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青蔷天》》 · 柳如烟 · 2026-07-25
靖裕帝面如土色,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头上的发髻,整条胳膊抖个不休,仿佛每挪动一寸一分,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一般。
“好……好……真好,”他哑声道,“朕饶她一命,她却自己作孽求死!都在逼朕……都在逼朕赶尽杀绝!是不是?”
—四下哪里有人敢接话?却忽听前头传报:“太子殿下驾到。”
吴良佐脸色微变,连忙起身,侧立一旁,转瞬即恢复了一副重伤模样,几乎要难以支持了。只见董天启已大踏步而来,眼中微红,脸色煞白。
还未走到近前,董天启已大声道:“父皇,那刺客可曾惊了御驾?儿臣来迟了!”
靖裕帝眼中余愤未消,猛然瞪向董天启,厉声喝道:“你怎么来了?沈青蔷呢?”
董天启仿佛狠吃了一惊,忙道:“父皇,您说什么?沈才人她正在平澜殿压惊,儿臣已遣了侍卫随侍佑护了……”
靖裕帝冷笑道:“压惊?她已把朕的皇宫闹得天翻地覆了,她还‘压’什么‘惊’?”
天启望着靖裕帝的面孔,狐疑万分:怎会如此?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回头却望见了吴良佐,心下顿时明了。想是那吴胡子说了什么吧?真是可恨。
主意一定,便道:“父皇,儿臣与吴大人方才在锦粹宫僻路上,忽然遇到了一名刺客,沈才人受了惊吓,儿臣忙命侍卫安置了她,又唯恐那刺客来搅扰父皇,是以……”
靖裕帝倒一愕,问道:“……刺客?”
董天启忙不迭点头:“是啊,应是刺客无疑。儿臣眼尖,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似还看到那兵刃的冷光闪烁来着!”
—靖裕帝望了望儿子,又望了望心腹重臣,那尖刻的目光直射进二人的心内去。可无论是吴良佐还是董天启,都是一副确信无疑的样子,面上瞧不出半点古怪。
吴良佐道:“陛下,微臣亲自追赶,又吃了如此大的苦头—那暗影绝非肉身无疑!”
董天启则道:“父皇,那肯定是名身着白衣、武艺高强的刺客!吴大人,您技不如人,让刺客逃脱,所以才编出如此谎言欺瞒陛下吗?”
吴良佐怒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如此臆断?冤枉微臣?”
董天启则道:“吴大人,明明是刺客,您却说是妖物—清风朗月,哪有那么多妖物?难不成您和那刺客有私,或者根本就是刺客的同党?”
吴良佐本不擅言辞,而董天启却是个心思敏捷、牙尖嘴利的,两个人御前斗口,吴统领哪里是太子殿下的对手?又碍于身份,无法妄加猜测,只能尽力防守,却无法逼近半步。不过三两回合,吴良佐已被气得满面紫涨,连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都犹如活的一般不住抖动起来。
突然间,靖裕帝断喝一声:“够了!都给朕住口!不管是妖物还是刺客,总之是跑了,争又有什么用?吴良佐,朕罚你薪俸一年,你可心服?”
御前侍卫统领吴大人连忙跪倒,口称:“微臣得免死罪,拜谢万岁隆恩。”
靖裕帝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给朕记住:朕免你的死罪,是因你还算竭力尽忠。无论是‘妖物作祟’抑或是‘技不如人’,你总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吴良佐忙又叩首,几乎泪流满面,道:“微臣必将万死以报陛下!”
靖裕帝道:“你死了对朕有什么好处?还是活着替朕办事吧……”说完,却转头向董天启道,“启儿,你领父皇的口谕去,替父皇办一件事。”
董天启忙道:“儿臣遵旨,请父皇尽管吩咐便是!”
靖裕帝冷笑一声,吩咐:“你传旨去锦粹宫平澜殿,就说悼淑皇后在九泉之下十分孤独,托梦予朕,朕念及皇后昔年之德之行,万分感怀。特旨曰:晋平澜殿才人沈青蔷为婕妤,赐其去泉下陪伴皇后,以代朕躬,解朕之忧愁。”
—上一个瞬间,董天启看着吴良佐受罚,依然还是满面得色。可现在,他却已木然怔在当地,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父皇!不要!”董天启猛然间双膝跪倒,冲口而出。
靖裕帝冷冷道:“启儿,皇令如天,朕要她死,说什么都没有用—去!”
天启急忙分辩:“父皇,青蔷并未做错什么啊?她险些被那白衣刺客刺死呢—您可不能这样做!”
靖裕帝冷笑一声,道:“刺客?便算是刺客好了。瓜田李下之嫌不知避忌,她也只能怨自己。你还不快去?”
董天启已额头见汗,却仍不死心,只道:“父皇,青蔷……青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实在是……”
靖裕帝勃然色变,断喝道:“够了!太子,你在朕面前屡次直呼庶母之名,毫无谨慎之心,如此无规无矩,恣意放肆,朕怎能放心将江山社稷交托与你?”
董天启仿佛被人瞬间扼住脖颈一般,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靖裕帝森森一笑,趋近一步,俯身轻声道:“启儿,你是朕的爱子,是这天朝的储君,你亦将是这天下之主,是亿万臣民的君父。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你的喜好,便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身为帝王,心中有了一个天下,就再也不能容下任何东西了,你懂吗?”
董天启勉强哽咽道:“父皇……”
靖裕帝慈和地抚了抚他的头顶,温言道:“太子,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朕今日的所作所为的。”
董天启泗泪滂沱,头深深垂下,两肩不住颤动,一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几欲痉挛—却既不答应,亦不反对。
靖裕帝长叹一身,从腰带上随手扯下一只描金纹龙青云香囊,丢在地上,肃然道:“拿了这个去,这是敕令—启儿,朕对你期望甚深,你自己瞧着办吧,可莫要叫朕失望才是。”
靖裕十七年七月七日,“七夕”佳节,当朝太子殿下董天启伏跪在御苑的凉亭内,号哭不休。直至靖裕帝带着满宫妃嫔退尽;直至星移斗转;直至他的眼泪流尽,声音变得凄厉嘶哑难以卒听……
“……启儿,朕给你一日光阴,朕可以不论你怎样做,但明日金乌西坠之前,无论如何,朕都要看到沈青蔷的尸身—记住了?”
此时的才人沈青蔷独坐于平澜殿内,她自然还不知道“金口玉言”已出,而自己的生命已剩下不足十个时辰。数名御前侍卫将此地团团围定,却又怕殃及池鱼,便只站在远处,高挑明灯,警惕地守望四方。
没人知道沈青蔷此时在想些什么,她有着怎样的打算,这个女人似乎总是安安静静的,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一切事不关己,仿佛此时深陷绝境的那个人并不是她—其实,惊慌失措又能怎样?焦急万分又能怎样?她从来都是激流里的一叶扁舟,只能顺着水势随机应变,每一言、每一行、每一步都是莫大赌注,输了自然死无葬身之地。可赢了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沈青蔷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有一个尽头?
忽然,她幽幽一叹,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立于阶上,朗声道:“诸位大人—”
门外远远近近也立着三四人,见她忽然现身,登时全神戒备。为首一人道:“娘娘,情势未定,娘娘请于殿内安坐。”
青蔷微微摇首,道:“劳烦各位大人送我去流珠殿走一趟吧。”
那侍卫脸色一寒,毕恭毕敬道:“娘娘,太子殿下临去时吩咐,只命臣等把守四方,佑护娘娘,并无其他—故此,还恕微臣无法从命。”
青蔷微一沉吟,似满脸愤愤,道:“原来如此,那也说得是。可是……可是那些奴才们说去找我,可到如今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遇事通通不见踪影,真真该打!劳烦大人替我去寻一寻,若真寻不到,便也顺路去流珠殿昭媛娘娘处借几个人来使唤。否则我想换一件衣裳,想喝一口茶,难道还要自己动手不成?”
那侍卫听闻此言,脸上立时便显出鄙夷之色来,心道:果然是娇生惯养的无知妇人,惹出了这泼天大事,却只顾计较身边有没有人伺候—既如此想,便也难免脱卸了几分戒备心思,只道:“娘娘所言甚是,微臣实在思虑不周。不过请娘娘放心,微臣这就遣人去问责此事,并调几个从人过来伺候,也就是了。”
沈青蔷的脸色立时和霁,简直笑靥如花:“既如此,那多谢大人了。”
言毕一转身,施施然便复向殿内去了。
—玲珑、点翠,若你们能平安归来,那么此时形势,断还有生路可寻,但若……你们也遭人拘押,无法回转,彼此之间连个面都见不上,话都无法传到,那么……那么我也的确该作“别样打算”了。
—戏已开场,观者将至,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只求彼此谨慎行事,心有灵犀,千万莫要轻举妄动才是。
在董天启犹疑不决、兀自哀哭的时候,在沈青蔷心念未定、犹豫不决的时候,平澜殿的一干奴才们正齐聚于不远处的流珠殿,齐刷刷跪在地上,而上首当中椅内坐着惠妃娘娘,正轻声笑道:“有趣,真是有趣,你们以为这些胡话,本宫会相信吗?皇上会相信吗?”
玲珑不卑不亢道:“回娘娘,奴婢绝不敢妄言的。事实的确如此,不管娘娘问多少次,都是一样。”
杨惠妃怒道:“大胆刁奴,还敢嘴硬?本宫面前,断容不得尔等放肆,什么‘羽飞而去’?又什么‘众人皆见’?你敢再说一次,本宫立时判你一个欺君之罪,拉下去杖毙!”
玲珑敛容道:“回娘娘,奴婢的确与我们主子一同到了流珠殿,主子和沈昭媛说话,奴婢和兰香在外头伺候,谁料不一刻,只听里面的昭媛娘娘突然大哭起来,我们赶进去,才发现主子不见了,就留下了一条披帛—奴婢宁可身遭杖毙,断也不敢信口雌黄的—娘娘去问昭媛娘娘便知。”
杨惠妃暗自咬牙,这丫头竟是软硬不吃的,一席话倒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还想到煞有介事地拉沈紫薇做人证—谁不知道她是个疯子?口齿心智和四五岁小孩儿一般,她说的话,又怎能作数?却也无可奈何,便吩咐道:“去请昭媛娘娘来。”
不一时,便听见内殿中传来一声凄厉哭喊,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沈昭媛,沈紫薇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突然咬在其中一名太监腕上,直疼得他哇哇大叫。
兰香本也是证人之一,跪在玲珑身后听审,此时见到这番光景,连忙爬起身来,喊道:“住手!快住手!小姐莫哭,兰香在这里,没事的!”拖着腿一瘸一拐地便冲了过去。
沈紫薇见了兰香,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大力,奋力一挣,只听“哧”的一声,一条宫装薄袖连着半幅衣襟一同扯落,竟露出了贴身小衣,连着整条玉臂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都暴露于外。殿中原有十数名太监并两三侍卫,忽见此景,各个大吃一惊,连忙把脸扭转过去,唯恐避之不及,心中却也忍不住怦怦乱跳。
杨惠妃眼睁睁看着这荒唐场面越发难以收拾,直急得跳脚,忙喝道:“还不退下!你们这些作死的贱奴,成什么话了!”
—自己方才刚遣了人去回话,若此时皇上亲自过来,正撞上这种场面,自己岂不是大触霉头?
一念及此,更是心惊肉跳,一边呵斥左右,一边亲自起身,走到沈紫薇面前,劝道:“昭媛妹妹,本宫只是想问一句话,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你切莫再哭了。”
沈紫薇却充耳不闻,照样号哭不休。
四年前沈淑妃莫名其妙殒身,又得了个莫名其妙的后事,无关之人看来已然如堕五里雾中,何况她这个局内人?她明明算准了沈紫薇必死,沈莲心全胜,却谁料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这四年来,杨惠妃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思索当日之事,可想来想去总是难以索解。人道“疑心生暗鬼”,她永远忘不了当初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在靖裕帝面前提及此事时,陛下向自己投来的那如刀的眼神,直让她在睡梦中也能满身冷汗的惊醒!这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时时疑心自己与淑妃的谋划早已为人知悉。一味韬光养晦,小心谨慎,只求自保,谁料到头来人算不如天算,竟又将自己卷入这沈家女人搅起的浑水之中。
—杨惠妃自认已吓破了胆,她一心认定当年之事是沈紫薇一手所为,所以她才能在大劫之后宠爱日隆、经久不衰。人人都说沈紫薇“疯癫”,可唯有她从未真正相信过,反而笃定了那一定是沈家女人固宠的手段,能为人之所不能。惠妃娘娘根本是色厉内荏,对这位“昭媛妹妹”,她实在是心怀忐忑甚至心怀畏惧的,无异于惊弓之鸟。
于是她口风立时转软,甚至帮着兰香替沈紫薇整装,慰藉道:“昭媛妹妹,莫哭,我叫人打死那些狗奴才们!”
沈紫薇猛然间回过头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杨惠妃心中不由一震,却见紫薇又慢慢把头移了过去,口中颠三倒四,兀自念念有词。
一直毕恭毕敬跪着,样子再沉默老实不过的点翠忽道:“惠妃娘娘,奴婢还是进去替昭媛娘娘取件衣服遮蔽吧。”
杨惠妃冷眼望她,说道:“不必了,本宫的话还未问完,你若心里没鬼,逃什么—凌波,你去。”
杨惠妃左右侍立一宫女模样的人立时躬身答应,便要向内堂去。
玲珑忽道:“娘娘,不可!”
杨惠妃断喝一声:“贱婢!你就这么和本宫说话?莫忘了你的身份!”
玲珑丝毫不惧,道:“奴婢不敢,只是……昭媛娘娘的贴身之物,怎能由她人随意翻捡,万一翻出什么来,那岂不是百口莫辩?”
杨惠妃微眯着眼,一字一顿道:“怎的,你是说本宫有意栽赃陷害沈昭媛不成?”
玲珑对答如流:“奴婢绝不敢,只是昭媛娘娘乃是万岁所爱之人,行事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
杨舜华堂堂一位皇妃,是这宫中位分最高的娘娘,却给这样一个小小宫女步步紧逼,心中早已恨极。玲珑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沈紫薇宠冠六宫,难免有人心怀妒恨,乘机做文章,你的人若随意踏入一步,这个罪名便等于是你自己认下了。她早已不是四年前的杨舜华,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杀伐气魄。一回头又看到沈紫薇那疯癫的眼斜睨她,似闭非闭,似看非看的样子,更觉犹豫不决—执意而行,她是绝不敢的,可若真叫她向一个奴婢低头,莫说心中绝不肯,面子上也抹不过去。
满殿的人回避的回避,捂脸的捂脸,咬牙的咬牙,暗自思忖的暗自思忖,场面竟似僵住。正纷乱不堪间,恰有人来报,说平澜殿的沈才人已寻到了,且她说,想要将伺候自己的奴才们领回去,好使唤,特来请惠妃娘娘的话。
杨惠妃本在气头上,听闻此言却忽然笑了。她对沈紫薇心存畏惧,却从未将沈青蔷放在眼里,适才玲珑的话,简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你不是说我“栽赃陷害”吗,小丫头?那我便真的“栽赃陷害”给你看看!
—你们主子的命,可是你害的!
杨舜华主意打定,随即连点身边几名心腹亲信,吩咐道:“你们这便去‘伺候’才人娘娘,可要把人给本宫‘照料’好了。沈才人,那可是会凌空羽化的‘神仙’呢!”
沈紫薇一味浑浑噩噩,所答非所问,稍逼问急了,她便骤然暴起,又哭又叫,又踢又咬,直把杨惠妃搞了个焦头烂额。无奈,她只有命人将青蔷身边的几名奴才拘住,暂时关入暴室待审,却叫兰香扶着昭媛娘娘在一旁休息,又遣了人去问靖裕帝的意思,自己则在流珠殿外堂居中主持,坐等御驾。
—可是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来。过了许久,方有去打探之人回话,说万岁已将全权交与太子,自己则早回碧玄宫夜祈去了。
杨惠妃自然知道天启与青蔷素来亲厚,心下郁郁不乐,正皱眉寻思:“难不成陛下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笔带过不成?”
谁料那打探之人续道:“……陛下临行有言,赐沈才人去泉下相陪先皇后。”
杨惠妃一惊,忙问:“什么?真的吗?”又问,“有没有提到沈昭媛?”
那人面有难色,摇了摇头。
杨惠妃“哦”了一声,叹尽心中无端复杂的情绪,问道:“那太子呢?太子现在何处?”
那人似乎颇为尴尬,迟疑许久,方道:“太子……暂时来不了了,他似是十分伤心,还跪在那里哀哭不休呢……”
杨惠妃冷笑一声:“原来一国储君,也不过就这点能耐!”
那人忽然相视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对杨惠妃说道:“娘娘,似乎皇上厉声吩咐了,说明日日落之前,要见到沈才人的尸身—此事已着落在太子身上,而太子如今却……却……娘娘您看,这机会……”
杨惠妃起初尚且疑惑不解,继而猛地恍然大悟,立时笑出声来!她连忙呼唤身边从人,目光炯炯,吩咐道:“速去平澜殿对凌波传本宫的话,叫她无论如何看好沈才人的那条命,本宫这就过去!”
—方要离去,又瞥见兰香正哄着沈紫薇,在偷眼望她。杨惠妃一笑道:“天太晚了,还是叫昭媛娘娘回去休息吧,本宫就不打扰了。”
兰香终于得了赦,忙扶起沈紫薇,向内殿回转。杨惠妃则领着她带来的那些从人匆匆而去。偌大的流珠殿赫然安静下来。只壁上烧着无数明烛,静静垂下红泪,一滴一滴诉尽前世今生。好容易将沈紫薇连拖带抱请入内堂,兰香复去侧厢端了“安神汤”来,喂主子服食,安顿紫薇睡下,自己又拖着那条残腿出了门,方能长舒一口气。
又是一个夜,一个夜接着一个白天,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形在这黑夜与白昼之间交错而过,喧嚣、寂寞、纷乱以及无常。
—忽然,描金廊上似有一阵风儿吹过,吹得两厢悬挂的无数纱幔飘飞起来,此起彼伏,仿佛瑶池上氤氲的雾气。兰香伫立其间,愣愣望了半晌,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长身玉立,衣白似雪。
兰香愣住,此身犹如已在梦中。有无数错杂的念头在怀中激烈鸣叫,想说的、想做的,瞬间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她终是伸出手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腮边滚滚落了下来。
董天悟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发一言。
兰香强自镇定良久,脸上挂着泪,却低声笑着:“殿下,小姐睡了,我这就去!这就去叫她醒过来。”
董天悟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
兰香满面惊诧,仿佛听不懂似的,张开口,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小姐她……”
董天悟却道:“方才杨惠妃在,是不是?她有没有提到什么?她提到……沈才人了吗?今夜之事,你们又是如何应对的?”
兰香那两行泪倏忽止住,笑容却依然僵在脸上,对大皇子的问话置之不理,只道:“殿下,小姐很想念您呢,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您,您去看看她吧……”
董天悟似也微有些尴尬,却咬定牙关,答道:“平澜殿四下里已被侍卫们围定,我无法过去那边,所以才到这里来的—事态紧急,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再耽搁了。”
兰香惨笑一声,兀自道:“小姐已经疯了,她为你疯了,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她、抱抱她,和她说说话?你可知道她有多么想你?她口中反反复复念的都是你,只有你一个……殿下,兰香求你了,去见见小姐,和她说一会儿话,就像以前那样—兰香也还像以前那样替你们守着,好不好?”
董天悟的脸色难看至极,却依然还是摇了摇头。
兰香呆住,手揣在怀中,整个人愣在当地。脸上毫无活人应有的容光,倒像是一张惨白褪色的旧画纸。她忽然惨淡一笑,絮絮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董天悟开口道:“兰香,我对不住你家小姐,我心里清楚明白。但……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待这件事情完结之后,他日……他日若有可能,我定会竭尽全力补偿你们主仆二人的……”
兰香笑着,不住摇头,口中道:“不必……不必……小姐现在很好,每天都笑嘻嘻的,真的不必……殿下,您既然来了,请在侧厢小坐,好歹喝杯茶、吃块点心吧。沈才人那边的事,兰香并不曾听人说起,但兰香却可以替您问一问,还请您稍待片刻,顺便……顺便看看小姐,好吗?”
董天悟本可以听吴良佐的劝,早离了宫禁的,却无论如何放不下心来,竟又偷偷回转。待要去寻沈青蔷,却见平澜殿四处站满了侍卫守着,自己如果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来流珠殿探问消息,本是他无奈之下的最后选择,听兰香如此一说,心下也是不忍,待要走,又不甘心,权衡再三,便道:“那你去打听一下也好,若没有消息,也即刻来回话,我便在此处候着,速去速回吧。”
兰香道:“是,是。殿下,此处恐有人经过,还是到侧厢房来,那里是专为小姐熬药的地方,您也有一个歇脚处。”
董天悟心下有愧,实在不好再驳她的话,便点头答应,随兰香来到侧厢房。
一入屋内,已见她忙不迭地四下里翻找茶碗茶叶,不是碰翻了花架,就是把瓷杯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兰香却毫不理会,只是忙乱不堪。天悟见她一层架子一层架子寻找,略有不耐烦,却又不好发作。好容易兰香慌里慌张斟出一碗茶来,并端来四五块点心摆在临阳王面前,满眼期盼地盯着他看。
青蔷此时生死不知,董天悟心中如火炙一般,却也只能努力压下性子,摆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说道:“兰香,我不吃茶了,你快些替我出去问问吧。”
兰香忙不迭答:“好,好……殿下,好的—可是您……可是您真的不去看看小姐吗?一眼就好!”
董天悟沉默。
兰香端着茶碗的那双手瑟瑟发抖,几乎就要把持不住,眼中险些又要流出泪来。董天悟实在无奈,长叹一声,接过茶盏,一口饮尽。
“好了,我喝了,你快去吧。”他说道。也不知是否是怀中郁结的缘故,只觉满口苦涩,毫无茶叶的香气。
兰香怔然望着她,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去啊!”董天悟道。
兰香如梦方醒,连道:“是,是……”终于是跌跌撞撞出了门。
董天悟又长叹一声,在椅内坐定,闭目沉思:
终于还是回到这里了……可笑自己却再也没有面目,去见……故人。
兰香脑中乱作一团,疯也似的奔出门去,却不出殿寻人打探消息,而是一个转折,便到了沈紫薇睡着的内殿中。屋内点着一只蜡烛,经夜不息,那里因为昭媛娘娘倘若半夜醒来,看到一片黑暗的话,定然会又哭又闹,半个时辰也哄不回来。
兰香拖着半边残废的腿,只仿佛背后有鬼追着,进了内殿,来到沈紫薇榻前,身子忽然软倒,便瘫在那块血红色的波斯毯上,呜呜哭着,裂肺撕心。
沈紫薇似乎睡得很沉,帐内一直听不见响动,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兰香哭了一阵,忽然又笑了起来,哑声道:“小姐,兰香给你报仇了!他就要死了,害你的人就要死了!你高兴吧?”
—她一边哭笑,一边痉挛着摊开手心,里面攥着一张沾了药粉的薄纸,已被汗水浸透。她向青蔷要这毒药时,本只想着预防万一,到了那生不如死的时候,好干净地离开这个人世。她全然没有想到、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将这药用在今天,用在这个地方—甚至直到他一口饮了下去,她也觉得恍若梦中……
可是真的很开心,或者……并不是开心快活,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就仿佛从古早之前起便一直压在肩上的重物,忽然间消失无踪了—那样一种令人几乎难以承受的“释然”感。
自从小姐遇见了他,爱上了他,离开了他,自从小姐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切的苦痛,一切有口难言的煎熬,仿佛在瞬间通通释放掉了。她的身体抖个不住,但背转身子假装抓茶叶,将那魔鬼的粉末撒进杯中的时候,手却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那只手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她现在根本无法站起身来,似乎连头脑都停止了转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即便从今而后长睡不醒,甚至死在梦里也不要紧……明天,明天就会有人在流珠殿里发现临阳王的尸体,就会有人来责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她该怎么说?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吧……
—杀了我好了,我早已是个残废人,生无可恋,死无所苦,杀了我,让我的身体化为飞灰,让我离开这个皇宫,去往无拘无碍的天空去吧!
—结束了,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便在此时,在兰香身后,在那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突然有人幽幽长叹。那叹息哀怨绵长,不像是人声,倒似是传说中暗夜里的鬼哭。沈紫薇披着一件血一般颜色的长袍,赤着脚,从黑暗中姗姗走来—她走到兰香身边,揽住她因惊讶、恐惧、不解、欢喜而僵硬的肩膀,轻声说道:“何必呢?为了我……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并不想要他死的,他若死了—他欠我的,又怎么才能还给我?”
董天悟坐在侧厢房内等了许久。不知何处有风吹来,兰香留下的那截残烛,烧着小小的火苗,在这斗室之中努力摇曳着,几番垂死挣扎,终于还是熄灭了,只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曲折的灰线。久远之前的往事顷刻间填满了临阳王的身躯。他竟一时失神,坐在那里,怔然倾听着虚空里光阴流逝的细碎声响……
—兰香去了那么久,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大殿下渐渐便觉得有些焦躁了,胸中的那颗心,似乎越跳越快。
董天悟暗暗发笑:“有什么呢?想了、念了、后悔了,便能回到过去吗?”一边想着,一边运气调息,意图将胸口的那股躁意强压下去—可谁承想不运气还好,一运气,竟忽然经脉滞涩,心跳越来越快,简直便欲破胸而出了。
他明白大事不妙,伸出手去拿放在几上的那只茶盏,却发觉连手指都已颤抖着不听使唤了。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瓷杯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探出手去,在杯底一抹,果然指尖上沾着一层湿漉漉的药粉,还未尽数溶化。
董天悟从怀中勉力掏出一条丝帕,将那药粉抹在帕上,包好,收回怀中。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自己明明一个极小的动作,使出力来,却也惹得那颗心狂跳不休。他试了两次,便再也不敢乱动,先强自运气封住心脉周遭数处要穴,心跳果然渐缓,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可才走两步,使力稍猛,一张口,“哇”的一声,呕出一块紫汪汪的血块。
董天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擦擦嘴角,惨笑一声,只觉得浑身抽不出半点力气,气滞胸闷,头疼欲裂,心跳却似没有方才那般急促了。
无论如何不能留在此地,必须尽管出宫去,尽快赶回临阳王府,再想办法医治—可是……青蔷、青蔷……他若走了,她怎么办?
董天悟扶着墙壁,挣扎着步出厢房,夜风穿过回廊,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廊上站着一位红衣女子,长袍阔袖,青丝如云,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原来如此。”董天悟想,“原来她并没有疯,她为了求生而装疯,为了复仇而指示宫女向我下毒……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不知怎的,竟笑了起来。肩上一轻,怀中的痛苦倒似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你想我了吗,天悟?”沈紫薇问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条理清楚地讲过话了,行文咬字,总有些生硬怪异。
董天悟不答。
沈紫薇又道:“我很想你,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吗?”
董天悟忽觉躁意上涌,喉头一甜,满口又腥又苦。
沈紫薇的面容依然美艳无双,似乎就连岁月,也在她琉璃一般的面具下面静止住了,或许就连“衰老”,面对她的执拗与坚忍,也要退避三舍吧?
“你见过你的儿子了吗?他又聪明,又伶俐,长得可真好看呢……只可惜,我是个疯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沈紫薇说道,话语中赫然有森森寒气。
董天悟勉强止住怀内狂跳的心,毒入喉管,嗓子业已嘶哑难听,却仍勉强咬牙,回答道:“你既然不疯,就实在不必……不必如此……”
沈紫薇轻轻一笑,那笑声落在地上,似乎还能弹起来,溅出无数回音:“我若不疯,我早已死了,怎还能活到今天?我对那老头子讲到你,可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要让我们的儿子当皇帝呢,做一个随心所欲、心想事成、谁也不能约束、谁也无法阻挡的‘天下第一人’—他想给你的,不能给你的,都会给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只等他长大—你高兴吗?”
董天悟忽然躬下身去,爆发出一阵强自压抑的咳嗽,直咳出一手鲜艳的血花,好容易喘息稍止,惨然笑道:“当皇帝有什么好?你难道没有问他,他便真的能随心所欲、心想事成吗?我母亲……我母亲……咳咳……”
沈紫薇笑得神情缥缈、鬼气森森,贝齿轻叩,缓缓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每夜每夜都讲给我听,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你母亲背叛了他,和野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是不是?”
董天悟怒道:“你—”只说出一个“你”字,却又被剧烈的咳声打断,肺部发出咝咝的声响,仿佛一架漏气的风箱。
沈紫薇悠然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白仙’娘娘的事吗?老头子都对我说了,什么都说了—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能听他讲这些话,他一定忍了很久很久了吧。”
说着兀自一笑,缓缓走到董天悟身前,雪白的裸足踏在地上,脚步轻如雪片。沈紫薇缓缓张开双臂,将临阳王拥在怀中,将自己美丽的头颅倚在他肩上,梦呓般说道:“回来吧,天悟……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努力,让我们的儿子登上那至尊宝座—好不好?我爱你,这世上我只爱你一个人,我说过,到死也不放开你,绝不把你让给别人,你还记得吗?难道……难道你就真的从未爱过我吗?那么喜欢呢?怜惜呢?内疚呢?同情呢?什么都好……什么都好,真的!你若回到我身边来,我就告诉你过去的秘密,告诉你那个你已经寻找了很久很久的答案—你说好不好?”
董天悟紧咬着唇,却忽然挥手将她推开,自己后退一步,捂着心口,轻咳着,笑道:“我欠你的,沈紫薇,欠你的我一定会还—我什么都能给你,只除了这颗心。至于……儿子,假如那真的是我的儿子的话,我也不希望由你来设定他的人生,就如同冥冥中有人早已设定了我的人生一样—那委实是……太过痛苦的一件事了。”
那样荆棘满途、遍体鳞伤的道路,不要也罢。
董天悟离了流珠殿,脚步蹒跚,心痛欲崩,把沈紫薇一个人,留在那皇宫中最华美、最疯狂、最黑暗、亦最悲哀的所在。他无法使动轻功,只能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前挪步,嘴角、衣襟、手心,满是呕出来的殷殷紫血。兰香所下之毒,虽颇猛烈,却所幸未在杯中完全融化,他一点点运功,以血气将毒质裹住,次第呕出—虽明知此法不免大损身体,但此时此地,断乎已容不得半点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情势发展已全然出乎自己所料,他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不亲眼去看一看青蔷究竟如何,她是不是已脱了险境,实在难以安心。
—傻吧,董天悟,你就傻吧!可是这世上“永远聪明”之人,又有几个呢?
他一面行走,一面默默运功驱毒,脚步虚浮,气息凌乱,现在的样子,哪有半分“武状元”的风范?莫说普通高手了,怕是连个粗壮些的宫女都敌不过。流珠殿到平澜殿这一段路,不过一刻脚程,可他才走到一半,却已然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渐渐坚持不住,几乎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要失去了,只得将整个身子倚靠在道旁的一棵古树上,稍作停歇—却猛然间,听见不远处有人喝道:“谁?谁在那里?快给老子出来!”
董天悟苦笑,这已是他今夜第二次听到这样的问话—可遇见吴良佐时他尚有余裕逃离,而此时,却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精壮汉子右手抽刀护身,左手提着一盏纸灯,小心翼翼靠了过来,待灯晕将董天悟笼住,那汉子看清面前这人的样貌,却突然“啊”的一声,收了刀,叫道:“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那人却是三名副统领之一,吴良佐的心腹兄弟齐黑子。
董天悟勉强一笑,原来自己的运道还不至于太坏。
齐黑子也不是贵戚功勋出身,在北地时便是吴良佐的臂膀,最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草莽英雄。可如今见到董天悟这番光景,却立如没脚鸡一般,手足无措,只是原地乱转,问东问西。
—董天悟哪有精力一一回答,又害怕多说多错,只是摇头点头,咳嗽微笑。谁知,齐黑子却忽然一拍手,自己想通了,问道:“咱知道啦,王爷,您也是遇见了那只鬼吗?”
董天悟一愣,却已听那齐黑子滔滔不绝道:“果然啊!咱们兄弟原说,连吴大哥都斗不过的鬼,这京城内也只有王爷能试一试了,谁知您竟然……”
董天悟的武艺本是由吴良佐启蒙,可他十八岁之前僻居离宫,另投名师,此时已和吴统领不相上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侍卫们都是武人,自然喜欢无聊时论断论断谁才是个中魁首,齐黑子此时见董天悟满身狼狈,血色淋漓,又想起吴良佐的模样虽也绝不能说齐整,却总比临阳王像话些,顿觉大感快慰—果然还是咱们统领更加厉害!
董天悟却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已转到“比武论剑”上去了,又不敢径直问,只好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你快细细说来……我听。”
齐黑子道:“王爷,您问那鬼啊?这咱知道,吴大哥一回来就说,那是平澜殿的沈才人招来的。皇上已下旨处死了,给王爷您和咱们统领报仇雪恨!”
董天悟一惊,那颗本就跳脱不定的心险些蹦了出来,他哑声道:“怎……怎的?何时下的旨?人呢?”
一提这个,齐黑子的脸上立时显出不屑,嘟囔道:“皇上想把这个功劳给那太子殿下,说是明儿……不,该说是今天日落时分的。”
董天悟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有得救,心下稍定,忙吩咐道:“我受伤颇重,你扶我去见父皇。”
齐黑子哇哇怪叫:“殿下啊,皇上在碧玄宫里头呢!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咱还是先扶你去见太医,治了伤再说……”
董天悟忽然猛咳一阵,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几星血沫更是溅在了齐黑子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乎地擦了血,望着齐黑子,肃然道:“御前侍卫副统领齐黑子听宣:本王欲往碧玄宫面圣,速……速……护送本王前去,不得延误!”
齐黑子一缩头,忙答:“微臣谨遵吩咐。”再也不敢废话,直唤来两个小侍卫一左一右持着灯,自己则亲自搀上董天悟,取道碧玄宫而去。
—此时,天已微曦。距离御旨的最后期限,还有不足七个时辰。
沈青蔷站在平澜殿的窗前,看到的也正是这一道曦光—那曦光从层叠的楼阙的缝隙间透过来,没有丝毫温暖的颜色,只是一味的惨青与冷白,倒像是挂着的一层寂寞的霜。而杨惠妃正坐在她身后,满面关切,溢于言表。
惠妃娘娘道:“沈才人,本宫许久没有来看你了,瞧你的样貌,倒似出落得更美了些。”
沈青蔷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轻声道:“娘娘谬赞了。”
杨惠妃又道:“皇上已下旨,锦粹宫的两位妹妹,自今日起,便不必为故‘悼淑皇后’守孝了,内司近日会将妹妹的牌子复呈上去,往后咱们还和当年一样,亲亲热热的,共同伺候皇上。”
青蔷不动声色,依然轻声道:“婢妾遵旨。”
杨惠妃眉间一蹙,心下不禁暗自嘀咕:这丫头怎么仿佛是块木头?这般难对付。自己好话说尽,她却一味“礼貌周全”。难道是关得久了,和她姐姐一样,也变得疯疯癫癫了不成?惠妃娘娘本想迂回着先探探口风,再作决断的,可谁料七转八折,连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却硬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下去断不是办法,太子殿下随时都会驾临,杨惠妃一咬牙,还是决定单刀直入。便开口道:“沈才人,本宫适才来时,你并未在平澜殿,却也不在流珠殿—你究竟哪里去了?”
谁料沈青蔷依然是那副淡然样子,竟毫不犹豫地作答:“回娘娘,婢妾不知。”
听到这种睁着眼睛说出来的瞎话,惠妃娘娘涵养再好,也不免有些恚怒。但恚怒归恚怒,那不过是小小的喜恶而已—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人是单纯靠着“喜恶”来办事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才是唯一的准则。此刻的沈青蔷,虽不过是一个失宠已久、且触了龙鳞的后宫女子,她的命运,比柳絮还要轻,比一张绵纸还要薄,可正是在这条不值一提的贱命上,系着煌煌御旨,系着靖裕帝的信任和太子殿下的前途—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奇货,大可居也!
……所以,不论沈青蔷的态度多么无礼,杨惠妃都不会把那股愤怒表现在脸上,她要让她活着,至少活过这个白天,活过日落时分。也许……也许自己可以想个办法将她“控制”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不过是靠着亲族的力量才苟延残喘到今天的,断乎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是吗?
—只要她活着,时候一到,那领了圣旨承担一切的天之骄子太子殿下,该怎样向万岁交代呢?即使他力陈绝非自己所为,以他和沈青蔷举众皆知的亲密,举众皆知的前缘,又有谁会相信?
—若……董天启失宠,而另一个“嫡子”、沈莲心的儿子天旒又是个体弱多病、蠢笨不堪的呆儿,再加上临阳王受生母所累,帝位自然更是无份—那么,又该轮到谁呢?
杨惠妃的脸上忽然绽出了宛如春花的笑,轻声道:“沈……妹妹,你现在已大难临头了,却还不自知吗?”
关心则乱,沈青蔷立时动容,似不可置信般望着杨惠妃,仿佛没有听懂。杨舜华此时尚摸不清青蔷的真正心意,便索性以静制动,装出满脸神秘莫测的微笑,待她自己剖白。
果然,沈青蔷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娘娘,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总之我已是个死人了,总之是……命不好,又能怪得了谁?”
杨惠妃听她口风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半丝不露,只道:“妹妹何出此言?皇上只是一时气愤罢了。他对故‘悼淑皇后’如此爱重,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真的想把妹妹怎么样的。”
沈青蔷苦笑一声:“娘娘,您的好意青蔷心领了,您并不知内情,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唉……”
杨惠妃刻意沉默片刻,以显示自己并非十分迫切,而是正犹豫不决,随后方道:“妹妹,若你不嫌弃姐姐,能否告知,事情的始末究竟如何?姐姐虽驽钝,到底是这些年风里雨里熬过来的,多少能帮你出点主意,想个应对之策也好。”
沈青蔷忽然抬起头来,那目光定定落在杨惠妃脸上,杨舜华虽神色如故,却也免不了心头一颤。沈才人将惠妃娘娘那满脸关切之色仔仔细细端详良久,自己又思量了片刻,方才开了口:“娘娘,真没想到……青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说一句难听的话,连半点可资利用的地方都没有了,却……却还有一个您,肯慈悲垂怜,青蔷实在是……实在是不敢置信……”说着,似心潮澎湃难以自抑,竟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论及虚情假意,运筹布局,杨惠妃也算是个中老手。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只凭自己这赤口白牙的几句话,便能真的令沈青蔷如她所言般确信无疑、感动莫名。沈家的女人,从来不好对付,疑心最重—当然,杨舜华本人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更加明白:有疑心没什么,关键看你如何利用这种“疑心”了。
沈青蔷绝对是在做戏—正如同自己也是在做戏一般,这一点惠妃娘娘心知肚明。她甚至相信,对此,沈才人的心里也很清楚……那也没什么,自己的游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青蔷此时身陷的万死绝境。除非她真的甘心就死、引颈就戮,否则,断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余地,无论她信不信自己,无论她怎样权衡,最终都非得死马当做活马医,怀个侥幸之心,与自己“合作”不可—据说那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绝不会放过,沈才人现在的状况正相差无几。
—呵,或许不该说是“稻草”,假若沈青蔷是那沉浮于江上,随时都有灭顶之灾的人的话,那么她杨舜华无疑就是站在岸上、向水中丢下一条绳索的那个人。
—只要你伸出手,抓住了这根绳子,那么你的生死,你从此的人生,便不由己而由人了。
杨惠妃心中雪亮,便继续旁敲侧击:“妹妹,切莫这样说。咱们都是女人,虽位分不同,名目有异,可说到底,还是一样的可怜虫罢了。锁在这深宫内苑里,苦苦挨着—你看我,我才三十出头,可鬓上已早生华发……”
青蔷低垂着头,微摇了摇,答道:“娘娘,您不知道……并非青蔷不想分辩,只是此事连青蔷自己都无法分辩,说出去,谁信呢?恐怕反要怪我妖言惑众,治我的大罪了。”
杨舜华“哦”了一声,用眼尾扫着沈青蔷的表情,但见她一脸无措迷惑,便道:“妹妹,人只有一死,你如今在劫难逃,还怕什么‘大罪’不成?你不肯说,叫姐姐如何替你想个脱身之计?”
沈青蔷惊道:“娘娘,您是说……您的意思是说肯犯险救我?我还有救吗?”
杨惠妃忙道:“妹妹切莫着急,你先说一说,大家参详参详—毕竟,姐姐能力有限,只能‘尽力’罢了,实在不敢‘保证’什么……”
沈青蔷的脸上立时闪过一抹凄然,却笑了,缓缓续道:“有娘娘这句话,青蔷已经很知足了……真的不是青蔷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我也不明白怎会如此。自从来了这深宫之后,总有怪事发生,让人夜里每每不敢安睡。明明上一刻还在这里喝茶习字,宛若常人。下一刻,却忽然觉得困倦不起,难以抑制地昏昏睡去—待一觉醒来,又往往发觉自己竟然身在他处,至于如何去的,为什么要去,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那些奴婢们为我这个失魂之症,百般遮掩,可谓操碎了心了,谁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依然逃不过这一劫。”
杨惠妃见问来问去,她竟又正儿八经地讲起这无稽之谈,倒一怔。转念不由暗自冷笑:小丫头片子,想糊弄谁呢?不过说句实话,真亦无碍,假也无妨,随她信口雌黄说吧,毕竟自己本意也并不在此。
于是便顺着她的口风道:“妹妹,此种奇症,姐姐还是首次听闻,但……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依姐姐之见,妹妹当去面见皇上,尽述此言,请皇上为你主持公道才是。”
青蔷苦笑道:“我在这里枯坐,正是要等陛下驾临。谁知来的敕使却是娘娘,也算是青蔷三生有幸了。”
杨惠妃微有些尴尬,跟着苦笑摇头道:“妹妹,我虽确是敕使,却无权过问你的事。姐姐对你实话实说,皇上已下了御旨,着妹妹……去相陪先皇后于地下呢。”
—听闻此言,青蔷的脸色陡然死白一片,良久,方勉力镇定道:“是吗?那还要……多谢娘娘专程来送我……”说着整个人紧咬银牙,满眼泪水,几欲站立不稳了。
杨惠妃忙抢上去扶住,假意做一副极关切的样子,道:“妹妹不必如此,实在不必如此,咱们从长计议。总要想个法子,叫妹妹见陛下一面,有个分辩的机会才好……若……若妹妹相信姐姐的话,姐姐倒有一计,说不定能叫妹妹逃过此劫呢……”
董天启回到建章宫之时,天已放亮。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八这一日,京师的天空晴朗无云,蝉鸣阵阵,朝阳还未升高,却从清晨起便闷热不堪。嬷嬷李氏穿着洋红对襟小袄,带着三四个宫女太监,站在宫门外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形遥遥出现。
“哎呀殿下……”李嬷嬷如往常一般立时嘈吵起来,亟亟奔上前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那些作死的奴才们个个是榆木脑袋,连句话都说不清。老奴非诏不便进去,可快要等杀了!”
董天启听她絮絮说着,脸上不动声色,径直入内。身后随着一名侍卫,手中捧定朱漆丹盘,明黄的缎子上放着一只青云香囊。
李嬷嬷连忙赶上去接过丹盘,口中犹自喋喋不休,只道:“殿下不知道,您去了这一晚,里头倒有各式各样的谣言传出来,老奴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幸,您总算是回来了。”
董天启突然驻足,目光老辣,狠瞪在她脸上,口中笑道:“嬷嬷,您是这宫中消息一等一灵通之人,事态紧急,不必再乔张作致了,有什么话,径直说出来就好。”
李嬷嬷话音一断,脸上却立时换上了一副肃然神情,垂首敛容道:“既如此,老奴明白了,殿下先请入内吧—老奴也正有话,要对殿下说呢。”
董天启再不耽搁,昂首入殿,李嬷嬷毕恭毕敬随在后头。直走过两层门,来到一间净室之内,只剩下彼此二人,董天启便开门见山道:“嬷嬷,你拿上我的令信,遣人去宫内联络心腹之人,暗将平澜殿四处岗哨换过,我好行事。”
李嬷嬷一愣,犹豫着答应了,却终是不动身,反问道:“殿下……您究竟想怎样做?还请……明示老奴才好。”
董天启冷然望她,冷然说了四个字:“李代桃僵。”
李嬷嬷闻言色变,厉声道:“不可!绝对不可!万岁既已下旨,自然不会任殿下胡闹。此事若发,咱们十数年的心血,岂不是要被那个女人毁于一旦?”
董天启咬牙道:“嬷嬷,你可知道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处死青蔷?她今次本是与……与临阳王深夜相约的,却不巧遭我撞破—她若死了,此事定然会就此平息下去,那岂不是正中临阳王的下怀?我怎能如他所愿?”
李嬷嬷果然语塞,怔然思忖良久,方道:“殿下,那也不能拿咱们的前程性命冒险……”
董天启却毫不理会,径直道:“嬷嬷,你为什么不这样想:临阳王今日将她弃之不顾,她能没有怨恨?我们若能救下青蔷,她能不心存感激?咱们苦于找不到那人的把柄,如今这大好机会送上门来,又怎能轻易放过?”
李嬷嬷却依然犹豫不决,踌躇道:“可是……此事实在太过冒风险,稍有不慎……恐怕……”
董天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自古至今,成大事者,谁能不冒风险?嬷嬷你不是常说,堂堂帝子,当有大气魄吗?”
李嬷嬷面有难色,低声道:“殿下……老奴是老了,皇后娘娘留下的这些人手,老奴也早该交还殿下,任殿下调用了……只是,老奴实在不放心。若您真的是为了临阳王,而着意救回那个姓沈的女人,老奴自然没有话说,可倘若……倘若……您是存着别样的心思,为这样一个女人断送一切—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太傻了,这根本不值得!”
董天启脸色微变,沉吟片刻,轻声道:“我是很喜欢青蔷不假,我曾经那么信她,只信她一个……可我并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却在背地里做着苟且之事—嬷嬷,这些年来,你一直照拂我,你还不知道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吗?我如今对她……对她……呵呵,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李嬷嬷见他满面戚容,心下不免叹息一声,满怀刚硬立时软化,只道:“殿下,沈家的女人从来如此,您也不必挂怀……老奴知道殿下最是懂事明理的,如今觉悟,还不算晚。便依殿下的意思办,咱们手脚严密些,也就是了。不过……这‘李代桃僵’的人选倒要仔细斟酌才是……”
董天启面色宁和,没有半分犹豫,亦没有半分勉强,脱口便道:“这可有什么难的?你先去布置,巳时一过,我便携上御旨,带锦绣去平澜殿—她们两人身量样貌本有几分相似,定能做得滴水不漏,万无一失的。”
巳正时分,董天启沐浴更衣,带了三五个从人,复出了建章宫。他将那香囊与锦绣捧着,嘱她千万小心。小姑娘满脸烂漫,全然不知自己此去,只不过是为了做个替死鬼而已。见太子殿下唤她,还特意装扮一新,将几多簇新的金花、几根华丽的珠簪横七竖八插了一头,淡淡点了胭脂,描了眉—谁料,董天启只瞥了她一眼,便皱眉道:“重新洗脸去。还有,那满头啰里啰唆的玩意儿,都给我拔掉!怕人记不住你吗?”
锦绣愕然,“女为悦己者容”怎么也会有错了?心下不免颇觉委屈,却不敢违拗太子的吩咐,果进去草草洗了,复换成了一件再朴素不过的制式宫裙,胡乱绾了头发—待要出门,望了望梳妆匣里琳琅满目的珠玉,终是不舍,还是取了一件略大些的翠镯,戴在腕上,向上撸了撸,遮住前臂的肌肤,不至于滑脱下来,自己颇为得意地一笑。如此复将大袖垂下,外头看去,果然毫无痕迹。
董天启也只随意打量了两眼,便道:“走吧。”锦绣略红了脸应了,毕恭毕敬捧了那香囊,随太子殿下入宫去。
与此同时,在平澜殿内,杨惠妃正在嘱咐沈青蔷道:“妹妹,咱们计议既定,姐姐便先走了。你放心,到时候自然有人在那里接应,你一切听他吩咐,先躲过这迫在眉睫的大难再说……一旦陛下祈祷完毕,离了碧玄宫,姐姐一定想方设法安排你们相见,让你当面剖析自己的冤屈之处—总之一切交给姐姐,你依计行事,尽管安心好了。”
董天启赶到平澜殿之时,已是巳时二刻时分。殿门外密密立着两层侍卫,里面静悄悄的。见太子殿下降临,守卫之人次第跪拜下去,他的目光巡视一圈,[奇/书\/网-整.理'-提=.供]果然都是些相熟面孔,心内顿时安定了不少。
董天启点中近前跪着的一名侍卫,问道:“沈才人呢?”
那侍卫敛容行礼,恭敬答:“回太子殿下的话,沈才人一直在殿内,倒似十分平静,未曾要过什么东西,也不曾唤过人。臣等在外小心守护着,决不敢稍有松懈怠慢。”
他单膝跪地,背对众人回话,左手在怀中当胸而立,食中二指竖起其余三指弯曲,便如捏了一个剑诀—董天启见了,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切顺遂,并无异状。
于是他吩咐道:“开门,当先带路—外头的好好守着,咱们奉旨行事,可来不得半点轻忽。”
言毕昂首而入,身后随着锦绣,捧定那朱漆托盘。
董天启进来的时候,沈青蔷正在对镜梳妆。她不知为何,已换上了一套极繁复华美的亮色宫装,八幅湘妃水云藕荷色长裙,配一条金灿灿光芒不可逼视的蜀锦披帛—即使在当年,在那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宴之上,董天启也从未见她穿过如此鲜亮而明丽的颜色。
—衣服穿得齐整,头发却未拢起,只是拿了一柄牙玉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
不见她,只是替她担心;可一见了她,心里却忍不住暗恨丛生。
“才人沈氏接旨……”太子殿下轻咳一声,开口道。那声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听。
沈青蔷梳发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缓缓将梳子取下,搁回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并不回头,只问:“殿下,您来替婢妾送行的吗?”
董天启此时只想冲上前去狠狠抱住她,或者抓住她的肩,将她的脸转过来,把自己的问题掷在她心上:“沈青蔷,你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竟会和他在一起?你可知我有多么难过吗?”
可是他终究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慢慢地用一种天之骄子的威仪说道:“才人沈氏,跪接御旨。”
沈青蔷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却在笑:“我就这样接吧,一样的。”
董天启咬咬牙,从锦绣手上接过丹盘,捧在身前,口称:“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赐才人沈氏三吉之物,相随先悼淑皇后于泉下。当孝养有佳,以代朕躬,钦此。”伸手揭开那丹盘上覆着的明黄绸缎,里面赫然是三尺白绫、一柄匕首,并一杯鸩酒。旁边搁着那只代表着皇帝的青云香囊。
—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曾有人用这样的皇封送来“三种吉物”:绡帕、金钗、御酒……死在这皇宫之中、死于此三物之下古往今来所有命运悲哀的女人们哪,你们看到“此三吉”之时,会不会也会想到“彼三吉”?想到旧日那些无限美妙却一去不复返的光阴呢?
沈青蔷终于回转,起身,亲自从太子殿下手中接过那“御赐之物”,垂首笑道:“青蔷接旨,谢恩了。”
转身,将丹盘置于案上,想也不想,从中拿起那条白绫,说道:“我就选这个吧。”
青蔷的手轻轻抚过那柔顺如少女肌肤的白绫纱,忽然抬起眼来,轻声央求:“太子殿下,青蔷死前,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您能成全我吗?”
董天启定定望着她,满眼她瞧不懂的颜色,只是不说话。
沈青蔷持纱的手微有些抖,声音也大了些,说道:“太子殿下,此时尚不到午时三刻,您就不能等一等,叫青蔷无怨而去吗?”
董天启的脸上赫然浮上一层狠辣的笑容,阴森森道:“我自然不能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语音未落,手臂一挥,那当先领路进来的侍卫忽然移步到锦绣身后,伸出膝盖,疾顶向她腰间的数处重穴。锦绣原以为事不关己,正伫立一旁,满脸不忍地瞥过头去,猛然间却只觉背后一阵剧痛,整个人闷哼一声,连挣扎也不曾有,便委顿在地,登时昏了过去。
兔起鹄落,场面立变,青蔷全然呆住。董天启却毫不迟疑,已俯下身去解锦绣身上的外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喝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取一件你常穿的衣裳来?”
沈青蔷用手指着董天启,惊道:“你……你……”
董天启投来的目光中几有两把暗蓝色的火苗在烧,他厉声喝道:“我什么我?我再不救你,你就死定了!还不快去?”
而那侍卫已走到案几前,望着那三样“吉物”,问道:“殿下,这……”
董天启不耐烦地道:“拿那酒来!嘱他们加了砒石,服下去面色泛黑,便更难以分辨了。”
那侍卫微一犹豫,便点头答应,自盘中取出那杯毒酒,刚要递给太子殿下—却冷不防沈青蔷疾踏两步,自一旁劈手打将过去,将那金杯击飞在地。盖子摔开,杯体骨碌碌越滚越远,酒浆在地面上划出长长一条渍痕。
—董天启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望着沈青蔷,喝问道:“你做什么?难道你就这么想死?难道你也疯了不成?”
—青蔷也望着他,高昂着头,毫不畏惧道:“太子殿下,我正要问你呢!你想做什么?你真的疯狂了吗?”
董天启将满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心中之恨之怒之怜之哀,错杂交会,几难自抑。他恨青蔷欺骗她、背叛她;怒青蔷枉费自己担了天大风险只为救她的一番赤诚之心;怜青蔷身在绝地生死一线—更哀自己怎就遇到了如此一个女人!
却听沈青蔷道:“殿下,如此把戏,断是骗不过皇上去的,到时候事发败露,我免不了一死,殿下还要为我枉担干息,何必呢?万万不可!”
董天启愤然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沈青蔷垂下眼去,望着地上昏厥的锦绣,轻声道:“不必试的……即便有那万一的可能,却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毁了一条性命—也不该试……”
董天启犹自嘴硬,只道:“大夫处事,不恤小民。”
沈青蔷抬眼望着他,那目光冰冷冷的,叫天启忽然想哭。她轻声说道:“殿下,若当年青蔷也存着这个心思,只求自保,不问他人死活。您今天早已变成太庙中的神牌了,您知道吗?”
董天启心如刀绞:“那不一样!”他喊道,“我是为了救你!为了救你,我什么都肯做的!”
青蔷长叹一声,伸出手去,似想如多年前那样,抚上二殿下粉嘟嘟的脸颊,安慰他说:“好好好,青蔷陪你玩,可不要胡闹了哦。”
—却又忽然将手收了回来,垂首道:“殿下,您是太子,该自矜身份才是。您若真的这样做了,莫说救不了我,还会给自己招来大难,有一天,您一定会后悔的。”
董天启依然满腹不甘,叫道:“青蔷你……”
沈青蔷抬起手,示意他住口,脸上却挂上了一抹飘忽的微笑,说道:“天启,听青蔷的话,你什么都别做。一定要乖乖的,知道吗?”
董天启紧咬银牙,答道:“不!”
青蔷一笑。
天启声音恨恨,斩钉截铁道:“绝不!”
—沈青蔷不理他,回过头去,对始终侍立一旁,满脸忧心之色的侍卫说道:“这位大人,那一天夜里,将太子的蜡丸传给我的,就是您,是不是?”
那侍卫似微微一怔,转瞬答道:“娘娘好记性。”
青蔷一笑,道:“您一定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之人吧?那么,您断不会愿意看到太子殿下,为了我这个不祥的女子而干冒奇险,对不对?”
那侍卫脸上颇为尴尬,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沈青蔷道:“好,很好。殿下此时神志已乱,为防出事,您该当知道要怎么做的,是不是?”
那侍卫满脸迟疑之色,嗫嚅道:“娘娘您是说……”
沈青蔷稳稳点下头去,笑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董天启一直愣愣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忽然醒悟,大叫道:“不准!我不准!青蔷你……”
可那侍卫的眼中已突然闪出一抹毅然决然,干脆利落欺身而上,出指如风,点在董天启身上几处大穴—太子殿下便如同方才的小宫女锦绣一般,顿时无知无觉,软倒在那侍卫怀中。
那人将太子抱起,放在殿内椅上,神色肃穆。又忽然转过身来,对沈青蔷伏地叩首,口中道:“微臣穆谦,叩谢娘娘。娘娘恩德,穆谦下辈子当结草衔环为报!”
沈青蔷恬然笑了:“也不用下辈子,我并不惧死,但死前却有一个心愿未了—穆大人,您肯帮我吗?”
平澜殿外侍立的一干侍卫们遥遥听见内里似有异声,却也并不觉得诧异。毕竟,把一个大活人生生弄死,没有点响动那才叫奇怪呢。据说前朝曾有妃嫔烈性,不愿受死,扯了白绫翻了鸩酒掷了短刀,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还算是平静顺利的呢。
太子殿下带着人进去了两刻工夫,里面忽又传来了脚步声,殿门一开,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本该已死的才人沈青蔷竟穿了一身极华丽的宫裙,手捧丹盘,从殿内出来,后面跟着此地一干人的领袖,侍卫穆谦。
穆谦手持那当做印信而用的青云香囊,说道:“沈才人已接御旨,自请去紫泉殿上行事,太子殿下已准了。”
四下诸人肚子里各自嘀咕,便有人开口问道:“那……殿下呢?”
穆谦道:“太子殿下不忍见沈娘娘……见沈娘娘殡天,故而留在此间,内里有锦绣姑娘照料着,我也会守在这里等消息……”又吩咐道,“来十个兄弟,陪沈才人去紫泉殿祭拜过先皇后,便请娘娘上路吧—尘埃落定之后,你们再来回话。”
早有人答应,穆谦便点选了十名侍卫,前后左右将沈青蔷团团“护”在当中。沈青蔷自捧了那只盛白绫与短刀的朱盘,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紫泉殿而去。
锦粹宫正殿紫泉殿已有四年未曾开启,四处都贴有皇封。可有敕旨和一众侍卫们在,哪里有办不到的事情?只片刻工夫,便找了人开了锁启了封—沈青蔷踏入殿门,但见蛛网弥漫,秽土堆积,猛然间想起当年的繁华盛景,一切已宛如沧海浮云。
沈莲心昔时所用之物,四年前不是随葬,便是烧化,此时偌大一间宫殿内,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纵横弥漫的腐朽气息。
幸好方位还依稀记得,青蔷毫不犹豫几个转折,已领了这些侍卫来到一间小小经堂—那里的东西倒还留着,神龛中挂着一张积尘覆盖的画轴,早已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沈青蔷走上前去,取下画轴,毫不吝惜地用自己阔大的织锦宫袖去轻轻擦拭画上的灰土,那画中人的面目便渐渐显露了出来:却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宫装女子,明眸皓齿,奇艳绝俗,娉婷秀雅,婀娜翩跹—只淡扫的娥眉间微微蹙着,似怀中满蕴忧愁之事。
沈青蔷含笑望着画中女子,目光恬静如水,望了许久许久。
十名侍卫满腹狐疑,可青蔷毕竟是“贵人”,这又是“喜事”,实在不好问询,更不好打搅。却见沈娘娘擦完了画,复挂回原位,又从香案上取来香炉,将案上厚积的浮灰尽数扫在炉内,尽力压实。最后,从头上取下三只极细的金簪,插在香炉中,替代供奉的檀香。
—沈才人收敛神色,整顿仪容,伏跪于积尘秽土之中,虔诚叩首。复起身,垂首闭目,嘴唇不住翕动,众侍卫虽站得近,却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些什么。
终于,沈青蔷站起身来,对十名侍卫道:“各位大人请门外稍待,半刻之后进来便是。”
众人早已看清这经堂四四方方,狭小昏暗,窗子又从外扣起封住,严严实实,确是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的,便道:“臣等遵命,便在外恭送娘娘升天。”
青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经堂的门缓缓合上。一声闷响,灰尘四飞。
大约一刻之后,众侍卫侧耳倾听,不见内里有任何响动,便小心翼翼打开门。
室内依旧昏暗,四壁依旧萧然,甚至那三支金簪也依旧立在香炉之内—只墙上挂着的美人儿,似乎在笑。
—只是沈青蔷,仿佛在风里融化一般,消失了。
谁能将命运握在手里?谁来斩断这不能自主的悲剧之线?谁将给这一切画上一个真正的句点?
“白仙娘娘……不,白妃娘娘……许多年前我来到这里向您叩拜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祈求些什么……不过,现在不会了……此时此刻,我真心祝祷,求您的在天之灵庇佑青蔷,庇佑闭锁在这深宫之中垂死挣扎着向天空祈祷的女人们吧……”
侍卫穆谦的一张脸冷如寒铁,手下侍立的十名侍卫各个面如土色。穆谦气急败坏地喝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十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娘们儿?”心中又惊又惧,更将沈青蔷骂了不下千万遍。那女人实在精明,非同一般,原来她早有计较,却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甘心赴死的样子,将自己赚入局中,甘心替她铺路搭桥。这下倒好,害得自己有口难辩,有口难言。这场大祸,可要怎样收场才好?
他正寻思,那些侍卫却哆嗦道:“不是的,穆大哥,沈娘娘不是跑了,而是真的‘没了’!门窗紧锁,我们就候在外头呢,只片刻工夫,人就没了!”
穆谦恨声道:“叫你们用心伺候的,怎能让她离了你们的眼睛?”
众侍卫都面有不服之色,却不敢再说什么,捅下这么大的娄子,还是快想方设法先收拾了,保住这条命再说吧。
穆谦心中也明白,“闭门自裁”本是常理,这件事情就是换了是自己,也绝不会起疑的,实在不能怪这些兄弟看护不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若不是他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若不是沈才人亲口对他说过“那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请大人帮我”云云,也许连他也不会怀疑,说不定连他也会相信,那女人是真的“成仙”去了。
忽有人带着哭音道:“穆大哥,快去回禀太子,讨个示下,看看该当怎么办才是。”
穆谦猛然醒悟,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做通太子那一关。否则殿下若以为自己和那沈才人东通设计西谋私纵,岂不是冤枉?
于是,穆谦连忙叮咛众侍卫统一口径,无论是谁问起,都要严密封锁消息,全照方才那样说,以避大祸。而自己则连忙向殿中去,去唤醒董天启。
毕竟纸里包不住火,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二刻光阴,便有人来传报:“惠妃娘娘驾到。”
杨舜华竟然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脱簪去环,随意绾着头发。属下宫女太监们均着素,各捧定装裹、首饰,施施然而来了。
未及殿门,已见杨惠妃哀哀哭了起来,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见主子垂泪,更是唯恐哭得不畅快尽情。一时间,平澜殿前愁云惨雾,倒像是到了灵堂里一般。
早有侍卫满面尴尬地拦上去,谁料杨惠妃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帕子抹抹眼泪,哽咽道:“这位大人,本宫与沈才人情同姐妹,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本宫实在是心如刀割……只求大人们高抬贵手,叫本宫进去,送沈妹妹一程。”
众侍卫越发尴尬起来,忙七嘴八舌道:“皇上有敕令,此地由太子殿下调度,太子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娘娘还是请回吧。”
杨惠妃不依不饶,道:“这位大人,皇上是吩咐了由太子应对一切,可并没有叫太子殿下不近人情吧?何况沈妹妹并非获罪,而是代替皇上去泉下慰问先皇后的,凭什么不许本宫进去?”
那侍卫理屈词穷,但此事却关乎着项上人头,只有咬牙支持,硬是拦在惠妃娘娘身前。
杨舜华但见此情此景,知道自己的布局业已得手,现在太子的人肯定是发现沈才人丢了,却还没有拿出对策,只是一味封锁消息。如此大好机会,不趁势闹开、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叫太子有口莫辩,岂不是白费了她一番筹划布置?
心下计议已定,便毫不退让,软硬兼施。一个拦着不让进,另一个却非进去不可,十数名侍卫与杨惠妃带来的一群太监宫女,两方竟成对峙之势。
正在这紧要关头,忽听平澜殿内一声呵斥,董天启缓缓步出殿门,勉强笑道:“原来是惠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太子殿下仿佛气色不佳,脸白如纸,额上挂着密密的汗珠。他身后站着御前侍卫穆谦,眼如刀光,扫视着杨惠妃带来的一干人等。
惠妃娘娘立时换上了一副凄然决然的神色,说道:“太子殿下,求您开恩,让本宫替沈妹妹送行。”
董天启咳嗽一声,说道:“惠妃娘娘,我有圣旨在身,行事轻忽不得,还请娘娘原恕。再者,这虽是‘喜事’,毕竟颇有关碍处,娘娘当自珍自重才是……”
杨惠妃越是见他不许自己入内,心中的把握就越多了几分,也越是不肯退让半步,语气更强硬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却转瞬笑道:“太子殿下,您和沈才人一向交好,该不会是……该不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吧?”
董天启果然脸色一变,却也哑声笑道:“惠妃娘娘,您对我要是有什么‘见解’,大可直接禀告父皇,咱们御前裁夺,如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杨惠妃的脸上顿时转过一层嗔怒,她久已失宠,位分虽高,可想见一次靖裕帝,却实在是不容易的。心里有这个刺儿在,便以为董天启是有意借机讽刺,越发不能咽下这口气了。
杨惠妃便道:“太子殿下,您若不肯放我进去,那也容易。我便带着我的人,候在这平澜殿外,总之您领的圣旨是到今天日落之前的,而现在已近未时—我等就是。”
董天启的脸上顿时显出无限痛恨之意,却只有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惠妃娘娘,您请吧!”
杨惠妃已料定太子殿下定然不会让自己进去,便打定主意守在外面,密遣手下诸人严加勘察,叫他定然做不得假充不了数。这样,傍晚一到,还怕太子不触上靖裕帝的逆鳞,打落牙齿和血吞吗?谁承想他竟然答应了!难道……难道……断然不会,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断然不会的!沈青蔷此时应已在自己人手中,在那里等着自己“雪中送炭”呢。
—是了,定然是这样,这个太子殿下,断乎是在摆那“空城计”了—真可惜,我杨舜华可不是司马懿!
如此想来,立时有了分晓,便道:“好,那多谢太子了。本宫这就进去,去替沈才人送行。”
平澜殿内却没有点灯,四处帘幕低垂,光线颇暗,显得阴森森的。董天启当先,后面跟着杨惠妃和她的贴身宫女凌波,侍卫穆谦断后。一行人步入了殿门,径直步入内堂。
—但见内堂角落里一张雕花床,床上幔帐低垂,帐内依稀可见躺着一人,半副裙摆拖出帐子,却是沈青蔷惯常穿的那件天青色半旧宫装。太子、杨惠妃、一名侍卫和一个宫女四人入内,帐中人却一动不动。
杨惠妃也从未见过真正的死人,只觉胸中怦怦乱跳。从脚跟到头顶,一股寒气直蹿上来。就连满口贝齿都不听使唤,在那里咯咯作响。
董天启凄然道:“沈才人方才服了鸩酒,此时已殡天了,我正要去向父皇回禀—娘娘,您要不要验看验看?”
杨惠妃心下不甘,向身边的凌波道:“你去看看!”
凌波“啊”了一声,浑身抖成一团,几乎便要哭了。
杨惠妃厉声道:“难道还要本宫亲自去看不成?”
凌波拼命点头,一点一点凑近床前,拉开帐子,一边不断哆嗦,一边把头慢慢伸过去—慢慢张开紧闭的眼。
—忽然,凌波爆发出一声又细又微弱的尖叫,仿佛白日见鬼,摇摇晃晃地退了出来,险些撞在杨惠妃身上。
“怎么样?”杨惠妃问她,声音也有些颤抖。
“是……是……是……沈才人……好像,七窍流血,脸都……脸都……”凌波结结巴巴好容易讲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发抖。
侍卫穆谦道:“人刚去的时候,是不大好看的,惊了娘娘的驾,还请娘娘恕罪。”说着,便要将床上的帐子拉拢。
谁料杨惠妃忽然断喝一声,说道:“且慢!”自己明明抖个不住,却仍咬牙道:“且慢……待本宫亲自……亲自验看。”
杨惠妃战战兢兢走过去,心中不住念道:沈青蔷,这里若真的是你,可千万莫要怪我没有相救。我的确遣人在紫泉殿经堂外接应你的,你没能抽身出来吗?到底是怎样的变故,我可并不知道啊……并不干我的事……
一边想,一边颤抖着伸出手去,先搭在床上那人的手腕上,虽然触手尚温,但果然已没了脉息,看来的确是死了,还是刚断气不久。
杨惠妃深吸一口气,刚要将头伸进帐中端详那死尸的容貌……董天启和穆谦的两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忽然,门外亟亟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口中大声道:“娘娘!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这一嗓子,只把杨惠妃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在死尸身上,一颗心几乎都要停止跳动。好容易站稳脚跟,转过身来,已给气得满眼凶光。
“喊什么?”她怒喝道,“难道天还塌了不成?”
那太监满头满身都是汗,跑得气喘吁吁的,被她当头一骂,却不知害怕,反而哇哇叫道:“娘娘,真是急事呢!近一步说话!”
杨惠妃满面狐疑,略带犹豫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古怪的董天启和穆谦,走开两步,但听那太监用极低的声音附耳说道:“娘娘,果真大事不好了!娘娘叫奴才去找小魏子,看沈才人安顿好了没有,可奴才去了之后,却见小魏子一个人倒在地上,昏过去了,背后插着一把刀子,也不知还活不活得成呢—而那沈才人,却……却……却……她却不见了!”
“什么?”吴良佐厉声道,“你探听清楚了吗?怎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面上的青色已恢复如常,只吊着左臂,上了夹板,外面披一件玄色大氅,打眼看去,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身边一人毕恭毕敬,却是侍卫副统领齐黑子,但听他道:“吴大哥,断不会错的。早上太子殿下的人私下里调动了平澜殿附近的守卫,咱便留了心,安了人进去。方才传出消息来,说那边发生大事了。说是……说是……沈才人一个大活人在屋里凭空消失,还有的说是死了,可是尸体却又不见了……总之那边乱成一团了呢!”
吴良佐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连个影子也没有,就敢乱说乱传?”
齐黑子似乎颇为委屈,答道:“不是一个人呢,是满屋子的侍卫都看到的。惠妃娘娘当时就在场,她是验过尸体的,可后来,尸体却又忽然消失无踪了。”
吴良佐一听杨惠妃的名字,倒留上了心,疑惑道:“她去凑什么热闹?那‘大活人凭空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齐副统领回话道:“这……这咱也搞不懂了,总之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大哥,现在那边正闹呢,全数乱了套,都传得神乎其神的。有的说沈才人做了神仙,有的说沈才人根本就是个妖精变的,还有的说是……是什么鬼怪借尸还魂了,个个都说得像自己亲眼见到的一样!”
吴良佐咬牙道:“一味地怪力乱神,成什么话!这些流言飞语,可万万不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否则……那麻烦可就大了。”
齐黑子连忙道:“这个咱省得,只怕……只怕是拖得到初一拖不到十五,这会儿日头都西斜了,皇上给的期限也要到了……”
吴良佐断然道:“既然是太子殿下担下了这件差事,那便是‘他的期限’,我们可不用操心。如今乱成这样倒也好,咱们只要把王爷从中撇清,叫杨惠妃和太子他们两边互相咬去,怕什么—对了,你说了这么多,那沈才人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到底是生是死?可探出来了?”
齐黑子满脸难色,踌躇良久,方道:“这事儿,恐怕只有天知地知,还有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沈才人自己知道了……”
吴良佐冷笑道:“皇宫就这么大,除非她能插上翅膀飞掉,否则无论她是人是鬼,总会找到的。暗地里吩咐弟兄们这就去找,要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记住,找到之后,格杀勿论,以绝后患—一切后果麻烦,有我吴良佐担着!”
齐黑子肃然道:“是!咱省得了,大哥放心!”
吴良佐忽又叹息一声,走到窗边,轻声问道:“王爷呢?药可都喂下去了?”
齐黑子道:“大哥放心,保管叫他睡到明天。还有……方才黑子替王爷把穴解了,他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的……”
吴良佐转过身来,拍拍齐黑子的肩膀,赞道:“好兄弟!这一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中途拦下王爷,还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那女人,那个总是唤来麻烦,把所有事情都搅成一团的不祥的女人,早该死了。
碧玄宫内祥云缭绕,贵比黄金的龙涎、速水、都夷、沉光等各色奇香被人一屉一屉地倾入熏笼中,蒸出满室的蔚然霞气,令人窒息。靖裕帝身穿青绸道袍,头戴五叶通天冠,手中持着鹿尾拂尘,来到箕盘旁。
内廷总管王善善躬身立在一边,手捧笔墨纸砚,高高举过头顶。
靖裕帝整理了一下头上戴着的道冠,将拂尘递与一旁伺候的老道士崔真人。展开一张青色的纸笺,转腕在纸上奋笔疾书。
好一会儿,终于写就,又亲自将那青笺密密封好,递与箕盘前披发而立的邵天师,说道:“天师,朕前日又梦见了白仙娘娘,唉……娘娘似有话要对朕说,可惜朕总也听不清楚—今日,还是替朕问问吧。”
邵天师忙道:“陛下,神仙入梦,那便是已结了‘中缘’了,结‘中缘’者,必然长命百岁、青春不老……只不过……只不过这扶箕通灵之事,却是须结‘上缘’的……”
靖裕帝点头道:“这些朕都知道,自古修仙之路,便如登天,不过朕并不畏什么艰难险阻。朕的一片诚心诚德,日月可表,天地可鉴,绝不会改变的—你放心求祷便是。”
邵天师感动莫名,连声道:“陛下既有此心,臣还有什么好说?自当向天帝立请,尽力促成,只企望陛下今日可以如愿以偿!”
言毕,邵天师捏着那密封的青笺,先走到一旁的坛场中。旁边一名小道士,早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箓,并一口桃木剑,递了过来。邵天师持了那桃木剑,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喝一声,睁开眼来,将那符箓在烛上烧了—如此往复三次,最后方郑重焚了青笺,便算“告禀”完毕。
靖裕帝从崔真人手上接过拂尘,满面紧张地望着他和邵天师二人一左一右去往箕盘边,一人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箕笔所连之长竿上。旁边那小道士手持云板一敲,朗声道:“请神来—”两名道人不约而同一个寒战,身子摇晃,口中嗬嗬作响。不一时,那桃木制成的“箕笔”便在沙盘上抖动起来。
靖裕帝忙抢上两步,聚精会神,试图从沙盘上不断出现又不断被覆盖的痕迹中找出几个可以辨认的字迹来—可终究只是失望,如之前无数次那般,神仙终究还是没有降临。
小道士又一敲云板,喊道:“送神去—”邵天师、崔真人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渐渐恢复了神志。而靖裕帝脸上已隐约泛出灰白之色,一拂袖,片言不发便离了箕殿而去,内廷总管王公公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后面。
“……你为何总是出现在朕梦里?你又为何从不回答朕的问题?难道真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吗?还是你真的……真的……尚在人间?”
—靖裕帝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厌倦莫名,他再也不愿在这碧玄宫内多逗留半刻。无论自己修建怎样华丽的宫室,开怎样宏大的道场,怎样至诚地向天上诸神祈祷……她还是不回来……还是不肯回来……为什么连一句话、连一个问题都不回答他?她真的恨他,死也不肯原谅他吗?
—靖裕帝步出碧玄宫的时候,抬起头,正看到金乌业已西坠,满眼夕阳灿烂。他突然想起来:是了,对了,现在,那个沈家的女人,用一双深澈看不见底的眸子望着他的女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碧玄宫建在皇宫的高处,向下蔓延着九十九级青石阶,靖裕帝才走到一半,便见吴良佐带了两三个侍卫,向上疾奔而来。
靖裕帝今日心情颇差,实在不愿意再听到什么坏消息了,但见吴良佐如此这般风风火火的样子,眉头一皱,暗哼了一声,心道:“这个吴胡子,又在搞什么呢!”
只片刻间,吴良佐已奔到近前,单膝跪地,口称:“叩见万岁!”
靖裕帝道:“吴爱卿,伤势如何了?”
吴良佐虎躯微震,忙道:“臣谢陛下惦念,早已无大碍。臣在宫外候了半个时辰了,陛下,内廷有变!”
靖裕帝两眼倏忽睁大,肃然道:“‘有变’?朕不过就闭关了半天,怎会‘有变’?”
吴良佐的身子俯得更低,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奉旨处置之人,午后忽然……忽然……不见了。”
靖裕帝厉声道:“‘不见了’?这都是什么话?速传太子来见朕!”
吴良佐似乎颇为犹豫,复又叩首,道:“陛下,太子……正与惠妃娘娘争执,怕是……”
靖裕帝一呆,却不怒反笑,说道:“厉害!果真厉害!一个小小嫔人,倒把朕的皇宫搅了个天翻地覆—你们这都当的什么差?传朕的话,对太子说,无论他搞什么鬼,日落之前,朕看不到沈青蔷的尸身,唯他是问!”
吴良佐眼中闪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忙躬身答应了,却还未及告退,已听靖裕帝冷笑道:“看来你不必去了,他已自己来了。”
—来的却并不只董天启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杨惠妃,还有黑压压一大群侍卫太监宫女。这些人似乎一路上都在争吵不休,将至御前,还不住口,犹自嘀嘀咕咕。
见了靖裕帝,杨惠妃当先哭道:“启禀陛下,臣妾冤枉!”
董天启也毫不示弱,朗声道:“启禀父皇,惠妃娘娘私纵沈才人逃走,却来陷害儿臣,请父皇明鉴!”
靖裕帝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道:“叫喊什么?究竟怎样,一个一个说!”
杨惠妃忙道:“陛下,臣妾念及当日与沈才人的交谊,好心送她一程。谁料,沈才人的尸体却不见了,太子殿下便诬陷臣妾,臣妾实在冤枉!”
董天启则道:“父皇,儿臣早对惠妃娘娘说过,儿臣奉御旨行事,请她不要置喙。谁料娘娘不听,儿臣无法,只好让她进去。那时沈才人刚刚辞世,惠妃娘娘可是亲眼见到的,可她忽然又说自己心痛旧疾发作,要回庆熹宫去。儿臣持礼送她到门外,再回转时,沈才人的尸身已然不见了,不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还是什么?”
杨惠妃喊道:“没有啊皇上,没有!臣妾见了那……那沈才人的样子,心里害怕,又伤心,是真的犯了旧疾的。那尸体一定是太子殿下自己藏起来的,臣妾提出要搜查平澜殿,他却把臣妾赶了出来,臣妾冤枉哪,陛下!”
靖裕帝一直冷冷听他们你来我往口沫横飞,此时忽然插口道:“沈才人已死了?惠妃你可确定?”
杨惠妃微一犹豫,她其实也不笃定,毕竟她并未看到那尸体的脸孔。但为今之计,只有死死咬准一件事,那就是“太子偷藏尸体然后嫁祸于她”,咬定不放—否则干息众多,七嘴八舌,弄不好更把自己私自派人约好暗号,偷开了紫泉殿经堂的窗户,带沈青蔷逃走的事情扯了出来,那便呜呼哀哉引火烧身了!盘算已定,便咬牙道:“的确如此—臣妾要一个死尸可有什么用?太子是故意设计嫁祸臣妾,请陛下明察!”
靖裕帝如电的双眼转到董天启身上,森然笑道:“太子,惠妃娘娘问你呢,你要个死尸可有什么用?”
董天启似乎丝毫都没有听懂万岁的弦外之音,答道:“启禀父皇,儿臣确已据实回答,一切概非儿臣所为,儿臣俱不知晓。”
靖裕帝冷笑道:“据你二人所说,难不成那沈才人还能死而复活、借尸还魂,自己逃走不成?”
—正各持一词争论不休间,却忽见青阶之下,第三拨报信之人也赶来了。这一次,却只有一个,正是侍卫副统领齐黑子。
但见这个粗豪汉子早已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向上奔,险些左脚绊了右脚,摔倒在石阶之上。
吴良佐不禁大皱其眉,心道:“黑子素来是个面粗心细,豪气冲天的,怎会如此一个狼狈样子?”
却听他失魂落魄喊道:“陛下,找到沈……沈才人了!她在……在……”
吴良佐更为纳罕,自己明明吩咐过“见之格杀勿论”的,怎么又来回禀?
靖裕帝亦皱眉道:“她在哪里?说啊!”
齐黑子一双瞳孔分崩离散,结结巴巴道:“她在……西苑的那棵……‘神木’下头……已经……已经……”
四下人等全然愣在当地。西苑神木,那是后宫禁地,向来戒备森严—怨不得侍卫们几乎将后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沈才人……可是,可是,她究竟是怎样绕过层层岗哨,无声无息到彼间去的呢?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众人各怀鬼胎,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却见靖裕帝一言不发,竟当先而去,脚步如风。太监王公公跟在后面喊着:“万岁起、起驾—”
—竟然连他的声音都是颤抖而嘶哑的,干涩而衰老,远不比平日的洪亮清晰。
沈青蔷站在桂花树下,脸上涂着白粉,用暗色胭脂将眼角眉梢画得斜斜挑起,直飞入鬓。数丈远外,她已遥遥看到人影幢幢,是了—他们也该找来了。
还只是七月,还不到桂花盛放的时节,只有些许枝子上打起了一簇一簇小小的花苞。而那些曾经悬挂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青牌,在靖裕帝放弃了这“招仙铃”与“锁仙阵”后,便早已被人弃之不顾。如今,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日晒雨淋,剩下的寥寥无几,且字迹也全都模糊不清了。
—这样的牌子,沈青蔷也有一块,上面用朱砂御笔写就了一首七言古风……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穿了丝线戴在颈中,作为护身之物,珍而重之地收藏着,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敢拿出来,一个人抚牌欷歔……也许这就是所谓“命运”,或者某种预兆,就像是一盏烛光一样的东西,隐隐探入丛生的黑暗之中,给她一个方向—也许自从多年以前,自从那满树青铃响起之时,便已经注定了之后所有发生过的、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
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多年前沈紫薇带着她走过的那些隐蔽小径,多年前她的亲姐姐为了陷她于死地而让她知晓的那些宫闱隐秘,到了今天,却成了沈青蔷唯一的凭依、唯一的盟友—这宫中没有一个活人可以相信,没有一个势力可以依靠,她所拥有的一切,就是清醒的头脑,就是自己掌握的那些秘密……以及一点点胆气。
她便要靠着这些东西,去争!去斗!去救自己的命!为了不再任人宰割,为了不再朝不保夕,她必须去赌,赌上自己仅有的一切,作垂死一搏——人的命运,从来都是自神明手中偷来的、抢来的、赢来的,难道不是吗?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轻轻抚摸着桂树的枝干,镇定心神。展开三尺白绫绕在自己颈上,打了一个死结,又把满头青丝抓乱,将那青牌紧紧攥在手中。
来了,就要来了—
“……终于,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天真幼稚的幻梦破碎的地方。许多许多年前,当我依然怀抱着美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当我仍然相信一切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我不小心扯下了这块青牌,选择了自己的命运,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死劫’……从那一天起,亲情已逝,恩情已逝,爱恋的晨光注定永生永世只能深埋心底……经过了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劫难那些个生生死死,我竟然……又回到原地来了……”
“我并不想害谁,我所求本来无多,我甚至不曾挡在任何人前面—但你们却不肯放过我,你们依然不放过我!”
“好吧……好吧……如今的沈青蔷,早已不是当日的沈青蔷……既然如此,我便在这人人装神弄鬼,人人被生生逼成厉鬼的深宫中,真正演一次鬼给你们看!真正唤来那些飘荡不去的幽魂,唤醒你们心底沉甸甸的恐惧,撕开你们心上血淋淋的伤口给你们看!”
大幕当启,观者如云;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靖裕帝赶来之时,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正缓缓消亡下去,北面的天空一角隐隐滚起了乌云。那棵十四年前,临阳王的生母、白妃娘娘自缢而死的桂花树下,此时赫然立着一个穿华丽锦衣、面白如雪的女子。
靖裕帝忽然感觉有些恍惚,那些十四年来自己不愿触及、更不敢触及,拼命压抑的往事,再也不由自主滚滚涌上心头。
—你回来了吗?你终于回来了吗?难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那锦衣女子颈上绕着白绫,乱发披散,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望着他,轻声道:“你又杀了我一次,你还是想让我死,是吗?”
靖裕帝如遭电击,木然立在当地。
那女子鬼气森森长叹一声,轻挥衣袖,半遮面孔,絮絮道:“当年你杀我,今天你依然要杀我。你心里除了你的天下,除了你的皇位,还有什么?呵呵……呵呵……说什么海枯石烂,说什么生生世世,言犹在耳,言犹在耳啊,三郎!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杀我?你忘了翩翩吗?你已经忘了翩翩吗?”
靖裕帝再也忍耐不住,滚滚热泪滑落他枯瘦的面颊,抽脚迈步,便要奔向前去—却被吴良佐从身后死死抱住,吴统领大声叫道:“陛下!事有蹊跷,万万不可冒险!”
靖裕帝怒道:“放手!你这狗奴才,快放手!”可吴良佐打定主意咬紧牙关,任靖裕帝喝骂挣扎,就是不肯松开。两人但听那锦衣女子口中,似飘出几声低笑,靖裕帝心中怕极她就此化风飞去,十数年的辛苦毁于一旦,再也不顾天家威仪,厉声喊道:
“翩翩!翩翩!是你,真的是你!朕没有一天不想你,朕没有一天不后悔当日发生的事,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你肯原谅朕了吗?求你原谅朕,回到朕的身边来,好吗?朕是真的爱你的!你走了,朕才知道,没了你,当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那女子双眉紧蹙,又是一声轻笑,笑声如泣如诉,落入风中,落入这渐渐昏暗的天光之中,落入每个人心头……那笑声百转千回,似将散尽,却又忽然从极低处凝成模糊难辨的哼唱,似是一曲七言古风:“……风萧萧兮月惨惨,玉符委地无人管……明朝但请凭栏望,一夜落红满秋千……呵呵……呵呵……此心之痛,痛如刻骨,回得来吗?三郎,我真的回得来吗?”
靖裕帝急切喊道:“可以,当然可以!翩翩、翩翩……朕是天子,朕要留你,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天边的乌云终于倒卷上来,夜色骤然降临,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是一片阴沉混沌。而在那遥远的天际,在云层之外,隐隐响起了一声炸雷。
甘露殿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殿内,在靖裕帝平日里偶有独寝时所宿之处,内廷总管、御前首领太监王善善犹豫再四,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您还是快换了衣裳吧,龙体要紧哪!”
靖裕帝依然还穿着那身青绸道袍,已被雨水浇得湿透,可他却毫不在意,坐在椅中,一双眼定定望着一旁御榻上所睡之人,满脸都是焕发的容光以及掩也掩不住的喜色。王公公跟了陛下这么多年,素来知道靖裕帝是个喜怒不形于色、深藏不露的人,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如此开心快意,竟然到无法自抑的程度。
—自然,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然会亲自抱着一个昏厥的低阶嫔妾,冒着狂风骤雨,顶着电闪雷鸣,在所有人惊骇莫名的目光之中,大步流星穿过整个宫廷。
王善善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陛下,您还是先将衣裳换了吧,那个……娘娘已服了汤药睡下了,太医说,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
靖裕帝猛然回过头去,狠瞪王公公,怒道:“你是在诅咒翩翩吗?”
王善善直给吓得失魂落魄,连连摆手道:“不敢!奴才绝不敢!”
靖裕帝“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脸望向躺在御榻之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蔷,神色立时柔和下来。靖裕帝小心翼翼将青蔷的一只手持起,暖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无限怜惜地道:“怎么会还这么冰呢?翩翩,你可冷得厉害吗?”
王善善哭道:“万岁啊!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要是娘娘醒来,见到您这样,定然会伤心的!”
靖裕帝怔然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朕明白了。快替朕梳头更衣,等娘娘醒了,可不能叫她看到朕这么一身狼狈的样子—翩翩会笑我的,一定会笑我的……”
王善善顿时喜上眉梢,忙道:“是,是……”却忍不住又道,“陛下,吴大人候在外头很久了,万岁打算召见他吗?”
靖裕帝不耐烦道:“不见朕忙着吗?真会添乱,不见,不见!”
王善善战战兢兢道:“万岁,吴大人说是……说是有关娘娘的事……要密报。”
靖裕帝的动作忽然顿住,许久方道:“好,那你先替朕换过衣裳,若娘娘还没醒,便叫吴良佐到这里来吧。”
吴良佐站在甘露殿外的飞檐下,衣衫也已透湿,脸上更显出一股淡淡的青气。左臂上自击一掌的那处伤,还在隐隐作痛。没想到,真是没有想到,多少人机谋巧算,太子、杨惠妃、自己,层层设陷,层层布局……到最后竟还是让她逃脱—真没想到,她竟然釜底抽薪,使出这一招来……
是王爷告诉了她当年之事的吗?难道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在装傻?这个女人,城府太深太深,令人生畏,只可惜,以后若想杀她,怕是难了。
一名小太监从甘露殿内转出来,畏畏缩缩望了望头顶不断被光流撕破的暗色天空,努力镇定心神,说道:“吴大人,万岁着您见驾。”
吴良佐忙道:“有劳公公。”说着自怀中掏出小小一角银子,塞在那人手中。
那小太监讪笑着,压低声音道:“吴大人,您可当心些,娘娘就在里头睡着呢,皇上这会子,怕是欢喜得有点糊涂了。”
吴良佐微微一笑:“多承公公提点。”
那小太监又道:“吴大人您一直照顾小的们,小的自然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才王总管说话不小心带上了娘娘一星半点儿,可险些给万岁打出去—现下哪,真不同往日了。”
吴良佐心下一沉,暗道:果然。却忙点头答应了,跟了那小太监,便向内里去。
靖裕帝已换了便袍,依然守在御榻之侧,太监王善善站在他身后,替他小心翼翼梳理着满头华发,见吴良佐进来,朝他努努嘴,又以目光示意榻上躺着的沈青蔷,微微摇了摇头。
吴良佐知道,王公公还是在提点他,此时万万不可触及皇上的心头肉。便冲他点了点头,示意知晓,方开口道:“陛下,臣吴良佐叩见。”
靖裕帝“嗯”了一声,目光依然不肯稍离沈青蔷的睡颜,只道:“你说吧,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良佐只觉万分为难,踌躇半晌,方回禀道:“陛下,臣无能,实在是……颇有难以索解之处……”
靖裕帝忽一笑,似有些神情恍惚,说道:“当然了,这是上天赐下的奇迹,连朕也几乎不敢相信呢!没关系的,朕恕你无罪,查出多少便禀报多少,无妨。”
吴良佐道:“惠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争执之事,似……似全属虚妄。而据当时平澜殿外的侍卫们后来招认,沈……沈才人乃是去紫泉殿叩拜之时,便突然消失无踪的—至于她是如何去往西苑,又怎会……怎会……则无人知晓。”
靖裕帝冷笑道:“启儿这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惠妃看到的尸体,也是他搞的鬼吧?”
吴良佐低声道:“这个……属下还不敢确定。”
靖裕帝道:“没关系,朕就当不知道吧,你也当不知道好了—归根到底,这一次翩翩能回来,启儿也算立了大功呢。”
吴良佐至此实在忍耐不住,再不顾王善善冲他龇牙咧嘴地使眼色,咬牙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实在蹊跷,陛下还是不要妄下决断的好!”
靖裕帝的身子果然一震,猛地回过头来,脸色僵硬如铁,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吴良佐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白仙娘娘……既业已飞升,该不会……该不会又回转尘世的。故……故此乃沈才人为求自保所演的大戏,还请皇上明察!”
靖裕帝脸上青筋暴起,面目扭曲,猛然站起身来。替他抓着发尾正梳理的太监王善善来不及反应,已拽痛了他。靖裕帝更是勃然大怒,一脚踹开王善善,冲吴良佐喝道:“你不要以为朕信任你,视你为心腹,就可以信口雌黄了!朕倒要问你,翩翩思念朕,她为什么就不能回来?起初几年,朕扶箕之时,还常能得到她只字片语的回答,为什么现在却再也没有了?因为她回来了,已回到朕身边来了,只是朕一直不知道罢了……若不是翩翩,她怎会叫朕‘三郎’?若不是翩翩,她怎会知道朕写给她的那四句诗?若不是翩翩,她又怎会在夜半无人处沟通神鬼—这不是你亲口对朕说的吗?若不是翩翩,又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若不是翩翩,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苑,出现到那桂花树下等朕?她一直在那里等着朕,朕知道,朕知道……她爱朕,也恨朕杀了她,所以她无论对朕有多大的怨气,无论想做什么,朕都会原谅她,都会补偿她,朕再也不放她走了,绝对不会放她走了—吴良佐,你说翩翩是假的,翩翩没有回来,那你将这一切通通解释给朕听啊!”
吴良佐语塞,他的确无法解释。他心中清楚明白,白翩翩绝不会附于这个女人身上,再次回到这个宫廷。她早已恨透了、心死了,她绝不会回来的—但这样的解答,他却实在不能讲给靖裕帝听。
他怎能对陛下说“您所有的期盼和祈祷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您这十几年的心血,全都注定付诸东流”呢?他更不能告诉靖裕帝,自己“遇鬼被伤”的事情也是假的,沈青蔷之所以知道那些隐秘,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临阳王董天悟是她的同谋,那就是……她与皇上的长子有私情……
—临阳王……天悟……无论如何,只有天悟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看到大殿下登上皇位的那一日,他才能死而瞑目,死而不悔。
—终究是投鼠忌器,终究是被那个贱人算计,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难道……难道这就是“命数”不成?
甘露殿外雷声滚滚,霹雳纵横,雨水瓢泼而下。有那么几声炸雷很低,很近,似乎就在这皇宫的上空爆开。胆小的太监宫女们,被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劈下的雷电吓得鬼哭神号,瑟瑟发抖。靖裕帝却在那雷霆声中悠然而立,眼红似血,笑着道:“……苍天,这就是你全部的威势吗?电闪雷鸣又能怎样?朕不怕你……朕就是要留下翩翩,无论是谁来抢,来夺,朕都绝不会再放手了!”
吴良佐跪在那里,一个念头突然蹿入脑海,令他不寒而栗:难道陛下,在十四年之前,在白翩翩死去的那个夜晚—就已经疯了吗?
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十,上令,晋才人沈氏青蔷为贵妃,赐住锦粹宫紫泉殿,掌后宫印信……父礼部郎中沈恪,加双俸恩养,兄沈敦,免流徙,赐归京师,留观后效……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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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结束,就像是场梦一样。
就仿佛把双手探入水流之中,再抽出来,你明明抓不住任何东西,却能察觉到有细微的凉风从指间穿过—水是属于别人的,但凉风却是属于你的。别人的爱恨情仇飞一般溜走,留给你的,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小说的乐趣所在。
答应了大家,绝对不是后妈,不过某烟也不是很有把握自己这样算不算后妈……汗……说到底,这都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董天悟与沈青蔷与其说多么相爱多么天荒地老,不如说他们的理想相似,道路相近,性格也可以相处,所以不如同行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幸福—不过如此而已。
也许真正爱着青蔷的人是天启,正如同真正爱着翩翩的人是皇帝,或者真正爱着天悟的人是沈紫薇……只不过爱情就像河豚,美味却有剧毒,总是伴随着占有欲、妒忌、仇恨以及疯狂。而在某烟心中,“道路”永远是第一位的,“爱情”永远只能附丽其上,若用它来决定一切,恐怕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所以,可能本文真的不算是个爱情故事吧?哈!
《青蔷天》是旧文翻新,旧稿写于两年前。本来只是设计在六万字之内的中篇,原先的内容也很单纯,决定将它重新开始,打散框架拉成长篇原因很多。第一,自己从来没有写过真正的长篇小说,想要挑战自己,毕竟你越害怕越不敢动笔,便永远也无法进步;第二,因为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后宫文,但是对绝大多数的后宫文都不太满意,总想说“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如果是我,一定如何如何……”(笑)
可是真正一动笔,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我想写的是现实的皇宫,是在皇权下苟延残喘真实的女人们。女人只和女人掐架那算什么本事?既然存在着一个大boss皇帝,就没有道理闭目塞听,假装他不存在,是吧?我想写的真正的“宫斗”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斗法,是依靠着自己的执著以及上天小小的眷顾而努力活下去的故事……只是,这个念头来得轻易,可实现它却实在困难,因为在皇宫里,一个宫妃和一个皇帝,根本没有可斗的余地。想来想去,最后,只好用一种比较古怪的办法来实现了—总而言之,这个比较古怪的故事就是这么诞生的。(再笑)
最后,谢谢大家看我的书,谢谢一直支持着某烟的朋友们,特别谢谢一直包容我的父母,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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