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两位施主有缘来此;正好撞到小庙要大做法事,重修山门,
再装金身。两位身上的金银珠宝,一起布施出来。倘若吝啬
不肯,得罪了菩萨,那就麻烦了。”赵敏怒道:“那不是强盗
行径么?”那老僧道:“罪过,罪过。我们八兄弟杀人放火,原
是做的强盗勾当,最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马马虎虎的做
了和尚。两位施主有缘,肥羊自己送上门来,唉,可要累得
我们出家人六根又不能清净了。”
张无忌和赵敏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八个和尚乃大盗改装,
这老僧既直言不讳,自是存心要杀人了,决不致自吐隐事之
后又再相饶。
另一名僧人狞笑道:“女施主不用害怕,我们八个和尚强
盗正少一位押庙夫人,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当真是观世音
菩萨下凡,如来佛见了也要动心。妙极!妙极!”
赵敏从怀里掏出七八锭黄金,一串珠链,放在桌上,说
道:“财物珠宝,尽在于此。我兄妹也是武林中人,各位须顾
全江湖上义气。”那老僧笑道:“两位是武林中人,那是再好
也没有了,不知是哪一派的门下?”赵敏道:“我们是少林子
弟。”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她只盼这八人便算不是出身
少林旁系,亲友之中或也有人与少林派有些渊源。
那老僧一怔,随即目现凶光,说道:“是少林子弟吗?当
真不巧了!你们两个娃娃只好怪自己投错了门派。”伸手便拉
她手腕。赵敏一缩手,老僧拉了个空。
张无忌见眼前情势危急之极,自己与赵敏身上伤重,万
难抵敌,这几年来会过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难道今日
反丧生于八个三四流的小盗手中?不管怎样,总不能眼睁睁
的看着赵敏受辱,便道:“敏妹,你躲在我身后,我来料理这
八名小贼。”
赵敏空有满腹智计,此刻也是束手无策,问道:“你们是
甚么人?”
那老僧道:“我们是少林寺逐出来的叛徒,遇到别派的江
湖人马,倒还手下留情,但若碰到少林子弟,那是非杀不可。
小姑娘,这位兄弟本来要留你做个押庙夫人,现下知道你是
少林门下,我们只有先奸后杀,留不得活口了。”
张无忌低沉嗓子道:“好哇!你们是圆真的门下,是也不
是?”那老僧咦的一声,道:“这倒奇了,你怎知道?”赵敏接
口道:“咱们正是要上少林寺去,会见陈友谅大哥,推举圆真
大师作少林寺方丈。”那老僧道:“善哉善哉!我佛如来,普
渡众生。”赵敏道:“是啊,咱们正好齐心合力,共成善举。”
她此言一出,八名僧人同时哈哈大笑。原来这八个和尚
确是圆真和陈友谅一党,由陈友谅引入,拜在圆真门下。近
年来圆真图谋方丈一席之心甚急,四处收罗人才。只是少林
寺戒律精严,每收一名弟子,均须由执掌戒律的监寺详加盘
问,查明出身来历,圆真难以为所欲为。于是由陈友谅设计,
招引各路帮会豪杰、江洋大盗在寺外拜师,作为圆真的弟子,
却不身入少林,只待时机到来,共举大事。圆真的武功何等
深湛,只一出手,便令江湖豪士群相慑服,这些武林人物素
慕少林名门正派的威望,又见到圆真神功绝技,自是皆愿拜
师。便有少数不愿背叛本门的,圆真立即下手除却,是以他
奸谋经营已久,却不败露。那老僧口称“我佛如来,普渡众
生”,却是他们这一党见面的暗号,倘若是本党中人,只须答
以“花开见佛,心即灵山”,互相便知。赵敏一听到老僧口气
中露出是圆真弟子,便推算到圆真图谋方丈之位的心意,可
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却又如何得知?
一名矮胖僧人道:“富大哥,这小妮子说甚么推举我师作
少林寺方丈,这讯息从何处得来?事关重大,不可不问个明
白。”这八人虽落发作了和尚,相互间仍是“大哥”“二哥”相
称,不脱昔时绿林习气。
张无忌一听他八人笑声,便知要糟,苦于重伤后真气无
法凝聚,只得努力收束心神,强行聚气,只觉热烘烘的真气
东一团、西一块,始终难以依着脉络运行。只见那老僧犹如
鸟爪的五根手指向赵敏抓去,赵敏无力挡架,缩身避向里床,
张无忌心下焦急,但此际也惟有盘膝运功,只盼能恢复得二
三成功力,便能打发这八名恶贼了。
那矮胖僧人见他在这当口兀自大模大样的运气打坐,怒
喝:“这小子不知死活,老子先送他上西天去,免得在这里碍
手碍脚!”说着右臂抬起,骨骼格格作响,呼的一拳,猛力打
向张无忌胸口。赵敏眼见危急,尖声惊呼,却见那矮胖僧人
一拳打过,右臂软软垂下,双目圆睁,却站着一动也不动了。
那老僧吃了一惊,伸手拉了他一把,那胖僧应手而倒,竟已
死去。余下各僧又惊又怒,纷纷喝道:“这小子有妖法,有邪
术!”
原来那胖僧运劲于臂,猛击张无忌胸口,正打在“膻中
穴”上。张无忌的九阳神功攻敌不足,护身却是有余,不但
将敌人打来的拳劲反弹了回去,更因对方这么一击,引动了
他体内九阳真气,劲上加劲,力中贯力,那胖僧立时便即毙
命。
那老僧却道张无忌胸口装有毒箭、毒刺之类物事,以致
那胖僧中了剧毒,当即出掌,击向他露在袖外的右臂,准拟
先打折他手臂,再行慢慢收拾。这一招刚猛的掌力撞到张无
忌臂上,引动他体内九阳真气反激而出。那老僧登时倒撞出
去,其势如箭,喀喇一声大响,冲破窗格,撞在庭中一株大
槐树上,脑浆迸裂。
余僧大声呼叫声中,一僧双拳捣向张无忌太阳穴,一僧
以“双龙抢珠”之招伸指挖他眼珠,另一僧飞起右足,踢向
他的丹田。张无忌低头避开双眼,让他两指戳在额头,但听
得碰碰、啊哟、噗噗数声连响,三僧先后震死。第三僧飞足
猛踢,力道甚是强劲,右腿竟然硬生生的震断。张无忌丹田
处受了这一腿,真气鼓荡,右半边身子中各处脉络竟有贯穿
模样,心下暗喜:“可惜这恶僧震死得太早,要是他在我丹田
上多踢几脚,反能助我早复功力。看来我受伤虽重,恢复倒
是不难,只须有十天到半月将息,便能尽复旧观。”
八僧中死了五僧,余下三名恶僧吓得魂飞天外,争先恐
后的抢出门去,直奔到庙门之外,不见张无忌追赶出来,这
才站定了商议。一个道:“这小子定是有邪法。”另一个道:
“我看不是邪法,这小子内功厉害,反激出来伤人。”第三人
道:“不错,咱们好歹要给死去了的兄弟报仇。”三人商议了
半晌,一人忽道:“这小子显是受伤甚重,否则何以不追将出
来?”另一人喜道:“不错,多半他不会走动,五个兄弟以拳
脚打他,他能以内功反激,咱们用兵刃砍他刺他,难道他当
真有铜筋铁骨不成?”
三僧商量定当,一人挺了柄长矛,一人提刀,一人持剑,
走到院子之中。
只见东厢房中静悄悄地,并无人声。三僧往撞破了的窗
格子中一张,只见那青年男子仍是盘膝而坐,模样极是疲累,
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便要摔倒。那少女拿着一块手帕在
替他额头拭汗。三僧互使眼色,总是不敢便此冲入。一僧叫
道:“臭小子,有种的便出来,跟老爷斗三百回合。”另一僧
骂道:“这小子有甚么本事,便只会使妖法害人。那是下三滥
的把戏,卑鄙下流,无耻之尤。”三僧见张无忌既不答话,又
不下床,胆子越来越大,辱骂的言语也越来越脏,佛门弟子
中口出恶言的,只怕再也没人能胜得过这三位大和尚了。
张无忌和赵敏听了却也并不生气,他二人最担心的不是
三僧再来寻仇,而是怕他们吓得一去不回。此间离嵩山少林
寺不远,这三僧转去告知了成昆,那就大事去矣。张无忌之
伤不到十天以外,万难痊可,用不着成昆亲至,只要来得一
两个二流高手,例如陈友谅之类的人物,便也无法抵挡。因
此见三僧去而复回,反而暗暗喜欢。张无忌连受五僧袭击,体
内九阳真气有若干处所渐行凝聚,虽仍难以发劲伤敌,心下
已不若先前惊惶。
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僧飞脚踢开房门,抢了进来,青光
闪处,红缨抖动,手中挺着一柄长矛。赵敏叫道:“啊哟!”急
将手中匕首递给张无忌。张无忌摇头不接,暗暗叫苦:“我手
上半点劲力也无,纵有兵刃,如何御敌?我血肉之躯,却不
能抵挡兵器。”动念未已,敌人长矛卷起一个枪花,红缨散开,
矛头已向胸口刺到。
这一矛来得快,赵敏的念头却也转得快,伸手到张无忌
怀中摸出一块圣火令,对准矛头来路,挡在张无忌胸口,当
的一响,矛头正好戳在圣火令上。以倚天剑之利,尚自不能
削断圣火令,矛头刺将上去,自是丝毫无损。这一刺之劲激
动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反弹出去,但听得“啊……”的一
下长声惨叫,矛杆直插入那僧人胸口。
这僧人尚未摔倒,第二名僧人的单刀已砍向张无忌头顶。
赵敏深恐一块圣火令挡不住单刀刃锋,双手各持一块圣火令,
急速在张无忌头顶一放。这当口果真是间不容发,又是当的
一声响,单刀反弹,刀背将那恶僧的额骨撞得粉碎,但赵敏
的左手小指却也被刀锋切去了一片,危急之际,竟自未感疼
痛。
第三名僧人持剑刚进门口,便见两名同伴几乎是同时殒
命,他大叫一声,向外便奔。赵敏叫道:“不能让他逃走了。”
一块圣火令从窗子掷将出去,准头极佳,却是全无力量,没
碰到那人身子便已落地。张无忌抱住她身子,叫道:“再掷!”
以胸口稍行凝聚的真气从她背心传入。赵敏左手的圣火令再
度掷出。那僧人只须再奔两步,便躲到了照壁之后,但圣火
令去势奇快,正中背心,登时狂喷鲜血而死。
张无忌和赵敏圣火令一脱手,同时昏晕,相拥着跌下床
来。这时厢房内死了六僧,庭中死了二僧,张赵二人昏倒在
血泊之中。荒山小庙,冷月清风,顷刻间更无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赵敏先行醒转,迷迷糊糊之中先伸手一探张
无忌鼻息,只觉呼吸虽弱,却悠长平稳。她支撑着站起身来,
无力将他扶上床去,只得将他身子拉好,抬起他头,枕在一
名死僧身上。她坐在死人堆里不住喘气。又过半晌,张无忌
睁开眼来,叫道:“敏妹,你……你在哪里?”赵敏嫣然一笑,
清冷的月光从窗中照将进来,两人看到对方脸上都是鲜血,本
来神情甚是可怖,但劫后余生,却觉说不出的俊美可爱,各
自张臂,相拥在一起。
这番剧战,先前杀那七僧,张无忌未花半分力气,借力
打力,反而有益无损,但最后以圣火令飞掷第八名恶僧,二
人却是大伤元气。这时二人均已无力动弹,只有躺在死人堆
中,静候力气恢复。赵敏包扎了左手小指的伤处,迷迷糊糊
的又睡着了。
直到次日中午,二人方始先后醒转。张无忌打坐运气,调
息大半个时辰,精神一振,撑身站了起来,肚里已是咕咕直
叫,摸到厨下,只见一锅饭一半已成黑炭,另一半也是焦臭
难闻,当下满满盛了一碗,拿到房中。赵敏笑道:“你我今日
这等狼狈,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两人相对大笑,伸手抓取焦饭而食,只觉滋味之美,似乎犹
胜山珍海味。一碗饭尚未吃完,忽听得远处传来了马蹄和山
石相击之声。
呛啷一声,盛着焦饭的瓦碗掉在地下,打得粉碎。赵敏
与张无忌面面相觑,两颗心怦怦跳动,耳听得驰来的共是两
匹马,到了庙门前戛然而止,接着门环四响,有人打门,稍
停片刻,又是门环四响。张无忌低声道:“怎么办?”只听得
门外有人叫道:“上官三哥,是我秦老五啊。”赵敏道:“他们
就要破门而入。咱们且装死人,随机应变。”
两人伏在死人堆里,脸孔向下。刚伏好身子,便听得砰
的一声巨响,庙门被人猛力撞开,从撞门的声势中听来,来
人膂力不小。赵敏心念一动,道:“你伏在门边,挡住二人的
退路。”张无忌点点头,爬到门槛之旁。
紧跟着便听得两声惊呼,刷刷声响,进庙的两人拔出了
兵刃,显已见到了庭中的两具尸首。一人低声道:“小心,防
备敌人暗算。”另一人大声喝道:“好朋友,鬼鬼祟祟的躲着
算是甚么英雄?有种的出来跟老子决一死战。”这人嗓音粗豪,
中气充沛,谅必是那推门的大力士了。他连喝数声,四下里
却无半点声息,说道:“贼子早去远了。”另一个嗓音嘶哑的
人道:“四处查一查,莫要中了敌人诡计。”那秦老五道:“寿
老弟,你往东边搜,我往西边搜。”那姓寿的似乎心中害怕,
说道:“只怕敌人人多,咱们聚在一起,免得落单。”
秦老五未置可否。那姓寿的突然咦的一声,指着东厢房
道:“里……里面还有死人!”两人走到门边,但见小小一间
房中,死尸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秦老五道:“这庙……庙里
的八位兄弟,一齐丧命,不知是甚么人下的毒手!”姓寿的道:
“秦五哥,咱们急速回寺,禀……禀……禀报师父。”秦老五
沉吟道:“师父叮咛咱们,须得赶快将请帖送出,赶着在端午
节开‘屠狮英雄会’,要是误事了,可吃罪不起。”
张无忌听到“屠狮英雄会”五字,微一沉吟,不禁惊、喜、
惭、怒,百感齐生,心想:“他师父大撒请帖,开甚么屠狮英
雄会,自是召集天下英雄,要当众杀害义父,这么说来,在
端午节之前,义父性命倒是无碍。我不能保护义父周全,害
得他老人家落入奸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孝不义,莫此为甚。”
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时手刃这两名奸人,但又怕二人见机
逃走,自己却无力追逐,唯有待他二人进房,然后截住退路,
依样葫芦,以九阳真气反震之力锄奸。不料这二人见房中尽
是死尸,不愿进房,只是站在庭中商量。
那姓寿的道:“这等大事,得及早禀告师父才好。”秦老
五道:“这样罢,咱哥儿俩分头行事,我去送请帖,你回寺禀
告师父。”姓寿的又担心在道上遇到敌人,踌躇未答。秦老五
恼起来,说道:“那么任你挑选,你爱送请帖,那也由得你。”
姓寿的沉吟片刻,终觉还是回山较为安全,说道:“听凭秦五
哥吩咐,我回山禀告便是。”二人当即转身出去。
赵敏身子一动,低声呻吟了两下。秦寿二人吃了一惊,回
过头来,见赵敏又动了两动,这时看得清楚,却是个女子。
秦老五奇道:“这女子是谁?”走进房去。姓寿的胆子虽
小,但一来见她是个女子,二来是重伤垂死之人,也就不加
忌惮,跟着进房,秦老五便伸手去扳赵敏肩头。张无忌一声
咳嗽,坐起身来,盘膝运气,双目似闭非闭。秦寿二人突然
见他坐起,脸上全是血渍,神态却又是这等可怖,一齐大惊。
那姓寿的叫道:“不好,这是尸变。这僵……僵……僵尸阴魂
不散,秦五哥须……须得小心。”忙纵身跳上了床。
秦老五叫道:“僵尸作怪,姓秦的可不来怕你。”举刀猛
往张无忌头顶砍落。张无忌手中早握好了两枚圣火令,当即
往头顶一放,当的一响,刀刃砍在圣火令上,反弹回去,将
秦老五撞得脑浆迸裂,立时毙命。
那姓寿的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手臂发抖,想要往张无
忌身上砍去,却哪里敢?张无忌只等他砍劈过来,便可以九
阳真气反撞。赵敏见那人久久不动,心下焦躁:“这胆小鬼魂
飞魄散,不敢动手,要是他抛刀逃走,咱们可奈何他不得。”
只见他牙关相击,格格作响,突然间拍的一声,鬼头刀掉在
地下。
张无忌道:“你有种便来砍我一刀,打我一拳。”那人道:
“小……小的没种,不……不敢跟老爷动手。”张无忌道:“那
么你踢我一脚试试。”那人道:“小的……小的更加不敢。”张
无忌怒道:“你如此脓包,待会只有死得更惨,快向我砍上两
刀。我若见你手劲不差,说不定反饶了你的性命。”那人道:
“是,是!”俯身拾起了鬼头刀,瞥见秦老五头骨破碎的惨状,
心想这僵尸法力高强,我还是苦苦哀求饶命的为是,当即跪
倒,磕头道:“老爷饶命!你身遭枉死,跟小人可……可毫不
相干,你别向小……小人索命。”
赵敏听他竟以为张无忌是死人,心中有气,哼了一声,道:
“武林中居然有这等没出息的奴才。”那人道:“是,是!小的
没出息,没出息,真是奴才,真是奴才。”
他不敢出手,张无忌倒是无计可施,突然间心念一动,喝
道:“过来。”那人忙道:“是!”向前爬了几步,仍是跪着。张
无忌伸出双手,将两根拇指按在他眼珠之上,喝道:“我先挖
出你的眼珠。”那人大惊,不及多想,忙伸手用力将张无忌双
臂推开。张无忌只求他这么一推,当即借用他的力道,手臂
下滑,点了他乳下“神封”、“步廊”两处穴道。
那人全身酸麻,扑倒在地,大声求恳:“老爷饶命,老爷
饶命。原来老爷不是僵尸,好得很,那……那更加要饶命了。”
他这时伏在张无忌身前,已瞧清对方乃是活人。
赵敏知道张无忌这一下乃是借力点穴,但借来的力道实
在太小,只能暂时令那人手足酸软,却未失行动之力,不到
半个时辰,封闭了的穴道自行解开,届时又有一番麻烦,又
想有许多事要向他查明,不能便取他性命,说道:“你已给这
位爷台点中了死穴,你吸一口气,左胸助角是否隐隐生疼?”
那人依言吸气,果觉左胸几根筋骨处颇为疼痛,其实这是一
时气血闭塞的应有之象,那人不知,更大声哀求起来。
赵敏道:“要饶你性命吗?可须得给你用金针解开死穴才
成。那未免太也麻烦了。”那人磕头道:“姑娘无论如何得麻
烦这么一次。姑娘救得小人之命,小人做牛做马,也供姑娘
驱使。”赵敏嫣然一笑,道:“似你这等江湖人物,我倒是第
一次看见。好罢,你去拾一块砖头来。”那人忙应道:“是,是!”
蹒跚着走出,到院子中去捡砖头。
张无忌低声问:“要砖头干甚么?”赵敏微笑道:“山人自
有妙计。”
那人拿了一块砖头,恭恭敬敬的走进房来。赵敏在头发
上拔下一只金钗,将钗尖对准了他肩头“缺盆穴”,说道:
“我先用金针解开你上身脉络,免得死穴之气上冲入脑,那就
无救了。但不知那位爷台肯不肯饶你性命?”那人眼望张无忌,
满是哀恳之色。张无忌便点了点头。那人大喜,道:“这位大
爷答应了,请姑娘快快下手。”赵敏道:“嗯,你怕不怕痛?”
那人道:“小人只怕死,不怕痛。”赵敏道:“很好!你用砖头
在金钗尾上敲击一下。”那人心想金钗插入肩头,这是皮肉之
伤,毫不皱眉,提起砖头便在钗尾一击。
砖头击落,金钗刺入“缺盆穴”,那人并不疼痛,反有一
阵舒适之感,对赵敏更增几分信心,不绝口的道谢。赵敏命
他拔出金钗,又在他魂门、魄户、天柱、库房等七八处穴道
上分别刺过。张无忌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站起身
来,心知那人穴道上受了这些攒刺,倘若逃出庙去,竭力奔
跑,这几下刺穴立即发作,便制了他死命。
赵敏道:“你去打两盆水,给我们洗脸,然后去做饭。你
若是要死,不妨在饭菜之中下些毒药,咱三人同归于尽。”那
人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这么一来,张无忌和赵敏倒多了一个侍仆。赵敏问他姓
名,原来那人姓寿,名叫南山,有个外号叫作“万寿无疆”,
却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临阵畏缩、一辈子不会被人打死之意。
他虽随着一干绿林好汉拜在圆真门下,圆真却嫌他根骨太差,
人品猥葸,只差他跑腿办事,从来没传授过甚么武功。寿南
山被点中了穴道,力气不失,被赵敏差来差去,极是卖力。他
将九具尸体拖到后园中埋葬了,提水洗净庙中血渍。妙在此
人武功不成,烹调手段倒算得是第一流好手,做几碗菜肴,张
无忌和赵敏吃来大加赞赏。
待得诸事定当,张赵二人盘问那“屠狮英雄会”的详情。
寿南山倒是毫不隐瞒,只可惜旁人瞧他不起,许多事都没跟
他说。他只知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派圆真主持这次大会,由
空闻和空智两位神僧出面,广撒英雄帖,邀请天下各门派、各
帮会的英雄好汉,于端午节齐集少林寺会商要事。
张无忌要过那英雄帖一看,见是邀请云南点苍派浮尘子、
古松子、归藏子等诸剑客的请柬。点苍诸剑成名已久,但隐
居滇南,从来不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现下少林派连他们也
邀到了,可见这次大会宾客之众,规模之盛。少林派领袖武
林,空闻、空智亲自出面邀请,料得接柬之人不论有何要事,
均将搁在一旁,前来赴会。
张无忌见请柬上只寥寥数字,但书“敬请端阳佳节,聚
会少林,与天下英雄樽酒共欢”,并无“屠狮”字样,便问:
“干么那秦老五说这会叫作‘屠狮英雄会’?”
寿南山脸有得色,说道:“张爷有所不知,我师父擒获了
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金毛狮王谢逊。我们少林派这番
要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脸,当众宰杀这只金毛狮王,因此
这个大会嘛,便叫作‘屠狮英雄会’。”张无忌强忍怒气,又
问:“这金毛狮王是何等人物,你可看见了么?你师父如何将
他擒来?这人现下关在何处?”
寿南山道:“这金毛狮王哪,嘿嘿,那可当真厉害无比,
足足有小人两个那么高,手膀比小人的大腿还粗,不说别的,
单是他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睛向着你这么一瞪,你登时便魄飞
魂散,不用动手,便得磕头求饶……”
张无忌和赵敏对望一眼,只听他又道:“我师父跟他斗了
七日七夜,不分胜败,后来我师父怒了,使出威震天下的
‘擒龙伏虎功’来,这才将他收服。现下这金毛狮王关在我们
寺中大雄宝殿的一只大铁笼中,身上缚七八根纯钢打就的链
条……”
张无忌越听越怒,喝道:“我问你话,便该据实而言,这
般胡说八道,瞧我不要了你的狗命!金毛狮王谢大侠双目失
明,说甚么双眼精光闪闪?”寿南山的牛皮当场给人戳穿,忙
道:“是,是!想必是小人看错了。”张无忌道:“到底你有没
有见到他老人家?谢大侠是怎么一副相貌,你且说说看。”寿
南山实在未见过谢逊,知道再吹牛皮,不免有性命之忧,忙
道:“小人不敢相欺,其实是听师兄们说的。”
张无忌只想查明谢逊被囚的所在。但反复探询,寿南山
确是不知,料想这是机密大事,这小脚色原也无从得悉,只
得罢了。好在端阳节距今二月有余,时日大是从容,待伤势
全愈后前去相救,尽来得及。
三人在中岳神庙中过了数日,倒也安然无事,少林寺中
并未派人前来联络。到得第八日上,赵敏之伤已全愈了七八
成,张无忌体内真气逐步贯通,四肢渐渐有力,其时若有敌
人到来,要逃跑已非难事。那寿南山尽心竭力的服侍,不敢
稍有异志。赵敏笑道:“万寿无疆,你这胚子学武是不成的,
做个管家倒是上等人材。”寿南山苦笑道:“姑娘说得好。”
张无忌和赵敏每日吃着寿南山精心烹调的美食,中岳神
庙中别有一番温馨天地。又过十来日,两人体力尽复,张无
忌便和赵敏商议如何营救谢逊。
赵敏道:“本来最好的法子是真的点了‘万寿无疆’死穴,
派他回去少林寺打探。只是这人太过脓包,多半会露出马脚,
反而坏了大事。这样罢,咱们便到少室山下相机行事。只是
咱们二人的打扮却得变一变。”
张无忌道:“乔装作甚么?剃了光头,做和尚、尼姑吗?”
赵敏脸上微微一红,啐道:“呸!亏你想得出!一个小和尚,
带着个小尼姑,整天晃来晃去,成甚么样子?”张无忌笑道:
“那么咱俩扮成一对乡下夫妻,到少室山脚下种田砍柴去。”赵
敏一笑,道:“兄妹不成么?要是扮成了夫妻,给周姑娘瞧见,
我这左边肩上又得多五个手指窟窿。”
张无忌也是一笑,不便再说下去,细细向寿南山问明少
林寺中各处房舍的内情,便道:“你身上被点的死穴,都已解
了,这就去罢。”赵敏正色道:“只是你这一生必须居于南方,
只要一见冰雪,立刻送命。你急速南行,住的地方越热越好,
倘若受了一点点风寒,有甚么伤风咳嗽,那可危险得紧。”
寿南山信以为真,拜别二人,出庙便向南行。这一生果
然长居岭南,小心保养,不敢伤风,直至明朝永乐年间方死,
虽非当真“万寿无疆”,却也是得享遐龄。
张赵二人待他走远,小心清除了庙内一切居住过的痕迹,
走出二十余里,向农家买了男女庄稼人的衣衫,到荒野处换
上,将原来衣衫掘地埋了,慢慢走到少室山下。
到得离少林寺七八里处,途中已三次遇到寺中僧人。赵
敏道:“不能再向前行了。”见山道旁两间茅舍,门前有一片
菜地,一个老农正在浇菜,便道:“向他借宿去。”张无忌走
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老丈,借光,咱兄妹俩行得倦了,
讨碗水喝。”那老农恍若不闻,不理不睬,只是舀着一瓢瓢粪
水往菜根上泼去。张无忌又说了一遍,那老农仍是不理。
忽然呀的一声,柴扉推开,走出一个白发婆婆,笑道:
“我老伴耳聋口哑,客官有甚么事?”张无忌道:“我妹子走不
动了,想讨碗水喝。”那婆婆道:“请进来罢。”
二人跟着入内,只见屋内收拾得甚是整洁,板桌木凳,抹
得干干净净,老婆婆的一套粗布衣裙也是洗得一尘不染。赵
敏心中喜欢,喝过了水,取出一锭银子,笑道:“婆婆,我哥
哥带我去外婆家,我路上脚抽筋,走不动了,今儿晚想在婆
婆家借宿一宵,等明儿清早再赶路。”
那婆婆道:“借宿一宵不妨,也不用甚么银子。只是我们
但有一间房,一张床,我和老伴就算让了出来,你兄妹二人
也不能一床睡啊。嘿嘿,小姑娘,你跟婆婆说老实话,是不
是背父私奔,跟情哥哥逃了出来啊?”
赵敏给她说中了真情,不由得满脸通红,暗想这婆婆的
眼力好厉害,听她说话口气不似寻常农家老妇,当下向她多
打量了几眼。但见她虽弓腰曲背,但双目炯炯有神,说不定
竟是身有武艺。赵敏情知张无忌还像个寻常农夫,自己的容
貌举止、说话神态,决计不似农女,便悄悄说道:“婆婆既已
猜到,我也不能相瞒。这个曾哥哥,是我自幼的相好,我爹
爹嫌他家中贫穷,不肯答应婚事。我妈妈见我寻死觅活的,便
作主叫我跟了他……他出来。我妈妈说,过得三年两载,我
们有了……有了娃娃,再回家去,爹爹就是不肯也只好肯了。”
她说这番话时满脸通红,不时偷偷向张无忌望上几眼,目光
中深孕情意,又道:“我家在大都是有面子的人家,爹爹又是
做官的。我们要是给人抓住了,阿牛哥非给我爹爹打死不可。
婆婆,我跟你说是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
那婆婆呵呵而笑,连连点头:“我年轻时节,也是个风流
人物。你放心,我把我的房让给你小夫妻。此处地方偏僻,你
家里人一定找不到,就算有人跟你们为难,婆婆也不能袖手
旁观。”她见赵敏温柔美丽,一上来便将自己的隐私说与她听,
心下便大有好感,决意出力相助,玉成她俩的好事。
赵敏听了她这几句话,更知她是个武林人物,此处距少
林寺极近,不知她与成昆是友是敌,当真要处处小心,不能
露出半分破绽,于是盈盈拜倒,说道:“婆婆肯替我二人作主,
那真是多谢了。阿牛哥,快来谢过婆婆。”张无忌依言过来,
作揖道谢。
那婆婆笑眯眯的点头,当即让了自己的房出来,在堂上
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张床,垫些稻草,铺上一张草席。
两人来到房中,张无忌低声道:“浇菜那个老农本领更大,
你瞧出来了么?”赵敏道:“啊,我倒看不出。”张无忌道:
“他肩挑粪水,行得极慢,可是两只粪桶竟没半点晃动,那是
很高的内力修为。”赵敏道:“比起你来怎么样?“张无忌笑道:
“我来试试,也不知成不成。”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头,
作挑担之状。赵敏格格笑道:“啊哟!你将我当作了粪桶么?”
那婆婆在房外听得他二人亲热笑谑之声,先前心头存着
的些微疑心,立时尽去。
当晚二人和那老农夫妇同桌共餐,居然有鸡有肉。张无
忌和赵敏故意偷偷捏一捏手,碰一碰肘,便如一对热恋私奔
的情侣,蜜里调油,片刻分舍不得。初时还不过有意做作,到
后来竟是纯出自然。那婆婆瞧在眼里,只是微笑,那老农却
如不见,只管低头吃饭。
饭后张无忌和赵敏入房,闩上了门。两人在饭桌上这般
真真假假的调笑,不由得都动了情。赵敏俏脸红晕,低声道:
“我们这是假的,可作不得真。”张无忌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吻
了吻她,低声道:“倘若是假的,三年两载,又怎能生得个娃
娃,抱回家去给你爹爹瞧瞧?”赵敏羞道:“呸,原来你躲在
一旁,把我的话都偷听去啦。”
张无忌虽和她言笑不禁,但总是想到自己和周芷若已有
婚姻之约,虽盼将来一双两好,总须和周芷若成婚之后,再
说得上赵敏之事。此刻温香在抱,不免意乱情迷,但终于强
自克制,只亲亲她的樱唇粉颊,便将她扶上床去,自行躺在
床前的板凳之上,调息用功,九阳真气运转十二周天,便即
睡去。
赵敏却脸热心跳,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直至深宵,正
朦朦胧胧间,忽听得脚步声响,自远而近,有人迅速异常的
抢到了门前。她伸手去推张无忌,恰好张无忌也已闻声醒觉,
伸手过来推她,双手相触,互相握住了。
只听得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杜氏贤伉俪请了,故
人夜访,得嫌无礼否?”
过了半晌,那婆婆在屋内说道:“是青海三剑么?我夫妇
从川西远避到此,算是怕了你玉真观了。咱们不过因一件小
事结上梁子,又不是当真有甚么深仇大怨。事隔多年,玉真
观何必仍然如此苦苦相逼?常言道得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门外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二位要是当真怕了,向我们磕
三个响头,玉真观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只听得板门呀
的一声开了,那婆婆道:“你们讯息也真灵通,居然追到了这
里。”
其时满月初亏,银光泻地,张无忌和赵敏从板壁缝中望
将出去,只见门外站着三个黄冠道人。中间一人短须戟张,又
矮又胖,说道:“贤伉俪是磕头赔罪呢,还是双钩、链子枪上
一决生死?”那婆婆尚未回答,那聋哑老头已大踏步而出,站
在门前,双手叉腰,冷冷的瞧着三个道人。那婆婆跟着出来,
站在丈夫身旁。
那短须道人道:“杜老先生干么一言不发,不屑跟青海三
剑交谈么?”那婆婆道:“拙夫耳朵聋了,听不到三位的言语。”
短须道人咦的一声,道:“杜老先生听风辨器之术乃武林一绝,
怎地耳朵聋了?可惜,可惜。”他身旁那个更胖的道人刷的一
声,抽出长剑,道:“杜百当,易三娘,你们怎地不用兵刃?”
那婆婆易三娘道:“马道长,你仍是这般性急。两位邵道
长,几年不见,你们可也头发花白了。嘿嘿,一些儿小事也
这么看不开,却又何苦?”双手突举,每只手掌中青光闪烁,
各有三柄不到半尺长的短刀,双手共有六柄。聋哑老头杜百
当跟着扬手,双掌之中也是六柄短刀,只见他左手刀滚到右
手,右手刀滚到左手,便似手指交叉一般,纯熟无比。
三个道人都是一怔,武林中可从来没见过这般兵器,说
是飞刀罢,但飞刀却决没有这般使法的。杜百当向以双钩威
震川西,他妻子易三娘善使链子枪,此刻夫妇俩竟舍弃了浸
润数十年的拿手兵器不用,那么这十二柄短刀上必有极厉害
极怪异的招数。
那胖道人马法通长剑一振,肃然吟道:“三才剑阵天地
人。”短须道人邵鹤接口道:“电逐星驰出玉真。”三名道人脚
步错开,登时将杜氏二老围在垓心。
张无忌见三名道人忽左忽右,穿来插去,似三才而非三
才,三柄长剑织成一道光网,却不向对方递招。待那三道人
走到七八步时,张无忌已瞧出其中之理,寻思:“这三名道人
好生狡猾,口中明明这是三才剑阵,其实暗藏正反五行。倘
若敌人信以为真,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五行,
难逃杀伤。他三个人而排五行剑阵,每个人要管到一个以上
的生克变化,这轻功和剑法上的造诣,可也相当不凡了。”
杜氏夫妇背靠着背,四只手银光闪闪,十二柄短刀交换
舞动,两人不但双手短刀交互转换,而且杜百当的短刀交到
了易三娘手里,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当手里,但每一柄
刀决不脱手抛掷,始终老老实实的递来递去。
赵敏瞧得奇怪,低声问道:“他们在变甚么戏法?”张无
忌皱眉不答,又看一会,忽道:“啊,我明白了,他是怕我义
父的狮子吼。”赵敏道:“甚么狮子吼?”张无忌连连点头,忽
地冷笑道:“哼,就凭这点儿功夫,也想屠狮伏虎么?”赵敏
莫名其妙,问道:“你打甚么哑谜?自言自语的,叫人听得老
大纳闷?”张无忌低声道:“这五个都是我义父的仇人。那老
头怕我义父的狮子吼,故意刺聋了自己耳朵……”只听得当
当当当,密如联珠般的一阵响声过去,五人已交上了手。
青海三剑连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妇挡开。两人手中十二
柄短刀盘旋往复,月光下联成了三道光环,绕在身旁,守得
严密无比。青海三剑久攻不逞,当即转为守御。杜百当猱身
而进,短刀疾取那瘦小道人邵燕小腹。武学中有言道:“一寸
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刀长不逾五寸,当真是险
到了极处,他刷刷刷三刀,全是进攻的杀着,绝不防及自身。
马法通和邵鹤长剑刷去,均被易三娘挥刀架开,才知他夫妇
练就了这套刀法,一攻一守,配合紧密,攻者专攻而守者专
守,不须兼顾。邵燕被他三刀连戳,给逼得手忙脚乱,接连
退避。杜百当扑入他的怀中,刀刀不离要害,越来越险。
邵鹤一声长啸,剑招亦变,与马法通两把长剑从旁插入,
组成一道剑网,将杜百当拦到了三尺以外。三剑联防,真是
水也泼不进去。
张无忌又轻轻冷笑一声,在赵敏耳边道:“这两套刀法剑
法,都是练来对付我义父的。你瞧他们守多攻少,守长于攻,
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胜负。”果然杜百当数攻不入,弃攻专
守。赵敏低声道:“金毛狮王武功卓绝,这五个家伙单靠守御,
怎能取胜?”
但见五人刀来剑往,连变七八般招数,兀自难分胜败。马
法通突然喝道:“住手!”托地跳出圈子。杜百当也向后退开,
银髯飘动,自具一股威势。
马法通道:“贤伉俪这套刀法,练来是屠狮用的?”易三
娘咦的一声,道:“你眼光倒厉害。”马法通道:“贤伉俪跟谢
逊有杀子之仇,这等大仇,自是非报不可。既已探得对头在
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个了断?”易三娘侧目斜睨,道:
“这是我夫妇的私事,不劳道长挂怀。”马法通道:“玉真观和
贤夫妇的梁子,正如易三娘所说,原是小事一桩,岂值得如
此性命相搏?咱们不如化敌为友,联手去找谢逊如何?”易三
娘道:“玉真观跟谢逊也有梁子?”马法通道:“梁子倒没有,
嘿嘿。”易三娘道:“既跟谢逊并无仇怨,何以苦心孤诣的练
这套剑法?咱们双方招数殊途同归,都是克制七伤拳用的。”
马法通道:“易三娘好眼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玉真观只是
想借屠龙刀一观。”
易三娘点了点头,伸指在杜百当掌心飞快的写了几个字。
杜百当也伸指在她掌心写字。夫妇俩以指代舌,谈了一会。易
三娘道:“咱夫妇只求报仇,便送了性命,也所甘愿,于屠龙
刀决无染指之意。”马法通喜道:“那好极了。咱们五人联手
闯少林,贤夫妇杀人报仇,玉真观得一柄宝刀。齐心合力,易
成大功。双方各遂所愿,不伤和气。”
当下五个人击掌为盟,立了毒誓。杜氏夫妇便请三道人
进屋,详议报仇夺刀之策。
青海三剑进屋坐定,见隔房门板紧闭,不免多瞧几眼。易
三娘笑道:“三位不必起疑,那是大都来的一对小夫妻,私奔
离家,女的好似玉女一般,男的却是个粗鲁汉子,都是不会
半点武功的。”马法通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贤夫妇之
能,只是咱们所图谋的事实在太也重大,颇遭天下豪杰之忌,
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易三娘笑道:“咱们斗了半天,
这小两口子兀自睡得死猪一般。马道长小心谨慎,亲眼瞧一
瞧也好。”说着便去推门。那门却在里面上了闩。
张无忌心想正好从这五人身上,去寻营救义父的头绪,此
刻不忙打发他们,当即抱起赵敏,和衣睡倒在床,只匆匆忙
忙的除下鞋子,拉棉被盖在身上。只听得拍的一声响,门闩
已被邵鹤使内劲震断。易三娘手持烛台,走了进来,青海三
剑跟随其后。
张无忌见到烛光,睡眼惺忪的望着易三娘,一脸茫然之
色。马法通嗖的一剑,往他咽喉刺去,出招又狠又疾。张无
忌“啊”的一声惊呼,上身向前一撞,反将头颈送到剑尖上
去。马法通缩手回剑,心想此人果然半点不会武功,若是武
学之士,胆子再大,也决不敢不避此剑。赵敏唔的一声,仍
未醒转,一张俏脸红扑扑地,烛光映照下娇艳动人。邵鹤道:
“易三娘说的不错,出去罢!”五人带上了房门,回到厅上。
张无忌跳下床来,穿上了鞋子。只听马法通道:“贤伉俪
可是拿准了,谢逊确是在少林寺中?”易三娘道:“那是千真
万确。少林寺已送出了英雄帖,端阳节在寺中开屠狮大会,倘
若他们没擒到谢逊,当着普天下英雄之面,这个人怎丢得起?”
马法通嗯了一声,又道:“少林派的空见神僧死在谢逊拳
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报仇不可。贤伉俪只须在端阳节
进得寺去,睁开眼来瞧着仇人引颈就戮,不须花半分力气,便
报了血仇。杜老先生何必毁了一对耳朵,又甘冒得罪少林派
的奇险?”
易三娘冷笑道:“拙夫刺毁双耳,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再
说,我老夫妻的独生爱儿无辜为谢逊恶贼害死,我夫妇和他
仇深似海,报复这等杀子之仇,焉能假手旁人?我们一遇上
姓谢这恶贼,老婆子第一步便是刺聋自己双耳。我夫妇但求
与他同归于尽。嘿嘿,自从我爱儿为他所害,我老夫妇于人
世早已一无所恋。得罪少林派也好,得罪武当派也好,大不
了千刀万剐,何是道哉?”
张无忌隔房听着她这番话,只觉怨毒之深,直令人惊心
动魄,心想:“义父当年受了成昆的荼毒,一口怨气发泄在许
多无辜之人身上。这对杜氏夫妇看来原非歹人,只是心伤爱
子惨死,这才处心积虑的要杀我义父报仇。这等仇怨要说调
处罢,那是万万不能,我只有救出义父,远而避之,免得更
增罪孽。”
这时只听得邻室五人半点声息也无,从板壁缝中张去,见
杜氏夫妇和马法通三人手指上蘸了茶水,在板桌上写字,心
道:“这五人当真小心,虽然信得过我和敏妹并非江湖中人,
犹恐泄漏了机密。唉,我义父在江湖间怨家极众,觊觎屠龙
刀的人更多,不等端阳节到便要提前下手的,只怕不计其数。
这等人不是苦心孤诣,便是艺高手辣,少林寺只要稍有疏忽,
义父便遭大祸。须得尽早救了他出来才好。”
这五个人以指写字,密议不休。
张无忌自行在板凳上睡了,也不去理会。次晨起身,只
见青海三剑已然不在。张无忌对易三娘道:“婆婆,昨晚三位
道爷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干甚么来啊?我起初还道是捉
拿我们来着,吓得了不得,后来才知不是。”
易三娘听他管长剑叫作刀子,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
“他们走错了路,喝了碗茶便走了。曾小哥,吃过中饭后,我
们要挑三担柴到寺里去卖,你帮着挑一担成不成?寺里的和
尚问起,我说你是我们儿子。这可不是占你便宜,只是免得
寺里疑心。你媳妇花朵儿一般的人物,可别出去走动。”她虽
似和张无忌商量,实则下了号令,不容他不允。
张无忌一听之下,已然明白:“她只道我真是个庄稼人,
要我陪着混进少林寺去察看动静,那是再好也没有。”便道:
“婆婆怎么说,小子便怎么干,只求你收留我两口儿。我两人
东逃西奔,提心吊胆的,没一天平安。”
到得午后,张无忌随着杜氏夫妇,各自挑了一担干柴,往
少林寺走去。他头戴斗笠,腰插短斧,赤足穿一双麻鞋,三
个人中,独有他挑的一担柴最大。赵敏站在门边,微笑着目
送他远去。
杜氏夫妇故意走得甚慢,气喘吁吁的,到了少林寺外的
山亭之中,便放下柴担歇力。山亭中有两名僧人坐着闲谈,见
到三人也不以为意。
易三娘除下包头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过去替张无
忌抹汗,说道:“乖孩子,累了么?”张无忌初时有些不好意
思,但听她言语之中颇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
她一眼。只见她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知她是念及自己被
谢逊所杀了的那个孩子,但见她情致缠绵的凝视自己,似乎
盼望自己答话,不由得心下不忍,便道:“妈,我不累。你老
人家累了。”他一声“妈”叫出口,想起自己母亲,不禁伤感。
易三娘听他叫了一声“妈”,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假意用包
头巾擦汗,擦的却是泪水。
杜百当站起身来,挑了担柴,左手一挥,便走出了山亭,
他虽听不见两人的对答,也知老妻触景生情,怀念起了亡儿,
说不定露出破绽,给那两个僧人瞧破了机关。
张无忌走将过去,在易三娘柴担上取下两捆干柴,放在
自己柴担之上,道:“妈,咱们走罢。”易三娘见他如此体贴,
心想:“我那孩子今日若在世上,比这少年年纪大得多了,我
孙儿也抱了几个啦。”一时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见张无忌挑担
走出山亭,这才跟着走出,心情激动之下,脚下不禁有些蹒
跚。张无忌回过身来,伸手相扶,心想:“要是我妈妈此刻尚
在人世,我能这么扶她一把……”
一名僧人道:“这少年倒是孝顺,可算难得。”另一名僧
人道:“婆婆,你这柴是挑到寺里去卖的么?这几日方丈下了
法旨,不让外人进寺,你别去罢。”
易三娘好生失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
易混进去了。”杜百当走出数丈后,见他二人不即跟来,便停
步相候。
另一名僧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子孝,咱们就行个方
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香积厨去,监寺若是知道了,便
说是来惯卖柴的乡人,料也无妨。”那僧人道:“是,监寺不
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
必断了他们生计?”于是领着杜氏夫妇和张无忌,转到后门进
寺,将三担干柴挑到厨房,自有管香积厨的僧人算了柴钱。
易三娘道:“我们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阿牛明儿送几斤
来,那是不用钱的,送给师傅们尝新。”引她来的那僧人笑道:
“从明儿起,你不能再来了。监寺知道,怪罪下来,我们可担
代不起。”
管香积厨的僧人向张无忌打量了几眼,忽道:“端阳前后,
寺中要多上千余位客人,挑水劈柴,说甚么也忙不过来。这
个兄弟倒生得健旺,你来帮忙两个月,算五钱银子一个月的
工钱给你如何?”
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没有了,阿牛在家里也没
甚么要紧事做,就在寺里听师傅们差遣打杂,赚几两银子帮
补帮补,也是好的。”
张无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不少人识得我,偶尔来厨房
走走,那还罢了,在寺中一住两月,非给人认了出来不可。”
说道:“妈,我媳妇儿……”
易三娘心想这等天赐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忙道:
“你媳妇儿好好在家中,还怕你妈亏待了她吗?你在这儿,听
师傅们话,不可偷懒,妈和你媳妇过得几天,便来探你。这
么大的小子,离开妈一天也不成,你还要妈喂奶把尿不成?”
说着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眼光中充满慈爱之色。
那管香积厨的僧人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
下英雄聚会,这饭菜茶水实是难以对付。监寺虽已增拨了不
少人手到香积厨来先行习练,但这些和尚不是习于参禅清修,
便是钻研武功,厨房的粗笨杂务谁都不肯去干,被监寺委派
到了那是无可奈何,但在厨房中大模大样,瞪眼的多,做事
的少。此时倒还罢了,一待宾客云集,那就糟糕之极。他见
张无忌诚朴勤恳,一心一意想留他下来,不住的劝说。
张无忌心想:“我日间只在厨房,料来也见不到寺中高手,
晚上相机寻访义父下落,倒也方便。”但仍是故意装着踌躇,
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从旁相劝,这才勉强答应,说道:“师
父,最好你一个月给我六钱银子,我五钱银子给我妈,一钱
银子给我媳妇买花布……”管香积厨的僧人呵呵笑道:“咱们
一言为定,六钱就是六钱。”
易三娘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了杜百当慢慢下山。张无
忌追将出去,道:“妈,我媳妇儿请你多照看。”易三娘道:
“我理会得,你放心便是。”
张无忌在厨房中劈柴搬炭、烧火挑水,忙了个不亦乐乎,
他故意在搬炭之时满脸涂得黑黑地,再加上头发蓬松,水缸
中一照,当真是谁也认不出来了。当晚他便与众火工一起睡
在香积厨旁的小屋之中。他知少林寺中卧虎藏龙,往往火工
之中也有身怀绝技之人,是以处处小心,连话也不敢多说半
句。
如此过了七八日,易三娘带着赵敏来探望了他两次。他
做事勤力,从早到晚,甚么粗工都做,管香积厨的僧人固然
欢喜,旁的火工也均与他相处和睦。他不敢探问,只是竖起
耳朵,从各人闲谈之中寻找线索,心想定然有人送饭去给义
父,只须着落在送饭的人身上,便可访到义父被囚的所在,哪
知耐心等了数日,竟瞧不出半点端倪,听不到丝毫讯息。
到得第九日晚间,他睡到半夜,忽听得半里外隐隐有呼
喝之声,于是悄悄起来,见四下无人知觉,便即展开轻功,循
声赶去,听声音来自寺左的树林之中,纵身跃上一株大树,查
明树后草中无人隐伏,这才从此树跃至彼树,逐渐移近。
这时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数人斗在一起。他隐身树后,但
见刀光纵横,剑影闪动,六个人分成两边相斗。那三个使剑
的便是青海三剑,布开正反五行的“假三才阵”,守得甚是紧
密,在旁相攻的是三个僧人,各使戒刀,破阵直进。拆了二
三十招,噗的一声响,青海三剑中一人中刀倒地。假三才阵
一破,余下二人更加不是对手,更拆数招,一人“啊”的一
声惨呼,被砍毙命,听声音是那矮胖子马法通。余下一人右
臂带伤,兀自死战。一名僧人低声喝道:“且住!”三把戒刀
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再攻。
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道:“你青海玉真观和我少林派向来
无怨无仇,何故夤夜来犯?”青海三剑中余下那人乃是邵鹤,
惨然道:“我师兄弟三人既然败阵,只怨自己学艺不精,更有
甚么好问?”那苍老的声音冷笑道:“你们是为谢逊而来,还
是为了想得屠龙刀?嘿嘿,没听说谢逊曾杀过玉真观中人,谅
必是为了宝刀啦。只凭这么点儿玩艺,就想来闯荡少林寺么?
少林寺领袖武林千余年,没想到竟给人如此小看了。”
邵鹤乘他说得高兴,刷的一剑,中锋直进。那僧人急忙
闪避,终于慢了一步,剑中左肩。旁边二僧双刀齐下,邵鹤
登时身首异处。
三名僧人一言不发,提起青海三剑的尸身,快步便向寺
中走去。张无忌正想跟随前去瞧个究竟,忽听得右前方长草
之中有人轻轻呼吸,暗道:“好险!原来尚有埋伏。”当下静
伏不动,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得草中有人轻轻击掌二下,远
处有人击掌相应,只见前后左右六名僧人长身而起,或持禅
杖,或挺刀剑,散作扇形回入寺中。
张无忌待那六僧走远,才回到小屋,同睡的众火工兀自
沉睡不醒。他心下暗叹:“若非亲眼得见,怎知在这片刻之间,
三条好汉已死于非命。”自经此役,他知少林寺防范周密,迥
非寻常,更多加了一分小心。
又过数日,已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离端阳节一天近
似一天。他想:“我在香积厨中干这粗活,终难探知义父的所
在,今晚须得冒险往各处查察。”这晚他睡到三更时分,悄悄
出来,纵身上了屋顶,躲在屋脊之石,身形甫定,便见两条
人影自南而北,轻飘飘掠过,僧袍鼓风,戒刀映月,正是寺
中的巡查僧人。
待二僧过去,向前纵了数丈,瓦面上脚步声响,又有二
僧纵跃而过,但见群僧此来彼去,穿梭相似,巡查严密无比,
只怕皇宫内院也有所不及。他见了这等情景,料知若再前往,
定被发觉,只得废然而返。
挨过三日,这一晚雷声大作,下起大雨来。张无忌大喜,
暗道:“天助我也!”但见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他
闪身走向前殿,心想:“罗汉堂、达摩堂、般若院、方丈精舍
四处,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逐一探将过去。”只是少林
寺中屋宇重重,实不知何处是罗汉堂、何处是般若院。他躲
躲闪闪的信步而行,来到一片竹林,见前面一间小舍,窗中
透出灯光。这时他全身早已湿透,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手
上,一滴滴的反弹出去。他欺到小舍的窗下,只听得里面有
人说话,正是方丈空闻大师的声音。
只听他说道:“为了这金毛狮王,一月来少林寺已杀了二
十三人,多造杀孽,实非我佛慈悲之意。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右使范遥、白眉魔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韦一笑,先后遣使来
寺,求我放过了谢逊……”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下喜慰:“原
来我外公和杨左使等已得讯息,曾派人来过。”只听空闻续道:
“本寺虽加推托,但明教岂肯就此罢休?那张教主武功出神入
化,始终不见现身,只怕暗中更有图谋。我和空智师弟等蒙
他相救,欠过人家的恩情,倘若他亲自来求,我等如何对答?
此事当真难处。师弟、师侄,你二位有何高见?”
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轻轻咳嗽一声,张无忌听在耳里,心
头大震,立知便是改名圆真的成昆。这人张无忌从未和他对
面交谈,但当日光明顶上隔看布袋听他述说往事,隔着岩石
听他呼喝,他的口音却听得熟了,在这一瞬之间,心头蓦地
里想起了小昭,只感到一阵甜蜜,一阵酸楚。
只听圆真说道:“谢逊由三位太师叔看守,自是万无一失。
此次英雄大会关涉我少林派千百年的兴衰荣辱,魔教的一些
小恩小怨,方丈师叔也不必挂怀。何况万安寺之事,是魔教
暗中勾结了朝廷来和六大门派为难,方丈师叔难道不知么?”
空闻奇道:“怎地是明教勾结朝廷?”圆真道:“明教张教
主本要和峨嵋派掌门人周姑娘结亲,成婚之日,汝阳王的郡
主娘娘突然携同那姓张的小子出走,此事轰传江湖,方丈师
叔必有所闻。”空闻道:“不错,听说过这回事。”
圆真道:“那郡主娘娘手下,有一个得力部属,叫做苦头
陀,两位师叔在万安寺中想必会过。”空智在万安寺高塔之中,
被赵敏勒逼显示武功,曾大受苦头陀的折辱,当时内力全失,
无可反抗,此时犹有余愤,说道:“哼,此间大事一了,我倒
要再上大都,找这苦头陀会会。”圆真道:“两位师叔可知这
头陀是谁?”空智道:“这苦头陀所知甚博,似乎各家各派的
武功均有涉猎,却看不出他的门道来。”圆真道:“苦头陀便
是魔教的光明右使范遥。”空闻和空智齐声道:“此话当真?”
语中甚是惊诧。圆真道:“圆真焉敢欺瞒师叔?端阳节他若胆
敢前来本寺,两位师叔一见便知。”
空智沉吟道:“如此说来,张无忌和那郡主确是暗中勾结,
由郡主出面擒了六大门派中的首领人物,再由张无忌卖好救
人。”圆真道:“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空闻却道:“我见那
张教主忠厚侠义,似乎不是这等样人,咱们可不能错怪了好
人。”圆真道:“方丈师叔明鉴,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
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又是魔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魔教自
会不顾一切的图谋相救,到得屠狮大会之中,一切自有分晓。”
接着三人商议如何接待宾客、如何抵挡敌人劫夺谢逊,又
盘算各门派中有那些好手。圆真力图挑动各派互斗,待得数
败俱伤之后,少林派再出而收卞庄刺虎之利,压服各派,名
正言顺的掌管屠龙刀,杀了谢逊祭奠空见。空闻力持郑重,既
不愿多伤人命,得罪武林同道,又似乎对明教不敢轻侮。
空智却似意在两可,说道:“第一要紧之事,说来说去,
还是如何迫使谢逊在端阳节前吐露屠龙刀所在,否则这次屠
狮大会变得无声无息,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空闻道:“师
弟所言极是。咱们须得在会中扬刀立威,说道这武林至尊的
屠龙宝刀已归本派掌管,那时本派号令天下,那就莫敢不从
了。”空智道:“好,就是如此。圆真,你再设法去跟谢逊谈
谈,劝他交出宝刀,咱们便饶他一命。”圆真道:“是!谨遵
两位师叔吩咐。”脚步之声轻响,圆真走了出来。
张无忌心下大喜,但知这三位少林僧武功极高,只要稍
有响动,立时便被查觉,若是三人一齐出手,自己只怕难以
取胜,最多不过是自谋脱身,要救义父,却是千难万难了。当
下屏息不动。
只见圆真瘦长的身形向北而行,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急
雨打在伞上淅沥作响。张无忌待他走出十数丈,这才轻轻移
步,跟随其后。
三十六夭矫三松郁青苍
大雨之下,寺顶和各处的巡查都松了许多。张无忌以墙
角、树干为掩蔽,一路追蹑。只见圆真跃出寺后围墙,他想:
“原来义父囚在寺外,难怪寺中不见丝毫形迹。”他不敢公然
跃墙而出,贴身墙边,慢慢游上,到得墙顶,待墙外巡查的
僧人走过,这才跃下。
一条条雨线之中,但见圆真的伞顶已在寺北百丈之外,折
回向左,走向一座小山峰,跟着便迅速异常的攀上峰去。圆
真此时已年逾七十,身手仍是矫捷异常,只见他上山时雨伞
绝不晃动,冉冉上升,宛如有人以长索将他吊上去一般。
张无忌快步走近山脚,正要上峰,忽见山道旁中白光微
闪,有人执着兵刃埋伏。他急忙停步,只过得片刻,见树丛
中先后窜出四人,三前一后,齐向峰顶奔去。遥见山峰之巅
唯有几株苍松,并无房屋,不知谢逊囚在何处,见四下更无
旁人,当下跟着上峰。
前面这四人轻功甚是了得,他加快脚步,追到离四人只
不过二十来丈。黑暗中依稀看得出其中一个是女子,三个男
子身穿俗家装束,寻思:“这四人多半也是来向我义父为难的,
让他们先和圆真斗个你死我活,我且不忙插手。”将到峰顶,
那四人奔得更加快了。他突然认出了其中二人身形:“啊,那
是昆仑派的何太冲、班淑娴夫妇。”
猛听得圆真一声长啸,倏地转过身来,疾冲下山。张无
忌立即隐入道旁草丛,伏地爬行,向左移了数丈,只听得兵
刃相交,铿然声响,圆真已和来人动上了手。从兵刃撞击的
声音听来,乃是二人对付圆真一人,心下一动:“尚有二人不
上前围攻,那是向峰顶找我义父去了。”当下从乱草丛中急攀
上山。
到得峰顶,只见光秃秃地一片平地,更无房舍,只有三
株高松,作品字形排列,枝干插向天空,夭矫若龙,暗暗奇
怪:“难道义父并非囚在此处?”
听得右首草丛中簌簌声响,有人爬动,跟着便听得班淑
娴道:“急速动手,两个师弟未必绊得住那少林僧。”何太冲
道:“不错。”两人长身而起,扑向三株松树。张无忌生怕谢
逊便在近处,不敢有丝毫大意,跟着便在草丛中爬行向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何太冲“嘿”的一声,似已受伤,他
抬头一看,见何太冲身处三株松树之间,长剑挥舞,已与人
动上了手,却不见对敌之人,只偶尔传出啪啪啪几下闷响,似
是长剑与甚么古怪的兵刃相撞。他心下大奇,更爬前几步,凝
目看时,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斜对面两株松树的树干中都凹入一洞,恰容一人,每
一株树的凹洞中均坐着一个老僧,手舞黑色长索,攻向何太
冲夫妇。一株松树背向张无忌,树前也有黑索挥出,料想树
中亦必有个老僧。黑夜之中,三根长索通体黝黑无光,舞动
之时瞧不见半点影子。何太冲夫妇急舞长剑,严密守御,只
因瞧不见敌人兵刃来路,绝无反击的余地。这三根长索似缓
实急,却又无半点风声,滂沱大雨之下,黑夜孤峰之上,三
条长索如鬼似魅,说不尽的诡异。
何氏夫妇连声叫嚷,急欲脱出这品字形的三面包围,但
每次向外冲击,总是被长索挡了回来。张无忌暗暗惊讶,见
黑索挥动时无声无息,使索者的内力返照空明,功力精纯,不
露棱角,非自己所能及,心下骇异:“圆真说道,我义父由他
三位太师叔看守,看来便是这三位老僧了,功力当真深厚之
极!”
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何太冲背脊中索,从圈子中
直摔出来,眼见得是不活了。班淑娴又惊又悲,一个疏神,三
索齐下,只打得她脑浆迸裂,四肢齐折,不成人形。跟着一
根黑索一抖,将班淑娴的尸身从圈子中抛出。
圆真边斗边走,退上峰来,叫道:“相好的,有种的便到
这里领死。”和他对敌的那两个壮汉都是昆仑派中的健者,圆
真以武功论原是不输,但难以一举格杀二人,最多伤得一人,
余下一人不免会脱身逃走,当下引得二人追向松树之间。
二人离松树尚有数丈,蓦地见到何太冲的尸身,一齐停
步,不提防两根长索从脑后无声无息的圈到,各自绕住了一
人的腰间,双索齐抖,将二人从百余丈高的山峰上抛了下去。
两人在山下撞得早已毙命,但身在半空时发出的惨呼,兀自
缠绕数峰之间,回声不绝。
张无忌见三名老僧在片刻间连毙昆仑派四位高手,举重
若轻,游刃有余,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比之鹿杖客和
鹤笔翁似乎犹有过之,纵不如太师父张三丰之深不可测,却
也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少林派中居然尚有这等元老,只怕
连太师父和杨逍也均不知,他心中怦怦乱跳,伏在草丛中一
动也不敢动。
只见圆真接连两腿,将何太冲和班淑娴的尸身踢入了深
谷之中。尸身堕下,过了好一阵才传上两响郁闷的声音。张
无忌暗想:“何太冲对我以怨报德,今日又想来害我义父,劫
夺宝刀,人品低下,但武功了得,实是武学中的一派宗匠,不
意落得如此下场。”
只听得圆真恭恭敬敬的道:“三位太师叔神功盖世,举手
之间便毙了昆仑派的四大高手,圆真钦仰无已,难以言宣。”
一名老僧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圆真又道:“圆真奉方丈师叔
之命,谨来向三位师叔请安,并有几句话要对那囚徒言讲。”
一个枯槁的声音道:“空见师侄德高艺深,我三人最为眷
爱,原期他发扬少林一派武学,不幸命丧此奸人之手。我三
人坐关数十年,早已不闻尘务,这次为了空见师侄才到这山
峰来。这奸人既是死有余辜,一刀杀了便是,何必诸多罗唆,
扰我三人清修?”
圆真躬身道:“太师叔吩咐得是。只因方丈师叔言道:我
恩师虽是为此奸人谋害,但我恩师何等功夫,岂是这奸人一
人之力所能加害?将他囚在此间,烦劳三位太师叔坐守,一
来引得这奸人的同党来救,好将当年害我恩师的仇人逐一除
去,不使漏网。二来要他交出屠龙宝刀,以免该刀落入别派
手中,篡窃武林至尊的名头,折了本派千百年的威望。”
张无忌听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切齿,心道:“圆真这恶贼
当真是千刀万剐,难抵其罪,一番花言巧语,请出这三位数
十年不问世事的高僧来,好假他三人之手,屠戮武林中的高
手。”只听得一名老僧哼了一声,道:“你跟他讲罢。”
此时大雨兀自未止,雷声隆隆不绝。圆真走到三株松树
之间,跪在地下,对着地面说道:“谢逊,你想清楚了吗?只
须你说出收藏屠龙刀的所在,我立时便放你走路。”
张无忌大为奇怪:“怎地他对着地面说话,难道此处有一
地牢,我义父囚在其中?”
忽听得一个声音清越的老僧怒道:“圆真,出家人不打诳
语,你何以骗他?他若说出藏刀的所在,难道你当真便放了
他么?”圆真道:“太师叔明鉴:弟子心想,恩师之仇虽深,但
两者相权,还是以本派威望为重。只须他说出藏刀之处,本
派得了宝刀,放他走路便是。三年之后,弟子再去找他为恩
师报仇。”那老僧道:“这也罢了。武林中信义为先,言出如
箭,纵对大奸大恶,少林弟子也不能失信于人。”圆真道:
“谨奉太师叔教诲。”
张无忌心想:“这三位少林僧不但武功卓绝,且是有德的
高僧,只是堕入了圆真的奸计而不自觉。”只听圆真又向地下
喝道:“谢逊,我太师叔的话,你可听见了么?三位老人家答
应放你逃走。”
忽听得地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道:“成昆,你还有脸来跟
我说话么?”
张无忌听到这声音雄浑苍凉,正是义父的口音,登时心
中大震,恨不得立时扑上前去,击毙成昆,将谢逊救出,但
只要自己一现身,三位少林高僧的黑索便招呼过来,即使成
昆不出手,自己也非三僧联手之敌,当下强自克制,寻思:
“待那圆真恶僧走后,我上前拜见三僧,说明这中间的原委曲
折。他三位佛法精湛,不能不明是非。”
只听得圆真叹道:“谢逊,你我年纪都大了,一切陈年旧
事,又何必苦苦挂在心头?最多也不过二十年,你我同归黄
土。我有过亏待你之处,也有过对你不错的日子。从前的事,
一笔勾销了罢。”谢逊听他絮絮而语,并不理睬,待他停口,
便道:“成昆,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么?”圆真反复说了半天,谢
逊总是这句话:“成昆,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么?”
圆真冷冷的道:“我且容你多想三天。三天之后,若再不
说出屠龙刀的所在,你也料想得到我会用甚么手段对付你。”
说着站起身来,向三僧礼拜,走下山去。
张无忌待他走远,正欲长身向三僧诉说,突觉身周气流
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朕兆,一惊之下,立即
着地滚开,只觉两条长物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去
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正是两条黑索。他只滚出丈余,又
是一条黑索向胸口点到,那黑索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
矛,如杆棒,疾刺而至,同时另外两条黑索也从身后缠来。
他先前见昆仑派四大高手转瞬间便命丧三条黑索之下,
便知这三件奇异兵刃厉害之极,此刻身当其难,更是心惊。他
左手一翻,抓住当胸点来的那条黑索,正想从旁甩去,突觉
那条长索一抖,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内劲只
要中得实了,当场便得肋骨断折,五脏齐碎。便在这电光石
火般的一刹那间,他右手后挥,拨开了从身后袭至的两条黑
索,左手乾坤大挪移心法混着九阳神功,一提一送,身随劲
起,嗖的一声,身子直冲上天。
正在此时,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闪电齐亮,只听得
两位高僧都“嗯”的一声,似对他的武功颇感惊异。这几道
闪电照亮了他身形,三位高僧抬头上望,见这身具绝顶神功
的高手竟是个面目污秽的乡下少年,更是惊讶。三条黑索便
如三条张牙舞爪的墨龙相似,急升而上,分从三面扑到。张
无忌借着电光,一瞥间已看清三僧容貌。坐在东北角那僧脸
色漆黑,有似生铁;西北角那僧枯黄如槁木;正南方那僧却
是脸色惨白如纸。三僧均是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黄脸
僧人眇了一目。三个老僧五道目光映着闪电,更显得烁然有
神。
眼见三根黑索便将卷上身来,他左拨右带,一卷一缠,借
着三人的劲力,已将三根黑索卷在一起,这一招手势,却是
张三丰所传的武当派太极心法,劲成浑圆,三根黑索上所带
的内劲立时被牵引得绞成了一团。只听得轰隆几声猛响,几
个霹雳连续而至,这天地雷震之威,直是惊心动魄。张无忌
在半空中翻了个箭斗,左足在一株松树的枝干上一勾,身子
已然定住,于轰轰雷震中朗声说道:“后学晚辈,明教教主张
无忌,拜见三位高僧。”说着左足站在松干,右足凌空,躬身
行礼。松树的枝干随着他这一拜之势犹似波浪般上下起伏,张
无忌稳稳站住,身形飘逸。他虽躬身行礼,但居高临下,不
落半点下风。
三位高僧一觉黑索被他内劲带得相互缠绕,反手一抖,三
索便即分开。
三僧适才三招九式,每一式中都隐藏数十招变化,数十
下杀手,岂知对方竟将这三招九式一一化开,尽管化解时每
一式都险到了极处,稍有毫厘之差,便是筋折骨断、丧生殒
命之祸,却仍显得挥洒自若、履险如夷。三高僧一生之中从
未遇到过如此高强敌手,无不骇然。他们却不知张无忌化解
这三招九式,实已竭尽生平全力,正借着松树枝干的高低起
伏,暗自调匀丹田中已乱成一团的真气。
张无忌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太
极拳三大神功,而最后半空中一个筋斗,却是圣火令上所刻
的心法。三位少林高僧虽然身怀绝技,但坐关数十年,不闻
世事,于他这四门功夫竟一门也没见过,只隐约觉得他内劲
和少林九阳功似是一路,但雄浑精微之处,又远较少林派神
功为胜。待得听他自行通名,竟是明教教主,三僧心中的钦
佩和惊讶之情,登时化为满腔怒火。
那脸色惨白的老僧森然道:“老衲还道何方高人降临,却
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到了。老衲师兄弟三人坐关数十年,不
但不理俗务,连本寺大事也素来不加闻问。不意今日得与魔
教主相逢,实是生平之幸。”
张无忌听他左一句“魔头”,右一句“魔教”,显是对本
教恶感极深,不由得大是踌躇,不知如何开口申述才是。只
听那黄脸眇目的老僧说道:“魔教教主是阳顶天啊!怎么是阁
下?”张无忌道:“阳教主逝世已近三十年了。”那黄脸老僧
“啊”的一声,不再说话,一声惊呼之中,似是蕴藏着无限伤
心失望。
张无忌心想:“他听得阳教主逝世,极是难过,想来当年
和阳教主定是交情甚深。义父是阳教主的旧部,我且动以故
人之情,再说出阳教主为圆真气死的原由,且看如何?”便道:
“大师想必识得阳教主了?”
黄脸老僧道:“自然识得。老衲若非识得大英雄阳顶天,
何致成为独眼之人?我师兄弟三人,又何必坐这三十余年的
枯禅?”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其中所含的沉痛和怨毒却
显然既深且巨。张无忌暗叫:“糟糕,糟糕。”从他言语中听
来,这老僧的一只眼睛便是坏在阳顶天手中,而他师兄弟三
人枯禅一坐三十余年,痛下苦功,就是为了要报此仇怨。这
时听得大仇人已死,自不免大失所望了。
黄脸老僧忽然一声清啸,说道:“张教主,老衲法名渡厄,
这位白脸师弟,法名渡劫,这位黑脸师弟,法名渡难。阳顶
天既死,我三人的深仇大怨,只好着落在现任教主身上。我
们师侄空见、空性二人又都死在贵教手下。你既然来到此地,
自是有恃无恐。数十年来恩恩怨怨,咱们武功上作一了断便
是。”
张无忌道:“晚辈与贵派并无梁子,此来志在营救义父金
毛狮王谢大侠。空见神僧虽为我义父失手误伤,这中间颇有
曲折。至于空性神僧之死,与敝派却是全无瓜葛。三位不可
但听一面之辞,须得明辨是非才好。”
白脸老僧渡劫道:“依你说来,空性为何人所害?”张无
忌皱眉道:“据晚辈所知,空性神僧是死于朝廷汝阳王府的武
士手下。”渡劫道:“汝阳王府的众武士为何人率领?”张无忌
道:“汝阳王之女,汉名赵敏。”渡劫道:“我听圆真言道,此
女已然和贵教联手作了一路,她叛君叛父,投诚明教,此言
是真是假?”他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张无忌只得道:
“不错,她……她现下……现下已弃暗投明。”
渡劫朗声道:“杀空见的,是魔教的金毛狮王谢逊;杀空
性的,是魔教的赵敏。这个赵敏更攻破少林寺,将我合寺弟
子鼓擒去,最不可恕者,竟在本寺十六尊罗汉像上刻以侮辱
之言。再加上我师兄的一只眼珠,我三人合起来一百年的枯
禅。张教主,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
张无忌长叹一声,心想自己既承认收容赵敏,她以往的
过恶,只有一古脑儿的承揽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深深明
白了父亲因爱妻昔年罪业而终至自刎的心情,至于阳教主和
义父当年结下的仇怨,时至今日,渡劫之言不错:我若不担
当,谁来担当?
他身子挺直,劲贯足尖,那条起伏不已的枝干突然定住,
纹丝不动,朗声说道:“三位老禅师既如此说,晚辈无可逃责,
一切罪愆,便由晚辈一人承当便是。但我义父伤及空见神僧,
内中实有无数苦衷,还请三位老禅师恕过。”
渡厄道:“你凭着甚么,敢来替谢逊说情?难道我师兄弟
三人,便杀你不得么?”张无忌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奋力一拚,
便道:“晚辈以一敌三,万万不是三位的对手,请那一位老禅
师赐教?”渡劫道:“我们单打独斗,并无胜你把握。这等血
海深仇,也不能讲究江湖规矩了。好魔头,下来领死罢。阿
弥陀佛!”他一宣佛号,渡厄、渡难二僧齐声道:“我佛慈悲!”
三根黑索倏地飞起,疾向他身上卷来。
张无忌身子一沉,从三条黑索间窜了下来,双足尚未着
地,半空中身形已变,向渡难扑了过去。渡难左掌一立,猛
地翻出,一股劲风向他小腹击去。张无忌转身卸劲,以乾坤
大挪移心法将掌力化开,便在此时,渡厄和渡劫的两根黑索
同时卷到。张无忌滴溜溜转了半个圈子。渡劫左掌猛挥,无
声无息的打了过来。张无忌在三株松树之间见招拆招,蓦地
里一掌劈出,将数百颗黄豆大的雨点挟着一股劲风向渡厄飞
了过去。渡厄侧头避让,还是有数十颗打在脸上,竟是隐隐
生痛,他喝了一声:“好小子!”黑索抖动,转成两个圆圈,从
半空中往张无忌头顶盖下。张无忌身如飞箭,避过索圈,疾
向渡劫攻去。
他越斗越是心惊,只觉身周气流在三条黑索和三股掌风
激荡之下,竟似渐渐凝聚成胶一般。他自习成武功以来,从
未遇到过如此高强的对手。三僧不但招数精巧,内劲更是雄
厚无比。张无忌初时七成守御,尚有三成攻势,斗到二百余
招时,渐感体内真气不纯,唯有只守不攻,以图自保。
他的九阳神功本来用之不尽,愈使愈强,但这时每一招
均须耗费极大内力,竟然渐感后劲不继,这又是他自练成神
功以来从未经历过之事。更拆数十招,寻思:“再斗下去只有
徒自送命。今日且自脱身,待去约得外公、杨左使、范右使、
韦蝠王,咱们五人合力,定可胜得三僧,那时再来营救义父。”
当下向渡厄急攻三招,待要抢出圈子,不料三条黑索所组成
的圈子已如铜墙铁壁相似,他数次冲击,均被挡回,已然无
法脱身。
他心下大惊:“原来三僧联手,有如一体,这等心意相通
的功夫,世间当真有人能做到么?”他哪知渡厄、渡劫、渡难
三僧坐这三十余年的枯禅,最大的功夫便是用在“心意相
通”之上,一人动念,其余二人立即意会,此般心灵感应说
来甚是玄妙,但三人在斗室中相对三十余年,专心致志以练
感应,心意有如一体,亦非奇事。他又想:“这样看来,纵然
我约得外公等数位高手同来,亦未能攻破他三人心意相通所
组成的坚壁。难道我义父终于无法救出,我今日要命丧此地?”
他心中一急,精神略散,肩头登时被渡劫五指扫中,痛
入骨髓,心道:“我死不足惜,义父的冤屈却须申雪。义父一
生高傲,既是落入人手,决不肯以一言半语为自己辩解。”当
下朗声说道:“三位老禅师,晚辈今日被困,性命难保,大丈
夫死则死耳,何足道哉?有一事却须言明……”呼呼两声,两
条黑索分从左右袭到,张无忌左拨右带,化开来劲,续道:
“那圆真俗家姓名,叫做成昆,外号混元霹雳手,乃是我义父
谢逊的业师……”
三位少林高僧见他手上拆招化劲,同时吐声说话,这等
内功修为实非自己所能,不由得更增忌惮。三僧认定明教是
无恶不作的魔教,这教主武功越高,为害世人越大,眼见他
身陷重围,无法脱困,正好乘机除去,实是无量功德,当下
一言不发,黑索和掌力加紧施为。
张无忌继续说道:“三位老禅师须当知晓,这成昆的师妹,
乃是明教教主阳顶天的夫人。成昆一直对师妹有情,因情生
妒,终于和明教结下了深仇大恨……”当下手上化解三僧来
招,嘴里原原本本的述说成昆如何处心积虑要摧毁明教、如
何与杨夫人私通幽会以致激死阳顶天、如何假醉图奸谢逊之
妻,杀其全家,如何逼得谢逊乱杀武林人士,如何拜空见神
僧为师,诱使空见身受谢逊一十三拳、如何失信不出,使空
见饮恨而终。
渡厄等三僧越听越是心惊,这些事情似乎件件匪夷所思,
但事事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渡厄手上的黑索首先缓了
下来。
张无忌又道:“晚辈不知阳教主如何与渡厄大师结仇,只
怕其中有奸人挑拨是非,此人多半便是这圆真了。渡厄大师
不妨回思往事,印证晚辈是否虚言相欺。”渡厄嗯的一声,停
索不发,低头沉吟,说道:“那也有些道理。老衲与阳顶天结
仇,这成昆为我出了大力,后来他意欲拜老衲为师,老衲向
来不收弟子,这才引荐他拜在空见师侄的门下。如此说来,那
是他有意安排的了?”张无忌道:“不特如此,目下他更觊觎
少林寺掌门方丈之位,收罗党羽,阴谋密计,要害空闻神僧
……”
这句话尚未说毕,突然间隆隆声响,左首斜坡上滚落一
块巨大的圆石,冲向三株松树之间。渡厄喝道:“甚么人?”黑
索挥动,啪啪两响,击在圆石之上,只打得石屑私舞。圆石
后突然窜出一条人影,迅速无伦的扑向张无忌,寒光闪动,一
柄短刀刺向他咽喉。
这一下来得突兀之极,张无忌正自全力挡架渡劫、渡难
二僧的黑索和拳掌,全没防到竟会有人忽然偷袭,黑暗中只
觉风声飒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边,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
出,嗤的一声响,刀尖已将他胸口衣服划破了一条大缝,只
须有毫厘之差,便是开膛破胸之祸。此人一击不中,借着那
大石掩身,已滚出三僧黑索的圈子。
张无忌暗叫:“好险!”喝道:“成昆恶贼!有种的便跟我
对质,想杀人灭口么?”适才短刀那一刺,他虽未看清人形,
但以对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内劲之强,而武功家数又与
谢逊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无旁人。少林三僧的三条黑索犹
如三只大手,伸出去卷住了大石,一回一挥,将那重达千斤
的大石抬了起来,直掼出去,成昆却已远远的下山去了。
渡厄道:“当真是圆真么?”渡难道:“确然是他。”渡厄
道:“若非他作贼心虚,何必……”
蓦地里四面八方呼啸连连,扑上七八条人影,当先一人
喝道:“少林和尚枉为佛徒,杀害这许多人命,不怕罪孽么?
大伙儿齐上。”八个人各挺兵刃,向树间三僧攻了上去。
张无忌身在三僧之间,只见这八人中有三人持剑,其余
五人或刀或鞭,个个武学精强,霎时间便和三僧的黑索斗在
一起。他看了一会,见那使剑三人的剑招,和数日前死在少
林僧手下的青海三剑乃是一路,但变化精微,劲力雄浑,远
在青海三剑之上,当是青海派中长辈的佼佼人物,这三人合
力攻击渡厄。另有三人合攻渡难,余下二人则联手对付渡劫。
渡劫的对手虽只二人,但二人的武功却比余人又高出一筹。斗
了半晌,张无忌看出渡劫渐落下风,渡厄却稳占先手,以一
敌三,兀自行有余力。
又拆十余招,渡厄看出渡劫应付维艰,黑索一抖,偷空
向渡劫的两名对手晃去。那二人都是身材魁梧,黑须飘动,身
手极为矫捷,一个使一对判官笔,另一个使打穴橛。渡厄和
渡劫身在数丈之外,已隐然感到他二人兵刃上发出来的劲风,
若被欺近身来,施展短兵刃上的长处,势必更为厉害。青海
派三人剑上受力一轻,慢慢又扳回劣势。这么一来,变成渡
难以一敌三,渡厄、渡劫二僧则是以二敌五,一时相持不下。
张无忌暗暗称奇:“这八人的武功着实了得,实不在何太
冲夫妇之下。除了三个是青海派外,其余五人的门派来历全
然瞧不出来。可见天下之大,草莽间卧虎藏龙,不知隐伏着
多少默默无闻的英雄好汉。”
十一人拆到一百余招时,少林三僧的黑索渐渐收短。黑
索一短,挥动时少耗内力,但攻敌时的灵动却也减了几分。更
斗数十招,三僧的黑索又缩短了六七尺。那两名黑须老人越
斗越近,兵刃上的威力大增,寻瑕抵隙,步步进逼,竭力要
扑到三僧身边。但三僧黑索收短后守御相当严密,三条黑索
组成的圈子上似有无穷弹力,两名黑须老人不住变招抢攻,总
是被索圈弹了出去。这时三僧已联成一气,成为以三敌八之
势。
少林三僧奋力御敌,心下都不禁暗暗叫苦,与这八人相
斗,再久也不致落败,只须黑索再缩短八尺,便组成了“金
刚伏魔圈”,别说八名敌人,便是十六人,三十二人,那也攻
不进来,可是这圈子之中却隐伏着一个心腹之患的强敌,张
无忌若是出手,内外夹攻,立时便取了少林三僧的性命。三
僧见他安坐不动,显在等待良机,要让自己三人和外敌拚到
双方筋疲力竭,他再来收渔人之利。这时三僧的内功已施展
到了淋漓尽致,有心要长啸向山下少林寺求援,却是开口不
得,这当儿只要轻轻吐出一个字,立时气血翻涌,纵非立时
毙命,也必身受内伤,成为废人。三僧心下自责过于托大,当
强敌来攻之初,竟未出声通知本寺人众,否则只要达摩堂或
罗汉堂有几名好手来援,便可克敌取胜。
这情势张无忌自也早已看出,这时要取三僧性命自是举
手之劳,但想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何况三僧只是受了圆真
瞒骗,并无可死之道,而杀了三僧后独力应付外面八敌,亦
是同样的艰难。眼见双方胜负非一时可决,他低下头来,只
见一块大岩石压住地牢之口,只露出一缝,作为谢逊呼吸与
传递食物之用。心想时机稍纵即逝,待得相斗双方分了胜败,
或是少林寺有人来援,便救不了义父,当下跪在石旁,双掌
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劲力到处,巨石缓缓移动。
巨石移开不到一尺,突然间背后风动劲到,渡难挥掌向
他背心拍落。张无忌卸劲借力,啪的一声响,背上衣衫碎了
一大块,在狂风暴雨之中片片作蝴蝶飞舞,但渡难这一掌的
掌力却给他传到了巨石之上,隆隆一响,巨石立时又移开尺
许。掌力虽已卸去,未受内伤,但初受之际,他全身力道正
尽数用来推石,背心上也是剧痛难当。
渡难一掌虚耗,黑索上露出破绽,一名黑须老人立时扑
进索圈,右手点穴橛向渡难左乳下打去。少林三僧的软索擅
于远攻,不利近击,渡难左手出掌,运劲逼开他点穴橛的一
招。黑须老者左手食指疾伸,戳向渡难的“膻中穴”。渡难暗
叫:“不好!”哪料到敌人“一指禅”的点穴功夫竟比打穴橛
尤为厉害,危急之下,只得右手撒索,竖掌封挡,护住胸口,
跟着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翻出,立时反攻。他虽挡住了敌
人,但黑索离手,那使判官笔的老者当即抢前。少林三僧三
索去其一,“金刚伏魔圈”已被攻破。
突然之间,那条摔在地下的黑索索头昂起,便如一条假
死的毒蛇忽地反噬,呼啸而出,向那使判官笔的老者面门点
去,索头未到,索上所挟劲风已令对方一阵气窒。那老者急
举判官笔挡架,索笔相交,一震之下,双臂酸麻,左手判官
笔险些脱手飞出,右手判官笔被震得击向地下山石,石屑纷
飞,火花四溅。那条黑索展将开来,将青海派三剑又逼得退
出丈许,“金刚伏魔圈”不但回复原状,威力更胜于前。
少林三僧惊喜交集之下,只见黑索的另一端竟是持在张
无忌手中。他并未练过“金刚伏魔圈”的功夫,说到心意相
通、动念便知的配合无间,那是远不及渡难,但内力之刚猛,
却是无与伦比,黑索上所发出的内劲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向
着四面八方逼去。渡厄与渡劫的两条黑索在旁相助,登时逼
得索外七人连连倒退。
渡难专心致志对忖那黑须老者,不论武功和内力修为都
是胜了一筹,他坐在松树穴中,并不起身,十指拍、戳、弹、
勾、点、拂、擒、拿,数招之间,便令那黑须老者迭遇险招。
那老者见同伴七人处境也均不利,当下一声怒吼,从圈中跃
出。
张无忌将黑索往渡难手中一塞,俯身运起乾坤大挪移心
法,又将压在地牢上的巨石推开了尺许,对着露出来的洞穴
叫道:“义父,孩儿无忌救援来迟,你能出来么!”谢逊道:
“我不出来。好孩子,你快快走罢!”张无忌大奇,道:“义父,
你是给人点中了穴道,还是身有铐链?”不等谢逊回答,便即
纵身跃入地牢,噗的一声,水花溅起。原来几个时辰的倾盆
大雨,地牢中已积水齐腰,谢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张无忌心中悲苦,伸手抱着谢逊,在他手足上一摸,并
无铐链等物,再在他几处主要穴道上一加推拿,似也非被人
施了手脚,当下抱着他跃出地牢,坐在巨石之上,张无忌道:
“此时脱身,最好不过。义父,咱们走罢。”说着挽住他手臂,
便欲拔步。
谢逊却坐在石上,动也不动,抱膝说道:“孩子,我生平
最大的罪孽,乃是杀了空见大师。你义父若是落入旁人之手,
自当奋战到底,但今日是囚在少林寺中,我甘心受戮,抵了
空见大师这条性命。”张无忌急道:“你失手伤了空见大师,那
是成昆这恶贼奸计摆布,何况义父你全家血仇未报,岂能死
在成昆手下?”
谢逊叹道:“我这一个多月来,在这地牢中每日听着三位
高僧诵经念佛,听着山下寺中传来的晨钟暮鼓,回思往事,你
义父手上染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实是百死难赎。唉,诸
般恶因罪孽,我比成昆作得更多。好孩子,你别管我,自己
快下山去罢。”
张无忌越听越急,大声道:“义父,你不肯走,我可要用
强了。”说着转过身来,抓住谢逊双手,便往自己背上一负。
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有数人大声叫道:“甚么人到少
林寺来撒野?”一阵践水急奔之声,十余人抢上山来。
张无忌持住谢逊双腿,正要起步,突然后心“大椎穴”一
麻,却是被谢逊拿住了穴道,双手无力,只得放开了他,急
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叫道:“义父,你……你何苦如此?”
谢逊道:“好孩子,我所受冤屈,你已对三位高僧分说明
白。我所做的罪孽,却须由我自己身受报应。你再不去,我
的仇怨又有谁来代我清算?”
张无忌心中一凛,但见十余名少林僧各执禅杖戒刀,向
那八人攻了上去。乒乒乓乓交手数合,那持判官笔的黑须老
者情知再斗下去,今日难逃公道,只是功败垂成,被一名无
名少年坏了大事,实是大大的不忿,朗声喝道:“请问松间少
年高姓大名,河间郝密、卜泰,愿知是哪一位高人横加干预。”
渡厄黑索一扬,说道:“明教张教主,天下第一高手,河间双
煞怎地不知?”持判官笔的郝密“噫”的一声,双笔一扬,纵
出圈子。其余七人跟着退了出去。少林僧众待要拦阻,但那
八人武功了得,并肩一冲,一齐下山去了。
渡厄等三僧对谢逊与张无忌对答之言,尽数听在耳里,又
想到适才他就算不是乘人之危,只须袖手旁观,两不相助,当
卜泰破了“金刚伏魔圈”攻到身边之时,以河间双煞下手之
辣,此刻三僧早已不在人世。三僧放下黑索,站起身来,向
张无忌合十为礼,齐声道:“多感张教主大德。”张无忌急忙
还礼,说道:“份所当为,何足挂齿?”
渡厄道:“今日之事,老衲原当让谢逊随同张教主而去,
适才张教主真要救人,老衲须是无力阻拦。只是老衲师兄弟
三人奉本寺方丈法旨看守谢逊,佛前立下重誓,若非我三人
性命不在,决不能放谢逊脱身。此事关涉本派千百年的荣辱,
还请张教主见谅。”
张无忌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渡厄又道:“老衲丧眼之仇,今日便算揭过了。张教主要
救谢逊,可请随时驾临,只须破了老衲师兄弟三人的‘金刚
伏魔圈’,立时可陪狮王同去。张教主可多约帮手,车轮战也
好,一涌而上也好,我师兄弟只是三人应战。于张教主再度
驾临之前,老衲三人自当维护谢逊周全,决不容圆真辱他一
言半语、伤他一毫一发。”
张无忌向谢逊望了一眼,黑暗中只见到他巨大的身影,长
发披肩,低首而立,似乎心中深自忏悔昔日罪愆,无复当年
神威凛凛的雄风。张无忌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寻思:“今日是
打不过他们的了,义父又不肯走,只有约了外公、杨左使、范
右使他们再来斗过。这三条黑索组成的劲圈便如铜墙铁壁相
似,适才若不是渡难大师在我背上打了一掌,那卜泰便万万
攻不进来。下次纵有外公和左右光明使相助,是否能够破得,
实未可知。唉,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便道:“既是
如此,自当再来领教三位大师的高招。”回身抱着谢逊的腰,
说道:“义父,孩儿走了。”
谢逊点点头,抚摸他的头发,说道:“你不必再来救我,
我是决意不走的了。好孩子,盼你事事逢凶化吉,不负你爹
娘和我的期望。你当学你爹爹,不可学你义父。”
张无忌道:“爹爹和义父都是英雄好汉,一般是光明磊落
的大丈夫,都是孩儿的好榜样。”说着躬身一拜,身形晃处,
已自出了三株松树围成的圈子,向少林寺三僧一举手,展开
轻功,倏忽不见,但听他清啸之声,片刻间已在里许之外。
山峰畔少林僧众相顾骇然,早闻明教张教主武功卓绝,却
没想到神妙至斯。
张无忌既见形迹已露,索性显一手功夫,好教少林僧众
心生忌惮,善待谢逊。他这一声清啸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
在大雷雨中飞扬而出,有若一条长龙行经空际。他足下施展
全力,越奔越快,啸声也是越来越响。少林寺中千余僧众齐
在梦中惊醒,直至啸声渐去渐远,方始纷纷议论。空闻、空
智等知是张无忌到了,均是平增一番忧虑。
张无忌奔出数里,突然道旁一株柳树后有声叫道:“喂!”
一人跃了出来,正是赵敏。
张无忌停啸止步,伸手挽住了她,见她全身被大雨淋湿
了,发上脸上,水珠不断流下。赵敏问道:“跟少林寺的秃头
们动过手了?”张无忌道:“是。”赵敏道:“谢大侠怎样了?有
没见到?”张无忌挽着她手臂,在大雨中缓步而行,将适才情
事简略的说了。
赵敏沉吟道:“你有没问他如何失手遭擒?”张无忌道:
“我只想着怎地救他脱险,没空问到这些闲事。”赵敏叹了口
气,不再作声。张无忌道:“你不高兴么?”赵敏道:“在你是
闲事,在我就是要紧事。好啦,等救出了谢大侠,再问也不
迟。我只怕……”张无忌道:“怕甚么?你担心咱们救不了义
父?”赵敏道:“明教比少林派强得多,要救谢大侠,终究是
办得到的。我就怕谢大侠决心一死以殉空见神僧。”张无忌也
是担心着这件事,问道:“你说会么?”赵敏道:“但愿不会。”
二人一路说话,来到杜氏夫妇屋前。赵敏笑道:“你行迹
已露,不能再瞒他二人了。”
张无忌见茅舍之门半掩,便伸手推开,摇了摇身子,抖
去些水湿,踏步进去,忽然间闻到一阵血腥气。他心下一惊,
左手反掌将赵敏推到门外,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抓来。这一
抓无声无息,快捷无伦,待得惊觉,手指已触到面颊。张无
忌此时已不及闪避,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反手一
勾,肘锤打向他腿上环跳穴,招数狠辣已极。张无忌只须缩
腿一让,敌人左手就挖去了他一对眼珠,当即提手虚抓,他
料敌奇准,这么一抓,刚好将敌人左手拿在掌中,便在此时,
环跳穴上一麻,立足不定,右腿跪倒。
他正要乘势扭断敌人的手腕,只觉所握住的手掌温软柔
滑,乃是女子之手,心中一动,没下重手,提起那人往外甩
去,噗的一声,右肩剧痛,已中了一刀。
那人一跃出屋,挥掌向赵敏脸上拍去。张无忌知道赵敏
决然挡不了,非当场毙命不可,忍痛纵起,也是挥掌拍出,双
掌相交。那人身子一晃,脚下踉跄,借着这对掌之力,纵出
数丈之外,便在黑暗中隐没不见。
赵敏惊问:“是谁?”张无忌“嘿”了一声,怀中火摺已
被大雨淋湿,打不了火,生怕右肩上敌人的短刀有毒,不即
拔出,道:“你点亮了灯。”
赵敏到厨下取出火刀火石,点亮油灯,见到他肩头的短
刀,大吃一惊。张无忌见刃锋上并未喂毒,笑道:“一些外伤,
不相干。”当即便拔出刀来,转头只见杜百当和易三娘缩身在
屋角之中,当下顾不得止住伤口流血,抢上看时,二人已死
去多时。
赵敏惊道:“我出去时,他二人尚自好好地。”张无忌点
点头,等赵敏替他裹好伤口,拿起短刀看时,正是杜氏夫妇
所使的兵刃,只见屋中梁上、柱上、桌上、地下,插满了短
刀,显是敌人曾与杜氏夫妇一番剧斗,将他夫妇的短刀一一
打得出手,这才动手加害。赵敏骇然道:“这人武功厉害得很
啊。”
适才摸黑相斗,张无忌若非动念得快,料到那人要来抓
自己的眼珠,不但此时已成了瞎子,多半自己与赵敏都已尸
横就地。再看杜百当夫妇的尸身时,只见胸口数十根肋骨根
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为一门极阴狠、极
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暗室
中这三下兔起鹘落般的交手,不禁越想越惊。今晚两场恶斗,
第一场以一敌三,历时甚久,但惊心动魄之处,远不如第二
场瞬息间的三招两式。
赵敏又问:“那是谁?”张无忌摇头不答。赵敏突然间明
白了,眼中流露出恐惧神色,呆了半晌,扑向张无忌怀中,吓
得哭了出来。
两人心下均知,若不是赵敏听到张无忌啸声,大雨中奔
出去迎接,因而逃过大难,那么此刻死在屋角中的已不是两
人而是三人了。
张无忌轻拍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赵敏道:“那人要杀的
是我,先把杜氏夫妇杀了,躲在这里对我暗算,决不是想伤
你。”张无忌道:“这几日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
片刻,又道:“不到一年之间,何以内力武功进展如此迅速?
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次日清晨,张无忌拿了杜百当锄地的锄头,挖了个深坑,
将杜氏夫妇埋了,与赵敏一齐跪下来拜了几拜,想起易三娘
对待自己二人亲厚慈爱,都不禁伤感。
忽听得少林寺里钟声当当不绝,远远传来,声音甚是紧
急,接着东面一道青色烟花直冲上天,南方红色、西方白色、
北方黑色,数里外更升起黄色烟火。五道烟火将少林寺围在
中间。张无忌叫道:“明教五行旗齐到,正面跟少林派干起来
啦,咱们快去。”匆匆与赵敏换了衣服,洗去手脸的污泥,快
步向少林寺奔去。
只行出数里,便见一队白衣的明教教众手执黄色小旗,向
山上行去。
张无忌叫道:“颜旗使在么?”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听到叫
声,回头见是教主,大喜之下忙上前行礼参见。旗下教众欢
声雷动,一齐拜伏。
颜垣禀告:明教群豪得悉谢逊下落后,商议之下,均觉
如等到端阳节天下英雄群聚少林之时再来讨人,就得与举世
群雄为敌,眼下既无法禀明教主,只得权宜为计,于端阳节
前十日由杨逍、范遥率领,尽集教中高手,来少林寺要人。料
想大动干戈,多半难免,那倒也罢了,只是到处寻不着教主,
不免有群龙无首之感。
教众吹起号角,报知教主到来。过不多时,杨逍、范遥、
殷天正、韦一笑、殷野王、周颠、彭莹玉、说不得、铁冠道
人等人先后从各处到来,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四旗教众
则分四面围住了少林寺。各人相见,尽皆大喜。杨逍与范遥
谢过擅专之罪。
张无忌道:“各位不须过谦,大家齐心合力来救谢法王,
原是本教兄弟大伙儿的义气。本人心下感激,有何怪罪?”当
下将自己混入少林寺、昨晚已和渡厄等三僧动手的事简略说
了。众人听说一切都出于成昆的奸谋,无不气愤。周颠和铁
冠道人更破口大骂。张无忌道:“今日本教以堂堂之师,向少
林方丈要人,最好别伤了和气。万不得已动手,咱们第一是
救谢法王,第二是捉拿成昆,此外不可滥伤无辜。”众人齐声
应诺。
张无忌向赵敏道:“敏妹,最好你乔装一下,别让少林寺
僧众认出身分,以免多生事端。”当日她掳了少林众僧囚在大
都,与少林派已结下极深的怨仇。赵敏笑道:“颜大哥,我扮
作你旗下的一名兄弟罢!”颜垣当即命本旗一名兄弟除下外
袍,让赵敏披上。赵敏奔入山后树林,匆匆改扮,搽黑了面
颊,从树林中出来时,已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黑瘦汉子。
号角吹动,明教群豪列队上山。少林寺中早已接到明教
拜山的帖子,空智禅师率领僧众在山亭中迎候。空智听了圆
真之言,深信少林僧众被赵敏用计擒往大都囚禁,削断手指,
逼授武功,乃是明教与汝阳王暗中勾结安排的奸计,后来张
无忌出手相救,更是假意卖好,另有阴谋,是以神色阴沉,合
十行了一礼,甚么话也不说。
张无忌抱拳道:“敝教有事向贵派奉恳,专诚上山拜见方
丈神僧。”空智点了点头,说道:“请!”引着明教群豪走向山
门。
空闻方丈率领达摩堂、罗汉堂、般若堂、戒律院各处首
座高僧,在山门外迎接,请群豪到大雄宝殿分宾主坐下,小
沙弥送上清茶。
空闻和张无忌、杨逍、殷天正等人寒暄了几句,便即默
然。张无忌说道:“方丈神僧,我们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求
恳方丈瞧在武林一脉,开释敝教谢法王,大恩大德,日后必
当补报。”空闻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本,戒嗔戒杀,
原不该跟谢法王为难。不过老衲师兄空见命丧谢施主之手。张
教主是一教之主,也当明白武林中的规矩。”
张无忌道:“此中另有缘故,可也怪不得谢法王。”于是
将空见甘愿受拳以化解武林中一场大冤孽的经过说了。空闻
等只听得一半,便即口宣佛号,一齐恭恭敬敬的站起。空闻
目中含泪,颤声道:“善哉,善哉!空见师兄以大愿力行此大
善举,功德非小。”群僧低声念经,对空见之仁侠高义,无不
敬佩。明教群豪也一齐站起,致钦仰之意。
张无忌详细说毕当日经过,又道:“谢法王失手伤了空见
神僧,至感后悔,但事后细细回想,此事的罪魁祸首,实是
贵寺的圆真大师。”他见圆真不在殿上,说道:“请圆真大师
出来,当面对质,分辨是非。”
周颠插口道:“是啊,在光明顶上这秃驴装假死,却又活
了过来,鬼鬼祟祟,是甚么好东西?快叫他滚出来。”那日他
在光明顶上吃了圆真大亏后,一直记恨。张无忌忙道:“周先
生不可在方丈大师之前无礼。”周颠道:“我是骂圆真那秃驴,
又不是骂方丈那秃……”这“秃”字一出口,知道不对,急
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空智听周颠出言无礼,更增恼怒,说道:“然则我空性师
弟之死,张教主却又如何解释?”张无忌道:“空性神僧豪爽
侠义,在下当日在光明顶上有缘拜会,极是钦佩。空性大师
曾和在下相约,日后相互切磋武学。岂知不幸身遭大难,在
下深为悼惜。此是奸人暗算,实与敝教无涉。”空智冷笑道:
“张教主倒推得忒煞干净。然则汝阳王郡主与明教联手之事,
那也是假的了?”张无忌脸上一红,道:“郡主与她父兄不洽,
投身敝教。郡主往日对贵寺诸多不敬之处,在下自当命她上
山拜佛,郑重谢罪。”空智喝道:“张教主花言巧语,于事何
补?你身为一教之主,信口胡言,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
张无忌想到杀空性、擒众僧之事,确是赵敏大大的不该,
虽与明教无涉,但她目下却是托身于己,可不能推委不理,正
为难间,铁冠道人厉声说道:“空智大师,我教主敬你是前辈
高僧,给足了你面子,你可须知自重。我教主守信重义,岂
能说一句假话?你辱我教主,便是辱我明教百万之众。纵我
教主宽洪大量,不予计较,我们做部属的却不能善罢甘休。”
此时明教教众在淮泗、豫鄂一带攻城掠地,招兵买马,说是
“百万之众”,确非浮夸之言。
空智冷笑道:“百万之众便怎地?莫非要将少林寺踏为平
地?魔教辱我少林,原非自今日始。我们失手被擒,囚于万
安寺中,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自来邪正不两立,那也没有
甚么。你们来到我少林寺,在十六尊罗汉像的背上刻了十六
个大字,嘿嘿,‘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
好威风,好煞气!”
这十六个字,乃是当日赵敏手下武士将少林僧众擒去之
后,以利刃刻在十六尊罗汉的背上。范遥一待众人出寺,便
即飞身回到罗汉堂中,将十六尊罗汉像移转,仍是背心向壁,
以免赵敏嫁祸于明教的阴谋得逞。后来杨逍等发觉,看过后
仍将罗汉像移正,没料想还是给少林僧众知悉了。张无忌口
才不佳,又想到这是赵敏胡闹,内心有愧,不禁无言可答。
杨逍却道:“空智大师的话,可让我们不懂了。敝教张教
主是武当弟子张五侠的公子,江湖上尽人皆知。我们就算再
狂妄万倍,也决不敢辱及教主的先人。张教主自己,又怎会
刻甚么‘再灭武当’的字样?方丈大师与空智大师乃有德高
僧,岂能于其中这小小道理也不明白?在下相信决无其事。”
这几句话振振有辞,立时令空智为之语塞。
空闻方丈修为日久,心性慈和,且终究以大局为重,心
知明教势大,若是双方当真动上了手,只怕传之千百年的少
林古刹不免要在自己手中毁去,便道:“各位空言争论,于事
无益,请随老衲前赴罗汉堂,瞻仰罗汉法像,谁是谁非,便
知端的。”张无忌心想:“一进罗汉堂,真相便当场揭穿。”当
下踌躇不答。杨逍却道:“如此甚好。”张无忌不明其意,但
见赵敏混在厚土旗众之中,并未进寺,料想不致为少林僧众
发觉,倒也不甚担忧。
当下知客僧在前领路,一行人众,行向罗汉堂来。空闻
向罗汉像下拜,说道:“弟子惊动罗汉尊者法像,尚请原宥。”
拜罢,吩咐六名弟子恭移法身。六名弟子依言上前,合十默
祝几句,然后三人一边,分列两旁,将第一尊罗汉像转了过
来。
只见那罗汉像背上已削得坦平,涂上了金漆,原来那个
大大的“先”字,早已没半点痕迹。这一来,不但空闻、空
智等大吃一惊,张无忌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少林群弟子一齐动手,将其余各尊罗汉像一一转过,背
上却哪里有一笔半划?霎时之间,群僧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来他们曾看得清清楚楚,每尊罗汉像背上都刻得有个大字,拼
起来是“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等十
六字,却何以会突然不见?罗汉像背上金漆甚新,显是刚涂
上去的,但少林寺近数月来守卫何等严密,要铲去这十六尊
罗汉像背上所刻字迹,再涂上金漆,着实不是易事,寺中僧
众怎能全无知觉?
张无忌转过头来,见韦一笑和范遥正相视而笑,心下恍
然,那自是本教兄弟们作下了手脚,心想:“干这事的人神通
广大,好生了得。”
杨逍见群僧惊愕万状,便道:“贵寺福泽深厚,功德无量,
十六位尊者金身完好无缺。料想正如空智大师所云,先前曾
遭奸人损毁,但十六位阿罗汉显灵,佛法无边,立即自行补
起,实乃可喜可贺。”说着便向罗汉像跪拜下去。张无忌等跟
着一齐拜倒。
空闻、空智等虽不信罗汉显灵、佛法无边云云的鬼话,但
料定是明教暗中做了手脚,不论怎样,总是向本寺补过致歉,
各人心中存着的气恼不由得均消解了三分,而对众魔头神出
鬼没的手段,却又有三分佩服,三分惊惧。
空闻道:“罗汉像既已完好如初,此事不必再提。”挥手
命群弟子推罗汉像转身,又道:“昨晚张教主降临,已与老衲
三位师叔朝过相。听说渡厄师叔和张教主订下了约会,只须
张教主破得我三位师叔的‘金刚伏魔圈’,任凭将谢施主带
走。”张无忌道:“不错,渡厄大师确有此言。但在下深佩三
位高僧武功高深,自知不是敌手,昨晚已折在三位高僧手下,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空闻道:“阿弥陀佛,张教主言重了。
昨晚胜负未分,更兼教主仁侠为怀,出手相助,三位师叔深
感高义。”
杨逍、范遥等听张无忌说过渡厄等三僧武功精妙,均盼
一见。殷天正道:“既是少林众高僧执意于武学上一见高低,
教主,咱们不自量力,只好领教少林派的绝学。好在咱们是
为相救谢兄弟而来,实逼处此,无可奈何,并非胆敢到领袖
武林的少林寺来撒野。”
张无忌对外公之言向来极是尊重,又想除此之外,也别
无善法,便道:“弟兄们听到在下颂扬三位高僧神功盖世,都
说三位高僧坐关数十年,武林中谁也不知,今日大伙儿有幸
拜见,实是生平之幸。”空智举手道:“请!”领着群豪走向寺
后山峰。
明教洪水旗下教众在掌旗使唐洋率领之下,列阵布在山
峰脚边,声势甚壮。空闻等视若无睹,径行上峰。空闻、空
智合十走向松树之旁,躬身禀报。
渡厄道:“阳顶天的仇怨已于昨晚化解,罗汉像的事今日
也揭过了,好得很,好得很。张教主,你们几位上来动手?”
杨逍等见三僧身形矮小瘦削,嵌在松树干中,便像是三具僵
尸人干,但几句话却说得山谷鸣响,显是内力深厚之极,不
由得耸然动容。
张无忌寻思:“昨晚我孤身一人,斗他三人不过,咱们今
日人多,倘若一涌而上,一来施展不开,二来倚多为胜,也
折了本教的威风。多了不好,少了不成,咱们三个对他三个,
最是公平。”便道:“昨晚在下见识到三位高僧神功,衷心钦
佩,原不敢再在三位面前出丑。但谢法王跟在下有父子之恩,
与众兄弟有朋友之义,我们纵然不自量力,却也非救他不可。
在下想请两位教中兄弟相助,以三对三,平手领教。”
渡厄淡淡的道:“张教主不必过谦。贵教倘若再有一位武
功和教主不相伯仲的,那么只须两位联手,便能杀了我们三
个老秃。但若老衲所料不错,如教主这等身手之人,举世再
无第二位,那么还是人多一些,一齐上来的好。”
周颠、铁冠道人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这老秃驴
好生狂妄,竟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只是语气之中总算自承
不及张教主,说举世无人能与教主平手,倒还算客气。周颠
张嘴欲语,说不得手快,伸掌挡在他口前。
张无忌道:“敝教虽是旁门左道,不足与贵派名门抗衡,
但数百年的基业,也有一些人才。在下因缘时会,暂代教主
之职,其实论到才识武功,敝教中胜于在下者,又岂少了?韦
蝠王,请你将这份名帖呈上三位高僧。”说着取出一张名帖,
上面自张无忌、杨逍、范遥、殷天正、韦一笑以下,书就此
次拜山群豪的姓名。
韦一笑知道教主要自己显示一下当世无双的轻功,好教
少林群僧不敢小觑了明教中的人物,当下躬身应诺,接过名
帖,身子并未站直,竟不转身,便即反弹而出,犹如一溜轻
烟,相隔十余丈间,便飘到了三株松树之间,双掌一翻,将
名帖送交渡厄。
渡厄等三僧见他一晃之间,便即到了自己跟前,轻功之
佳,实是从所未见,何况他是倒退反弹,那更是匪夷所思,不
由得赞道:“好轻功!”
少林群僧个个是识货的,登时采声雷动。明教群豪虽均
知韦一笑轻功了得,但这般倒退反弹的身手,却也是初次见
到,不过各人不便称赞自家人,尽管心中佩服,却都默不作
声。只有周颠一人鼓掌大赞。
渡厄微微欠身,伸手接过名帖,他右手五根手指一搭到
名帖,韦一笑全身一麻,宛似受到雷震,胸口发热,身子几
欲软倒。他大惊之下,急忙运功支撑。渡厄已将名帖取了过
去,从名帖上传来的这一股内劲也即消失。韦一笑脸色一变,
暗想这眇目老僧的内劲当真是深不可测,不敢多所逗留,斜
身一让,从一片长草上滑了过来,回到张无忌身旁。这一手
“草上飞”的轻功虽非特异,但练到这般犹如凌虚飘行,那也
是神乎其技的了。
空闻、空智等均想:“此人轻功造诣如此地步,固是得了
高人传授,但也出于天赋,看来他是生就异禀,旁人纵是苦
练,也决计到不了这等境界。”
渡厄说道:“张教主说贵教由三人下场,除了教主与这位
韦蝠王外,还有哪一位前来指教?”张无忌道:“韦蝠王已领
教过大师的内劲神功,在下想请明教左右光明使者相助。”渡
厄心中一动:“这少年好锐利的眼光,适才我隔帖传劲,只是
一瞬间之事,居然被他看了出来。甚么左右光明使者,难道
比这姓韦的武功更高么?”他坐关年久,于杨逍的名头竟然没
听见过,至于范遥,则长年来隐姓埋名,旁人原也不知。
杨范二人听得教主提及自己名字,当即踏前一步,躬身
道:“谨遵教主号令。”张无忌道:“三位高僧使的是软兵刃,
咱们用甚么兵刃好?”张、杨、范三人平时临敌均是空手,今
日面对劲敌,可不能托大不用兵刃,三人一法通,万法通,甚
么兵刃都能使用,张无忌此言,乃是就着二人方便。杨逍道:
“听由教主吩咐便是。”
张无忌微一沉吟,心想:“昨晚河间双煞以短攻长,倒也
颇占便宜。”便从怀中取出六枚圣火令来,将四枚分给了杨范
二人,说道:“咱们上少林寺拜山,不敢携带兵器,这是本教
镇教之宝,大家对付着使罢。”杨范二人躬身接过,请示方略。
空智突然大声道:“苦头陀,咱们在万安寺中结下的梁子,
岂能就此揭过?来来来,待老衲先领教你的高招。老衲今日
没服十香软筋散,各人手下见真章罢。”他被囚万安寺的怨气
未曾发泄,今日见到范遥,一直尽力抑制心下怒火,此刻再
也忍耐不住了。
范遥淡淡一笑,说道:“在下奉教主号令,向三位高僧领
教,大师要报昔日之仇,待此事过后,再行奉陪。”空智从身
旁弟子手中接过长剑,喝道:“你不自量力,要和我三位师叔
动手,不死也必重伤。我这仇是报不了啦。”范遥笑道:“我
死在令师叔手下,也是一样。”空智冷笑道:“明教之中,既
除阁下之外更无别位高手,那也罢了。”
他这句话原是激将之计,明教群豪岂有不知?但觉若是
咽了这口气下去,倒教少林派将本教瞧得小了。以位望而论,
范遥之下便是白眉鹰王殷天正。张无忌觉得外公年迈,不便
请他出手,便想请舅父殷野王出马。殷天正已踏上一步,说
道:“教主,属下殷天正讨令。”张无忌道:“外公年迈,便请
舅舅……”殷天正道:“我年纪再大,也大不过这三位高僧。
少林派有硕德耆宿,我明教便无老将么?”
张无忌知外公武功深湛,不在杨逍、范遥之下,比舅舅
高出甚多,若是由他出战,当多几分把握,说道:“好,范右
使留些力气,待会向空智神僧领教,便请外公相助孩儿。”
殷天正道:“遵命!”从范遥手中接过了圣火双令。
空闻方丈朗声道:“三位师叔,这位殷老英雄人称白眉鹰
王,当年自创天鹰教,独力与六大门派相抗衡,真是了不起
的英雄好汉。这位杨先生,内功外功俱臻化境,是明教中的
第一流人物,昆仑、峨嵋两派的高手,曾有不少败在他的手
下。”
渡劫干笑数声,说道:“幸会,幸会!且看少林门下弟子,
却又身手如何?”三僧黑索一抖,犹似三条墨龙一般,围成了
三层圈子。
张无忌昨晚与三僧动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黑索上的
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方当午初,艳阳照空,连三僧
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倒转圣火令,抱拳躬身,
说道:“得罪了!”侧身便攻了上去。杨逍飞身向左。殷天正
大喝一声,右手举起圣火令往渡难的黑索上击落。“当呜”一
响,索令相击。这两件奇形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也十
分古怪。两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
了生平罕逢的劲敌。
张无忌寻思:“三僧黑索结圈,招数严密,我等虽三人联
手,也决非三五百招之内所能攻破,且耗费三僧的内劲,徐
寻破绽。”眼见黑索缠到,便以圣火令与之硬碰硬的对攻。
斗到一顿饭时分,张无忌等三人已将索圈压得缩小了丈
许圆径。然而三僧的索圈压小,抗力越强,三人每攻前一步,
便比前要多花几倍力气。杨逍与殷天正越斗越是骇异,起初
尚是以三敌三的局面,到得半个时辰之后,杨殷二人渐渐支
持不住,成为二人合斗渡难。张无忌却是一人对付渡厄、渡
劫二僧。
殷天正走的全是刚猛路子。杨逍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
方。这六人之中,以杨逍的武功最为好看,两枚圣火令在他
手中盘旋飞舞,忽而成剑,忽而为刀,忽而作短枪刺、打、缠、
拍,忽而当判官笔点、戳、捺、挑,更有时左手匕首,右手
水刺,忽地又变成右手钢鞭,左手铁尺,百忙中尚自双令互
击,发出哑哑之声以扰乱敌人心神。相斗未及四百招,已连
变了二十二般兵刃,每般兵刃均是两套招式,一共四十四套
招式。
空智于少林派七十二绝艺得其十一,范遥自负于天下武
学无所不窥,但此刻见杨逍神技一至于斯,都不由得暗自叹
服。周颠与杨逍素有嫌隙,曾数次和他争斗,此刻越看越是
惭愧:“杨逍这龟儿子原来一直让着我。先前我只道他武功只
比我稍高,每次动手,总是碰巧运气好,这才胜我一招半式。
岂知我周颠跟他龟儿子差着这么老大一橛。”
但不论杨逍如何变招,渡难一条黑索分敌二人,仍是丝
毫不落下风。众人只见殷天正头上白雾升起,知他内力已发
挥到了极致,一件白布长袍慢慢鼓起,衣内充满了气流。他
每踏出一步,脚底便是一个足印,斗到将近一个时辰,三株
松树外已被他踏出了一圈足印。
陡然之间,殷天正将右手圣火令交于左手,将渡难的黑
索一压,右手一招劈空掌便向他击了过去。渡难左手一起,五
指虚抓,握成空拳,也是一掌劈出。
空闻、空智等一齐“噫”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佩
服之情。原来渡难还他这一掌,乃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之一
的“须弥山掌”。这门掌力极难练成,那是不必说了,纵然练
成了,每次出掌,也须坐马运气,凝神良久,始能将内劲聚
于丹田,哪知渡难要出掌便出掌,一动念间就将“须弥山
掌”拍了出来,跟着黑索一抖,又向杨逍扑击而至。
但渡难以“须弥山掌”与殷天正对掌,黑索上的劲力便
弱了一大半。他当下以巧补弱,使得黑索滚动飞舞,宛若灵
蛇乱颤,杨逍的两根圣火令也是变化无穷。旁观众人大半去
瞧他二人相斗。殷天正凝神提气,一掌掌的拍出,忽而跨前
两步,忽而又倒退两步。那边张无忌以一敌二,三人的招式
都是平淡无奇,所有拚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拚斗比之殷
天正斗力和杨逍斗巧,其实更加凶险,只要内劲被对方一逼
上岔路,纵非立时气绝死亡,也当走火入魔,发疯瘫痪,均
属寻常。只是这等比拚,只有身历其境的局中人方知甘苦,旁
观者武功再高,也无法从他三人的招式中辨认出来。
眼见太阳由偏东而当头直射,更渐渐偏西。空闻、空智、
范遥、韦一笑等高手这时已看出了双方胜负之机。但见殷天
正头顶的白气越来越浓,而渡劫坐在其中的那棵大松树枝干
上的针叶不住摇晃颤动,可知渡厄和渡劫二僧功力究有高下,
斗到此时,渡劫背靠松树,须得借助大树之力,方能与张无
忌的九阳神功相抗。倘若殷天正支持不住,那便是明教输了,
若是渡劫先一步难以抵挡,则是少林派落败。
出手相斗的六人更加明白这中间的关键所在。殷天正与
渡难比拚掌力,拚到三十余掌之后,已自知终非敌手,心想:
“我们今日之事,以救谢兄弟为重。我一个人的胜负荣辱,何
足道哉?何况输在少林派前辈高人手下,也不能说是损了我
白眉鹰王的威名。”当下拚得一掌,便向后退出半步,拚到十
余掌后,已退到丈许之外。哪知“须弥山掌”乃少林派七十
二绝艺之一,渡难在这掌法上浸淫数十载,威力实是非同小
可,殷天正退一步,渡难的掌力跟着进击一步,劲力竟不以
路程拉远而稍衰。
杨逍寻思:“这少林僧果真了得,我圣火令上招数再变,
终究也奈何不了他。殷白眉独受内劲,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
住。”两枚圣火令一合,想要挟住黑索,跟他也来个硬碰硬的
斗力,以分殷天正重担。不料圣火令刚要挟到黑索,渡难手
腕一抖,黑索索头直昂上来,撞向杨逍面门。杨逍心念如电,
圣火令脱手,向渡难胸口急掷过去,双掌一翻,已抓住索头,
一招“倒曳九牛尾”,猛力向外急拉。
渡难见他兵刃出手,当作暗器般打来,劲道猛极,左手
上肘一沉,压向飞袭左胸的圣火令,却见另一枚突然间中道
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渡劫。原来这六人之中,以杨逍
最工心计,他这两枚圣火令攻渡难的是虚,攻渡劫的那枚之
上方用上了全身内劲。
渡劫正与张无忌全力相抗,眼见渡难对付杨殷二人已稳
占上风,哪想得到杨逍竟会忽出奇招,以此怪异的手法偷袭,
一惊之下,圣火令已到面门。渡劫心神微乱,轻轻伸起两指,
将那枚圣火令挟了下来。但其时他与张无忌全神贯注的比拚
内劲,哪容得这么心神一分,霎时之间,他存身其内的大松
树摇晃不止,树上松针纷纷下堕,便如半空中下了一阵急雨。
张无忌一觉对方破绽大露,这乾坤大挪移心法最擅于寻瑕抵
隙,对方百计防护,尚且不稳,何况自呈虚弱?他手指上五
股劲气,登时丝丝作响,疾攻过去。片刻间啪啪有声,渡劫
那棵松树上一根根小枝也震得落了下来。
渡厄眼见势危,霍地站起,身形一晃,已到了渡劫身旁,
伸出左手,搭在他的肩头。渡劫得师兄渡厄相助,方得重行
稳住。
那边厢渡难与殷天正、杨逍也已到了各以真力相拚、生
死决于俄顷的地步。杨逍拉着黑索一端,向外扯夺,殷天正
却以破山碎碑的雄浑掌力,不绝向渡难抵压过去。两大高手
一拉一推,两股劲力恰恰相反,渡难身处其间,虽然吃力万
分,却仍不现败象。
旁观的明教群豪和少林僧众眼见这等情景,知道这场拚
斗下来,不仅分出胜败而已,六大高手之中只怕有半数要命
丧当场。偌大一座山峰之上,刹时间竟无半点声息,群雄泰
半汗湿衣背,没一个不是提心吊胆,为己方的人担忧。
便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忽听得三株松树之间的地底下,一
个低沉的声音说起话来:“杨左使、殷大哥、无忌孩儿,我谢
逊双手染满血迹,早已死有余辜。今日你们为救我而来,与
少林寺三位高僧争斗,若是双方再有损伤,谢逊更是罪上加
罪。无忌孩儿,你快快率同本教兄弟,退出少林寺去。否则
我立时自绝经脉,以免多增罪孽。”正是谢逊以“狮子吼”神
功在地牢中说话。当年他在王盘山岛上,用狮子吼震死震昏
各帮各派无数豪士,此刻虽非以此神功伤人,但众人耳鼓仍
是震得嗡嗡作响,相顾失色。
张无忌知道义父言出如山,决不肯为了一己脱困,致令
旁人再有损伤,眼前情势,倘若力拚到底,自己虽可无恙,但
外公、杨逍、渡劫、渡难四人必定不免,正踌躇间,只听谢
逊大声喝道:“无忌,你还不去么?”
张无忌道:“是!谨遵义父吩咐。”他退后一步,朗声说
道:“三位高僧武功果然神妙之至,今日明教无法攻破,他日
再行领教。外公、杨左使,咱们收手罢!”说着劲气一收,将
渡厄、渡劫二僧黑索所发出的内劲一弹而回。
杨逍与殷天正听到他的号令,苦于正与渡难全力相拚,无
法收手,若是收回内劲,立时便被渡难的劲气所伤,渡难此
刻也是欲罢不能。张无忌走到殷天正之前,双掌挥出,接过
了渡难与殷天正分从左右袭来的掌力,跟着伸出圣火令,搭
在渡难的黑索中端。黑索正被杨逍与渡难拉得如绷紧了的弓
弦一般。张无忌的圣火令一搭上,乾坤大挪移的神功登时将
两端传来的猛劲化解了。黑索软软垂下,落在地下,杨逍手
快,一把抢起。
渡难脸色一变,正欲发话,杨逍双手捧着黑索,走近几
步,说道:“奉还大师兵刃。”渡劫已知他的心意,将身旁的
两枚圣火令拾了起来,交还给他。
自经适才这一战,三位少林高僧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
知道拚将下去势必两败俱伤,己方三人实无法占得上风。渡
厄说道:“老衲闭关数十年,重得见识当世贤豪,至感欣幸。
张教主,贵教英才济济,阁下更是出类拔萃,唯望以此大好
身手多为苍生造福,少作伤天害理之事。”张无忌躬身道:
“多谢大师指教,敝教不敢胡作非为。”渡厄道:“我师兄弟三
人,在此恭候张教主大驾三度莅临。”张无忌道:“不敢,然
而自当再来领教。谢法王是在下义父,恩同亲生。”渡厄长叹
一声,闭目不语。
张无忌率同杨逍诸人,拱手与空闻、空智等人作别,走
下山去。彭莹玉传出讯号,撤回五行旗人众。巨木旗和厚土
旗教众于离寺五里外倚山搭了十余座木棚,以供众人住宿。
张无忌闷闷不乐,心想本教之中,无人的武功能比杨逍
与外公更高,就算换上范遥与韦一笑,那也不过和今日的局
面相若,天下哪里更去找一两位胜于他们的高手,来破这
“金刚伏魔圈”?彭莹玉猜中他的心事,说道:“教主,你怎地
忘了张真人?”
张无忌踌躇道:“倘若我太师父肯下山相助,和我二人联
手,破这‘金刚伏魔圈’定可办到。但此举大伤少林、武当
两派的和气,太师父未必肯允。再则太师父一百多岁的年纪,
武学修为虽已炉火纯青,究竟年纪衰迈,若有失闪,如何是
好?”
突然之间,殷天正站起身来,哈哈笑道:“张真人如肯下
山,定然马到成功,妙极,妙极!”干笑几声,张大了口,声
音忽然哑了。
群豪见他笑容满脸,直挺挺的站着,都觉奇怪。杨逍道:
“殷兄,你想张真人能下山出手么?”他连问两次,殷天正只
是不答,身子也一动不动。张无忌吃了一惊,伸手一搭他的
脉搏,不料心脉早停,竟已气绝身亡。原来他当日在光明顶
独斗六大派群豪,苦苦支撑,真元已受了大损,适才苦战渡
难,又耗竭了全部力气,加之年事已高,竟然油尽灯枯。
张无忌抱着他的尸身,哭了出来。殷野王抢了上来,更
是呼天抢地的大哭。群豪念及同教的义气,无不怆然泪下。讯
息传出,明教中有许多教众原属天鹰教旗下,登时哭声震动
山谷。
这数日间,群豪忙着料理殷天正的丧事。各门派、各帮
会的武林人物也络绎上山。这些人仰慕殷天正的威名,都到
木棚中他灵前弔祭。空闻、空智等已亲自前来祭过,随后又
派了三十六名僧人,为殷天正做法事超度。但三十六名僧人
只念了几句经,便给殷野王手执哭丧棒轰了出去。周颠更在
一旁大骂:“少林秃驴,假仁假义。”
张无忌忧心如捣,和杨逍、彭莹玉、赵敏等商议数次,始
终不得善法。赵敏曾想设法将“十香软筋散”下在渡厄三僧
的饮食之中,又说要去召鹿杖客、鹤笔翁二人来和张无忌联
手,但张无忌和杨逍等均觉不妥。
三十七天下英雄莫能当
弹指间端阳正日已到,张无忌率领明教群豪,来到少林
寺中。少林寺前殿后殿、左厢右厢,到处都挤满了各路英雄
好汉。各路武林人物之中,有的与谢逊有仇,处心积虑的要
杀之报仇雪恨;有的觊觎屠龙刀,痴心妄想夺得宝刀,成为
武林至尊;有的是相互间有私人恩怨,要乘机作一了断;大
多数却是为瞧热闹而来。少林寺中派出百余名知客僧接待,引
着在寺中各处休息。
武当派只到了俞莲舟和殷梨亭二人。张无忌上前拜见,请
问张三丰安好。俞莲舟悄声问道:“你可曾听到青书与陈友谅
的讯息?”张无忌将别来情由简略说了,得知陈宋二人并未上
武当滋扰,这次宋远桥、张松溪二人所以不至,便是为了在
山上护师保观,以防奸谋。俞莲舟又说起宋远桥自亲耳听到
独子的逆谋之后,伤心愁急,茶饭不思,身子几乎瘦了一半,
却又瞒着师尊,不敢说起此事,恐贻师父之忧。张无忌道:
“但盼宋师哥迷途知返,即速悔悟,和宋大师伯父子团圆。”俞
莲舟道:“话虽如此,但这逆贼害死莫七弟,可决计饶他不得。”
说着恨恨不已。
此后一个时辰中,各路英雄越聚越多,那日攻打金刚伏
魔圈的河间双煞、青海派诸剑客也都到了。华山派、崆峒派、
昆仑派均有高手赴会,只峨嵋派无人上山。
张无忌既盼能见到周芷若,向她解释那日不得已之情,然
而想像到她的脸色目光,心下惴惴,深自惶惭。明教群豪聚
在西厢的一座偏殿之中,并不和各路英雄交谈,盖明教怨家
太多,仇人见面,只怕大会未开,先已和四方怨家打了个落
花流水。
午时将届,寺中知客僧肃请群雄来到山右的一片大广场
上。那本是寺僧种菜的数百亩菜园,这时已然压平,搭起了
数十座大木棚。群豪随着知客僧引导入座。各门派帮会中人
数众多的自占一棚,人数较少的则合坐一棚。
彭莹玉将场上杰出之士的来历,一一禀告张无忌知晓。群
豪毕集,洵是盛会,许多向来极少在江湖上行走的山林隐逸,
这时也纷纷现身。彭莹玉点查之下,场上不计明教,已有四
千六百余人。张无忌、杨逍等见与会人众,多半是敌非友,均
感忧虑。
众宾客坐定后,少林群僧分批出来,按着圆、慧、法、相、
庄各字辈,与群雄见礼,最后是空智神僧,身后跟着达摩堂
九老僧。
空智走到广场正中,合十行礼,口宣佛号,说道:“今日
得蒙天下英雄赏脸降临,少林派至感光宠。只是敝寺方丈师
兄突患急病,无缘得会俊贤,命老衲郑重致歉。”
张无忌微觉奇怪:“那日空闻大师到外公灵前吊祭,脸上
绝无病容,精神矍烁,他这等内功深厚之人,怎能突然害病?
难道是受了伤?”四下打量,不见圆真和陈友谅,心想:“那
晚我向渡厄等三位高僧揭破圆真的奸谋,不知寺中是否已予
处置?空闻大师忽地称病,是否与此事有关?”
南宋末年,郭靖、黄蓉夫妇曾先后在大胜关及襄阳邀集
天下豪杰,共商抗御蒙古人入侵的大计,此后将近百年,直
至今日方始再有英雄大会,原是江湖上第一等的盛事,但主
持者忽然患病,群雄不由得均感扫兴。
只听空智又道:“金毛狮王谢逊为祸武林,罪孽深重,幸
而得为敝寺所擒。少林派不敢自专,恭请各位望重武林之士,
共商处置之策。”他本来生得愁眉苦脸,这时说话更是没精打
采,说毕便即合十退下。
东南角上站起一人,身形魁梧,一把黑白相间的胡须随
风飞舞,四顾群雄,双目炯炯有神,形相甚是威严。彭莹玉
告知张无忌,这人是山东老拳师夏青。只听他声若洪钟,说
道:“这谢逊作恶多端,贵派竟能擒来,造福武林,实非浅鲜。
空闻、空智两位神僧太过谦抑,这等恶人,立时一刀杀却,也
就是了,何必再问旁人?今日既是天下英雄聚会,咱们此会
便叫作屠狮大会。将这谢逊凌迟处死,每人吃他一口肉,饮
他一口血,替无辜死在他手下的朋友们报仇,岂不痛快?”他
的亲兄长为谢逊所杀,数十年来只是想找谢逊报仇。此言一
出,四周便有数百人随声附和,都说及早杀了为是。
混乱之中,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谢逊是明教
的护教法王,少林派倘若不怕得罪明教,早就一刀将他杀了,
何必邀大伙儿来此分担罪责?我说夏大哥哪,你有点老胡涂
啦,做兄弟的劝你一句,还是明哲保身的为是。”这番话说得
阴阳怪气,但传在众人耳中,仍是清清楚楚。众人齐往声音
来处瞧去,却看不见是谁。显然那人身材矮小,说话时又不
站起,坐在人丛之中,谁也见他不到。
夏胄大声道:“是‘醉不死’司徒兄弟么?那谢逊与俺有
杀兄之仇,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少林众高僧将他牵将
出来,老夫一刀将他杀了。魔教众魔头找上身来,尽管冲着
俺山东姓夏的便是。”
人丛中那人又是阴恻恻的一笑,说道:“夏大哥,江湖上
人人皆知,那把武林至尊的屠龙刀,乃是落在谢逊手中。少
林派既得谢逊,岂有不得宝刀之理?人家杀谢逊是宾,扬刀
立威才是头等大事。我说空智大师哪,你也不用装模作样啦,
痛痛快快的将那屠龙宝刀捧将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是正
经。你少林派千百年来就是武林中的头儿脑儿,有此刀不为
多,无此刀不为少,总之是武林至尊就是。”
彭莹玉低声对张无忌道:“说话这人叫作‘醉不死’司徒
千钟。此人玩世不恭,听说不拜师,不收徒,不属任何门派
帮会,生平极少与人动手,谁也不知他的武功底细,说起话
来冷嘲热讽,倒往往一语中的。”
只听场中七八人跟着道:“此言有理。请少林派取出屠龙
刀来,让大伙儿瞧瞧。”
空智缓缓说道:“屠龙刀不在敝寺,老衲一生之中也从来
没见过,不知世上是否真有这么一把刀子。”
群雄一听,立时纷纷议论,广场上一片嘈杂,与会诸人
原先都认定此会必与屠龙刀有莫大关连,岂知空智竟然一口
否认,谁都大出意料之外。
空智身后跟着九名老僧,均是身披大红袈裟。待群雄嘈
杂之声稍息,九僧中一名老僧踏上两步,朗声说道:“屠龙刀
本在谢逊手中,但敝派擒到他之时,那刀却不在他身边。本
寺方丈以此乃武林大事,曾详加盘查。谢逊倔强桀傲,坚不
吐实。今日英雄盛会,一来是商酌如何处置谢逊,二来是向
众家英雄打听那屠龙刀的下落。哪一位得知音讯的,便请明
言。”群豪面面相觑,谁都接不上口。
“醉不死”司徒千钟却又阴阳怪气的说道:“武林中百年
来言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
不出,谁与争锋?’除了屠龙刀,尚有倚天剑。这柄倚天宝剑
哪,本来听说是在峨嵋派手中,可是西域光明顶一战,却也
从此不知所终。今日此会虽叫英雄大会,峨嵋派的英雌们难
道就不能来么?”众人听到最后这句话,哄然大笑起来。
轰笑声中,一名知客僧大声报道:“丐帮史帮主,率领丐
帮诸长老、诸弟子到。”
张无忌听到“史帮主”三字,心下大奇:“丐帮史火龙帮
主早已死在圆真手下,如何又出来一位史帮主?”
空智说道:“有请!”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他亲自
迎了出去。
只见一列人快步向广场走来,约莫一百五十余人,都是
衣衫褴褛的汉子,丐帮近年来声势虽已不如往时,毕竟百足
之虫,死而不僵,在江湖上仍有极大潜力,群雄谁也不敢轻
视,大半站了起来。
但见当先是两名老年丐者,张无忌认得是传功长老和执
法长老。两名老丐身后,却是个十二三岁的丑陋女童,鼻孔
朝天,阔口中露出两枚大大的门牙,正是史火龙之女史红石。
她手持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史红石之后是掌棒龙头、掌钵
龙头,其后依次是八袋长老、七袋弟子、六袋弟子。丐帮这
次到来的,级位最低的也是六袋弟子。
空智见持打狗棒的是个女童,心下踌躇,不知帮主是谁,
该当向谁说话才是,只得合十行礼,含糊道:“少林僧众恭迎
丐帮群雄大驾。”
群丐一齐抱拳还礼。传功长老说道:“敝帮史前帮主不幸
归天,众长老公决,立史帮主之女史红石史姑娘为帮主,这
一位便是敝帮新帮主。”说着向史红石一指。
空智和群雄都是一呆,心想江湖上向来有言道:“明教、
丐帮、少林派”,各教门以明教居首,天下帮会推丐帮为尊,
武学门派则以少林派为第一。明教立了个二十余岁的少年张
无忌当教主,已令人啧啧称奇,不料丐帮更推这样一个小女
孩作帮主,若非从丐帮长老口中说出,那是谁也不肯相信的。
当年黄蓉以少女而为丐帮帮主,虽说曾有先例,但其时黄蓉
究竟也比眼前这小女孩大了好几岁。
空智虽大感诧异,却也不缺礼数,合十道:“少林门下空
智,参见史帮主。”史红石福了福还礼,嗫嗫嚅嚅的对答不出。
传功长老道:“敝帮帮主年幼,一切帮务,暂由兄弟及执法长
老二人代理。空智神僧乃前辈大德,多礼甚不敢当。”两人谦
虚了几句。知客僧引着群丐入木棚就座。
丐帮人数众多,半晌方始坐定。张无忌见群丐人人戴孝,
脸上均有悲愤之色,有些弟子背上的布袋之中更有物蠕蠕而
动,显是有所为而来,心下暗喜,刚跟杨逍说得一句:“咱们
到了一批好帮手。”只见传功、执法二长老引着史红石,来到
明教棚前。
传功长老抱拳行礼,说道:“张教主,金毛狮王失陷,敝
帮有好大的干系,我们今日宁可性命不在,也要赎我们的罪
愆;再者也是为我们史故帮主报仇雪恨。丐帮上下,齐听张
教主号令。”张无忌急忙还礼,说道:“不敢。”传功长老这番
话中气充沛,说得甚是响亮,显是有意要让广场上人人听见。
他几句话说毕,丐帮众弟子一齐站起,大声说道:“谨奉明教
张教主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群雄都是一楞:“丐帮几时跟明教结成了死党啦?”除了
极少在江湖行走的隐逸外,众人均知丐帮与明教多年来相互
攻杀,年前丐帮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一场血战,双方死伤
均众,最后攻上光明顶的丐帮帮众几乎全军覆没。此刻传功
长老却公然声言全帮齐奉张无忌号令,又说要为史前帮主报
仇雪恨云云,谁都摸不着头脑。
传功长老回过身来,大声说道:“我丐帮与少林派向来无
怨无仇,敝帮一直尊重少林派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纵有些微
嫌隙,我们也必尽量克制忍让,从来不敢有所得罪。敝帮自
史火龙史前帮主以下,好生佩服少林四大神僧德高望重,足
为学武之士的表率楷模。史前帮主归隐已久,静居养病,数
十年来不与江湖人士往还,不知何故,竟遭少林高僧的毒手
……”他说到这里,广场上众人一齐“啊”的一声惊呼,连
空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只听传功长老接着说道:“我们今日到此,是要当着天下
英雄之前,请空闻方丈指点迷津。我们史前帮主到底在甚么
事上得罪了少林派,以致少林高僧害死史前帮主之后,对寡
妇孤女也要赶尽杀绝,连史夫人也保不了性命?”
空智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史帮主不幸仙逝,老衲此刻
才首次听到讯息。长老口口声声说是敝派弟子所为,只怕其
中大有误会,还请长老言明当时详情。”
传功长老道:“少林派千百年来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
们岂敢诬赖?便请贵寺一位高僧、一位俗家子弟出来对质。”
空智道:“长老吩咐,自当遵命。不知长老要命哪二人出来?”
传功长老道:“是……”他只说得个“是”字,突然间张口结
舌,说不下去了。
空智吃了一惊,急忙抢前,抓住他的右腕,竟觉脉息已
停。空智更惊,叫道:“长老,长老!”看他颜面时,只见眉
心正中有一颗香头大般的细黑点,竟是要害中了绝毒的暗器。
空智大声道:“各位英雄明鉴,这位丐帮长老中了绝毒暗器,
不幸身亡。我少林派可决计不使这等阴狠的暗器。”
丐帮帮众登时大哗,数十人抢到传功长老尸身之旁。掌
钵龙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吸铁石,放在传功长老眉心,吸出一
枚细如牛毛、长才寸许的钢针来。
丐帮诸长老情知空智之言不虚,这等阴毒暗器,名门正
派的少林派是决计不使的,然而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竟然有人发暗器偷袭,无一人能予察觉,此事之怪,实是不
可思议。执法长老等均想,传功长老向南而立,暗器必是从
南方射来,其时向南阳光耀眼,传功长老又心情十分愤激,以
至未及提防这等极度细微的暗器。
众长老怒目向空智身后瞧去,只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
老僧都是双目半闭,垂眉而立,这九僧之后是一排排黄衣僧
人、灰衣僧人,无法分辨是谁施的暗算,然而凶手必是少林
僧,绝无可疑。执法长老朗声长笑,眼中却泪珠滚滚而下,说
道:“空智大师还说我们冤枉了少林派,眼下之事,更有何话
说?”掌棒龙头最是性急,手中铁棒一扬,喝道:“今日跟少
林派拚了。”但听得呛啷啷兵刃乱响,丐帮帮众纷纷取出兵刃,
涌入场心。
空智脸色惨然,回头向着少林群僧,缓缓说道:“本寺自
达摩老祖西来,建下基业,千百年来历世僧侣勤修佛法,精
持戒律,虽因学武防身,致与江湖英豪来往,然而从来不敢
作何伤天害理之事。方丈师兄和我早已勘破世情,岂再恋此
红尘……”他目光从群僧脸上逐一望去,说道:“这枚毒针是
谁所发?大丈夫敢作敢当,给我站了出来。”
数百名少林僧无一接口,有的说:“阿弥陀佛,罪过,罪
过!”
张无忌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旧事:昔年他母亲殷素素
乔装他父亲张翠山模样,以毒针杀死少林僧,令他父亲含冤
莫白。但天鹰教的银针与此钢针形状大不相同,针上毒性也
截然有异,从传功长老的死状看来,针上剧毒似是得自西域
的毒虫“心一跳”。所谓“心一跳”,是说虫身剧毒一与热血
相触,中毒者的心脏只跳得一跳,便即停止。他早知史火龙
是圆真所杀,又知少林群僧中隐伏圆真党羽,所以发针害死
传功长老,当是要阻止他说出圆真的名字。只是当时人人瞧
着传功长老,以致无人察觉发针者是谁。
掌棒龙头大声道:“杀害史帮主的凶手是谁,丐帮数万弟
子无一不知。你们想杀人灭口吗?哼,哼!除非将天下丐帮
弟子个个杀了,这个杀人的和尚,便是圆真……”
掌钵龙头忽地飞身抢在他面前,铁钵一举,叮的一声轻
响,将一枚钢针接在钵中。这枚钢针仍不知从何方射来,但
掌钵龙头一直全神贯注的戒备,阳光下只见蓝光微一闪烁,便
抢上举钵接过,只要稍慢得半步,掌棒龙头便又死于非命。
空智身形一挫,绕到了达摩堂九僧身后,砰的一声,将
左起第四名老僧踢了出来,跟着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提起,说
道:“空如,原来是你,你也和圆真勾结在一起了。”右手拉
住他僧衣前襟往下一扯,嗤的一声响,衣襟破裂,露出腰间
一个小小钢筒,筒头有一细孔。人人尽皆恍然:这钢筒中自
必装有强力弹簧,只须伸手在怀中一按筒上机括,孔中便射
出喂毒钢针,发射这暗器不须抬臂挥手,即使二人相对而立,
只隔数尺,也看不出对方发射暗器。
掌棒龙头悲愤交集,提起铁棒横扫过去,将空如打得脑
浆迸裂而死。这空如和四大神僧同辈,辈份武功均高,只因
被空智擒住后拿着脉穴,挣扎不得,掌棒龙头铁棒扫来,他
竟无法躲闪。群雄又是齐声惊叫。
空智一呆,向掌棒龙头怒目而视,心想:“你这人忒也鲁
莽,也不问个清楚。”
正混乱间,广场外忽然快步走进四名玄衣女尼,各执拂
尘,朗声说道:“峨嵋派掌门人周芷若,率领门下弟子,拜见
少林寺空闻方丈。”
空智放下空如的尸身,说道:“请进!”不动声色的迎了
出去。达摩堂剩下的八名老僧仍是跟在他身后,于适才一幕
惨剧,竟如尽皆视而不见,全不萦怀。
四名女尼行礼后倒退,转身回出,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难得的是四个人齐进齐退,宛似一人,脚下更是轻盈翩逸,有
如行云流水,凌波步虚。
张无忌听得周芷若到来,登时满脸通红,偷眼向赵敏看
去。赵敏也正望着他,二人目光相触,赵敏眼色中似笑非笑,
嘴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也不知是嘲笑张无忌狼狈失措,还
是瞧不起峨嵋派虚张声势。
峨嵋派众女侠却不同丐帮般自行来到广场,直待空智率
同群僧出迎,这才列队而进,但见八九十名女弟子一色的玄
衣,其中大半是落发的女尼,一小半是老年、中年、妙龄女
子。女弟子走完,相距丈余,一个秀丽绝俗的青衫女郎缓步
而前,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
张无忌见她容颜清减,颇见憔悴之色,心下又是怜惜,又
是惭愧。
在周芷若身后相隔数丈,则是二十余名男弟子,身穿玄
色长袍,大多彬彬儒雅,不类别派的武林人物那么雄健飞扬。
每名男弟子手中都提着一只木盒,或长或短。百余名峨嵋人
众身上和手中均不带兵刃,兵器显然都盛在木盒之中。群雄
心中暗赞:“峨嵋派甚是知礼,兵刃不露,那是敬重少林派之
意了。”
张无忌待峨嵋派众人坐定,走到木棚之前,向周芷若长
揖到地,含羞带愧,说道:“周姊姊,张无忌请罪来了。”
峨嵋派中十余名女弟子霍地站起,个个柳眉倒竖,满脸
怒色。
周芷若万福回礼,说道:“不敢,张教主何须多礼?别来
安好。”脸色平静,也不知她是喜是怒。张无忌心下怔忡不定,
说道:“芷若,那日我为了急于相救义父,致误大礼,心下好
生过意不去。”
周芷若道:“听说谢老爷子失陷在少林寺中,张教主英雄
盖世,想必已经救出来了。”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少林
派众高僧武功深湛,明教已输了一仗,我外公不幸因此仙逝。”
周芷若道:“殷老爷子一世英雄,可惜,可惜!”
张无忌见她丝毫不露喜怒之色,不知她心意如何,自己
每一句话,都被她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当真老大没趣。但
转念一想,与她成婚那日,自己竟当着无数宾客随赵敏而去,
当时她心中的难过,比之今日自己的小小没趣岂止千倍万倍,
当下说道:“待会相救义父,还望念在昔日之情,赐予援手。”
他一说这几句话,心中一动:“这半年来她功力大进,那日喜
堂之上,连范右使这等身手,也是一招之间便被她逼开。敏
妹学兼各派之所长,更险些被她毙于当场。而击毙杜百当、易
三娘夫妇那日,更是……更是……想来凡是接任峨嵋掌门之
人,她派中另有密传的武功秘笈。她悟性高于灭绝师太,以
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倘若她肯和我联手,只怕便能攻破
金刚伏魔圈了。”想到这里,不禁喜形于色,说道:“芷若,我
有一事相求。”
周芷若脸色忽然一板,说道:“张教主,请你自重,时至
今日,岂可再用旧时称谓。”伸手向身后一招,说道:“青书,
你过来,将咱们的事向张教主说说。”
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抱拳道:“张教主,
你好。”张无忌听声音正是宋青书,凝目细瞧,认出果然是他,
只是他大加化装,扮得又老又丑,遮掩了本来面目,于是抱
拳道:“原来是宋师哥,一向安好。”宋青书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还得多谢张教主才是。那日你正要与内子成婚,偏生
临时反悔……”张无忌大吃一惊,颤声问道:“甚么?”宋青
书道:“我这段美满姻缘,倒要多谢张教主作成了。”
霎时之间,张无忌犹似五雷轰顶,呆呆站着,眼中瞧出
来一片白茫茫地,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
人在说些甚么,过了良久,只觉有人挽住他的臂膀,说道:
“教主,请回去罢!”
张无忌定了定神,一斜眼,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韩林
儿。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愁苦悲愤之色,对周芷若道:“周姑娘,
我教主乃是大仁大义的英雄,那日只不过有点儿小小误会,你
便嫁了这个……这个……哼,哼!”他本想痛骂宋青书几句,
但碍着周芷若的面子,话到口边,却又忍了下去。
张无忌对赵敏虽情根深种,但总想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
姻之约,当日为了营救义父,迫不得已才随赵敏而去,料想
周芷若温柔和顺,只须向她坦诚说明其中情由,再大大的陪
个不是,定能得她原恕,岂知她一怒之下,竟然嫁了宋青书,
这时心中的痛楚,可远甚于昔时在光明顶上被她刺了一剑。
他回过头来,只见周芷若伸出皓白如玉的纤手,向宋青
书招了招。宋青书得意洋洋的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了,嘴
角边似笑非笑,向张无忌道:“我们成亲之时,并没大撒帖子,
惊动旁人。这杯喜酒,日后还该补请阁下。”
张无忌想说一句“多谢了”,但喉头竟似哑了,这三个字
竟是说不出口。
韩林儿拉着他臂膀,说道:“教主,这种人别去理他。”宋
青书哈哈一笑,道:“韩大哥,这杯喜酒,届时也少不了你。”
韩林儿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恨恨的道:“我便是喝三缸马尿,
也胜过喝你的倒霉死人酒。”
张无忌叹了一口气,挽着韩林儿的手臂黯然走开。
这时候丐帮的掌棒龙头大着嗓子,正与一名少林僧争得
甚是激烈。张无忌与周芷若、宋青书、韩林儿这些言语,是
在西北角峨嵋派的木棚前所说,并未惹人注意。群雄一直都
在听丐帮与少林派的争执。
张无忌回到明教的木棚中坐定,兀自神不守舍,隐隐约
约似乎听那穿大红袈裟的少林僧说道:“我说圆真师兄和陈友
谅都不在本寺,贵帮定然不信。贵帮传功长老不幸丧命,敝
派空如师叔已然抵命,还有甚么说的?”
掌棒龙头道:“你说圆真和陈友谅不在,谁信得过你!除
非让我们搜上一搜。”那少林僧冷笑道:“阁下要想搜查少林
寺,未免狂妄了一点罢?区区一个丐帮,未必有此能耐。”掌
棒龙头怒道:“你瞧不起丐帮,好,我先领教领教。”那少林
僧道:“千百年来,也不知曾有多少英雄好汉驾临少林,仗着
老祖慈悲,少林寺却也没教人烧了。”他二人越说越僵,眼看
就要动手。空智坐在一旁,却并不干预。
忽听得司徒千钟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今日天下英雄齐
集少林,有的远从千里之外赶来,难道是为瞧丐帮报仇来么?”
夏胄道:“不错。丐帮与少林派的梁子,暂请搁在一旁,慢慢
算帐不迟,咱们先料理了谢逊那奸贼再说。”掌棒龙头怒道:
“你嘴里可别不干不净,金毛狮王谢大侠,乃明教法王之一,
甚么奸贼不奸贼的?”夏胄声若洪钟,大声道:“你怕明教,俺
可不怕明教。似谢逊这等狼心狗肺的奸贼,难道还尊他一声
英雄侠士么?”
杨逍走到广场正中,抱拳团团一礼,说道:“在下明教光
明左使,有一言要向天下英雄分说。敝教谢狮王昔年杀伤无
辜,确有不是之处……”
夏胄道:“哼,人都给他杀了,凭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使能令死人复生么?”
杨逍昂然道:“咱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
活到今日,哪一个手上不带着几条人命?武功强的,多杀几
人,学艺不精的,命丧人手。要是每杀一个人都要抵命,嘿
嘿,这广场上数千位英雄好汉,留下来的只怕寥寥无几的了。
夏老英雄,你一生之中,从未杀过人么?”
其时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武林人士行走江湖,若非杀
人,便是被杀,颇难独善其身,手上不带丝毫血渍者,除了
少林派、峨嵋派若干僧尼之外,可说极是罕有。这山东大豪
夏胄生性暴躁,伤人不计其数,杨逍这句话登时将他问得哑
口无言。他呆了一呆,才道:“歹人该杀,好人便不该杀。这
谢逊和明教的众魔头一模一样,专做伤天害理之事,俺恨不
得千刀万剐,食其肉而寝其皮。哼哼,姓杨的,俺瞧你也不
是好东西。”他明知明教中厉害的人物甚多,但今日既要杀谢
逊为兄报仇,势必与明教血战一场不可,因此言语中再也不
留丝毫地步。
明教木棚中一人尖声尖气的说道:“夏胄,你说俺不是好
东西?”
夏胄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削腮尖嘴,脸上灰扑扑地
无半分血色,不知他是何等样人物,喝道:“俺不知你是谁。
既是魔教的魔头,自然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了。”司徒千钟插口
道:“夏兄,这一位你也不识得么?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
青翼蝠王。”夏胄道:“呸,呸!吸血魔鬼!”
突然之间,群雄眼前一花,只见韦一笑已欺到了夏胄身
前。他二人相隔十余丈,不知韦一笑如何在顷刻之间竟便一
闪即至。韦一笑提起手来,劈劈啪啪四响,打了他四个耳光,
手肘一伸,已撞中他小腹上的穴道。夏胄武功本来也非泛泛,
韦一笑若凭真实功夫与他相斗,至少也得拆到五十招方能胜
他,但韦一笑的轻身功夫实在太怪,如鬼如魅,攻了他个措
手不及,夏胄待要招架,已然着了道儿。
群雄惊呼声中,明教木棚中又是一条白影窜出,身法虽
不及韦一笑那么惊雷闪电一般,却也是疾逾奔马。
那白影来到夏胄身前,一只布袋张了开来,兜头罩下,将
他裹入布袋,往肩头一背,群雄这才看清,乃是个笑嘻嘻的
僧人,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说不得笑道:“好东西,你是好
东西,和尚背回家去,慢慢煮来吃了!”负着夏胄,轻飘飘地
回归木棚
这一场诡异之极的怪事倏然而起,倏然而止,夏胄身旁
虽有十来个好友和弟子,但对方二人来去实在太快,谁都不
及救援。待得韦一笑和说不得回归木棚就座,那十来人才拔
出兵刃,赶到明教棚前,纷纷喝骂要人。说不得拉开布袋之
口,笑道:“你们都给我回去,安安静静的坐着,大会一完,
我自会放他你们不听话么,和尚就在这布袋中拉一泡尿,拉
一顿屎,就算最客气,也得放几个臭屁。你们信是不信?”一
面说,一面便伸手作势去解裤带。那十余人气得脸色或青或
黄,但想明教这一干人无恶不作,说得出做得到,要凭武力
夺人是办不到的了,倘若这贼秃真在夏胄头上撒一泡尿,夏
老英雄非自杀不可。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得垂头丧
气的回去。
旁观群雄又是骇异,又是好笑。上山之时,本来个个兴
高采烈,要看如何屠戮谢逊,此刻见了明教二豪的身手,这
才觉得今日之会大是凶险,纵然杀得谢逊,只怕这广场上也
非染满鲜血、伏尸遍地不可,不由得均有栗栗自危之感
只见司徒千钟左手拿着只酒杯,右手提着个酒葫芦,摇
头晃脑的走到广场中心,说道:“今日当真有好大的热闹瞧,
有的要杀谢逊,有的要救谢逊,可是说来说去,这谢逊到底
是否真在少林寺,却是老大一个疑团。我说空智大师哪,你
不如将金毛狮王请了出来,先让大伙儿见上一见。然后要杀
要救的双方,各凭真实本领,结结棍棍的打上一场,岂不有
趣?”他这番话一说,广场上群雄倒有一大半轰然叫好。
杨逍心想:“谢狮王怨家太多。明教纵与丐帮联手,也不
足与天下英雄相抗,不如从屠龙刀上着眼,搅成个群相争斗
的局面。”于是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齐聚少林,一来是
与谢狮王各有恩怨未了,二来嘛,嘿嘿,只怕也想见识见识
这把屠龙宝刀。倘若依司徒先生所说,大伙儿一场混战,那
么这把宝刀归谁所有呢?”
群雄一听,均觉有理,这数千人之中,真正与谢逊有血
海深仇的也不过百余人而已,其余众人一想到那“武林至
尊”四字,都是禁不住怦然心动。
一个黑须老者站了起来,说道:“那屠龙刀现下是在何人
手中,还请杨左使示下。”
杨逍道:“此节在下不明,正要请教空智禅师。”
空智摇了摇头,默然不语。群雄均是暗暗不满:“少林派
是大会主人,但空闻方丈临时装病不出,这空智禅师却又是
一副不死不活的神气,不知在弄甚么玄虚。”
一个身穿青葛长袍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说道:“空智禅
师虽说不知,谢狮王必定知道的。咱们请他出来,问他一问。
然后各凭手底玩艺见真章,谁的武功天下第一,那么名副其
实,自然而然的是‘武林至尊’,不管这把刀是在谁的手中,
都该交与这位武林至尊。依我说啊,大伙儿先议定了这节,免
得事后争执,若有不服的,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众位意下
如何?”张无忌认得这说话之人,正是那晚围攻金刚伏魔圈的
青海派三高手之一。
司徒千钟道:“那不是打擂台么,我瞧有点大大儿的不
妥。”那青袍汉子冷然道:“有何不妥?依阁下之见,不比武,
是要比酒量了?哪一个千钟不醉,哪一个醉而不死,便是武
林至尊了?”
众人轰然大笑,有人怪声说道:“这还比个甚么?这位武
林至尊嘛,自然是‘醉不死’司徒先生!”
司徒千钟斜过葫芦,倒了一杯酒仰脖子喝了,一本正经
的道:“不敢,不敢!要说到‘酒林至尊’,我‘醉不死’或
许还有三分指望,至于‘武林至尊’哪,哈哈,不敢当啊,不
敢当。”对那青袍汉子道:“阁下既提此议,武学上自有超凡
入圣的造诣,在下眼拙,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汉子冷冷的道:“在下是青海派叶长青,喝酒本事和装
丑角的玩艺,都不及阁下。”言下之意,自是说武功上的修为,
只怕要比阁下强得多了。
司徒千钟侧头想了半晌,说道:“青海派,没听见过。叶
长青,嗯嗯,没听见过。”
众人暗想:“这司徒老儿好大胆子,侮辱叶长青一人那也
罢了,他竟敢侮辱青海一派,难道他身后有甚么强大的靠山?
还是跟青海派有何解不开的仇怨?单凭这两句话,青海派只
怕立时便要出手。”只有深知司徒千钟平素为人的,才知他孤
身一人,并无靠山,跟青海派也没甚么梁子,只是生性狂妄,
喜欢口舌招尤,虽然一生曾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却始终改
不了这个脾气。
叶长青心中杀机已起,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青海派
与叶某原本藉藉无名,难怪阁下不知。阁下既说比武之议不
妥,比灌黄汤嘛,阁下又是喝遍天下无敌手,那便如何是好,
倒要请教。”
司徒千钟道:“要说遍天下无敌手,此事谈何容易,当真
谈何容易?想当年我在济南府……”正要唠唠叨叨的说下去,
人丛中有人喝道:“醉不死,别在这儿发酒疯啦,大伙儿没空
听你胡说八道。”又有人说:“到底谢逊的事怎样?屠龙刀的
事怎样?”另有人道:“空智禅师,你是今日英雄大会的主人,
叫咱们这么干耗着,算是怎么一会子事?”众人你一言,我一
语,都是催司徒千钟别再罗唆,要空智拿一句言语出来。
这些人在人丛中纷纷呼喝,或远或近,声音来自四面八
方。司徒千钟道:“江陵府黑风寨的史老大,你不用性急,你
的黑沙掌虽然厉害,未必便打遍天下无敌手。鄱阳湖的水底
金鳌侯兄弟,那谢狮王的武功水陆俱能,你别欺他不会水底
功夫,何况人家还有一位紫衫龙王没出面,嘿嘿,鳌鱼岂是
龙王之比?青阳山的吴三郎,你是用剑的,便是夺到屠龙刀,
你又不会使,瞎起个甚么劲……”这人说话疯癫癫,却另有
过人之能,相识既广,耳音又是绝佳,从一片嘈杂的人声之
中,居然将一个个说话之人指名道姓的叫了出来,无一有误。
群雄见他显了这手功夫,却也忍不住喝采。
空智身后一名老僧站起身,说道:“少林派忝为主人,不
巧方丈突患重病,盛会主持无人,倒让各位见笑了。谢逊和
屠龙刀二事,其实一而二,二而一,尽可合并办理。以老衲
之见,适才青海派这位叶施主说得甚是有理。与会群雄,英
才济济,只须各人露上一手,最后那一位艺压当场,谢逊归
他处置,屠龙刀也由他执掌,群雄归心,岂不是好?”
张无忌问彭莹玉这僧人是谁。彭莹玉摇头道:“属下不知。
这僧人并未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也没曾被郡主娘娘擒入
万安寺中,可是他一再抢在空智大师的前头说话,似乎在寺
中位份不低。”赵敏低声道:“这人十九是圆真一党。我猜想
空闻方丈已落在圆真手中,空智大师受了这群叛徒挟制,以
致委靡气沮。”
张无忌心中一凛,问道:“彭大师以为如何?”彭莹玉道:
“郡主的猜测颇有道理。只是少林寺中高手如云,圆真竟敢公
然犯上作乱,胆子忒也大了。”张无忌道:“圆真布置已久。第
一次想瓦解本教,第二次意图控制丐帮,两次奸谋均是功败
垂成。这一次我想他是要做少林派的掌门方丈。”赵敏道:
“单是做掌门方丈,也还不够。”张无忌道:“少林派是武林中
的第一门派,做到掌门方丈,已是登峰造极,可不能再高了。”
赵敏道:“武林至尊呢?不是更高于少林派的掌门方丈么?”张
无忌一呆,道:“他想做武林至尊?”
赵敏道:“无忌哥哥,周姊姊嫁了旁人,你神魂不定,甚
么事也不会想了。”张无忌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心道:
“张无忌,你不可只管顾念儿女之情,将今日营救义父的大事
搁在一旁。”定了定神,心想圆真深谋远虑,今日这英雄大会,
也正是他一力促成的,其中定有奸谋,便道:“敏妹,你猜圆
真有何诡计?”赵敏道:“圆真此人极工心计,智谋百出
……”
周颠一直在旁听着他二人低声说话,终于忍不住插口道:
“郡主娘娘,你也是极工心计,智谋百出,我看不输于圆真。”
赵敏笑道:“过奖了。”周颠道:“不是过奖……”彭莹玉道:
“颠兄,你别打断郡主的话。”周颠怒道:“你先别打断我的话
……”彭莹玉笑了笑,不再说话,知道跟他纠缠下去,争上
一两个时辰也不希奇,还是乘早收口的干净。周颠道:“你怎
么不说话了?”彭莹玉道:“你叫我别打断你的话,我就不打
断你的话。”周颠道:“可是你已经打断过了。”彭莹玉道:
“那你再接下去说就是。”周颠道:“我忘了,说不下去啦。”
赵敏笑了笑,道:“我想圆真若是单想做少林寺方丈,不
必请天下英雄来此。谢大侠既已落入他的手中,何必又要叫
群雄比武争夺?无忌哥哥,说到武功之强,只怕当今之世,无
人及得上你,此节圆真不会不知。他决不能这般好心,安排
下群雄大会,让你技胜群雄,成为武林至尊,然后将谢大侠
和屠龙刀献上给你。”
张无忌、彭莹玉、周颠三人一齐点头,问道:“你猜他有
何诡计?”
这时杨逍已走到张无忌身旁,插口道:“我也一直在想,
圆真这厮奸谋定是不小……”周颠忍不住又道:“圆真是本教
的大对头,郡主娘娘,以前你也是本教的大对头。圆真这厮
诡计百出,郡主娘娘,你也是诡计百出。你两个儿倒有点儿
差不多。”杨逍喝道:“又来疯疯癫癫的瞎说了。”
赵敏微微一笑,道:“周先生之言例也有理,倘若我是圆
真,我该当如何图谋呢?嗯,第一,我要劝空闻方丈大撒英
雄帖,请得天下英雄来到少林寺。那空闻方丈深解佛法,原
是个慈悲和平之人,自来不喜多事,但我只须提起空见和空
性两个神僧,空闻方丈念着师兄弟之情,自必允可。再者,少
林寺要是杀了谢大侠,和明教仇深似海,以他一派之力,未
必挡得住明教的倾力进攻,但如往天下英雄头上一推,明教
总不能将与会的数千好汉一古脑儿的给宰了。”众人都点头称
是。
赵敏又道:“英雄大会一开成,我自己也不露脸,叫人以
谢大侠与屠龙刀为饵,鼓动群雄自相争斗残杀。明教势必与
群雄为敌,斗到后来,不论谁胜谁败,明教的众离手少说也
当损折一半,元气大伤。”
张无忌道:“正是。此节我原也想到了,但义父对我恩重
如山,与众兄弟又是数十年的交情,咱们岂能坐视不救?唉,
咱们上山没几天,外祖父已然仙逝,圆真这厮定是躲在暗中
拍手称快。”
赵敏道:“斗到最后,武功第一的名号多半是张教主所得,
于是少林群僧说道:‘张教主技压群雄,实乃可敬可贺,本寺
谨将谢大侠交于张教主,请张教主到寺后山峰顶上亲去迎取
便是。’于是大伙儿一齐来到峰顶,张教主便须独力去破那金
刚伏魔圈。若是旁人上前相助,圆真的党羽便道:‘技压群雄
的是明教张教主,跟旁人可不相干,阁下还是站在一旁的为
妙。’张教主夺得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就算身上毫不带伤,
也不知已耗了多少内力神功,到那时如何是这三位老僧之敌?
结果谢大侠是救不出,反而自己死在三株苍松之间。冷月凄
风,伴着一代大侠张无忌的尸首,岂不妙哉?”
群豪听到这里,都是脸上变色,心想这番话确不是危言
耸听,张无忌血性过人,不论多么艰苦危难,总是非救谢逊
不可,纵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是决无反悔。圆真此计看准了
张无忌的性子,教他明知是刀山油锅,也要跳将进去。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这么一来,明教是毁定了。圆真
再使奸计,毒死空闻,却将罪名推在空智大师的头上,这一
着安排起来十分容易,只须证据捏造得确实,不由得少林僧
众不信。于是各党羽全力推举,他老人家顺理成章的当上了
方丈。他老人家一声号令,群雄围攻明教,以多胜少,聚而
歼之。那时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除了他老人家之外,只
怕旁人也争夺不去。屠龙刀不出现便罢,若在江湖上现了踪
迹,天下英雄人人皆知,这把宝刀的正主儿,乃是少林寺方
丈圆真神僧。宝刀的得主若不给他老人家送去,只怕多有不
便哪!”
她说得声音甚低,只聚在木棚这一角中的几个人听到。这
番话一说完,周颠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叫道:“正是,正
是!好大的奸谋。”他这几句话却十分响亮,广场上倒有一大
半人都听了,各人的眼光一齐望到明教的木棚来。
司徒千钟问道:“是甚么奸谋?说给老夫听听成不成?”周
颠道:“这话是不能说的。老子一心想挑拨离间,要天下英雄
自相残杀,拚个你死我活,这话要是说了出来,岂不是不灵
了么?”司徒千钟笑道:“妙极,妙极!却不知如何挑拨离间,
愿闻其详。”周颠大声道:“我心中有一个阴谋毒计,却假意
说道:屠龙刀是在老子这里,哪一个武功最强,老子就将屠
龙刀给他……”司徒千钟叫道:“好计策!好阴谋!那便如何?”
赵敏与张无忌对望了一眼,均想:“这酒鬼跟我们无亲无
故,倒帮忙得紧。”
周颠大声说道:“你想这屠龙宝刀号称‘武林至尊’,哪
一个不想出全力争夺?于是疯子给酒鬼杀了,酒鬼给和尚杀
了,和尚给道士杀了,道士给姑娘杀了……杀了个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呜呼哀哉,不亦乐乎!”
群雄一听,都是栗然心惊,均想这人说话虽然疯疯癫癫,
这番话却实是至理。
崆峒派的二老宗维侠站起身来,说道:“这位周先生言之
有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各家各派对这把屠龙刀吗,都不
免有点儿眼红,可是为了一把刀子闹得个身败名裂,甚至是
全派覆灭,可有点儿犯不着。我想大伙儿得想个计较,以武
会友,点到为止,虽分胜败,却不伤和气。各位以为如何?”
光明顶一役,张无忌以德报怨,替他治好了因练七伤拳而蓄
积的内伤,后来又蒙他救出万安寺,崆峒派这次上少林寺来,
原有相助明教之意。
司徒千钟笑道:“我瞧你好大的个儿,却是怕死,既不带
彩,又不伤命,这场比武有甚么看头。”
崆峒派的四老常敬之怒道:“要伤你这酒鬼,那也不用叫
你带彩。”司徒千钟道:“我酒鬼不过说句玩话,常四先生何
必这么大的火气?谁不知道崆峒派的七伤拳杀人不见血。少
林寺的空见神僧,不也是死在七伤拳之下么?我司徒酒鬼这
几根老骨头,如何是空见神僧之比?”群雄均想:“这酒鬼出
口便是伤人,既得罪崆峒派,又损了少林派。他在江湖上打
滚,居然给他混到这大把年纪还不死,倒也是奇事一桩。”
宗维侠却不去睬他,朗声道:“依在下之见,每一门派,
每一帮会教门,各推两位高手出来,分别较量武艺。最后那
一派武功最高,谢大侠与屠龙刀便都凭他处置。”群雄轰然鼓
掌,都说这法子最妙。
张无忌留心看空智身后的少林群僧,大都皱起眉头,颇
有不悦之色,知道赵敏识穿圆真的奸谋,破了他挑拨群雄自
相残杀之计。
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手摇描金折扇,神
情甚是潇洒,说道:“在下深觉宗二侠此议甚是。咱们比武较
量之时,虽说点到为止,但兵刃拳脚上不生眼睛,若有失手,
那也是各安天命。同门同派的师友,可不许出来挑战报复,否
则纠缠不清,势必斗个没有了局。”群雄都道:“不错,正该
如此。”
司徒千钟尖着嗓子,说道:“这一位兄台好英俊的人物,
说话又是哈声哈气的,想必是湘南衡阳府的欧阳兄台了?”那
人折扇摇了两摇,笑道:“不敢,正是区区,你捧我一句,再
损我一句,刚好抵过。”司徒千钟道:“欧阳兄和我好像都是
孤魂野鬼,不属甚么帮会门派。我好酒,你好色,咱哥俩创
一个‘酒色派’,咱们酒色派两大高手并肩子齐上,会一会天
下众高手如何?”群雄哈哈大笑,觉得这司徒千钟不住的插科
打诨,逗人乐子,使会场平添不少笑声,减却了不少暗中潜
伏的戾气。
彭莹玉向张无忌说道,这白脸的汉子名叫欧阳牧之,一
共娶了十二名姬妾,他武功虽强,却极少闯荡江湖,整日价
倚红偎翠,享那温柔之乐。
欧阳牧之笑道:“若跟你联手组派,我这副身家可不够你
喝酒。各位,说到比武较艺,咱们可得推举几位年高德劭、众
望所归的前辈出来作公证才是。以免你说你赢,我说我赢,争
执个不休。”司徒千钟笑道:“输赢自己不知道么?谁似你这
般胡赖不要脸?”
宗维侠道:“还是推举几位公证人的好,少林派是主人,
空智大师自然是一位了。”司徒千钟指着说不得的布袋道:
“我推举山东大侠夏胄夏老英雄。”
说不得提起布袋,向司徒千钟掷了过去,笑道:“公证人
来啦!”司徒千钟抛下葫芦酒杯,抱住布袋,便去解布袋上的
绳子,不料说不得打绳结的本事另有一功,那捆缚袋口的绳
子又是金丝混和鱼鳔所缠成,司徒千钟用尽力气,始终无法
解开。说不得哈哈大笑,纵身而前,左手提起布袋,拿到自
己背后,右手接着,十根手指扭了几扭,又提到身前,就是
这么在身前身后兜了个圈子,布袋上的绳结已然松开。他倒
转袋子一抖,夏胄滚了出来。司徒千钟忙伸手解了他的穴道。
夏胄在黑漆一团的袋中闷了半天,突然间阳光耀眼,又
见广场上成千对眼睛一齐望着自己,不由得羞愧欲死,翻身
拔出身边短剑,便往自己胸口插了下去。
司徒千钟夹手夺过,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夏大哥何
必如此心拙?”
人丛中一个矮矮胖胖的汉子大声说道:“这位布袋中的大
侠,只怕没资格做公证人,我推举长白山的孙老爷子。”又有
一个中年妇人说道:“浙东双义威震江南,他两兄弟正直无私,
正好作公证人。”群雄你一言,我一语,霎时之间推举了十余
人出来,均是江湖上颇具声望的豪杰。
突然峨嵋派中一个老尼姑冷冷的道:“推举甚么公证人
了?压根儿便用不着。”她话声并不十分响亮,但清清楚楚的
钻入各人耳中,显然内力修为颇是了得。司徒千钟笑道:“请
教这位师太,何以不用公证人?”那老尼道:“二人相斗,活
的是赢,死的便输。阎五爷是公证人。”众人听了这几句冷森
森的话,背上均感到一片凉意。
司徒千钟道:“咱们以武会友,又无深仇大冤,何必动手
便判生死?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位师太之言,也不怕佛祖嗔
怪么?”
那老尼冷冷道:“你跟旁人说话胡言乱语,在峨嵋弟子跟
前,可得给我规矩些。”
司徒千钟拾起葫芦酒杯,斟了一杯酒,笑道:“啧啧啧!
好厉害的峨嵋派。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好酒鬼不与尼姑
斗!”举起酒杯,放到唇边。
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之声极强,两枚小小念珠激射而
至,一枚打中酒杯,一枚打中葫芦,跟着又是一枚射至,正
中他的胸口。
只听得嘭嘭嘭三声巨响,三枚念珠炸了开来,葫芦酒杯
登时粉碎,司徒千钟胸口炸了个大洞。他身子被炸力一撞,向
后摔出数丈,全身衣服立时着火。夏胄上前扑打,只见司徒
千钟已然气绝,脸上兀自带着笑意。可见那三枚念珠飞射爆
炸之速,司徒千钟直至临死,丝毫没想到大祸已然临头。
这一下奇变犹如晴空打了个焦雷,群雄中不乏见多识广
之士,可是谁也没见过如此迅速厉害的暗器。
周颠叫道:“乖乖不得了!这是甚么暗器?”杨逍低声道:
“听说西域大食国有人从中国学得造火药之法,制出一种暗
器,叫作‘霹雳雷火弹’,中藏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发
射。看来这老尼姑所用,便是这个家伙了。”
夏胄抱着司徒千钟烧得焦黑的尸身,朗声道:“这位司徒
兄弟虽然口头上尖酸刻薄些,只不过生性滑稽,心地却甚是
仁厚,一生之中,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今日天下英
雄在此,可有哪一位能说他干过何等恶行?”群雄尽皆默然。
夏胄指着那老尼姑,愤然说道:“峨嵋派号称是侠义道各门正
派,岂知竟会使用这等歹毒暗器。武林中虽说力强者胜,却
也走不过一个‘理’字去。请问这位师太上下?”
那老尼道:“我叫静迦。这位袋中大侠在此指手划脚,意
欲如何?”
夏胄惨然道:“姓夏的学艺不精,惨受明教诸魔头的凌辱,
那是姓夏的本领不济,却不损在下一生侠义之名。静迦师太,
你如此狠毒,对得起贵派祖师郭襄郭女侠么?”
峨嵋派群弟子听他提到创派祖师的名讳,一齐站起身来。
静迦两条长眉斜斜竖起,喝道:“本派祖师的名讳,岂是
你这混蛋随便叫的?”夏胄道:“你峨嵋弟子多行不义,玷辱
祖师的名头。别说郭女侠,便是灭绝师太当年,纵然心狠手
辣,剑底却也不诛无罪之人。似你这等滥杀无辜,你掌门人
竟然纵容不管。嘿嘿,峨嵋派今后还想在江湖上立足么?”静
迦道:“你再胡言半句,这酒鬼便是你的榜样。”
夏胄正气凛然,大踏步走上二步,说道:“峨嵋掌门若不
清理门户,峨嵋派自此将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群雄与峨嵋弟子数千道目光,一齐望向周芷若,却见她
向静迦缓缓点了点头。嘭嘭两声巨响过去,静迦手中霹雳雷
火弹射出,夏胄的胸口和小腹各炸了一洞,衣衫着火。但他
极其倔强,虽已气绝,身子兀自直立不倒,手中也仍抱着司
徒千钟的尸体。
群雄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呆了。过了片刻,数百人鼓噪
起来,齐声责骂峨嵋派的不是。
韦一笑和说不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奔到夏胄的
尸身之前,跪地拜倒。说不得道:“夏老英雄,我二人不知你
英雄仁义,适才多有得罪。好教我兄弟羞愧无地。”二人提起
手掌,啪啪啪啪几响,各自打了自己几下耳光,四边脸颊登
时红肿。二人扑熄了两具尸身上的火焰,抱入明教木棚。
张无忌见周芷若突然变得如此狠心,心下好生难过。
群雄鼓噪声中,周芷若在宋青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
青书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广场正中,朗声说道:“今日群雄相
聚,原不是诗酒风流之会,前来调琴鼓瑟,论文联句。既然
动到兵刃拳脚,那就保不定死伤。这位夏老英雄适才言道,司
徒先生平生未有歹行,责备本派静迦师太滥伤无辜。众位英
雄复又群相鼓噪,似有不满本派之意。兄弟倒要请教:咱们
今日比武较量,是否先得查明各人的品行德性?大圣大贤,那
才是千万伤害不得,穷凶极恶之辈,就不妨任意屠杀?”群雄
一时语塞,均觉他的话倒也并非无理。
宋青书又道:“若说这屠龙刀是有德者居之,咱们何必再
提‘比武较量’四字?不如大家齐赴山东,去到曲阜大成先
圣孔夫子的文庙之中,恭请孔圣人的后代收下。但若说到这
个‘武’字,较量之际只顾生死胜败,恐怕顾不得对方是
‘无辜’还是‘有辜’了。”
群雄中便有人说道:“不错,刀枪无眼,咱们原就说过不
能寻仇报复。”
俞莲舟和殷梨亭听着宋青书的说话,口音越听越像,只
是他满脸短须,又是口口声声“本派、本派”,显是峨嵋派的
男弟子,不由得大起疑窦。俞莲舟站起问道:“请教阁下尊姓
大名。”
宋青书见到二师叔,积威之下,不禁有些害怕,窒了一
窒,才道:“无名后辈,不劳俞二侠下问。”
俞莲舟厉声道:“阁下不住口的说‘比武较量’,想必武
学上有过人的造诣了。我师父幼时曾受贵派郭女侠的大恩,累
有严训,武当弟子不敢与峨嵋派动手。在下要问个明白,阁
下是否真是峨嵋弟子,姓甚名谁?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何可
以隐瞒之处?”
周芷若拂尘微举,说道:“俞二侠,本座也不必瞒你,此
人是本座夫君,姓宋名青书,原本系出武当,此刻却已转入
峨嵋门下。俞二侠有何说话,只管冲着本座言讲便是。”
她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冷冷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
碎玉,加之容貌清丽,出尘如仙,广场上数千豪杰,谁都不
作一声,人人凝气屏息的倾听。
宋青书伸手在脸上一抹,拉去粘着的短须,一整衣冠,登
时成为一个脸如冠玉的英俊少年。群雄一看之下,心中暗暗
喝采:“好一对神仙美眷!”
俞莲舟想起他戕害七弟莫声谷的罪行,不由得气愤填膺,
但他一向生性深沉,近年来年事渐高,修为日益精湛,心下
虽是狂怒,脸上仍是淡淡的,只是双目神光如电,往宋青书
脸上扫去。宋青书心下惭愧,不由得低下头去。
周芷若道:“外子脱离武当,投入峨嵋,今日当着天下英
雄之前,正式布示。俞二侠,张真人顾念旧日情谊,不许武
当弟子与本派为敌,那是他老人家的义气,可也正是他老人
家保全武当威名的聪明处。”
殷梨亭再也忍耐不住,跳了出来,指着周芷若道:“周姑
娘,你年幼之时遭遇危难,是我师父出手相救,荐你到峨嵋
门下。虽然我师施恩不望报,可是你今日言语之中,显是说
我武当派浪得虚名,远不及峨嵋派诸位女侠,这……你……
这可对得住我师父么?”
周芷若淡淡一笑,说道:“武当诸侠威震江湖,俱有真才
实学。宋大侠更是我的公公。本座岂敢说各位浪得虚名?至
于武当、峨嵋两派,各有所传,各有所学,也难说谁高谁低。
昔年本派郭师祖有恩于张真人,张真人后来有恩于本座,那
就两相抵过,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恩情。俞二侠、殷六侠,武
当弟子不得与峨嵋派动手的规矩,咱们就此免了罢。”
广场四周各处木棚之中,群雄窃窃私议,都说:“这个年
轻掌门人好大的口气,听她言中之意,似乎峨嵋派拿得定能
胜过武当派。俞二侠内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极,当今之世,极
少有人是他敌手。难道峨嵋派单凭一件厉害歹毒的暗器,便
想独霸江湖么?”
殷梨亭心中激动,想到七弟莫声谷惨死,忍不住流下泪
来,叫道:“青书……青书!你……你何以害死你……你七叔
……”说到“七叔”两字,突然间放声大哭。
群雄面面相觑,好不奇怪:“武当殷六侠多大的声名,竟
会当众大哭?”
俞莲舟走上前去,挽住殷梨亭的右臂,朗声说道:“天下
英雄听着,武当不幸,出了宋青书这叛逆弟子,在下七弟莫
声谷,便给这逆徒……”
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声甚厉,两枚“霹雳雷火弹”向
俞莲舟胸口急射过去。
张无忌大叫一声“啊哟!”待要扑将上去抢救,但那雷火
弹来得实在太快,说到便到,他事先又丝毫没想到峨嵋派竟
会蓦然偷袭,他身法再快,也已不及赶到。
这一下俞莲舟也是颇出意外,倘若侧身急避,那雷火弹
飞将过去,势必作了不少丐帮弟子。他想这雷火弹是对付自
己而来,为的是要杀人灭口,以免当众暴露宋青书犯上叛父
的罪行,要是自己闪身避难,不免害死无辜。就这么心念如
电的一闪,两枚雷火弹已先后射到,俞莲舟双掌一翻,使出
太极拳中一招“云手”,双掌柔到了极处,空明若虐,将两枚
霹雳雷火弹射来的急劲尽数化去,轻轻的托在掌心。只见他
双掌向天,平托胸前,两权雷火弹在他掌心快速无伦的滴溜
溜乱转。
群雄一齐站起,数千道目光齐集于他两只手心,每个人
的心似乎都停了跳动,生怕这两枚活物一般的雷火弹随时都
会炸将开来。
这太极拳中的柔劲乃天下武学中至柔的功夫,真所谓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由粘而虚,随曲就伸,以“耄
耋御众之形”,而致“英雄所向无敌”。俞莲舟近年来勤修苦
练,已深得张三丰的真传,适才见到司徒千钟和夏胄先后在
此弹下丧命,知道此弹触物即炸,厉害无比,无可奈何之中,
只得冒险以平生绝学一挡,果然柔能克刚,两枚雷火弹被他
掌心的柔劲制住,就似钻入了一片粘稠之物中间一般,只是
急速旋转,却不爆炸。
但听得嗖嗖两声,峨嵋派中又有两枚雷火弹向他掷来。
殷梨亭站在师兄身旁,当即双掌一扬,迎着雷火弹接去,
待得手掌与雷火弹将触未触之际,施出太极拳中“揽雀尾
式”,将雷火弹轻轻拢住,脚下“金鸡独立式”,左足着地,右
足悬空,全身急转,宛似一枚陀螺。
他精于剑术,太极拳上造诣不如师兄深厚,眼见俞莲舟
接那两枚雷火弹颇为吃力,自己掌力只要稍稍有半分用得实
了,那歹毒暗器立时便会爆炸,是以全身急转,双掌虚带雷
火弹,在空中一圈圈的转动,似化去掷来的劲力。俞莲舟掌
心化劲,殷梨亭则是空中化劲,在武功上是稍逊半筹,但一
眼望去,却是他急速转身的身法好看得多。他转到三十余转
时,四面八方采声雷动,雷火弹劲力也已衰竭。
岂知嗖嗖声响,又是八枚雷火弹掷了过来。俞莲舟与殷
梨亭齐声暴喝,各将手中的雷火弹掷将出去。武当弟子练有
一项接器打器的绝技,接到敌人的暗器之后,反掷出去,能
以一打二、以二击三。他二人掷出四枚雷火弹,互相撞击,将
对面八枚雷火弹一齐击中。广场上嘭嘭之声震耳欲聋,黑烟
瀰漫,鼻中闻到的尽是硝磺火药之气。
俞殷二人掷出雷火弹后,立即纵身后跃,退至十余丈外,
以防峨嵋派再接再厉,将雷火弹层出不穷的掷将过来,终究
难以抵挡。
群雄见到这雷火弹如此厉害,无不骇然,心想当世除了
武当派这两位高手之外,只怕没几个能接得住,虽然轻功极
佳之人可以闪身躲避,但若掷弹之人以“满天花雨”手法打
出,使数枚雷火弹互相碰撞,一经爆炸,身法再快也是躲闪
不了。
华山派木棚中一个身材高大之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峨嵋派与人较量武功,就是这般倚多为胜么?”此人正是华
山二老之一的高老者,当年在光明顶上,曾与何太冲夫妇联
手和张无忌相斗。
峨嵋派的静迦说道:“武功之道千变万化,力强者胜,力
弱者败。咱们又不是迂腐腾腾的读书人,事事要讲规矩道理,
天下也没这么多规矩道理好讲。”
群雄见峨嵋派中虽然大都是女流之辈,但其蛮不讲理,竟
然远胜于男子。华山派的高老者和她们理论,却也不敢走近,
只是站在自己木棚中,隔得远远地说话,生怕对方将霸气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