转出一位锦衣使者,利落下拜,不待吩咐便即起身,在临阳王的耳边轻声说一句话。

董天悟面色突变,问道:“真有其事?”

那锦衣使者已跪回原处,恭敬回答:“太子殿下自午后便说身子不适,召了太医前来诊治,服了药,便回去内殿歇息了,自此再也无人看见,实不知是何时离开建章宫的。此时那边已乱作一团,御前侍卫吴统领也已得了消息赶去,恐怕都要到了。”

董天悟微微一笑,道:“既然他去了,那我便不用去了。御卫、诏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去了,吴良佐倒不好办。”

那锦衣使者却道:“可是……吴统领方才已遣人来知会此事,言道事关储君,千万请王爷驾临的。”

董天悟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一角流云,沉默片刻,方垂下头来,笑道:“这个吴大胡子,有麻烦上身,总不忘记扯上我。”

自太子殿下病愈之后,董天悟便搬出了建章宫,改居他处。封王之后更在京畿另开府第,已很少出入宫禁了。而建章宫也正式修葺一新,成为了太子的东宫。

靖裕十六年起,靖裕帝出现在金銮殿上的时日已越来越少,而十三岁的董天启则开始临朝旁听。虽只是名义上的“理庶务”,却已显出聪明绝顶,非同凡响的样子:小小的太子殿下总是瞪大眼睛看着、竖起耳朵听着,坐在那里一两个时辰一动不动,虽出言不多,但几无闲语,心思灵便,言语犀利,令百官侧目不已。小太子聪敏过人,大殿下精于实务,满殿朝臣们则每每胆战心惊地望着朝堂上一坐一立的两位皇子,估量着如此颤颤巍巍的平衡何时将被打破,到那时,又将是怎样一番不得了的光景……末了,都免不了在心中感叹一声:实在是天心难测,说不上是福是祸。

何况,到了靖裕十七年,靖裕帝竟又将直属于自己的左右诏卫交与临阳王,诏卫指挥使之职,名义上只有五品,却权势熏天,无论王公贵戚,人人闻之变色。手握诏卫,简直有如掌握了半个京师……

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临阳王董天悟步入太子东宫建章宫之时,御前侍卫统领吴良佐早已到了。他许是这个宫廷之中最繁忙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似乎总能看到他的身影。董天悟还未踏进正殿,便听见那粗豪的嗓音正在大声喝问:“殿下最近几日可有异状?可曾提到过什么人?”

建章宫内一干奴才全都跪在正殿内,黑压压一片,只年迈的东宫总管太监张淮与太子乳母李嬷嬷侧身坐着,却也一样面如土色,摇头不迭。

“……走失太子,是什么样的罪过,你们可明白吗?”

—董天悟的双眼扫过这番景象,沉声说着,步入殿中。

吴良佐连忙起身,请临阳王上座,一旁的李嬷嬷却突然道:“回王爷的话,太子殿下是老奴奶大的,老奴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殿下少一根头发。太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也不活了!还有什么‘罪过’不‘罪过’?”

董天悟道:“那么嬷嬷的意思是说,太子失踪,是建章宫外的奸人所害,与你们无关喽?”

李嬷嬷语气一滞,咬牙道:“许是谁心怀妒恨,设计谋害,做下这伤天害理的恶事,反大咧咧装作公道人—那也未可知。”

董天悟还未说什么,吴良佐已脸色大变,这嬷嬷难道老背晦了不成?竟然指桑骂槐,说出这样一番疯话来。他忙道:

“王爷,微臣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实在是万不得已,方才斗胆请王爷过来一趟,孟浪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这话便是明摆着说,此事本不是董天悟自己愿意管的,而是他吴良佐特地请来的,绝非李嬷嬷话中暗指之意。

谁料李嬷嬷竟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道:“我家殿下年幼失怙,从没谁照拂,又处在这风口浪尖的位置上,也难怪受小人惦记,合伙构陷—娘娘啊,您的在天之灵,可定然要保佑殿下啊!”

—哭得无比凄凄惨惨,却又言之凿凿,一丝一扣毫不放松,竟一口咬定了这一切事端都是董天悟和吴良佐两人在背后合谋主使,让审人的突然成了被告。这两位一个是御前侍卫统领,一个是诏卫指挥使、临阳王,手握两股实权,哪个名头抬出去,都是威风八面,却登时被这一个无知妇人闹得面面相觑,这案子竟然审不下去了。

吴良佐顿时心烦意乱,便道:“来人啊!请李嬷嬷侧厢休息去……”

董天悟却道:“不必,叫她哭够了,本王再问话。”

阶下跪着的李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忽听此言,哭声却猛然一断—只顷刻间便又接着哭起来,越发号得凶了,如丧考妣也不过如此。

—董天悟面带冷笑,垂眉不语,只是任她哭叫,似乎充耳不闻。

许久之后,李氏的泣血之心才渐渐淡了,满脸涕泪,嗓子喑哑,只是不住哽咽。

董天悟方才冷冷开口:“哭够了?那现在能答本王的话了吗?太子殿下既然不在这建章宫内,究竟哪里去了?”

李嬷嬷身子一抖,哆哆嗦嗦张开嘴,还未说话,却听门外有个清亮的声音道:

“是皇兄吗?我去国史馆听顾师傅讲《隋书》了,实在有趣得紧,听着听着可就忘记了时候呢……今日已讲到炀帝欺君欺父,陷害同胞兄弟,冒犯后宫母妃—这一段,不知皇兄听过没有?”

十四岁的当朝太子殿下身穿明黄衮袍、头戴五龙金冠从门外进来,依然是少年的脸,却染着大人的防备的笑容。想是天热得紧,额间挂汗,后颈滑下一道水迹,连领上都濡湿了。

董天悟与吴良佐连忙起身离座,跪拜下去,口呼:“叩见太子。”

董天启含笑,从他二人身畔走过,在正殿当中铺着明黄缎面的椅内坐定,方道:“皇兄,吴大人,何必多礼啊,快请起—难得你们都到建章宫来,怎的,找我有事吗?”

吴良佐微侧过头去,看向董天悟。诏卫指挥使官阶虽低,但他是王爷,此时是断没有自己置喙之理的。

董天悟心中笑骂:吴大胡子,你找来的事,总没有好事—遇到了麻烦,却不忘拖我下水。却又不得不答道:“启禀殿下,臣接到吴大人传报,说是殿下行踪渺然,音讯全无。事关重大,不敢轻忽,故此来看看究竟。”

天启笑道:“皇兄,你那么客气干什么?快请起来看座,这么热的天,地下虽凉快些,可跪着也不舒服吧?”

董天悟一笑起身,吴良佐却在一旁狐疑:这太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小时还看不出,可越发大了,越发古怪。时而精明,时而诡秘,时而又似乎全无心机,满口孩气,实在是个摸不透看不穿、绝难伺候的主子。心下暗暗寻思,竟连平身都险些忘记了。

董天启也不理会,任他跪着自起,只对董天悟说:“皇兄,我可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忙得很,是吗?”

董天悟道:“也没什么忙的,都是些腌臜不堪的琐事罢了,劳太子殿下惦念了。”

太子顿时撅了嘴,说道:“皇兄你是忙,忙得都和我生分了。难得来一趟,今儿个我可不叫你走的。”

董天悟淡淡笑道:“今日还有事,改日吧……方才殿下不是问起《隋书》吗?臣年轻时不懂事,又在外藩,并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不过,改日臣带殿下出宫,咱们去京师市井里听听《隋唐》话本,这个殿下一定喜欢。”

董天启果然两眼放光,兴奋地道:“出宫?你肯带我出宫?太好了!我要去!什么时候?《隋唐》话本是什么?好玩吗?”

他连珠炮一般问个不休,董天悟只笑着点头,却还未答话,吴良佐已抢先道:“王爷,万万不可!微臣尝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尚不骑衡’,何况太子殿下金枝玉叶,身负天下!那些市井俚俗玩意儿,怎么能有玷尊听?”

董天悟笑道:“没关系,到时候你我随侍左右,多带些人隐秘跟着,谨慎从事,也就是了。京师之内,料也没有这样的高手吧?你不记得了吗?以前我还小……还在北地的时候,不是常跟着父皇微服去听《隋唐》吗?到如今,我还时常想起来呢。”

—董天启本一听“出宫”二字,简直便要手舞足蹈起来;可待又听得皇兄说“在北地时常跟着父皇”如何如何,面色突然一变,便如艳阳天里乌云倒卷,刹那间轰雷隐隐,那股暗色陡然浮现在一个少年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当朝太子殿下忽然开口,一字一顿道:“吴统领说得是。皇兄已然封王开府了,怎还能如此孟浪行事?顾师傅说:天子贵有四海,自然不能与庶民同论。天子有的东西,庶民不能有;庶民有的东西,天子也不会有—皇兄,是吧?……‘孤’—孤既身为太子,定当更加谨言慎行,才不负父皇和朝中诸臣的厚望。所以,‘出宫’二字,以后都不要谈了。”

他一个小小孩子,就是于朝堂上旁听时偶发数言,从来也只是“我怎样”、“我如何”的,此时却用上了最正式的称谓—那个“孤”字脱口而出,赫然有种凄凉味道。

董天悟当即住口,诧异地望着自己这个弟弟;太子殿下抬起眼来,毫不闪避,回望他,眼里再已无半分暖意。

许久,董天启方目光一转,已恢复了平日行色,说道:“皇兄,你虽忙,可也该常常在宫内走动走动的……你去看过五弟了吗?他长得可真是好看呢!”

董天悟道:“今年元宵时方才见过的,的确玉雪可爱。”

太子殿下拍手笑道:“是啊,我倒忘了呢!元宵宴上,他认错了人,直抱着皇兄的膝盖,喊‘父皇’呢!”

董天悟也是一笑,云淡风轻道:“是啊,是有这么一回事的—他才三岁吧?黄口孺子,蒙昧未开,又知道什么呢?”

两兄弟同时沉默,不再说什么了。

吴良佐眼见气氛渐渐僵持,连忙又扯了两句闲话,便拉着临阳王告退,太子殿下殷勤挽留,二人却俱言俗务缠身,不住推辞,终是离去了,太子殿下便亲送他们出了建章宫。

待回转入苑,方才满殿跪着的奴才们已各归其位,董天启径直步入寝殿,口中喊道:“锦绣呢?叫锦绣来!给我更衣。”

不一时,便有一个十六七岁,宫人模样的少女亟亟进来,只见董天启已在用力撕扯着胸口肋下一排密密匝匝的珍珠纽结。

“你还站着看?可热死我了!”太子殿下见她来了,跺脚喊道。

锦绣连忙答应一声,上前替殿下将外袍解开脱下,露出里面穿着的粗布青衣—衮龙袍长且宽大,将那件内监服色的衣裳堪堪掩住,人前露不出半点马脚。

锦绣有些迟疑,问道:“里面这件……也脱掉吗?”

董天启怒瞪她,口中喝骂:“糊涂东西,要你有什么用?脱了,妥当收起来!”

锦绣不住点头,手下再不敢稍有停歇。

锦绣身量小巧,缩在他怀里只顾解着纽子,垂着头,天启便看见她发尾后斜斜插着一根式样朴素的镶玉银簪,心念一动,一抬手,已取了下来。

锦绣正心无旁骛,忽觉一丝不乱的半边鬓发竟全然滑脱,倒唬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却见太子殿下手中捏着那支簪,不断扳扭,似想将簪上的玉顶子取下来似的,忙道:“殿下,不可!会掰坏的!”

董天启斜眼睨她,将簪子随手一掷,丢在地上。

锦绣似听到那簪顶上的玉饰摔碎的声音,身子不敢动,脸上却立时浮现出无限的心痛惋惜来。

董天启冷冷道:“值什么?叫李嬷嬷开了内库,你去挑两根好的。”

锦绣闻言,脸上转瞬便焕然生光—董天启却猛然把头别了过去。

宫女锦绣替太子殿下将身上的两层外衣除去,见内里穿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了,将将黏在身上。锦绣突然面上一红,小声道:“殿下,奴婢去准备一下,先替殿下添浴吧?”

董天启点头,锦绣这才伏下身去,将簪子捡起,草草向头上一拢,便收拾了换下的外袍告退,谁知却又被太子殿下唤住—天启缓缓道:

“父皇后来还叫你去了吗?”

锦绣一愕,忙摇头:“陛下不曾……”

董天启猛一挥手,皱眉道:“够了,别在我眼前做戏!三个月了吧?父皇就再没叫你去问话?怎么可能呢?”

锦绣咬着下唇,跪倒在地,轻声道:“奴婢不敢欺瞒殿下:陛下上次召唤奴婢,问的那些话,奴婢早就一一回禀了,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奴婢……奴婢已是殿下的人了,一切……一切都给了殿下,怎还会有异心?”说着,竟哭了起来。

董天启站在那里,漠然望着伏跪在脚前哭到梨花带雨的锦绣—她真的不算美,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一点点相似……五官的轮廓,还有声音,总让他想起那个人来……

太子殿下终于叹一口气,心软了,温言道:“好了,别哭了,我不过问问罢了,这也值得哭吗?下去吧—晚些叫你了,再来。”

李嬷嬷进得寝殿之时,恰遇见锦绣抹着眼泪向外走,似乎魂不守舍,几乎与她撞了个满怀。李嬷嬷恨恨骂一句“不长眼的小狐媚子”,锦绣的头垂得更低了。李嬷嬷看也不看她,早已昂首进了门。

殿内董天启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径直道:“他们怎么来的?”

李嬷嬷先走过去,用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似还暖,不怕伤了肠胃,方住了手,道:“老奴早说了,殿下如今不同往日,上上下下多少眼睛看着呢,总该更谨慎些才是……今日,倒似是凑巧,万岁那边忽赐了瓜果过来,咱们只说是歇了,他们却不肯罢休,直把吴胡子闹了出来—至于临阳王,似乎是吴胡子找来的……”

董天启尚不放心,又问:“真的不是这宫里传出去的消息?”

李嬷嬷答:“倒不像……统共没几个人知道殿下不在,那几个小狐媚子,老奴是亲自盯着的。”

董天启“嗯”了一声,似才定了心。

见太子并不说话,李嬷嬷踌躇片刻,忍不住开口道:“那殿下……今日之事……如何?”

董天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见到了……不过她告诉我说,似乎并非如此。”

李嬷嬷道:“真的?这可奇了!唐太医明明说,万岁的身体已经……”

天启道:“听她的意思,她们沈家似是有什么药的……三代外戚,真有些特别的方子,也不奇怪。”

—说着,又想起青蔷实在禁不住盘问,方才满脸通红,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些内闱之事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一笑,脸上竟似忽然有些微微发热。

李嬷嬷低头沉吟,良久方道:“她虽已和那女人势成水火,但毕竟都是姓沈……会不会?会不会动了什么别样的心思?殿下,您……有没有提点她,她如今早已自身难保,我们若不拉她一把,她断然是活不久的……”

“你不用多嘴!”董天启突然打断李嬷嬷的话,“我自然明白该怎么做的。”

李嬷嬷却摇了摇头,续道:“殿下……虽然逾越,但有一句话老奴还是要说的:您真不该如此相信一个沈家的女人。您难道忘了?她们沈家是如何对皇后娘娘的,又是如何对您的?现下咱们好不容易渐渐熬出了头,千万可不能被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够了!我叫你闭嘴,你没有听到吗?我不要听你说青蔷的坏话!我不会忘记母后是怎么死的,也不会忘记沈莲心、沈紫薇她们是怎么对我的,但青蔷和她们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绝对不一样!你明白吗?”

李嬷嬷见小主人发怒,连忙折身下拜,口中却犹自劝道:“殿下,现下时局暧昧不明,实在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董天启胸口无端焦躁,再也按捺不住,登时拍案而起,喝道:“你够了没有!我说过,不要再提了—到底我是太子,还是你是太子?”

李嬷嬷顿时沉默不语,只是伏跪在地,叩首不绝。

董天启站在那里,长舒一口气,终于还是镇定下来,俯下身将乳母扶起,轻声道:“嬷嬷,自我小时母后便不在了,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你对我的忠心,我能不知道吗?我答应你,一定会完成母后生前的愿望,也完成你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会登上那个位子—你放心吧。”

李氏涕泪滂沱道:“是老奴多嘴,殿下长大了,又这么天纵英才,老奴实不该再说三道四的。只是……只是……罢了,不说了,只是看着殿下,老奴已很是开心的。请殿下千万牢记,殿下肩上,可是负着皇后娘娘的心,上官大人的心,也负着满朝读书人的心呢!即使上官家已经烟消云散,但天下名门士族的心,都是向着殿下的,都在翘首期盼着殿下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老奴我……还有我们李家,一定会为殿下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我都明白,”董天启说道,“嬷嬷,你近日想办法传话给李阁老,叫他再探探父皇的口风,再探一探好了……”

沈青蔷一直站在窗边,望着那倾颓的日影逐渐消失在流珠殿的飞檐后面,最后只在屋脊上余下一道繁复的金边,若隐若现—忽然开口道:“玲珑、点翠,你们两个预备一下,随我出去一趟;小乔子小梁子在这里候着,随机应变。”

玲珑敛眉答应。一旁的点翠却忙不迭问:“主子,去哪里?”

沈青蔷回首一笑,答道:“还能是哪里?不过去探一探昭媛娘娘罢了。”

婕妤沈紫薇,自靖裕十四年生下五皇子天顺,受封昭媛之后,便再也未曾踏出过锦粹宫半步。起初宫内谣传,她是得了下红之症,恐怕命不久矣。谁知,不过数月光景,拿来彤史一看,上面却赫然满篇都是沈紫薇的名字。靖裕帝甚至一改历来传召宫妃去甘露殿侍寝的惯例,每每亲自驾临,就在流珠殿内过夜—仿佛一夕之间,沈昭媛宠冠六宫之名便不胫而走。

这倒也不难解释,毕竟,她是故“悼淑皇后”的亲侄女,爱屋及乌之心,人皆有之。沈皇后之死几令靖裕帝痛不欲生,甚至不惜为一点丧仪礼节的小过错而迁怒于先皇后的亲族,令偌大一个沈家毁于一旦。原吏部尚书、内阁次辅沈恪闭门一年之后复归,却已无声无息迁至礼部四品郎中的闲职,加之两个儿子一死一徙,令他仿佛一年之内老了十岁。整日里精神恍惚、答非所问,一有个风声鹤唳,便犹如惊弓之鸟。

“……陛下丝毫不提当日之事……是不是……也觉得罚得重了?”

“……唉,谁叫沈家的儿子那样不争气,正触在逆鳞上,还能有什么好?”

“……这沈家以色侍君,以色荣宠,又因色而亡—倒似天数。”

“……嘘……沈家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在宫里吗?儿子虽然靠不住了,但还难说……”

如此这般,朝堂上各位股肱之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总能有些似无意似有心的只言片语传入沈恪的耳中;他却依然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即使被人当面调侃,也茫然瞪着一双眼,仿佛全然听不懂一般。

—笑吧!尽管笑吧!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成为他人的笑柄,总有一天你们会连我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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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裕十七年七月初五黄昏,沈青蔷带着两名宫女步出了锦粹宫平澜殿,穿过扶疏的草木、曲折的回廊,径直向毗邻的流珠殿而去。同样是住着沈氏女子,同样无法离开这座牢笼一般的宫苑,但在一干外人眼里,这两处的境遇有如天壤之别:论起装饰器具的奇巧精致,整个内苑,数流珠殿第一;就连各类吃穿玩物也都是先送来此间挑过,才分付到各处去的;亭台布置因靖裕帝的屡屡莅临,更是年年修葺,岁岁翻新—当沈青蔷穿一件素衣,不加装饰,翩然而来时,仅仅是廊柱斗拱间密密匝匝新贴的金叶子,就已映得她眼花缭乱。

还未到殿门前,已有人迎了上来,两个慎刑司的内监并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将青蔷主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那嬷嬷微一躬身,算是行了礼,便熟稔地招呼道:“沈才人,您又来了啊。”

沈青蔷微微点头,说一声:“来给昭媛娘娘送些玩物,可又要麻烦您了。”

那嬷嬷道:“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奴统共就伺候这一个差事罢了。只是规矩依然一样,您是明白人,自然不需要老奴在这里多嘴聒噪。”

青蔷轻笑,答:“那是自然。”说着向玲珑淡淡一瞥,玲珑早已将手中提着的竹篮揭开,里面不过放着几件粗木雕琢的小玩意儿,做鸡犬等各类动物形状,手工甚拙,平平无奇。

两个内监劈手将篮子夺去,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方还给玲珑。沈青蔷向他们微一颔首,算作招呼,便欲抽身向前—谁料那嬷嬷却不避让,反而伸开手臂,拦住青蔷的去路。

青蔷一挑眉,点翠已抢先道:“嬷嬷,已查过了,并无禁物的,您还待怎的?”

那嬷嬷哈哈一笑,却道:“才人娘娘,现下不比以前了。前些天吴大人特地遣人来吩咐过,从今以后,您要进流珠殿,可非要‘仔细盘查’不可了。”

点翠寸土不让,怒瞪回去,喝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身份?你倒蹬鼻子上脸不成?”

那嬷嬷面色一寒,眼中凶光立现,怒道:“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了,和你老娘我斗嘴不成?别说是你,就是一个半个灰头土脸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样?”

点翠气结,当即就要跳脚,青蔷却冷冷道:“嬷嬷,您是吴大人跟前的红人,如今的青蔷,自然不能把您怎么样—您想查,那便查好了;要怎么个查法?您开口就是。”

吴良佐传下严令倒也不假,但那嬷嬷的本意却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背着人讹些好处罢了,当即喜笑颜开,便道:“请娘娘恕老奴冒犯,老奴想看看娘娘的‘随身’所携之物。”说着微一侧身,示意青蔷随她来。

青蔷却站定不动,缓缓道:“那你便看吧。”

那嬷嬷一愣,青蔷又笑,艳若桃李,朗然道:“我既清清白白,便不怕人看,不怕人查。青天白日之下,正好行事—要看,要查,都在这里便好,该怎样,请嬷嬷吩咐吧。”

—那嬷嬷一呆,沈才人说得似也在理,但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名宫妃解衣露怀;顿时万分尴尬,张口结舌立在当地,竟成了骑虎难下之势。

沈青蔷冷冷斜睨她,再不答理,径直便向殿门而去,袍袖挥舞,行走如风。那嬷嬷身子一动,似还欲造次,却终于作罢。玲珑埋首随行,点翠则狠狠瞪那嬷嬷一眼,抓着竹篮便亟亟跟在后面,见主子满面严峻,全无半分暖色,这样的神情是极少见的,便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

殿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巡视的人,殿内却冷清,只一个面色惨白的宫女站在珍珠帘下,向青蔷见了礼,口中道:“二小姐,您来了……”

青蔷停下脚步,轻轻叹一口气,道:“兰香,你可越发瘦得厉害。”

兰香凄然一笑,摇了摇头,却道:“小姐在里面,今日可醒得早,脾气倒也还好—二小姐随我来吧。”说着当先带路,左腿蹒跚,右腿却似没了知觉一样,在地上拖着向前走。

点翠鼻中一酸,实在是不忍再看;就连玲珑也缓缓别过脸;青蔷却只咬了咬下唇,便即跟了上去。

又穿过两重帘子,转过一道刻着江山万里的玉石屏风,便来到流珠殿的内室。这里原本四壁都是书画古玩,此时却已全然搬空。只墙角架着一张朱色床榻,其余的地方,均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

—而这后宫之中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昭媛娘娘沈紫薇,此时便仰面躺在地毯上,手中举着一只粗拙的木块挥舞,嘴唇翕动,口中念念有词。

兰香折过去,勉强屈了左腿,半跪在毡毯上,用极轻柔、极轻柔的声音哄道:“小姐乖啊,快起来吧—您看看谁来了?”

沈紫薇躺在那里身子不动,只向上撑起的一双手臂猛然僵住,头极慢极慢地转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终于落在沈青蔷身上。

青蔷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望着她,轻声道:“紫薇,我来了。”

沈紫薇一挥臂,将手中抓着的木块抛了出去,远远丢在一边,突然对着青蔷粲然一笑—那笑容便如鲜花绽放,说不出的美丽娇艳—她道:“你又来瞧我啦?天悟呢?他什么时候来?”

兰香脸色一变,忙道:“小姐!万万不可!”

沈青蔷却伸出手去,将紫薇扶着坐起身来。沈昭媛便如没有骨头一般,搂着青蔷的颈子,把自身的重量全数压在她身上,口中依然缠夹不清地重复着:“天悟怎么不来?天悟到哪里去了?”

玲珑点翠忙过来帮忙,合数人之力一番忙乱,方令她坐直了。沈紫薇只是嘻嘻笑,一边宫装散开,露出半片如雪的胸口,犹自恍然不觉。

沈青蔷叹口气,亲自伸手过去,替她将衣裳掩好,轻声道:“紫薇,记住啊,那个名字是不能跟别人说的,这是我们两个玩的游戏,你一说出来,可就输了—天悟一生气,可就不会来瞧你了。”

沈紫薇忙不迭摇头,喊道:“紫薇谁都没告诉!紫薇什么都没说!你输了,是你输了!你快叫天悟来见我!”

青蔷紧咬着牙,狠狠一点头,哄道:“好、好……紫薇乖乖的,谁都不说。青蔷这就叫天悟来瞧你,你说好不好?”

紫薇茫然盯着青蔷的脸,良久方拍手道:“好!紫薇等着。你给天悟说,紫薇在这里乖乖地等着他来!”言毕又是嘻嘻一笑,“我最乖了!你说是不是?紫薇谁都不说,谁都不说……”

青蔷伸出手去,摸了摸沈紫薇的脸,极温柔地道:“是,紫薇最乖了。”说着替她将纷乱的头发收拢,理顺披在脑后,轻声哄着:“青蔷给你带东西来了,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点翠忙将篮子里几件木头削成的玩意儿递过来,一一指给沈昭媛:“这个是小狗,这个是小马……”

沈紫薇两眼放光,突然一伸手,将那些木块儿全数环在臂间,惶急地喊:“我的!都是我的!谁都不准抢走!”

点翠忙一缩手,道:“是你的,都给你,都是你的。”

沈紫薇眼神涣散地点着头,终于又嘻嘻笑了起来。

青蔷怔然望着紫薇坐在地上和点翠争抢,时而欢喜时而突然暴怒,将手中的木块儿向点翠砸去,口中呵呵有声,那张美丽的面孔扭曲起来,变得无限狰狞可怖。她忍不住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爬在花园的树上遥遥望着沈家大小姐穿戴一新坐在高楼内,心中想:“她怎么会是自己的姐姐?”她们就像是云和泥,像是华丽的珠钗和路边的野草。

—沈青蔷站起身来,静静出了内堂;兰香拖着那条僵直的右腿,默默随在身后。

走到外厢,她转头吩咐玲珑道:“你在前殿守着,有什么变故,快些来通报。”玲珑一点头,便去了。青蔷带着兰香又转过两道回廊,来到一间空屋,青蔷侧身在一席帘幕后面,确定四下无人,方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纸包,轻声道:“兰香,这是你上次要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分量够不够,但统共不多了……总之听天由命吧。”

兰香抖着手接过,颤声道:“二小姐,兰香替我们小姐谢谢您了。”

沈青蔷的脸上挂着苦笑,自嘲道:“这本也是她的,不过被我‘借’了来……”

这话倒将兰香说得一阵糊涂,茫然道:“您说什么?”

青蔷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骗董天启,她确实是将那根从沈紫薇发上拔下来的珠簪悄悄沉入了昆明湖,但珠簪内的黄色药粉她却已事先取了出来。只不过……只不过大半都下在那杯置淑妃娘娘于死地的符水之中了,余下的只剩这些,兰香既然求她带毒药进来,便正好完璧归赵。

沈青蔷叹道:“……你竟为着毒药谢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兰香黯然,哑声道:“二小姐,我的苦,您是不会懂的……死了,才是解脱呢……”

青蔷心中一惊,忙问:“怎的?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不成?”

兰香惨然一笑,回答:“怎么会!若知道了,恐怕这殿内殿外所有的奴才,如今早已化成飞灰了吧?皇上他……待小姐实在是好呢,简直再好也没有了!你看看这个流珠殿,多么富贵华丽!你还没有看到他赐给小姐的首饰衣服呢,那么多,那么美,我做梦都梦不到!这还不算好吗?反正小姐她……现在这个样子,可又知道什么?还以为是有人和她玩儿呢—每一晚……每一晚我候在外头,都听见小姐在内里不住咯咯笑!她笑,他也笑,我从没有听过那样可怕的笑声,笑得我头皮发紧,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二小姐,你告诉我,皇上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也疯了吗?

沈青蔷心中一恸,只觉有什么东西填满胸口,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哑声道:

“……疯子?这宫里,也许早就是疯子的世界了。”

兰香忽然也笑了,说道:“是啊……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呢。甚至都想,要不然,干脆径直讲出来,径直一死……算了。日日夜夜这样担惊受怕,总觉得明天甚至下一刻小姐就会笑着,很开心地在皇上面前讲出那个名字来—好多次我都想,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煎熬……”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青蔷打断:“此刻便求死,你甘心吗?”

兰香缓缓眨眨眼,摇了摇头:“自然不甘心—我若甘心,不会等这四年。可是,你不甘心,又能怎样?”

沈青蔷望定兰香,突然问:“那你恨吗?”

兰香似一愣,反问道:“恨什么?”

青蔷道:“恨淑妃娘娘,恨大殿下,恨皇上,恨把你的腿打折的奴才们,甚至……恨我?”

兰香又一笑,微侧过头去,轻声答:“我怎会恨二小姐您?不、不,兰香是个口拙心笨的,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但也明白,若不是您,我家小姐早就死在淑妃娘娘手上了。唉,其实,淑妃娘娘、大殿下、皇上……这些人我通通都不恨,我只恨自己怎么就是个女人,怎么便进了这种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恨又有什么用?这就是我的命。天生贱命,能怨得了谁?”

青蔷轻叹一声:“兰香,你记得吗?小时候,我给郑厨子关在柴房里,你半夜送吃的给我,我却骂你,还把你赶了出去……”

兰香垂眉思索,终于一笑:“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那时候我哭得可有多么伤心,您可不知道罢……”

青蔷笑道:“后来我也哭了,我也哭得很伤心……兰香,你那句话是错的,真的是错的。”

兰香疑惑,方要开口询问,青蔷已道:“那时候你便说,我们人穷命贱,所以我们要认命—那时候我便不信,所以才骂你、赶你;现在我更加不信了,绝对不相信!兰香,你家小姐是你救回来的,是你跪在碧玄宫门外鸣冤,用这条腿换回来的,你忘了吗?所以这不是命,绝对不是命—你四年前没有放弃,难道四年后却要放弃不成?”

兰香望着沈青蔷,泪盈于睫,终于是狠狠地摇了摇头。

青蔷缓缓道:“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你也一定不能放弃—我给你那药,是到绝对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的,万一……万一皇上动了真怒,你要替你家小姐解掉那些痛苦折磨,是为了这个才给你的—你明白吗?”

兰香抬起袖子不住揩着眼中滑落的眼泪,重重点头;忽然又破涕一笑,说道:“二小姐,你真的变了好多,小时候,你的性子可有多么古怪。而现在,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淑妃娘娘……不、不,我不是说手段心肠,你是好人,淑妃娘娘却……不过,娘娘她总是很沉静,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她想做什么,也是绝对要做到底的—二小姐,真的,你现在和她很像。”

青蔷一愕,转瞬间也笑了,道:“是吗?也许吧……”

兰香的眼睛忽然一亮,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青蔷的手腕,她的力量那样大,令青蔷着实吃了一惊。只听兰香道:

“二小姐,不如这样,你去做皇后吧,至少做个妃子—就像淑妃娘娘那样!我家小姐始终为情所苦,一步错、步步错,终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可你不一样,你一定能做到的。去试一试,让万岁爱上你、迷上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然后便没有人能欺负你,所有人都会争着对你好—就像淑妃娘娘那样。”

沈青蔷猛然从她手中抽回纤腕,轻声道:“你以为皇上真的那么喜欢淑妃娘娘吗?皇上……也许喜欢过什么人,但那绝对不是她。”

—沈青蔷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在一个银色桂花寂静飘落的秋天,她遇见的人,以及她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那一天,靖裕帝分明声声泣血、声声断肠地喊着:“朕等你十年,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吗?”

“……兰香,即使真的当上了妃子,甚至当上了皇后,又能如何?还不是说废黜便废黜?让一个活人在这个宫中莫名其妙地死去,再容易不过了……为什么女人必须寻找一个男人的宠爱,并且凭借这份爱才能生存下去?为什么呢?”

兰香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不解,愣愣望着沈青蔷:“二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女人自然是……自然是要男人怜惜的……你从没有爱过谁吗?你爱上他,便不曾想过要依靠他吗?”

沈青蔷望了望兰香,垂下头去,腕上的金镯在手臂上缓缓滑动,戴得太久了,成色已经隐隐发暗,不再像初时那般灿亮鲜明,几乎已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爱情吗?爱情……就像这戴在手上的镯子,不是吗?

“也许吧……也许我也曾经动过心、爱过人的。我总是觉得,有个人,虽然不见面,但他始终在我身边,在我独自度过漫漫长夜的时候,他给我温暖—这也许就是爱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他;我所能依靠的,永远只是自己而已—兰香,我不想变成沈紫薇,你明白吗?”

兰香凝神思索了很久,终于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

青蔷笑了:“没关系,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你不明白也无妨的。”

沈青蔷回到内堂,点翠依然还在哄着沈昭媛玩耍。青蔷凑过去,微笑着说道:“紫薇,我们该走了。”

沈紫薇浑身一僵,半晌才扭过头来,定定望着青蔷,口齿不清地说:“走,你走,紫薇也走。”

兰香连忙上前,尽力半跪下去,故意板着脸,说道:“紫薇不能走!紫薇走了,天悟来了,怎么找得到你?”

沈昭媛斜仰着一张小脸,似乎想了许久,方才答应:“好,紫薇不走,紫薇等天悟。紫薇乖乖的,谁也不告诉……不告诉,嘻嘻……”说着低下头,自己摆弄起满地的木块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外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都是一惊,兰香连忙起身,却因腿脚不便,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点翠急忙去扶兰香,沈青蔷却缓缓站起来,目视门外,素来稳健的玲珑却满脸慌乱,正快步而来。

内堂诸人还未开口,玲珑已抢先道:“快替昭媛娘娘预备,皇上的御驾都进了锦粹宫了!”

兰香愕然,连忙在点翠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惶急问道:“怎么会?我们怎么没得了信儿?该不是弄错了吧?”

玲珑脸色铁青,跺脚道:“怎么会弄错?咱们今日进来,可算把外头那只母狗给得罪了,我方才出去才知道,皇上早已遣人过来吩咐了,只她寻衅报复,故意瞒着,还说什么今日不必调用外头的人手,里头早都预备好了。”

兰香几乎便要哭了出来,不住喊道:“怎么会!这可怎么好?小姐都没来得及喝‘安神汤’呢,一会要是发起疯来,我们都是一个死了!”

沈青蔷心下已然洞若烛照,方才为了怕被那嬷嬷查出自己身怀毒药,不得已当面冲撞,没想到她竟然睚眦必报—反正内殿里不过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便给你信口雌黄,又怕什么?总之你这“慢待御驾”的罪责,定然是逃不过了—真真好歹毒的心!

如今麻烦迫在眉睫,兰香竟还在那里无谓啰唆,青蔷当即喝道:“够了!废话有用吗?还不快去端过来?‘慢待御驾’既已坐实,更不能让昭媛娘娘在御前失仪了!”

兰香恍然大悟,忙道:“是,是!我亲自去端!”拖着腿,亟亟转向后头去。点翠没有半点主意,只是一个劲儿地问青蔷:“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玲珑却目送着兰香的身影远去,忽然开口:“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青蔷的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玲珑的一双眼猛然抬起,精光四射,口中道:“如今绝无后路可退,退便是死路一条—该来的,总会来的。主子,你什么都不用管,只想办法给我一个近身的机会,他虽是皇帝,不过也是肉体凡胎,不过依然是个‘人’罢了,我就不信……”

点翠已给吓得傻了,哆哆嗦嗦道:“玲珑……姐姐,你是说……你是说……你想要……”

玲珑淡淡瞟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沈青蔷却道:“玲珑,这就是一直以来的‘打算’吗?”

玲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冷冷望着青蔷,缄口不言。

“不行!”沈青蔷断然道,“绝对不行!你这不是在赌你一个人的性命,你是在害我们大家的命;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这流珠殿里里外外上百人,一个都活不成—你就有那么大的冤屈那么大的愤怒,对这些人命通通不管不顾了吗?”

玲珑依旧无言。

—殿外已遥遥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圣驾已至。

靖裕帝方步入流珠殿内堂,便吃了一惊。斗室内赫然竟有五个人在,三名宫女分跪两侧,捧着药碗、妆奁以及镜匣。沈昭媛坐在当中,垂首专心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而她那头又黑又密的青丝,却正被另一个女人握在手中,用一把玳瑁梳细细梳理着—皇上明明已进了殿,可她们几个人,竟仿佛视若无睹一般。

“怎么是你?”靖裕帝的目光落在那梳发女子的脸上,破碎的记忆忽然浮出水面,拼凑在一起,他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朕记得曾给过你谕旨,叫你‘闭门思过’的—怎么,朕的旨意你也敢违抗不成?”

沈青蔷缓缓将目光抬起来,直视着靖裕帝的脸;忽然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梳子放在点翠捧着的镜匣上。跪伏于地,无懈可击地向靖裕帝三叩九拜—礼毕,方起身回答道:“启禀万岁,婢妾是接过谕旨,命婢妾不得私出锦粹宫,不得与锦粹宫外之人相见,不得私相授受任何东西—却从未接过不准婢妾来探望昭媛娘娘的谕旨,婢妾驽钝,望陛下明示。”

靖裕帝望定她,一字一顿道:“你自恃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青蔷立时敛眉答道:“婢妾不敢。”

靖裕帝冷笑一声:“不敢?你们沈家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的?杀了朕,你敢不敢?夺了朕的天下,你敢不敢?”

—跪在青蔷身侧,捧着妆奁的玲珑的面色,立时变了。

沈青蔷沉声答:“婢妾的确不敢—但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有不灭之身;故此……陛下,还请您三思。”

靖裕帝身子一僵,咬牙道:“好,很好……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到青蔷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住青蔷的下颌,将她的脸慢慢抬起来—沈青蔷的眼睛毫不避让,灿若星辰,直直地望着他。靖裕帝忽而一笑,竟俯下身去,在青蔷的唇上印下冷冷一吻,冷冷说道:

“你变漂亮了呢,变得……越来越像她了……真可惜,若朕在十年之前遇见你,一定会欣赏你今日的布置应答,欣赏你的胆大包天你的毫不畏死;就像当日,朕非常欣赏沈莲心一样……不过……现在,朕已经累了、烦了,朕不想再和你们玩儿了,懂吗?为什么你们不能都像昭媛这般,做个乖孩子:朕给什么,她都高兴;朕不给什么,她就径直哭闹—不会骗朕,更不会害朕,甚至连朕说的话,都听不明白—这样可有多好!”

沈青蔷撇过头去,躲开靖裕帝的手指,轻声道:“若皇上真的认为婢妾做错了什么,便赐婢妾一死,那也无妨。”

靖裕帝轻轻一笑,声音竟然十分快活:“你真的想死吗?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又怎会有你这样的眼睛?你这种以退求进的花招儿,便真以为朕瞧不出来吗奇-书-qinkan.net?莫要口是心非了,这一点上,比起沈莲心,你还差得远呢!”

沈青蔷神色不变,头却垂了下去。靖裕帝唇边挂着笑,直起身来,微眯着眼,淡淡说道:“朕富有四海,不怕多养几个人;朕也不是暴戾之君,不爱让这后宫见血—何况,若你能长点眼色,朕也不是不能容忍你偶尔玩个小把戏的,明白吗?”

言毕,再也不看沈青蔷,径直走到紫薇身前,盘膝坐在她身边,轻声唤道:“昭媛,看看我,还认得我吗?”

沈紫薇服了“安神汤”之后,整个人便沉静下来,反应似乎也更迟钝了。靖裕帝唤了好几声,她才转过头去,报之一笑,笑靥如花,却不说话。

靖裕帝亦对她展颜一笑,无限温柔地道:“是我,你想我了没有?来,乖乖躺在我腿上,我读《黄庭经》给你听,好不好?”

沈紫薇整个人便似一个美丽玩偶,任人摆布,果然安安静静躺在靖裕帝怀中—靖裕帝笑着,如慈父般抚爱着沈紫薇披散的长发,真的自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一边翻,一边说道:“这是仙书,读了之后会变成仙人的—等我成了仙,昭媛便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沈紫薇极乖巧、温顺地点了点头,眼睛慢慢合上,竟似要睡着了—忽然,她又把眼睛睁开,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不,我不和你去!天悟来了,会找不到的。”

兰香的手臂突然一软,手上端着的翡翠盘和盘内原本盛“安神汤”的药碗便一股脑滑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她脸色蜡黄,无声无息委顿下去,简直就像是周身的血液被瞬间抽干了一般。

沈青蔷则颤抖着站起身来,只觉得有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正攀着自己的背脊,慢慢向上爬。

靖裕帝的表情万分沉静,甚至连眼睛都不曾多眨半下。他还正值盛年,还不到四十岁,年轻时,也曾有过举袖临风、温润如玉的韶光—纵然此时业已两鬓星星,眉间眼角沟壑丛生,但在那浑身上下一片金黄的重重围困里,在他青白的面容之上,依然还能窥出几分旧时的风采。天悟和天启,这两个儿子其实都像他,一双剑眉都长得飞扬挺拔,眼睛又黑又亮……

—靖裕帝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张“慈父”的面具挂在脸上,无限温柔地对紫薇道:“没关系,天悟也一起去的……我们一起飞到天上,去做仙人,去找天悟的娘,昭媛,你说好不好?”

沈紫薇那双如同蒙尘的琉璃珠子一般的美目缓缓转动,长长的眼睫不住开合,嘴角浮现出一个极艳丽又极渺然的笑容,她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十分快活地回答:“好……紫薇跟你去,紫薇一定跟你去!”

靖裕帝抚着她的背,脸上笑着,幽幽叹息。

面如死灰的兰香忽然挣扎而起,尖声道:“陛下!陛下!不是这样,不是—”

靖裕帝身子不动,手还抚在紫薇背上,脸却猛然转了过来,对兰香怒目而视。兰香对上这样的一双眼,只仿佛咽喉被人死死锁住,张着嘴,却只是不住颤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靖裕帝又垂下眼去,缓缓转回头来,目光停在沈紫薇雪白的颈项之间,那股不折不扣的戾气,渐渐隐没。

“……没规矩的奴才,”他的语气依然如故,听不出半分波澜起伏,“吓着了你的主子,可怎么好?”

—对这一切变故,沈紫薇通通恍若不觉,她伏在靖裕帝屈起的腿上,身子蜷成一团,便像只极乖的小猫。起初把玩着皇上龙袍坠脚的流苏,忽又觉得无聊,便从靖裕帝手中,把那卷书抢了过来。也不看,只是不断刷刷翻动书页,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越翻越快,口中不住嘻嘻痴笑,仿佛那是世上最快乐不过的游戏。

靖裕帝一抬手,将那本《黄庭经》从沈昭媛手中猛然抽走,喝道:“不要玩了,你该睡了—往日都是乖乖的,今日怎么恁地胡闹?我可要生气了。”

紫薇正玩得兴起,忽然手中一空,整个人勃然变色;但见靖裕帝将那本书珍而重之地合起,收回怀中,眼中当即凶光大作,便伸出手去,想要抢夺。

靖裕帝冷冷望着她,一把扭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甩向一旁,口中道:“昭媛,你再没有规矩,便要吃点苦头了。”

沈紫薇伏在地上,亟亟喘气,纤纤玉腕上赫然现出几个鲜红的指印。她却似不怕疼,更仿佛完全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顶着一头纷乱的乌发,挣扎着又要起身—却忽然被另一双手拦住。

沈青蔷扶起她,从一旁的梳妆匣子里,随手拿出一面菱花小镜,递在紫薇手中,轻声哄道:“紫薇乖,不要闹。给你这个玩,好不好?”

—沈紫薇愣愣望着镜中那披头散发的陌生女人,似乎呆住,双手握着镜子,突然哀哀号哭起来。

沈青蔷转头吩咐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抓着妆奁不放、直抓到指节泛白的玲珑:“你跟着兰香,去把昭媛娘娘的‘安神汤’再端一碗来,要煎得酽酽的,懂吗?”

玲珑恍若未闻。

青蔷咬牙喝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玲珑,你、还不快去!”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玲珑终于将手中的妆奁缓缓放在一边,对靖裕帝叩拜,站起身来,步履稳健地走过去,将兰香搀起,扶着她,向外间去了。

沈青蔷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略松了些。她转头望着靖裕帝;当今天子赫然也在望着她,满眼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青蔷猛然将头别了过去。

—沈紫薇依然在哭。一边哭,一边还笑着,口中喃喃自语不休。

“……陛下早就知道了?”沈青蔷突然开口,问道。

靖裕帝依然望着她,终于点点头:“昭媛只要睡着了,便会叫悟儿的名字,朕再猜不出,就是傻子了—你们不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沈青蔷轻轻一笑,再也不说什么。

靖裕帝倒颇感诧异似的,问她:“你难道不想问朕,为什么不怪罪昭媛?”

沈青蔷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回答:“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否则皇上也绝不会是皇上了。”

靖裕帝一愕,轻哼一声:“你倒似真有几分聪明的。”

沈青蔷依然淡淡一笑,答道:“谢皇上谬赞。婢妾斗胆,还请皇上移驾。何况……何况昭媛娘娘喝了药,今日怕是无法侍君了。”

靖裕帝微眯着眼,慢声吩咐:“过来,扶朕起身。”

青蔷还未回答,早已呆若木鸡的点翠却忽然醒悟过来,连忙道:“是,奴婢这就……”

靖裕帝断喝一声:“滚出去!”

点翠身子摇晃,几乎跌倒。

青蔷叹息一声,点头道:“点翠,不用了,你出去吧……”

点翠颤抖着,哆哆嗦嗦爬起身来,东倒西歪地出了门。

—殿内只剩下沈紫薇的哭声笑声,剩下她旁若无人的低语声,以及摇曳的烛火。

沈青蔷慢慢走了过去,躬身扶万岁起身—却冷不防靖裕帝忽然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自己怀中。

“你叫什么?告诉朕—沈家的女人。”靖裕帝一手钳着青蔷的肩,另一只手紧贴着她的面颊,探入她盘叠的乌发深处,将她的整张脸扭过来,朝向自己。

沈青蔷只觉被一股大力拗住头颈,疼得她几乎流出眼泪来。勉强维持着沉静态度,轻声答:“婢妾青蔷。”

靖裕帝笑了,笑容如铁,像夏日里咬着碎冰粒般反复斟酌这个名字:“青蔷、青蔷……朕记住你了,你是个难得的聪明女人—朕喜欢你……青蔷,你有想要的东西吗?绸缎?珠玉?还是想当朕的妃子?朕今天心情很好,你可不要丢掉这个机会。”

—沈青蔷垂下眼,轻声道:“若可以,请皇上放婢妾出宫吧……”

靖裕帝的一双瞳人突然紧缩,指上加力,几乎陷进青蔷的肌肤里,他哑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青蔷强忍着痛,不卑不亢回答:“婢妾幼时身不由己、懵懂愚钝;入宫绝非婢妾本意。皇上若真愿意赏赐婢妾,便请赐还婢妾一个自由之身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靖裕帝死盯着沈青蔷,满脸惊骇交加的神情,简直把青蔷看成了一个阴曹地府里蹿出来的鬼怪,而绝不是个活生生的美人。他粗声喘着气,面孔痉挛,身子瑟瑟发抖……终于,咬定了一口森森白牙,厉声喝道:

“朕不准!朕绝不准!你们都想抛下朕,抛下朕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朕绝不会叫你们称心快意!无论你活着,还是你死,你这一辈子都注定留在这宫里,朕不会放你去任何地方!”

—说完,将青蔷猛然从怀里推开,径自站起身来,大踏步而去。

待他的脚步声走远,待外厢太监宫女们的喧嚣越来越浅淡下去,沈青蔷终于喘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红毡上;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已用尽,一丝也提不起来了。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一劫……似乎是渡过了,只是……只是……方才,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荡的水点儿,那究竟……是什么呢?

—珍珠帘子掀开,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将她从波斯地毯上扶起来,却是玲珑。

“主子……”她说,声音哽咽。

“别哭,”青蔷笑道,“若连你都哭了,我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都活着,都还活着,所以还不到哭的时候……走吧,搀我回去……”

未几,便是七夕。无论是天上的仙女,还是世间的佳丽,对女人而言,这许是最重要不过的节日了。各宫各殿早早便抬出香案,供奉名贵香料及时鲜瓜果—自然,更少不了那装在华丽针匣里的乞巧针。

时近黄昏,却忽然下起了蒙蒙细雨。点翠连忙指挥着小乔子和小梁子将香案又抬了回来,站在屋檐下,望天兴叹道:“七夕节的相思泪啊,他们该是见到了吧?虽然一年一次,但总是能相见的……”

被雨浇了一背的小梁子觍着脸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点翠姐姐,你想和谁相见啊?”

点翠脸一红,啐他:“小皮猴子,贫嘴呱嗒舌的,可讨打!”

小梁子一心玩闹,当即大呼小叫起来。

忽然,帘子一动,玲珑从屋内出来,冷着脸道:“主子在休息,你们还这般不省心,真的是无法无天了不成?”点翠一吐舌头,连忙跑向后厢,口中道:“我这就去预备‘巧果’……”小梁子则更是精乖,一见玲珑出来,早已溜得不见人影儿了。

玲珑依然冷着脸,一转身,掀了帘子进屋去,对屋内坐着看书的沈青蔷回禀道:“主子,外头下相思雨了。”

沈青蔷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微一点头,淡淡道:“是吗?七夕的雨,原来还有着这样的名字啊……”

玲珑迟疑片刻,轻声道:“那主子……今夜……”

青蔷抬过头来,对她一笑:“今夜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人都要出来乞巧的,我说得可没错吧?”

玲珑眼睛一瞟,正瞧见窗口悬着的那盏莲花灯。窗子开着,这温暖的、粉色的光辉,透过纷乱的雨丝,却不知会照进谁人的心中。

玲珑垂首道:“奴婢愿织女娘娘庇佑主子,乞巧得巧,万事顺遂。”顿了顿,又道,“……便如灯节那日一般。”

青蔷望定她,笑了,说道:“玲珑,那可有劳你了。”

“相思雨”下了并不久,酉末入戌的时候便停了。香案又被挪了出来,这一次,更是密密堆满了各色物件,从胭脂水粉到红枣桂圆,通通衬以红绸,点翠亲手整治的面炸的“巧果”也端了出来,上面抹着黄澄澄一层蜜糖,显得格外诱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上层叠的云影豁然洞开,如镜的幽蓝夜幕高高悬于众人头顶。点翠站在香案边,一直抬着头向天上望着—河汉灿烂,那牛郎织女真的在空中相会了吗?

香案摆在距平澜殿有一段路程的凉亭之上,四年前锦粹宫尚未没落时,这里曾是各处妃嫔娘娘们赏景玩月的绝佳妙处,每到佳节,免不了无数争风吃醋的好戏—如今却只便宜了她们几个,将这霁月光风,堪堪独占。

点翠站在亭外,翘首企盼良久,终于见到玲珑手捧针匣,引了青蔷姗姗而来。为讨彩头,宫内乞巧的针都是特制的,针孔宽大,十分易穿。沈青蔷来到香案前,先称赞了点翠炸的“巧果”,又和两个小太监说了一番闲话,这才跪拜下去,默默祝祷,最后对天焚香,叩首三声,便算全了礼。玲珑早已捻着七根排好的“乞巧针”送到她手里,另一边点翠则递上极韧的一根丝线,青蔷笑着接过来,趁着璀璨星光,将七枚针尾轻松穿过。

点翠忙拍手笑道:“主子是心巧手巧的!”

青蔷也笑道:“可不如你嘴巧……”说着站起身来,“你们也来拜拜吧,讨个吉利罢了,不白折腾这一场。”

点翠巴不得答应了一声,却又反应过来,问道:“主子,怎的?您这就要回去了不成?”

沈青蔷点点头:“拜也拜了,巧也乞过了,我想去看看昭媛娘娘—总也不大不小是个节日,那边,怕是冷清得紧。”

点翠早一手排针,一手捻线,口中道:“那主子您等等我,我眨眼就好了的。”

可毕竟是分心二用,失了求祷的诚挚,手上一颤,那针只穿过去六枚,正巧卡在第七枚中,功亏一篑了。

点翠跪在那里,几乎都要哭了。还是玲珑过去,另排了针线给她,说道:“方才那次算是你替我乞的,我这就陪主子过去,你在这里虔诚拜过,再好好乞自己的吧。”

点翠起身,忙道:“那怎么成?”可玲珑早扶了沈青蔷,远远去了。

点翠怔怔望着她们的背影,终是复又跪下,口中嘟嘟囔囔不休。旁边站着的小梁子忽然一笑,打趣道:“点翠姐姐这个再穿砸了也无妨,就当是替我穿的,也是一样……哈哈……”

点翠怒瞪他,口中喝道:“你还笑?你再笑,小心我用针扎你!信不信?”

小梁子忙摆手道:“我信的,我自然信的……哈哈……只是,点翠姐姐,你还是用心穿吧,可小心没扎到我,反扎到了你自己—到时候,你那个念念不忘的人,怕是要心疼的吧……”

点翠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口中却半句狠话也讲不出来了。

这一边几个人不住玩闹,娇声笑语远远传开。那一边,玲珑手上提着一盏纸灯当先引路,主仆二人默默走在荒草蔓生的小径之中。

眼见离了平澜殿,转过一道花墙,玲珑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主子。”她开口道。

“怎么了?”黑暗中沈青蔷的一双眼灿若星辰。

玲珑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您……真的要去流珠殿吗?”

青蔷忽然笑了:“自然……不是。”她说,用一种分不清是严肃还是戏谑的口吻,“你有你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此而已。”

“那您怎么……怎么……”玲珑竟有些无措,一时之间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好。

青蔷笑着,替她将想说的话说完:“那我怎么不瞒着你了?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能瞒住你的,我的那些‘秘密’,对你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吧……”

玲珑极缓地点了点头,斟酌良久,回答道:“我知道是有这样一个人在的……去年冬天,实在冷不过的时候,您就出去过一次……第二日,便有人送了新炭来的。”

青蔷又是一笑,叹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你……说实话,我今日之所以对你不加隐瞒,只不过因为我们平静的好时日,怕是要到头了;若彼此之间还不开诚布公,再遇到前日那样的状况,迟早要出事……玲珑,我从没把你、把点翠……或者把死去的杏儿和染蓝当成奴婢,我想你也明白的。”

玲珑又点了点头,口中道:“玲珑明白。”

青蔷续道:“若可以,其实我也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想知道你的‘秘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怕将自己的‘秘密’剜腹剖心给你看,你明白吗?”

玲珑似乎一愕,终于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只是摇头,并不回答。

沈青蔷叹息一声,笑了,挥了挥手:“……那也罢了,当我没有说过就好。”

玲珑驻足良久,脸色惨白,忽然开口道:“主子,今夜之事,实在突然,玲珑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您。”

青蔷微笑:“那是自然,无论结果如何,给我一个答案—我在等着。”

玲珑也笑了,点了点头:“主子,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给您一个回答的,一定会。”

盘桓良久,两个人至此分道扬镳。玲珑独自向流珠殿而去,青蔷则四下张望,一转眼便离了正路,折到一处荒废的偏殿背后,侧身在飞檐的阴影下。

方才玲珑想将纸灯留下来,青蔷却笑着说不必:纯粹的黑暗有什么可怕?可怕的其实是那些日光下赤裸裸的人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咫尺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语:“你来了,果然是出了事……”

青蔷回过头去,但见有个白衣的影儿正无声无息立在檐下。天淡星河垂地,两个人之间也宛若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夜的洪流—青蔷怔然望了半晌,又回过头来,侧对他,轻声道:“若没有大事,我自然也不会点灯找你。这件事……但看你拿什么来交换了。”

那白衣人儿微笑着—这一笑瞒过了二人身畔绮丽的夜色、瞒过了天上的皎皎牛郎织女,静静潜入青蔷心里,悄无声息:

“今儿个早上南边御沟里捞出一个人来,死了几天了,都泡得身子鼓胀,面目发烂。内司报上来只说是失足落水的寻常内监,怕传疫病,亟亟拉去化了。不过,沈娘娘,我这里得到的消息,却说他死前走的最后一趟差事,是去了你那边送月例……”

—暗影低垂,只见沈青蔷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人续道:“如何?这个消息换你的消息,可换得了?”

青蔷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白衣人儿眉间一动,竟也突然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说道:“是吗?果然……”

沈青蔷垂着头,忽然冷冷一笑:“你果然敏锐。”

那白影轻声道:“你前日夜里亥子之交时挑出灯来,一个时辰后消息就传到了我那里。只要打听一下你之前去了哪里,遇见了谁—既然是‘大事’,那也并不难猜的。”

青蔷微微仰起头,星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竟仿佛尊玉石雕像般凛然、冷硬、毫无生气。她思索片刻,方才慢慢开口,轻叹道:“果然不愧是诏卫—果然不愧是……王爷您啊……”

董天悟站在那里,望着沈青蔷,恍然间便想起了若干年之前,他和她初见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沈青蔷,赫然是鲜明而生动的,脸上有流转的活生生的光彩,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他想起月夜中闪烁的刀光,想起秋日里飘洒的银色桂花,想起初冬的第一场肆无忌惮的雪……变了,真的变了—就如同曾经在花树下笑得天真无邪的沈紫薇,后来变成了一个冷血的女鬼,变成这后宫中的疯子;就像是曾经有着安宁和幸福的自己,后来变成了一个无心无泪、只留存一息执念的“假人”一样。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一去不回。

—他的“执念”是母亲的死;天启的“执念”则是上官皇后的遗愿,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沈淑妃的“执念”是沈家的荣耀和风光;沈紫薇的“执念”……也许是她以为自己曾经得到过、后来却又失去的所谓“爱情”吧……

—那么青蔷呢?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四年之前的“鸩毒之乱”,最终以一种再古怪不过的方式结束。皇太子董天启乃是“误食”毒物而发病;太子殿下名义上的“养母”淑妃沈莲心则因为自责过度而吞金自尽,不幸香消玉殒;紫泉殿内外,以大宫女琼琳为首的一干太监宫女全数“自愿”为“悼淑皇后”殉葬,如此轻生重义,主仆情深,更是传为一时美谈。

“悼淑皇后”沈莲心的死,带来了一系列追封、昭告、丧仪、祭悼、停灵、下葬、守制、护陵的琐事,这些事情还未忙完,紧接着,沈家又突然间败落了下去—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人想起尚怀着龙裔的沈紫薇,当加封昭媛、恩养待产的御旨颁下来的时候,敕使看到的,就已经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了。

他曾去看过她,趁着漆黑的夜幕,趁着削薄的东南风,站在流珠殿外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看见她穿一身九嫔规制的繁丽宫裙,披着乱发,脸上涂得噩白,只口唇间一点刺目猩红。她光着脚站在渡殿上,对着月亮跳舞……那许是跳舞吧,或是说,更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从这边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子,不住神经质地咯咯娇笑—身后自然追着那满面焦急的宫女兰香。

“不怜不恕”,“无心无泪”……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睛—他看见了沈青蔷。

“你后悔吗?”那一天,她问他。那无情的声音就像是站在他心上说话—就像是他曾经问过她一样。

—他摇摇头,一言不发。

“你是不需要后悔,你又没做错什么,是不是?花自迷蝶,蝶自恋花,自取其祸,花有何罪,是不是?不过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是不是?你根本就什么都没做过,是不是?”

—他还是摇摇头,不说话。

沈青蔷忽然惨笑一声,那笑容冷彻心肺,仿佛令人回到了那个满天蝶舞的雪夜:“也许你真的不会后悔……不过……不过你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样……即使我们没有做错,即使我们别无选择,即使假若时光倒转,我们还是会走上这条注定的道路—我……或者你,我们依旧谁也忘不了……姐姐她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董天悟敛眉一笑,终于开口:“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沈娘娘’……你的确是她的姐妹,若她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应该就是她想要说的话。”

渡殿上的沈紫薇似乎终于唱累了、舞累了,兰香哄着她,正慢慢向内殿而去。远远的,隔着穿不透的夜色,赫然能听见她的笑声,听见她对兰香说:“紫薇的舞跳得最好看了—他说的,他说的呢,你知道吗?”直把兰香吓得左顾右盼,不断敷衍道:“是是是,小姐的舞跳得最好;小姐人也最乖,快乖乖和兰香回去吧,可别给人听了去……”

—即使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永远被这份记忆啃噬;即使你我之间,已永远地刻上了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

—后悔?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又怎能后悔?

—如有悔者,必因悔而亡。

风变冷了,夜已深。沈青蔷忽然微咳一声,轻轻道:“我虽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我的确从没有谢过你……总是因为你,我才能活到现在的。”

董天悟似乎一愣,良久方道:“归根到底,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我未必安什么好心,所以你也不必谢我的。”

沈青蔷垂首沉吟,终于道:“好,很好……”说着转身,便要离去,才走了两步,忽听背后董天悟的声音:“青……请……留步。”

沈青蔷的身子果然一顿,却没有转过头来,依然背对他,微颤着声音问道:“有什么事,直说吧……我欠你两次相救之恩,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董天悟却道:“你不必谢,也不必还。只是……有一句话,你愿意听吗?”

沈青蔷点了点头,无比客气亦无比客套地答道:“殿下,但讲无妨。”

“如果—我是说如果,娘娘在内里得到什么消息的话,可否传个信儿给我?”

“消息?殿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

“以娘娘的聪慧,自然知道什么消息是紧要的,什么消息是无碍的,不是吗?”

“呵……殿下恐怕太过高看婢妾了,婢妾实在是受宠若惊呢。”

“是娘娘太过自谦了吧……沈莲心死了,沈紫薇疯了,娘娘您却自保有余,这难道不是凭据?小王不会看错人的。”

“殿下”、“婢妾”、“娘娘”、“小王”……

这便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这真的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吗?

沈青蔷轻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那是曾经的沈莲心的笑,亦是曾经的沈紫薇的笑,笑容可以掩盖一切,埋葬一切—如同黑夜,或者骤雪,或者死亡。

“殿下如此看得起婢妾,婢妾若再推诿,可就太过失礼了。但请殿下放心便是,婢妾若有消息相告,必在窗前点一盏彻夜不息的烛台或是灯笼—以殿下的耳目神通,自然明白婢妾的意思。点灯之后第三日亥时,便在此地相见,如何?”

“娘娘快人快语,小王佩服,便依娘娘之言。”

—你若找我的话,就在窗外悬一盏彻夜不息的灯。我一定会看见,一定会来的。

沈青蔷忽然动容,张开口,似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缓缓闭合,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感慨和柔软化作一声唇齿间溢出的叹息:

“且慢……婢妾还有一句话说。”

“娘娘但讲无妨。”

“既然方才殿下说了‘不必谢’、‘不必还’,那婢妾也不好推辞了,省得辜负了殿下的一番雅量盛情,倒是婢妾的罪过。可殿下要明白,婢妾是领了‘闭门思过’的旨意,羁留于此的,现下这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婢妾,各怀鬼胎、恨不得立时便陷婢妾于死地呢—婢妾既然甘冒这天大风险,替殿下在内里传递消息,有些小小要求,也不过分,是吗?”

“那是自然,小王当为娘娘尽绵薄之力,这是分内之事……”

“好!那不如便这样罢: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便也告诉我一件事。公平合理,两不相欠,如何?”

董天悟的一双眼在月光下微微眯起,他沉吟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是……”

沈青蔷不待他问完,已断然接口道:“你问我的意思?好吧,我便告诉你—我再也不会浑浑噩噩度日,再也不会做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任你们利用玩弄,任你们随心所欲。我要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来又会怎样。我有我的打算,有我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你听明白了吗,殿下?”

董天悟怀中一颤,好容易才勉强抑止,咬牙道:“好,我明白了……该当如此。我想知道的,和你想知道的……公平合理,两不相欠。”

沈青蔷终于笑了,笑得眼中闪亮一片—这一笑,赫然又有了些许旧时光辉。

于是董天悟也笑,他为什么不笑呢?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你……真的信我吗?”分别的时候,这句话,他却还是问出了口。

“……不信,当然不信……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但那又怎样?我依然可以相信‘利益’,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吗?”沈青蔷昂首回答。

“是,该当如此……”董天悟轻声道。

袍袖翻飞,猎猎作响,人已不见—只那最后一句话落在风里,辗转回旋,宛如叹息。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是七夕,是在这连天上的牛郎织女都能鹊桥相会的节日里。可私语的却绝不会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沈娘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董天悟道,“但凡我所知道的事情,但凡诏卫能得到的消息,尽管问吧,知无不尽就是。”

“那好,那你告诉我,在桂花树下死去的那个人—那个皇上一直再等的人,‘白仙’娘娘,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和紫薇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我们此时此刻在这里所说的话,全都逃不出他的耳朵,那也说不定呢……天子、天子,苍天之子—人真的能斗得过天吗?”

沈青蔷忽然一笑,月朗风清,四下洞明:

“即使斗不过又怎样?即使会死在这里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的。”

夜愈深了,点翠手里捧着针匣,站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点翠姐姐,咱们先收拾了香案回去吧,主子和玲珑姐姐不见咱们,自然会径直回平澜殿的,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在路上了呢。”小乔子揉了揉眼,嘟囔道。

点翠看了看天色,斗柄已转过了一角,心想主子和玲珑姐姐该去了有近一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见回转?玲珑姐姐……她可还没有“乞巧”呢。

她垂首看向怀中的针匣,里头插着整整齐齐两把七夕针,都是“七七成喜”,针尾结在一处,丝线上系着红绸。一家有几个女儿,便要供几副乞巧针在神龛里的,这样织女娘娘才能保佑这些个女儿人人心灵手巧,人人诸事顺遂。

于是她咬咬牙,说道:“继续等—主子没吩咐,咱们就是不该随意离开的。”

两个小内监对望一眼,也只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小梁子答:“姐姐说得是,那便再等等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忽见远处花丛背后竟然透出忽明忽暗的火光来,小梁子眼尖,已急道:“姐姐,快看。主子回来了!”点翠定睛一望,果然像是宫眷们行夜路时提着的气死风灯,不禁心头一喜,向前迎上两步。

—脚一迈出,心下却又转为疑惑,那方向绝非流珠殿,倒似从锦粹宫外而来的。

怎么会呢?四年之前,这里明明已下了如山禁令,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的……点翠正狐疑,那点点灯光已到了跟前,果真不是青蔷和玲珑,却也不是流珠殿的一干宫女太监,分明是一位带了四位从人、盛装华服的主子娘娘!点翠凝神望了很久,突然恍然大悟:那人竟是久未谋面的杨惠妃!

点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当即怔住,呆若木鸡。她心中转过的第一个念头赫然便是—该不会万岁突然变了主意,叫惠妃娘娘来颁赐死的敕令吧?陛下要掩盖昭媛娘娘的丑事,所以……所以……终于要叫这锦粹宫上上下下的“余孽”像多年前的染蓝那样,全数“殉主”去了吗?

一念及此,心中都冷了半截。也不见礼,更不叩拜,只是愣愣站着。

自“悼淑皇后”去世,惠妃杨舜华便已是后宫独大。但她却仿佛全然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的骄横性子,深居简出,只是在庆熹宫内守着自己的儿子宁静度日。短短四载光阴,倒似削减掉一半的胭脂色,此时也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脸上却已满布疲态,眼神暗淡,竟真似个人老珠黄的妇人了。

她见点翠只是呆立着,却也不怪罪,只是轻叹一声,说道:“这里,本宫也四年没进来了呢!倒似荒芜了不少……”

点翠这才反应过来,忙带了两个太监跪倒,口呼“娘娘千岁恕罪”。

杨惠妃道:“起来吧……你们是沈昭媛的身边人?还是沈才人那里的?也在乞巧啊?”

点翠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们是跟着沈才人的。主子此刻去流珠殿探望昭媛娘娘了,只留奴婢们在这里守着。”

杨惠妃忽而一笑,云淡风轻道:“去看她姐姐了吗?有个姐妹可以常常见面、说说话,哪怕斗斗嘴置置气呢……可也是种大福气……”

虽已过了四年,可点翠的那一份口舌伶俐却丝毫不减,连忙答道:“娘娘说得是……”可心中却大不以为然:没疯之前恨不得趁你病、取你命,疯了之后更是惹了天大麻烦,这样的“姐妹”,也能算是福气吗?

点翠跪在那里,心中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唯恐那双薄薄的口唇开合,立刻就吐出“诏曰:赐一众自裁”之类的话来。杨惠妃倒似真的颇为怀念,环视四周,欷歔再三,迟迟不肯切入正题,平澜殿跪着的三人自然更不敢问了。

许久,惠妃娘娘仿佛终于醒悟,拊掌笑道:“哎呀,本宫触景生情,几乎要忘了宣旨的正事。你们主子既去了沈昭媛那里,也好,倒替本宫省了事的,”说着,回首吩咐左右,“咱们也去流珠殿。”

点翠再也按捺不住,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一把扯住杨惠妃的裙摆,口中道:“娘娘留步!奴婢斗胆请问娘娘,真的是来宣御旨的吗?”

杨惠妃正待走,却脚下一绊,当即双眉疾挑,怒道:“大胆贱婢!你难道是想说,本宫到这里来,专程为了消遣你们不成?”

点翠一听这话,更是笃定杨舜华此行来意不善,可她心中一团乱麻,御旨又大于天条,还能怎么办?只是凭着一股意气,竟是生生扯住了杨惠妃,毫不退缩。

杨惠妃大怒,喝道:“小贱婢作什么死!”身边从人连忙赶过来,好歹将点翠拉开,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口中犹叫道:“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的,只求娘娘在万岁面前,替我们主子说上一句半句好话,奴婢下辈子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德。”

一旁的小乔子、小梁子已吓坏了,早在一旁叩首不绝,连称“饶命”。惠妃娘娘本来愤愤,喝骂不休,待听到她的话,倒怔住,嘴角一扯,浮出半弯冷笑,却道:“你主子?你主子怕不需要我来说‘好话’吧?我倒是认真想着,叫她也替我说两句‘好话’呢。”

点翠错愕莫名,半晌才支吾道:“那……那娘娘来宣御旨,却是为了……”

杨惠妃脸上戾气陡盛,喝道:“万岁的旨意也能随便宣给旁人得知?你到底还懂不懂规矩—候在这里,等你主子的恩赏吧。”

点翠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喊道:“娘娘留步!娘娘留步—”

可杨惠妃却只是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早已走得远了。

七夕佳节,宫内依前朝故事,排有各色歌舞。皇上、各处妃嫔并膝下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齐聚一堂,也算是个合家欢乐的大场面了。

大殿下临阳王已开府供职,不方便再出入内闱,自然未至;而皇太子董天启虽只有十四岁,但因他身份特殊,又已临朝听政,是以也未列席;而三殿下天旒自淑妃去世后,便由胡昭仪教养,可是却病得越发严重了,据说难得起床下地,便也没来;四殿下平庸;五殿下还小—虽还有几个公主在,毕竟不受宠,早缺了大半的热闹。

席间,靖裕帝犹如满怀心事一般,始终郁郁寡欢。众人自四年前那变故之后,早知万岁城府深邃,喜怒无常,绝非常人所能预料,当下只是各怀惴惴,不敢多言。这喜宴便渐渐无趣起来。

御乐司精心排演的《胡旋舞》演到一半,靖裕帝忽然挥手,乐声便立时停顿下来,数十个舞女僵在当地,面如土色,鱼贯而退。满座的妃嫔娘娘各自屏息噤声,垂眉低头,眼睛却不约而同瞟向御座的方向。

只见靖裕帝转过头去,对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杨惠妃淡淡吩咐了句什么,惠妃娘娘顿时脸色大变,却终于勉强忍住,恭敬答道:“臣妾遵旨。臣妾告退。”当下起身,便离席去了。

—靖裕帝的那句话,不光杨惠妃听到了,这满殿的妃嫔中倒有一多半也听到了,她们却多数没有杨舜华的涵养,其中有几个就险些忍不住叫出声来……

只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胡昭仪,不动声色,倒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便在此时,外厢传报,太子殿下求见。

七夕宴上第一次,靖裕帝展颜笑了,吩咐道:“快请殿下进来。”

众人只见董天启满面喜色,大步而入,口呼:“父皇,儿臣来给父皇贺喜了!”

靖裕帝无限和颜悦色,与适才索然无味的表情大相径庭,说道:“启儿,这么晚了,你怎么又进来了?”

太子殿下朗声回禀:“父皇,一个半时辰之前,荆州刺史王敬芝进献的白鹿已入了京了。儿臣亲自去验看过,果然是通体雪白,竟似仙品—又想到今日乃是佳节,便斗胆觐见了。”

靖裕帝一心求仙,一听真得了祥瑞,果然高兴,大笑道:“好!好!来得好!”

董天启立时凑趣道:“趁此佳节,得此佳物,恭喜父皇了。”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身旁一个酥酥软软的女音徐徐答:“殿下,今日不光有佳节佳物,还有‘佳音’,乃是三喜临门呢!”

董天启微觉诧异,循声望去,便看见御案右手第一位坐着的胡昭仪斜斜倚着几案,手中端定一只琉璃杯,正旁若无人自斟自饮。见他望她,还对他笑。太子殿下满腹狐疑,便又回过头来,却正对上靖裕帝似笑非笑的面容。

只听靖裕帝道:“朕已下旨,令惠妃去‘请’锦粹宫中之人,并来赴宴了—替先皇后‘守孝’这么久,可也苦了她们。”

董天启的眼中顿时一亮,喜不自胜道:“好!我这就告诉青蔷去!”

胡昭仪在天启背后“扑哧”一笑,手拈酒杯,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靖裕帝的目光则凝在这个儿子脸上,似有些疑问,又似有些警惕,他缓缓道:“一时惠妃便带她们来了,你可急什么?”

董天启脸色忽变,似也醒悟,忙道:“父皇,沈才人于儿臣有救命之恩,所以……所以儿臣甫一听到,未加思索,便出口孟浪了—还请父皇责罚。”

靖裕帝却笑了,这一笑莫测高深,两只瞳人中有种异样的光彩闪烁不定:“有什么呢?你若真想去,便去也无妨。知恩重情之事,为人君者,也该当做个表率的—去宣吴统领,天也晚了,叫他多带人,陪太子殿下走一趟吧。”

董天启一愣,脑中转得飞快,一边是心中所愿,另一边却是利益交关,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决断,究竟是该答应,还是该推辞?

却忽听胡昭仪道:“万岁,这样热闹,连臣妾都想去了—要不然便这样吧,臣妾记得锦粹宫那边倒有好些景致的,不如万岁领了我们一路逛过去,不比窝在这里瞧这些死气沉沉的歌舞,有趣得多吗?”

董天启脚下加劲,步履如飞,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欲跃出喉咙。一方面是喜,他倒是真的觉得欢喜的;一方面却是疑惑,似乎还有些隐隐不安的预感。

直奔到平澜殿外,却是一愣,倒奇了,灯火俱灭、门户闭锁,竟然一个人都不见。跟着来的吴良佐眉头一皱,劝道:“殿下便在此稍候吧,属下命人四处去找。”

董天启毫不迟疑,摇头道:“不,我也去。”不待吴良佐出言阻拦,便当先而去,吴统领却也只有由他。

数名御前侍卫点着三五盏灯笼,跟在二人身后,一行人走了并不远,便忽见前方不远处树影晃动,一个穿着淡淡素衫的纤丽身影出现在路边,旁人还未反应,董天启却早已认了出来,当即抢上,满怀无限喜悦,呼唤道:“青蔷,青蔷!是我,我来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沈青蔷亟亟转过身来,却是满脸错愕,仿佛见到了青面獠牙的厉鬼。

“天……不……太子殿下?”她颤声道,“您怎么……”

“青蔷,青蔷!”董天启道,“父皇说要放你出去了,特遣我来告诉你呢!你开不开心?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了!”

沈青蔷似乎还未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犹犹豫豫道:“皇上?皇上……想要我去哪里?”

董天启笑了起来:“青蔷,你可高兴得傻了呢……”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身后的吴良佐一声断喝:“是谁?滚出来!”董天启大惊,一把扯过沈青蔷,自己张开并不强健的双臂,将她挡在身后。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稀疏的树影间似有个浅色的影子一闪,倏忽便不见了。吴良佐抛下一句“保护殿下”,自己已揉身上扑,早追了过去。

风声簌簌,暗影萧萧,董天启抓着沈青蔷的那只手却越攥越紧。他站在她身前,她望着他削薄的背影—董天启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那人是谁?”

青蔷缄默,天启猛然转过身来,狠狠地、狠狠地扭着青蔷的手臂,叫道:“我问你那人是谁?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沈青蔷狠咬着下唇,就是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森森一笑,甩脱了青蔷的袖子,咬牙道:“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忽然又拔高了嗓子,尖声喊道,“有人行刺!快来人哪!抓刺客了!”

锦粹宫一带本就草木扶疏,此地距流珠殿又远,久未打理。七月初七日,天上只有半月,夜色朦胧,当先那人却似十分熟悉此地形势,只在花树山石间一转一折,竟将身后追着的吴统领渐抛渐远了。吴良佐心下焦急,唯恐被他就此逃逸,更恐他沿此路过去,冲撞了圣驾—此时皇上正领着诸妃自园中过来,一个不慎,怕是要出大事了。

当机立断,吴良佐脚下不敢稍停,手却从怀中掏出一支陈旧的竹哨,凑在唇边用力吹响。这哨唤做“响镝”,却是宫禁内代代相传之物。“响镝”一鸣,必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遇见了十万火急之事。吴良佐尽力一吹,那声音猛然迸裂,既尖且厉,直插云霄。宫内散布的各司各处所有侍卫和慎刑、掌案两司内监,只要人在这哨音所及之处,听到了,都必须即刻抛却手中之事,循声集结。

果不其然,“响镝”鸣到第二响,左右两方,已隐隐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吴良佐以长啸相呼,四下里次第传来回应。啸声此起彼伏,远得几不可闻,近得却只在数十丈外,一时间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巨网,已成合围之势。前面奔行那人自然也已洞明局势骤变,果然迟疑了一下,不由自主便放缓了脚步。

吴良佐心头大喜,此时天罗地网业已布就,不怕那贼人不束手就缚—沈才人,纵你一世聪明,在人前摆出那副韬光养晦的样子,也总有百密一疏,总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今日只要坐实了这“勾交外贼、秽乱宫闱”的死罪,必能将他心中这深埋已久的大钉子拔了去—想到这里,吴良佐更不敢轻忽,连忙加紧脚步。而当前那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原地静立片刻,却抽身折返,径直向吴良佐扑来。

吴良佐在胸中暗赞一声,好决断!既知绝无幸理,不如放手一搏,这不知身份的刺客倒也似个人才。可这个念头刚在他胸中滋生,转瞬却消失了,荡然无存:那人已愈来愈近,近到他猛然间认出了那张脸,认出了那身暗淡的白衣—此念一生,仿佛有人一下子抽空了吴大人胸中那股欣喜期盼之意,将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狠打了一个激灵。

—是他!怎会是他?竟然是他!

董天悟面无表情,飞纵到吴良佐身前,一拍他的肩膀,低声喝一声:“走!”

吴良佐心中纵有一百个不愿,纵有一百种愤怒失落质疑伤怀,却终是不能开口说出半个“不”字。只有双眼赤红,满脸虬髯根根如铁,扭头随着董天悟,循原路而回。

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侍卫们,听闻那响镝声忽然断绝,个个大惊失色。这些人大多是长年跟着吴良佐的,知道这位统领大人武艺颇高,京城内罕有敌手,无论遇到怎样的变故,也不该突然就无声无息消失了。少了关键一人居中策应指点,赶来的人手越来越多,却犹如一盘散沙似的,只是三五成群在周遭茫然搜寻,却一不知要搜寻什么,二不知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吴良佐却已跟着董天悟,绕过这些提着灯盏四下逡巡的侍卫们,向锦粹宫的方向折返。奔了不多时,便双双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荒僻宫室之中。

董天悟终于停下脚步,吴良佐却已怒极,他猛然挥出一掌,直击向董天悟身侧。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气,端的是虎虎生风,来势凌厉。董天悟却不避不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那一掌擦着他的手臂,击在他背倚着的一堵砖墙之上,只听静谧中“哧”的一声轻响—吴良佐收回手去,墙上簌簌落下厚厚一层砖粉。

“殿下您……”吴良佐咬牙吐出这三个字来,却再也无法继续,语竟哽咽。

天悟满脸惭色,倒像是个闯下祸端的孩子,轻声道:“吴叔,今日的事是我不慎……”

吴良佐望定董天悟,只觉心中有满腹的话要对他说,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他想告诉董天悟自己对他寄予了多么大的希望;想告诉他自己活着,也不过是为了完成当日的誓言罢了……好容易他长大成人,好容易他建功立业。如今在这再好也不过的位置上,在这风云际会的微妙时候,又怎能被一个淫邪妖女迷惑,以身犯险,反断送了这大好前程?

那女人自身根本不值一提,却总是出现在胶着之处。站在形势的中心不动声色,一举一动总掀起滔天巨浪—吴良佐越想越恨,越想越怒,心中恨不得将沈青蔷生生劈为两半才好。他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一次绝不能再度姑息放过。

—是她,定是她!只要那女人一死,一切定能恢复原状。大殿下英才天纵,绝不会再度误入歧途,毁了已逝的白娘娘……和自己的一番心血期望。

心念一定,吴良佐的脸色立时霁和许多,他径直对董天悟道:“此时情势千钧一发,殿下当速速离开皇宫为是。太子殿下心思剔透,恐怕已起了疑心……”

董天悟道:“我已事先做了准备,外围早有接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求……只求吴叔多多担待青……不、不,担待沈才人,她……”

不待他说完,吴良佐已断然道:“殿下放心,微臣自有计较—定然会想个办法‘担待’一下沈娘娘的,还请殿下放心……总之此事殿下须避嫌疑,能远远躲开最好。”

董天悟点头答应,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吴叔,今夜之事,实非如你所想。总之……总之是我心神不宁,才未能尽早发觉,事先预备……我这就出宫去布置妥当,再与你互通消息吧。”

吴良佐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层笑意,颔首道:“没错,此地不宜久留,殿下速去—您……‘尽管放心’吧!”

董天启扯开嗓子尖声一喊,立时四下震动。吴良佐留下的数名从人满面狐疑,纷纷道:“殿下,这……”

董天启断然道:“有人图谋不轨,行刺于我,难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不成?还不快些护送我与沈才人到亮处去?若刺客还有同党,谁能担待?”

事发突然,几名御前侍卫本就稀里糊涂,听他言之凿凿、声色俱厉,哪还有工夫寻思方才那人是否真的意图“行刺”,还是另有隐情?见现下一团纷乱、局势未明,自然以保护太子殿下与后宫贵人为首要目的,当下不敢迟疑,分前后左右面朝四方站立,将董、沈二人护在当中,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平澜殿退去。

一路上,董天启不顾青蔷躲闪,紧紧攥住她的手,扯着她逶迤前行。青蔷只觉那削瘦的十指沁凉如冰,掌心却似火一般滚烫。

回到平澜殿前,依然还是不见半个人影儿,董天启毫不迟疑,开口吩咐:“砸门!”

随行侍卫略一犹豫,当即禀旨办事,三两下砸破门上悬着的铜锁,入室点灯燃烛,四下里巡查一番,见并无异状,这才迎了太子殿下和沈才人入内。

董天启扯着沈青蔷,踏阶入殿,来到外堂,自己向当中椅内一坐,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外头候着去!”

随行诸侍卫口中答应,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抽身离开。

董天启大怒,眼中几要喷出火来,当下便要发作。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蔷却忽然轻叹一声,把手按在他肩上,说道:“太子殿下,少安毋躁。诸位大人,今夜之事牵连复杂,恐怕……恐怕难免横生枝节,大人们留在这里也好,也算替我作个见证……”

听她如此“提点”,诸侍卫脸色都是一变。的确,无论是“刺客”还是其他什么,牵扯到内闱秘事,恐怕都是一场大祸,断乎是听得越多、死得越快—各种关键一想明白,个个只觉背脊上冷汗直冒,再也无人愿意在殿内多耽搁一刻。这个道:“微臣立时去禀报万岁。那刺客歹毒,千万莫要冲犯御驾……”那个则道:“当先来的杨娘娘此时不见踪影,微臣这就去流珠殿看一看,也好照应彼处的安危……”余下三四个见实在走不脱的,则纷纷自陈:“请太子殿下和才人娘娘安坐,属下们去门外巡视,以备不测……”

如此这般,不过片刻光景,七八个人早已走得一干二净。

董天启回过头去,狠狠瞪着沈青蔷,那目光乖戾异常,满是杀气—可不过顷刻之间,忽又软化,满眼戚色,简直犹如乞怜一般……青蔷心中一揪,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眼神,也只有微微垂下眼帘。

董天启忽然干笑两声,说道:“青蔷,你可真是厉害—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发觉呢?三言两语便退去众人,实在比我高明得多了……”

沈青蔷撇过头去,轻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便不‘厉害’吗?好一声‘刺客’,如此急智,婢妾甘拜下风。”

董天启登时恚怒,低喝道:“够了!若不是为了你的性命,我何必撒谎?若不说是‘刺客’,今天晚上的事情传扬出去,你还能有活路?你……你怎么能做出……做出……‘那样’的事来?”太子殿下的声音越发嘶哑,脸上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竟已涨得通红。

青蔷慢慢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董天启越发气愤,直道:“你难道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随便哄哄便相信了?你既然光明正大,无不可对人言,那你告诉我那人是谁—你说啊!我若不能叫他千刀万剐,我这个太子也不用当了!”

青蔷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董天启咬牙道:“青蔷,告诉我那是谁……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尽早决断,我才能尽我之力助你渡过难关—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你明白吗?”

青蔷缄口不言,还是摇了摇头。

董天启还要开口,却只觉怀中陡然生出一股炽烈的火焰,几乎令他无法喘息。他心中满怀愤怒,而比那愤怒更多、更茂盛的,却无疑是巨大的伤恸与妒恨。他相信她,这世上只相信她一个;他相信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自己这边,绝不会背叛—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却要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她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的人,对自己摇头,对自己隐瞒一切?

那个人究竟是谁?

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熟悉宫内布局形势……究竟是谁?沈家的人吗?不、不,该不会的。沈恪早已给吓破了胆子,任两个女儿自生自灭了。那会是谁……难不成,某个侍卫吗?

—猛然间,董天启想起了方才树影下一闪即逝的那条影子。虽然光线昏暗,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人似乎穿着身颜色极浅的衣衫……这样的颜色……会穿这样颜色的“夜行人”……从来……只有一个!

刹那间,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董天启立时想到自己提起董天悟时沈青蔷的态度;想到自己提起五皇子身世传闻时沈青蔷的回应;想到自己才一离开建章宫,临阳王却已得了消息过去;想到他和沈紫薇之间若有若无的传闻;想到他一贯的装神弄鬼、行踪诡异、居心叵测……这所有难解的谜团仿佛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而他似乎已找到了那根能全数穿起来的唯一正确的丝线—

董天启顿时只觉有人正拿着刀子狠命戳着他的胸口,直戳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来。绝不是痛,疼痛早已消失,那只是一种空空荡荡—无所依托,无所慰藉;没人关心,没人在乎……

“连青蔷都是假的!”脑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叫。

“连她都是别人的耳目,别人的奸细!”

“连她都不是真的对你好!”

“你还能相信谁?你究竟还能相信谁?”

母后早殇,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已不复记忆;父皇严峻,他甚至从没有抱过他一次;几番九死一生,多少强敌环伺;太子之位名不副实、岌岌可危;而现在,连青蔷都是假的……

—董天启,你曾经得到过什么?你又究竟剩下些什么呢?

—董天启,难道这就是你的命运吗?

靖裕帝本带了诸妃兴致勃勃地穿花渡柳,直向锦粹宫而来,谁料,才走到半路里,便遥遥听见西方传来一阵刺耳笛音。妃嫔中倒有大半全未听过如许声响,面面相觑,互相摇头。只胡昭仪、王美人几个入宫极早的,乍闻此声,脸上立时变色,争先恐后地向靖裕帝望去。

靖裕帝停住脚步,负手侧耳静听良久,忽一笑,说道:“怎的?真有人想谋逆吗?朕倒要看个清楚明白。”说完竟不避退,反移步向前,径朝笛音响处而去。

四周从人给这变故吓得傻了,待反应过来,却见皇上已要轻身赴险—这哪里能容得他随心所欲?几个见事快的随行侍卫连忙拦住去路,御前总管王善善更是“扑通”跪下,紧紧抱住靖裕帝的双膝,哭道:“万岁!万万不可!求您给老奴留条活路吧!”

靖裕帝冷眼看他,道:“朕给你留活路,却不知谁给朕留活路呢!”话虽如此说,却也不再坚持,转而吩咐左右,“去锦粹宫。”

随行的嫔妃们原本欢欢乐乐来度这七夕之夜,却忽然间风起云涌,卷入了莫名其妙的变故。个个心中都不愿蹚这浑水,可此时却也由不得她们—难不成你想背一个“畏罪而逃”的罪名不成?只有硬着头皮亦步亦趋跟定万岁,噤若寒蝉,默默而行。

走了没有十步,杨惠妃的使者便到了。

那使者跪倒在地,开口道:“启禀陛下,惠妃娘娘已到了锦粹宫。可是……可是情势颇有些怪异之处,娘娘不敢擅专,特来请万岁的旨意。”

靖裕帝缓声道:“怪异?那到底怪在何处?又异在何处?”

那使者似有些踌躇,犹豫片刻方道:“惠妃娘娘先到了沈才人处,却只见到沈才人手下的奴才们,据他们说,沈才人已去了流珠殿。可当惠妃娘娘赶到沈昭媛处,却没有看到沈才人,而那里的奴才竟然说,才人娘娘她……她……”话到此处,努力咽了口唾沫,抬头偷眼去望万岁的表情。

待见靖裕帝眉峰一抖,似要发作,那使者连忙续道:“可是那里的奴才们却说,才人娘娘本来在的,只是……只是忽然便不见了。”

这话一出口,满宫妃嫔皆愕然,这理由实在荒唐无稽,那是一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蜜蜂、蝴蝶,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不成?

果然,靖裕帝冷冷道:“她倒高明得紧—怎的?难不成朕的皇宫中竟又要多出一位羽化成仙的娘娘不成?”

那使者连忙道:“启禀陛下,奴才只是传惠妃娘娘吩咐的话。若有……若有什么忌讳之处,还请万岁千万恕罪!”

靖裕帝冷笑道:“忌讳?她也配谈到‘忌讳’吗?”语毕也不理那使者,任他伏跪在青石地上瑟瑟发抖,移步继续向前。

此时,“响镝”声早已停歇,不时有埋头乱找的侍卫撞到御驾所在之处来。这些人通通满面茫然,只回答听到了声音便赶来了,却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靖裕帝听了三四次千篇一律的话语,早已不耐烦了,喝道:“吴良佐呢?他办的这究竟算什么事?没头没尾一塌糊涂!传朕的话下去,只要还没死,叫他速速来见朕!”

底下人连忙答应,四下寻找,只差没把这皇宫翻个底朝天了。

吴良佐终究是自己回来的,样貌无比狼狈,宽大的官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露出里头的一身玄色劲装—号称京城武艺数一数二的吴大人此时面色惨青,冷汗直冒,赫然连脚步都走不稳了。靖裕帝见他如此模样,眉头早已深深皱起,摆手道:“莫见礼了,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会弄成这样?”

吴良佐却依然挣扎着跪倒,垂首哑声回禀道:“属下无能,羞见陛下,但此事……确实有古怪。”

靖裕帝倒奇了,忙追问:“怎的,你也说有古怪?”

吴良佐惊道:“陛下,难不成您已经知道了?”

靖裕帝双眼微眯,吩咐道:“你莫管别的,朕要听你说。”

吴良佐紧咬牙,轻声道:“陛下,不是微臣有意抗旨,实在是……实在是……此事最好不要对外人言道……”

靖裕帝又笑:“奇了,真是奇了。无论牵连到谁,她能做得,你便能说得,朕恕你无罪就是—亏你是条汉子,啰里啰唆做什么?”

吴良佐似还想出言申辩,终于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陛下,微臣随太子殿下一并到了锦粹宫沈才人处,却见那里门扉紧锁,空无一人。太子殿下与微臣尽皆疑惑,便一路寻过去,谁知……谁知却正巧撞见了沈才人从一荒僻阴暗之处出来……”

他话说到这里,一众宫妃少说有大半立时倒吸口冷气。这话的意思,简直无异于在说沈才人于暗地里做了什么苟且之事—那可是绝无幸理的死罪!吴良佐素来谨慎,今日怎会如此?

却见靖裕帝面无波澜,一言不发,而吴良佐续道:“……彼时,微臣在远处树丛之中隐约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一闪而逝,还以为是潜入宫禁的宵小之辈,自然是不能放过的……微臣便纵身追赶,可谁料那影子奔行急速,微臣羞愧,竟越追越远—百般无奈之际,方出此下策,动用了‘响镝’,召集侍卫相助……”

靖裕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善:“朕不愿听你那些细枝末节的废话,你只说,那人抓到了没有?”

吴统领却忽然沉默,无论靖裕帝怎样催促,就是不肯开口。待万岁终于无法忍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吴良佐,你要欺君罔上不成?”

吴良佐忙一顿首,朗声道:“微臣万死不敢!只是……那并非人类,而恐是妖物!他……他竟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微臣眼前,在微臣臂上印了一掌。微臣都未曾分辨清那妖物的形体,便已觉臂骨欲碎,几乎将微臣疼得昏了过去……陛下,请恕臣君前失仪之罪—”

说着右手使力,“哧”的一声将左边袖子扯出一道长长裂口。这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见内里虬结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半个惨碧的掌印,诡异莫名!

见到此情此景,莫说妃嫔奴才们纷纷惊呼失声,就连镇定犹如靖裕帝,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如果说“私合苟且”,只是累及一身一命的话;那么如此这般“勾连妖物”,何止沈青蔷本人,就是沈紫薇甚至他们沈家,也通通难逃一死!历朝历代,对待鬼怪巫咒之事,即使子虚乌有,也往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从来都是株连甚广的第一杀人利器。

果然,靖裕帝咬牙道:“吴良佐,你可知你若有半句虚言,会有什么下场?”

吴统领似微有迟疑,却立时道:“陛下,良佐之心,日月可鉴!”语毕,自怀中掏出一物,口称:“这是侍卫们自沈才人适才藏身之处寻出来的—”

原来那是将两根松枝用树皮绑缚绞缠而成的木块,略具人形,上面绑着一根长长的头发,半黑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