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了胸中恶气。只是她竟会躲在这山洞之中,世事奇幻,委实
出人意表。”殷梨亭道:“四哥,你猜她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
洞里干甚么?”张松溪道:“那就难猜了。杀了妖女,没有甚
么,只有找到了七弟,咱们才真的高兴。”四人渐行渐远,以
后的话便听不到了。
张无忌待宋远桥等四人去远,忙纵下树来,循着马蹄在
雪中留下的印痕,向东追去,心下说不出的焦急难受,暗想:
“她虽狡诈,这次却确是舍命救我。倘若她竟因此送了性命,
我……我……”越奔越快,片刻间已驰出四五里地,来到一
处悬崖边上。雪地里但见一大滩殷红的血渍,地下足印杂乱,
悬崖边上崩坏了一大片山石,显是赵敏骑马逃到此处,慌不
择路,连人带马一起摔了下去。
张无忌叫道:“赵姑娘,赵姑娘!”连叫四五声,始终不
听到应声。他更是忧急,向悬崖下望去,见是一个深谷,黑
夜中没法见到谷底如何。悬崖陡峭笔立,并无容足之处。
他吸一口气,双足伸下,面朝崖壁,便向下滑去。滑下
三四丈后,去势越来越快,当即十指运劲,卷入崖边结成了
厚冰的雪中,待身子稍停,又再滑下。如此五六次,才到谷
底,着足处却软软的,急忙跃开,原来是踏在马肚皮上,只
见赵敏身未离鞍,双手仍是牢牢的抱着马颈。
张无忌伸手探她鼻息,尚有细微呼吸,人却已晕了过去。
他稍稍放心。谷中阴暗,一冬积雪未融,积雪深及腰间。料
想赵敏身未离鞍,摔下的力道都由那马承受了去,坐骑登时
震死,她却只是昏晕。张无忌搭她脉搏,知道虽然受伤不轻,
性命当可无碍,于是将她抱在怀里,四掌相抵,运功给她疗
伤。
赵敏所受这一掌是武当派本门功夫,疗伤不难,不到半
个时辰,她已悠悠醒转。张无忌将九阳真气源源送入她的体
内。又过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明,赵敏哇的一声,吐出了一
大口瘀血,低声道:“他们都去了?没见到你罢?”
张无忌听她最关心的乃是自己是否会蒙上不白之冤,好
生感激,说道:“没见到我。你……你可受了苦啦。”他口中
说话,真气传送仍是丝毫不停。
赵敏闭上了眼,虽然四肢没半点力气,胸腹之间甚感温
暖舒畅。九阳真气在她体内又运走数转,她回过头来,笑道:
“你歇歇罢,我好得多啦。”张无忌双臂环抱,围住了她腰,将
右颊贴住她的左颊,说道:“你救了我的声名,那比救我十次
性命,更加令我感激。”赵敏格格一笑,说道:“我是个奸诈
恶毒的小妖女,声名是不在乎的,倒是性命要紧。”
便在此时,忽听悬崖上有人朗声怒道:“该死的妖女,果
然未死,你何以害死莫七侠,快快招来。”却是俞莲舟的声音。
张无忌大吃一惊,不知四位师伯叔怎地去而复回。赵敏
道:“你转过头去,不可让他们见到你脸。”
张松溪喝道:“贼妖女,你不回答,大石便砸将下来了。”
赵敏仰头朝上,果见宋远桥等四人都捧着一块大石,只
须顺手往下一摔,她和张无忌都是性命难保。她在张无忌耳
边低声说道:“你先撕下皮裘,蒙在脸上,抱着我逃走罢。”张
无忌依言撕下皮袍的一条衣襟,蒙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又将皮帽低低压在额上,只露出了双眼。
武当四侠追赶赵敏,将她逼入谷底,但这四人行侠江湖,
久经历练,料想赵敏以郡主之尊,不致孤身而无护卫。四人
假意骑马远去,行出数里之后,将马系在道旁树上,又悄悄
回来搜索。四侠先回山洞,点了火把,深入洞里,见到两只
死了的香獐,已被什么野兽咬得血肉模糊,体香兀自未散。四
人再搜出洞来,终于见到张无忌所留的足印,一路寻去,却
发见了莫声谷的尸体,但见他手足都已被野兽咬坏。四侠悲
愤莫名,殷梨亭已是哭倒在地。
俞莲舟拭泪道:“赵敏这妖女武功虽然不弱,但凭她一人,
决计害不了七弟。六弟且莫悲伤,咱们须当寻访到所有的凶
手,一一杀了给七弟报仇。”
张松溪道:“咱们隐伏在山洞之侧,到得天明,妖女的手
下必会寻来。”他足智争谋,宋远桥等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当
下强止悲声,各在山洞两侧寻觅岩石,藏身守候。
到得天明,却不见有赵敏手下人寻来,四侠再到赵敏堕
崖处察看,隐隐听到说话之声,向下望去,只见一个锦衣男
子抱着赵敏,原来这妖女竟然未死。四侠要逼问莫声谷的死
因,不愿便用石头掷死二人。这雪谷形若深井,四周峭壁,唯
有西北角上有一条狭窄的出路。张松溪喝道:“兀那元狗,快
从这边上来,若再延搁,大石块砸将下来了。”
张无忌听得四师伯误认自己为蒙古人,想是自己衣饰华
贵,又是跟随着赵敏之故,但见四下里并无可以隐伏躲避之
处,四侠若砸下大石,自己虽可跳跃闪避,赵敏却是性命难
保,眼下只有依言上去,走得一步算一步了,于是抱着赵敏
从那窄缝中慢慢爬将上来。他故意显得武功低微,走几步便
滑跌一下。这条窄缝本来极难攀援,他更加意做作,大声喘
气,十分狼狈,搞了半个时辰,摔了十七八交,才攀到了平
地。
他一出雪谷,本想立即抱了赵敏夺路而逃,凭着自己轻
功,手中虽然抱了一人,四侠多半仍然追赶不上。但张松溪
极是机灵,瞧出他上山之时的狼狈神态有些做作,早已通知
了三个师兄弟,四人分布四角,张无忌一步踏上,四柄长剑
的剑尖已离他身子不及半尺。
宋远桥恨恨的道:“贼鞑子,你用毛皮蒙住了鬼脸,便逃
得了性命么?武当派莫七侠是谁下手害死的,好好招来!若
有半句虚言,我将你这狗鞑子千刀万剐,开肚破膛。”他本来
恬淡冲和,但眼见莫声谷死得如此惨法,忍不住口出恶声,那
是数十年来极为罕有之事。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押鲁不花将军,事已如此,你就
对他们说了罢!”跟着凑嘴在张无忌耳边,低着声道:“用圣
火令武功。”
张无忌本来决不愿对四位师伯叔动武,但形格势禁,处
境实是尴尬之极,一咬牙,蓦地里举起赵敏的身子向殷梨亭
抛了过去,粗着嗓子胡胡大呼,在半空中翻个空心筋斗,伸
臂向张松溪抓到。殷梨亭顺手接住了赵敏,一呆之下,便点
了她穴道,将她摔开。
在这瞬息之间,张无忌已使开圣火令上的怪异武功,拳
打宋远桥,脚踢俞莲舟,一个头槌向张松溪撞到,反手却已
夺下了殷梨亭手中长剑。这几下兔起鹘落,既快且怪。武当
四侠武功精强,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给他这接连七
八下怪招一阵乱打,登时手忙脚乱,均感难以自保。
那日在灵蛇岛上,以张无忌武功之高,遇上波斯明教流
云三使的圣火令招数,也是抵敌不住,何况此时他已学全六
枚圣火令上的功夫,比之流云三使高出何止数倍?这圣火令
上所载,本非极深邃的上乘功夫,只是诡异古怪,令人捉摸
不定,若在庸手单独使来,亦非武当派内家正宗武功之敌。但
张无忌以九阳神功为根基,以挪移乾坤心法为脉络,加之对
武当派武功尽数了然于胸,一招一式,无不攻向四侠的空隙
之处。斗到二十余招时,那圣火令功夫越来越奇幻莫测。
赵敏躺在雪中,大声叫道:“押鲁不花将军,他们汉人蛮
子自以为了得,咱们蒙古这门祖传摔跤神技,今日叫他们尝
尝滋味。”
张松溪叫道:“以太极拳自保,这门鞑子拳招古怪得紧。”
四人立时拳法一变,使开太极拳法,将门户守得严密无比。
张无忌突然间坐倒在地,双拳猛捶自己胸膛。
武当四侠生平不知遭逢过多少强敌,见识过多少怪招,张
无忌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算得是武学中奇峰突起的功夫了,
但这鞑子坐在地下自捶胸膛,不但见所未见,连听也没听见
过。四侠本已收起长剑,各使太极拳守紧门户,此时一怔之
下,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三柄长剑又刺向张无忌身前。殷
梨亭的长剑已被张无忌夺去掷开,但他身边尚携着莫声谷的
佩剑,跟着也拔出来刺了过去。
张无忌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积雪,猛向四侠洒
了过去。这一招圣火令上的怪招,本来是山中老人霍山杀人
越货之用。他于未曾创教立派之时,惯常在波斯沙漠中打劫
行商,见有商队远远行来,便坐地捶胸,呼天抢地的哭号,众
行商自必过去探问。他突然间踢起飞沙,迷住众商眼目,立
即长刀疾刺,顷刻间使数十行商血染黄沙,尸横大漠,实是
一招极阴毒的手法。张无忌以此招踢飞积雪,功效与踢沙相
同。
武当四侠在霎时之间,但觉飞雪扑面,双眼不能见物,四
人应变奇速,立时后跃。但张无忌出手更快,抱住俞莲奇双
腿着地一滚,顺手已点了他三处大穴,跟着一个筋斗,身在
半空,落下时右腿的膝盖在殷梨亭头顶一跪,竟然撞中了他
顶门“五处”和“承光”两穴。殷梨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宋远桥飞步来救,张无忌向后一坐,撞入他的怀中。宋远桥
回剑不及,左手撤了剑诀,挥掌拍出,掌力未吐,胸口已是
一麻,被他双肘撞中了穴道。
张松溪心下大骇,眼见四人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无论如
何非此人敌手,但同门义重,决计不能独自逃命,挺起长剑,
刷刷刷三剑,向张无忌刺了过来。
张无忌见他身当危难,可是步法沉稳,剑招丝毫不乱,这
三剑来得凌厉,但每一剑仍是严守武当家法,心下暗暗喝采:
“若不是我学到了这一门古怪功夫,要抵挡四位师伯叔的联手
进攻,大非易事。”蓦地里脑袋乱摆,划着一个个圈子,张松
溪不为所动,不去瞧他摇头晃脑的装模作样,嗤的一声,长
剑破空,直往他胸口刺来。张无忌一低头,将脑袋往剑尖上
迎去,忽地卧倒,向前扑出,张松溪小腹和左腿上四处穴道
被点,摔倒在地。
张无忌所点这四处穴道只能制住下肢,正要往他背心
“中枢”穴补上一指,猛听得张松溪大声惨呼,双眼翻白,上
身一阵痉挛,直挺挺的死了过去。张无忌这一下只吓得魂不
附体,心想适才所点穴道并非重手,别说不会致命,连轻伤
也不致于,难道四师伯身有隐疾,陡然间遇此打击,因而发
作么?他背上刹那间出了一阵冷汗,忙伸手去探张松溪的鼻
息。
突然之间,张松溪左手一探,已拉下了他脸上蒙着的衣
襟。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呆了。
过了好半晌,张松溪才道:“好无忌,原来……原来……
是你,可不枉了咱们如此待你。”他说话声音已然哽咽,满脸
愤怒,眼泪却已涔涔而下,说不出是气恼还是伤心。原来他
自知不敌,但想至死不见敌人面目,不知武当四侠丧在何人
手中,当真死不瞑目,是以先装假死,拉下了他蒙在脸上的
皮裘。
张无忌一来老实,二来对四师伯关心过甚,竟尔没有防
备。他此刻心境,真比身受凌迟还要难过,失魂落魄,登时
全然胡涂了,只道:“四师伯,不是我,不是我……七师叔不
是我……不是我害的……”
张松溪哈哈惨笑,说道:“很好,很好,你快快将我们一
起杀了。大哥、二哥、六弟,你们都瞧清楚了,这狗鞑子不
是旁人,竟是咱们钟爱的无忌孩儿。”
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动弹,一齐怔怔
的瞪着张无忌。
张无忌神智迷乱,便想拾起地下长剑,往颈中一抹。
赵敏忽然叫道:“张无忌,大丈夫忍得一时冤屈,打甚么
紧,天下没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务须找到杀害莫七侠的
真凶,为他报仇,才不枉了武当诸侠疼爱你一场。”
张无忌心中一凛,深觉此言有理,说道:“咱们此刻该当
如何?”说着走到她身前,在她背心和腰间诸穴上推宫过血,
解开了她被点的穴道。赵敏柔声安慰道:“你别气苦!你明教
中有这许多高手,我手上也不乏才智之士,定能擒获真凶。”
张松溪叫道:“张无忌,你若还有丝毫良心,快快将我们
四人杀了。我见不得你跟这妖女卿卿我我的丑模样。”
张无忌脸色铁青,实是没了主意。赵敏道:“咱们当先去
救韩林儿,再回去找你义父,一路上探访害你莫七叔的真凶,
探访害你表妹的凶手。”张无忌一呆,道:“甚……甚么?”赵
敏冷冷的道:“莫七侠是你杀的么?为甚么你四位师伯叔认定
是你?殷离是我杀的么?为甚么你认定是我?难道只可以你
去冤枉旁人,却不容旁人冤枉于你?”
这几句话如雷轰电震一般,直钻入张无忌的耳中,他此
刻亲身经历,方知世事往往难以测度,深切体会到了身蒙不
白之冤的苦处,心中只想:“难道赵姑娘她……她……竟然和
我一样,也是给人冤枉了么?”
赵敏道:“你点了四位师伯叔的穴道,他们能自行撞开
么?”张无忌摇头道:“这是圣火令上的奇门功夫,师伯叔们
不能自行撞解,但过得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解开。”赵敏道:
“嗯,咱们将他们四位送到山洞之中,即便离去。在真凶找到
之前,你是不能再跟他们相见的了。”张无忌道:“那山洞中
有野兽的,有獐子出入来去,莫七叔的尸身,就给野兽咬坏
了。”赵敏叹道:“瞧你方寸大乱,甚么也想不起来。只须有
一位上身能够活动,手中有剑,甚么野兽能侵犯得他们?”
张无忌只道:“不错,不错。”当下将武当四侠抱起,放
在一块大岩石后以避风雪。四侠骂不绝口。张无忌眼中含泪,
并不置答。
赵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却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侠倘
若是张无忌所害,他此刻一剑将你们杀了灭口,有何难处?他
忍心杀得莫七侠,难道便不忍心加害你们四位?你们若再口
出恶言,我赵敏每人给你们一个耳光。我是奸诈恶毒的妖女,
说得出便做得到。当日在万安寺中,我瞧在张公子的份上,对
各位礼敬有加。少林、昆仑、峨嵋、华山、崆峒五派高手,人
人被我截去了手指。但我对武当诸侠可有半分礼数不周之处
么?”
宋远桥等面面相觑,虽然仍是认定张无忌害死了莫声谷,
但生怕赵敏当真出手打人,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被这小妖女
打上几记耳光,那可是生平奇耻,当下便住口不骂了。
赵敏微微一笑,向张无忌道:“你去牵咱们的坐骑来,驮
四位去山洞。”张无忌犹豫道:“还是我来抱罢。”赵敏心念一
动,已知他的心意,冷笑道:“你武功再高,能同时抱得了四
个人么?你怕自己一走开,我便加害你四位师伯叔。你始终
是不相信我。好,我去牵坐骑,你在这里守着罢。”张无忌给
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但确是不敢将四位师伯叔的性命,
交托在这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少女手中,便道:“劳驾你去牵牲
口,我在这里守着四位师伯叔。你伤势怎样,走路不碍吗?”
赵敏冷笑道:“你再殷勤好心,旁人还是不信你的。你的
赤心热肠,人家只当你是狼心狗肺。”说着转身便去牵马。
张无忌咀嚼着她这几句话,只觉她说的似是师伯叔疑心
自己,却也是说自己疑心于她;目送着她缓步而行,脚步蹒
跚,显是伤后步履艰难,心中又是怜惜,又是过意不去。
眼见赵敏走没多远,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大路从
北而来,一前二后,共是三乘。
赵敏听到蹄声,当即奔回,说道:“有人来了!”张无忌
向她招了招手。赵敏奔到大石之后,伏在他身旁,眼见俞莲
舟的身子有一半露在石外,便将他拉到石后。
俞莲舟怒目而视,喝道:“别碰我!”赵敏冷笑道:“我偏
要拉你,瞧你有甚么法子?”张无忌喝道:“赵姑娘,不得对
我师伯无礼。”赵敏伸了伸舌头,向俞莲舟装个鬼脸。
便在此时,一乘马已奔到不远之处,其后又有两乘马如
飞追来,等距约有二三十丈。第一乘马越奔越近,张无忌低
声道:“是宋青书宋大哥!”赵敏道:“快阻住他。”张无忌奇
道:“干甚么?”赵敏道:“别多问,弥勒庙中的话你忘了么?”
张无忌心念一动,拾起地下一粒冰块,弹了出去。嗤的
一声,冰块破空而去,正中宋青书坐骑的前腿。那马一痛,跪
倒在地。
宋青书一跃而起,想拉坐骑站起,但那马一摔之下,左
腿已然折断。宋青书见后面追骑渐近,忙向这边奔来,张无
忌又是一粒坚冰弹去,撞中他右腿穴道。赵敏伸出手指,接
连四下,点了武当四侠的哑穴,及时制止宋远桥的呼唤。只
听得宋青书“啊”的一声叫,滚倒在雪地之中。
这么接连两次阻挡,后面两骑已然奔到,却是丐帮的陈
友谅和掌钵龙头。张无忌暗自奇怪:“他三人同去长白山寻觅
毒物配药,怎么一逃二追,到了这里?”跟着又想:“是了。想
是宋大哥天良发现,不肯做此不孝不义之事,幸好撞在我的
手里,正好相救。”
陈友谅和掌钵龙头翻身下马,只道宋青书的坐骑久驰之
下,气力不加,以致马失前蹄,宋青书也因此堕马受伤,但
想他武功不弱,纵然受伤,也必轻微,两人纵身而近,兵刃
出手,指住他身子。
张无忌指上又扣了一粒冰块,正要向陈友谅弹去,赵敏
碰他臂膀,摇了摇手。张无忌转头瞧她。赵敏张开左掌,放
在自己耳边,再指指宋青书,意思说且听他们说些甚么。
只听得掌钵龙头怒道:“姓宋的,你黑夜中悄悄逃走,意
欲何为?是否想去通风报信,说与你父亲知道?”他手挥一柄
紫金八卦刀,在宋青书头顶晃来晃去,作势便要砍落。
宋远桥听得那八卦刀虚砍的劈风之声,挂念爱儿安危,大
是着急。张无忌偶一回头,见到他眼中焦虑的神色霎时间变
作了求恳,便点了点头,示意:“你放心,我决不让宋大哥身
受损伤。”心想:“父母爱子之恩当真天高地厚。大师伯对我
如此恼怒,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但一知宋大哥遭逢危难,立
时便向我求情。但若是大师伯自身遭难,他是英雄肝胆,决
计不屑有丝毫示弱求恳之意。”刹那之间,又想到宋青书有人
关怀爱惜,自己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只听宋青书道:“我不是去向爹爹报信。”掌钵龙头道:
“帮主派你跟我去长白山采药,那么你何以不告而别?”宋青
书道:“你也是父母所生,你们逼我去加害自己父亲,心又何
忍?我决不能作此禽兽勾当。”掌钵龙头厉声道:“你是决意
违背帮主号令了?叛帮之人该当如何处置,你知道么?”
宋青书道:“我是天下罪人,本就不想活了。这几天我只
须一合眼,便见莫七叔来向我索命。他冤魂不散,缠上了我
啦。掌钵龙头,你一刀将我砍死罢,我多谢你成全了我。”掌
钵龙头高举八卦刀,喝道:“好!我便成全了你!”
陈友谅插口道:“龙头大哥,宋兄弟既然不肯,杀他也是
无益,咱们由他去罢。”掌钵龙头奇道:“你说就此放了他?”
陈友谅道:“不错。他亲手害死他师叔莫声谷,自有他本派中
人杀他,这种不义之徒的恶血,没的污了咱们侠义道的兵刃。”
张无忌当日在弥勒庙中,曾听陈友谅和宋青书说到莫声
谷,有甚么“以下犯上”之言,当时也曾疑心宋青书得罪了
师叔,但万万料不到莫声谷竟会是死在他的手中。宋远桥等
四人虽然目光被岩石遮住,但宋青书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耳
中,无不大为震惊。唯有赵敏事先已料到三分,嘴角边微带
不屑之态。
只听宋青书颤声道:“陈大哥,你曾发下重誓,决不泄漏
此事的机密,只要你不说,我爹爹怎会知道?”陈友谅淡淡一
笑,道:“你只记得我的誓言,却不记得你自己发过的毒誓。
你说自今而后,唯我所命。是你先毁约呢,还是我不守诺言?”
宋青书沉吟半晌,说道:“你要我在太师父和爹爹的饮食
之中下毒,我是宁死不为,你快一剑将我杀了罢。”陈友谅道:
“宋兄弟,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又不是要你弑父灭
祖,只不过下些蒙药,令他们昏迷一阵。在弥勒庙中,你不
是早已答应了吗?”宋青书道:“不,不!我只答应下蒙药,但
掌钵龙头捉的是剧毒的蝮蛇、蜈蚣,那是杀人的毒药,决非
寻常蒙汗药物。”
陈友谅悠悠闲闲的收起长剑,说道:“峨嵋派的周姑娘美
若天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了,你竟甘心任她落入张无忌
那小子的手中,当真奇怪。宋兄弟,那日深宵之中,你去偷
窥峨嵋诸女的卧室,给你七师叔撞见,一路追了你下来,致
有石冈比武、以侄弑叔之事。那为的是甚么?还不是为了这
位温柔美貌的周姑娘?事情已经做下来了,一不做,二不休,
马入夹道,还能回头么?我瞧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可惜
啊可惜!”
宋青书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怒道:“陈友谅,你花言巧
语,逼迫于我。那一晚我给莫七叔追上了,敌他不过,我败
坏武当派门风,死在他的手下,也就一了百了,谁要你出手
相助?我是中了你的诡计,以致身败名裂,难以自拔。”
陈友谅笑道:“很好,很好!莫声谷背上所中这一掌‘震
天铁掌’,是你打的,还是我陈友谅打的?那是你武当派的功
夫罢?我可不会。那晚我出手救你性命,又保你名声,倒是
我干错了?宋兄弟,你我相交一场,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你
弑叔之事,我自当守口如瓶,决不泄露片言只字,山远水长,
咱们后会有期。”
宋青书颤声问道:“陈……陈大哥,你……你要如何对付
我?”言语中充满疑虑之意。陈友谅笑道:“要如何对付你?甚
么也没有。我给你瞧一样物事,这是甚么?”
张无忌和赵敏躲在岩石之后,都想探头上来张望一下,瞧
陈友谅取了甚么东西出来,但终于强自忍住。
只听宋青书“啊”的一声惊呼,颤声道:“这……这是峨
嵋派掌门的铁指环,那是周姑娘之物啊,你……你从何处得
来?”
张无忌心下也是一凛,暗想:“我和芷若分手之时,明明
见她戴着那枚掌门铁指环,如何会落入陈友谅手中?多半是
他假造的膺物,用来骗人。”
但听陈友谅轻轻一笑,说道:“你瞧仔细了,这是真的还
是假的。”隔了片刻,宋青书道:“我在西域向灭绝师太讨教
武功,见过她手上这枚指环,看来倒是真的。”只听得当的一
声响,金铁相撞,陈友谅道:“若是假造的膺物,这一剑该将
它断为两半了。你瞧瞧,指环内‘留贻襄女’这四个字,不
会是假的罢?这是峨嵋派祖师郭襄女侠的遗物玄铁指环。”宋
青书道:“陈大哥,你……你从何处得来?周姑娘她……她呢?”
陈友谅又是一笑,说道:“掌钵龙头,咱们走罢,丐帮中
从此没了这人。”脚步声响,两人转身便行。
宋青书叫道:“陈大哥,你回来。周姑娘是落入你手中了
么?她此刻是死是活?”
陈友谅走了回来,微笑道:“不错,周姑娘是在我手中,
这般美貌的佳人,世上男子汉没一个见了不动心的。我至今
未有家室,要是我向帮主求恳,将周姑娘配我为妻,谅来帮
主也必允准。”宋青书喉头咕哝了一声,似乎塞住了说不出话
来。
陈友谅又道:“本来嘛,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宋兄弟为了
这位周姑娘,闯下了天大的祸事,陈友谅岂能为美色而坏了
兄弟间义气?但你既成了叛帮的罪人,咱们恩断义绝,甚么
也谈不上了,是不是?”宋青书又咕哝了几声。
张无忌眼角一瞥宋远桥,只见他脸颊上两道泪水正流将
下来,显是心中悲痛已极。
忽听得宋青书道:“陈大哥,龙头大哥,是我做兄弟的一
时胡涂,请你两位原宥,我这里给你们赔罪啦。”
陈友谅哈哈大笑,说道:“是啊,是啊,那才是咱们的好
兄弟呢。我拍胸膛给你担保,只须你去将这蒙汗药带到武当
山上,悄悄下在各人的茶水之中,你令尊大人性命决然无忧,
美佳人周芷若必成你的妻房。咱们不过要挟制张三丰张真人
和武当诸侠,逼迫张无忌听奉号令。倘若害死了张真人和令
尊,张无忌只有来找丐帮报仇,对咱们又有甚么好处?”宋青
书道:“这话不错。”陈友谅又道:“等到丐帮箝制住明教,驱
除鞑子,得了天下,咱们帮主登了龙位,你我都是开国功臣,
封妻荫子,那不必说了,连令尊大人都要沾你的光呢。”宋青
书苦笑道:“我爹爹淡泊名利,我只盼他老人家不杀我,便已
心满意足了。”
陈友谅笑道:“除非令尊是神仙,能知过去未来,否则怎
能知道其中的过节?宋兄弟,你的脚摔伤了么?来,咱们共
乘一骑,到前面镇上再买脚力。”
宋青书道:“我走得匆忙,小腿在冰块上撞了一下,也真
倒霉,刚好撞正了‘筑宾穴’,天下事真有这般巧法。”他当
时只顶到掌钵龙头和陈友谅在后追赶,万没想到前面岩后竟
会有人暗算,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刚好将穴道撞正了冰块尖
角。
陈友谅笑道:“这哪里是倒霉?这是宋兄弟艳福齐天,命
中该有佳人为妻。若非这么一撞,咱们追你不上,你执迷不
悟起来,自己固然闹得身败名裂,也坏了咱们大事。从此这
位香喷喷、娇滴滴的周姑娘跟陈友谅一世,那不是彩凤随鸦,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么?”
宋青书“哼”了一声,道:“陈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识
好歹,信不过你……”陈友谅不等他说完,插口道:“你要见
一见周姑娘,是不是?那容易之至。此刻帮主和众位长老都
在卢龙,周姑娘也随大伙在一起。咱们同到卢龙去相会便是。
等武当山的大事一了,做哥哥的立时给你办喜事,叫你称心
如愿,一辈子感激陈友谅大哥,哈哈,哈哈!”
宋青书道:“好,那么咱们便上卢龙去。陈大哥,周姑娘
怎地会……会跟着本帮?”
陈友谅笑道:“那是龙头大哥的功劳了。那日掌棒龙头和
掌钵龙头在酒楼上喝酒,见有三个面生人装作本帮弟子,混
在其中,后来命人一查,其中一位竟然是那位千娇百媚的周
姑娘。掌钵龙头便派人去将她请了来。你放心,周姑娘平安
大吉,毫发不伤。”
张无忌暗暗叫苦:“原来那日在酒接之上,毕竟还是让他
们瞧了出来。倘若义父并非失明,他老人家定能瞧出其中蹊
跷。唉,我和芷若却始终不觉。但不知义父也平安否?”
可是陈友谅说话中,却一句不提谢逊,只听他道:“周姑
娘和你成了亲,峨嵋、武当两派都要听丐帮号令,再加上明
教,声势何等浩大?只须打垮蒙古人,这花花江山吗,嘿嘿,
可要换个主儿啦。”他说这几句话时志得意满,不但似乎丐帮
已得了天下,而且他陈友谅已然身登大宝,稳坐龙庭。掌钵
龙头和宋青书都跟着他嘿、嘿嘿的干笑数声。
陈友谅道:“咱们走罢。宋兄弟,莫七侠是死在这附近的,
他藏尸的山洞似乎离此不远,是不是?你逃到这里,忽然马
失前蹄,难道是莫七侠阴魂显圣么?哈哈,哈哈!”宋青书不
再答话。三人走向马旁,上马而去。
张无忌待三人去远,忙替宋远桥等四人解开穴道,拜伏
在地,连连磕头,说道:“师伯、师叔,侄儿身处嫌疑之地,
难以自辩,多有得罪,请师伯师叔重重责罚。”
宋远桥一声长叹,双目含泪,仰天不语。
俞莲舟忙扶起张无忌,说道:“先前我们都错怪了你,是
我们的不是。咱们亲如骨肉,这一切不必多说了。真想不到
青书……唉,若非咱们亲耳听见,又有谁能够相信?”
宋远桥抽出长剑,说道:“原来七弟撞见青书这小畜生
……这小畜生……私窥峨嵋女侠寝居,这才追下来清理门户。
三位师弟,无忌孩儿,咱们这便追赶前去,让我亲手宰了这
畜生。”说着展开轻功,疾向宋青书追了下去。
张松溪叫道:“大哥请回,一切从长计议。”宋远桥浑不
理会,只是提剑飞奔。
张无忌发足追赶,几个起落,已拦在宋远桥身前,躬身
道:“大师伯,四师伯有话跟你说。宋大哥一时受人之愚,日
后自必自悟,大师伯要责罚于他,也不忙在一时。”
宋远桥哽咽道:“七弟……七弟……做哥哥的对你不起。”
霎时间想起当年张翠山为了对不起俞岱岩而自杀,此刻才深
深体会到当时五弟的心情,回过长剑,便往自己脖子抹去。
张无忌大惊,施展挪移乾坤手法,夹手将他长剑夺过,但
剑尖终于在他项颈上一带,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时俞莲舟等也已追到。张松溪劝道:“大哥,青书做出
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武当门中人人容他不得。但清理门户
事小,兴复江山事大,咱们可不能因小失大。”宋远桥圆睁双
眼,怒道:“你……你说清理门户之事还小了?我……我生下
这等忤逆儿子……”张松溪道:“听那陈友谅之言,丐帮还想
假手青书,谋害我等恩师,挟制武林诸大门派,图谋江山。恩
师的安危是本门第一大事,天下武林和苍生的祸福,更是第
一等的大事。青书这孩儿多行不义,迟早必遭报应。咱们还
是商量大事要紧。”宋远桥听他言之有理,恨恨的还剑入鞘,
说道:“我方寸已乱,便听四弟说罢。”殷梨亭取出金创药来,
替他包扎颈中伤处。
张松溪道:“丐帮既谋对恩师不利,此刻恩师尚自毫不知
情,咱们须得连日连夜赶回武当。这陈友谅虽说要假手于青
书,但此等奸徒诡计百出,说不定提早下手,咱们眼前第一
要务是维护恩师金躯。恩师年事已高,若再有假少林僧报讯
之事,我辈做弟子的万死莫赎。”说着向站在远处的赵敏瞪了
一眼,对她派人谋害张三丰之事犹有余愤。
宋远桥背上出了一阵冷汗,颤声道:“不错,不错。我急
于追杀逆子,竟将恩师的安危置于脑后,真是该死,轻重倒
置,实是气得胡涂了。”连叫:“快走,快走!”
张松溪向张无忌道:“无忌,搭救周姑娘之事,便由你去
办。事完之后,盼来武当一叙。”张无忌道:“遵奉师伯吩咐。”
张松溪低声道:“这赵姑娘豺狼之性,你可要千万小心。宋青
书是前车之鉴,好男儿大丈夫,决不可为美色所误。”张无忌
红着脸点了点头。
当下武当四侠和张无忌将莫声谷的尸身葬在大石之后,
五人跪拜后痛哭了一场。宋远桥等四人先行离去。
赵敏慢慢走到张无忌身前,说道:“你四师伯叫你小心,
别受我这妖女迷惑,宋青书是前车之鉴,是也不是?”张无忌
脸上一红,忸怩道:“你怎知道?你有顺风耳么?”赵敏哼了
一声,道:“我说啊,宋大侠他们事后追想,定然不怪宋青书
枭獍心,反而会怪周姊姊红颜祸水,毁了一位武当少侠。”张
无忌心想说不定会得如此,但口中却道:“宋师伯他们都是明
理君子,焉能胡乱怪人?”
赵敏冷笑道:“越是自以为是君子的,越会胡乱怪人。”她
顿了一顿,笑道:“快去救你的周姑娘罢,别要落在宋青书手
里,你可糟糕了。”
张无忌又是脸一红,道:“我为甚么糟糕?”
三十三箫长琴短衣流黄
张无忌去牵了坐骑,和赵敏并骑直奔关内。心想义父如
确是落入丐帮之手,丐帮要以他来挟制明教,眼前当不致对
他有所伤害,只是屈辱难免;但芷若冰清玉洁,遇上了陈友
谅之险毒、宋青书之无耻,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
恨不得插翅飞到卢龙。但赵敏身上有伤,却又决计不能无眠
无休的赶路。
当晚两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歇。张无忌躺在炕上,越想
越是担心,走到赵敏窗外,但听她呼吸调匀,正自香梦沉酣。
他到柜台上取过笔砚,撕下一页帐簿,草草留书,说道事在
紧急,决意连夜赶路,事成之后,当谋良晤,嘱她小心养伤,
缓缓而归。将那页帐簿用石砚压在桌上,跃出窗外,向南疾
奔而去。
次晨购买马匹,一路不住换马,连日连夜的赶路,不数
日间已到了卢龙。但如此快追,中途并未遇上陈友谅和宋青
书,想是他晚上赶路之时,陈宋二人和掌钵龙头正在客店之
中睡觉,是以错过。
卢龙是河北重镇,唐代为节度使驻节之地,经宋金之际
数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气迄自未复,但仍是人烟稠密。张
无忌走遍卢龙大街小巷、茶楼酒馆,说也奇怪,竟一个乞儿
也遇不到,他心下反喜:“如此一个大城,街上竟无化子,此
事大非寻常。陈友谅说丐帮在此聚会,当非虚言,想是城中
大大小小的化子都参见帮主去了。只须寻访到他们聚会之所,
便能探听到义父和芷若是否真被丐帮擒去。”他在城中庙宇、
祠堂、废园、旷场到处察看,找不到端倪,又到近郊各处村
庄踏勘,仍是不见任何异状。
到得傍晚,他越寻越是焦躁,不由得思念起赵敏的好处
来:“若是她在身旁,我决不致这般束手无策。”只得到一家
客店中去借宿,用过晚饭后小睡片刻,挨到二更时分,飞身
上屋,且看四下里有何动静。
游目四顾,一片宁静,更无半点江湖人物聚会迹象,正
烦恼间,忽见东南角上一座高楼上兀自亮着火光,心想:“此
家若非官宦,便是富绅,和丐帮自拉扯不上半点干系……”念
头尚未转完,遥遥似乎望见人影一闪,有人从楼窗中跃了出
来,只是相隔甚远,看不清楚,心道:“莫非有绿林豪客到这
大户人家去做案?左右无事,便去瞧瞧。”
当下展开轻功,奔到了那巨宅之旁,纵身翻过围墙,只
听得有人说道:“陈长老也忒煞多事,明明言定正月初八大伙
在老河口聚集,却又急足快报,传下讯来,要咱们在此等候。
他又不是帮主,说甚么便得怎么,当真岂有此理。”声音洪亮,
语带气愤,说的却显然是丐帮中事。张无忌一听之下,心中
大喜。
声音从大厅中传出,张无忌悄悄掩近,只听丐帮帮主史
火龙的声音说道:“陈长老是挺了不起的,那个他奶奶的金毛
狮王谢逊,江湖上这许多人寻觅了二十多年,谁也抓不到一
根狮毛的屁影子来闻闻,陈长老却将他手到擒来,别说本帮
无人可及,武林之中,又有哪一人能够办到……”张无忌又
惊又喜,心想义父下落已知,丐帮中并无如何了不起的高手,
相救义父当非难事,凑眼到长窗缝边,向里张望。
只见史火龙居中而坐,传功、执法二长老、掌棒龙头及
三名八袋长老坐在下首,另有一个衣饰华丽的中年胖子,衣
饰形貌活脱是个富绅,背上却也负着六只布袋。张无忌暗暗
点头:“是了,原来卢龙有一个大财主是丐帮弟子。叫化子在
大财主屋里聚会,那确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只听史火龙接着道:“陈长老既然传来急讯,要咱们在卢
龙相候,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图谋大事,他奶奶的,这个……
这个,务当小心谨慎。”掌棒龙头道:“帮主明鉴:江湖上群
豪寻觅谢逊,为的是要夺取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现下这把
宝刀既不在谢逊之手,不论怎么软骗硬吓,他始终不肯吐露
宝刀的所在。咱们徒然得到了一个瞎子,除了请他喝酒吃饭,
又有何用?依兄弟说,不如狠狠的给他上些刑罚,瞧他说是
不说。”史火龙摇手道:“不妥,不妥,用硬功夫说不定反而
坏事。咱们等陈长老到后,再行从长计议。”掌棒龙头脸露不
平之色,似怪帮主甚么事都听陈友谅的主张。
史火花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掌棒龙头,说道:“冯兄弟,
你立刻动身前赴濠州,将我这封信交给韩山童,说他儿子在
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只须韩山童投诚本帮,我自会对他儿
子另眼相看。”掌棒龙头道:“这送信的小事,似乎不必由兄
弟亲自走这一趟罢?”史火龙脸色微沉,说道:“这半年来韩
山童等一伙闹得好生兴旺。听说他手下他妈的甚么朱元璋、徐
达、常遇春,打起仗来都很有点儿臭本事。这次要冯兄弟亲
自出马,一来是要说得韩山童归附本帮,服服帖帖,又须察
看他自己和手下那些大将有甚么打算,二来探听这一路明教
人马有他妈的甚么希奇古怪。冯兄弟肩上的担子非轻,怎能
说是小事?”掌棒龙头不敢再说甚么,便道:“谨遵帮主吩咐。”
接过书信,向史火龙行礼,出厅而去。
张无忌再听下去,只听他们尽说些日后明教、少林、武
当、峨嵋各派归附之后,丐帮将如何兴盛威风。这史火龙的
野心似反不及陈友谅之大,言中之意,只须丐帮独霸江湖,称
雄武林,便已心满意足,却没想要得江山、做皇帝,粗言秽
语,说来鄙俗不堪。他听了一会,心感厌烦,寻思:“看来义
父和芷若便是囚在此处,我先去救了出来,再将这些大言不
惭的叫化子好好惩诫一番。”右足一点,轻轻跃上一株高树,
四下张望,见高楼下有十来名丐帮弟子,手执兵刃,来往巡
逻,料想便是囚禁谢逊和周芷若之所。
他溜下树来,掩近高楼,躲在一座假山之后,待两名巡
逻的丐帮弟子转身行开,便即窜到楼底,纵身而上。但见楼
上灯烛明亮,他伏身窗外,倾听房内动静。听了片刻,楼房
内竟是半点声息也无。他好生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难
道竟有高手暗伏在此,能长时闭住呼吸?”又过一会,仍是听
不到呼吸之声,探身向窗缝中张望,只见桌上一对大蜡烛已
点去了大半截,室中却无人影。
楼上并排三房,眼见东厢房中无人,又到西厢房窗外窥
看。房中灯光明亮,桌上杯盘狼藉,放着七八人的碗筷,杯
中残酒未乾,菜肴初动,却一人也无,似乎这些人吃喝未久,
便即离房他去。中间房却黑洞洞地并无灯光。他轻推房门,里
面上着门闩,他低声叫道:“义父,你在这儿么?”不听得应
声。
张无忌心想:“看来义父不在此处,但丐帮人众如此严密
戒备,却是为何?难道有意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吗?”突然
闻到一阵血腥气,从中间房传了出来。他心头一惊,左手按
在门上,内力微震,格的一声轻响,门闩从中断截。他立即
闪身进房,接住了两截断折的门闩,以免掉落地下,发出声
响。
他只跨出一步,脚下便是一绊,相触处软绵绵地,似是
人身,俯身摸去,却是个尸体。这人气息早绝,脸上兀自微
温,显是死去未久。摸索此人头颅,小头尖腮,并非谢逊,当
即放心。跨出一步,又踏到了两人的尸身。他伸指在西边板
壁上戮出两个小孔,烛光从孔中透了过来。只见地下横七竖
八的躺满了尸体,尽是丐帮弟子,显然都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提起一尸,撕开衣衫,但见那人胸口拳印宛然,肋骨齐断,
拳力威猛非凡。
张无忌大喜:“原来义父大展神威,击毙看守人众,杀出
去了。”在房中四下察看,果见墙角上用尖利之物刻着个火焰
的图形,正是明教的记号,又见窗闩折断,窗户虚掩,心想:
“是了,适才我见这楼上有黑影一闪,便是义父脱身而去了,
只不知义父如何会被丐帮所擒?想是他老人家目不见物,难
以提防丐帮的诡计。他们若非用蒙汗药物,便是用绊马索、倒
钩、渔网之类物事擒他。”
他心中喜悦不胜,走出房外,缩身门边,向下张望,见
众丐兀自来回巡逻,对楼上变故全不知情,寻思:“义父离去
未久,快去追上了他,咱爷儿俩回转身来,闹他个天翻地覆,
方教群丐知我明教手段。”思念及此,豪气勃发,适才见那黑
影从西方而去,当下纵身跃起,在一株高树上一点,跃出围
墙,提气向西疾奔。
沿着大路追出数里,来到一处岔道,四下一寻,见一块
岩石后画着个火焰记号,指向西南的小路。张无忌大喜,心
想义父行踪已明,立时便可会见。明教中诸般联络指引的暗
号,他曾听杨逍详细说过,又见这火焰记号虽只寥寥数划,但
勾划苍劲,若非谢逊这等文武全才之士,明教中没几人能画
得出来。
此时他更无怀疑,沿着小路追了下去,直追到沙河驿,天
已黎明,在饭店中胡乱买了些馒头面饼充饥,更向西行,到
了棒子镇上。只见街角墙脚下绘着个火焰记号,指向一所破
祠堂,他心中大喜,料想义父定是藏身其间,走进门去,只
听得一阵呼幺喝六之声,大厅上围着一群泼皮和破落户子弟
正自赌博,却是个赌场。
赌场庄头见张无忌衣饰华贵,只道是位大豪客来了,忙
笑吟吟的迎将上来,说道:“公子爷快来掷两手,你手气好,
杀他三个通庄。”转头向众赌客道:“快让位给公子爷,大伙
儿端定银子输钱,好让公子爷双手捧回府去啊!”
张无忌眉头一皱,见众赌客中并无江湖人物,提声叫道:
“义父,义父,你老人家在这儿吗?”隔了一会,不听有人回
答,他又叫了几声。
一个泼皮见他不来赌博,却来大呼小叫的扰局,当即应
道:“乖孩儿,我老人家就在这儿,你快快来掷骰子啊。”众
泼皮哄堂大笑。
张无忌问那庄头:“你可曾见到一位黄头发、高身材的大
爷进来,是一位双目失明的大爷?”那庄头见他不来赌博,却
是来寻人,心中登时淡了,笑道:“笑话奇谈,天下竟有瞎子
来赌骰子的?这瞎子是失心疯的吗?”
张无忌追寻义父不见,心中已没好气,听这庄头和那泼
皮出言不逊,辱及义父,踏上两步,一手一个,将那庄头和
泼皮抓了起来,轻轻一送,将两人掷上了屋顶。这两人虽未
受伤,却已吓得杀猪般的大叫起来。张无忌推开众人,拿起
赌台上两锭大银,说道:“公子爷把银子捧回府去了。”揣在
怀内,大踏步走出祠堂。众泼皮惊吓得呆了,谁敢来追?
他续向西行,不久又见到了火焰记号。傍晚时分到了丰
润,那是冀北的大城,依着记号所指,寻到一处粉墙黑门之
外。但见门上铜环擦得晶亮,墙内梅花半开,是家幽雅精洁
的人家。他拿起门环,轻敲三下。不久脚步细碎,黑门呀的
一声开了,鼻中先闻到一阵浓香,应门的是个身穿粉红皮袄
的小鬟,抿嘴一笑,说道:“公子爷这久不来啦,姐姐想得你
好苦,快进来喝茶。”说着又是一笑,向他抛了个媚眼。
张无忌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怎识得我?
你姊姊是谁?”那小鬟笑道:“你明知故问,快来罢,别让我
姊姊牵肚挂肠啦。”伸手握住了他右手,引着他进内。
张无忌大奇:“怎地她跟我一见如故?”转念一想:“啊,
是了,想必芷若寄身此间,知我日内必定循着记号寻来,命
这小鬟日夜应门。唉,多日不见,芷若原是牵肚挂肠,想得
我苦。”他心中一阵温馨,便随着那小鬟,经过一条鹅卵石铺
的小径,穿过一处院落,来到一间厢房之中。只听得檐间一
只鹦哥尖起嗓子叫道:“情哥哥来啦,姊姊,情哥哥来啦。”张
无忌脸上一红,心想:“连鹦哥儿也知道了。”
只见房中椅上都铺着锦垫,炭火熊熊,烘得一室皆春,几
上点着一炉香。那小鬟转身出去,不久托着一只盘子进来,盘
中六色果子细点,一壶清茶。那小鬟款款的斟了茶,递在张
无忌手中,却在他手腕上轻轻捏了把。张无忌眉头一皱,心
想:“这丫头怎地如此轻狂?”碍着周芷若面子,却也不好说
她,问道:“谢老爷呢?周姑娘在哪里?”
那小鬟笑道:“你问谢老爷干么?喝乾醋么?我姊姊就来
啦,瞧你这急色儿的模样,你啊,好没良心,到我们这儿,心
上却又牵记着甚么周姑娘、王姑娘的。”张无忌一怔,说道:
“你满口胡言乱语,瞎扯些甚么?”
那小鬟又是抿嘴一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只听得环
珮丁冬,帷子掀开,那小鬟扶了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子进来。
只见她肤色白腻,眉毛弯弯,颇具姿色,右嘴角上点着一粒
风流痣,眼波盈盈,欲语先笑,体态婀娜,袅袅婷婷的迎了
上来。张无忌只觉浓香袭人,心下甚不自在。只听那女子道:
“相公贵姓?今儿有闲来坐坐,小女子真是好大的面子。”一
面说,左手便搭到了他肩头。
张无忌满脸通红,急忙避开,说道:“贱姓张。有一位谢
老爷子和一位姓周的姑娘,可是在这儿么?”那女子笑道:
“这儿是梨香院啊,你要找周纤纤,该上碧桃居去。你给哪一
个小妮子迷得失了魂,上梨香院来找周纤纤了?嘻嘻!”
张无忌恍然大悟,原来此处竟是所妓院,说道:“对不起。”
闪身便即出门。那小鬟追了出来,叫道:“公子爷,我家姐姐
哪一点比不上周纤纤?你便片刻儿也坐不得?”张无忌连连摇
手,摸出一锭从赌场抢来的银子往地下一掷,飞步出门。
这么一闹,心神半晌不得宁定,眼见天色将黑,夜晚间
只怕错过了路旁的火焰记号,便向一家客店借宿,心头思潮
起伏:“义父怎地又去赌场,又去妓院?他老人家此举,到底
含着甚么深意?”睡到中夜,突然间惊醒:“义父双目失明,怎
能一路上清清楚楚的留下这许多记号?难道是芷若从旁指引?
还是敌人故意假冒本教的记号,戏弄于我?甚至是引我入伏?
哼,便是龙潭虎穴,好歹也要闯他一闯。”
次晨起身,在丰润城外又找到了火焰记号,仍是指向西
方。午后到了玉田,见那记号指向一家大户人家。这家门外
悬灯结彩,正做喜事,灯笼上写着“之子于归”的红字,看
来是女儿出嫁,锣鼓吹打,贺客盈门。张无忌这次学了乖,不
再直入打听谢逊的下落,混在贺客群中察看,未见异状,便
即出来找寻记号,果在一株大树旁又找到了。
火焰记号引着他自玉田而至三河,更折而向南,直至香
河。此时他已然想到:“多半是丐帮发见了我的踪迹,使调虎
离山之计将我远远引开,以便放手干那阴毒勾当。”他虽然焦
急,却又不敢不顺记号而行,只怕记号确是谢逊和周芷若所
留。“倘若他们正给厉害敌人追击,奔逃之际,沿路留下记号,
只盼我赶去救援,我若自作聪明,径返卢龙,义父和芷若竟
尔因此遇难,那可如何是好?事已至此,只有跟着这火焰记
号,追他个水落石出。”
自香河而宝城,再向大白庄、潘庄,已是趋向东南,再
到宁河,自此那火焰记号便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了。他在
宁河细细查察,不见有丝毫异状,心想:“果然是丐帮将我引
到了这里,教我白白的奔驰数日。”
当下买了匹坐骑,重回卢龙,在估衣店买了件白色长袍,
借了朱笔,在白袍上画了个极大的火焰,决意堂堂正正的以
明教教主身分,硬闯丐帮总堂。
他换上白袍,大踏步走到那财主巨宅门前,只见两扇巨
大的朱门紧紧闭着,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闪闪发光。他双掌推
出,砰的一声,两扇大门飞了起来,向院子中跌了进去,乒
乒乓乓一阵响亮,两只大金鱼缸打得粉碎。
这数日之中,他既挂念义父和周芷若的安危,又连遭戏
弄,在冀北大绕圈子,心中郁怒难宣,这时回到丐帮总舵,决
意大闹一场。他劈破大门,大踏步走了进去,舌绽春雷,喝
道:“丐帮众人听了,快叫史火龙出来见我。”
院子中站着丐帮的十多名四五袋弟子,见两扇大门陡然
飞起,已是大吃一惊,又见一个白衣少年闯进,登时有七八
人同声呼喝,迎上拦住,纷纷叫道:“甚么人?干甚么?”
张无忌双臂一振,那七八名丐帮弟子砰砰连声,直摔出
去,只撞得一排长窗尽皆稀烂。他穿过大厅,砰的一掌,又
撞飞了中门,见中厅上摆着一桌筵席,史火龙居中而坐。一
干丐帮首领听得大门口喧哗之声,正派人出来查询。张无忌
来得好快,半路上迎住那匆匆出来查问的七袋弟子,劈胸抓
住,便向史火龙掷去。
那财主模样的主人坐在下首,眼见那七袋弟子向席上飞
来,伸臂往那人身上抱去,一抱抱个正着,但觉一股劲力排
山倒海般撞到,脚下急使“千斤坠”,要待稳住身形,不料登
登登连退七八步,背心靠上了大柱,这才停住,双手一松,将
那七袋弟子抛在地下,一口气喘不过来,全身瘫软,倒在柱
边。群丐见此情景,无不骇然。
便在此时,张无忌“咦”的一声,惊喜交加,见圆桌左
首坐着个女少,赫然便是周芷若。她身旁坐着的却是宋青书。
周芷若惊呼一声:“无忌哥哥!”站起身来,身子一晃,便委
顿在地。张无忌吃了一惊,抢上前去俯身抱起。他身子尚未
挺直,背上拍的一声,砰的一响,已被宋青书击了一掌,再
被另外一名丐帮高手打了一拳。
张无忌此时九阳神功早已运遍全身,这一掌一拳打在背
上,掌力拳力尽数卸去。他抱起周芷若,纵身跃回院子,问
道:“义父呢?”周芷若颤声道:“我……我……”张无忌问道:
“他老人家可好吗?”周芷若道:“我给他们点中了穴道……”
张无忌只是关心谢逊,又问:“义父呢?”周芷若道:“不知道
啊,我给他们擒来此处,一直不知义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张
无忌在她腿关节上推拿了几下,将她放在地下。哪知周芷若
被点中穴道的手法甚是特异,他这两下推拿竟不奏效。她双
足着地,却无法站直,两膝一弯,便即坐倒。
群丐纷纷离座,走到阶前。史火龙抱拳道:“阁下便是明
教张教主了?”张无忌心想他是一帮之主,倒不可失了礼数,
当下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在下擅闯贵帮总舵,还乞史帮
主恕过无礼之罪。”史火龙道:“张教主近年来名震江湖,在
下如雷……这个贯耳,今日见到老兄身手,果然厉害得紧,嘿
嘿,佩服,佩服”张无忌道:“在下来得鲁莽,倒教史帮主见
笑了。我义父金毛狮王在哪里?请他老人家出来相见。”
史火龙脸上一红,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张教主年纪轻
轻,说话却如此阴损。我们一番好意,请谢狮王来……来那
个……喝一杯酒,哪知谢狮王不告而别,还下重手伤了敝帮
八名弟子,他奶奶的,这笔帐不知如何算法?却要请张教主
来打打算盘了。”
张无忌一怔,心想:“那八名丐帮弟子果是我义父以重手
拳所杀。看来他老人家确已不在此间,但到了何处呢?”便道:
“这位周姑娘呢?贵帮又为甚么将她囚禁在此?”史火龙一怔,
道:“这个……”陈友谅插口道:“人道明教张无忌武功虽强,
却是个蛮不讲理的小魔头……哈哈……”张无忌沉着脸道:
“怎样?”陈友谅道:“今日一见,嘿嘿,果然是树的影儿,人
的名儿,半点也不错。”张无忌道:“我怎么蛮不讲理了?”
陈友谅道:“这位周姑娘乃峨嵋派掌门,名门正派的首脑
人物,跟贵教旁门左道之士又有甚么干系?这位宋青书兄弟
是武当派后起之秀。他和周姑娘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当真
是门当户对,一双两好。他二人双双路过此间,丐帮邀他二
位作客,共饮一杯,何以明教教主竟来横加干预?真是好笑
啊好笑!”群丐随声附和,哈哈大笑。
张无忌道:“若说周姑娘是你们客人,何以你们又点了她
的穴道?”
陈友谅道:“周姑娘一直好好的在此饮酒,谈笑自若,谁
说是点了她的穴道?丐帮和峨嵋派渊源极深,世代交好。峨
嵋派创派师祖郭女侠,是敝帮上代黄帮主的亲生女儿。敝帮
上代耶律帮主是郭女侠的亲姊夫。武林中若非乳臭小儿的无
知之辈,这些史实总该知晓。我们丐帮岂能得罪现任峨嵋派
的掌门?张教主信口雌黄,怎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张无忌冷笑道:“如此说来,周姑娘是自己点了自己的穴
道?”陈友谅道:“那也未必。这儿人人亲眼目睹,张教主飞
纵过来,强加非礼,一把将周姑娘抱了过去。周姑娘挣扎不
服,尊驾自是顺手点了她的穴道。张教主,虽说英雄难过美
人关,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如此大庭广众之间,众目
睽睽之下,张教主这等急色举动,不是太失自己身分了么?”
张无忌口才本就远远不及陈友谅,被他这么反咬一口,急
怒之下,更是难以分辩,只气得脸色铁青,喝道:“如此说来,
你们定是不肯告知我义父的行踪了?”
陈友谅大声道:“张教主,贵教光明使者杨逍,当年奸杀
峨嵋派纪晓芙女侠,天下武林同道,无不发指。你如自恃武
功高强,又来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只怕难逃公道。”
张无忌转头对周芷若道:“芷若,你倒说一声,他们如何
掳劫你来此处?”周芷若道:“我……我……我……”连说了
三个“我”字,忽尔身子一斜,晕了过去。
群丐纷纷鼓噪,叫道:“明教魔头杀了人啦!”“张无忌逼
奸不遂,害死了峨嵋派的掌门!”“杀了淫贼张无忌,为天下
除害。”
张无忌大怒,踏步向前,便向史火龙冲去,心想:“擒贼
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史火龙,好歹着落在他身上,逼问出我
义父的下落。”
掌棒龙头和执法长老双双拦上。掌棒龙头挥动铁棒,执
法长老右手钢钩、左手铁拐,两个人三件兵刃,同时向他打
来。张无忌一声清啸,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叮当一声响,执
法长老右手钢钩格开了掌棒龙头的铁棒,左手单拐向他胁下
砸去。
旁边传功长老长剑递出,叫道:“这小子武功怪异,大伙
儿小心了。”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指张无忌胸口小腹。
张无忌见他招数凌厉,叫道:“好剑法。”侧身避开,左手食
指点向他大腿。传功长老长剑圈转,剑尖对准张无忌指尖戮
去。这一下变招既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
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张无忌心中暗赞:“丐帮名扬江湖,百
年不衰,帮中卧虎藏龙,果是有杰出的人材。”那日在弥勒庙
中曾见玄冥二老和丐帮高手交战,只是身藏树中,不敢探首,
所见不切,此刻亲自交手,才知传功、执法两长老足可列名
当世一流高手。掌棒龙头火候较浅,却也只是稍逊一筹而已。
瞬息间,丐帮三老已和张无忌拆过了二十余招。陈友谅
突然高声叫道:“摆杀狗阵!”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
十一名丐帮好手各执弯刀,将张无忌围在垓心。这二十一人
或口唱莲花落,或呻吟呼痛,或伸拳猛击胸口,或高叫:“老
爷、太太、施舍口冷饭!”张无忌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
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群丐脚步错杂,然
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传功长老喝道:“且住!”退了两步,横剑当胸。执法长
老和掌棒龙头也各跃开。排成“杀狗阵”的群丐却仍是奔跃
来去,丝毫不停。传功长老叫道:“张教主,我们以众欺寡,
原本不该,但丐帮中任何一人均非阁下对手。除奸杀贼,可
顾不得侠义道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了。”张无忌微微一笑,道:
“好说,好说。”传功长老又道:“我们人人均有兵刃,张教主
却是空手,丐帮所占便宜未免太多。张教主要使甚么兵刃,尽
管吩咐,自当遵命奉上。”
张无忌心想:“这位传功长老武功既高,人也仗义,与陈
友谅这干人倒是颇有不同。”说道:“跟各位玩玩,又何必抡
刀动杖?在下要用兵刃,自己不会取么?”
他说到此外,身形一晃,已从杀狗阵中闪出,双手分在
陈友谅与宋青书二人肩头一按,夹手夺了二人手中长剑,侧
身斜退,又回入阵地。他一出一入,二十一名舞刀急奔的帮
众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群丐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
“贵帮‘杀狗阵’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杀狗容易,要想降龙
伏虎,此阵便不管用。”说着双剑一振,一股劲力传到剑身之
上,但听得喇喀两响,双剑从中折断。
掌棒龙头大呼:“大伙儿上啊。”铁棒向他胸口点到,执
法长老的钩拐也舞成两团雪花,疾卷而至。张无忌向左一冲,
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将出来,但见白
光连连闪动,噗噗噗之声不绝,杀狗阵群丐手中的弯刀都被
他夺下抛下,一柄柄都插在大厅的正梁之上。二十一柄弯刀
整整齐齐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没入木中尺许。
猛听得陈友谅叫道:“张无忌,你还不住手?”张无忌回
过头来,只见陈友谅手中又执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在周芷若
的后心。
张无忌冷笑道:“百年来江湖上都说‘明教、丐帮、少林
派’,教派以明教居首,帮会推丐帮为尊,各位如此作为,也
不怕辱没了洪七公老侠的威名?”
传功长老怒道:“陈长老,你放开周姑娘,我们跟张教主
决一死战。丐帮倾全帮之力,拾夺不下明教教主孤身一人,竟
要出此下策。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陈友谅笑道:“大丈夫宁斗智,不斗力。张无忌,你还不
束手待缚?”
张无忌大笑道:“也罢!今日教张无忌见识了丐帮的威
风。”突然间倒退两步,向后一个空心筋斗,凌空落下,双足
已骑在丐帮帮主史火龙的肩头。他右掌平放在史火龙的顶门,
左掌拿住他后颈的经脉。
这一招圣火令武功竟如此轻易得手,连张无忌自己也颇
出意料之外。他原意是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龙,
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要快如闪电的将史火龙擒拿过来,
只怕陈友谅心狠手辣,说不定真的会向周芷若猛下毒手。哪
知他所想好的三招厉害杀手竟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龙不经招
架,便已被擒。他骑在史火龙肩头,犹如儿童与大人戏耍一
般,形相甚是不雅,但既已制住对方顶门要穴,却也不愿纵
身下地,以致另生波折。
群丐见帮主被擒,齐声惊呼。张无忌右手手掌平平按在
史火龙顶门的“百会穴”上,那“百会穴”是足太阳经和督
脉之交,最是人身大穴,他只须掌力轻轻一吐,史火龙立时
经脉震断而毙,无药可救。群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呼喝过
后,大厅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了双眼望着张无忌和
史火龙,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
似是有数具瑶琴、数枝洞箫同时奏鸣。乐声缥缈宛转,若有
若无,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只是忽东忽西,不知是从屋顶
的哪一方传来。
张无忌大奇,实不知这琴箫之声是何含意。陈友谅朗声
道:“何方高人驾临丐帮?若是明教群魔,不妨就此现身,何
必装神弄鬼?”
瑶琴声铮铮铮连响三下,忽见四名白衣少女分从东西檐
上飘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着一具瑶琴。这四具琴比寻
常的七纺弦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弦齐备。四名
少女落下后分站庭中四方。跟着门外走进四名黑衣少女,每
人手中各执一枝黑色长箫,这箫却比常见的洞箫长了一半。四
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
八女站定方痊,四具瑶琴上响起乐调,接着洞箫加入合
奏,乐音极尽柔和幽雅。张无忌不懂音乐,然觉这乐声宛转
悦耳,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
悠扬的乐声之中,缓步走进一个身披淡黄轻衫的女子,左
手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那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年纪,风
姿绰约,容貌极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那
女童却相貌丑陋,鼻孔朝天,一张阔口,露出两个大大的门
牙,直有凶恶之态。她一手拉着那个美女,另一手却持一根
青竹棒。
群丐一见这两个女子进来,目光不约而同的都凝视着那
根青竹棒。张无忌见这许多女子进来,自觉仍是骑在史火龙
肩头,未免太过儿戏,但陈友谅的剑尖不离周芷若后心,自
己可不能轻易放开了丐帮帮主。但见群丐人人目不转睛地瞪
着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唯有这根竹棒才是第一要紧
的物事,甚么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黄衫少女,以及这个丑
女童本人,谁都是对之视若无物。他暗暗诧异,打量这竹棒
时,只见那棒通休碧绿,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来经过多少
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却也不别无异处。
那黄衫美女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大厅上众人,
最后停在张无忌脸上,冷冰冰的道:“张教主,你年纪也不小
了,正经事不干,却在这儿胡闹。”这几句话中微含责备之意,
但辞语颇为亲切,犹似长姊教训幼弟一般。
张无忌脸上一红,分辩道:“丐帮的陈长老以卑鄙手段,
制住我的……我的同伴,我只好擒住他们的帮主。”
那美女微微一笑,柔声道:“将人家帮主当马骑,不太过
份一点吗?我从长安来,道上听人说明教教主是个小魔头,今
日一见,唉,唉!”说着螓首轻摇,颇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史火龙突然大叫:“张无忌你这小淫贼,快快下来!”想
伸手去扳他腿,苦于后颈经脉被拿,半点劲道也使不出来。张
无忌听他当着妇道人家的面斥骂自己为“小淫贼”,又羞又怒,
左手一股内力从他后颈透了过去。史火龙全身酸麻难当,忍
不住大声:“啊哟,啊哟”的呻吟起来。
群丐见张无忌如此无礼,而本帮帮主却又这等孱弱,无
不羞愤交集,均觉史火龙在敌人手下居然出声呻吟,实大失
英雄好汉的身分,别说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之主,便是寻常
一个丐帮弟子,也不该对敌人低头示弱。
陈友谅道:“张无忌,你放开我们史帮主,我便收剑如何?”
他不待方答应,当即还剑入鞘。他料得这一着必可收效,果
然张无忌说道:“甚好。”身形一晃,已站在周芷若身边,但
见她双眉深锁,神情委顿,不由得甚是怜惜,扶她在庭中一
张石鼓凳上坐下。
陈友谅转向那黄衫美女,拱手说道:“芳驾惠临敝帮,不
知有何教言?尊姓大名,可得见示否?”又问那丑陋女童道:
“小姑娘,你这根竹棒是哪里来的?”
那黄衫美女冷冷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在哪里?请他出
来相见。”张无忌听到“混元霹雳手成昆”七字,心下大奇,
却见陈友谅脸上陡然变色。但他神色迅即宁定,淡淡的道:
“混元霹雳手成昆?那是金毛狮王谢逊的师父啊。你该问明教
张教主才是。”黄衫美女道:“阁下是谁?”陈友谅道:“在下
姓陈,草字友谅,乃丐帮的八袋长老。”
黄衫美女嘴角向史火龙一撇,问道:“这家伙是谁?模样
倒是雄纠纠的一副英雄气概,怎地如此脓包?给人略加整治,
便即大呼小叫,不像样子。”
群丐都感脸上无光,暗自羞惭,有些人瞧向史火龙的眼
色之中,已带着三分轻蔑,两分气恼。陈友谅道:“这位便是
本帮史帮主。他老人家近来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你是客人,
我们让你三分。若再胡言乱道,得罪莫怪。”说到最后两句,
已是声色俱厉。
那黄衫美女神色漠然,向一名黑衣少女道:“小翠,将那
封信还了给他。”那黑衣少女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来,托在手中。张无忌一瞥,见封皮上写着:“面陈明教韩大
爷山童亲启”,另一行写着四个小字:“丐帮史缄。”
掌棒龙头一见那信,登时满脸紫胀,骂道:“小贱婢,原
来途中一再戏弄老子的偷信贼,便是你这死丫头。”挺起手中
铁棒,便要扑上前去厮拚。那黑衣少女格格一笑,说道:“我
丫头是丫头,可是没死。这么大的人,连封信也看不住,不
害羞。”说着纤手一扬,那封信平平稳稳的向掌棒龙头飞来。
掌棒龙头当即一把抓住。
张无忌那晚曾见史火龙命掌棒龙头送信去给韩山童,以
韩林儿为要挟,胁他归降丐帮,此时听了这番对答,料知必
是那些白衣黑衣少女途中戏耍掌棒龙头,盗了他的书信,以
致他迫得重返卢龙。但掌棒龙头武功精强,听他说话,竟是
直至此刻方知戏耍他的人是谁,那么这八名少女若非有过人
的机智,便是身具极高武功,更可能是那黄衫美女暗中主持,
将一位丐帮高手耍得团团乱转。想到此处,不禁对那黄衫女
子好生感激。
那黄衫美女说道:“韩山童起义淮泗,驱逐鞑子,道路传
言,都说他仁厚好义,不扰百姓。既是这么一位英雄人物,岂
能为了儿子而背叛明教,投降丐帮?你们就算将这信送到韩
大爷手中,那也只自讨没趣而已。我见这位龙头大哥胡涂得
可笑,又因丐帮中有件大事,须他亲自在场,才截下他的信
来。”
张无忌抱拳道:“多谢大姊援手相助,张无忌有礼。”黄
衫女子还了一礼,道:“不必客气。”
黄衫女子又向丐帮众人道:“你们以为擒住了韩林儿,便
能逼迫韩山童投降么?掌棒龙头大哥,那日你在道上接连受
阻,以为改行小道,便能避过么?嘿嘿,就算避过了,这信
送到韩山童手中,于你丐帮也无好处。”
陈友谅心中一动,接过那封信来,只见封皮完好无缺,撕
开封皮,抽出信笺,一瞥之下,脸色登时大变。原来一封向
韩山童招降的信,已变成丐帮向明教投诚的降书,文字中卑
躬屈膝,尽极谦抑,自骂过去所作所为实是万恶不赦,声称
自今而后,决定痛改前非,务恳明教宽洪大量,既往不咎,收
录作为下属,俾为驱赶元虏的马前先行。
黄衫女子冷笑道:“不错,这信我是瞧过啦,可不是我改
的。我看了此信才知掌棒龙头早已着了人家手脚,上了大当。
我念着跟丐帮上一代的渊源,不愿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帮,
到今日如此出丑露乖,这才截下来。你们想想,此信由丐帮
掌棒龙头亲手送到了明教手中,丐帮今后还有颜面立足于江
湖之上么?”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掌棒龙头等先后接过
信来,一看之下,无不惊怒,心下却又不禁暗叫:“惭愧!”果
如黄衫女子所言,这封卑辞奴言、没半分骨气的降书一落入
明教之手,丐帮丑名扬于天下,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
直立。如此说来,黄衫女子截下这封书信,实是帮了丐帮一
个大忙。然则偷换书信,却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小翠笑道:“你们想问:这封信是谁换的,是不
是?”丐帮不答,但人人脸上均露出急欲知晓的神色。小翠道:
“掌棒龙头,你除下外袍,便知端的。”
掌棒龙头早已满脸胀得通红,颈中青筋根根凸起,听得
此言,当即双手拉住外袍两边衣襟一扯,噗噗数声轻响过去,
扣子尽数崩断。他向后一甩,已将外袍丢下,喝道:“那便怎
地?”只听得他身后群丐齐声“咦”的惊呼,似乎瞧到了甚么
怪异物事。掌棒龙头道:“甚么?”转过身来,只见六七人指
着他的背脊。掌棒龙头更是焦躁,双手一阵乱扯,撕破内衫
前襟,将贴肉的衣衫除下,露出一身虬缠纠结的肌肉,挥过
内衫一瞧,只见衫上用靛青绘着一保青色大蝙蝠,双翼大张,
狰狞可怖,口边点着几滴红色血色点。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等齐声叫道:“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从前少到中原,声名不响,但近年来在江湖上神
出鬼没、大显身手,威名之盛,已颇不下于白眉鹰王。张无
忌心下暗喜:“若非韦兄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原是难
以戏弄得这掌棒龙头全无知觉。”
掌棒龙头一怔,提起那件内衫,劈脸向张无忌打来,骂
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批魔崽子戏弄老夫。”张无忌衣袖
一拂,那内衫被一股劲风带得冉冉上升,挂在庭中一株银杏
树丫枝之上,临风飘扬,衫上那只吸血大蝙蝠更显得栩栩如
生。张无忌笑道:“掌棒龙头,敝教韦蝠王手下留情,你难道
不知么?他当日若要取你性命,你便怎样?掌棒龙头一想,不
由自主的打个寒噤。
陈友谅心知此越闹越臭,只有拦下不理,是为上策。问
那黄衫女子道:“请问姑娘高姓,不知与我们有何渊源。”
黄衫女子冷笑道:“跟你们有甚么渊源?我只跟这根打狗
棒有些渊源。”说着向丑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
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却不明何以会落
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着史火龙,但见他脸色惨白,不
知所措。传功长老问道:“帮主,这女孩拿着的打狗棒,是假
的么?”史火龙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黄衫女子道:“好,那么你将真的打狗棒取将出来,比对
比对。”史火龙道:“打狗棒是丐帮至宝,怎能轻易示人?我
也没随身携带,若有失落,岂不糟糕?”群丐一听,都觉这句
话不成体统,身为丐帮帮主,怎会怕打狗棒失落?
那女童高举竹棒,大声道:“大家来看。这打狗棒是本帮
……本帮一代代传下来的棒儿,怎么会假?”群丐听她口称
“本帮”,暗自惊奇,走近细看,见这棒晶润如玉,坚硬胜铁,
确是要本帮帮主的信物无疑。各人面面相觑,不明其理。
黄衫女子道:“素闻丐帮帮主以降龙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
大神功驰名天下。小虹,你先向史帮主讨教讨教降龙十八掌
的功夫。小玲,你待小虹姊姊胜了之后,再向史帮主讨教讨
教打狗棒法的功夫。”两名手持长箫的少女应声跃出,分站左
右。
陈友谅怒道:“姑娘不肯见示姓名,已是没将丐帮放在眼
中,更令两名小婢向我们帮主挑战,江湖上焉有这个道理?史
帮主,待弟子先料理了这两个丫鬟,再来领教这位姑娘的高
招。咱们要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如此轻视丐帮。”史火龙道:
“他奶奶的,很好,就请陈长老下场。”陈友谅刷的一声拔出
长剑,缓步走到中庭。
那小虹道:“姑娘叫我讨教降龙十八掌,你会这路掌法?
使降龙十八掌是用剑么?”陈友应谅喝道:“史帮主何等身分,
怎能跟你小丫头动手过招?降龙十八掌的神功,岂是你小丫
头轻易见得的?”说着又踏上一步。
黄衫女子向张无忌道:“张教主,我求你一件事。”张无
忌道:“姑娘请说。”黄衫女子道:“请你将这姓陈的家伙撵了
开去,将那冒充史帮主的大骗子揪将出来。
张无忌先前只一招便将史火龙擒住,觉得他功夫实在平
庸之极,再想起那日韩林儿一口浓痰吐去,史火龙竟然没能
避开,心下早已起疑,又见他事事听陈友谅指点,自己没半
点主意,凭他武功、识见,决不能为丐帮之主,这时听黄衫
女子说他是“冒充帮主的大骗子”,前后一加印证,已自明白
了六七成,一点头,已欺到史火龙身前。
史火龙一招“冲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张无忌胸
口,张无忌哈哈大笑,说道:“降龙十八掌神功,是如此脓包
吗?”伸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将他提了出来。陈友谅自知非张
无忌敌手,不等他动手,已自行退入了人丛之中。
那丑女童突然放声大哭,扑将上来,抓住史火龙乱撕乱
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我爹爹,你这恶贼。”史火
龙被张无忌拿住后心穴道,动弹不得。他身材高大,那女童
的小拳头只打到他肚子。张无忌手臂一拗,将了脑袋按了下
来。那女童抓住他头发一扯,史火龙满头头发忽然尽皆跌落,
露出油光晶亮的一个光头。原来他竟是个秃头,头上戴的是
假发。乱抓之下,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块鼻子,却无鲜
血流出。
众人惊奇已极,凝目细看,原来他鼻子低塌,那高鼻子
也是假装的。群丐一阵大哗,齐问:“你是谁?怎地来冒充史
帮主?”
张无忌提起他身子重重一顿,只摔得他七荤八素,半晌
说不出话来。张无忌微微一笑,自行退开,心想此人冒充史
火龙,真相既然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帐。
掌棒龙头性如烈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
八个重重的耳光。那假帮主双颊红肿,大叫:“不干我事,不
干我事。是陈……陈长老叫我干的。”执法长老心头一凛,喝
道:“陈友谅呢?”却已不见陈友谅人影,料想他一见事情败
露,早已逃之夭夭。执法长老道:“快追他回来!”数名七袋
弟子应声而出,追出门去。
掌棒龙头骂道:“直娘贼!你是甚么东西,要老子向你磕
头,叫你帮主。”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脸上掴去。执
法长老忙伸手格开,说道:“冯兄弟不可鲁莽。你一掌打死了
他甚么事都查不出来了。”转身向那黄衫女子抱掌行礼恭恭敬
敬地道:“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谋,我们至今兀自蒙在鼓里。
姑娘芳名可能见示否,敝帮上下,同感大德。”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来不与外
人往还,姓名也没什么用处。至于这一位小妹妹,你们之中
难道没人认得她吗?”
群丐瞧着这个女童,没一人认得。传功长老忽地心念一
动,踏上一步,道:“她……她……她的相貌有点像史帮夫人
哪……莫非……莫非……”
黄衫女子道:“不错她姓史名红石,是史火龙史帮主的独
生女儿。史帮主临危之时,要他夫人抱了这孩子,携带打狗
棒前来找我,替他报仇雪恨。”
传功长老惊道:“姑娘!你说史帮已经归天了?他……他
老人家是怎么死的?”
上代丐帮帮所传的那降龙十八掌,在耶律齐手中便已没
能学全,此后丐帮历任帮生,最多也只学到十四掌为止。史
火龙所学到的共有十二掌,他在二十余年之前,因苦练这门
掌法时内力不济,得了上半身瘫痪之症,双臂不能转,自此
携同妻子,到各处深山寻觅灵药治病,将丐帮帮务交与传功、
执法二长老,掌棒、掌钵二龙头共同处理。
但二长老、二龙头不相统属,各管各的,帮中污衣净衣
两派又积不相能,以致偌大一个丐帮渐趋式微。待这假帮主
最近突然现身,年轻的丐帮弟子从未见过帮主,而传功长老
等人和史火龙一别二十余年,见这假帮主相貌甚似,又有谁
想得到竟会是假冒的?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史帮主是丧生在混元霹雳手
成昆的手下。”
张无忌“咦”了一声,心想自己在光明顶上亲眼见到成
昆尸横就地,怎么会去杀死史火龙?那么定是他在上光明顶
之前干的事了,问道:“请问姑娘,史帮主丧生已有多久了?”
黄衫女子道:“去年十月初六,距今两月有余。”张无忌道:
“这就奇了。不知姑娘何以知道是成昆那老贼下的毒手。”
黄衫女子道:“史夫人言道:史帮主和一名老者连对一十
二掌,那老者呕血而走。史帮主也为那老者掌力所伤。史帮
主自知伤重不治,料想那老者三日之后,必定元气恢复,重
来寻衅,当即向夫人嘱咐后事,说出仇人姓名,乃是混元霹
雳手成昆。史帮主双臂瘫痪之症,其时已愈了九成,他曾得
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掌真传,武功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但
竭尽全力,十二掌使完,仍是难逃敌人毒手。”女童史红石听
到这里,放声大哭起来。
传功长老脸现悲愤之色,将肮脏的衣袖替史红石擦去泪
水,说道:“小世妹,帮主之仇,即我帮上下数万弟子之仇,
咱们终当擒住那混元霹雳手成昆,碎尸万段,以报帮主的大
恨。不知你妈妈眼下在哪里?”
史红石指着黄衫女子,说道:“我妈妈在杨姊姊家里养
伤。”众人直至此时,方知那黄衫美女姓杨,至于她是何等人
物,仍是猜不到半点端倪。
黄衫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史夫人也挨了成昆一掌,
伤势着实不轻,长途跋涉来到舍下,已然奄奄一息,今后是
否能够痊可,那也……那也难说。”
执法长老恨恨的道:“这成昆不知跟老帮主有何仇怨,竟
尔下此毒手?”黄衫女子道:“据史夫人转述史帮主遗言,他
和这成昆素不相识,仇怨两字,更是无从说起。因此他老人
家直到临终,仍是不明原由。据史夫人推测,多半是丐帮中
人甚么地方得罪了成昆,因而找到史帮主头上。”执法长老沉
吟道:“这成昆为了躲避谢逊,数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销声匿
迹,不知所终,丐帮弟子怎能和他结仇?看来其中必有重大
误会。”
掌钵龙头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抓起一柄
弯刀,架在那假冒史火龙的秃子颈中,喝道:“你叫甚么名字?
为甚么胆敢假冒史帮主?快快说来,若有半字虚言,哼,哼!”
说着弯刀一斜,将一张椅子劈为两半,随即又架在那秃子颈
中。
那秃子吓得魂不附体,道:“我……我……小人名叫癞头
鼋刘敖,本是山西解县乱石冈山寨中的一名头目,这天下山
做没本钱的买卖,撞到了陈友谅陈长老,还有陈长老的师父。
陈长老一脚将小人踢翻了,提剑要杀,小人连忙磕头求饶。陈
长老对小人左瞧右瞧,忽然说道:‘师父,这小贼挺像咱们前
天所见的那个人哪。’他师父摇头道:‘嘿嘿,年纪不对,鼻
子塌了,又是个秃头。’陈长老笑道:‘弟子有法子弄他像来。’
于是叫小人跟着他们到解县,住在客店之中。陈长老去弄了
些石膏,装高了小人鼻子,又叫我戴上假的白头发,乔扮成
这等模样……各位老爷,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戏
弄诸位,只是陈长老这么说,小人只好这么干。小人狗命一
条,全捏在他手里,那……那是无可奈何,小人家中尚有八
十岁的老娘,众位大爷饶命则个。”说着双膝跪倒,磕头便如
捣蒜。
执法长老沉吟道:“陈友谅出身少林派,他师父是少林寺
的高僧,他……他还有甚么师父?”
这一言提醒了张无忌,当即接口道:“不错,他师父便是
成昆。”于是将成昆化名圆真、混入少林寺拜神僧空见为师等
情简略说了,跟着又说圆真如何偷袭光明顶,终于为殷野王
所击毙,但尸身却又突然失踪。
掌钵龙头和执法长老齐声道:“此事已无可疑。在光明顶
上,成昆乃是假死,混乱之中悄悄溜走了。”传功长老怒道: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陈友谅这奸贼。他师徒二人野心勃勃,妄
图独霸天下,是以害死了史帮主,命这小毛贼冒充,做他们
傀儡,再想进一步挟制明教,笼络少林、武当、峨嵋三大派。
这奸计不可谓不毒,野心不可谓不大。宋青书呢?宋青书到
哪里去了?”各人这些时候中只注视着丐帮帮主、黄衫女子、
史红石等人,没防到宋青书竟也步着陈友谅后尘,不知何时
溜之大吉了。
说到此时,印证各事,陈友谅的奸计终于全盘暴露。
传功长老向黄衫女子深深一揖,说道:“姑娘有大德于敝
帮,丐帮不知何以为报。”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笑道:“我先人和贵帮上代渊源甚深,
些些微劳,何足挂齿?这位史家小妹妹,你们好好照顾。”躬
身一礼,黄影一闪,已掠上屋顶。
传功长老叫道:“姑娘且请留步。”
那四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一齐跃上屋顶,琴声丁
冬、箫声呜咽,片刻间琴箫之声飘然远引,曲未终而人已不
见,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众人心下均感一阵怅惘。
传功长老携了史红石的手,向张无忌道:“张教主,且请
进厅内说话。”群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请张无忌先行。
张无忌走进厅内,和传功长老等分宾主坐定,周芷若坐
在他肩下。张无忌请问了传功长老、执法长老诸人的姓名之
后,便道:“曹长老,我义父金毛狮王若在贵帮,便请出来相
见,否则亦盼示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传功长老叹了口气,道:“陈友谅这奸贼玩弄手段,累得
丐帮愧对天下英雄。不瞒张教主说,谢大侠和这位周姑娘,确
是我们在关外合力请来,其时谢大侠身染疾病,昏迷在床。我
们没经动手过招,就请他大驾到了此间。五日之前的晚间,谢
大侠突然击毙了看守他的敝帮弟子,脱身而去。所毙丐帮人
众,棺木尚停在后院未葬。张教主若是不信,可请移驾到后
院审察。”
张无忌听他言语诚恳,何况那晚丐帮弟子尸横斗室,自
己亲眼目睹,便道:“曹长老既如此说,在下焉敢不信?”又
问:“从卢龙一路向西,留有敝教联络的记号,在下查得却非
本教兄弟所作,不知此事跟贵帮有关否?”
传功长老道:“说不定是陈友谅那厮所作的手脚,说来惭
愧,兄弟实无所知。”
张无忌点点头,沉吟片刻,便即明白:“那成昆在光明顶
上出入自如,我教的记号他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未死,这些
玄虚自是他闹的了。但若我义父竟是落入了成昆手中……”念
及此事,额头不禁出汗,定了定神,问史红石:“小妹妹,这
位杨姊姊住在哪里?你从前认识她么?”
史红石摇头道:“我从前不识。爹爹死后,妈妈同我,带
了爹爹的竹棒儿,坐车走了好几天,就不坐车了,上山去。妈
妈走不动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会,后来到了树林外边,
妈妈大叫几声。后来一个穿黑衣的小姊姊出来,后来杨姊姊
出来,问了妈妈许多话,拿这棒儿去了半天。后来妈妈昏了
过去。后来杨姊姊便带了我,又带了八个穿白衣裳、黑衣裳
的小姊姊,坐了车子来啦。”她年纪幼小,说不出个所以然,
问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从她口中竟探不到半点端倪。
传功长老道:“贵教韩山童大爷的公子,却在敝帮。”他
转头吩咐了几句,一名丐帮弟子匆匆进去。
过不多时,只听得韩林儿破口大骂的声音从后堂传出:
“你们这些个个不得好死的臭叫化,又来欺骗老子!我们张教
主身分何等尊贵,岂能驾到你们这臭叫化窝来。你乘早送老
子上西天去。鬼鬼祟祟的奸计,一概不管用。”丐帮众长老听
了,均有惭色。
张无忌敬重韩林儿的骨气为人,站起身来,抢上几步,见
他怒气冲冲的从后壁大步踏走出来,便道:“韩大哥,我在这
里,这几天委屈了你啦。”
韩林儿一怔,不胜之喜,当即跪下拜倒,说道:“张教主,
果然是你老人家来啦,这可想煞了小人,你快传下号令,将
这些臭叫化儿杀个乾净。”张无忌含笑扶起,说道:“韩大哥,
丐帮诸位长老也是中了旁人奸计,致生误会。此刻已分解明
白,原来大家都是好朋友。韩大哥瞧在兄弟面上,不必介意。”
韩林儿站起身来,向传功长老等怒目而视,本想痛骂几句,一
出心中怒气,但教主既已如此吩咐,只得强自忍耐。
执法长老道:“张教主今日光降,实是敝帮莫大荣宠。快
整治筵席!大伙儿一来给张教主接风,二来向峨嵋派周掌门
致歉,三来向韩大哥赔罪。”早有众弟子答应了下去。
张无忌心悬义父安危,有许多话要向周芷若询问,实是
无心饮食,当即抱拳说道:“诸位美意,甚是感谢,只是在下
急于寻访义父,只好日后再行叨扰,莫怪,莫怪。”
传功长老等挽留再三。张无忌见其意诚,倘若就此便去,
不免得罪了丐帮,只得留下与宴。席间丐帮诸高手又郑重谢
罪,并说已派丐帮中弟子四出寻访谢逊下落,一有讯息,立
即遣急足报与明教知道。张无忌谢了,与诸长老、龙头席上
订交,痛饮而散。
丐帮众高手见他年纪虽轻,但武功既高而绝无傲人之态,
豁达大度,殷殷以携手共抗鞑子为勉,众人均是大为心折,直
送至卢龙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三十四新妇素手裂红裳
张无忌、周芷若、韩林儿三人骑了丐帮那大财主所赠骏
马,沿官道南下。
韩林儿对教主十分恭谨,不敢并骑而行,远远跟在后面,
沿途倒水奉茶,犹如奴仆般服侍张周二人。张无忌过意不去,
说道:“韩大哥,你虽是我教下兄弟,但我敬你为人,在公事
上你听我号令,日常相处,咱们平辈论交,便如兄弟朋友一
般。”韩林儿甚是惶恐,说道:“属下对教主死心塌地的敬仰,
平辈论交,如何克当?平时无缘多亲近教主,今日得以小小
尽心,服侍教主,实是属下生平之幸。”
周芷若微笑道:“我不是你教主,你却不必对我这般恭
敬。”韩林儿道:“周姑娘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小人能跟你说
几句话,已是前生修来的福气。言语粗鲁,姑娘莫怪。”周芷
若听他说得诚恳,眼光中所流露的崇敬,实将自己当作了天
仙天神。她自知容色清丽,所有青年男子遇到自己无不心摇
神驰,但如韩林儿这般五体投地的拜倒,却也是平生从所未
遇,少女情怀,也不禁欣喜。
张无忌问起她当日被丐帮擒获的经过。周芷若言道:那
日他出了客店不久,谢逊突然浑身颤抖,胡言乱语起来。她
心中害怕,竭力劝慰,但谢逊似乎不认得她了,在店房中乱
跳乱窜,过了一会,便即瘫痪在地,人事不知。便在此时,丐
帮中有六七名高手同时抢进房来,她不及抽剑抵御,即给制
住,和谢逊二人同时被送到卢龙。
张无忌幼时便知义父因练七伤拳伤了心脉,兼之全家为
成昆所害,偶尔会心智错乱,只没料到他竟会在这当口发作,
以致无法抵挡丐帮的侵袭,不胜叹息。两人琢磨谢逊不知此
刻到了何处,均感茫无头绪。
张无忌道:“京师是各路人物会聚之处,咱们南下路过,
便可去大都打探一下消息。我想青翼蝠王韦兄手中,多半会
有若干线索。”周芷若抿嘴笑道:“你去大都啊,当真是想见
韦一笑么?”张无忌明白她言中之意,不禁脸上一红,说道:
“也不一定找得到韦兄。若能遇上杨左使、苦头陀、彭和尚他
们,也总能帮我出些主意。”周芷若微笑道:“有一位神机妙
算、足智多谋的人儿,你到大都去找她,更能帮你出些好主
意。杨左使、苦头陀、彭和尚他们,万万不及这姑娘聪明。”
张无忌一直不敢跟她说起与赵敏相遇之事,这时听她提
及,不由得神色间颇为忸怩,说道:“你总是念念不忘赵姑娘,
高兴起来便损我两句。”周芷若笑道:“念念不忘于她的,也
不知是我呢,还是另有旁人。你自己作贼心虚,当我瞧不出
你心中有鬼么?”
张无忌心想自己与周芷若已有白头之约,此时生死与共,
两情不贰,甚么都不该瞒她,说道:“芷若,有一件事我该当
与你说,请别生气。”
周芷若道:“我该生气便生气,不该生气便不生气。”
张无忌心中一窒,暗想自己曾对她发下重誓,决意杀了
赵敏,为表妹殷离报仇,但与赵敏相见后非但不杀,反而和
她荒郊共宿,连骑并行,这番经过委实难以出口。他不善作
伪,自觉羞惭,神色间便尽数显了出来。
他沉吟之间,双骑已奔进一处小镇,眼见天色不早,便
找一家小客店投宿。晚饭过后,他又替周芷若在背心穴道上
推拿了一阵,虽是解穴的法门不合,但点穴后为时已久,推
拿后血脉运转,被封住的穴道终于也解开了。他暗想:“丐帮
诸长老武功虽非极强,点穴手法却大是神妙。芷若心性高傲,
不肯在席间求他们解穴,那出手点穴之人居然也假装忘记了。
嘿嘿,这些化子死要面子,一败涂地之余,勉强在点穴法上
占些上风也是好的。”
周芷若嫌客店中有股污秽霉气,说道:“咱们到外面走走,
活活血脉。”张无忌道:“好!”携了她的手,走到镇外。
其时夕阳下山,西边天上晚霞如血,两人闲步一会,在
一株大树下坐了,但见太阳缓缓下山,周遭暮色渐渐逼来。张
无忌鼓起勇气,将弥勒庙中如何遇见赵敏、如何发现莫声谷
的尸体、如何和宋远桥等相会、如何循着明教的火焰记号在
冀北大兜圈子等情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双手握着周芷若的
两手,道:“芷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咱俩夫妻一体,我
甚么事也不会瞒你。赵姑娘坚要再见我义父一面,说有几句
要紧的话问他。我当时便起了疑心,此刻回思,越想越是害
怕。”说到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发颤了。
周芷若道:“你害怕甚么?”张无忌只觉掌中的一双小手
寒冷如冰,也是轻轻发抖,便道:“我想起义父患有失心疯之
症,发作起来,人事不知。当年他疯疾大发,竟要扼死我妈
妈,他一对眼睛便是因此给我妈妈射瞎的。当我出生之时,义
父又想杀死我爸爸妈妈,幸而听到我的哭声,这才神智清醒。
我怕……我真怕……”
周芷若道:“你怕甚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此话我
本不该说,但我确是担心,我表妹是……是……义父杀的。”
周芷若跳起身来,颤声道:“谢大侠仁侠仗义,对咱们后辈更
是慈爱,怎会去杀殷姑娘?”张无忌道:“我只是凭空猜测,当
然作不得准。就算我表妹真为义父所杀,那也是他老人家旧
疾突发,犹如梦魇一般,决不是他老人家的本意。唉,这一
切帐,都该算在成昆那恶贼身上。”
周芷若沉思半晌,摇头道:“不对,不对!难道咱们齐中
‘十香软筋散’之毒,也是义父他老人家作的手脚?他又从何
处得这毒药?一个人心智突然糊涂,杀人倒也不奇,却又怎
会细心细致的在饮食之中下毒?”
张无忌眼前犹如罩了一团浓雾,瞧不出半点光亮。只听
周芷若冷冷的道:“无忌哥哥,你是千方百计,在想替赵姑娘
开脱洗刷。”张无忌道:“倘若赵姑娘真是凶手,她躲避义父
尚自不及,何以执意要见义父,说有几句要紧话问他?”
周芷若冷笑道:“这位姑娘机变无双,她要为自己洗脱罪
名,难道还想不出甚么巧妙法儿么?”她语声突转温柔,偎倚
在他身上,说道:“无忌哥哥,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厚老实之
人,说到聪明智谋,如何能是赵姑娘的对手?”
张无忌叹了口气,觉得她所言确甚有理,伸臂轻轻搂住
她柔软的身子,柔声说道:“芷若,我只觉世事烦恼不尽,即
令亲如义父,也教我起了疑心。我只盼驱走鞑子的大事一了,
你我隐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这尘世之事了。”周芷若
道:“你是明教的教主,倘若天如人愿,真能逐走了胡虏,那
时天下大事都在你明教掌握之中,如何能容你去享清福?”张
无忌道:“我才干不足以胜任教主,更不想当教主。要是明教
掌握重权,这一教之主,更非由一位英明智哲之士来担当不
可。”周芷若道:“你年纪尚轻,目下才干不足,难道不会学
么?再说,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门,肩头担子甚重。师父将这
掌门人的铁指环授我之时,命我务当光大本门,就算你能隐
居山林,我却没那福气呢。”
张无忌抚摸她手指上的铁指环,道:“那日我见这指环落
在陈友谅手中,心里焦急得了不得,只怕你受了奸人的欺辱,
恨不得插翅飞到你的身边。芷若,我没能早日救你脱险,这
些日子中,你可受委屈啦。这铁指环,他们怎么又还了你?”
周芷若道:“是武当门派的宋青书少侠拿来还我的。”
张无忌听她提到宋青书的名字,突然想到她与宋青书并
肩共席、在丐帮厅上饮酒的情景,问道:“宋青书对你很好,
是不是?”周芷若听他语声有异,问道:“甚么叫做‘对你很
好’?”张无忌道:“没甚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宋师哥对你一
往情深,不惜叛派逆父,弑叔谋祖,对你自是很好的了。”
周芷若仰头望着东边初升的新月,幽幽的道:“你待我只
要能有他一半的好,我就心满意足的了。”张无忌道:“我固
是不及宋师哥这般痴情,要我为你做这些不孝不义的事,那
是万万不能。”周芷若道:“为了我,你是不能。为赵姑娘,你
偏能够。你在那小岛上立了重誓,定当杀此妖女,为殷姑娘
报仇。可是你一见她面,登时便将誓言忘得干干净净了。”
张无忌道:“芷若,要是我查明屠龙刀和倚天剑确是赵姑
娘所盗,我表妹确实是她害死的,我自不会饶她。但若她是
清白无辜,我总不能无端端的杀她。说不定我当日在小岛上
立誓,却是错了。”
周芷若不语。张无忌道:“我说错了么?”周芷若道:“不!
我是想起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我也曾在师父跟前发过重誓。
只恨我在小岛上对你以身相许之时,不肯把这重誓说了出
来。”张无忌惊问:“你……你发过甚么重誓?”
周芷若道:“那时我跟师父发誓说,要是我日后嫁你为妻,
我父母死在地下不得安稳,我师父化为厉鬼,日夕向我纠缠,
我跟你生的子孙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为娼。”
张无忌一听到这几句如此毒辣的恶誓,不禁身子发抖,隔
了半晌,才道:“芷若,那是作不得数的,当真作不得数的。
你师父只道明教是为非作恶的魔教,我是奸邪无耻的淫贼,才
逼你发此重誓。她老人家若是得知真相,定要教你免了此誓。”
周芷若泪流满面,泣道:“可是她……她老人家已经不知道
啦。”说着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休。
张无忌抚摸她的柔发,慰道:“你师父倘若地下有知,定
然不会怪你背誓。难道我真是奸邪无耻的淫贼吗?”周芷若抱
着他腰,说道:“你现下还不是。可是你将来受了赵敏的蛊惑,
说不定……说不定便奸邪无耻了。”张无忌伸指在她颊上轻轻
一弹,笑道:“你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你夫君是这样的人么?”
周芷若抬起头来,脸颊上兀自带着晶晶珠泪,眼中却已
全是笑意,说道:“也不羞,你已是我的夫君了么?你再跟那
赵敏小妖女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呢。谁保得定你将来不会
如那宋青书一般,为了一个女子,便做出许多卑鄙无耻的勾
当来。”
张无忌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一吻,笑道:“谁叫你天仙
下凡,咱们凡夫俗子,怎能把持得定?这是你爹爹妈妈不好,
生得你太美,可害死咱们男人啦!”
突然之间,两丈开外一株大树后“嘿嘿”连声,传来两
下冷笑。张无忌正将周芷若搂在怀里,一愕之间,只见一个
人影连晃几晃,已远远去了。
周芷若一跃而起,苍白着脸,颤声道:“是赵敏!她一直
跟着咱们。”张无忌听这两下冷笑确是女子声音,却难以肯定
是否赵敏,黑夜之中,又无法分辨背影模样,迟疑道:“真是
她么?她跟着咱们干么?”周芷若怒道:“她喜欢你啊,还假
惺惺的装不知道呢。你们多半暗中约好了,这般装神弄鬼的
来耍弄我。”张无忌连叫冤枉。
周芷若俏立寒风之中,思前想后,不由得怔怔的掉下泪
来。
张无忌左手轻轻搂住她肩头,右手伸袖替她擦去泪水,柔
声道:“怎么好端端地又流起泪来?若是我约赵姑娘来此,教
我天诛地灭。你倒想想,要是我心中对她好,又知她人在左
近,怎会跟你疯疯癫癫的说些亲热话儿?那不是故意气她,让
她难堪么?”
周芷若叹道:“这话倒也不错。无忌哥哥,我心中好生难
以平定。”张无忌道:“为甚么?”周芷若道:“我总是忘不了
对师父发过的重誓。又想这赵敏定然放不过我,不论武功智
谋,我都跟她差得太远。”张无忌道:“我自当尽心竭力,保
护你周全。我怎容她伤我爱妻的一根毫发?”周芷若道:“倘
若我死在她手里,那也罢了,只怪我自己命苦。怕的是你受
了她迷惑,信了她花言巧语,中了她的圈套机关,却来杀我,
那时我才死不瞑目呢。”
张无忌笑道:“那当真是杞人忧天了。世上多少害过我、
得罪过我的人,我都不杀,怎么反而会杀你?”解开衣襟,露
出胸口剑疤,笑道:“这一剑是你刺的!你越刺得我深,我越
是爱你。”周芷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抚摸他胸口的伤痕,心
中苦不胜情,突然脸色苍白,说道:“一报还一报,将来你便
一剑将我刺死,我也不懊悔。”
张无忌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待咱们找到义父,
便请他老人家替咱俩主婚,自后咱二人行坐不离,白头偕老。
只要你喜欢,再刺我几剑都成,我重话儿也不说你一句。这
么着,你够便宜了罢?”周芷若将脸颊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之上,
低声道:“但愿你大丈夫言而有信,不忘了今日的话。”
两人偎倚良久,直至中宵,风露渐重,方回客店分别就
寝。
次晨三人继续南行,路上也没发现赵敏的踪迹,不一日
已来到大都。进城时已是傍晚,只见合城男女都在洒水扫地,
将街道巷里扫得干干净净,每家门口都摆了香案。
张无忌等投了客店,问店伙城中有何大事。店小二道:
“客官远来不知,可却也撞得真巧,合该有眼福,明日是大游
皇城啊。”张无忌道:“甚么大游皇城?”店小二道:“明天是
一年一度皇上大游皇城的日子。皇上要到庆寿寺供香,数万
男男女女扮戏游行,头尾少说也有三四十里长,那才叫好看
哩。客官今晚早些安息,明儿起个早,到玉德殿门外去占个
座儿,要是你眼光好,皇上、皇后、贵妃、太子、公主,个
个都能瞧见。你想想,咱们做小百姓的,若不是住在京师,哪
有亲眼见到皇上的福气?”
韩林儿听得不耐烦起来,斥道:“认贼作父,无耻汉奸!
鞑子的皇帝有甚么好看?”店小二睁大了眼睛,指着他道:
“你……你……你说这种话,不是造反么?你不怕杀头么?”韩
林儿道:“你是汉人,鞑子害得咱们多惨,你居然皇上长、皇
上短,还有半点骨气么?”那店小二见他凶霸霸的,转身便欲
出去。
周芷若手起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的穴道,道:“此人出去,
定然多口,只怕不久便有官兵前来拿人。”说着将他踢入了床
底,笑道:“且饿他几日,咱们走的时候再放他。”
过不多时,掌柜的在外面大叫:“阿福,阿福,又在哪里
唠叨个没完没了啦!快给三号房客人打脸水!”韩林儿忍住好
笑,拍桌叫道:“快送酒饭来,大爷们饿啦。”
过了一会,另一名店小二送酒饭进来,自言自语:“阿福
这小子想是去皇城瞧放烟花啦。这小子正经事不干,便是贪
玩。”
次日清晨,张无忌刚起床,便听得门外一片喧哗。走到
门口,只见街上无数男女,都是衣衫光鲜,向北涌去,人人
嘻嘻哈哈,比过年还要热闹。炮仗之声,四面八方的响个不
停。周芷若也到了门口,道:“咱们也瞧瞧去。”张无忌道:
“我跟汝阳王府中的武士动过手,别给他们认了出来,既要去
瞧,须得改扮一下。”当下和周芷若、韩林儿三人扮成了村汉
村女的模样,用泥水涂黄了脸颊双手,跟着街上众人,涌向
皇城。
其时方当卯末辰初,皇城内外已人山人海,几无立足之
地。张无忌双臂前伸,轻轻推开人众开道,到了延春门外一
家大户人家的屋檐下,台阶高起数尺,倒是个便于观看的所
在。站定不久,便听得锣声当当。众百姓齐呼:“来啦,来啦!”
人人延颈而望。
锣声渐近渐响,来到近处,只见一百零八名长大汉子,一
色青衣,左手各提一面径长三尺的大锣,右手锣锤齐起齐落。
一百零八面大锣当的一声同时响了出来,直是震耳欲聋。锣
队过去,跟着是三百六十人的鼓队,其后是汉人的细乐吹打、
西域琵琶队、蒙古号角队,每一队少则百余人,多则四五百
人。乐队行完,只见两面红缎大旗高擎而至。一面旗上书着
“安邦护国”,一面旗上书着“镇邪伏魔”,旁附许多金光闪闪
的梵文。大旗前后各有二百蒙古精兵卫护,长刀胜雪,铁矛
如云,四百人骑的一色白马。众百姓见了这等威武气概,都
大声欢呼起来。
张无忌暗自感叹:“外省百姓对蒙古官兵无不恨之切骨,
京师人士却是身为亡国奴而不知耻,想是数十年来日日见到
蒙古朝廷的威风,竟忘了自己是亡国之身了。”
两面大旗刚过去,突然间西首人丛中白光连闪,两排飞
刀,直射出来,径奔两根旗杆。每排飞刀均是连串七柄,七
把飞刀整整齐齐的插在旗杆之上。旗杆虽粗,但连受七把飞
刀的砍削,晃得几晃,便即折断,呼呼两响,从半空中倒将
下来。只听得惨叫之声大作,十余人被旗杆压住了。众百姓
大呼小叫,纷纷逃避,登时乱成一团。
这一下变起仓卒,张无忌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韩林儿
大喜之下,正要喝采,蓦地里一只软绵绵的手掌伸了过来,按
在口上,却是周芷若及时制止他的呼喝。
只见四百名蒙古兵各持兵刃,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张
无忌见发射这十四柄飞刀的手劲甚是凌厉,显是武林好手所
为,只是闲人阻隔,没能瞧见放刀之人是谁。连他都没见到,
蒙古官兵自只乱哄哄的瞎搜一阵。过不多时,人丛中有七八
名汉子被横拖直曳的拉了出来,口中大叫:“冤枉……”蒙古
兵刀矛齐下,立时将这些汉子杀死在大街之上。
韩林儿大是气愤,说道:“放飞刀的人早已走了,凭这些
脓包,也捉得到么?却来乱杀良民出气。”周芷若低声道:
“韩大哥禁声!咱们是来瞧大游皇城,不是来大闹皇城。”韩
林儿道:“是。”不敢再说甚么了。
乱了一阵,后边乐声又起,过来的一队队都是吞刀吐火
的杂耍,诸般西域秘技,只看得众百姓喝采不迭,于适才血
溅街心的惨剧,似乎已忘了个干净。其后是一队队的傀儡戏、
耍缸玩碟的杂戏,更后是骏马拖拉的彩车,每辆车上都有俊
童美女扮饰的戏文,甚么“唐三藏西天取经”、“唐明皇游月
宫”、“李存孝打虎”、“刘关张三战吕布”、“张生月下会莺
莺”等等,争奇斗胜,极尽精工。张无忌等三人一生生长于
穷乡僻壤,几时见过这些繁华气象,都不禁暗叹今日大开眼
界。
彩车上都插有锦旗,书明“臣湖广行省左丞相某某贡
奉”、“臣江浙行省右丞相某某贡奉”等字样。越到后来,贡
奉者的官爵愈大,彩车愈是华丽,扮饰戏文男女的身上,也
是越加珠光宝气,发钗颈链竟然也都是极贵重的翡翠宝石。蒙
古王公大臣一来为讨皇帝喜欢,二来各自夸耀豪富,都是不
惜工本的装点贡奉彩车。
丝竹悠扬声中,一辆装扮着“刘智远白兔记”戏文的彩
车过去,忽然间乐声一变,音调古拙,彩车上一面白布旗子
写的是“周公流放管蔡”。车中一个中年汉子手捧朝笏,扮演
周公,旁边坐着一个穿天子衣冠的小孩,扮演成王。管叔、蔡
叔交头接耳,向周公指指点点。接着而来的一辆彩车,旗上
写的是“王莽假仁假义”,车中的主莽白粉涂面,双手满持金
银,向一群寒酸士人施舍。其后是四面布旗,写着四句诗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千古
忠佞有谁知。”
张无忌心中一动:“天下是非黑白,固非易知。周公是大
圣人,当他流放管叔、蔡叔之时,人人说他图谋篡位。王莽
是大奸臣,但起初收买人心,举世莫不歌功颂德。这两个故
事,当年在冰火岛上义父都曾说给我听过的。所谓路遥知马
力,日久见人心,世事真伪,实非朝夕之际可辨。”又想:
“这二辆彩车与众大不相同,其中显是隐藏深意,主理之人,
却是个颇有学识的人物。”随口将那四句诗念了两遍。
忽听得几声破锣响过,一辆彩车由两匹瘦马拉了过来。那
车子朴素无华,众百姓遥遥望见,已哄笑起来,都道:“这等
破烂傢生,也来游皇城,可不笑掉众人的下巴么?”
车子渐近,张无忌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车
中一个大汉黄发垂肩、双目紧闭,盘膝坐在榻上,扮的却不
是金毛狮王谢逊是谁?旁边一个青衣美貌少女,手捧茶碗,殷
勤服侍,相貌虽不如周芷若之清丽绝俗,但衣饰打扮,和她
当日在万安寺塔上之时全然一模一样。
韩林儿失声道:“周姑娘,这人好像你啊。”周芷若哼了
一声,并不回答。张无忌回过头去,见她脸色铁青,胸口起
伏不定,知她心中极是恼怒,于是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一
时猜不透这辆彩车是何用意。
这车之后,跟着一辆车上仍是一旦一净,分别扮演谢逊
和周芷若。只见那旦角笑嘻嘻绕到净角背后,伸出两指,突
然在假谢逊背上用力一戮。假谢逊“啊”的一声大叫,倒撞
下榻,假周芷若伸足将他踏住,提剑欲杀。众百姓大声喝采:
“好啊,好啊,快杀了他。”第三辆车上仍是假谢逊和假周芷
若二人,另有六七名丐帮帮众,将假谢逊和假周芷若擒住。
张无忌此时更无怀疑,情知这三车戏文定是赵敏命人扮
演,料知他和周芷若要到大都来,是以这般羞辱周芷若一番。
他俯身从地下拾起几粒小石子,中指轻弹,嗤嗤连响,将第
三辆车前的两匹瘦马右眼睛打瞎了。小石贯脑而入,两马几
声哀嘶,倒地而毙。彩车翻了过来,车上的旦角、净角和众
配角滚了一地,街上又是一阵大乱。
周芷若咬着下唇,轻声道:“这妖女如此辱我,我……我
……”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了。张无忌只觉她纤手冰冷,
身子颤抖,忙慰道:“芷若,这小浑蛋甚么希奇百怪的花样也
想得出来,你别理会。只须我对你一片真心,旁人挑拨离间,
我如何能信?”周芷若顿了一顿,忽道:“啊,我想起来了。那
日,义父本是好端端地,突然间身子一颤,摔倒在地,跟着
便胡言乱语的发起疯来,莫非……莫非当时这妖女真是伏在
客店中的暗处,向义父后心施发暗器?”张无忌沉吟道:“她
若是做了手脚,再赶来弥勒庙,时刻也来得及,不过以她武
功,只怕算计不了义父,也说不定是玄冥二老施的暗算。”
说话之间,蒙古官兵已弹压住众百姓,拉开死马,后面
一辆辆彩车又络绎而来。张无忌和周芷若只是想着适才情事,
也无心观看车上戏文。彩车过完,只听得梵唱阵阵,一队队
身披大红袈裟的番僧迈步而来。众番僧过后,铁甲锵锵,二
千名铁甲御林军各持长矛,列队而过,跟着是三千名弓箭手。
弓箭手过尽,香烟缭绕,一尊尊神像坐在轿中,身穿锦衣的
伕役抬着经过,甚么土地、城隍、灵官、韦陀、财神、东嶽,
共是三百六十尊神像,最后一神是关圣帝君。众百姓喃喃念
佛,有的便跪下膜拜。
神像过完,手持金瓜金锤的仪仗队开道,羽扇宝伞,一
对对的过去。众百姓齐道:“皇上来啦,皇上来啦。”远远望
见一座黄绸大轿,三十二名锦衣侍卫抬着而来。张无忌凝目
瞧那蒙古皇帝,只见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
于酒色。皇太子骑马随侍,倒是颇有英气,背负镶金嵌玉的
长弓,不脱蒙古健儿本色。
韩林儿在张无忌耳边低声道:“教主,让属下扑上前去,
一刀刺死这鞑子皇帝,也好为天下百姓除一大害?”张无忌道:
“不成,你去不得,鞑子皇帝身旁护卫中必多高手,除非是我
去。”张无忌左首一人忽然说道:“不妥,不妥。以暴易暴,未
见其可也。”
张无忌、韩林儿、周芷若齐吃一惊,向这人看去,却是
个五十来岁的卖药郎中,背负药囊,右手拿着个虎撑。那人
双手拇指翘起,并列胸前,做了个明教的火焰手势,低声道:
“彭莹玉拜见教主。教主贵体无恙,千万之喜。”
张无忌大喜,道:“啊,你是彭……”原来那人便是彭莹
玉,他化装巧妙,站在身旁已久,张无忌等三人竟未查觉。彭
莹玉低声道:“此间非说话之所。鞑子皇帝除他不得。”张无
忌素知他极有见识,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伸手抓住了他左
手轻摇数下。
皇帝和皇太子过后,又是三千名铁甲御林军,其后成千
成万的百姓跟着瞧热闹。街旁众百姓都道:“瞧皇后娘娘,公
主娘娘去。”人人向西涌去。周芷若道:“咱们也去瞧瞧。”
四人挤入人丛,随着众百姓到了玉德殿外,只见七座重
脊彩楼耸然而立,楼外御林军手执藤条,驱赶闲人。百姓虽
众,但张无忌等四人既要挤前,自也轻而易举,不久便到了
彩楼之前。中间最高一座彩楼,皇帝居中而坐,旁边两位皇
后,都是中年的肥胖妇人,全身包裹在珠玉宝石之中,说不
尽的灿烂光华,头上所戴高冠模样甚是诡异古怪。皇太子坐
于左边下首,右边下首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穿锦袍,想
必是公主了。
张无忌游目瞧去,只见左首第二座彩楼中,一个少女身
穿貂裘,颈垂珠链,巧笑嫣然,美目流盼,正是赵敏。这彩
楼居中坐着一位长须王爷,相貌威严,自是赵敏的父亲汝阳
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在楼上来回闲行,鹰视
虎步,甚是剽悍。
此时众番僧正在彩楼前排演“天魔大阵”,五百人敲动法
器,左右盘旋,纵高伏低,阵法变幻极尽巧妙。众百姓欢声
雷动,皆大赞叹。
周芷若向赵敏凝望半晌,叹了口气,道:“回去罢!”
四人从人从中挤了出来,回到客店。彭莹玉向张无忌行
参见之礼,各道别来情由。张无忌问起谢逊消息,彭莹玉甫
从淮泗来到大都,未知谢逊已回中原。他说起朱元璋、徐达、
常遇春等年来攻城略地,甚立战功,明教声威大振。
韩林儿道:“彭大师,适才咱们抢上彩楼,一刀将鞑子皇
帝砍了,岂非一劳永逸?”“彭莹玉摇头道:“这皇帝昏庸无道,
正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岂可杀他?”韩林儿奇道:“鞑子皇帝
昏庸无道,害苦了老百姓,怎么反而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彭
莹玉道:“韩兄弟有所不知。鞑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乱,
又命贾鲁开掘黄河,劳民伤财,弄得天怒人怨。咱们近年来
打得鞑子落花流水,你道咱们这些乌合之众,当真打得过纵
横天下的蒙古精兵么?只因这胡涂皇帝不用好官。汝阳王善
能用兵,鞑子皇帝偏生处处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
大,抢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断削减他兵权,尽派些只会吹牛
拍马的酒囊饭袋来领兵。蒙古兵再会打仗,也给这些混蛋将
军害死了。这鞑子皇帝,可不是咱们的大帮手么?”
这番话只听得张无忌连连点头称是。彭莹玉又道:“咱们
若是杀了鞑子皇帝,皇太子接位,瞧那皇太子的模样,倒是
个厉害角色,就算新皇帝也是昏君,总比他的胡涂老子好些。
倘若他起用一批能征惯战的宿将来打咱们,那就糟了。”张无
忌道:“幸得大师及时提醒,否则今日我们若然鲁莽,只怕已
坏了大事。”
韩林儿连打自己嘴巴,骂道:“该死,该死!瞧你这小子
以后还敢胡说八道、乱出胡涂主意么?”登时把张无忌、周芷
若、彭莹玉逗得都笑了。
彭莹玉又道:“教主是千金之体,肩上担负着驱虏复国的
重任,也不宜于冒大险,效那博浪之一击。属下见皇帝身旁
的护卫之中,高手着实不少,教主虽然神勇绝伦,但终须防
寡不敌众。万一失手,如何是好?”张无忌拱手道:“谨领大
师的金玉良言。”
周芷若叹道:“彭大师这话当真半点不错,你怎能轻身冒
险?要知待得咱们大事一成,坐在这彩楼龙椅之中的,便是
你张教主了。”韩林儿拍手道:“那时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
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杨左使和彭大师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
好呢!”周芷若双颊晕红,含羞低头,但眉梢眼角间显得不胜
欢喜。
张无忌连连摇手,道:“韩兄弟,这话不可再说。本教只
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贪富贵,那才是
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彭莹玉道:“教主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
不过到了那时候,黄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陈桥
兵变之时,赵匡胤何尝想做皇帝呢?”张无忌只道:“不可,不
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周芷若听他说得决绝,脸色微变,眼望窗外,不再言语
了。
四人谈了一会,用过酒饭,张无忌道:“我和彭大师到街
上走走,打听义父的消息。”他想韩林儿性子直,见到甚么不
平之事,立时便会挥拳相向,闯出祸来,便道:“韩兄弟,你
和芷若今晚别出去了,便在客店中歇歇。”韩林儿道:“是,教
主诸多小心!”当下张无忌和彭莹玉言定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二鼓前回到客店会合。
张无忌出店后向西行去,一路上听到众百姓纷纷谈论,说
的都是今日“游皇城”的热闹豪阔。有人道:“南方明教造反,
今日关帝菩萨游行时眼中大放煞气,反贼定能扑灭。”有人道:
“明教有弥勒菩萨保佑,看来关圣帝君和弥勒佛将有一场大
战。”又有人说:“贾鲁大人拉伕掘黄河,挖出一个独眼石人,
那石人背上刻有两行字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
反’,这是运数使然,勉强不来的。”
张无忌对这些愚民之言也无意多听,信步之间,越走越
是静僻,蓦地抬头,竟到了那日与赵敏会饮的小酒店门外。他
心中一惊:“怎地无意之间,又来到此处?我心中对赵姑娘竟
是如此撇不开、放不下吗?”只见店门半掩,门内静悄悄地,
似乎并无酒客。
他稍一迟疑,推门走进,见柜台边一名店伴伏在桌上打
盹。走进内堂,但见角落里那张方桌上点着一枝明灭不定的
蜡烛,桌旁朝内坐着一人。这张方桌正是他和赵敏两次饮酒
的所在,除了这位酒客之外,店堂内更无旁人。
那人听到脚步声,霍地站起,烛影摇晃,映在那人脸上,
竟然便是赵敏。
她和张无忌都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地相见,不禁都“啊”的
一声叫了出来。
赵敏低声道:“你……你怎么会来?”语声颤抖,显是心
中极为激动。张无忌道:“我闲步经过,便进来瞧瞧,哪知道
……”走到桌边,见她对面另有一副杯筷,问道:“还有人来
么?”赵敏脸上一红,道:“没有了。前两次我跟你在这里饮
酒,你坐在我对面,因此……因此我叫店小二仍是多放一副
杯筷。”
张无忌心中感激,见桌上的四碟酒菜,便和第一次赵敏
约他来饮酒时一般无异,心底体会到了她一番柔情深意,不
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双手,颤声道:“赵姑娘!”赵敏黯然
道:“只恨,只恨我生在蒙古王家,做了你的对头……”
突然之间,窗外“嘿嘿”两声冷笑,一物飞了进来,拍
的一声,打灭了烛火,店堂中登时漆黑一团。张无忌和赵敏
听到这冷笑之声,都知是周芷若所发,一时徬徨失措。耳听
得屋顶脚步声细碎,周芷若如一阵风般去了。
赵敏低声道:“你和她已有白首之约,是吗?”张无忌道:
“是,我原不该瞒你。”赵敏道:“那日我在树后,听到你跟她
这般甜言蜜语,恨不得立刻死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在这
世上。那日我冷笑两声,她一报还一报,也来冷笑两声。可
是……可是你却没跟我说过半句教我欢喜的话儿。”
张无忌心下歉仄,道:“赵姑娘,我不该到这儿来,不该
再和你相见。我心已有所属,决不应再惹你烦恼。你是金枝
玉叶之身,从此将我这个山村野夫忘记了罢。”
赵敏拿起他手来,抚着他手背上的疤痕,轻声道:“这是
我咬伤你的,你武功再高,医道再精,也已去不了这个伤疤。
你自己手背上的伤疤也去不了,能除去我心上的伤疤么?”双
臂搂住他的头颈,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张无忌但觉樱唇柔软,幽香扑鼻,一阵意乱情迷。突然
间赵敏用力一口,将他上唇咬得出血,跟着在他的肩头一推,
反身窜出了窗子,叫道:“你这小淫贼,我恨你,我恨你!”
韩林儿于张无忌、彭莹玉出店后,向周芷若道:“周姑娘,
你早些安歇。”不敢多说一句话,便站起身出房。周芷若微笑
道:“韩大哥,你怕了我么?连在我面前多坐一会也不肯。”韩
林儿胀红了脸,忙道:“不,不!”脚步却迈得更加快了,一
走进自己房中,立刻带上房门,上了闩,心下怦怦乱跳,定
了定神,躺在炕上,想到周芷若娇艳清丽的容颜,温和柔软
的话声,心道:“周姑娘日后成了教主夫人,我跟在教主身畔,
好好的干,拚命立些功劳。周姑娘一喜欢,就会说:“韩大哥,
这一趟可辛苦你啦!’那时候啊,我韩林儿才不枉了这一生。”
他出了会神,微笑着朦胧睡去,睡到半夜,忽听得门上
轻轻几下剥啄之声。韩林儿翻身坐起,问道:“是谁?”只听
得周芷若在门外说道:“是我。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韩
林儿道:“是,是。”赤足便去开门,拔去门闩,忙回身点亮
了蜡烛。
只见周芷若双目红肿,神色大异,韩林儿吓了一跳,问
道:“周姑娘,你……你……”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突然
灵机一动,飞奔出房,说道:“我去打水给你洗脸。”过不多
时,赤着双足,捧了一盆洗脸水进来。
周芷若凄然一笑,以手支颐,呆呆的望着烛火。韩林儿
道:“你……你洗脸罢。”周芷若一言不发,摇了摇头,忽然
怔怔的流下泪来。韩林儿吓得呆了,垂手站着,不知她为何
生气烦恼,更不知她要跟自己说甚么话。
这般僵持良久,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烛花爆了开来。周
芷若身子一颤,从沉思中醒觉,轻轻“嗯”的一声,站起身
来。韩林儿大声道:“周姑娘,是谁对你不住,姓韩的这就拔
刀子找他去,我便是性命不要,也得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
窿。请你说罢!”周芷若凄然摇了摇头,走出房去。她进房来
坐了半晌,似有满腹心事倾吐,却一个字不说便又出去,可
教韩林儿这莽撞汉子半点摸不着头脑,呆呆站着,连连握拳
捶头。
他想了一会毫无头绪,耳听得远处当当当的打着三更,心
想:“怎地教主和彭大师还没回来?”只得上炕又睡。朦胧间
刚要合眼,忽听得砰嘭一声,东边房中似乎有张椅子倒在地
下,那房正是周芷若所居。韩林儿急跃出房,月光掩映之下,
东房窗上映出一个黑影,似是悬空而挂,兀自微微摇晃。
韩林儿大吃一惊,叫道:“周姑娘,周姑娘!”伸手推门,
房门却是闩着。他肩头使劲一撞,撞断门闩,抢进房去,忙
打火摺点亮了蜡烛,只见周芷若双足临空,头颈套在绳圈之
中,绳子却挂在梁上。他这一惊当真是魂飞天外,急忙跃起,
用力扯断绳子,将周芷若放在床上,探她鼻息,幸好尚未气
绝。他纵声大叫:“周姑娘,周姑娘,你……你有甚么想不开,
干么……干么……”
忽听得房门外一人道:“韩大哥,甚么事?”走进一人,正
是张无忌。
张无忌见此情景,也是如同陡遇雷轰,颤抖着双手解去
周芷若颈中绳索,一摸她胸口,一颗心尚自跳动,喜道:“不
碍事,救得了。”伸手在她背心小腹穴道上推拿数下,一股九
阳真气从掌心传了过去,来回一撞,周芷若“哇”的一声,哭
了出来。
韩林儿大喜,叫道:“好啦,好啦,周姑娘活转了。”
周芷若睁开眼来,见到张无忌,哭道:“你干甚么理我?
让我死了干净。”忽地见到他上唇创伤,更有几粒细细的齿痕,
怒火不可抑制,一伸手,重重打了他个耳光。
韩林儿大吃一惊,心想殴打教主,那还了得?但周芷若
在他心目中却又是有若天神,一时之间大为胡涂,不知如何
是好。突然有人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韩林儿回过头去,见
是彭莹玉,喜道:“彭大师,你回来啦,快,快来劝劝周姑娘。”
彭莹玉笑道:“劝甚么?”向张无忌道:“启禀教主,没访到有
关金毛狮王的甚么讯息。”张无忌“嗯”了一声,神色甚是忸
怩。彭莹玉向韩林儿道:“韩兄弟,咱们到外面走走罢。”韩
林儿急道:“不,不成啊,他们两个要打架,周姑娘可不是教
主的敌手。”彭莹玉哈哈大笑,道:“胡涂兄弟!难道咱两个
帮周姑娘,就能打赢教主了么?我说教主一定打不赢周姑娘。”
说着使个眼色,拉着韩林儿便出店房。韩林儿却兀自不住回
头,关怀之情,见于颜色。
周芷若忍不住噗哧一笑,随即扑在床上,抽抽噎噎的哭
了起来。张无忌坐在床边,轻拍她肩头,柔声道:“芷若,我
确不是约好了跟她相见,当真是误打误撞碰见的。”周芷若双
足乱踢,哭道:“我不信,我不信。不管你说甚么鬼话,以后
别想再叫我相信。”张无忌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
谦恭下士时’,世上的事情,原是极易引起误会……”
周芷若霍地坐起,说道:“那郡主娘娘用这些诗句来损我,
你倒念念有辞,老是记在心里。你瞧你的嘴唇,也不害羞,成
甚么样子?”说到这里,脸蛋儿却飞红了。
张无忌心想今日之事已百喙难辩,反正自己已决意与周
芷若结成夫妇,白头偕老,只有动之以情,令她渐渐淡忘。烛
光下见她俏脸晕红,颈中深深一根绳印,两边肿了上来,心
想若非韩林儿及早察觉施救,待得自己回店,只怕她已是香
殒玉碎,回天乏术,终成大恨,不禁又是惭愧,又是爱惜,伸
臂抱住她,向她樱唇上吻去。周芷若转头闪避,怒道:“你跟
人家不干不净,又来惹我。当我是好欺的么?”张无忌双臂一
紧,令她动弹不得,终于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周芷若挣
扎不脱,心中却也渐渐软了。
张无忌心想自己和她虽然名分已定,终是未婚夫妻,深
宵共处一室,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于彭莹玉、韩林儿等人
脸上须不好看,于是放开了她,说道:“芷若,你好好休息,
一切明日咱们再谈。我若是再瞒了你去见赵姑娘,任你千刀
万剐,死而无怨。”周芷若脸上红扑扑地,胸口起伏不定,喘
气道:“胡说八道甚么?你明知我不会将你千刀万剐。”张无
忌笑道:“那么你剁了我的双足好不好?”周芷若低下了头,眼
泪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张无忌这一来又不好走了,又坐到她身旁,搂住她肩头,
柔声道:“怎么又伤心啦?”周芷若只是哭泣不语。张无忌问
之再三,不料越问得紧,她越是伤心。
张无忌罚誓赌咒,说决不负心薄幸。周芷若双手蒙着脸
道:“我是怨自己命苦,不是怪你。”张无忌道:“咱们大家命
苦。鞑子在中国作威作福,谁都是多苦多难。以后咱俩结成
夫妻,又将鞑子赶了出去,那就只有欢喜,没有伤心了。”
周芷若抬起头来,说道:“无忌哥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
真心,只不过赵敏那小妖女想诱惑你,却不是你三心两意。可
是……可是她聪明智慧,武功高强,容貌权势,无不胜我十
倍。我终究是争她不过的,与其一生伤心,不如一死了之,哪
知韩林儿这傻瓜偏偏救活了我。我死了一次,没勇气再死了。
我……我要学师父一样,削发为尼。唉,咱们峨嵋派的掌门,
终究是没一个嫁人的。”
张无忌道:“你始终不放心。这样罢,咱们明日立时动身
回到淮泗,我便跟你成亲。”周芷若道:“义父还没找到,再
说,你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终究……终究是不成的。”
说着又流下泪来。
张无忌道:“义父自然要加紧找寻。咱们会齐众兄弟后,
寻访起来容易得多。到底几时能赶走鞑子,谁也无法逆料。难
道等咱们成了老公公、老婆婆了,再来颤巍巍的拜堂成亲么?
老公公、老婆婆拜天地不打紧,可是咱俩生不了孩儿,我张
家可就断子绝孙了。”周芷若红着脸噗哧一笑,说道:“好好
一个老实人,却不知跟谁去学得这般贫嘴贫舌?”
满天愁云惨雾,便在两人一笑之间,化作飞烟而散。
次日清晨,张无忌嘱咐彭莹玉续留大都三日,打听谢逊
的讯息,自己偕同周芷若、韩林儿南下前赴淮泗。一到山东
境内,便见大队蒙古败兵,曳甲丢盔,蜂拥而来。张无忌等
见败兵势众,便避道而行。后来见到一兵落单,抓住了逼问,
得知朱元璋在淮北连打了几个大胜仗,杀得元兵溃不成军。三
人不胜之喜,加紧赶路,到得鲁皖边界,已全是明教义军的
天下。义军中有人认得韩林儿,急足报到元帅府。
三人将近濠州时,韩山童已率领了朱元璋、徐达、常遇
春、邓愈、汤和等大将迎出三十里外。众人久别重逢,俱各
大喜。韩山童听儿子说起遭丐帮擒获,全仗教主相救,更是
一再称谢。锣鼓喧天,兵甲耀眼,拥入濠州城中。
周芷若骑在马上,跟随在张无忌之后,左顾右盼,觉得
这番风光虽不及大都皇帝皇后“游皇城”的华丽辉煌,却也
颇足快慰平生。
张无忌在城中歇了数日,杨逍、范遥、殷天正、韦一笑、
殷野王、铁冠道人、说不得、周颠、五行旗诸掌旗使等得到
讯息,陆续自各地来会。
张无忌说起谢逊回来中原、被丐帮擒去又复失踪的种种
情由。杨逍、范遥、殷天正等反复思量商议,均无头绪。范
遥道:“那个黄衫女子不知是何来历,说不定谢兄的行踪,要
着落在她身上寻访出来。”群豪都从未听到过武林中有这么一
位黄衫女子,只得劝张无忌且自宽心,都道:“这黄衫女子的
言语行事,对教主显无恶意。金毛狮王若是落在她的手中,定
然无恙。瞧此女之意,最多不过探询屠龙宝刀的下落而已。”
张无忌焦虑难释,一时却也无可如何,只得派出五行旗
下教众,分头赴各处打听。又过一日,彭莹玉自大都到来,也
说未能探听到谢逊的丝毫音讯。
明教义军大战数场,虽均获胜,损折也极惨重,此后两
三个月内,义军势将忙于休养整顿、招募新兵,不克再与元
军大战。彭莹玉那晚见到周芷若自尽,虽不明底细,但自猜
想得到两人不是醋海兴波,便是大闹别扭。范遥等又知张无
忌与赵敏之间干系颇不寻常,倘若明教教主娶了蒙古郡主为
妻,于抗元复国的大业为害非小,眼见目下并无大事,俱劝
张无忌早日与周芷若完婚。张无忌对周芷若原已有言在先,当
即允可。杨逍择定三月十五为黄道吉日。明教上上下下喜气
洋洋,都为教主的婚事忙了起来。
此时明教威震天下,东路韩山童在淮泗一带迭克大城,西
路徐寿辉在鄂北豫南也是连败元兵。教主大婚的喜讯传了出
去,武林人士的贺礼便如潮水般涌到。昆仑、崆峒诸派与明
教向有仇怨,但一来大都万安寺中张无忌出手相救,已于各
派有恩,二来周芷若是峨嵋掌门,是以各派掌门也都遣人送
礼到贺。崆峒五老的贺礼尤重。
张三丰亲书“佳儿佳妇”四字立轴,一部手抄的“太极
拳经”,命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大弟子到贺。其时杨不
悔已与殷梨亭成婚,一同来到濠州。张无忌笑着上前请安,大
声叫道:“六师婶!”杨不悔满脸通红,拉着他手,回首前尘,
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张无忌生怕陈友谅、宋青书奸心未息,乘机为害,当下
派韦一笑为谢礼使,前赴武当,暗中将宋青书害死莫声谷、又
图谋害张三丰之事,详细跟韦一笑说了,嘱咐他上武当山拜
见张三丰后,便与俞岱岩、张松溪为伴,防备陈友谅的奸谋,
须待宋远桥等回归武当,再行告辞。韦一笑狠狠的道:“自从
遵奉教主的训谕,韦一笑不敢再吸人血,这一次撞到了这两
个奸贼,非将他二人吸个血干皮枯不可。”张无忌忙道:“那
陈友谅嘛,韦兄不妨顺手除去。宋青书是我宋大师伯的独生
爱子,武当派未来的掌门,且由武当派自行清理门户,免伤
我宋大师伯之情。”韦一笑答应了,拜别而去。
到得三月初十,峨嵋众女侠携带礼物,来到濠州,只丁
敏君托人带来贺礼,人却未到。
三月十五正日,明教上下人众个个换了新衣。拜天地的
礼堂设在濠州第一大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
簇。张三丰那副“佳儿佳妇”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殷天正
为男方主婚,常遇春为女方主婚。铁冠道人为濠州总巡,部
署教中弟子四下巡查,以防敌人混入捣乱。汤和统率义军精
兵,在城外驻扎防敌。
这日上午,少林派、华山派也派人送礼到贺。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众贺客齐到大厅,
赞礼生朗声赞礼,宋远桥和殷野王陪着张无忌出来。丝竹之
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八位峨嵋派青年女侠,陪着周
芷若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周芷若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
脸罩红巾。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
“拜天!”
张无忌和周芷若正在要红毡毹上拜倒,忽听得大门外一
人娇声喝道:“且慢!”青影一闪,一个青衣少女笑吟吟的站
在庭中,却是赵敏。
群豪一见到是她,登时纷纷呼喝起来。明教和各大门派
高手不少人吃过她的苦头,没料到她竟孤身闯入险地。性子
莽撞些的便欲上前动手。
杨逍双臂一张,也喝一声:“且慢!”向众人道:“今日是
敝教教主和峨嵋派掌门大喜之日,赵姑娘光临到贺,便是我
们嘉宾。众位且瞧峨嵋派和明教的薄面,将旧日梁子暂且放
过一边,不得对赵姑娘无礼。”他向说不得和彭莹玉使个眼色,
两人已知其意,绕到后堂,即行出去查察,且看赵敏带了多
少高手同来。杨逍向赵敏道:“赵姑娘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
在下再敬姑娘三杯水酒。”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几句话跟张教主说,说毕便
去,容日再行叨扰。”杨逍道:“赵姑娘有甚么话,待行礼之
后再说不迟。”赵敏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杨逍和范遥
对望一眼,知她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时阻止,
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杨逍踏上两
步,说道:“咱们今日宾主尽礼,赵姑娘务请自重。”他已打
定了主意,赵敏若要捣乱,只有迅速出手点她穴道,制住她
再说。
赵敏向范遥道:“苦大师,人家要对我动手,你帮不帮我?”
范遥眉头一皱,说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
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
赵敏道:“我偏要勉强。”转头向张无忌道:“张无忌,你
是明教教主,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作不作数?”
张无忌眼见赵敏到来,心中早已怦怦乱跳,只盼杨逍能
打开僵局,劝得她好好离去,听她突然问到自己,只得答道:
“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赵敏道:“那日我救了你俞三叔和
殷六叔之命,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不得有违,是也不是?”
张无忌道:“不错。你要我借屠龙宝刀一瞧,你不但已瞧
到了,还将宝刀盗了去。”
这数十年来,江湖上人人关心这“武林至尊”屠龙刀的
下落,忽听得已入赵敏手中,登时群情耸动。
赵敏道:“到底屠龙刀在何人手中,只有金毛狮王谢大侠
才知,你可亲自前去问他。”
谢逊已返中原之事武林群豪多不知闻,听到她提及“金
毛狮王”,满堂喧哗之声登寂。
张无忌道:“我义父现下身在何处,我日夕挂念,甚盼姑
娘示知。”赵敏微微一笑,说道:“我要你做三件事,言定只
须不违武林中侠义之道,你就须得遵从。借屠龙刀一观之事,
虽然做得不大道地,但这把刀我终究是见到了,后来宝刀被
盗,也不能怪你。这第一件事,算你已经办到。现下我有第
二件事要办。张无忌,当着天下众位英雄豪杰之前,你可不
能言而无信。”张无忌道:“你要我办甚么事?”
杨逍插口道:“赵姑娘,你有甚么事要奉托敝教教主,既
有约定在先,只要不背武林道义,别说张教主可以应允,便
是敝教上下,也当尽心竭力。此刻是张教主和新夫人参拜天
地的良辰吉时,别事暂且搁在一旁,请勿多言阻挠。”说到后
来,口气已颇为严厉。
赵敏却是神色自若,竟似没将这位威霸江湖的明教光明
左使放在心上,懒洋洋的道:“我这件事可更加要紧,片刻也
延搁不得。”突然走上几步,到了张无忌身前,提高脚跟,在
他耳边轻声道:“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周姑娘拜堂
成亲。”张无忌一呆,道:“甚么?”赵敏道:“这就是第二件
事了。至于第三件,以后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她这几句话虽然说得甚轻,但周芷若和站得较近的宋远
桥、俞莲舟、殷梨亭,以及陪伴新娘的峨嵋八女却都听见了,
各人都不禁色为之变。峨嵋八女在衣袖中暗暗捏紧了拳头,倘
若赵敏再说不逊之言,辱及峨嵋掌门,免不了要给她吃些苦
头。
张无忌摇头道:“此事恕难从命。”赵敏道:“你答应过的
话不作数么?”张无忌道:“咱们言明在先,不得违背侠义之
道。我和周姑娘既有夫妇之约,倘若依你所言,便违背了这
个‘义’字。”赵敏冷笑道:“你若与她成婚,才真是不孝不
义。大都游皇城之时,难道你没见到你义父如何遭人暗算?”
张无忌怒火上升,大声道:“赵姑娘,今日我敬你是客,让你
三分,若再胡说八道,得罪莫怪。”赵敏道:“这第二件事,你
是不肯依我的了?”
张无忌想起她以郡主之尊,不惜抛头露面,在群豪之前
求恳自己别要行礼成婚,原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痴心,不由
得心软,柔声道:“赵姑娘,事已如此,你还是一切……一切
看开些罢。我张无忌是村野匹夫,不配……不配……”
赵敏道:“好,你瞧瞧这是甚么?”张开右手,伸到他面
前。
张无忌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全身发抖,颤声道:“这……
这是我……”
赵敏迅速合拢手掌,将那物揣入了怀里,说道:“我这第
二件事,你依不依从,全由得你。”说着转身便向大门外走去。
她掌中有甚么东西,何以令张无忌一见之下竟这等惊惶
失措,谁也无法瞧见。周芷若双目被红巾遮住了,只听得张
无忌和赵敏的对答,更丝毫见不到外间的物事。
张无忌急道:“赵……赵姑娘,且请留步。”赵敏道:“你
要就随我来,不要就快些和新娘子拜堂成亲。男儿汉狐疑不
决,别遗终身之恨。”她口中朗声说着这几句话,脚下并不停
留,直向大门外走去。张无忌急叫:“赵姑娘且慢,一切从长
计议。”眼见她反而加快脚步,忙抢上前去,叫道:“好,就
依你,今日便不成婚。”赵敏停步道:“那你跟我来。”
张无忌回过头来,见周芷若亭亭而立,心中歉仄无已,待
要向她解释几句,却见赵敏又在向外走去,眼前之事紧急万
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便追向赵敏身后。
张无忌刚追到大门边,突然身边红影闪动,一人追到了
赵敏身后,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赵敏头顶插了
下去。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娘周芷若。
张无忌心念一动:“这一招好厉害!芷若从何处学得如此
精妙的功夫?”眼见她手掌已将赵敏顶门罩住,五指插落,立
是破脑之祸,当下不及细想,窜上前去便扣周芷若的脉门。周
芷若左手手肘倏地撞来,波的一声轻响,正中他胸口。张无
忌体内九阳神功立时发动,卸去了这一撞的劲力,但已感胸
腹间血气翻涌,脚下微一踉跄。
范遥眼见危急,救主情殷,伸掌向周芷若肩头推去。周
芷若左手微挥,轻轻一拂,范遥手腕一阵酸麻,这一掌便推
不出去。
但这么一阻,赵敏已向前抢了半步,避开了脑门要害,只
感肩头一阵剧痛,周芷若右手五指已插入她右肩近颈之处。张
无忌“啊”的一声,伸掌向周芷若推去。
周芷若头上所罩红布并未揭去,听风辨形,左掌回转,便
斩他手腕。张无忌绝不想和她动手,只是见她招数太过凌厉,
一招间便能要了赵敏性命,迫于无奈,只有招架劝阻。周芷
若上身不动,下身不移,双手连施八下险招。张无忌使出乾
坤大挪移心法,这才挡住。八攻八守,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
之间便即过去。大厅上群豪屏气凝息,无不惊得呆了。
赵敏肩受重伤,摔倒在地,五个伤孔中血如泉涌,登时
便染红了半边衣裳。
周芷若霍地住手不攻,说道:“张无忌,你受这妖女迷惑,
竟要舍我而去么?”张无忌道:“芷若,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咱
俩婚姻之约,张无忌决无反悔,只是稍迟数日……”周芷若
冷冷的道:“你去了便休再回来,只盼你日后不要反悔。”
赵敏咬牙站起,一言不发的向外便走,肩头鲜血,流得
满地都是。
群豪虽然见过江湖上不少异事,但今日亲见二女争夫,血
溅华堂,新娘子头遮红巾,而以神奇之极的武功毁伤情敌,无
不神眩心惊,谁也说不出话来。
张无忌一顿足,说道:“义父于我恩重如山,芷若,芷若,
盼你体谅。”说着向赵敏追了出去。
殷正天、杨逍、俞莲舟、殷梨亭等不明其中原因,谁也
不敢拦阻。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
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
义绝。”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
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说
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殷天正、宋远桥、
杨逍等均欲劝慰,要她候张无忌归来,问明再说,却见周芷
若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撕成两片,
抛在地下,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
顶。
杨逍、殷天正等一齐追上,只见她轻飘飘的有如一朵红
云,向东而去,轻功之佳,竟似不下于青翼蝠王韦一笑。杨
逍等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一场喜庆大事被赵敏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明教
上下固感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群豪也是十分没趣。众人纷
纷猜测,不知道赵敏拿了甚么要紧物事给张无忌看了,以致
害得他急急追出,听他言中含意,似乎此事和谢逊有重大关
连,但其中真相却是谁也不知。
峨嵋众女低声商议几句,便即气愤愤的告辞。殷天正连
声致歉,说务当率领张无忌前来峨嵋金顶郑重赔罪,再办婚
事,千万不可伤了两家和气。峨嵋众女不置可否,当即分头
前去寻觅周芷若,群雌粥粥,痛斥男子汉薄幸无良。
原来赵敏握在掌中给张无忌看的,乃是一束淡黄色头发。
张无忌一见,立时认出是谢逊的头发。谢逊所练内功与众不
同,兼之生具异禀,中年以后,一头长发转为淡黄,但这颜
色和西域色目人的金发却截然有异。张无忌心想谢逊的头发
既被赵敏割下一截,自必已入她掌握之中,自己如和周芷若
拜了天地,她一怒之下,不是去杀了谢逊,便是于他不利,可
是当着群豪之前,却又不能向周芷若解释苦衷。要知众贺客
之中,除了明教和武当派诸人之外,几乎人人欲得谢逊而甘
心,不是报复昔日他大肆杀戮之仇,便是意图夺取屠龙宝刀。
是以他一见赵敏奔出,明知万分对不起周芷若,终以义父性
命为重,跟着追去他出了大门,只见赵敏发足疾奔,肩头鲜
血,沿着大街一路洒将过去。他吸一口气,窜出数丈,当即
拦在她身前,说道:“赵姑娘,你别逼我做不义之人,受天下
英雄唾骂。”
赵敏肩头受伤颇重,初时凭着一口真气支持,勉力而行,
待得听了这几句话,说道:“你……你……”真气一泄,登时
摔倒。
张无忌俯身道:“你先跟我说,我义父在哪里?”赵敏道:
“你带着我去救他,我给……给你……指路。”张无忌道:“他
老人家性命可是无恙?”赵敏有气没力的道:“你义父……义
父落入了成昆手中。”
张无忌听到“成昆”两字,这一惊当真是心胆俱裂,此
人武功既高,计谋又富,谢逊和他仇深似海,落入他的手中
凶险不可言喻。赵敏道:“你一个人不成,叫……叫杨逍他们
同去……”说着伸手指向西方,突然间脑袋向后一仰,晕了
过去。
张无忌想像义父此刻的苦楚危难,五内如焚,当即抱起
赵敏,匆匆撕下衣襟,替她裹了伤口,招手命街旁一个明教
教徒过来,嘱咐道:“你快去禀报杨左使,命他急速率领众人,
向西赶来,说我有要事吩咐。”那教徒答应了,飞奔着前去禀
报。
张无忌心想早到一刻好一刻,世事难料,说不定只半刻
之间的延搁,便救不到义父性命,当下抱起赵敏,快步走到
城门边,命守门士卒牵过一匹健马,飞身而上,向西急驰。
驰了数里,只觉怀中赵敏的身子渐渐寒冷,伸手搭她脉
搏,但觉跳动微弱,他惊慌起来,揭开她伤口裹着的衣襟,只
见五个指孔深及肩骨,伤口旁肌肉尽呈紫黑,显然中了剧毒。
他大是惊疑:“芷若是峨嵋弟子,如何会使这般阴毒功夫?她
出招凌厉狠辣,更胜于灭绝师太,那是甚么缘故?”眼见若不
急救,赵敏登时便要毒发身死,他一身新郎装束,身边如何
会携带得疗毒的药品?微一沉吟,当即跃下马背,抱着她纵
身往左首山上窜去,四下张望,寻找去毒的草药,但一时之
间,连最寻常的草药也无法找到。
他一颗心怦怦乱跳,转过几个山坳,口中只是喃喃祷祝。
突然间眼睛一亮,只见右前方一条小瀑布旁生着四五朵红色
小花,这是“佛座小红莲”,颇有去毒之效。虽说此时正当仲
春百花盛放,但这红花恰能在此处觅到,也当真是天幸。他
心中大喜,抱着赵敏越过两道山涧,摘下红花嚼烂了,一半
喂入赵敏口中,一半敷在她肩头,这才抱起赵敏,向西便奔。
奔出三十余里,赵敏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低声道:“我
……我可还活着么?”张无忌见“佛座小红莲”生效,心中大
喜,笑道:“你觉得怎样?”赵敏道:“肩上痒得很。唉,周姑
娘这一手功夫当真厉害。”
张无忌将她轻轻放下,再看她肩头时,只见黑气丝毫不
淡,只是她脉搏却已不如先前微弱。张无忌略一沉吟,知道
“佛座小红莲”药性太缓,不足以拔毒,于是俯口到她肩头,
将伤口中毒血一口口的吸将出来,吐在地下,腥臭之气,冲
鼻欲呕。
赵敏星眸回斜,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无忌哥哥,
这中间的原委,你终于想到了吗?”
张无忌吸完了毒血,到山溪中嗽了口,回来坐在她身畔,
问道:“甚么原委?”赵敏道:“周姑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
地会这种阴毒的邪门武功?”张无忌道:“我也觉奇怪,不知
是谁教她的。”赵敏嫣然一笑,道:“定是魔教邪派的小贼教
的了。”
张无忌笑道:“魔教中魔头虽多,谁也不会这门武功,只
有青翼蝠王吸人颈血,张无忌吸人肩血,差相彷佛。”随即又
问:“我义父怎会落在成昆手中?此刻到底在哪里?”
赵敏道:“我带你去设法营救便是。在甚么地方,却是布
袋和尚说不得。我一说,你飞奔前去,便抛下我不管了。”张
无忌叹道:“我总不见得如此无情无义罢?”
赵敏道:“为了你义父,你肯抛下你如花似玉的新娘子,
何况是我?”说着慢慢斜倚在他身上,说道:“今日耽误了你
的洞房花烛,你怪我不怪?”
不知如何,张无忌此刻心中甚感喜乐,除了挂念谢逊安
危之外,反觉比之将要与周芷若拜堂成亲那时更加平安舒畅,
到底是甚么原因,却也说不上来,然而要他承认欢喜赵敏搅
翻了喜事,可又说不出口,只得道:“我自然怪你。日后你与
那一位英雄潇洒的郡马爷拜堂之时,我也来大大捣乱一场,决
不让你太太平平的做新娘子。”
赵敏苍白的脸上一红,笑道:“你来捣乱,我一剑杀了你。”
张无忌忽然叹了口气,黯然不语。赵敏道:“你叹甚么气?”张
无忌道:“不知道那位郡马爷生前做了甚么大善事,修来这样
的好福气。”赵敏笑道:“你现下再修,也还来得及。”张无忌
心中怦然一动,问道:“甚么?”赵敏脸一红,不再接口了。
说到这里,两人谁也不好意思往下深谈,休息一会,张
无忌再替她敷药,抱起她又向西行。赵敏靠在他肩头,粉颊
和他左脸相贴,张无忌鼻中闻到的是粉香脂香,手中抱着的
是温香软玉,不由得意马心猿,神魂飘飘,倘若不是急于要
去营救义父,真的要放慢脚步,在这荒山野岭中就这么走上
一辈子了。
两人这一晚便在濠州西郊荒山中露宿一夜,次日到了一
处小镇,买了两匹健马。赵敏毒伤极难拔净,身子虚弱,无
力单独骑马,只好靠在张无忌身上,两人同鞍而乘。如此行
了五日,已到河南境内。
这日正行之间,忽见前面尘头大起,有百余骑疾驰而来,
只听得铁甲锵锵,正是蒙古的骑兵。张无忌将马勒在一旁,让
开了道。
蒙古骑兵队驰过,数十丈后又是一队骑者,这群人行列
不整,或前或后,行得疏疏落落,张无忌一瞥之下,见人群
中竟有“神箭八雄”在内,暗叫:“不好!”急忙转过了头。
这二十余人见他衣饰华贵,怀中抱着一个青年女子,两
人的脸都向着道旁,也均不以为意,神箭八雄亦无一人知觉,
待这一批人过完,张无忌拉过马头,正要向前再行,忽听得
蹄声轻捷,三乘马如飞冲到。中间是匹白马,马上乘客锦袍
金冠,两旁各是一匹栗马,鞍上赫然是鹿杖客和鹤笔翁玄冥
二老。
张无忌待要转身,鹿杖客已见到了二人,叫道:“郡主娘
娘休慌,救驾的来了。”鹤笔翁当即纵声长啸。“神箭八雄”等
听到啸声,圈转马头,将两人围在中间。
张无忌一怔,向怀中的赵敏望去,似说:“你安排下伏兵,
向我袭击吗?”却见她神色忧急,登知错怪了她,心中立时舒
坦。只听赵敏说道:“哥哥,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爹爹好罢?”
张无忌听她叫出“哥哥”两字,才留神白马鞍上那个锦袍青
年,认得他是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汉名叫作王保保。张无
忌曾在大都见过他两次,只因此刻全神贯注于玄冥二老身上,
没去留心旁人。
王保保乍见娇妹,不禁又惊又喜,他却不识张无忌,皱
眉道:“妹子,你……你……”赵敏道:“哥哥,我中了敌人
暗算,身受毒伤不轻,幸蒙这位张公子救援,否则今天见不
到哥哥了。”
鹿杖客将嘴凑到王保保耳边,低声道:“小王爷,那便是
魔教的教主张无忌。”
王保保久闻张无忌之名,只道赵敏受他挟制,在他胁迫
之下,方出此言,右手一挥,玄冥二老欺到张无忌左右五尺
之处,神箭八雄中的四雄也各弯弓搭箭,对准他后心。
王保保道:“张教主,阁下是一教之主,武林中成名的豪
杰,欺侮舍妹一个弱女子,岂不教人耻笑?快快将她放下,今
日饶你不死。”
赵敏道:“哥哥,你何出此言?张公子确是有恩于我,怎
说得上‘欺侮’二字?”
王保保认定妹子是在敌人淫威之下,不得不如此说,朗
声道:“张教主,你武功再强,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快快放下
我妹子,今日咱们两下各不相犯,我王保保言而有信,不须
多疑。”
张无忌心想:“赵姑娘毒伤甚重,随着我千里奔波,不易
痊可,既与她兄长相遇,还是让她随兄而去,由王府名医调
治,于她身子有益。”便道:“赵姑娘,令兄要接你回去,咱
们便此别过,只请示知我义父所在,我自去设法相救。咱们
后会有期。”说到这里,不禁黯然神伤,明知和她汉蒙异族,
官民殊途,双方仇怨甚深,但临别之际,实不胜恋恋之情。
不料赵敏说道:“我始终没跟你说谢大侠的所在,自有深
意,我只答应带你前去找他,却不能告诉你地方。”张无忌一
怔,道:“你重伤未愈,跟着我长途跋涉,大是不宜,还是与
令兄同归的为是。”赵敏脸上满是执拗之色,道:“你若撇下
我,便不知谢大侠的所在。我身子一天好一天,路上走走,反
而好得快,回到王府去,可闷也闷死了我。”
张无忌向王保保道:“小王爷,你劝劝令妹罢。”王保保
大奇,心念一转,冷笑道:“嘿嘿,你装模作样,弄甚么鬼?
你手掌按在我妹子死穴之上,她自是只好遵你吩咐,嘴里胡
说八道。”张无忌一跃而起,纵身下地。
神箭八雄中有二人只道他要出手向王保保袭击,嗖嗖两
箭,向他射来,风声劲急。张无忌左手一引一带,使出乾坤
大挪移神功,两枝狼牙箭回转头去,劲风更厉,啪啪两响,将
发箭二人手中的长弓劈断。若非那二人闪避得快,还得身受
重伤。双箭余势不衰,疾插入地,箭尾雕翎兀自颤动不已。众
人无不骇然。
张无忌离得赵敏远远地,说道:“赵姑娘,你先回府养好
伤势,我等再谋良晤。”赵敏摇头道:“王府中的医生哪里有
你医道高明?你送佛送上西天罢。”
王保保见张无忌远离妹子,但妹子仍是执意与他同行,不
由得又是惊诧,又是气恼,向玄冥二老道:“有烦两位保护舍
妹,咱们走!”玄冥二老应道:“是!”走到赵敏马旁。
赵敏朗声道:“鹿鹤二位先生,我有要事须随同张教主前
去办理,正嫌势孤力弱,你二位随我同去罢。”玄冥二老向王
保保望了一眼,鹿杖客道:“魔教的大魔头行事邪僻,郡主不
宜和他多所交往,还是跟小王爷一起回府的为是。”赵敏秀眉
微蹙,道:“两位现下只听我哥哥的话,不听我话了么?”鹿
杖客陪笑道:“小王爷是出于爱护郡主的好意。”
赵敏哼了一声,向王保保道:“哥哥,我行走江湖,早得
爹爹允可,你不用为我担忧,我自己会当心的。你见到爹爹
时,代我问候请安。”
王保保知道父亲向来宠爱娇女,原也不敢过份逼迫,但
若任由她孤身一人随魔教教主而去,无论如何不能放心,见
她伏在马鞍之上,娇弱无力,却提缰便欲往西,当即张开双
臂拦住,说道:“好妹子,爹爹随后便来,你稍待片刻,禀明
了爹爹再走不迟。”
赵敏笑道:“爹爹一到,我便走不成了。哥哥,我不管你
的事,你也别来管我。”
王保保再向张无忌打量,见他长身玉立,面目英俊,听
着妹子的语气,显已钟情于他,心想明教造反作乱,乃是大
大的叛逆,朝廷的对头,妹子竟然受此魔头蛊惑,为祸非小,
当下左手一挥,喝道:“先将这魔头拿下了。”
鹿杖客挥动鹿杖,鹤笔翁舞起鹤笔,化作一片黄光,两
团黑气,齐向张无忌身上罩下。
赵敏深知玄冥二老的厉害,张无忌武功虽强,但以一敌
二,手中又无兵刃,生怕伤到了他,叫道:“玄冥二老,你们
要是伤了张教主,我禀明爹爹,可不能相饶。”王保保怒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玄冥二老,你们杀了这小魔头,
父王和我均有重赏。”他顿了一顿,又道:“鹿先生,小王加
赠四名美女,定教你称心如意。”
他兄妹二人一个下令要杀,一个下令不得损伤,倒使玄
冥二老左右做人难了。鹿杖客向师弟使个眼色,低声道:“捉
活的。”张无忌突然展开圣火令上所载武功,上身微斜,右臂
弯过,从莫名其妙的方位转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鹿
杖客一个耳光,喝道:“你倒捉捉看。”鹿杖客突然间吃了这
个大亏,又惊又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心神不乱,将一根
鹿头杖使得风雨不透。张无忌欲待再使偷袭,一时之间却也
无法可施。
赵敏马缰一提,纵马便行。王保保马鞭挥出,刷的一鞭,
打在她坐骑的左眼之上。那马吃痛,长声嘶鸣,前足提了起
来。赵敏伤后虚弱,险些儿从鞍上摔下,怒道:“哥哥,你定
要拦我么?”王保保道:“好妹子,你听我话,回家后哥哥慢
慢跟你赔罪。”
赵敏道:“哥哥,你若是阻止了我,有一个人不免死于非
命。张教主从此恨我入骨,你妹子……你妹子也就难以活命
了。”王保保道:“妹子说哪里话来?汝阳王府中高手如云,自
能保护你周全。这小魔头别说出手伤你,便是想要再见你一
面,也未必能够。”赵敏叹道:“我就怕不能再见他。那我……
我是不想活了。”他兄妹二人情谊甚笃,向来无话不说,赵敏
情急之下,竟毫不隐瞒,将倾心于张无忌的心意坦然说了出
来。
王保保怒道:“妹子你忒也胡涂,你是蒙古王族,堂堂的
金枝玉叶,怎能向蛮子贱狗垂青?若让爹爹得知,岂不气坏
了他老人家?”左手一挥,又有三名好手上前夹攻。张无忌和
玄冥二老此时各运神功,数丈方圆之内劲风如刀,那三名好
手怎能插得下手去?
赵敏叫道:“张公子,你要救义父,须得先救我。”
王保保见妹子意不可回,心下焦急,当下伸臂将她抱了
过来,放在身前鞍上,双腿一夹,纵马便行。赵敏的武功本
较兄长为高,但重伤后全无力气,只有张口大呼:“张公子救
我,张公子救我!”
张无忌呼呼两掌,使上了十成劲力,将玄冥二老逼得倒
退三步,展开轻功,向王保保马后追来。玄冥二老和其余三
名好手大惊,随后急追。张无忌每当五人追近,便反手向后
拍出数掌,九阳神功威力奇大,每掌拍出,玄冥二老便须闪
避,不敢直撄其锋。如此连阻三阻,张无忌追及奔马,纵身
跃起,抓住王保保后颈。这一抓之中暗藏拿穴手法,王保保
上身登时酸麻,双臂放开了赵敏,身子已被张无忌提起,向
鹿杖客投去。鹿杖客急忙张臂接住,张无忌已抱起赵敏,跃
离马背,向左首山坡上奔去。
鹤笔翁和其余好手大声呼喝,随后追来。可是这山峰高
达数百丈,登高追逐,最是考较轻功,玄冥二老内力极强,轻
功却非一流,反是另外四五人追在鹤笔翁之前。张无忌在山
上拾起几枚石子,连珠掷出,登时有人中石,骨碌碌的滚下
山来。余人暗自吃惊,虽在小王爷监视之下不敢停步,脚下
却放得缓了。
眼见张无忌抱着赵敏越奔越高,再也追赶不上。王保保
破口大骂,连叫:“放箭,放箭!”自己也弯弓搭箭,嗖的一
声向张无忌后心射去。他弓力甚劲,但终于相距太远,箭尖
离张无忌后心尚有丈余,羽箭便掉在地下。
赵敏抱着张无忌头颈,知道众人已追赶不上,一颗心才
算落地,叹道:“总算我有先见之明,没告知你谢大侠的所在,
否则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魔头焉肯出力救我。”张无忌转过一个
山坳,脚下仍是丝毫不缓,说道:“你跟我说了,自己回府养
伤,岂不两全其美?又何苦既得罪了兄长,又陪着我吃苦?”
赵敏道:“我既决意跟着你吃苦,这位兄长嘛,迟早总是要得
罪的。我只怕你不许我跟着你,别的我甚么都不在乎。”张无
忌虽知她对自己甚好,但有时念及,总想这不过是少女怀春,
一时意动,没料到她竟是粪土富贵,弃尊荣犹如敝屣,一往
情深若此。低下头去,但见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情意盈盈,眼
波流动,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俯下头去,在她微微颤
动的樱唇上一吻。
一吻之下,赵敏满脸通红,激动之下,竟尔晕了过去。张
无忌深明医理,料知无妨,心中却又加深了一层感激,突然
想起:“芷若待我,哪有这般好!”
赵敏晕去一阵,便即醒转,见他若有所思,问道:“你在
想甚么?定是想周姑娘了?”张无忌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说
道:“我想到很是对她不起。”赵敏道:“你后悔不后悔?”张
无忌道:“当时我要跟她拜堂成亲,想到你时,不由得好生伤
心;此刻想到了她,却又对她好生抱歉。”
赵敏微笑道:“那你心中对我爱得多些,是不是?”张无
忌道:“老实跟你说罢,我对你是又爱又恨,对芷若是又敬又
怕。”赵敏笑道:“哈哈!我宁可你对我又爱又怕,对她是又
敬又恨。”张无忌笑道:“现下又不同了,我对你是又恨又怕,
恨的是你拆散了我美满姻缘,怕的是你不肯赔我。”赵敏道:
“赔甚么?”张无忌笑道:“今日要你以身相代,赔还我的洞房
花烛。”赵敏满脸飞红,忙道:“不,不!那要将来跟我爹爹
说好……等我向哥哥赔礼疏通,这才……这才……”张无忌
道:“要是你爸爸一定不肯呢?”赵敏叹道:“那时我嫁魔随魔,
只好跟着你这小魔头,自己也做个小魔婆了。”
张无忌板起了脸,喝道:“大胆妖女,跟着张无忌这淫贼
造反作乱,该当何罪?”赵敏也板起了脸,正色道:“罚你二
人在世上做对快活夫妻,白头偕老,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万
劫不得超生。”
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忽听得前面一人朗声道:“郡主娘娘,小僧在此恭候多
时。”只见山后转出二十余名番僧,都是身穿红袍。张无忌认
得这些番僧的衣饰,那晚在万安寺高塔之下,他们曾出手截
拦自己,武功着实了得,幸好韦一笑去汝阳王府放火,才将
他们引开,否则要救六大派群豪,委实不易。当先一名番僧
双手合十,躬身说道:“小僧奉王爷之命,迎接郡主回府。”
赵敏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么?”那番僧道:“郡主身上有
伤,王爷极是担心,吩咐小僧,迎接郡主芳驾。”说着举了举
手上的一只白鸽。赵敏知道是兄长以白鸽传讯,通知了父亲,
是以被这群番僧迎头截住,问道:“我爹爹在哪里?”那番僧
道:“王爷便在山下相候,急欲瞧瞧郡主伤势如何。”
张无忌情知多言无益,大踏步便往前闯去,喝道:“要命
的,快快让道,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两名番僧并肩踏上一
步,各出右掌当胸推到。张无忌左掌挥出,一引一带,将两
僧的掌力撞了回去。
两名番僧齐声叫道:“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似是
念咒,又似骂人。赵敏不肯吃亏,叫道:“你才阿米阿米哄!”
两名番僧登登登退了三步,其后两名番僧各出右掌,分
别伸掌抵住一僧背心,将他们推了回来。两名番僧招式不变,
又是一招“排山掌”击至。张无忌不愿跟他们硬拚,耗费真
力,当下以挪移乾坤心法将二僧劲力化开,不料手指刚触及
二僧掌缘,突然间如磁吸铁,手指竟和二僧掌缘牢牢粘住。两
名番僧大叫:“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张无忌连挣两下,
都是没能挣脱,只得运起九阳神功反击过去。
这一次却没将两名番僧推动,但见二僧身后廿二名番僧
已排成两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后心,二十四名番僧排成
了两排。张无忌猛然想起:“曾听太师父言道,天竺武功中有
一门并体连功之法。这廿四个番僧集力和我对掌,我内力再
强,终究敌不过廿四人合力。”他生怕更有追兵到来,一声清
啸,手上已加了三成力,突然往斜里推出,跟着身子向左一
闪,这一来,廿四名番僧的劲力已不能联成一条直线,前面
六名番僧收不住脚步,直冲过来。张无忌双手连挥,啪啪啪
啪啪啪六响过去,六名番僧摔倒在地,口喷鲜血。但其后的
第七、第八名番僧跟着冲到,挥掌击至。
张无忌心想:“还不是一样?”右掌拍出,与二僧双掌相
接,微一凝力,正要运劲斜推,忽听得背后脚步轻响,有人
挥掌拍来。他左掌向后拍出,待要将这掌化开,可是他的乾
坤大挪移心法全恃九阳神功为根,此时全力对付身前十八名
番僧合力,拍向身后这一掌已只不过平时的二成力道。但觉
一股阴寒之气从掌中直传过来,霎时间全身发颤,身形一晃,
俯身扑倒。原来正是鹿杖客以玄冥神掌忽施偷袭。
赵敏惊呼:“鹿先生,住手!”扑上去遮住张无忌身子,喝
道:“哪一个敢再动手?”
鹿杖客本想补上一掌,就此结果了这个生平第一劲敌的
性命,但见郡主如此相护,只得罢手退开,他纵声长啸,示
意已然得手,招呼同伴赶来,说道:“郡主娘娘,王爷只盼郡
主回府,并无他意。此人是大逆不道的反叛,郡主何苦如此?”
赵敏心中气苦,本想狠狠申斥他一番,但转念一想,莫
要激动他的怒气,竟尔伤了张无忌性命,当下忍住口边言语,
扶起张无忌。
过不多时,鸾铃声响,三骑马从山道上驰来,一是鹤笔
翁,一是王保保,最后一人竟是汝阳王亲自到了。三人驰到
近处,翻身下马,汝阳王皱眉道:“敏敏,你怎么了?干么不
听哥哥的话,在这里胡闹?”
赵敏眼泪夺眶而出,叫道:“爹,你叫人这样欺侮女儿。”
汝阳王上前几步,伸手要去拉她。赵敏右手一翻,白光闪动,
已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叫道:“爹,你不依
我,女儿今日死在你的面前。”汝阳王吓得退后两步,颤声道:
“有话好说,快别这样!你……你要怎样?”
赵敏伸左手拉开自己右肩衣衫,扯下绷带,露出五个指
孔,其时毒质已去,伤口未愈,血肉模糊,更是可怖。汝阳
王见她伤得这样厉害,心疼爱女,连声道:“怎样了?怎样了?
干么伤得这等厉害?”
赵敏指着鹿杖客道:“这人心存不良,意欲奸淫女儿,我
抵死不从,他……他……便抓得我这样,求爹爹……爹爹作
主。”鹿杖客只吓得魂飞天外,忙道:“小人斗胆也不敢,岂
……岂有此事?”汝阳王向他瞪目怒视,哼了一声,道:“好
大的胆子!韩姬之事,我已宽恩不加追究,却又冒犯我女儿
起来了。拿下!”
这时他随侍的武士已先后赶到,听得王爷喝令拿人,虽
知鹿杖客武功了得,还是有四名武士欺近身去。鹿杖客又惊
又怒,心想他父女骨肉至亲,郡主恼我伤她情郎,竟来反咬
我一口,常言道“疏不间亲”,郡主又是诡计多端,我怎争得
过她?当下挥出一掌,将四名武士逼退,叹道:“师弟,咱们
走罢!”
鹤笔翁尚自迟疑。赵敏叫道:“鹤先生,你是好人,不像
你师兄是好色之徒,快将你师兄拿下,我爹爹升你做个大官,
重重有赏。”玄冥二老武功卓绝,只是热中于功名利禄,这才
以一代高手的身分,投身王府以供驱策。鹤笔翁素知师兄好
色贪淫,听了赵敏之言,倒也信了七八成,升官之赏又令他
怦然心动,只是他与鹿杖客同门至好,却又下不了手,一时
犹豫难决。
鹿杖客脸色惨然,颤声道:“师弟,你要升官发财,便来
拿我罢。”鹤笔翁叹道:“师哥,咱们走罢!”和鹿杖客并肩而
行。
玄冥二老威震京师,汝阳王府中武士对之敬若天人,谁
敢出来阻挡?汝阳王连声呼喝,众武士只是虚张声势、装模
作样的叫嚷一番,眼见玄冥二老扬长下山去了。
汝阳王道:“敏敏,你既已受伤,快跟我回去调治。”赵
敏指着张无忌道:“这位张公子见鹿杖客欺侮我,路见不平,
出手相助,哥哥不明就里,反说他是甚么叛逆反贼。爹爹,我
有一件大事要跟张公子去办,事成之后,再同他来一起叩见
爹爹。”
汝阳王听她言中之意,竟是要委身下嫁此人,听儿子说
这人竟是明教教主,他这次离京南下,便是为了要调兵遣将,
对付淮泗和豫鄂一带的明教反贼,如何能让女儿随此人而去?
问道:“你哥哥说,这人是魔教的教主,这没假罢?”
赵敏道:“哥哥就爱说笑。爹爹,你瞧他有多大年纪,怎
能做反叛的头脑?”
汝阳王打量张无忌,见他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受伤后
脸色憔悴,失去英挺秀拔之气,更加不像是个统率数十万大
军的大首领。但他素知女儿狡谲多智,又想明教为祸邦国,此
人就算不是教主,只怕也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须纵他不得,
便道:“将他带到城里,细细盘问。只要不是魔教中人,我自
有升赏。”他这样说,已是顾到了女儿的面子,免得她当着这
许多人面前恃宠撒娇。
四名武士答应了,便走近身来。赵敏哭道:“爹爹,你真
要逼死女儿么?”匕首向胸口刺进半寸,鲜血登时染红衣衫。
汝阳王惊道:“敏敏,千万不可胡闹。”赵敏哭道:“爹爹,女
儿不孝,已私下和张公子结成夫妇。你就算少生了女儿这个
人。放女儿去罢。否则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汝阳王左手不
住拉扯自己胡子,满额都是冷汗。他命将统兵、交锋破敌,都
是一言立决,但今日遇上了爱女这等尴尬事,竟是束手无策。
王保保道:“妹子,你和张公子都已受伤,且暂同爹爹回
去,请名医调理,然后由爹爹主持婚配。爹爹得了个乘龙快
婿,我也有一位英雄妹夫,岂不是好?”他这番话说得好听,
赵敏却早知是缓兵之计,张无忌一落入他们手中,焉有命在?
一时三刻之间便处死了,便道:“爹爹,事已如此,女儿嫁鸡
随鸡、嫁犬随犬,是死是活,我都随定张公子了。你和哥哥
有甚计谋,那也瞒不过我,终是枉费心机。眼下只有两条路,
你肯饶女儿一命,就此罢休。你要女儿死,原也不费吹灰之
力。”
汝阳王怒道:“敏敏,你可要想明白。你跟了这反贼去,
从此不能再是我女儿了。”
赵敏柔肠百转,原也舍不得爹爹哥哥,想起平时父兄对
自己的疼爱怜惜,心中有如刀割,但自己只要稍一迟疑,登
时便送了张无忌性命,眼下只有先救情郎,日后再求父兄原
谅,便道:“爹爹,哥哥,这都是敏敏不好,你……你们饶了
我罢。”
汝阳王见女儿意不可回,深悔平日溺爱太过,放纵她行
走江湖,以致做出这等事来,素知她从小任性,倘加威逼,她
定然刺胸自杀,不由得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呜咽道:
“敏敏,你多加保重。爹爹去了……你……你一切小心。”
赵敏点了点头,不敢再向父亲多望一眼。
汝阳王转身缓缓走下山去,左右牵过坐骑,他恍如不闻
不见,并不上马,走出十余丈,他突然回过身来,说道:“敏
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赵敏含泪点了点头。
汝阳王对左右道:“把我的两匹马牵给郡主。“左右卫士答应
了,将马牵到赵敏身旁,拥着汝阳王走下山去。六名番僧委
顿在地,无法站起,余下的番僧两个服侍一个,扶着跟在后
面。
过不多时,众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张无忌和赵敏两
人。
三十五屠狮有会孰为殃
鹿杖客这一掌偷袭,适逢张无忌正以全力带动十八名番
僧联手合力的内劲,后背藩篱尽撤,失了护体真气,玄冥寒
毒侵入,受伤着实不轻。他盘膝而坐,以九阳真气在体内转
了三转,呕出两口瘀血,才稍去胸口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
见赵敏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张无忌柔声道:“赵姑娘,这可苦了你啦。”赵敏道:“这
当儿你还是叫我‘赵姑娘’么?我不是朝廷的人了,也不是
郡主了,你……你心里,还当我是个小妖女么?”
张无忌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据实
告我。我表妹殷离脸上的剑伤,到底是不是你割的?”赵敏道:
“不是!”张无忌道:“那么是谁下的毒手?”赵敏道:“我不能
跟你说。只要你见到谢大侠,他自会跟你说知详情。”张无忌
奇道:“我义父知道详情?”赵敏道:“你内伤未愈,多问徒乱
心意。我只跟你说,倘若你查明实据,殷姑娘确是为我所害,
不用你下手,我立时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张无忌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不信,沉吟半晌,道:
“多半是波斯明教那艘船上暗中伏有高手,施展邪法,半夜里
将咱们一起迷倒,害了我表妹,盗去了倚天剑和屠龙刀。救
出义父之后,可须得到波斯走一遭,去向小昭问个明白。”
赵敏抿嘴一笑,说道:“你巴不得想见小昭,便杜撰些缘
由出来。我劝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早些养好了伤,咱们快去
少林寺是正经。”张无忌奇道:“去少林寺干么?”赵敏道:
“救谢大侠啊。”张无忌更是奇怪,问道:“我义父在少林寺么?
怎么会在少林寺?”
赵敏道:“这中间的原委曲折,我也不知。但谢大侠身在
少林寺内,却是千真万确。我跟你说,我手下有一死士,在
少林寺出家,是他舍了一条性命,带来的讯息。”张无忌问道:
“为甚么舍了一条性命?”赵敏道:“我那部属为了向我证明,
设法剪下了谢大侠的一束黄发。可是少林寺监守谢大侠十分
严密,我那部属取了头发后出寺,终于给发觉了,身中两掌,
挣扎着将头发送到我手里,不久便死了。”
张无忌道:“嘿!好厉害!”这“好厉害”三字,也不知
是赞赵敏的手段,还是说局势的险恶。他心中烦恼,牵动内
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赵敏急道:“早知你伤得如此要紧,又是这等沉不住气,
我便不跟你说了。”张无忌坐下地来,靠在山石之上,待要宁
神静息,但关心则乱,总是无法镇定,说道:“少林神僧空见,
是被我义父以七伤拳打死的。少林僧俗上下,二十余年来誓
报此仇,何况那成昆便在少林寺出家。我义父落入了他们手
中,哪里还有命在?”
赵敏道:“你不用着急,有一件东西却救得谢大侠的性
命。”张无忌忙问:“甚么东西?”赵敏道:“屠龙宝刀。”张无
忌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屠龙刀号称“武林至尊”,少林派数
百年来领袖武林,对这把宝刀自是欲得之而甘心,他们为了
得刀,必不肯轻易加害谢逊,只是对他大加折辱,定然难免。
赵敏又道:“我想救谢大侠之事,还是你我二人暗中下手
的为是。明教英雄虽众,但如大举进袭少林,双方损折必多。
少林派倘若眼见抵挡不住明教进攻,其势已留不住谢大侠,说
不定便出下策,下手将他害了。”
张无忌听她想得周到,心下感激,道:“敏妹,你说得是。”
赵敏第一次听他叫自己为“敏妹”,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但一转念间,想到父母之恩,兄妹之情,从此尽付东流,又
不禁神伤。
张无忌猜到她的心意,却也无从劝慰,只是想:“她此生
已然托付于我,我不知如何方能报答她的深情厚意?芷若和
我有婚姻之约,我却又如何能够相负?唉!眼前之事,终是
设法救出义父要紧,这等儿女之情,且自放在一旁。”勉力站
起,说道:“咱们走罢!”
赵敏见他脸色灰白,知他受伤着实不轻,秀眉微蹙,沉
吟道:“我爹爹爱我怜我,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饶。
不出两个时辰,只要哥哥能设法暂时离开父亲,又会派人来
捉拿咱俩回去。”张无忌点了点头,眼见王保保行事果决,是
个极厉害的人物,料来不肯如此轻易罢手,目下两人都身受
重伤,倘若西去少林,实是步步荆棘,一时徬徨无策。赵敏
道:“咱们急须离开此处险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张无忌点了点头,蹒跚着去牵过坐骑,待要上马,只感
胸口一阵剧痛,竟然跨不上去。赵敏右臂用力,咬着牙一推,
将他送上了马背,但这么一用力,胸口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又
流出不少鲜血。她挣扎着也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本来是
张无忌扶她,现下反而变成要她伸手相扶。二人喘息半晌,这
才纵马前行,另一匹马跟在其后。
二人共骑下得山来,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东行,以
免和王保保撞面。行得片刻,便走上了一道小路。两人稍稍
宽心,料想王保保遣人追拿,也不易寻到这条偏僻小路上来,
只要挨到天黑,入了深山,便有转机。
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两匹马急驰而来。赵
敏花容失色,抱着张无忌的腰,说道:“我哥哥来得好快,咱
们苦命,终于难脱他的毒手。无忌哥哥,让我跟他回府,设
法求恳爹爹,咱们徐图后会。天长地久,终不相负。”张无忌
苦笑道:“令兄未必便肯放过了我。”刚说了这句话,身后两
乘马相距已不过数十丈。
赵敏拉马让在道旁,拔出匕首,心意已决,若有回旋余
地,自当以计脱身,要是哥哥决意杀害张无忌,两人便死在
一块,但见那两乘马奔到身旁,却不停留,马上乘者是两名
蒙古士兵,经过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过前行。
赵敏心中刚说:“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两个寻常小兵,非
为追寻我等而来。”却见两名元兵已勒慢了马,商量了几句,
忽然圈转马头,驰到二人身旁。一名满腮胡子的元兵喝道:
“兀那两名蛮子,这两匹好马是哪里偷来的?”
赵敏一听他的口气,便知他见了父亲所赠的骏马,起意
眼红。汝阳王这两匹马原是神骏之极,兼之金镫银勒,华贵
非凡。蒙古人爱马如命,见了焉有不动心之理?赵敏心想:
“两匹马虽是爹爹所赐,但这两个恶贼若要恃强相夺,也只有
给了他们。”打蒙古话道:“你们是哪一位将军的麾下?竟敢
对我如此无礼?”那蒙古兵一怔,问道:“小姐是谁?”他见两
人衣饰华贵,胯下两匹马更非同小可,再听她蒙古话说得流
利,倒也不敢放肆。
赵敏道:“我是花儿不赤将军的女儿,这是我哥哥。我二
人路上遇盗,身上受了伤。”两名蒙古兵相互望了一眼,突然
放声大笑。那胡子兵大声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
两个娃娃再说。”抽出腰刀,纵马过来。赵敏惊道:“你们干
甚么?我告知将军,教你二人四马分尸而死。”“四马分尸”是
蒙古军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缚于四匹马上,一声令下,长鞭
挥处,四马齐奔,登时将犯人撕为四截,最是残忍的刑罚。
那络腮胡的蒙古兵狞笑道:“花儿不赤打不过明教叛军,
却乱斩部属,拿我们小兵来出气。昨天大军哗变,早将你父
亲砍为肉酱。在这儿撞到你这两只小狗,那是再好不过。”说
着举刀当头砍下。赵敏一提缰绳,纵马避过。那兵正待追杀,
另一个元兵叫道:“别杀这花朵儿似的小姑娘,咱哥儿俩先图
个风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极,妙极!”
赵敏心念微动,便即纵身下马,向道旁逃去。
两名蒙古兵一齐下马追来。赵敏“啊哟”一声,摔倒在
地。那胡子兵扑将上去,伸手按她背心。赵敏手肘回撞,正
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滚倒在旁。另一元兵没
看清他已中暗算,跟着扑上,赵敏依样葫芦,又撞中了他的
穴道。这两下撞穴,她平时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却累得
气喘吁吁,满头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虚脱。
她支撑着起来,却去扶张无忌下马,拔匕首在手,喝道:
“你这两个犯上作乱的狗贼,还要性命不要?”两名元兵穴道
被撞,上半身麻木不仁,双手动弹不得,下肢略有知觉,却
也是酸痛难当,只道赵敏跟着便要取他二人性命,不料想听
她言中之意竟有一线生机,忙道:“姑娘饶命!花儿不赤将军
并非小人下手加害。”赵敏道:“好,若是依得我一事,便饶
了你二人的狗命。”两名元兵不理是何难事,当即答应:“依
得!依得!”
赵敏指着自己的坐骑,道:“你二人骑了这两匹马,急向
东行,一日一夜之内,必须驰出三百里地,越快越好,不得
有误。”二人面面相觑,做梦也想不到她的吩咐竟是如此一桩
美差,料来她说的话必是反话。那胡子兵道:“姑娘,小人便
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要姑娘的坐骑……”赵敏截住他的
话头,说道:“事机紧迫,快快上马。路上倘若有人问起,你
只须说这两匹马是市上买的,千万不可提及我二人的形貌,知
道了么?”
那二名蒙古兵仍是将信将疑,但禁不住赵敏连声催促,心
想此举纵然有诈,也胜于当场被她用匕首刺死,于是告了罪,
一步步挨将过去,翻身上鞍。蒙古人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骑
马比走路还要容易,虽然手足僵硬,仍能控马前行。二兵生
怕赵敏一时胡涂,随即翻悔,待坐骑行出数丈,双腿急夹,纵
马疾驰而去。
张无忌道:“这主意挺高,你哥哥手下见到这两匹骏马,
定料我二人已向东去。咱们此刻却又向何方而行?”赵敏道:
“自是向西南方去了。”
二人上了蒙古兵留下的坐骑,在荒野间不依道路,径向
西南。
这一路尽是崎岖乱石,荆棘丛生,只刺得两匹马腿上鲜
血淋漓,一跛一踬,一个时辰只行得二十来里。天色将黑,忽
见山坳中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张无忌喜道:“前面有人家,咱
们便去借宿。”
行到近处,见大树掩映间露出黄墙一角,原来是座庙宇。
赵敏扶张无忌下得马来,将两匹马的马头朝向西方,从地下
拾起一根荆枝,在马臀上鞭打数下。两匹马长声嘶叫,快奔
而去。她到处布伏疑阵,但求引开王保保的追兵,至于失马
后逃遁更是艰难,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眼前只能行得一步算
一步。
二人相将扶持,挨到庙前,只见大门匾额写着:“中岳神
庙”四字。赵敏提起门环,敲了三下,隔了半晌无人答应,又
敲了三下。
忽听得门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是人是鬼?来挺尸
么?”格格声响,大门缓缓开了,木门后出现一个人影。其时
暮色苍茫,那人又身子背光,看不清他面貌,但见他光头僧
衣,是个和尚。
张无忌道:“在下兄妹二人途中遇盗,身受重伤,求在宝
刹借宿一宵,请大师慈悲。”那人哼的一声,冷冷的道:“出
家人素来不与人方便,你们去罢。”便欲关门。赵敏忙道: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于你未必没有好处。”那和尚道:“甚
么好处?”赵敏伸手到耳边摘下一对镶珠的耳环,递过去交在
他手中。
那和尚见每只耳环上都镶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粒珍珠,再
打量二人,说道:“好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侧身让在
一旁。赵敏扶着张无忌走了进去。那和尚引着二人穿过大殿
和院子,来到东厢房,说道:“就在这儿住罢。”
房中无灯无火,黑洞洞地,赵敏在床上一摸,床上只一
张草席,更无别物。
只听得外面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郝四弟,你领谁进来
了?”那和尚道:“两个借宿的客人。”说着跨步出门。赵敏道:
“师傅,请你布施两碗饭,一碟素菜。”那和尚道:“出家人吃
十方,不布施!”说着扬长而去。赵敏恨恨的道:“这和尚可
恶!无忌哥哥,你肚子很饿了罢?咱们得弄些吃的才成。”
突然间院子中脚步声响,共有七八人走来,火光闪动,房
门推开,两名僧人高举烛台,照射两人。张无忌一瞥之下,高
高矮矮共是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满脸横肉,竟无
一个善相之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
金银珠宝,一起都拿出来。”赵敏道:“干甚么?”老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