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双的霹雳雷火弹掷将过来。
张无忌心想:“芷若嫁给宋师哥,实非本心所愿,想当日
她和我流落海外,双栖孤岛,何等亲爱?我二人山盟海誓,互
不相负,言犹在耳,岂能毁之一旦?这都是我实在太对不起
她。竟在拜堂成亲的大喜之日,当着满堂宾客之前,和敏妹
双双出走。芷若是一派掌门,千金之体,我这般欺负凌辱于
她,怎不教她切齿恼恨?今日峨嵋派倒行逆施,实则都是种
因于我。”心下越来越是不安,又从木棚中出来,走到峨嵋派
之前,向周芷若道:“芷若,种种都是我对你不起。宋师哥害
死莫七叔,此事终须作个了断。我瞧宋师哥不如随同俞二伯、
殷六叔回返武当,向宋大伯领罪的为是。”
周芷若冷笑道:“张教主,我先前还道你是个好汉子,只
不过行事胡涂而已,不料竟是个卑鄙小人。大丈夫一人作事
一身当,你害死了莫七侠,何以却将罪名推在外子头上?”
张无忌吃了一惊,道:“你……你说我害死莫七叔?我……
哪有此事?”
周芷若道:“害死武当莫七侠之事,全是朝廷汝阳郡主从
中设计安排,你何不叫她出来,跟天下英雄对质。”
张无忌心想:“敏妹得罪了六大门派,这场中她的仇人只
怕比我义父还多,如何能让她露面?芷若抓住了这个关节,便
来诬陷我和敏妹。唉,千错万错,总是那日我在婚礼中舍她
而去的不是。”牙齿咬着下唇皮,转身便走。忽听得峨嵋派中
一人大声说道:“想不到明教张教主竟是如此卑鄙懦怯的小
人,见到我们霹雳雷火弹的厉害,挟了尾巴便逃。”张无忌停
了脚步,却不回头,心道:“我也不必去瞧这话是谁说的,峨
嵋派不论如何辱骂,我都是罪有应得。”只听得身后嘲笑之声
越来越响,张无忌不再理会,回归明教木棚。
杨逍冷笑道:“霹雳雷火弹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既奈何
不了武当二侠,自亦奈何不了武当嫡传的张教主。你们峨嵋
派以借助器械逞能,且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明教的器械。”左手
一挥,一个白衣童子双手奉上一个小小的木架,架上插满了
十余面五色小旗。杨逍执起一面白旗,手一扬,白旗落在广
场中心,插在地下。
群雄见那白旗连杆不到二尺,旗上绣着个明教的火焰记
号,不知他闹甚么玄虚。便在此时,杨逍身后一人挥出一枚
火箭,急升上天,在半空中散出一道白烟。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队头裹白布的明教教众奔进广场,共
是五百人,每人弯弓搭箭,嗖嗖声响,五百枝长箭整整齐齐
的插在白旗周围,排成一个圆圈,正是吴劲草统率下的锐金
旗人众。
群雄未及喝采,锐金旗教众已拔出背后标枪,抢上十几
步,挥手掷出,五百枝标枪一齐插在箭圈之内。众人跟着又
抢上十数步,拔出腰间短斧。群雄眼前光芒闪动,五百枘短
斧呼啸而前,砍在地下,排成一圈。短斧、标枪、长箭,三
般兵刃围成三个圈子,各不相混。任你武功通天,在这一千
五百件长短兵刃的夹击之下,霎时间便成肉泥。
原来锐金旗当年在西城与峨嵋派一场恶战,损折极重,连
掌旗使庄铮也死在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下,其后痛定思痛,排
了这个无坚不摧的阵势出来。近年来明教声势大盛,五行旗
各旗相应扩充,锐金旗下教众已有二万余人。这五百名投枪、
掷斧、射箭之士,乃是从二万余人中精选出来的健者,武功
本来已有相当根柢,再在明师指点下练得年余,已成为一支
可上战阵、可作单斗的劲旅。
群雄相顾夫色,均想:“明教杨左使这枝白色小旗掷向何
处,这一千五百件兵刃便跟着投向何处。峨嵋派的霹雳雷火
弹再厉害,伤人终究有限,掷出十枚,就算每一枚都打中,也
不过伤得十人,如何是明教锐金旗之比?”又想:“倘若明教
突然反脸,将我们聚而歼之,那便如何?今日赴会的好汉虽
然人人武功高强,却是一批乌合之众,可不比明教的精锐之
师习练已久,指挥下得心应手。”群雄心下惴惴不安,竟没对
锐金旗显示的精妙功夫喝采。
杨逍举起一面白旗,向身后挥了几下。锐金旗五百名教
众拔起羽箭枪斧,奔到明教木棚之前,躬身向张无忌行礼,随
即返身奔出广场。
杨逍一面青旗掷出,插在白旗之旁,只听得广场旁脚步
声沉重,五百名巨木旗教众青布包头,每十个人抬一根巨木,
快步奔来。每根巨木均有千余斤之重,木上装有铁钩,各人
挽住一只铁钩,脚下步子极是整齐。突然间一声吆喝,五十
根巨木同时抛掷出手,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左,有的在
右,但每根巨木飞出,迎面必有一根巨木对准了撞到,五十
根巨木竟无一根落空。
但听得砰砰砰砰巨响不绝,五十根巨木分成二十五对,相
互冲撞。每根巨木都是重逾千斤,相互撞击之下,声势实是
惊人,若是青旗附近有人站着,不论纵高跃低,左闪右避,总
免不了被巨木撞到。巨木旗这路阵法,乃是从攻城战法中演
化出来,攻城者抬了大木,冲击城门,再坚固的城门也会被
巨木撞开。血肉之躯在这许多大木冲击之下,岂不立成肉泥?
巨木旗五百名教众待巨木撞后落地,抢上前去抓住巨木
上的铁钩,回身奔出,相距十余丈之遥,只待发令者再度掷
出青旗,又可二次抬木撞击。杨逍挥青旗命巨木旗退出,右
手一挥,一面红色小旗掷入广场。
但见头裹青巾的明教教众退开,五百名头裹红巾的烈火
旗教众抢进场来。各人手持喷筒,一阵喷射,广场中心满布
黑黝黝的稠油。烈火旗掌旗使挥手掷出一枚硫磺火弹,石油
遇火,登时烈焰奔腾,烧了起来。明教总坛光明顶附近盛产
石油,石中日夜不停有油喷出,遇火即燃。烈火旗人众每人
背负铁箱,箱中盛满石油,喷油焚烧,人所难抵当。
烈火旗退出广场后,杨逍黑旗飞处,五百名头裹黑巾的
洪水旗下教众抢进广场。这洪水旗所携家生,共是二十部水
龙,又有喷筒、提桶之属,前面十人推着十辆木车。掌旗使
唐洋一声令下,木车打开,放出二十头饿狼,张牙舞爪,在
广场上咆哮起来,便欲四散咬人。群雄大奇,心想这些恶狼
跟“洪水”两字有何干系?只听得唐洋喝道:“喷水!”一百
名教众手持陶质喷筒,一百股水箭向恶狼身上射了过去。群
雄鼻中只闻到一阵酸臭,却见那二十头恶狼一遇水箭,立时
跌倒,狂叫悲嗥,顷刻间皮破肉烂,变成一团团焦炭模样。原
来洪水旗所喷水箭,乃是剧毒的腐蚀药水,系从硫磺、硝石
等类药物中提炼制成。
群雄见了这等惊心动魄之状,不由得毛骨悚然,均想:
“这些毒水倘若不是射向群狼,却是射在我的身上,那便如
何?”
洪水旗教众提起二十部水龙上的龙头,虚拟作势,对着
群狼,显而易见,水龙中也是装满了毒水,若加发射,不但
水盛,且可及远。杨逍挥起黑旗收兵。洪水旗下教众拉动水
龙出场。当水龙回转之时,水龙口转到哪一方,哪一方的豪
杰便忍不住脸上变色。
只见杨逍掷出一面小小黄旗。一群头裹黄巾的明教徒走
进广场,各人手持铁铲,推着一车车泥沙石灰,人数却比金、
木、水、火四旗少得多,只有一百人。这一百人围成一个圈
子,同时举铲往地下猛击,突然间轰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
广场中心陷落,露出一个径长三四丈的大洞。跟着大洞四周
泥土纷纷跳动,钻出一个个头戴铁盔、手持铁铲的汉子来。
四百条大汉蓦地从地底钻出,群雄都是大吃一惊,齐声
呼叫。
原来这四百名教众早就从远处打了地道,钻到广场中心
的地底,挖掘大洞,以木板木条撑住,藏身其间,厚土旗掌
旗使颜垣发出号令,四百名教众同时抽开木条,整块地面便
陷了下去。地底教众跟着破土而出。这一来,狼尸、石油、焦
土等物一齐落入地底。一百名教众挥动铁铲,在大洞上空虚
击三下。倘若有人跌入洞中后想要跃上逃命,势必被这一百
柄铁铲击了下去。跟着一车车石灰、铁沙、石子倒入洞中,片
刻间便将大洞和数百个小洞填平。五百柄铁铲此起彼落,好
看已极。掌旗使一声令下,五百教众齐向张无忌行礼。那广
场中心填了铁沙石灰,平滑如镜,比先前更是坚硬得多。群
雄心中明白:“倘若我站在广场中心,口出侮慢明教之言,此
刻只怕早已被活埋在地底了。”
这一来,明教五行旗大显神威,小加操演,旁观群雄无
不骇然失色,各人均知近年来明教在淮泗豫鄂诸地造反,攻
城略地,连败元军,现下他们是将兵法战阵之学用于武林豪
士间的群殴,人数既众,部勒又严,加之习练有素,天下任
何江湖门派莫能与抗。
杨逍收兵以后,将插着小旗的木架交与身后童子,冷冷
的瞧着周芷若,一言不发,但这无言之意却是十分清楚:“凭
你峨嵋派百余名男女弟子,能是我明教数千之众的敌手么?”
广场上群雄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一时间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空智身后一名老僧站起身来,说道:“适才
明教操演行军打仗的阵法,模样倒是好看,但到底管不管用,
能不能制胜克敌,咱们不是元帅将军,学的也不是孙吴兵法,
只怕谁也说不上来……”众人均知他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论,
只不过煞一煞明教的威风,将五行旗的厉害轻轻一言带过。
周颠叫道:“要知管不管用,那也容易得很,少林寺派些
大和尚出来试上一试,立见分晓。”
那老僧置之不理,继续说自己的话:“咱们今日是天下英
雄之会,各门各派志在观摩切磋武学上的修为,还是照先前
几位施主们所言,大家较量武功,艺高者胜。咱们讲究的是
单打独斗,说到倚多为胜,武林中没听说有这个规矩。”
欧阳牧之道:“倚多为胜,武林中确没这个规矩,然则霹
雳雷火弹、毒火,毒水这些玩意儿,许不许用?”那老僧微一
沉吟,说道:“下场比试的人要用暗器,那是可以的。有些朋
友喜欢在暗器上加些毒药毒水,那也无法禁止。但若旁人偷
袭。却是坏了大会的规矩,大伙儿须得群起而攻之。众位意
下如何?”群雄中一大半轰然叫好,都说该当如此。
崆峒派唐文亮道:“在下另有一言,不论何人连胜两阵之
后,便须下场休息,以便恢复内力元气。否则车轮战的干将
起来,任你通天本事,也不能一口气从头胜到尾。再者,各
门各派各帮各会之中,如已有二人败阵,不得再派人上场,否
则的话,咱们这里数千英雄,每个人都出手打上一架,只怕
三个月也打不完。少林寺粮草再丰,可也得给大伙儿吃喝穷
了,一百年元气难复。”
众人轰笑声中,均说这两条规矩有理。
明教群豪均知唐文亮感激张无忌当年在光明顶上接骨,
万安寺中救命的恩德,有心盼他得胜,独冠群雄,是以提出
这两条规矩,都是意在帮他节省力气。彭莹玉笑道:“唐老三
倒识得大体,看来崆峒派今日帮咱们是帮定啦。咱们除了教
主之外,另由哪一位出阵?”
明教众高手谁都跃跃欲试,只是均知这件事担当极其重
大,须得竭尽全力,先将与会的英雄打败一大半,留给教主
的强敌越少越好,他才能保留力气,以竟全功。倘若只胜得
寥寥数人,便被人打败,留下一副重担给教主独挑,自己损
折威名事小,负累了本教、谢逊和教主却是事大。再者若是
贸然请缨,不免自以为除教主外本人武功最强,伤了同教间
的义气,是以谁都默不出声。
周颠道:“教主,我周颠不是怕死,只不过武功够不上顶
尖儿,出去徒然献丑。”
张无忌一个个瞧过去,心想:“杨左使、范右使、韦蝠王、
布袋师父、铁冠道长诸位各负绝艺,均可去得。其中范右使
武学最博,不论对手是何家数,他都有取胜之道,还是请范
右使出马的为是。”便道:“本来各位兄弟任谁去都是一样,但
杨左使曾随我攻打金刚伏魔圈,韦蝠王与布袋大师曾生擒夏
胄,都已出过力气。这一次本座想请范右使出手。”
范遥大喜,躬身道:“遵命!多谢教主看重!”
明教群雄素知范遥武功了得,均无异言。赵敏却道:“范
大师,我求你一件事,你肯答允么?”范遥道:“郡主但有所
命,自当遵从。”赵敏道:“少林派的空智大师与你的梁子未
解,倘若你跟他先斗了上来,胜败之数,未易逆料,纵然胜
得了他,那也是筋疲力尽的了。”范遥点了点头,心知空智神
僧成名数十年,看上去愁眉苦脸、一副短命夭折之相,其实
内功外功俱臻上乘,赵敏道:“你不妨去和他订个约会,言明
日后再到大都万安寺去单打独斗,一决胜负”
杨逍和范遥齐声道:“妙计,妙计!”均知空智与范遥一
订约后,今日便不能动手,赵敏此计,实是给明教去了一个
强敌。
其时各处木棚之中,各门派帮会的群雄正自交头接耳,推
举本派出战的人选。有几处木棚中更有人大声争闹,显是对
人选意见不一。
范遥走到主棚之前站定,向着空智一抱拳,说道:“空智
大师,你有胆量没有?敢不敢再上大都万安寺走一遭?”空智
一听到“万安寺”三字,那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登时脸上
皱纹更加深了,细小的眼缝中神光湛湛,说道:“干甚么?”范
遥道:“咱二人在万安寺结下怨仇,便当在万安寺了结。你空
智大师德高望重,在下也不免薄有虚名,今日较量,若是你
胜了我,江湖上便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大师只不过占了地
利之便。若是在下侥幸得胜一招半式,无知之辈加油添酱,只
怕要说苦头陀上得少林寺来,打败了寺中第一高手。要是大
师不怕触景生情,今年八月中秋月明之夕,在下便在万安寺
中讨教大师几手绝艺。”
空智对范遥的武功也是颇为忌惮,加之寺中方有大变,实
无心绪与范遥动手,再被他这么一激,当即点头,说道:“好,
今年八月中秋,咱们在万安寺相会,不见不散。”
范遥抱拳施了一礼,便即退下。他走了七八步,只听空
智缓缓说道:“范施主,今日你一心要救金毛狮王,不敢和我
动手,是也不是?”范遥一凛,立定了脚步,心想:“这和尚
毕竟识穿了我们的用心。”回头哈哈一笑,说道:“在下并无
胜你的把握。”空智微笑道:“老衲也无胜得施主的把握。”
两人相视点头,突然之间,心头都浮上英雄重英雄、好
汉惜好汉之情。
三十八君子可欺之以方
广场中人声渐静,空智身后那达摩堂老僧朗声说道:“咱
们便依众英雄议定的规矩,起手比武。刀枪拳脚无眼,格杀
不论,各安天命。最后哪一个门派帮会武功最强,谢逊和屠
龙刀都归其所有。”
张无忌眉头微皱,心想:“这和尚生怕旁人下手不重,唯
恐各派怨仇结得不深,哪里是空见、空闻这些神僧们的慈悲
心肠?”
既议定每人胜得两场,便须下来休息,先比迟比倒无多
大分别,登时便有人出来叫阵,有人上前挑战,片刻间场中
有六人分成三对较量。赵敏自在万安寺习得六大门派的绝艺
后,修为虽然尚浅,识见却已不凡,站在张无忌与范遥之间,
低声议论那六人的武功,猜测谁胜谁败,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只一盏茶时分,三对中已有两对分了输赢,只有一对尚在缠
斗,跟着又有人向胜者挑战,仍是六人分为三对相斗的局面。
新上场的两对分别动用了兵刃。如此上上落落,十之八九是
有人流血受伤,方始分出胜败。
张无忌心想:“如此相斗,各帮各派非大伤和气不可,任
何一派败在对方手中,即使无人丧命受伤,日后仍会辗转报
复,岂非酿成自相残杀的极大灾祸?”
只见场中丐帮的执法长老一掌将华山派的矮老者劈得口
喷鲜血。华山派高老者破口大骂:“臭叫化,烂叫化!”纵身
出来,便欲向丐帮执法长老挑战。矮老者抓住他手臂,低声
道:“师弟,你斗他不过,咱们暂且咽下了这口气。”高老者
怒道:“斗不过也要斗!”嘴里虽这般说,其实深知师兄的武
艺与自己招数相同而修为较深,师兄尚且败阵,自己也是非
输不可,被老者拉着,不住口听乱骂,却回入了木棚。
接着�执法长老又胜了“梅花刀”的掌门人,连胜两阵,
在丐帮帮众如雷掌声之中,得意洋洋的退回。
如此你来我往,广场上比试了两个多时辰,红日偏西,出
战之人也是武功越来越强。许多人本来雄心勃勃,满心要在
英雄大会中吐气扬眉,前逞威,但一见到旁人武功,才知自
己原来不过是底之蛙,不登泰山,不知天地之大,就此不敢
出场。
到得申牌时分,丐帮的掌钵龙出场挑战,将湘四排教中
的彭四娘打了一个大筋斗。彭四娘的背心裂开了一条大缝,羞
惭无地的退下。掌钵龙头眼望峨嵋派人众,冷笑道:“女娘们
能有甚么真实本领?不是靠了刀剑之利,便得靠暗器古怪,这
位彭四娘练到这等功夫,那也是极不容易的了。”
周芷若低声向宋青书说了几句,宋青书点了点头,缓步
出场,向掌钵龙头拱了拱手,道:“龙头哥,我领教你的高招。”
掌钵龙头一见宋青书,登时气得脸上发青,大声道:“姓
宋的,你这奸贼奉了陈友谅之命,混入我丐帮来,害死史帮
主之事,你这奸贼定然也有一份。今日你还有脸来见我么?”
宋青书冷笑道:“江湖上混迹敌窝,刺探机密,乃是常事,只
怪你们这群化子瞎了眼睛,识不出宋大爷的本来面目。”掌钵
龙头大骂:“你连你亲生老子的武当派也能背叛,甚么事做不
出来?你对父不孝,将来对妻也必不义。峨嵋派非在你手中
大大栽个筋斗不可。”宋青书怒得脸上无半点血色,道:“你
放屁放完了么?”
掌钵龙头更不打话,呼的一掌便击了过去。宋青书回身
卸开,反手轻轻一拂,以峨嵋派的“金顶绵掌”相抗。掌钵
龙头恼他混入丐帮,骗过众人,手下招招杀着,狠辣异常,竟
是性命相搏,已非寻常的比武较量。
掌钵龙头在丐帮中位份仅次于帮主及传功、执法二长老,
掌底造诣大是不凡。宋青书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人
物,但初习峨嵋派的“金顶绵掌”,究竟不甚熟练,掌法中的
精微奥妙变化施展不出来。他斗到四五十合之后,已迭逢险
招,自然而然的便以武当派“绵掌”拆解。这是他自幼浸润
的武功,已练了二十余年,得心应手,威力甚强,与峨嵋派
“金顶绵掌”外表上有些彷佛,运劲拆招的法门却大不相同。
旁人不明就里,还道他渐渐挽回颓势。殷梨亭却越看越
怒,叫道:“宋青书,你这小子好不要脸!你反出武当,如何
还用武当派的功夫救命?你不要你爹爹,怎地却要你爹爹所
传的武功?”
宋青书脸上一红,叫道:“武当派的武功有甚么稀罕?你
看清楚了!”左手突然在掌钵龙头眼前上圈下钩、左旋右转,
连变了七八般花样,蓦地里右手一伸,噗的一响,五根手指
直插入掌钵龙头的脑门。旁观群雄一怔之间,只见他五根手
指血淋淋的提将起来,掌钵龙头翻身栽倒,立时气绝。宋青
书冷笑道:“武当派有这功夫么?”
群雄惊叫声中,丐帮中同时抢上八人,两人扶起掌钵龙
头尸身,其余六人便向宋青书攻去。那六人均是丐帮好手,其
中四人还拿着兵刃,霎时间宋青书便险象环生。
空智大师身后一名胖大和尚高声喝道:“丐帮诸君以众欺
寡,这不是坏了今日英雄大会的规矩么?”
执法长老叫道:“各人且退,让本座为掌钵龙头报仇。”丐
帮群弟子向后跃开,抬着掌钵龙头的尸身,退归木棚,人人
满脸愤容,向宋青书怒目而视。
旁观群雄均想:“虽说比武较量之际格杀不论,但这姓宋
的出手也忒煞毒辣了些。”
这时张无忌心中所想到的,只是赵敏肩头的五个爪印,以
及那晚茅舍中杜百当夫妇尸横就地的可怖情景,颤声问道:
“杨左使,峨嵋派何以有这门邪恶武功?”
杨逍摇头道:“属下从没见过这等功夫。但峨嵋派创派祖
师郭女侠外号‘小东邪’,武功中若带三分邪气,却也不奇。”
二人说话之间,宋青书已与执法长老斗在一起。执法长
老身形瘦小,行动快捷之极,十根手指如钩如锥,以魔爪功
与宋青书对攻,看来他也擅长指功,也要用手指在宋青书天
灵盖上戳出五个窟窿,为掌钵龙头报仇。宋青书初时仍以
“金顶绵掌”功夫和他拆解,斗到深涧处,执法长老喝一声:
“小狗贼!”左手五指已搭上了宋青书脑门,便要透劲而入。宋
青书右手疾伸,噗的一声响,五根手指已抓断了他喉管。
执法长老向前扑倒,左手劲力未衰,插入土中,血流满
地,登时气绝。
周芷若打个手势,八名峨嵋派女弟子各持长剑,纵身而
出,每两名弟子背靠背的分占四方,将宋青书围在中间,丐
帮若再上前动手,立时便是群殴的局面。
一名达摩堂老僧朗声说道:“罗汉堂下三十六弟子听令!”
手掌拍击三下,三十六名身披黄袍的少林僧跃将出来,十八
名手执禅杖,十八名手执戒刀,前前后后,散在广场各处,似
阵法又不似阵法,已守住了各处扼要所在。
那老僧说道:“奉空智师叔法旨,罗汉堂三十六弟子监管
英雄大会的规矩。今日大会中比武较量,倘若有人恃众欺寡,
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敌。我少林寺忝为主人,须当维系公道。三
十六弟子严加查察,不论何人犯规,当场便予格杀,决不容
情。”三十六名少林僧轰然答应,虎视耽耽的望着广场中心。
这么一来,峨嵋派防护在先,少林派监视于旁,丐帮众弟子
虽然群情悲愤,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只是高声怒骂,将
执法长老的尸身抬了下来。
赵敏向范遥低声道:“苦大师,没想到峨嵋派尚有这手绝
招,当日万安寺中,灭绝师太宁死不肯出塔比武,只怕就是
为此。”范遥摇了摇头,心下苦思拆解这一招的法子。他呆了
半晌,忽向张无忌道:“教主,属下向你请教一路武功。”双
掌按在桌上,伸出左手一根食指,右手一根食指,一前一后,
灵活无比的连续动了七下,低声道:“我双臂如此连攻,只须
缠到了这小子的手臂,内力运出,便能震断他的手臂关节,他
指力再厉害,也教他无所施其技。”张无忌也伸出双手食指,
左钩右搭,道:“小心他以指力戳你手臂。”范遥点头称是,道:
“我以擒拿手抓他手腕,十八路鸳鸯连环腿踢他下盘。”张无
忌道:“猛攻八十一招,叫他无法喘息。”
他二人四根手指此进彼退,快速无伦的攻拒来去。范遥
忽然微笑道:“教主这几下太过神妙,这小子除指力之外,武
功有限,这几招料他施展不出。”张无忌微微一笑,道:“他
施展不出这三招,那么范右使你已然胜了。”左手食指转了两
个圆圈,右手食指突从圈中穿出,钩住了范遥的手指,微笑
不语。
范遥一怔之下,大喜道:“多谢教主指点,属下佩服得紧。
这四超匪夷所思,大开属下茅塞,我真恨不得拜你为师才好。”
张无忌道:“这是我太师父所传太极拳法中的‘乱环诀’,
要旨是在左手所划的几个圆圈。这姓宋的虽然出自武当,料
他未能悟到这些精微之处。”
范遥成竹在胸,已有制胜宋青书的把握,只是宋青书连
胜两场,按规矩应当退下休息,须得待他再度出场,然后上
前挑战。
赵敏微微一笑,神情甚是愉悦,走到一旁。张无忌走到
她身边,低声问道:“敏妹,甚么事这等欢喜?”赵敏玉颊晕
红,低下了头,道:“你传授范右使这几招武功,只让他震断
宋青书的手臂,何以不教他取了那姓宋的性命?”张无忌道:
“宋青书虽多行不义,终究是我大师伯的独生爱儿,该当由我
大师伯自行处分才是。我若叫范右使取了他性命,可对不起
大师伯。”赵敏笑道:“你杀了他,周家姊姊成了寡妇,你重
收覆水,岂不甚佳?”张无忌笑道:“你许不许我?”赵敏微笑
道:“我是求之不得,等你再有三心两意之时,好让她用手指
在你胸口戳上五个窟窿。”
当张无忌与范遥拆招、与赵敏说笑之际,宋青书已在峨
嵋八女卫护下退回茅棚。群雄见到他适才五指杀人这两场惊
心动魄的狠斗,都不禁心寒,不愿出来以身犯险。
过了片刻,宋青书又飘然出场,抱拳道:“在下休息已毕,
更有哪一位英雄赐教。”
范遥叫道:“让我领教峨嵋派的绝学。”正要纵身而出,突
然一个灰影一晃,站在宋青书之前,向范遥道:“范大师,请
让我一让。”只见此人气度凝重,双足不丁不八的站着,抱元
守一,正是武当二侠俞莲舟。范遥见他已然抢出,又知他是
教主的师伯,自不便与他相争,说道:“范某今日有幸,得观
俞二侠武当神技。”俞莲舟道:“不敢。”
宋青书从小就怕这位师叔,但见他屏息运气,严阵临敌,
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再是武当山上授艺拆招,而是生死相搏,
虽说他另行学得了奇门武功,终究不免胆怯。
俞莲舟抱拳道:“宋少侠请!”这一行礼,口中又如此称
呼,那是明明白白的显示,他对宋青书不敢有丝毫轻视,却
也已无半分香火之情。宋青书一言不发,躬身行了一礼。俞
莲舟呼的一掌,迎面劈去。
俞莲舟成名三十余年,但武林中亲眼见过他一显身手的
却寥寥无几,直至今日,才见他以双掌柔劲化去霹雳雷火弹
无坚不摧的狠势,功力之纯,人人均自愧不如。江湖上素知
武当派武功的要旨是以柔克刚,招式缓慢而变化精微,岂知
俞莲舟双掌如风,招式奇快,顷刻间宋青书腰腿间已分别中
了一腿一掌。
宋青书大骇:“太师父和爹爹均是要我做武当派第三代掌
门,决不致有甚么武功秘而不授。俞二叔这套快拳快腿,招
式我都是学过的,但出招怎能如此之快,岂不是犯了本门功
夫的大忌?可偏生又这等厉害!”待要施展周芷若所授的指上
功夫,却被俞莲舟遇得气也喘不过来,当下只得连连倒退,竭
力守住门户。
群雄全神贯注的瞧着二人相斗,眼下虽是俞莲舟占着上
风,然而适才宋青书抓杀丐帮二老,均是反败为胜,从劣势
中突出杀着,此事未必不能重演。却见俞莲舟越打越快,可
是一招一式却无不清清楚楚,便如擅于唱曲的名家,虽唱到
了极快之处,但板眼吐字,仍是交代得干净利落,无半点模
糊拖沓。群雄纷纷站起,有些站在后面的,索性登上桌椅,心
下尽皆赞叹:“武当俞二侠名不虚传,这一口气不停的急攻,
招式竟全无重复。”
亏得宋青书是武当嫡传弟子,对俞莲舟拳脚中精微的变
化都曾学过,只是如此快斗,却是生平第一遭。广场上黄尘
飞扬,化成一团浓雾,将俞青二人裹住。
猛听得啪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俞莲舟与宋青书一齐向
后跃开,两团黄雾分了开来。俞莲舟尚未站定,复又猱身而
前。
殷梨亭挂怀师兄安危,不自禁的走到场边,手按剑柄,目
不转睛的望着场中。这时宋青书生死系于一线,全力相拚,早
已顾不得门派之别,所使全是自幼练起的武当派功夫。二人
的拳脚招式,殷梨亭尽皆了然于胸,知道每一招均是致命的
杀着,心中的焦虑比之旁人又远有过之。好在见俞莲舟越打
越占上风,若非提防宋青书突出五指穿洞的阴毒杀手,处处
预留地步,早已将他毙于掌底。
张无忌也颇担心,手中暗持两枚圣火令,倘若俞莲舟真
有性命之忧,那也顾不得大会规矩,非出手相救不可。
但见尘沙越扬越高,宋青书突然左手五指箕张,向俞莲
舟右肩抓了过来。俞莲舟在百招之前便在等他施展这一手。宋
青书抓毙丐帮二老,出手的情景俞莲舟瞧得明明白白,倘若
事先并无二老遭殃,突然间首次遇到这般阴狠之极的杀手,就
算不死,也得重伤,既是见识在先,心中早已算好应付之方。
宋青书练此抓法未久,变化不多,此时再抓,与起先两下仍
是大同小异。俞莲舟右肩斜闪,左手凭空划了几个圈子。
赵敏与范遥忍不住齐声“噫”的一下惊呼,俞莲舟所转
这两个圈子,正是张无忌指点范遥的太极拳“乱环诀”。赵敏
与范遥一见之下,便知宋青书要糟,果然“噫”声未毕,宋
青书右手五指抓向俞莲舟咽喉。张无忌大怒,低骂:“该死,
该死!”丐帮执法长老便是命丧于这一抓之下,宋青书对师叔
居然也下此毒手。
但见俞莲舟双臂一圈一转,使出“六合劲”中的“钻
翻”“螺旋”二劲,已将宋青书双臂圈住,格格两响,宋青书
双臂骨节寸断。俞莲舟喝道:“今日替七弟报仇!”两臂一合,
一招“双风贯耳”,双拳击在他的左右两耳。这一招绵劲中蓄,
宋青书立时头骨碎裂。
他身子尚未跌倒,俞莲舟正待补上一脚,当场送了他的
性命,蓦地里青影闪动,一条长鞭迎面击来。俞莲舟急忙后
跃避过,那长鞭快速无伦的连连进招,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
若为夫复仇来了。
俞莲舟急退三步。周芷若鞭法奇幻,三招间便已将他圈
住,忽地软鞭一抖,收了回来,左手抓住鞭梢,冷冷的道:
“此时取你性命,谅你不服。取兵刃来!”
殷梨亭刷的一声拔出长剑,上前说道:“我来接周姑娘的
高招。”
周芷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看宋青书伤势,只见
他双目突出,七孔流血,软瘫在地,眼见性命不保。峨嵋派
抢上三名男弟子,将他抬了下去。
周芷若回过头来,指着俞莲舟道:“先杀了你,再杀姓殷
的不迟。”
俞莲舟适才竭尽全力,竟然无法从她的鞭圈中脱出,心
下好生骇异。他爱护师弟,心想:“我跟她斗上一场,就算死
在她的鞭下,六弟至少可瞧出她鞭法的端倪。他死里逃生,便
多了几分指望。”回手去接殷梨亭手中的长剑。殷梨亭也瞧出
局势凶险无比,凭着师兄弟二人的武功,想逃出她长鞭的一
击,看来极是渺茫,他和师兄是同样的心思,宁可自身先撄
其锋,好让师兄察看她鞭法的要旨,当下不肯递剑,说道:
“师哥,我先上场。”
俞莲舟向他望了一眼,数十载同门学艺、亲如手足的情
谊,猛地里涌上心头,心念犹似电闪,想起俞岱岩残废、张
翠山自杀、莫声谷惨死,武当七侠只剩其四,今日看来又有
二侠毕命于此,殷六弟武功虽强,性子却极软弱,倘若自己
先死,他心神大乱,未必能再拚斗,寻思:“若我先死,六弟
万难为我报仇,他也决计不肯偷生逃命,势必是师兄弟二人
同时毕命于斯,于事无补。若他先死,我瞧出这女子鞭法中
的精义,或能跟她拚个同归于尽。”当下点头道:“六弟,多
支持一刻好一刻。”
殷梨亭想起妻子杨不悔已有身孕,不由自主向杨逍与张
无忌这边望去,转念又想:“我死之后,不悔与孩儿自会有人
照料,何必婆婆妈妈的去嘱咐求人。”于是长剑一举,目视剑
尖,心无旁鹜,跟着含胸拔背、沉肩坠肘,说道:“掌门人请
赐招!”他年纪虽比周芷若大得多,但周芷若此刻是峨嵋派掌
门,他丝毫没缺了礼数。俞莲舟见他以“太极剑”起手式应
敌,知道六弟这次是以师门绝学与强敌周旋,便缓缓向后退
开。
周芷若道:“你进招吧!”殷梨亭心想对方出手如电,若
被她一占先机,极难平反,当下左足踏上,剑交左手,一招
“三环套月”,第一剑便虚虚实实,以左手剑攻敌,剑尖上光
芒闪烁,嗤嗤嗤的发出轻微响声。旁观群雄忍不住震天价喝
了声采。
周芷若斜身闪开,殷梨亭跟着便是“大魁星”、“燕子抄
水”,长剑在空中划成大圈,右手剑诀戳出,竟似也发出嗤嗤
微声。周芷若纤腰轻摆,一一避过,说道:“殷六侠,我让你
三招,以报昔日武当山上故人之情。”这“情”字一出口,软
鞭便如灵蛇颤动,直奔殷梨亭胸口。殷梨亭奔身向左,那软
鞭竟从半路弯将过来。
殷梨亭一招“风摆荷叶”,长剑削出,鞭剑相交,轻轻擦
的一响,殷梨亭只觉虎口发热,长剑险些儿脱手,心中大吃
一惊:“我只道她招式怪异,内力非我之敌,不料她内劲也这
般奇诡莫测。”当下凝神专志,将一套太极剑法使得圆转如意,
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周芷若手中的软鞭犹似一条柔丝,竟如没半分重量,身
子忽东忽西,忽进忽退,在殷梨亭身周飘荡不定。
张无忌越看越奇,心想:“她如此使鞭,比之渡厄、渡难、
渡劫三位高僧,又是截然不同。”他初时只道峨嵋派中另有邪
门武功,但此时看了她犹如鬼魅的身手,与灭绝师太实是大
异其趣,心下隐隐竟起恐惧之感。范遥忽道:“她是鬼,不是
人!”这句话正说中张无忌的心事,不禁身子一颤,若不是广
场上阳光耀眼,四周站满了人,真要疑心周芷若已死,鬼魂
持鞭与殷梨亭相斗。他生平见识过无数怪异武功,但周芷若
这般身法鞭法,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霎
时间宛如身在梦中,心中一寒:“难道她当真有妖法不成?还
是有甚么怪物附体?”
周芷若身法诡奇,然太极剑法乃张三丰晚年继太极拳所
创,实是近世登峰造极的剑术,殷梨亭功劲一加运开,绵绵
不绝,虽然伤不了对手,但只求只保,却也是绝无破绽。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的叫道:“啊哟,宋青书快断气啦,
周大掌门,你不给老公送终,做寡妇也不光彩哪!”众人往声
音来处望去,却是周颠。他知武当派弟子生平最注重养气调
息,临敌交锋之际,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
左而目不瞬”的修为,是以有意相助殷梨亭,想扰乱周芷若
的心神。他又叫:“喂喂,峨嵋派的周芷若姑娘,你老公要噎
气啦,有几句话吩咐你,他说他在外头有三七二十一、四七
二十八个私生子。他死了之后,要你好好给他抚养,免得他
死不瞑目。你到底答允还是不答允啊?”
群雄听他这么胡说八道,有的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周芷
若却仍如没有听见。周颠又叫:“啊哟,乖乖不得了!灭绝老
师太,近来你老人家身子好啊。多日不见,你老人家越来越
硬朗啦。你阴魂附在周姑娘身上,这软鞭儿可耍得当真好看
哪!”
突然之间,周芷若身形一闪一晃,疾退数丈,长鞭从右
肩急甩向后,陡地鞭头击向周颠面门。她本来与明教茅棚相
隔十丈有余,但软鞭说到便到,正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周
颠正自口沫横飞的说得高兴,哪料得到周芷若在恶斗之中竟
会突然出鞭袭击。他一呆之下,长鞭已到面门。周芷若并不
回身,然而背后竟似生了眼睛一般,鞭梢直指他的鼻尖。
周芷若长鞭向后甩出,左手食中二指向殷梨亭接连戳去,
一连七指,全是对向他头脸与前胸重穴。殷梨亭不及攻敌,也
无法圈转长剑削她手臂。只得使招“凤点头”矮身避开。
其时明教茅棚中啪的一声,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原来
杨逍正站在周颠近旁,眼明手快,挥掌拍起身前木桌,挡了
周芷若一鞭。长鞭击中木桌,登时木屑横飞,桌上的茶壶、茶
碗四下乱掷,各人身上溅了不少瓷片热茶。
周芷若一击不中,不再理会周颠,软鞭回将过来,疾风
暴雨般向殷梨亭攻击。
俞莲舟持剑在旁看了半晌,始终无法捉摸到她鞭法的精
要所在,暗想:“我再出手,这套太极剑法也无法使得比六弟
更好。但若斗得久了,她女子内力不足,我们或能以韧力长
劲取胜。”他见殷梨亭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恩
师张三丰平时所指点的绝诣,心想师弟一生中从未施展过如
此高明的剑术,今日面临生死关头,竟将剑法中最精要之处
都发挥了出来,武当派武功讲究愈战愈强,时刻拖得越久,越
有不败之望。
周芷若突然间长鞭抖动,绕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登
时将殷梨亭裹在其间。太极拳和太极剑都讲究运劲成圈,周
芷若长鞭竟也抖动成圈,鞭圈方向与殷梨亭的剑圈相同,只
是快了数倍。殷梨亭剑上劲力被她这么一带,登时身不由主,
连转了几个身,青光一闪,长剑脱手上扬。周芷若长鞭倒卷,
鞭头对准殷梨亭天灵盖砸了下去。
俞莲舟纵身而起,右手抓住了软鞭的鞭梢。周芷若裙底
飞出一腿,正中俞莲舟腰胁。俞莲舟一直捉摸不定周芷若诡
异的鞭法精要所在,待得见她抖鞭成圈,夺落殷梨亭手中长
剑,登时心中雪亮:“原来她功力不过尔尔,这几下抖鞭成圈,
比之我们的太极拳功夫可差得远了。”一抓住鞭梢,拚着腰间
受她一腿,左手探出,正是一招“虎爪绝户手”,直插周芷若
小腹。周芷若无可抵挡,心中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我今
日死在俞二叔手里。”右手放脱鞭柄,五指向俞莲舟头顶插落,
只盼和他斗个同归于尽。俞莲舟侧头欲避,不料腰间中腿后
穴道被封,头颈僵硬,竟尔不能转动,左手却仍是运劲疾落。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旁抢至,右手挡开了俞莲
舟的“虎爪绝户手”,左手架开周芷若插向俞莲舟头顶的五指,
正是张无忌出手救人。周芷若双掌并力,疾向张无忌胸前击
到。张无忌若是闪避,这双掌之力刚好击正殷梨亭脸盘,只
得左掌拍出挡格。
二人三掌相接,张无忌猛觉周芷若双掌中竟无半分劲力,
心下大骇:“啊哟,不好!她和六叔苦斗二百余招,竟已到了
油尽灯枯的境地。我这股劲力往前一送,岂非当场要了她的
性命?”危急中忙收手劲。
他初时左掌拍出,知道周芷若武功与自己已相差不远,大
是强敌,丝毫不敢怠忽,加之单掌迎双掌,这一掌乃是出了
十成力,劲力刚向外吐,便即察觉对方力尽,急忙硬生生的
收回,他明知这是犯了武学的大忌,等于以十成掌力回击自
身,何况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回收,用力更是奇猛,但他
于自己内劲收发由心,这股强力回撞,最多一时气窒,决无
大碍。不料他掌力刚回,突觉对方掌力犹似洪水决堤、势不
可当的猛冲过来。
张无忌大吃一惊,知道已中暗算,胸口砰的一声,已被
周芷若双掌击中。那是他自己的掌力再加上周芷若的掌力,并
世两大高手合击之下,他护体的九阳神功虽然浑厚,却也抵
挡不住。何况周芷若的掌力乃乘隙而进,正当他旧力已尽、新
力未生之时。这门功夫却是峨嵋派嫡传,当年灭绝师太便曾
以此法击得他喷血倒地。只不过当年他是全然不知抵御,这
次却是一念之仁、受欺中计。当下不由自主的身向后仰,眼
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周芷若偷袭成功,左手跟着前探,五指便抓向他胸口,张
无忌身受重伤,心神未乱,眼见这一抓到来,立时便是开膛
破胸之祸,勉强向后移了数寸。嗤的一响,周芷若五指已抓
破了他胸口衣衫,露出前胸肌肤。
周芷若右手五指跟着便要进袭,其时俞莲舟被她一腿踢
倒,正中穴道,动弹不得,殷梨亭扑上要救援,也已不及,眼
见张无忌难逃此劫。周芷若一瞥之下,忽然见到他胸口露出
一个伤疤,正是昔日光明顶上自己用倚天剑刺伤的,五指距
他胸膛不到半尺,心中柔情忽动,眼眶儿一红,竟然抓不下
去。
她稍一迟疑,韦一笑、殷梨亭、杨逍、范遥四人已同时
扑到。韦一笑飞身挡在张无忌身前,杨范二人分袭周芷若左
右,殷梨亭已抱着张无忌逃开。
这一来,场中登时大乱,峨嵋派群弟子和少林僧众纷纷
呼喝,手执兵刃,抢上场中。杨逍、范遥和周芷若拆得数招,
便不再恋战,韦一笑扶起俞莲舟,一齐回入茅棚。峨嵋、少
林两派人众见场中罢斗,也便退开。
赵敏本也抢上救援,只是身法不及韦杨诸人迅速,中途
遇上,见张无忌嘴边都是鲜血,只吓得脸如白纸。张无忌强
笑道:“不碍事,运一会儿气便好。”众人扶着他在茅棚中地
下坐定。张无忌缓引九阳神功,调理内伤。
周芷若叫道:“哪一位英雄前来赐教?”范遥束了束腰带,
大踏步走出。张无忌道:“范右使,我下令,你不可出战,咱
们……咱们认输……”一口气岔了道,又是两口鲜血喷出。范
遥对教主之令不敢不从,倘若坚持出战,势必引得张无忌伤
势加剧,何况出战只是尽心竭力,枉自送了性命,却于本教
无补。
周芷若站有广场中心,又说了两遍。
适才张无忌迴力自伤,只有他与周芷若二人方才明白,旁
人都以为周芷若掌力怪异,张无忌力所不敌,而周芷若凝指
不发,饶了他性命,却是人所共见。她以一个年轻女子,连
败殷梨亭、俞莲舟、张无忌三位当世一等一高手,武功之奇,
实是匪夷所思。群雄中虽有不少身负绝学之士,但自忖决计
比不上俞、殷、张三人,那也不必上去送命了。
周芷若站在场中,山风吹动衫裙,似乎连她娇柔的身子
也吹得摇摇晃晃,但周围来自三山五岳、四面八方的数千英
雄好汉,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挑战。
周芷若又待片刻,仍是无人上前。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
出来,合十说道:“峨嵋派掌门人宋夫人技冠群雄,武功为天
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周颠叫道:“我周颠不服。”那
老僧道:“那么请周英雄下场比试。”周颠道:“我打她不过,
又比个甚么?”那老僧道:“周英雄既然自知不敌,那便是服
了?”周颠道:“我自知不敌,却仍是不服,不可以吗?”那老
僧不再跟他纠缠不清,又问:“除了这位周英雄外,还有哪一
位不服?”连问三声,周颠嘘了三次,却无人出声不服。
那老僧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
的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峨嵋派宋夫人处置。屠龙宝刀在
何人手中,也请一并交出,由宋夫人收管。这是群雄公决,任
谁不得异言。”
张无忌正在调匀内息,鼓动九阳真气,治疗重伤,渐渐
入于返虚空明的境界,猛听得那老僧说到“金毛狮王谢逊交
由峨嵋派掌门人宋夫人处置”这句话,心头一震,险些又是
一口血喷将出来。
赵敏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的照料,见他突然身子发抖,脸
色大变,明白他的心意,柔声道:“无忌哥哥,你义父由周姊
姊处置,那是最好不过。她适才不忍下手害你,可见对你仍
是情意深重,决不能害了你义父,你尽管放心疗伤便是。”张
无忌一想不错,心头大宽。
其时太阳正从山后下去,广场上渐渐黑了下来。那老僧
又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
然饿了。明日下午,咱们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导宋夫人
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宋夫人并世无双的武功。”
杨逍、范遥等都向赵敏望了一眼,心中都道:“果然你所
料不错。少林派另有阴谋。周芷若武功再强,却也不能打败
渡厄等三位老僧,只怕她非送命在小山峰上不可,结果仍由
少林派称雄逞强。”
这时周芷若已回入茅棚,峨嵋派今日威慑群雄,众弟子
见掌门人回来,无不肃然起敬。
群雄虽见周芷若已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大事
却未了结,心中各有各的计算,谁也不下山去。
那老僧道:“各位英雄来到本寺,均是少林派的嘉宾,各
位相互间若有恩怨纠葛,务请瞧在敝派薄面,暂忍一时,请
勿在少室山上了结,否则便是瞧不起少林派。各位用过晚饭
以后,前山各处,尽可随意游览。后山是敝派藏经授艺之所,
请各位自重留步。”
当下范遥抱起张无忌,回到明教自搭的茅棚之中。张无
忌所受掌伤虽重,但服了九粒他平时炼制的灵丹,再以九阳
真气输导药力,到得深夜二更时分,吐出三口瘀血,内伤尽
去。杨逍、范遥、俞莲舟、殷梨亭等均是又惊又喜,均赞他
内功修为实是深厚无比,常人受了这等重伤,纵有高手调治,
少说也得将养一两个月,方能去瘀顺气,他却能在几个时辰
内便即痊可,若非亲见,当真难信。
张无忌吃了两碗饭,将养片刻,站起身来,说道:“我出
去一会儿。”他是教主之尊,既不说是甚么事,旁人自也不便
相询。殷梨亭道:“你重伤刚愈,一切小心。”张无忌应道:
“是!”见赵敏脸上神色极是关怀,向她微微一笑,意思说:
“你放心罢!”
他走出茅棚,抬起头来,只见明月在天,疏星数点,深
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径到少林寺外,
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见峨嵋派掌门,相烦引路。”
那知客僧见是明教教主,心下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道:
“是,是!小僧引路,张教主请这边来。”引着他向西走去,约
莫行了里许,指着几间小屋。
那知客僧道:“峨嵋派都住在那边,僧尼有别,小僧不便
深夜近前。”他深恐张无忌又去和周芷若动手,这当世两大高
手厮拚起来,自己一个不巧,便受了池鱼之殃。张无忌笑道:
“你若回去说起此事,不免惊动旁人,我不如点了你的穴道,
在此等我如何?”那知客僧忙道:“小僧决不敢说,教主放心。”
急急忙忙的转身便去。
张无忌缓步走到小屋之前,相距十余丈,便见两名女尼
飞身过来,挺剑拦在身前,叱道:“是谁?”张无忌抱拳道:
“明教张无忌,求见贵派掌门宋夫人。”那两名女尼大惊失色,
一名年长的女尼道:“张……张教主……请暂候,我……我去
禀报。”她虽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转身没走了几步,便摸
出竹哨吹了起来。
峨嵋派今日吐气扬眉,在天下群雄之前,掌门人力败当
世三位高手,吓得数千须眉男子无一敢上前挑战,真是开派
以来从所未有的盛事。但峨嵋派今日杀丐帮二老、败武当二
侠、伤明教教主,得罪的人着实不少,何况周芷若得了武功
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有多少英雄恼恨妒忌,这一晚身处险
地,强敌环伺之下,戒备得十分严密。那女尼哨子一响,四
周立时扑出二十余人,剑光闪动,分布各处。张无忌也不理
会,双手负在背后,静立当地。
那女尼进小屋禀报,过了片刻,便即回身出来,说道:
“敝派掌门人言道:男女有别,晚间不便相见。请张教主回步。”
张无忌道:“在下颇通医术,愿为宋青书少侠疗伤,别无他意。”
那女尼一怔,又进去禀报,隔了良久,这才出来,说道:“掌
门人有请。”
张无忌拍了拍腰间,显示并未携带兵刃,随着那女尼走
进小屋。
只见周芷若坐在一旁,以手支颐,怔怔出神,听得他进
来,竟不回头,那女尼斟了一杯清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堂上更无旁人。一枝白烛忽明忽暗,照着周
芷若一身素淡的青衣,情景凄凉。
张无忌心中一酸,低声道:“宋师哥伤势如何,待我瞧瞧
他去。”
周芷若仍不回头,冷冷地道:“他头骨震碎,伤势极重,
多半不能活了。不知能不能挨过今晚。”张无忌道:“你知我
医术不坏,愿尽力施救。”周芷若问道:“你为甚么要救他?”
张无忌一怔,说道:“我对你不起,心下万分抱愧,何况今日
你手下留情,饶了我性命。宋师哥受伤,我自当尽力。”周芷
若道:“你手下留情在先,我岂有不知?你若能救活宋大哥,
要我如何报答?”张无忌道:“一命换一命,请你对我义父手
下留情。”周芷若向内堂指了指,淡淡地道:“他在里面。”
张无忌走向房门,只见房内黑漆一团,并无灯光,于是
拿起烛台,走了进去。
周芷若一手支颐,坐在桌旁,始终不动。
张无忌揭开青纱帐子,烛光下只见宋青书双目突出,五
官歪曲,容颜甚是可怕,呼吸微弱,早已人事不知,按他手
腕,但觉脉息混乱,忽快忽慢,肌肤冰冷,若不立即施救,果
然是难以挨过当晚,再轻摸他的头骨,察觉前额与后脑骨共
有四块碎裂,心想俞二伯双拳之力何等厉害,这一招“双风
贯耳”自是运上了十成内劲,若不是宋青书内功也有相当根
柢,当场便已毙命。他放下帐子,将烛台放在桌上,坐在竹
椅上,凝思治疗之法。宋青书受的实是致命重伤,要救他性
命,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他细细思量了一顿饭时分,走到外室,说道:“宋夫人,
能否救得宋师哥之命,我殊难断言,是否能容我一试?”周芷
若道:“若你救他不得,世间也无第二人能够。”张无忌道:
“纵然救得他性命,但容貌武功,难复旧观,他脑子也已震坏,
只怕……只怕说话也不容易了。”周芷若道:“你究竟不是神
仙。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
去做朝廷郡马。”
张无忌心头一震,此事也不便置辩,当下回入房中,揭
开宋青书身上所盖薄被,点了他八处穴道,十指轻柔,以一
股若有若无之力,将他碎裂的头骨一一扶正。然后从怀中取
出一只金盒,以小指挑了一团黑色药膏,双手搓得匀净,轻
轻涂在宋青书头骨碎处。这黑色药膏便是“黑玉断续膏”,乃
西域少林派疗伤接骨的无上圣药。当年他向赵敏乞得,用以
接续俞岱岩与殷梨亭二人的四肢断骨,尚有剩余。他掌内九
阳真气源源送出,将药力透入宋青书各处断骨。
约莫一炷香时分,张无忌送完药力,见宋青书脸上无甚
变化,心下甚喜,知道救活他性命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他自
己重伤初愈,这么一运内劲,不由得又感心跳气喘,站在床
前调匀内息半晌,这才回到外房,将烛台放在桌上。
淡淡的烛光照映下,见周芷若脸色苍白异常,隐隐听得
屋外轻轻的脚步之声,知是峨嵋派群弟子正在巡逻守卫,便
道:“宋师哥的性命或能救转,你可放心。”
周芷若道:“你没救他的把握,我也没救谢大侠的把握。”
张无忌心想:“明日她要去攻打金刚伏魔圈,峨嵋派中纵
有一二高手相助,十九也难成事,说不定反而送了她的性命。”
说道:“你可知义父囚禁之处的情形么?”周芷若道:“不知。
少林派设下甚么厉害的埋伏?”张无忌于是将谢逊如何囚在山
顶地牢之中、少林三老僧如何坚守、自己如何两度攻打均告
失败、而殷天正更由此送命等情由简略说了。
周芷若默默听完,道:“如此说来,你既破不了,我是更
加无济于事。”
张无忌突然心中一动,喜道:“芷若,倘若我二人联手,
大功可成。我以纯阳至刚的力道,牵缠住三位高僧的长鞭。你
以阴柔之力乘隙而入,一进入伏魔圈中,内外夹攻,便能取
胜。”
周芷若冷笑道:“咱们从前曾有婚姻之约,我丈夫此刻却
是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没伤你性命,旁人定然说我对你旧
情犹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骂我不知廉耻、水
性杨花。”张无忌急道:“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
他作甚?”周芷若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张无忌一呆,接
不上口,只道:“你……你……”
周芷若道:“张教主,咱二人孤男寡女,深宵共处,难免
要惹物议。你快请罢!”
张无忌站起身子,深深一揖,道:“宋夫人,你自幼待我
很好,盼你再赐一次恩德。张无忌有生之年,不敢忘了高义。”
周芷若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亦不拒绝。她自始至终没
回过头来,张无忌无法见到她脸色,待要再低声下气的相求,
周芷若高声道:“静慧师姊,送客!”
呀的一声,房门打开,静慧站在门外,手执长剑,满脸
怒容的瞪着他。张无忌心想义父的生死系于此举,自己的颜
面屈辱,何足道哉,突然跪倒在地,向周芷若磕了四个头,道:
“宋夫人,盼你垂怜。”周芷若仍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静慧喝道:“张无忌,掌门人叫你出去,你还纠缠些甚么?
当真是武林败类,无耻之尤。”她还道张无忌乘着宋青书将死,
又来求周芷若重行缔婚。
张无忌叹了口气,纵身出门。
他回到明教的茅棚之前,赵敏迎了上来,道:“宋青书的
伤有救,是不是?又用我的黑玉断续膏去做好人了。”
张无忌道:“咦!你当真料事如神。他伤势是否能救,此
刻还不能说。”赵敏叹了口气,道:“你想救了宋青书的性命,
来换谢大侠,无忌哥哥,你是越弄越糟,一点也不懂人家的
心事。”张无忌奇道:“为甚么?这个我可不明白了。”赵敏道:
“你用尽心血来救宋青书,那便是说一点也不顾念周姊姊对你
的情意,你想她恼也不恼?”
张无忌一怔,无言可答,倘若周芷若愿意自己丈夫伤重
不治,那是决无是理,但她确是说过:“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
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去做朝廷郡马。”这两句话中
果是颇有怨怼之意,何况她又说了“倘若我问心有愧呢”那
句话。
赵敏道:“你救了宋青书的性命,现今又后悔了,是不是?”
不等张无忌回答,微微一笑,翩然入内。
张无忌坐在石上,对着一弯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与
周芷若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尤其适才相见时她的言语神态,
低徊惆怅,实难自已。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响起,群雄又集在广场
之中。那达摩院的老僧这次更不向空智请示,便即站了出来,
朗声说道:“众位英雄请了。昨日比武较量,峨嵋派掌门宋夫
人艺冠群雄,便请宋夫人至山后破关,提取金毛狮王谢逊。老
僧领路。”说着当先便行。
峨嵋派八名女尼大弟子跟随其后,接着便是周芷若与峨
嵋群弟子。众英雄更在后面,齐向后山走去。
张无忌见周芷若衣饰一如昨日,并未服丧,知宋青书未
死,心想:“他既挨得过昨晚,或能保得住性命。”
众人上得山峰,只见三位高僧仍是盘膝坐在松树之下。那
达摩院老僧道:“金毛狮王囚于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看守地
牢的是敝派三位长老。宋夫人武功天下无双,只须胜了敝派
这三位长老,便可破牢取人。我们大伙儿再瞻仰宋夫人的身
手。”
杨逍见张无忌脸色不定,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教主宽心。
韦蝠王、说不得二位,已率领五行旗人众伏在峰下。峨嵋派
若不肯交出谢狮王,咱们只好用强。”张无忌皱眉道:“这可
坏了大会的规矩,有失信义。”杨逍道:“我只怕宋夫人将刀
剑架在谢狮王颈中,咱们动手时投鼠忌器。信义甚么的,也
顾不得这许多了。”
赵敏悄声道:“谢狮王仇人极多,咱们要防备人丛中有人
发暗器偷袭。”杨逍道:“范右使、铁冠道长、周兄、彭大师
四位已分占四角,防人偷袭。”赵敏低声道:“最好有人发射
暗器偷袭,咱们就可乘机抢夺谢狮王。天下英雄也不能怪咱
们失了信义。不过要是风平浪静……这个倒……嗯,杨左使,
你不防暗中派人假装袭击谢狮工,纷扰之中,咱们混水摸鱼
抢人。”杨逍笑道:“此计大妙。”当下便去派遣人手。
张无忌明知此举甚不光明磊落,但为了相救义父,那也
只好无所顾忌,心中又不禁感激赵敏,暗想:“敏妹和杨左使
均有临事决疑的大才,难得他二人商商量量,极是投机,我
可没这等本事。”
只听周芷若道:“三位高僧既是少林派长老,自是武学深
湛。要本座以一敌三,非但不公,抑且不敬。”那达摩院老僧
道:“宋夫人要添一二人相助,亦无不可。”周芷若道:“本座
承天下英雄相让,侥幸夺魁,所仗者不过是先师灭绝师太秘
传的本派武功,若是以三敌三,纵然得胜,也未能显得先师
当年教导本座的一番苦心;但如以一敌三,又是对主人不恭。
这样罢,我叫一个昨日伤在本座手下、伤势尚未痊可的小子
联手。这小子当年曾被先师三掌击得口吐鲜血,天下皆知。如
此便不损先师威名。”
张无忌一听,心中大喜:“谢天谢地,她果然允我之请。”
只听周芷若道:“张无忌,你出来罢。”
明教群豪除了杨逍等数人之外,都不明其中原由,但听
周芷若小子长、小子短的侮辱本教教主,尽皆愤恨难平。却
见张无忌脸有喜色,走上前去,长揖到地,说道:“多谢宋夫
人昨日手下留情,饶了小子性命。”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她当众辱我,不过是为峨嵋派挣个颜面,再报复那日婚礼中
新郎遁走的羞耻。为了义父,我当委曲求全到底。”
周芷若道:“你昨日重伤呕血,此刻我也不要你真的帮手,
只不过作个样子而已。”张无忌道:“是。一切遵命而行,不
敢有违。”
周芷若取出软鞭,右手一抖,鞭子登时卷成十多个大大
小小的圈子,好看已极,左手翻处,青光闪动,露出了一柄
短刀。群雄昨日已见识了她软鞭的威力,不意她左手尚能同
时用刀,一长一短,一柔一刚,那是两般截然相异的兵刃。群
雄惊佩之下,精神都为之一振。
张无忌从怀中摸出两枚圣火令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
脚下一个踉跄,故意又大声咳嗽几下,显得重作未愈,自保
也十分勉强,待会若是胜了少林三僧,好让群雄都说全是周
芷若的功劳。周芷若靠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曾立誓为你
表妹报仇,倘若害她的凶手是你义父,你还救他不救?”张无
忌一怔,道:“义父有时心智失常,作不得数。”
渡厄道:“张教主今日又来赐教了。”张无忌道:“尚祈三
位大师见谅。”渡厄道:“好说,好说!这位峨嵋派掌门,说
道是昨日艺胜天下群雄,难道她武功还能在张教主之上吗?”
张无忌道:“正是。晚辈昨日在周掌门手下重伤呕血。”渡难
道:“这就奇了。”三个老僧长鞭缓缓抖了出来。
正在此时,忽听得峰腰里传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张
无忌心中一喜,只听得瑶琴铮铮铮连响三下,四名白衣少女
翩然上峰,手中各抱一具短琴,跟着箫声抑扬,四名黑衣少
女手执长箫,走上峰来。黑白相间,八名少女分占八个方位,
琴箫齐奏,音韵柔雅。一个身披淡黄轻纱的美女在乐声中缓
步上峰,正是当日张无忌在卢龙丐帮中会过之人。
丐帮的女童帮主史红石一见,奔将过去,扑在她怀里,叫
道:“杨姊姊,杨姊姊!咱们的长老和龙头,都给人害了!”说
着手指周芷若,道:“是她峨嵋派和少林派下的毒手。”那黄
衣女子点头道:“我都知道了。哼!‘九阴白骨爪’未必便是
天下最强的武功。”
她上峰来时如此声势,人又美貌飘逸,人人的目光都在
瞧她,这两句话更是清清楚楚的送到了各人耳中。群雄一凛
之下,年纪较长的都想:“峨嵋派这路爪法,难道便是百年前
驰名江湖的阴毒武功‘九阴白骨爪’么?”他们曾听过“九阴
白骨爪”的名字,但知这门武功阴毒过甚,久已失传,谁也
没有见过。
黄衫女子携着史红石的手,走入丐帮人丛,便在一块山
石上坐了。
周芷若脸色微变,低声问道:“这女子是谁?”张无忌道:
“我只见过她一次,不知她姓名来历,只知她跟丐帮颇有渊
源。”周芷若哼了一声,道:“动手罢!”长鞭抖出,卷向渡难
的长鞭,身子一借势,便从三株苍松间落了下去。
她第一招便直攻敌人中央,狠辣迅捷,胆识之强,纵是
第一流江湖老手也是有所不及。群雄只见她身在半空,如一
只青鹤般凌空扑击而下,身法曼妙无比。她右手的软鞭与渡
难的长鞭缠在一起,既借其力,又使渡难的兵刃暂时无法使
用。渡厄和渡劫双鞭齐扬,分从左右击至。
张无忌直抢而前,脚下一踬,忽然一个筋斗摔了过去。群
雄咦的一声,只道他伤后立足不定。哪知张无忌这一招使的
乃是圣火令上所载的古波斯武功,身法怪异,已达极点,他
似是向前摔跌,双手圣火令却已向渡难胸口拍了过去。其时
渡难长鞭正与周芷若的鞭子缠住未分,不能回鞭抵挡,渡厄、
渡劫眼见势危,立时舍却周芷若,双鞭向张无忌击来。两条
黑色长鞭灵动威猛,直和一双乌龙相似,眼见张无忌难以抵
挡,不料他在地下一个打滚,狼狈万状的滚向渡厄身边。渡
厄左手向他肩头戳落,张无忌左掌以挪移乾坤之力化开,身
子一晃,肩头已向渡劫撞去。
他今日一意要令周芷若成名,将击败少林三高僧的殊荣
尽数归于这位峨嵋掌门,自己只求教出谢逊,是以使的全是
古波斯武功,东滚一转,西摔一交,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
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旁观群雄之中原本不乏识见卓超的人物,
但这路古波斯武功实在太怪,又从未有人在中土用过,何况
昨日张无忌身受重伤乃是人所共见,因此初时都没瞧出破绽。
明教之敌,无不暗暗欢喜:明教之友均不免深为担忧,只怕
他今日要毕命于此。
拆到数十招后,只见周芷若身影忽高忽低,飘忽无方,张
无忌越来越是招架不住,手忙足乱,竟似比一个初学武功的
莽汉尤有不如,但不论情势如何凶险,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
际避开对方的凌厉杀着。
旁观群雄中心智机敏的便知其中必有蹊跷,猜想他所使
的多半是“醉八仙”一类功夫,看上去颠三倒四,实则中藏
奇奥变化,这类武功比之正路功夫可又难得多了。
但这门古波斯武功若以之单独对付三高僧中任谁一人,
对方定然闹个手足无措,便如张无忌初逢风云三使时那么狼
狈不堪。但这三位少林高僧枯禅数十年坐将下来,心意相通,
一僧招数中露出破绽空隙,其余二僧立即予以补足。张无忌
种种怪异身法,本来每一招都足以迷乱敌人眼光,似左实右,
似前实后,决计难以辨识,但三僧鞭随心动,对他的诸般做
作竟是视而不见。拆到七八十招时,张无忌怪招仍然层出不
穷,却始终没能损及三僧分毫。斗近百招,他只觉三僧鞭上
威力渐强,自己身法却慢慢的涩滞起来,已无初斗时的灵动
自如。
他尚不知自己所使武功有小半已入魔道,而三僧的“金
刚伏魔圈”却正是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旁人只见他越斗
越精神,其实他心灵中魔头渐长,只须再斗百招,不免便全
然处于三僧佛门上乘武功的克制之下,不由自主的狂舞不休。
三高僧不须出手,便让他自己制了自己死命。明教被世人称
为“魔教”,本来亦非全无道理,而这路古波斯武功的始创者
“山中老人”,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张无忌初时照练,
倒也不觉如何,此刻乍逢劲敌,将这路武功中的精微处尽数
发挥出来,心灵渐受感应,突然间哈哈哈仰天三笑,声音中
竟充满了邪恶奸诈之意。
他三笑方罢,猛听得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传出通经之声,
正是义父谢逊的声音。只听他苍老的声音缓缓诵念“金刚
经”:“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
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
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
生实相……’”
张无忌边斗边听,自谢逊的诵经声一起,少林三僧长鞭
上的威力也即收敛,只听谢逊继续念诵:“‘世尊,我今得闻
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
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
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中思潮起伏,知道义父自被囚于峰
顶地牢,每日里听少林三高僧诵经,上次明明可以脱身,却
自知孽重罪深,坚决不肯离去,难道他听了数月佛经之后,终
于大彻大悟么?那经中言道:“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
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在义父此刻心中,这五百年后之人
指的便是他张无忌了。只是经义深微,他于激斗之际,也不
能深思。他自然更加不知经中的须菩提,是在天竺舍卫国听
释迦牟尼说金刚经的长老,是以于谢逊所诵的经文,也只一
知半解而已。
只听谢逊又念经道:“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
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
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
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狠……菩萨须离一切相。’”
这一段经文的文义却甚是明白,那显然是说,世间一切
全是空幻,对于我自己的身体,性命,心中完全不存牵念,即
使别人将我身体割截,节节支解,只因我根本不当是自己的
身体,自然绝无恼恨之意。“义父身居地牢而处之泰然,难道
他真到了不惊、不怖、不畏的境界了么?”心念又是一动:
“义父是否叫我不必为他烦恼,不必出力救他脱险?”
原来谢逊这数月来被囚地牢,日夕听松间三僧念诵“金
刚经”,于经义颇有所悟,这时猛听得张无忌笑声诡怪,似是
心魔大盛,渐入危境,当即念起“金刚经”来,盼他脱却心
中魔头的牵绊。
张无忌一面听谢逊念诵佛经,手上招数丝毫不停,心中
想到了经文中的含义,心魔便即消退,这路古波斯武功立时
不能连贯,刷的一声,渡劫的长鞭抽向他左肩。张无忌沉肩
避开,不由自主的使出了挪移乾坤心法,配以九阳神功,登
时将击来的劲力卸去,心念微动:“我用这路古波斯武功实是
难以取胜。”斜眼看周芷若时,见她左支右绌,也已呈现败象,
暗想:“今日之势,事难两全。我若不出全力,芷若一败,教
义父之事便无指望了。”一声清啸,使开两根圣火令,着着进
攻。
谢逊诵经之声并未停止。但张无忌凝神施展乾坤大挪移
心法,于他所念经文已是听而不闻。他尽量将三僧的长鞭接
到自己手上,以便让周芷若能寻到空隙,攻入圈内。
他这一全力施展,三僧只觉鞭上压力渐重,迫得各运内
力与之抵御。三僧的“金刚伏魔圈”以“金刚经”为最高旨
义,最后要达“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于
人我之分,生死之别,尽皆视作空幻。只是三僧修为虽高,一
到出手,总去不了克敌制胜的念头,虽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
外,人我之分却无法泯灭,因此这“金刚伏魔圈”的威力还
不能练到极致。三僧中渡厄修为最高,深体必须除却“人我
四相”,但渡难、渡劫二僧争雄斗胜的念头一盛,染杂便深,
着了世间相的形迹,渡厄的鞭法非和他二人相配不可。
旁观群雄见张无忌改了武功的招数,三株苍松间的争斗
越来越是激烈,三僧头顶渐渐现出一团淡淡的水气,知是额
头与顶门汗水为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可见五人已到了各
以内力相拚的境地。张无忌头顶也有水气现出,却是笔直一
条,又细又长的聚而不散,显是他内力深厚,更胜三僧。昨
日群豪人人见到他身受重伤,哪知他只一宵之间,便即全愈,
内力之深,实令人思之骇然。
周芷若却不与三僧正面交锋,只在圈外游斗,见到金刚
伏魔圈上生出破绽,便即纵身而前,一遇长鞭拦截,立时翻
若惊鸿般跃开。
这么一来,张无忌和她武学修为的高下登时判然,旁观
群雄中不少人窃窃私议:“近年来武林中传言:明教张教主武
功之强,当今独步。果然是名不虚传。昨天他是故意让这位
宋夫人的,这叫好男不与女斗啊。”“甚么好男不与女斗?宋
夫人本来是张教主的妻子,你知不知道?这叫做故尺情深!”
“呸!只有故剑情深,那有甚么故尺情深?”“你不见张教主手
中使的是两根铁尺?”“后来宋夫人也不下毒手杀张教主,那
岂不是故手情深?”
少林三僧和张无忌的招数越出越慢,变化也愈趋精微。周
芷若的武功纯以奇幻见长,制服武当二侠实是她成就的峰巅,
说到内功修为,比之俞莲舟、殷梨亭尚远为不如。这时张无
忌与少林三僧各以真实本领相拚,半分不能取巧,她竟已插
不下手去,有时软鞭一晃,上前进攻,在四人的内劲上一碰,
立时便被弹了出来。
又斗小半个时辰,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急速流动,圣火
令上发出嗤嗤声响。少林三僧的脸色本来各自不同,这时却
都殷红如血,僧袍都鼓了起来,便似为疾风所充。但张无忌
的衣衫却并无异状,这情景高下已判,倘若他是以一对一,甚
而以一敌二,早已获胜。他练的九阳真气原本浑厚无伦,再
加上张三丰指点,学得太极拳中练气之法,更是愈斗愈盛,最
能持久,实可再拚一两个时辰,以待对手气衰力竭。少林三
僧拚到此时,已瞧出久战于已不利,突然间齐声高喝,三条
长鞭急速转动,鞭影纵横,似真似幻。张无忌凝视敌鞭来势,
一一拆解,心下暗自焦急:“芷若武功虽奇,毕竟所学时日无
多,尚比不上外公和杨左使二人联手的威力。我独力难支,看
来今日又要落败了。这次再救不出义父,那便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急,内力稍减,三僧乘机进击,更是险象环生。
张无忌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想起昔年冰火岛上谢逊对他
的慈爱,又想谢逊眼盲之后,仍干冒大险重入江湖,全是为
了自己,今日若救他不得,实是不愿独活。眼见渡难长鞭自
身后遥遥兜至,他再不顾自己生死安危,左手疾举,便让这
一鞭击中手臂,只是以挪移乾坤之法卸去鞭力,右手圣火令
挡住渡厄、渡劫双双攻来的两鞭,身子忽如大鸟般向左扑出,
空中一个回旋,已将渡难那条长鞭在他所坐的苍松上绕了一
圈。
这一招直是匪夷所思,张无忌左臂力振,向后急拉,要
将长鞭深深嵌入松树树干。渡难大惊之下,急向后夺。张无
忌变招奇速,顺着他力道扯去。松树树干虽粗,但树根处已
有一半被三僧挖空,用以遮蔽风雨。此刻被一条坚韧无比的
长鞭缠住,由张无忌和渡难两股内劲同时拉扯,只听得喀喇
喇一声巨响,松树在挖空处折断,从半空中倒将下来。
乘着渡厄、渡劫二僧惊愕失措的一瞬之间,张无忌双掌
齐施,大喝一声,推向渡厄身居的苍松。这两掌上的掌力实
乃他毕生功力所聚,那松树抵受不住,当即折断。两株断下
的松树连枝带叶,一齐压向渡劫所居的松树。双松倒下时已
有数千斤的力道,张无忌飞身而起,双足更在第三株松树上
一蹬,那松树又即断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缓缓倒下。
其时松树折断声、群雄惊呼声闹成一片。张无忌手中两
枚圣火令使力向渡厄、渡劫掷了过去。两僧既须闪避从空倒
下的松树,又要应付飞掷而至的圣火令,登时闹了个手忙足
乱。
张无忌身子一矮,贴地滚过倾侧而下而尚未着地的树干,
已攻入金刚伏魔圈的中心,使出挪移乾坤心法,双掌一推一
转,立时推开盖在地牢上的大石,叫道:“义父,快出来!”他
生怕谢逊又不肯出来,不待谢逊答应,探手下去,抓住他后
心便提了上来。
便在此时,渡厄和渡劫双鞭齐到,张无忌迫得放下谢逊,
怀中又掏出两枚圣火令,向二僧掷出,双手快如电闪,抓住
了两条长鞭的鞭梢。渡厄、渡劫正要各运内力回夺,圣火令
已掷到面门,双令之到,快得直无思量余地,两僧只得撒手
弃鞭,急向后跃,这才避开了圣火令之一击。其时渡难左掌
已当胸拍到,张无忌叫道:“芷若,快绊住他!”斜身一闪,抱
起了谢逊,只须将他救出了三松之间,少林派便无话说。周
芷若哼了一声,微一迟疑,渡难右掌跟着拍到。张无忌身子
一转,避开背心要穴,让这一掌击中了肩头。
他抱了谢逊,便要从三株断松间抢出。谢逊道:“无忌孩
儿,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处听经忏悔,正是心安理得。你
何必救我出去?”说着要挣扎下地。张无忌知义父武功极高,
倘若坚决不肯出去,倒难应付,说道:“义父,孩儿得罪了!”
右手五指连闪,点了他大腿与胸腹间的数处穴道,令他暂时
动弹不得。就这么稍一阻滞,少林三僧手掌同时拍到,齐喝:
“留下人来!”张无忌见三僧掌力将四面八方都笼盖住了,手
掌未到,掌风已是森然逼人,只得将谢逊放在地下,出掌抵
住,叫道:“芷若,快将义父抱了出去。”他双掌摇晃成圈,运
掌力与三僧对抗,使三僧无一能抽身阻拦周芷若。这是乾坤
大挪移心法中最高深的功夫之一,掌力游走不定,虚虚实实,
将三僧的掌力同时粘住了。
周芷若跃进圈子,到了谢逊身畔。谢逊喝道:“呸,贱人
……”周芷若一伸手便点了他的哑穴,叱道:“姓谢的,我好
意救你,何以出口伤人?你罪行滔天,命悬我手,难道我便
杀你不得么?”说着举起右手,五指成爪,便往谢逊天灵盖上
抓了下去。
张无忌一见大急,忙道:“芷若,不可!”其时他与三僧
正自各以平生功力相拚,三僧虽无杀他之意,但到了这等生
命决于俄顷的关头,不是敌伤,便是己亡,实无半点容让的
余裕。张无忌一开口,真气稍泄,三僧的掌力便排山倒海般
推将过来,只得催力抗御。双方均于无可奈何之际,运上了
“粘”字诀,非分胜败,难以脱身。
周芷若手爪举在半空,却不下击,斜眼冷睨张无忌,冷
笑道:“张无忌,那日濠州城中,你在婚礼中舍我而去,可曾
料到有今日之事么?”
张无忌心分三用,既担心谢逊性命,又恼她在这紧急关
头来算旧帐,何况少林三僧掌力源源而至,纵然专心凝神的
应付,最后也非落败不可,这一心神混乱,更是大祸临头。他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霎时之间,前胸后背,衣衫都已被大汗
湿透。
杨逍、范遥、韦一笑、说不得、俞莲舟、殷梨亭等看到
这般情景,无不大惊失色。这些人心中念头均是相同,只教
救得张无忌,纵然舍了自己性命,也是绝无悔恨,但各人均
知自己功力不及,别说从中拆解,便是上前袭击少林三僧,三
僧也会轻而易举的将外力移到张无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
是救之适足以害之了。
空智提声叫道:“三位师叔,张教主于本派有恩,务请手
下留情。”
但四人的比拚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张无忌原无伤害
三僧之心,三僧念着日前他相助解围,也早欲俟机罢手,只
是双方均是骑虎难下。三僧神游物外,对空智的叫声听而不
闻,其实便算得知,却也无能为力。
韦一笑身形一晃,如一溜轻烟般闪入断松之间,便待向
周芷若扑去,却见周芷若右手作势,悬在半空,自己若是扑
上,她手爪势必立时便向谢逊头顶插下。谢逊若死,张无忌
心中大悲,登时便会死在三僧掌力之下。韦一笑与周芷若相
距不到一丈,便即呆呆定住,不敢上前动手。一时之间,山
峰上每人都似成了一座石像,谁都一动不动,不出一声。
蓦地里周颠哈哈一笑,踏步上前。
杨逍吃了一惊,喝道:“颠兄,不可鲁莽。”周颠毫不理
会,走到少林三僧之前,嬉皮笑脸的说道:“三位大和尚,吃
狗肉不吃?”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煮熟了的狗腿,在渡厄面前
晃来晃去。这两日少林寺中供应的都是素斋,周颠好酒爱肉,
接连几日青菜豆腐,如何能挨?昨晚偷了一只狗,宰来吃了
个饱,尚留着一条狗腿,此刻事急,便去扰乱少林三僧的心
神。杨逍等一见,尽皆大喜,心想:“周颠平时行事疯疯癫癫,
这一着却大是高招。”均知比拚内力,关键全在于专志凝神,
周颠上前胡闹,只须有一僧动了嗔怒,心神微分,张无忌便
可得胜。
三僧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周颠拿起狗腿张口便咬,说
道:“好香气,好滋味!三位大和尚,吃一口试试。”他见三
僧丝毫不动声色,当下将狗腿挨到渡厄口边。待要塞入他的
口中,旁观的少林群僧呼喝:“兀那颠子,快快退下!”周颠
将狗腿往前一送,刚碰到渡厄口唇,突然间手臂一震,半身
酸麻,啪的一声,狗腿掉在地上。原来渡厄此时内劲布满全
身,已至“蝇虫不能落”的境界,四肢百骸一遇外力相加,立
时反弹出来。
周颠叫道:“啊哟!啊哟!了不起,了不起!你不吃狗肉,
那也罢了,何必将我好好一条狗腿弹在地下,弄得肮脏邋遢?
我要你赔,我要你赔!”他手舞足蹈,大叫大嚷。不料三僧修
为深湛,丝毫不受外魔干扰。周颠右手一翻,从怀中取出一
柄短刀,叫道:“你不领情吃我的狗腿,老子今日跟你拚了。”
一刀在自己脸上一划,登时鲜血淋漓。
群雄惊呼声中,周颠又用短刀在自己脸上一划,一张脸
血肉模糊,甚是狰狞可怖。这等情景本来不论是谁见了都要
心惊动魄,但少林三僧心神专注,眼耳鼻舌俱失其用,不但
见不到周颠自残的情景,连他这个人出现在身前也均不知。周
颠大声叫道:“好和尚,你不赔还我的狗腿,我死在你的面前!”
举起短刀,便往自己心窝中插了下去。他见教主命在俄顷,决
意舍生自杀,以扰乱三僧心神。
蓦地里黄影闪动,一人飞身过来,夹手夺去他的短刀,跟
着斜身而前,五指伸张,往周芷若头顶插落,所使手法,与
宋青书杀毙丐帮长老的全然相同。周芷若五根手指与谢逊顶
门相距虽然不过尺许,但敌人身法实在太快,只得翻手上托,
挡开了这一招。
张无忌的内劲之强,并不输与三僧联手,但“物我两
忘”的枯禅功夫却远有不及,做不到于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
而不闻的地步,是以见到周芷若出手对谢逊威胁,他立时便
心神大乱。待周颠上前胡闹,进而抽刀自尽,他一一瞧在眼
里,更是焦急。正在这内息如沸、转眼便要喷血而亡的当儿,
忽见那黄衫女子跃进圈来,夺去周颠手中短刀,出招攻击周
芷若,解去了谢逊的危难。
张无忌心中一喜,内劲立长,将三僧攻过来的劲力一一
化解,霎时之间便成了个相持不下的局面。渡厄等虽于外界
事物不闻不见,但于双方内劲的消长却辨析入微,陡然察觉
到对方内劲大张,却又不反守为攻,正是消除双方危难的最
佳时机,三僧心意相通,立时内劲微收。张无忌跟着收了一
分劲力,三僧亦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顷刻间
双方的劲力收尽。四人同时哈哈一笑,一齐站起。张无忌长
揖到地,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合十还礼。四人齐声说道:
“佩服,佩服!”
张无忌回过头去,只见那黄衫女子和周芷若斗得正紧。黄
衫女子一双空手,周芷若右手鞭,左手刀,却兀自落于下风。
黄衫女子的武功似乎与周芷若乃是一路,飘忽灵动,变幻无
方,但举手抬足之间却是正而不邪,如说周芷若形似鬼魅,那
黄衫女子便是态拟神仙。张无忌只看得两眼,已知黄衫女子
有胜无败,义父绝无危险,但见她出手之中颇有引逗之意,似
要看明周芷若武学的底细,要是当真求胜,早已将周芷若打
倒了。
渡厄说道:“善哉,善哉!张教主,你虽胜不得我三人,
我三人也胜不得你。谢居士,你请自便罢!”说着上前解开了
谢逊身上穴道,说道:“谢居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
门户广大,世间无不可渡之人。你我在这山峰上共处多日,那
也是有缘。”
谢逊站起身来,说道:“我佛慈悲,多蒙三位大师指点明
路,谢逊感激不尽。”
只听那黄衫女子一声清叱,左手翻处,已夺下周芷若手
中长鞭,跟着手肘撞中了她胸口穴道,右手箕张,五指虚悬
在她头顶,说道:“你要不要也尝尝‘九阴白骨爪’的滋味?”
周芷若动弹不得,闭目待死。
谢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于周遭一切情景却听得十分
明白,上前一揖,说道:“姑娘救我父子二人性命,深感大德。
这位周姑娘若不悔悟,多行不义,终有遭报之日。求恳姑娘
今日暂且饶她。”
黄衫女子道:“金毛狮王悔改得好快啊。”身形一晃,便
即退开。
三十九秘笈兵书此中藏
张无忌携了谢逊之手,正要并肩走开。谢逊忽道:“且慢!”
指着少林僧众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
下众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后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
与成昆截然不同。张无忌正待说:“他不是成昆。”只听谢逊
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声音却改不了。你一声咳嗽,我
便知你是谁。”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
他一开口说话,张无忌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光明顶上
他身处布袋之中,曾听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对他语音记得
清清楚楚,此刻成昆虽故意逼紧喉咙,身形容貌更乔装得十
分巧妙,但语音终究难变。张无忌纵身跃出,截住了他后路,
说道:“圆真大师,成昆前辈,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
面目示人?”
成昆乔装改扮,潜伏在人丛之中,始终不露破绽,可是
当那黄衫女子制服周芷若之际,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轻
轻一声咳嗽,谢逊双眼盲后耳音特灵,对他又是记着铭心刻
骨的血仇。就谢逊而言,这一声咳嗽不啻是个晴天霹雳,立
时便将他认了出来。
成昆眼见事已败露,长身大喝:“少林僧众听着:魔教扰
乱佛地,藐视本派,众僧一齐动手,格杀勿论。”他手下党羽
纷纷答应,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动手。
空智只因师兄空闻方丈受本寺叛徒的挟制,忍气已久,此
刻听圆真发令与明教动手,这一场混战下来,本寺僧众不知
将受到多大的损伤,权衡轻重,终究阖寺僧众的性命事大,当
下喝道:“空闻方丈已落入这叛徒圆真手中,众弟子先擒此叛
徒,再救方丈。”
霎时之间,峰顶上乱成一团。
张无忌见周芷若委顿在地,脸上尽是沮丧失意之情,心
下大是不忍,当即上前解开她穴道,扶她起身。周芷若一挥
手,推开他手臂,径自跃回峨嵋群弟子之间。
只听谢逊朗声说道:“今日之事,全自成昆与我二人身上
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师父,我一身本
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杀。你的大恩大仇,今日
咱二人来算个总帐。”
成昆见空智不顾一切的出声号令,终究少林寺僧侣正派
者远为众多,自己党羽占不到合寺僧众的一成,看来接掌少
林方丈的图谋终于也归镜花水月,心想:“谢逊作恶多端,我
若制服了他,大可将一切罪行尽数推在他头上。他的武功皆
我所授,他双眼又盲,难道我还对付他不了?”于是说道:
“谢逊,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汉,命丧你手。今日更招引明教
的大批魔头,来少林扰乱佛门福地,与天下英雄为敌。我深
悔当年传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门户、整治你这欺师灭
祖的逆徒不可。”说着大踏步走到谢逊面前。
谢逊高声道:“四方英雄听者,我谢逊的武功,原是这位
成昆师父所授,可是他遇奸我妻不遂,杀我父母妻儿,师尊
虽亲,总亲不过亲生的爹娘。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
四下里群雄轰然叫道:“该当报仇,该当报仇!”
成昆一言不发,呼的一掌,便向谢逊头上劈去。谢逊头
一偏,让过了顶门要害,啪的一响,这一掌打在他的肩头。谢
逊哼的一声,并不还手,说道:“成昆,当年你传我这招‘长
虹经天’之际,说道若是击中敌身,便当运混元一气功伤敌,
你为甚么不运功啊?是不是年纪老了,无功可运了?”原来成
昆第一招只是虚招,没料到对方竟不闪不躲,一击而中。但
他这一招上全没用上劲力,是以谢逊并未受伤。
成昆左手虚引,右手一掌拍出。谢逊斜身让过,仍不还
招。成昆双腿连环踢出,啪啪两响,谢逊胁下连中两腿。这
两腿的劲力却厉害无比,饶是谢逊体格粗壮,可也蒙受不起,
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
张无忌急叫:“义父,还招啊!你怎能尽挨打不还手。”谢
逊身子摇晃几下,苦笑道:“他是我师父,受他两腿一掌,原
也应该。”蓦地里长啸一声,挥掌疾劈过去。
成昆心中暗叫:“倒霉,倒霉!我只道他对我仇深似海,
一上来就会拚命,早知他肯让我三招,我先前何不痛下杀手,
以致失却良机?”见谢逊这掌来得凌厉,当即左手斜引,卸开
他的掌力,身子转了半个圈子,已旋到他身后,欺他眼不见
物,一掌无声无息的从他背后按了过去。谢逊却如亲眼所见,
反足踢出。成昆轻轻高跃,从半空中如魔隼般扑下来。他年
逾古稀,身手之矫捷竟不输少年。谢逊双手上托,成昆下击
之势被阻,又弹了上去,在半空中轻轻一个回旋,又扑击下
来。
两人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转瞬间便拆了七八十招。谢
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
脚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诸般招数,他也无不了然于胸。事
过数十年,二人内功修为俱各大进,拳脚的招术却仍是本门
的解数。谢逊不必用眼,便知自己这一掌过去,对方将如何
拆招,而跟着来的一招,多半是那几项变化中的一项。加上
他年纪比成昆小了十余岁,气血较壮,冰火岛上奇寒酷热的
锻练,于内力修为大有好处,因之一百余招中竟丝毫不落下
风。
谢逊与成昆仇深似海,苦候数十年,此刻方始交上了手,
张无忌本来料他定要不顾性命的扑击,与成昆斗个两败俱伤,
哪知他一招一式全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张无
忌初时略觉诧异,又看了数十招,当即领悟,成昆武功之强
几已不输于渡厄、渡难等三僧,谢逊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
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显然谢逊心中仇恨越深,手
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成昆手下,报不了父母妻儿的
血仇。
堪堪拆到二百余招,谢逊大喝一声,呼的一拳击出。崆
峒派的关能叫道:“七伤拳!”只见谢逊左右双拳连续击出,威
猛无俦,崆峒诸老相顾骇然,都不由得自愧不如。成昆连避
三拳,待他又是一拳击到时,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响,拳
掌相交,谢逊须发俱张,威风凛凛的站着不动,成昆却连退
三步。
旁观群雄中许多人都喝起采来。谢逊与成昆结仇的经过
和原因,这时江湖上传闻已遍。众人虽恼谢逊出手太辣,滥
伤无辜,但也觉他所遇极惨,成昆太也奸险,除了亲友为他
所伤的那些人之外,一大半倒是盼他得胜。
谢逊抢上三步,又是呼呼两拳击出,成昆还了两掌,复
退三步。张无忌暗叫:“不好!成昆使的是少林九阳功,那是
他拜空见神僧为师之后学来的功夫,义父却未得传授。”
谢逊练那七伤拳时为求速成,当年便已暗受内伤,拳力
中原有缺陷,成昆深悉其中关键所在,故示以弱,却将少林
九阳功使将出来。谢逊每一拳打出,成昆受了他拳力的七成,
以少林九阳功化解,其余三成却反激回去。谢逊呼呼呼打出
十二拳,成昆连退数十步,看来似是谢逊大占上风,依实内
伤越受越重。
张无忌焦急万分,这是义父一生梦寐以求的复仇机缘,自
己无论如何不能插手相助,但如此再斗得数十拳,谢逊势必
呕血身亡。
空智突然冷冷的道:“圆真,我师兄当年传你这少林九阳
功,是教你用来害人的么?”
成昆冷笑道:“我恩师命丧七伤拳下,今日我是为恩师报
仇雪耻。”
赵敏突然叫道:“空见神僧的九阳功,修为远在你上,他
为甚么不能抵挡七伤拳?空见大师是害在你这奸贼手里的。你
骗得他老人家出头化解冤孽,骗得他挨打不还手。嘿嘿,你
看,你看,你背后站的是谁?满脸的血,怒目指着你的背心,
这不是空见神僧么?”
成昆明知是假,但他作了这件亏心事后,不免内疚神明,
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正在此时,谢逊又是一拳击到,成
昆出掌挡格,身子微晃,竟没后退,分心之下,真气走得岔
了,被这拳打得胸口气血翻涌,当即展开轻身功夫,在谢逊
身旁游走,过了一会方得气息调匀。
赵敏叫道:“空见神僧,你紧紧钉住他,不错,就是这样,
在他后颈中呵些冷风。你死在徒儿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儿手
中,这叫做一报还一报,老天爷有眼,报应不爽。”
成昆给她叫得心中发毛,疑心生暗鬼,隐隐似觉后颈中
果然有阵阵冷风吹袭,忙乱之际,一时想不到这峰顶上终年
山风不绝,加之他二人纵跃来去的打斗,后心自然有风。
赵敏见他微有迟疑,又叫:“啊哟!成昆,你回过头来看
看背后。你不敢回头么?你瞧瞧地下的黑影,为甚么二人打
斗,却有三个黑影。”
成昆情不自禁的一低头,果见两个人影中多了个黑影,心
中一窒,谢逊已一拳打到。成昆不及拆解,硬碰硬的还拳相
击,砰的一响,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摇晃,退后了
一步。成昆这才看清,原来那黑影是断折了的半截松树的影
子。
成昆久战不胜,心中早便焦躁,暗想:“他是我徒儿,双
眼又盲了,我竟然仍是奈何他不得,我的心腹在旁瞧着也是
不服。我那幻阴指神功,那日偏又给张无忌这万恶小贼的纯
阳内力破了,否则今日又怎会跟谢逊缠斗这么久?眼下情势
险恶,唯有尽速制住这逆徒,方能挟制明教,又可乘机挑动
与他有仇之人。至不济也能脱身自保。”心念一动,移步换形,
悄没声息的向断松处退了两步。
谢逊连发三拳,抢上两步,成昆又退两步,想要引他绊
倒在断松之上。谢逊正待上前追击,张无忌叫道:“义父,小
心脚下。”谢逊一凛,向旁跨开,便这么稍一迟疑,成昆已找
到空隙,一拳无声无息的拍到,正印在谢逊胸口,掌力吐处,
谢逊向后便倒。
成昆提脚向他头盖踹落。谢逊一个打滚,又站了起来,嘴
角边不住流出鲜血。成昆寂然不动,右掌缓缓伸出。谢逊与
他相斗,全仗熟悉招数,辅以听风辨形,此刻成昆这一掌出
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谢逊面门,突然拍落,打在他的肩头。
谢逊身子晃了几下,强力撑住。
群雄中多人不服,纷纷叫嚷:“亮眼人打瞎子,使这等卑
鄙手段!”
成昆不理,又缓缓伸掌拍出。谢逊凝神倾听,感到敌掌
袭来,立时举手格开。
张无忌见他满头黄发飞舞,嘴角边沾满鲜血,心下愤急,
情知这般斗将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只是在这当口
自己若出手相助,纵然杀得成昆,义父也必憾恨终生。他抓
住赵敏的手,急道:“快想个计较才好。”赵敏道:“你能偷发
暗器,打瞎了老贼双目么?”张无忌摇头道:“义父宁死不肯
让我做这等事!”
只见成昆又是缓缓一掌拍出,赵敏叫道:“胸口!”谢逊
右拳在胸口直击而下,成昆这一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他
连出几招慢掌,都给赵敏叫破,眼见此法难以奏功,当即将
计就计,又出掌缓缓拍向谢逊右肩。赵敏叫道:“右肩!”成
昆左肩微动,张无忌立明其意,大叫:“后心!”谢逊听到赵
敏叫声时,挥右臂挡格拍向右肩的一掌,岂知成昆先一掌却
是虚招,以赵敏的呼叫引开谢逊右臂,左掌乘虚而入,拍的
一声,重重击在他后心。张无忌虽及时提醒,但成昆这一掌
出招快极,谢逊待得听到张无忌的叫声,已然不及变招。
众人惊呼声中,谢逊一大口鲜血喷出,尽数喷在成昆脸
上。成昆“啊”的一声,伸手去抹,谢逊滚倒在地,只听到
两人齐声大叫,突然之间,两人都失了影踪。
原来谢逊一摔倒,立即抱住了成昆双腿,奋力急扯,两
人双双摔入了地牢之中。
地牢中积水齐颈,一团漆黑,成昆登时也成了瞎子。他
急速后跃,只盼远离敌手,但地牢狭窄之极,一跃之下,后
背重重撞上了石壁,想要纵身跃起,小腹上却中了一招七伤
拳,登时剧痛入心。成昆知道这一拳受伤不轻,若再上跃,势
必连续中拳,当即招数一变,以“小擒拿手”御敌。这“小
擒拿手”原是黑暗中近身搏击之用,讲究应变奇速,眼虽不
见,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处碰到敌人身体,立
时擒拿抓打、撕戳勾撞。谢逊大喝一声,也以“小擒拿手”对
付。
众人只听得地牢中呼喝连连,夹杂着拳掌与肉体相碰之
声,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水溅将上来,料想两人均正全速相
攻。张无忌心中怦怦乱跳,暗想此刻义父若遭凶险,便欲出
手相救也不可得,在势又不能跃入地牢相助,只急得背上全
是冷汗。
谢逊双眼已盲了二十余年,听声辨形的功夫早练得烂熟,
以耳代目,行之已惯。积水飞溅之下,成昆陡然间便如瞎子
般乱打乱拿,双方优劣之势,立时逆转。成昆心中惊惧,一
时苦无善策,只有将两条手臂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加快
施展“小擒拿手”中的毒招狠着,寻思:“拚着再受你一掌,
说甚么也得到上面去打。”
群雄一步步走近地牢,掌心中都是捏着一把冷汗,耳听
得成昆与谢逊吆喝之声不绝从地底传上来,兀自未分胜负。蓦
地里成昆一声惨叫,跟着两个人影从地牢中一齐跃上。
日光之下,只见成昆和谢逊均是双目流血,相对不动。
原来激斗之中,蓦地里谢逊双掌一分,抢击成昆胁下。成
昆大喜,叫声:“着!”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谢逊双目。这招
“双龙抢珠”招式原也寻常,只是挟在“小擒拿手”中使将出
来,却具极大威力,对方势必侧头闪避,他左手迎头横扫,非
击中敌人太阳要穴不可。哪知谢逊不闪不避,也喝的一声:
“着!”也是一招“双龙抢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双目。
成昆二指插中谢逊眼珠,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糟
糕!”跟着自己双眼一痛,已被谢逊二指插中。二人所受的伤
全无二致,但谢逊双眼早盲,再被成昆二指插中,只不过是
皮肉受损,成昆却变成了盲人。
谢逊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过?”呼的一拳击去。成
昆目不见物,无法闪避,这一招“七伤拳”正中胸口。
谢逊左手跟着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数步,摔在断松之上,
口中鲜血狂喷。忽听得渡厄说道:“因果报应,善哉,善哉!”
谢逊一呆,第三拳击去,在中途凝力不发,说道:“我本当打
你一十三拳七伤拳。但你武功全失,双目已盲,从此成为废
人,再也不能在世间为恶。余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
张无忌等见他大获全胜,都欢呼起来。谢逊突然坐倒在
地,全身骨骼格格乱响。张无忌大惊,知他逆运内息,要散
尽全身武功,忙道:“义父,使不得!”抢上前去,便要伸手
按上他的背心,以九阳神功制止。
谢逊猛地里跃起身来,伸手在自己胸口狠击一拳,口中
鲜血狂喷。张无忌忙伸手扶住,只觉他手劲衰弱已极,显是
功夫全失,再难复原了。
谢逊指着成昆说道:“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
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
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
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成昆双手按着眼睛,痛哼一声,并不回答。
群雄面面相觑,哪想到这一场师徒相拚,竟会如此收场。
谢逊朗声道:“我谢逊作恶多端,原没想能活到今日,天
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亲人师友曾为谢某所害,便请来取了
谢某的性命去,无忌,你不得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免增
你义父罪业。”张无忌含泪答应。
群雄中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见他报复自己全家
血仇,只是废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毁了,若再
上前刺他一剑,打他一拳,实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人丛中忽然走出一条汉子,说道:“谢逊,我父亲雁翎飞
天刀邱老英雄伤在你手下,我给先父报仇来啦!”说着走到他
身前。谢逊黯然道:“不错,令尊确是在下所害,便请邱兄动
手。”那姓邱的汉子拔刀在手,走上两步。
张无忌心中一片混乱,若不出手阻止,义父便命丧这汉
子刀下,但若将这汉子打发了,只怕反令义父有生之年更增
烦恼,何况他双目已盲,武功全失,活在世上是否尚有生人
之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
两步。
谢逊喝道:“无忌,如你阻人报仇,对我是大大的不孝。
我死之后,你到地牢中细细察看,便知一切。”
那姓邱汉子举刀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一口唾沫,吐
到了谢逊脸上,哽咽道:“先父一世英雄,如他老人家在天之
灵,见我手刃一个武功全失的盲人,定然恼我不肖……”呛
啷一声,单刀落地,掩面奔入人丛。
跟着又有一个中年妇人走出,说道:“谢逊,我为我丈夫
阴阳判官秦大鹏报仇来啦。”走到谢逊面门,也是一口唾沫吐
到了他脸上,大哭走开。
张无忌见义父接连受辱,始终直立不动,心中痛如刀割。
武林豪士于生死看得甚轻,却决计不能受辱,所谓“士
可杀而不可辱”。这二人每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实是最大
的侮辱,谢逊却安然忍受,可知他于过去所作罪业,当真痛
悔到了极点。人丛中一个又一个的出来,有的打谢逊两记耳
光,有的踢他一脚,更有人破口痛骂,谢逊始终低头忍受,既
不退避,更不恶言相报。
如此接连三十余人,一一将谢逊侮辱了一番。最后一名
长须道人出来,稽首说道:“贫道太虚子,我两位师兄命丧谢
大侠拳底,贫道今日得见谢大侠风范,深自惭愧,贫道剑下
也曾杀过无数黑白两道的豪杰。我若找你报仇,旁人也可找
我报仇。”说着拔出长剑,左手振指一弹,当的一声,长剑断
为两截。他将断剑投在地下,向谢逊行礼而去。
群雄窃窃私议,这太虚子江湖上其名不著,武功却如此
了得,更难得的是心胸宽广,能够自责,看来再没人出来向
谢逊为难了。
不料群议未毕,峨嵋派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尼,走到谢逊
身前,说道:“杀夫之仇,我也是一口唾沫了结了罢!”说着
口一张,一口唾沫向谢逊额头吐去。哪知这口唾沫势夹劲风,
中间竟挟着一枚枣核钢钉。
谢逊听得风声有异,微微苦笑,并不闪避,心想:“我此
刻方死,已然迟了。”
蓦地里黄影一闪,那黄衫女子陡地抢前,衣袖拂动,将
枣核钉卷在袖中,喝道:“这位师太法名如何称呼?”那女尼
见突击不中,微现惊惶之色,说道:“我叫静照。”黄衫女子
道:“嗯,静照,静照。你出家之前的丈夫叫甚么名字?怎生
为谢大侠所害?”静照怒道:“这跟你有甚么相干?要你多管
甚么闲事?”黄衫女子道:“谢大侠忏悔前罪,若有人为报父
兄师友大仇,纵然将他千刀万剐,谢大侠均所甘受,旁人原
也不能干预。但若有人心怀叵测,意图混水摸鱼,杀人灭口,
那可人人管得。”
静照道:“我和谢逊无怨无仇,何必要杀人灭……”底下
这“口”字尚未说出,斗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
色惨白,不禁向周芷若望了一眼。
黄衫女子道:“不错,你跟谢大侠无怨无仇,何故要杀人
灭口?哼,峨嵋派静字辈十二女尼之中,静玄、静虚、静空、
静慧、静迦、静照,均是闺女出家,何来丈夫?”
静照一言不发,掉头便走。
黄衫女子喝道:“这么容易便走了?”抢上两步,伸掌往
她肩头抓去。静照斜身卸肩,避开了她这一抓。黄衫女子右
手食指戳向她腰间,跟着飞脚踢中了她腿上环跳穴。静照哼
了一声,摔倒在地。黄衫女子冷笑道:“周姑娘,这杀人灭口
之计好毒啊。”
周芷若冷冷的道:“静照师姊向谢逊报仇,说甚么杀人灭
口?”左手一挥,说道:“这儿无数名门正派的弟子,不明邪
正之别,甘愿跟旁门妖魔混在一起。峨嵋派可犯不着赶这淌
混水,咱们走罢。”峨嵋派人众一声答应,都站了起来。两名
女弟子去扶过静照,那黄衫女子却也不加阻拦。周芷若率领
同门,下峰去了。
张无忌走到那黄衫女子跟前,长揖说道:“承姊姊多番援
手,大德不敢言谢。只盼示知芳名,以便张无忌日夕心中感
怀。”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
侠侣,绝迹江湖。”说着敛衽为礼,手一招,带了身穿黑衫白
衫的八名少女,飘然而去。
张无忌追上一步,道:“姊姊请留步。”那黄衫女子竟不
理会,自行下峰去了。
丐帮的小帮主史红石叫道:“杨姊姊,杨姊姊!”
只听得峰腰间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道:“丐帮大事,请张教
主尽力周旋相助。”张无忌朗声道:“无忌遵命。”那女子道:
“多谢了!”
这“多谢了”三字遥遥送来,相距已远,仍是清晰异常。
张无忌心下不由得一阵惆怅。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圆真,快吩咐放开方丈。老
方丈若有三长两短,你的罪业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
“事已至此,大家同归于尽。此刻我便要放空闻和尚,也已来
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这时还瞧不见火焰吗?”
空智一呆,回头向峰下瞧去,果见寺中黑烟和火舌冒起,
惊道:“达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群僧一阵大乱,纷纷
便要奔下山去。
忽见达摩堂四周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齐向火焰中灌落,
霎时间便将火头压了下去。
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少林古刹免了一场浩劫。”
不久两名僧人抢上峰来,禀报道:“启禀师叔祖,圆真手下的
叛逆纵火焚烧达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众英雄仗义,已将
烈火扑灭。”
空智走到张无忌身前,合十礼拜,说道:“少林千年古刹
免遭火劫,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
忌还礼逊谢,道:“此事份所当为,大师不必多礼。”
空智道:“空闻师兄被这叛徒囚于达摩院中,火势虽灭,
不知师兄安危如何。张教主与众位英雄少待,老弟须得前去
察看。”
成昆哈哈大笑,道:“空闻身上浇满了牛油猪油,火头一
起,早已了帐。洪水旗救得了达摩院,须救不得老方丈。”
忽然峰腰传来一人声音,说道:“洪水旗救不得,还有厚
土旗呢。”却是范遥的声音。他话声甫毕,便和厚土旗掌旗使
颜垣奔上峰来,两人携扶着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
但见三人均是衣衫焦烂,须眉烧得稀稀落落,狼狈不堪。
空智抢上去抱住空闻,叫道:“师兄,你身子安好?师弟
无能,罪该万死。”空闻微笑道:“全仗这位范施主和颜施主
从地道中穿出来相救,否则你我焉有再见之日。”
空智骇然道:“明教厚土旗穿地之能,一神至此。”向范
遥、颜垣深礼致谢,又道:“范施主,老僧先前无礼冒犯,尚
请原宥。大都万安寺之约,老僧是不敢去的了。”武林人士订
下比武的约会,若是食言不到,比之较技服输可要丢脸万倍。
空智对范遥冒险相救师兄的大德感激无已,这才自甘毁约。两
人本来互相佩服,经此一事,更加倾心接纳,从此成为至交
好友。
原来成昆事先计划周详,于英雄大会前夕出其不意的点
中了空闻穴道,将他囚在达摩院中,院中放满硝磺柴草等引
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胁迫空智事事须听自己吩咐,否则
立时纵火,焚死空闻。其后事与愿违,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
及,一败涂地之余,便传出号令,命心腹纵火,那是他破釜
沉舟的最后一着棋子。只盼群雄与僧众忙于救火,他心腹人
等便可乘乱将他救下山去。不料杨逍于大队到达少室山之前
数日,便已命厚土旗先行打下地道,通入少林寺中,本想是
设法相救谢逊,可是谢逊却并非囚于寺内,厚土旗人众遍寻
不得,却乘机磨去了十六尊罗汉像背上的字迹。
后来张无忌与周芷若联手攻打金刚伏魔圈,待得成昆现
身,当众与空智破脸,赵敏与杨逍便瞧出端倪。二人计议之
下,请范遥率领洪水、厚土两旗,潜入寺中相救空闻。只是
成昆的布置极是周密毒辣,达摩院内外硝磺油柴堆积甚众,一
经点燃,立时满院烈火,登时烧死了厚土旗的五名教徒。范
遥与颜垣冒烟突火,救出空闻,但三人也被烈火烧得须眉俱
焦,若不是从地道中脱险,势必葬身火窟。达摩院及邻近几
间僧舍为火所焚,幸而未曾蔓延,大雄宝殿、藏经阁、罗汉
堂等要地未遭波及。
空闻与空智商议了几句,传下法旨,将成昆手下党羽尽
数拘禁于后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日久,结纳的徒党着实不
少,但魁首受制,方丈出险,众党羽眼看大势已去,当下谁
也不敢抗拒,在罗汉堂首座率领僧众押送之下,垂头丧气的
下峰。
张无忌走到谢逊身边,只叫了声:“义父!”泪如雨下。谢
逊笑道:“痴孩子!你义父承三位高僧点化,大彻大悟,毕生
罪业一一化解,你该当代我欢喜才是,有甚么可难过的?我
废去武功有何可惜,难道将来再用以为非作歹么?”
张无忌无言可答,但心下酸痛,又叫了声:“义父!”
谢逊走到空闻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
收留,赐予剃度。”空闻尚未回答,渡厄道:“你过来,老僧
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他拜空闻为师,
乃“圆”字辈弟子,若拜渡厄为师,叙“空”字辈排行,和
空闻、空智便是师兄弟称呼了。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
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甚
么师父弟子、辈份法名,于佛家尽属虚幻,便说偈道:“师父
是空,弟子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渡厄哈哈笑道:
“善哉,善哉!你归我门下,仍是叫作谢逊,你懂了么?”谢
逊道:“弟子懂得。牛屎谢逊,皆是虚影,身既无物,何况于
名?”
谢逊文武全才,于诸子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一旦得渡厄
点化,立悟佛家精义,自此归于佛门,终成一代大德高僧。
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携
了谢逊之手,与渡劫、渡难缓步下峰。空闻、空智、张无忌
等一齐躬身相送。金毛狮王三十年前名动江湖,做下了无数
惊世骇俗的事来,今日身入空门,群雄无不感叹。张无忌又
是欢喜,又是悲伤。
空闻说道:“众英雄光临敝寺,说来惭愧,敝寺忽生内变,
多有得罪,招待极是不周。众英雄散处四方,今日一会,未
知何时重得相聚,且请寺中坐地。”
当下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开出素餐接待。众僧侣做
起法事,替会中不幸丧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吊致哀。
大事已了,张无忌心中却仍有许多不明之处,谢逊去得
匆匆,不少疑团未及相询,但料想关键所在,必与周芷若有
关。念及旧情,心想这些疑团也不必一一剖明,以致更损她
的名声。用过斋饭后,与史红石及丐帮诸长老在西厢房中叙
话,商议丐帮大事,忽有教众来报:“教主,武当张四侠到来,
有要事相商。”
张无忌吃了一惊:“莫非太师父有甚不测?”忙抢步出去,
来到大殿,向张松溪拜倒,见他神色无异,这才放心,问道:
“太师父安好?”张松溪道:“师父他老人家安好。我在武当山
下得到讯息,元兵铁骑二万,开向少林寺来,窥测其意,显
是要不利于英雄大会,是以星夜前来报信。”张无忌道:“咱
们快去说与方丈知晓。”
当下二人同至后院,告知空闻。空闻沉吟道:“此事牵涉
甚大,当与群雄共议。”于是命寺僧撞钟,邀集众英雄同到大
雄宝殿之中。
群雄闻讯,登时纷纷议论。血气壮盛的便道:“乘着天下
英雄在此,咱们迎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老成持重的则
道:“元兵来往调动,原是常事,未必是来跟咱们为难。”张
松溪道:“在下会听蒙古话,亲耳听到鞑子的军官号令,确是
杀向少林寺来。”其时蒙古占据中原已逾百年,汉人中懂得蒙
古话的不在少数。张松溪聪明多智,颇擅各处乡谈土语,蒙
古话也说得甚为流利。
空闻道:“众位英雄,看来朝廷得知咱们在此聚会,只道
定是不利于朝廷,因此派兵前来镇压。咱们人人身有武功,原
是不惧鞑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道哉……”他话未
说完,群雄中已有人喝起采来。空闻续道:“只是咱们江湖豪
士,惯于单打独斗,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脚,便是内功暗器,这
等马上马下、长枪大戟交战,咱们颇不擅长。依老衲之见,不
如众英雄便即散去如何?”群雄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张无忌道:“咱们若是就此散去,一来鞑子只道咱们怕了
他们,不免长他人志气;二来少林寺中诸位师父如何?”
空闻微笑道:“元兵来到寺中,眼见寺中皆是僧人,并无
江湖豪士,那也无可如何。这叫作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群雄知道空闻所以如此说,实是出于一番好意,这次英
雄大会乃少林派所邀集,雅不愿由此生祸,致令群雄血溅少
室山头。但群雄皆是血性之人,临敌退缩,那是决计不肯的。
何况朝廷既已出动大军,决不能扑了个空便即整队而归,定
要骚扰少林寺,多半要将众僧侣尽数杀害擒拿,一把火将寺
烧了。蒙古兵向来暴虐,杀人放火,原是惯事。杨逍道:“鞑
子施虐,凡我汉人,皆有抗敌之责。以在下之见,咱们没法
将鞑子引开,在别的地方好好跟他们斗上一斗,免得千年古
刹受战火之厄。”群雄纷纷叫好,说道:“正该如此。”
正议论间,忽听得寺门外马蹄声急,两骑马疾驰而来。蹄
声到门外戛然而止。跟着两名汉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进
殿来。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众。二人走到张无忌身前
躬身行礼,一人报道:“启禀教主:鞑子兵先锋五千,攻向少
林寺来,说道寺中诸位师父聚众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
……光……”空闻微笑道:“你要说光头和尚,是不是?那也
不用忌讳,但说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给
鞑子兵杀了。鞑子说道:‘光头的都不是好人,有头发的也不
是好人,只要身边带兵刃的便一概杀了。”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不跟鞑子兵拚个你死我活,
耻为黄帝子孙。”其时宋室沦亡虽已将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
终将蒙古官兵视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这时听说蒙古兵杀
到,各人热血沸腾,尽皆奋身欲起。
张无忌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儿汉杀敌报国
之时。少林寺英雄大会,自此名扬千秋!”大殿上欢呼叫嚷,
响成一片。
张无忌道:“咱们就欲退让善罢,亦已不能,便请空闻方
丈发号施令,我们明教上下,尽听指挥。”空闻道:“张教主
说哪里话来?敝派僧众虽曾学过一些拳脚,干行军打仗却是
一窍不通。近年来明教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闻?唯
有明教人众,方足与鞑子大军相抗。咱们公推张教主发令,相
率天下豪杰,与鞑子周旋。”
张无忌还待逊辞,群雄已大声喝采。张无忌虽年轻不足
服众,但武功之强,适才力斗少林三僧时已是人所共见,而
明教韩山童、徐寿辉、朱元璋等各路人马,在淮泗、豫鄂等
地起事,攻城略地,声势大振。先前五行旗在广场上大显身
手,这等群斗的本事,更非其余门派可及。各派各帮的豪士
均想除了明教之外,确是无人能当此大任。
张无忌道:“在下于用兵一道,实非所长,还请各位另推
贤能的为是。”正谦让间,忽听得山下喊声大振,两名少林僧
奔驰入殿,报道:“启禀方丈,蒙古兵杀上山来了。”
张无忌道:“锐金、洪水两旗,先挡头阵。周颠先生、铁
冠道长,你两位各助一旗。”周颠和铁冠道人应声而出。此时
局势紧急,不容张无忌再行推辞,只得分派道:“说不得师父,
请你持我圣火令去就近调本教援兵,上山应援。”说不得接令
而去。
大殿中众英雄听得元兵杀到,各抽兵刃,纷纷涌出。
杨逍低声道:“教主,你若不发号施令,众人乱斗一阵,
那是非败不可。”张无忌点了点头,抢步出殿,来到半山亭中
察看,只见蒙古兵先锋千余已攻到山腰,被锐金旗一轮硬弩
标枪,驱了回去。放眼远望,一队队蒙古兵蜿蜒而来,军容
甚盛。其时距成吉斯汗与拔都威震异域之时已远,但蒙古铁
骑毕竟习练有素,仍是举世无匹的精兵。
忽听得左首喊声大震,许多女尼和男女人等逃上山来,却
是峨嵋派一行,想是下山时途遇蒙古官兵,又被逼了回来。十
多名汉子抬着担架等物,被蒙古兵包围在内,周芷若率领静
玄、静照数度冲杀,虽杀了数十名蒙古官兵,始终无法救出
陷入重围的同门。
张无忌暗叫:“不好!这担架上的是宋师哥!”叫道:“洪
水、烈火旗两旗掩护!范杨二使、韦兄,随我救人。”纵身冲
将下去。两名蒙古兵挺长矛刺来。张无忌一手抓住一枝长矛,
运劲一抖,两名元兵摔下山去。他掉转矛头,双矛犹似双龙
入海,卷入人丛。杨逍、范遥、韦一笑、彭莹玉等跟随其后,
蒙古兵当者披靡,登时将周芷若等一干人都隔在身后。范遥
一拳击出,将一名元兵十夫长的脸打得稀烂,抢过担架中的
伤者,转身便走。
张无忌见周芷若脸身是血,又已冲入了元兵阵中,叫道:
“芷若,芷若,宋大哥救回来啦!”周芷若并不理会,挥鞭向
前攻打,只是山道狭窄,挤满了人,一时冲不过去。
张无忌见尚有两名峨嵋弟子抬着一个担架,陷入包围,正
挺刀与元兵死战,心道:“看来宋师哥是在那个担架之上。”斜
身跃起,两柄长矛在山壁上交互刺戳,以手伏足,如踏高跷
般抢了过去。相距尚有丈余,只见两名峨嵋弟子先后中刀中
箭,骨碌碌的滚下山去。
张无忌飞身跃起,左手长矛阻住担架下落,见担架中那
人全身都裹在白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正是宋青书。张
无忌抛去长矛,将他横抱在手,只觉他身子沉重异常,白布
中硬绷绷的似乎尚有别物。一时也不及细想,只怕扭动他震
碎了的头骨,左闪右避,躲开元兵攒刺来的马刀长矛,脚下
却走得平稳异常。崆峒派的唐文亮、宗维侠双双攻到,仗剑
护在他身侧。双剑倏刺倏收,元兵纷纷中剑。张无忌抱着宋
青书稳稳走上山来。
数百名元兵列队上冲。彭莹玉叫道:“烈火旗动手!”烈
火旗教众从喷筒中喷出石油,一枝枝火箭射出,烈焰奔腾,当
先二百余名元兵身上着火,一团团火珠般滚下山去。那边厢
洪水旗水龙中喷出毒水,也有数百名元兵被浇中了,死伤狼
藉。元兵万夫长下令鸣金收兵,拿兵将前队变后队,强弓射
住阵脚,缓缓退下。彭莹玉叹道:“鞑子兵虽败不乱,确是天
下精兵。”只见元兵直退到山脚下,如扇面般散开,看来一时
不致再攻。
张无忌下令:“锐金、洪水、烈火三旗守住上山要道。巨
木、厚土二旗急速伐木搬上,构筑壁垒,以防敌军冲击。”五
行旗各掌旗使齐声接令,分别指挥下属布防。
群雄先前均想纵然杀不尽鞑子官兵,若求自保,总非难
事。但适才一阵交锋,见识到了元军的威力,才知行军打仗,
和单打独斗的比武确是大不相同,千千万万一拥而上,势如
潮水,如周芷若这等武功高强之极的人物,在人潮中也是无
所施其技。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乱砍乱杀,平时所学的
甚么见招拆招,内劲外功,全都用不着。若不是明教五行旗
以阵法抵挡阵法,这时少室山头定然已惨不堪言,少林寺也
已在烈火中成了一片瓦砾了。倒是少林僧众颇有规律,一队
队少年僧众手持禅杖戒刀,在年长僧侣率领下分守各处要地,
但寡不敌众,势难挡住二万蒙古精兵的冲击。待见元军退去,
群雄纷纷议论,才明白为甚么前朝尽多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
之士,却将大好江山沦亡在鞑子手中。
张无忌将宋青书轻轻放在地下,探他鼻息幸喜尚有呼吸,
回头想招呼周芷若过来,却不见人,问道:“宋夫人呢?”众
人适才忙于抵御元军,谁都没留心周芷若到了何处。峨嵋群
弟子这时对明教也消了几分敌意,均说没见到掌门人。张无
忌怕宋青书在混乱中又受损伤,解开裹在他身上的白布察看。
他身上裹了三层白布,待得第二层解开,呛啷啷几声响,
跌出四件断折了的兵刃。
张无忌吃了一惊,叫道:“屠龙刀,倚天剑!”群雄纷纷
围了上来,但见屠龙刀和倚天剑两柄神兵利刃都已断成了两
截。
张无忌提起半截屠龙刀来,入手仍是颇为沉重,霎时间
百感交集,自己父母为此刀而丧命,近二十余年来江湖上纷
扰不休,皆是为了此刀。群雄聚集少林,主旨也是为了这柄
宝刀。怎想到宝刀出现,竟已断折无用。他举起断刀,只见
断截之处中空;可藏物事,那倚天剑也是如此。刀剑中均是
空空如也,如果曾藏过甚么物事,却也早给人取去了。
杨逍叹道:“周姑娘一身惊人武功,原来是从此刀剑中而
来。”
张无忌看到断刀断剑的模样,心下恍然,原来小岛上当
晚刀剑齐失,却是周芷若取了去。不知她使下甚么手脚,放
逐赵敏、害死殷离,再以刀剑互斫,两柄天下最锋锐的利器
就此两败俱伤。她取出藏在刀剑中的武功秘笈,暗中修练。
他越想越是明白:“是了,当时在小岛之上,我以九阳神
功替她驱毒,她体内竟有怪异内力,隐隐与我相抗,越到后
来,这股怪异内力越强,显是她修习的内功日有进境。唉!她
为了急于求成,不及好好扎扎下内功根基,以致所习均是可
以速成的阴毒功夫终究达不到上乘武学的巅蜂境界。她虽然
打败了俞二伯与殷六叔,但其实只是凭了怪异之极的招数,占
了出其不意之利,便如当日我败在总教风云三使手下一般。芷
若的真正武功,毕竟与俞殷二位相差甚远,日后倘再交手,她
非死在武当诸侠手下不可……”
他正自沉吟,锐金旗掌旗吴劲草上前说道:“启禀教主,
属下是铁匠出身,学过铸造刀剑之法待属下试试,不知是否
能将这宝刀、宝剑接续完好。”杨逍喜道:“吴旗使铸剑之术
天下无双,教主不妨命他一试。”张无忌点头道:“这两柄利
器如此断了,确也可惜。吴旗使试试也好。”
吴劲草向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说道:“铸刀铸剑,关键在于
火候,须得辛兄相助一臂之力。看这模样,鞑子一时不会攻
山,咱哥儿俩便即动手如何?”辛然笑道:“生柴烧火,却是
兄弟的拿手本事。”
于是二人指挥属下,搭起一座高炉,炉口火孔口径不到
一尺。吴劲草将屠龙刀的半截刀头牢牢砌在炉中,断截处对
准火孔。烈火旗诸般燃料均是现成,顷刻间便生起一炉熊熊
大火。吴劲草右臂已断,只剩下一条左臂。他身旁放着十余
件兵刃,目不转睛的望着炉火,每见炉火变色,便将兵刃放
入炉中试探火力,待见炉火自青变白,当下左手提起钢钳,钳
起半截屠龙刀,和刀头的半截并在一起,在火焰中熔烧。他
上身脱得赤条条地,火星溅在身上,恍如不觉,直是全神贯
注,心不旁鹜。张无忌心想:“铸造刀剑虽是小道,其中却也
有大学问、大本领在。若是寻常铁匠,单是这等炎热已便抵
受不住。”
忽听得啪啪两声,拉扯风箱的两名烈火旗教众晕倒在地。
辛然和烈火旗掌旗副使抢上前去,拖开晕倒的两人,亲自拉
扯风箱鼓风。这两人内功修为均颇不弱,这一使劲鼓风,炉
火直窜上来,火焰高达丈许,蔚为奇观。
过得半枝香时分,吴劲草突然叫道:“啊哟!”纵身后跃,
满脸沮丧之色。众人吃了一惊,看他手中时,只见一柄铁钳
已然熔得扭曲不成模样,屠龙刀却是毫无动静。吴劲草摇头
道:“属下无能。这屠龙宝刀果是名不虚传。”
辛然和烈火旗副使暂停扯风,退在一旁。二人全身衣裤
汗湿,便似从水中爬起来一般。
赵敏忽道:“无忌哥哥,那些圣火令不是连屠龙刀也砍不
动么?”张无忌道:“啊,是了!”六枚圣火令中一枚已交于说
不得下山调兵,尚有五枚,他从怀中取出,交给吴劲草道:
“刀剑不能复原,那也罢了。圣火令是本教至宝,可不能损毁。”
吴劲草道:“是!”躬身接过,见五枚圣火令非金非铁,坚硬
无比,在手中掂了掂斤两,低头沉思。
张无忌道:“若无把握,不必冒险。”吴劲草不答,隔了
一会,才从沉思中醒转,说道:“属下多有不是,请教主原宥。
这圣火令乃用白金玄铁混和金刚砂等物铸就,烈火决不能熔。
属下大是疑惑,不知当年如何铸成,真乃匪夷所思,一时想
出了神。”
赵敏向张无忌横了一眼,抿嘴笑道:“日后教主要去波斯,
去会见一位要紧人物,那时你可随同前去,向他们的高手匠
人请教。”张无忌忸怩道:“我去波斯干甚么?”赵敏微笑道:
“大家心照不宣。”又向吴劲草道:“你瞧,圣火令上还刻得有
花纹文字,以屠龙刀、倚天剑之利,尚且不能损它分毫,这
些花纹文字又用甚么家伙刻上去的?”
吴劲草道:“要刻花纹文字,却倒不难。那是在圣火令上
遍涂白蜡,在蜡上雕以花纹文字,然后注以烈性酸液,以数
月功夫,慢慢腐蚀。待得刮去白蜡,花纹文字便刻成了。小
人所不懂的乃是熔铸之法。”辛然叫道:“喂,到底干不干啊?”
吴劲草向张无忌道:“教主放心,辛兄弟的烈火虽然厉害,却
损不了圣火令分毫。”
辛然心中却有些惴惴,道:“我尽力搧火,若是烧坏了本
教圣物,我可吃罪不起。”吴劲草微笑道:“量你也没这等能
耐,一切由我担代。”于是将两枚圣火令夹住半截屠龙刀,然
后取过一把新钢钳,挟住两枚圣火令,将宝刀放入炉火再烧。
烈焰越冲越高,直烧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吴劲草、辛然、
烈火旗副使三人在烈火烤炙之下,越来越是神情委顿,渐渐
要支持不住。
铁冠道人张中向周颠使个眼色,左手轮挥,两人抢上接
替辛然与烈火旗副使,用力扯动风箱。张周二人的内力比之
那二人可又高得多了,炉中笔直一条白色火焰腾空而起。
吴劲草突然喝道:“顾兄弟,动手!”锐金旗掌旗副使手
持利刃,奔到炉旁,白光一闪,挺刀便向吴劲草胸口刺去。旁
观群雄无不失色,齐声惊呼。吴劲草赤裸裸的胸膛上鲜血射
出,一滴滴的落在屠龙刀上,血液遇热,立化青烟袅袅冒起。
吴劲草大叫:“成了!”退了数步,一交坐在地下,右手中握
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那屠龙刀的两段刀身已镶在一起。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铸造刀剑的大匠每逢铸器不成,往
往滴血刃内,古时干将莫邪夫妇甚至自身跳入炉内,才铸成
无上利器。吴劲草此举,可说是古代大匠的遗风了。
张无忌忙扶起吴劲草,察看他伤口,见这一刀入肉甚浅,
并无大碍,当下将金创药替他敷上,包扎了伤口,说道:“吴
兄何必如此?此刀能否续上,无足轻重,却让吴兄吃了这许
多苦。”吴劲草道:“皮肉小伤,算得甚么?倒让教主操心了。”
站起身来,提起屠龙刀一看,只见接续处天衣无缝,只隐隐
有一条血痕,不禁十分得意。
张无忌看那两枚入炉烧过的圣火令果然丝毫无损,接过
屠龙刀来,往两根从元兵手中抢来的长矛上砍去,嗤的一声
轻响,双矛应手而断,端的是削铁如泥。
群雄大声欢呼,均赞:“好刀!好刀!”
吴劲草捧过两截倚天剑,想起锐金旗前掌旗使庄铮以及
本旗的数十名兄弟均是命丧此剑之下,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说道:“教主,此剑杀了我庄大哥,杀了我不少好兄弟,吴劲
草恨此剑入骨,不能为它接续。愿领教主罪责。”说着泪如雨
下。
张无忌道:“这是吴大哥的义气,何罪之有?”拿起两截
断剑,走到峨嵋派静玄身前,说道:“此剑原是贵派之物,便
请师太收管,转交周……交给宋夫人。”
静玄一言不发,将两截断剑接了过去。
张无忌拿着那柄屠龙刀,微一沉吟,向空闻道:“方丈,
此刀是我义父得来,现下我义父皈依三宝,身属少林,此刀
该当由少林派执掌。”
空闻双手乱摇,说道:“此刀已数易其主,最后是张教主
从千军万马中抢来,人人亲眼得见,又是贵教吴大哥接续复
原。何况今日天下英雄共推张教主为尊,论才论德,论渊源,
论名位,此刀自当由张教主掌管,那是天经地义的了。”
群雄齐声附和,均说:“众望所归,张教主不必推辞。”
张无忌只得收下,心想:“若得凭此宝刀而号令天下武林
豪杰,共驱胡虏,原是眼前的大事。”只听得群雄纷纷说道: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下面本来还
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两句,但众人看到倚天剑断折
后不能接续,这两句谁也无人再提了。明教锐金旗下诸人与
那倚天剑实有切齿大恨,今日眼见屠龙刀复原如初,倚天剑
却成了两截断剑,无不称快。
众人忙了半天,肚中都饿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
数僧侣分守各处要道,余人由僧众接进寺里吃斋。
堪堪天色将晚,张无忌跃上一株高树,向山下瞭望,只
见元兵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山下,炊烟四起,正自埋锅造
饭。他跃下树来,对韦一笑道:“韦兄,天黑之后,你去探察
敌情,瞧他们是否会在夜中突袭。”韦一笑接令而去。
杨逍道:“教主,我看鞑子在前山受挫,今日多半已不会
再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张无忌道:“不错。请杨
左使积范右使在此坐镇,我到那边山峰上瞧瞧去。”赵敏道:
“我也去!”
两人上得曾经囚禁谢逊的山峰来,眺望后山,不见动静。
张无忌抚摸三株断折的松树,望了望黑沉沉的地牢入口,想
起今日这番剧战,实是凶险之极,突然心中一动:“义父叫我
看看地牢中的石壁,险些忘了。”说道:“敏妹,你在上面守
着,我下去瞧瞧。”跳入石穴,取出火摺打着了火。其时石穴
中积水已退,但兀自湿漉漉地。
只见四面石壁上各刻着一幅图画,均系以尖石划成,笔
划甚简,神韵却颇为生动。东首第一幅画上绘着三个女子。一
个卧在地下。另一个跪着在照料。第三个女子的右手伸在那
跪着的女子怀中。旁边写着“取药”二字。
南首第二幅图画有一艘海船,一个女子将另一个女子抛
向船上,写着“放逐”二字。张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
道:“原来果真如此。芷若乘着敏妹在照料我表妹之时,从她
怀中偷了十香软筋散出来,下在饮食之中,再将敏妹掷上波
斯人的海船,逼着他们远驶。她干么不乾脆将敏妹杀了?嗯,
倘若留下了敏妹的尸身,不能灭迹,那就无法嫁祸于她。如
此说来,表妹被害,自也是她下的毒手了。”
在这幅图的左下角,又画着两个男子,一个睡得甚沉,另
一个满头长发,侧耳倾听。张无忌暗暗心惊:“原来芷若干这
伤天害理之事,义父一一听在耳中。他老人家好大的涵养,在
岛上竟不露半点声色。是了,那时我和义父服了十香软筋散
后功力尽失,性命皆在芷若掌握之中。无怪义父当时一口咬
定是敏妹所为,显得愤慨无比。他知我胡涂老实,若是跟我
说了,我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但见图上溅满了鲜血,
正是日间谢逊与成昆在此血战时所遗下一滩滩血渍,更显得
图中的情景凄厉可怖。
再看西首第三幅图,绘的是谢逊端坐,周芷若在他身后
出手袭击,外面涌进一群丐帮帮众,情景正与赵敏在大都
“游皇城”的戏文中命人所扮一模一样。
待再要去看第四幅图时,手中火摺燃尽,倏地熄灭。他
叫道:“敏妹,你下来,拿火摺给我。”赵敏点着火摺,跳入
地牢,一见到那几幅图画,便即了然。
第四幅图中绘着几名汉子抬着谢逊行走,远处有个少女
在树后窥探。这四幅图画笔法甚佳,但除了谢逊自己之外,旁
人的面貌却极模糊,分辨不出这少女是谁。张无忌微一沉吟,
已明其理:“义父失明之时,连我也还没出世,他只认得我和
敏妹、芷若、表妹等人的声音,却不知我们的相貌如何,图
中自然画不出来。”指着那少女道:“这个是你呢,还是周姑
娘?”赵敏道:“是我。成昆到丐帮去将谢大侠劫了出来,命
人送来少林寺囚禁,他自己却一路上留下明教的记号,引得
你大兜圈子。我数度想劫夺谢大侠,都没成功,终于让你做
不成新郎,真是万分的过意不去。”
张无忌心中那才是万分的过意不去,怔怔的望着她,只
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体会到这几个月来她所受的折磨
当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怜惜,伸臂抱住了她,颤声道:“敏
妹,是……是我对你不起。”他这么一抱,火摺登时熄了,地
牢中又是黑漆一团。他又道:“若不是你聪明机灵,胡涂透顶
的张无忌要是将你杀了,那便是如何是好?”
赵敏笑道:“你舍得杀我么?那时你认定我是凶手,可是
见到我时怎么又不杀?”
张无忌一呆,叹道:“敏妹,我对你实是情之所钟,不能
自已。倘若我表妹真的是你所杀,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这
些日子来真相逐步大白,我虽为芷若惋惜,却也忍不住心下
窃喜。”赵敏听他说得诚恳,倚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两人
都不说话,仰起头来,但见一弯新月斜挂东首,四下里寂静
无声。
赵敏轻轻的道:“无忌哥哥,我和你初次相遇绿柳山庄,
后来一起跌入地牢,这情景不跟今天差不多么?”张无忌嗤的
一声笑,伸手抓住她左脚,脱下了她鞋子。赵敏笑道:“一个
大男人,却来欺侮弱女子。”张无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
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赵敏笑道:“多承张大
教主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
两人在绿柳山庄的地牢中所说。只是当日两人说这几句话时
满怀敌意,今夕却是柔情无限。
张无忌笑道:“你怕不怕我再搔你的脚底?”赵敏笑道:
“不怕!”张无忌伸手握住了她脚,忽听得西北角上隐隐有呼
叱之声,侧耳倾听,远处有劲风互击,显是有人斗殴,便道:
“咱们瞧瞧去!”携了赵敏之手,跃出石穴,循声望去,只见
三个人影正向西疾驰,身法迅速异常,均是一流高手。
张无忌伸手搂住赵敏腰间,展开轻功,疾追下去,远远
眺见前面一人奔逃,后面两人快步追逐。他脚下越来越快,追
出里许,月光下已见到后面二人是两个老者,正是鹿杖客和
鹤笔翁。只见鹤笔翁左手一扬,一枝鹤嘴笔向前面那人掷去。
那人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响,将鹤嘴笔掠起,抛向空中。就
这么缓得一缓,鹿杖客已跃到那人身旁,鹿杖刺出。
那人斜身闪避,拍出一掌,月光照射在她脸上,只见她
脸色苍白,长发散乱,正是周芷若。张无忌吃了一惊,忙带
同赵敏隐身树后。
鹤笔翁接住空中掉下的鹤嘴笔,绕到周芷若左首,和鹿
杖客成左右合击之势。
周芷若咬牙道:“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干甚么?”鹿
杖客道:“今日明教张无忌夺得屠龙刀、倚天剑,我们亲眼看
见,刀剑中的武功秘笈却已不在,自是在宋夫人身上了。”张
无忌一惊:“我夺刀救人之时,原来这两个老家伙早已躲在一
旁,居然没发觉。”只听周芷若道:“武功秘笈倒是有的,我
练成之后早已毁去。”鹿杖客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
容易?这屠龙刀、倚天剑号称武林至尊,其中所藏秘笈岂同
泛泛?宋夫人武功虽然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
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可将我师兄弟二人杀了,却又何必
奔逃?”周芷若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说。
少陪了!”
鹿杖客和鹤笔翁齐声喝道:“且慢!”鹿杖、鹤笔同时扬
起,攻向周芷若两侧。
周芷若长剑挥动,月光下如银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双
笔,联手进攻。
张无忌先前只见到周芷若使鞭的功夫,这时见她剑招神
光离合,在二大高手夹击下竟是有守有攻,偶尔虚实变幻,巧
招忽生。
再斗数十合,周芷若剑招愈来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
极凌厉的攻势。张无忌知她急谋脱身,但这般打法加速运用
内力,若是偶一疏神,那便立遭凶险,他心下关切,悄悄从
树后出来,走近了几步。
蓦地里周芷若一声呼叱,向鹿杖客急刺三剑。鹿杖客闪
身相避。便在此时,鹤笔翁双笔脱手,向她背心猛掷过去,双
笔在空中当的一声互撞,分袭她后脑与后腰要害。
周芷若听着身后兵刃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双笔在
空中互相碰撞之后,竟会忽地变向。她让开了袭向脑门的一
笔,另一枝袭向腰间的鹤嘴笔却说甚么也避不开了。
张无忌纵身急跃,伸手抓住了那枝鹤嘴笔,横掌挡开鹤
笔翁拍来的一掌。
周芷若惊惶失措之下,鹿杖客轻飘飘一掌拍出,正中她
小腹。那是非同小可的“玄冥神掌”,周芷若气息立闭,登时
便晕了过去。
张无忌大惊,掷去手中鹤嘴笔,反手横抱周芷若,斜跃
丈余,喝道:“玄冥二老,竟这等不要脸么?”
鹿杖客哈哈一笑,说道:“我道是谁胆敢前来横加插手,
原来是张大教主。我们郡主娘娘在哪里?你将她拐带到哪儿
去啦?”
赵敏从树后闪身出来,将周芷若接抱过去,笑吟吟的道:
“鹿先生,你整日价神魂颠倒的牵记我,也不怕我爹爹着恼
么?”
鹿杖客怒道:“你这小妖女,挑拨离间我师兄弟之情。我
师兄弟与你父早已恩断义绝,汝阳王着不着恼,干我何事?”
张无忌见鹿杖客下毒手打伤周芷若,又言语对赵敏无礼,
更想起幼时中了他二人的“玄冥神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旧恨新仇,霎时间都涌上心头,说道:“敏妹,你且退后,这
两个老家伙我见了便心头有气,今日要好好的跟他们打上一
架。”
二老见他空手,便即放下兵刃,凝神以待。
张无忌喝道:“看招!”一招“揽雀尾”,双掌推出。这一
招使的是太极拳法,去势甚缓,掌力却暗蓄九阳神功。太极
拳在后世虽属寻常,但其时张三丰初创未久,武林中极为少
见。鹿杖客从未见过这等轻柔无力的掌势,不知中间有何诡
计,他对张无忌甚为忌惮,不敢便接,斜身闪开。张无忌转
过身来,“白蛇吐言”,左掌拍向鹤笔翁,右掌微颤,吞吐不
定。鹤笔翁左手食指往他掌心虚点,右掌斜下,拍向张无忌
小腹。
张无忌曾与玄冥二老数度交手,知道他二人本来已非自
己对手,最近自己与渡厄等三僧三度剧斗,武功又深了一层,
要击败二人可说绰绰有余。只是二人毕竟修为非同小可,却
也不敢轻忽,当下展开太极拳法,圈圈连环,九阳神功从一
个个或正或斜的圆圈中透将出来。
玄冥二老渐感阳气炽烈,自己玄冥神掌中发出的阴寒之
气,往往被对方逼了回来。
斗到百余合时,张无忌偶一转身,只见地下两个黑影微
微颤动,正是月光照射在赵敏与周芷若身上的影子,心中一
凛,侧目望去,见赵敏不住摇晃,似有抱不住周芷若之势,暗
道:“不好!芷若中了鹿老儿一掌玄冥神掌,只怕抵受不住。
她练的本是阴寒功夫,再加上这玄冥神掌中天下阴毒之最的
寒气,寒上加寒,看来敏妹也禁受不住了。”当下手上加劲,
猛向鹿杖客压去。
鹿杖客见他拳法斗变,便即猜知他心意,侧身闪过,叫
道:“师弟,跟他游斗。那姓周的女子身上寒毒发作,别让他
抽手解救。”鹤笔翁道:“正是!”跃出圈子,拾起鹤嘴双笔,
“通天彻地”,上下交征的砸来。
张无忌微微一哂:“有无兵刃,还不是一样!”呼的一掌
拍去,劲风压得鹤笔翁气也喘不过来。鹿杖客反手抄起鹿杖,
挑向张无忌腰胁。
张无忌连变数路拳法,使出学自少林神僧空性的“龙爪
擒拿手”三十六式来,“抚琴式”、“鼓瑟式”、“捕风式”、“抱
残式”,攻势凌厉之极。
鹿杖客叫道:“这龙爪功练得很好啊,待会儿用来在地下
挖坑,倒也不错。”鹤笔翁道:“师哥,在地下挖坑干甚么?”
鹿杖客笑道:“那周姑娘死定了,挖坑埋人啊!”他一说话,心
神微分,张无忌飞起一脚,踢在他左腿之上。鹿杖客一个踉
跄,随即站定,将一根鹿杖舞得风雨不透。
张无忌回头又望赵敏与周芷若一眼,只见她二人颤抖得
更是厉害了,问道:“敏妹,怎样?”赵敏道:“糟糕!冷得紧!”
张无忌吃了一惊,微一思索,已明其理,本来周芷若身中玄
冥神掌,阴寒纵然厉害,也只她一人身受,这时连赵敏也冷
了起来,想必是赵敏好心,伸掌助周芷若运功抗御。她二人
功力相差甚远,周芷若的内功又十分怪异,以致赵敏救人不
得,反受其累。张无忌双拳大开大阖,只盼尽速击退二老。但
二老离得远远地,忽前忽后,只是拖延,不跟他正面为敌。
张无忌心下焦躁,叫道:“敏妹,你将周姑娘放在地下,
别抱着她。”赵敏道:“我……我放不下。”张无忌奇道:“怎
么?”赵敏道:“她……她背心……粘住了我手掌。”说话时牙
关打战。身子摇摇欲坠。张无忌一惊更甚。
只听得鹿杖客说道:“张教主,这周姑娘心好狠,她正在
将体内寒毒传到郡主娘娘身上,郡主娘娘快要死了。咱们来
立个约,好不好?”张无忌道:“立甚么约?”鹿杖客道:“咱
们两下罢斗,我得周姑娘身上的两本书,你救郡主。”
张无忌哼了一声,心想:“这玄冥二老武功已如此了得,
若再练成芷若的阴毒武功,此后作恶,再也无人制得了。”百
忙中回头一看,只见赵敏本来皓如美玉般的双颊上已罩上了
一片青色,满脸上神色痛苦难当。张无忌退后两步,左手抓
住了她右掌,体内九阳真气便即从手掌上源源传去。
鹿杖客叫道:“上前急攻!”玄冥二老一杖双笔便疾风暴
雨般猛袭而来。
张无忌一大半真力用以解救赵周二女,身子既不能移动,
又只剩下一掌迎敌,霎时间凶险万分。嗤的一声响,左腿裤
脚被鹤嘴笔划破一条长缝,腿上鲜血淋漓。
赵敏本来被周芷若的阴寒之气逼得几欲冻僵,似乎全身
血液都要凝结,得九阳真气一冲,渐觉暖和。但张无忌单掌
抵御玄冥二老,左支右绌,传向赵敏的九阳真气减弱。赵敏
全身又格格寒战。
鹿杖客呼呼呼三杖,杖上鹿角直戳向张无忌眼睛。张无
忌举掌运力拍出,将鹿头杖逼开。鹤笔翁着地滚进,左手笔
一招“从心所欲”,点向腰间。张无忌无可趋避,只得施展挪
移乾坤心法,要将他一笔之力卸开,但鹤笔翁这一笔力道沉
重,是否能够卸开实无把握。忽听得当的一声响,腰间一震,
却不感到疼痛,原来鹤笔翁这一笔正好点在他腰间悬着的屠
龙刀之上。张无忌平素临敌不使兵刃,和渡厄等三僧相斗也
只以圣火令当铁尺使,但从来不使刀剑,是以屠龙刀虽然挂
在腰间,却一直没想到拔出御敌。
鹤笔翁这笔一点,登时提醒了他,当下大喝一声,左腿
踢出,将鹤笔翁逼得退开三步,回手拔刀,正好鹿杖再度刺
到。张无忌屠龙刀挥出,嗤的一声轻响,鹿杖上的鹿头落地。
鹿杖客大吃一惊,叫道:“啊哟!”鹤笔翁双笔卷到,张无忌
宝刀扬处,嗤嗤两声,一对鹤嘴笔又断为四截。屠龙刀盘旋
飞舞,化成一团白光。
玄冥二老再也不敢抢近,张无忌体内的九阳真气便尽数
传到了赵敏身上。这一全力发挥,周芷若所中的玄冥寒毒立
时便驱赶殆尽。但阴阳二气在人体内交感,此强彼弱,彼强
则此弱,玄冥寒毒一尽,九阳真气便去抵销她所练的九阴内
力。
周芷若取得藏在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后,生怕谢逊
和张无忌知觉,只是晚间偷练,而时日迫促,无法从扎根基
的功夫中循序渐进,因此内力不深,所习均为真经中落于下
乘的阴毒武功,她中了“玄冥神掌”后,本想将阴寒之气转
入赵敏体内,待得张无忌出手相援,只觉全身暖洋洋地十分
舒适,正感气力渐长,想要离开赵敏的手掌,一挣之下,竟
似被一股极强的粘力吸住了,挣之不脱,自知适才赵敏的手
掌被她背心粘住,此刻她背心反被赵敏手掌粘住,均是内力
强弱有别之故,不禁大惊。
张无忌驱寒毒,但觉自己的九阳真气送将出去,赵敏手
上总是传来一股寒气与之相抗,他只道玄冥神掌的寒毒尚未
驱尽,不住的加力施为,哪想到他每送一分九阳真气过去,便
消去了周芷若苦苦练得的一分九阴真气。周芷若暗暗叫苦,却
又声张不得,自知只要一张口说话,立时狂喷鲜血,真气泄
尽而亡。
赵敏体内融和舒畅,笑道:“无忌哥哥,我好啦,你专心
去对付玄冥二老罢!”张无忌道:“好!”内力回收。
周芷若如遇大赦,脱了粘力,自知这么一来,所中玄冥
神掌的寒毒虽已驱尽,但自身的九阴内力却也损耗极重,眼
见张无忌舞动屠龙刀专心攻敌,当即伸出五指,挥手疾往赵
敏顶门插落。
赵敏大叫一声:“啊哟!”只觉天灵盖上一阵剧痛,只道
此番再也没命了,却听得喀喇一声响,周芷若痛哼一声,急
奔而去。
张无忌吃了一惊,忙回头问道:“怎么啦?”赵敏伸手一
摸脑门,只吓得魂飞天外,说不出话来。张无忌只道她已为
“九阴白骨爪”所伤,一般的魂飞天外,右手舞刀挡住二老,
左手去摸她头顶,只觉着手处湿腻腻地,虽已出血,幸未破
骨穿洞,心中一大块石这才落地,安慰她道:“皮肉之伤,并
不碍事!”心道:“奇怪,奇怪!”却不知周芷若出手袭击之时,
他输至赵敏体内的九阳真气尚未退尽,而周芷若自己却已内
力大损,以弱攻强,非但伤对方不得,反而震痛自己手指。
张无忌这一分心,玄冥二老又攻了过来。这时他手中有
了天下第一锋锐的利刃,自觉仗此利器,胜人不武,反手将
宝刀交于赵敏,内息极迅速的流转一周,凝神专志,左手牵
引,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将鹤笔翁拍来的一掌转移了方向。
这一牵一引中贯注了九阳神功,使的是乾坤大挪移第七层最
高深的功夫。这层功夫最耗心血内力,丝毫疏忽不得,稍有
运用不善,自己便会走火入魔,因此适才分心助赵周二女驱
除寒毒之时,虽然情势危急,却不敢使用。玄冥二老是顶尖
高手,如以第五六层的挪移乾坤功夫对付,却又奈何二人不
得。
这一拨之下,鹤笔翁右掌拍出,波的一响,正中鹿杖客
肩头。鹿杖客吃了一惊,怒道:“师弟,你干甚么?”鹤笔翁
武功极精,心思却颇迟钝,一件事须得思索良久,方明其理,
这一下事出仓卒,自己也莫名其妙,愕然难答,但知定是张
无忌捣鬼,心想只有加紧攻击敌人,方能向师兄致歉,于是
运劲右腿,飞脚踢出。张无忌左手拂去,粘引之下,这一脚
又踢向鹿杖客小腹丹田。鹿杖客惊怒之下,喝道:“你疯了么?”
赵敏叫道:“不错,鹤先生,快将你这犯上作乱、好色贪
淫的师兄擒住,我爹爹重重有赏。”张无忌心下暗笑:“这挑
拨离间之计果然甚妙。”他本想以挪移乾坤之法引得鹤笔翁去
打鹿杖客,再引鹿杖客去打鹤笔翁,这时听了赵敏之言,当
下只是牵引拨动鹤笔翁的拳脚,对付鹿杖客时却是太极拳的
招数,叫道:“鹤先生,不用担心,你我二人合力,定能宰了
这头淫鹿。汝阳王已封你为……封你为……”一时却想不到
合适的官职。
赵敏叫道:“鹤先生,你封官的官诰,便在这儿。”说着
从怀中取出一束纸片一扬,读道:“嗯,是大元护国扬威大将
军,快加把劲啊。”
张无忌右掌拍出,将鹿杖客逼向左侧,正好鹤笔翁的左
掌被他引得自左而右的击到,成为左右夹攻之局。鹿杖客和
鹤笔翁数十年来亲厚胜于同胞,原不信他会出卖自己,但此
刻眼见鹤笔翁接连五招,都是攻向自己要害,拳脚之中又是
积蕴全力,直欲制自己死命,哪里还有半分情谊?他愤慨异
常,喝道:“你贪图富贵,全不顾念义气么?”
鹤笔翁急道:“我……我是……”赵敏接口道:“不错,你
这是迫不得已,为了要做护国扬威大将军,得罪师兄,那也
是无话可说了。”张无忌右手加了十成力,凝神牵带,鹤笔翁
一掌拍将过去,砰的一声响,重重击在鹿杖客肩头。鹿杖客
大怒,反手一掌,将鹤笔翁左边牙齿打落数枚。鹤笔翁年纪
已老,口中就只剩下左边这几枚牙齿,向来十分珍惜,这一
来不禁也激发了怒气,喝道:“师哥,你也太不分好歹,又不
是我故意打你。”
鹿杖客怒道:“是谁先动手了?”他见闻虽博,却不知世
间竟有挪移乾坤第七层神功的偌大威力,以鹤笔翁如此武功
修为,即令张无忌能胜他杀他,却决计不能用借力打力的法
门来倒转他掌力,是以丝毫没疑心到是张无忌从中作怪。
鹤笔翁急欲表明心迹,骂道:“贼小子,你捣鬼!”赵敏
叫道:“是啊,不用再叫他师哥,骂他‘贼小子’便了。”张
无忌左掌压住了鹿杖客掌力,右手一引,鹤笔翁一掌击上了
鹿杖客右颊,登时高高肿起。张无忌见鹿杖客愤怒欲狂,红
了双眼,掌力源源催动,知道离间之计已成,喝道:“鹤先生,
这淫鹿交与你了。”左足一点,纵身跃开,携了赵敏的手便走。
只见玄冥二老你一拳,我一脚,斗得激烈异常。赵敏道:“鹤
先生,你擒住你师哥后,屠龙刀中的武功秘笈可以借你观看
一月。快立大功,良机莫失。”
鹿杖客更是怒气勃发,下手毫不容情。他二人艺出同门,
武功半斤八两,这一场恶战,也不知斗到何时方休。
两人回到少林寺中,张无忌察看赵敏头顶伤痕无碍,忽
然想起一事,道:“敏妹,你身上凑巧带着纸张,这一来不由
得鹿杖客不信。”
赵敏笑吟吟的从怀中取出两束薄薄的纸片,在他面前一
扬,笑道:“你猜这是甚么?”
张无忌笑道:“你叫我猜的东西,反正我定是一辈子也猜
不出的,也懒得费神了。”
赵敏将两束纸片放在他手里。张无忌就烛光一看,只见
这些纸片其实非纸,乃是薄如蝉翼的绢片,密密麻麻的写满
了细如蝇头的工整小楷。第一束上开头写着“武穆遗书”四
字,内文均是行军打仗、布阵用兵的精义要诀。再看第二束
时,见开头四字是:“九阴真经”,内文尽是诸般神奇怪异的
武功,翻到最后,“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等赫然在内。
他心中一凛,说道:“你……你是从周姑娘身上取来的?”
赵敏笑道:“当她不能动弹之时,我焉有不顺手牵羊之理?
这些阴毒功夫我可不想学,但取来毁了,胜于留在她手中害
人。”
张无忌随手翻阅九阴真经,读了几页,只觉文义深奥,一
时难解,然决非阴毒下流的武学,说道:“这经上所载武功,
其实极是精深,依法修练,一二十年之后,相信成就非同小
可,若是只求速成,学得一些皮毛,那就害人害己了。”顿了
一顿,又道:“那位身穿黄衫的姊姊,武功与周姑娘明明是一
条路子,然而招数正大光明,醇正之极,似乎便也是从这九
阴真经中而来。”
赵敏道:“她说甚么‘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
绝迹江湖’,这四句话是甚么意思?”张无忌摇头道:“日后咱
们见到太师父,请教他老人家,或许能明白其中缘由。”
两人闲谈几句,见山下军情并无变化,当即分别安寝。
四十不识张郎是张郎
次晨张无忌一早起身,跃上高树瞭望,见山下敌军旌旗
招展,人马奔腾,营中号角声此起彼落,显是调兵遣将,十
分忙碌。张无忌道:“敏妹!”赵敏应道:“嗯,怎么?”张无
忌微迟疑,道:“没甚么,我随口叫你一声。”他本想与赵敏
商议打退元兵之法,以她之足智多谋,定有妙策,但转念一
想:“她是朝廷郡主,背叛父兄而跟随于我,再要她定计去杀
自己蒙古族人,未免强人所难。”是以话到口边,又忍住了不
说。赵敏鉴貌辨色,已知其意,叹了口气,说道:“无忌哥哥,
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我也不用多说了。”
张无忌回入室中,徬徨无策,随手取出赵敏昨晚取来的
那两束纸片,看了几页“九阴真经”,又再翻阅“武穆遗书”,
披览了几章,无意中看到“兵困牛头山”五个小字,心中一
动,仔细看下去,却是岳飞叙述当年如何为金兵大军包围、如
何从间道脱困、如何突出奇兵、如何内外夹攻而大获全胜,种
种方略,记叙详明。
张无忌拍案大叫:“天助我也!”掩住兵书,静静思索,这
少室山上的情势,虽与岳飞当年被困牛头山时的情景大不相
同,然用其遗意,未始不能出奇制胜。他越想越是钦服,暗
想岳武穆果是天纵奇才,如此险着,常人哪里想得到,又想
用兵之道便如武功一般,若是未得高人指点,高下巧拙,相
去实不可以道里计。他以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绘画图形,虽
觉行险,却未始不能侥幸得逞,心想以寡敌众,终不能以堂
堂正正之阵取胜。当下心意已决,来到大雄宝殿,请空闻方
丈召集群雄。
片刻间各路英雄齐到殿中。张无忌居中一站,说道:“此
刻鞑子兵马聚集山下,料想不久便会大举攻山。咱们虽然昨
日小胜,挫了鞑子的锐气,但鞑子若是不顾性命的蜂拥而上,
究属难以抵挡。在下不才,蒙众位英雄推举,暂充主帅。今
日敌忾同仇,请各位暂听在下号令。”群雄齐道:“但有所命,
自当凛遵,不敢有违。”张无忌道:“好!吴旗使听令!”
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踏上一步,躬身道:“属下听令。”心
想:“教主发令,第一个便差遣到我,实是我莫大荣幸。不论
命我所作之事如何艰危,务须舍命以赴。”张无忌说道:“命
你率领本旗兄弟,执掌军法,哪一位英雄好汉不遵号令,锐
金旗长矛短斧齐往他身上招呼。纵然是本教耆宿、武林长辈,
俱无例外。”吴劲草大声道:“得令!”抽出了怀中一面小小白
旗,捧在手中。吴劲草本人的武功声望,在江湖上未臻一流
之境,旁人对他原不如何重视。但自那日广场上五行旗大显
神威,群雄均知他手中这面白旗所到之处,跟着而来的便是
五百枝羽箭、五百根标枪、五百柄短斧,任你本领通天,霎
时之间也是成为一团肉酱,是以见他白旗展动,心中都是一
凛。
原来张无忌翻阅《武穆遗书》,见第一章便说:“治军之
道,严令为先。”他知这些江湖豪士向来人人自负,各行其是,
个别武功虽强,聚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若非申令部勒,令
人人遵从指挥,决不能与蒙古精兵相抗,因此第一件事便命
锐金旗监令执法。
张无忌指着殿前的一堵照壁,说道:“众位英雄,凡是轻
功高强,能一跃而上此堵照壁的,请一献身手。”群雄中登时
有不少人脸现不满之色,心道:“这是甚么当口,却叫我们来
干这无关紧要的纵高窜低?”有些前辈高手更觉他小觑了人,
大是不愉。
张松溪排众而出,说道:“我能跃上。”跃上照壁,轻轻
从另一面翻下,武当派梯云纵轻功名闻天下,以张松溪的能
耐,要跃过这堵照壁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毫不卖弄,只
老老实实的遵令跃过。
接着俞莲舟、殷梨亭、杨逍、范遥、韦一笑、殷野王等
高手一一遵行,只见群雄如穿花蝴蝶,接二连三的跃过墙去,
有的炫耀轻功,更在半空中演出诸般花式,跃到西百余人,余
下便再无人试。这堵照壁着实不低,若非轻功了得,却也不
易一跃而上。群雄武功修为不同,往往擅于拳脚兵刃的,轻
功便甚平常,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无不有自知之明,决不肯当
众自暴其短。
张无忌见这四百余人之中,少林派僧众占了八九十人,心
想:“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门派,果然名不虚传。单以轻功一
项而论,好手便远较别派为多。”于是传令道:“俞二伯、张
四伯、殷六叔,请你们三位带同擅长轻功的众位英雄,虚张
声势,假装寺中人众尽数逃走,引得敌军来追,一到后山,即
便如此如此。”武当派俞张殷三侠齐声接令。张无忌一一分派,
何者埋伏,何者断后,何者攻坚,何者侧击,俱各详细安排。
杨逍等见他设计巧妙,而布阵迎敌,又如此井井有条,若
有预谋,无不惊讶,却不知他乃是袭用岳武穆遗法,只是因
地形有异、部属不同,而略加更改而已。
张无忌分派已毕,最后说道:“空闻方丈、空智神僧两位,
请率同峨嵋派诸位,救护死伤。”周芷若既不在山上,峨嵋派
无人为首,张无忌自觉与峨嵋派嫌隙甚深,不便指挥,因此
请空闻、空智这两位德高望重的神僧率领,料想峨嵋群弟子
不致抗命。他号令一下,峨嵋派的男女弟子果然默然接令,并
无异言。
张无忌朗声说道:“今日中原志士,齐心合力,共与鞑子
周旋。少林派执掌钟鼓的诸位师父,便请擂鼓鸣钟。”群雄轰
然欢呼,抽刀拔剑,意气昂扬。
烈火旗将寺中积储的柴草都搬了出来,堆在寺前,发火
燃烧,片刻间烟焰冲天而起。厚土旗在各处佛殿顶上铺以泥
沙,烈火旗再在泥沙上堆柴浇油,点燃火头,如此纵火,不
致延烧殿身,从山下远远望将上来,却见数百间寺院到处有
熊熊大火冒上。
山下元军先听得钟鼓响动,已自戒备,待见山上火起,都
道:“不好,蛮子放火烧寺,定要逃走。”
俞莲舟率领一百五十余名轻功卓越的好汉,从少室山的
左侧奔了下去。奔不到山腰,元军已大声鼓噪,列队追来。群
雄四散乱走,好教元军羽箭无法丛集射发。第二批由张松溪
率领,第三批由殷梨亭率领。每人背上各负一个大包袱,包
中藏的不是木板,便是衣被。在元军看来,果是弃寺逃命的
狼狈情状,羽箭射中包袱,却伤不到人。元军于烟雾之中看
不清人数多寡,当下分兵一万追赶,余下一个万人队留在原
地防变。
张无忌向杨逍道:“杨左使,鞑子将军颇能用兵,并不全
军追逐。这倒麻烦了。”杨逍道:“是,此事确实可忧。”
只听得山下号角响起,元军两个千人队分从左右攻上山
来,山坡崎岖,蒙古小马却驰骋如飞,长矛铁甲,军容甚盛。
待元军先锋攻到半山亭边,张无忌一挥手,烈火旗人众从两
侧抢开,伏在草中。待敌军二千人马又前进百余丈,辛然一
声呼哨,喷筒中石油射出,烈火忽发,都往马匹身上烧去。群
马悲嘶惊叫,一大半滚下山去,登时大乱。
元军军纪严明,前队虽败,后队毫不为动,号令之下,三
个千人队弃去马匹,步攻而前。烈火旗再喷火焰,又烧死烧
伤了数百人,余人仍是奋勇而上。洪水旗掌旗使唐洋挥动黑
旗,毒水喷出,跟着厚土旗掷出毒砂,将元兵打得七零八落。
虽有数百人攻上山峰,尽被锐金、巨木二旗歼灭。
猛听得山下擂鼓声急,五个千人队人众竖起巨大盾牌,列
成横队,如一道铁墙般缓缓推前。这么一来,烈火、毒水、毒
砂等均已无所施其技,即令巨木旗以巨木上前撞击,看来也
只能撞开几个缺口,无济于事。
空闻方丈眼见事急,说道:“张教主,请各位迅速退去,
保存我中原武林的元气。今日虽败,日后更可卷土重来。”
正惶急间,忽听得山下金鼓大振,一枚火箭冲天而起,跟
着杀声四起。杨逍大喜,说道:“教主,咱们的援兵来啦!”从
山顶下望,瞧不见山下情景,但烟尘腾空,人喧马嘶,援军
显是来得甚众。
张无忌高声叫道:“援军已到,大伙儿冲啊!”山上群雄
各挺兵刃,冲杀下去。张无忌又叫:“各位英雄,先杀官,后
杀兵。”群雄纷纷呐喊:“先杀官,后杀兵!”
蒙古军每十名士兵为一十人队,由什长率领,其上为百
人队,千人队,万人队,层层统属,临阵时如心使臂,如臂
使手,如手使指。张无忌传令专拣元军官长杀戮,若是两军
对垒,列阵攻战,此法难行,但此刻元军在山坡上散战,元
兵虽精,官长武功终究不及中原英侠,几名千夫长、百夫长
登时被杀。一支蒙古精兵乱成了一团。
张无忌等冲到山腰,只见山下旌旗招展,南首旗上一个
“徐”字,北首旗上一个“常”字,知道是徐达与常遇春到了。
徐常二人本在淮泗,此时恰在豫南,得到布袋和尚说不得传
讯,获悉教主被围少室山,尽起部属,星夜来援。其时豫南
鄂北一带,明教义军与元军混战经年,双方所占地域犬牙交
错,说来便来,甚是近便,不到两日,便已赶到。徐达与常
遇春所率教众都是久经战阵之士,兼之人数众多,逼迫元军
西退。
另一路元军万人队追赶假装弃寺逃走的群豪,直追向西
方山谷。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率同数百名轻功卓越的好
汉,边斗边退,逃入谷中。元军万夫长见山谷三边均是峭壁,
地势凶险,但眼见敌人为数不多,谷中纵有埋伏,也尽能对
付得了,于是挥军紧追入谷。俞莲舟等奔到悬崖之下,崖上
早有数十条长索垂下,各人攀援而上。那万夫长眼见中计,急
令退军,不料谷口烈火、毒砂、羽箭、毒水纷纷射来,巨木
旗将一段段巨木堆起,封住了谷口。
便在此时,元军第二路败兵又到,见前无去路,便漫山
遍野的四散奔逃。张无忌和徐达先后赶到,均叫:“可惜!”若
是事先联络妥善,将元军第二个万人队一齐驱入谷中,便可
一鼓而歼。张无忌既没料到元军只分兵一半追赶,又不知援
军会来得如此神速。毕竟指挥战阵,非其所长,“武穆遗书”
上所传战法虽佳,但即学即用,终究难以尽会,若不是徐达、
常遇春及时赶到,少林寺固然劫数难逃,而困入谷中的第一
个元军万人队,也终于会给友军救出。
当下徐达号令部队搬土运石,再在谷口加封,一队队弓
箭手攀到崖顶,居高临下的向谷中发箭。元军身处绝地,无
力还手,唯有找寻山石隐身躲藏。
不久常遇春率队赶到,与张无忌会见,久别重逢,均是
不胜之喜。常遇春大叫:“搬开土石,咱们冲进去将众鞑子杀
个干净。”徐达笑道:“谷中无水无米,不出七八日,鞑子渴
的渴死,饿的饿死,何劳你我兄弟动手?”常遇春笑道:“总
是亲手杀的干脆。”他年纪虽较徐达为长,但平时素服徐达智
谋,又见张无忌附和徐达之言,当下也不再说。
徐常二人久经战阵,每一号令均妥善扼要。张无忌自知
远为不及,即请徐常二人指挥,搜杀溃散的元兵。
这一晚少室山下欢声雷动,明教义军和各路英雄庆功祝
捷。群雄连日在少林寺中吃的都是素斋,口中早已淡得难过,
这时大酒大肉,开怀饱啖。
席间张无忌问起常遇春身子如何,是否遵照他所开药方
调理。常遇春哈哈大笑,说道:“教主,你不必担心,老常体
健如牛,一餐要吃三斤肉,六大碗饭。打起仗来,三日三夜
不睡觉也不当他一回事。”言下之意,自是说不必服甚么药。
张无忌想起胡青牛昔日的言语,谆谆劝他须当服药保重。常
遇春唯唯答应,心下却大不以为然。
徐达满斟了一杯酒,奉给张无忌,说道:“恭贺教主,请
尽此杯!”张无忌接过饮了。徐达说道:“属下平日钦佩教主
肝胆照人,武功绝伦,不料用兵竟亦如此神妙,实是本教之
福,苍生之幸。”张无忌哈哈大笑,说道:“徐大哥,你不用
恭维我了。今日大胜,一来是徐常二位大哥来得神速,二来
是靠了岳武穆的遗教。小弟实无半分功劳。”徐达奇道:“怎
地是岳武穆的遗教?还盼教主明示。”
张无忌从怀中取出一束薄薄的黄纸,正是原来藏于屠龙
刀中的《武穆遗书》,翻到“兵困牛头山”那一节,递了过去。
徐达双手接过,细细读了一遍,不禁又惊又佩,叹道:“武穆
用兵如神,实非后人所及。若是岳武穆今日尚在世间,率领
中原豪杰,何愁不把鞑子逐回漠北。”说着恭恭敬敬将遗书交
回。
张无忌却不接过,说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
天下,莫敢不从’,这十六个字的真义,我今日方知。所谓
‘武林至尊’,不在宝刀本身,而在刀中所藏的遗书。以此兵
法临敌,定能战必胜,攻必克,最终自是‘号令天下,莫敢
不从’了。否则单凭一柄宝刀,又岂真能号令天下?徐大哥,
这部兵书转赠于你,望你克承岳武穆遗志,还我河山,直捣
黄龙。”
徐达大吃一惊,忙道:“属下何德何能,怎敢受教主如此
厚赐?”张无忌道:“徐大哥不必推辞。我为天下苍生而授此
兵书于你。”徐达捧着兵书,双手颤抖。张无忌道:“武林传
言之中,尚有两句言道:‘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倚天剑眼
下断为两截,但日后终能接上。剑中所藏,乃是一部厉害之
极的武功秘笈。我体会这几句话的真意,兵书是驱赶鞑子之
用,但若有人一旦手掌大权,竟然作威作福,以暴易暴,世
间百姓受其荼毒,那么终有一位英雄手执倚天长剑,来取暴
君首级。统领百万雄兵之人纵然权倾天下,也未必便能当倚
天剑之一击。徐大哥,这番话请你记下了。”
徐达汗流浃背,不敢再辞,说道:“属下谨遵教主令旨。”
将《武穆遗书》供在桌上,对着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又
拜谢张无忌赠书之德。
此后徐达果然用兵如神,连败元军,最后统兵北伐,直
将蒙古人赶至塞外,威震漠北,建立一代功业。
自此中原英雄倾心归附明教,张无忌号令到处,无不凛
遵。明教数百年来一直为人所不齿,被目为妖魔淫邪,经此
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变,竟成为中原群雄之首,克成大汉子孙
中兴的大业。其后朱元璋虽起异心,迭施奸谋而登帝位,但
助他打下江山的都是明教中人,是以国号不得不称一个
“明”字。明朝自洪武元年戊申至崇祯十七年甲申,二百七十
七年的天下,均从明教而来。
群雄欢饮达旦,尽醉方休。到得午后,群雄纷纷向空闻、
空智告辞。
张无忌见峨嵋派弟子七零八落,心下恻然,又见宋青书
躺在担架之上,不知生死如何,便走近前去,向静慧说道:
“我瞧瞧宋大哥的伤势。”静慧冷冷的道:“猫哭耗子,也不用
假慈悲了。”
周颠便在左近,忍不住骂道:“我教主顾念你掌门人的旧
日情分,才给这姓宋的治伤。其实这等欺师叛父之徒,人人
均得而杀之,你这恶尼姑罗唆甚么?”
静慧待要反唇相稽,但见周颠容貌丑陋,神色凶恶,只
怕他蛮不讲理,当真动起手来,不免要吃眼前亏,只得强忍
怒气,冷笑道:“我峨嵋派掌门人世代相传,都是冰清玉洁的
女子。周掌门若非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焉能做本派掌门?哼,
宋青书这种奸人留在本派,可污了周掌门的名头。李师侄、龙
师侄,将这家伙送回给武当派去罢!”抬着宋青书的两名峨嵋
弟子齐声答应,将担架抬到俞莲舟身前,放下便走。
众人都吃了一惊。俞莲舟道:“甚……甚么?他不是你掌
门人的丈夫么?”
静慧恨恨的道:“哼,我掌门人怎能将这种人瞧在眼中?
她气不过张无忌这小子变心逃婚,在天下英雄之前羞辱本派,
才骗得这小子来冒充甚么丈夫。哪知……哼哼,早知如此,我
掌门人又何必负此丑名?眼下她……她……”
张无忌枉一旁听得呆了,忍不住上前问道:“你说宋夫人
……她……她其实不是宋夫人?”静慧转过了头,恨恨的道:
“我不跟你说话。”
便在此时,躺在担架上的宋青书身子动了一动,呻吟道:
“杀了……杀了张无忌么?”静慧冷笑道:“别做梦啦!死到临
头,还想得挺美。”
殷梨亭见静慧气鼓鼓的,说话始终不得明白,低声向峨
嵋派另一名女弟子贝锦仪问道:“贝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锦仪当年与纪晓芙甚是交好,听他问起,沉吟半晌,道:
“静慧师姊,殷六侠也不是外人,小妹跟他说了,好不好?”静
慧道:“甚么外人不外人的?不是外人要说,是外人更加要说。
咱们周掌门清清白白,跟这姓宋的奸徒没半丝瓜葛。你们亲
眼得见掌门人臂上的守宫砂。此事须得让普天下武林同道众
所周知,免得坏了我峨嵋派百年来的规矩……”
殷梨亭心想:“这静慧师太脑筋不大清楚,说话有点儿颠
三倒四。”向贝锦仪道:“贝师妹,既是如此,便盼详示。我
这宋师侄如何投身贵派,与贵派掌门人到底有何干系,小兄
日后得须向家师禀告。此事关涉贵我两派,总要不伤了双方
和气才好。”
贝锦仪叹了口气,道:“以这位宋少侠人品武功,本来是
武林中少见的人物,只是一念情痴,堕入了业障。我掌门人
似乎答允过他,待得杀了张无忌,洗雪弃婚之辱,便即下嫁
于他。因此他甘心投入本派,向我掌门人讨教奇妙武功。前
日英雄大会之上,掌门人突然声称自己是‘宋夫人’,说是这
宋少侠的妻子,当时本派弟子人人十分惊异。当日掌门人威
震群雄,慑服各派……”
周颠插嘴道:“是我们教主故意相让的,有甚么大气好
吹!”
贝锦仪不去理他,续道:“本派弟子虽都十分高兴,但到
得晚间,众人还是问她‘宋夫人’这三字的由来。掌门人露
出左臂,森然道:‘大伙儿都来瞧瞧!’咱们人人亲眼见到,她
臂上一粒守宫砂殷红如昔,果然是位知礼守身的处子。掌门
人说道:‘我自称宋夫人,乃一时权宜之计。只是要气气张无
忌那个子,叫他心神不定,比武时便能乘机胜他。这小子武
功卓越,我确是及不上他。为了本派的声名,我自己的声名
何足道哉?’”
她这番话朗然说来,有意要让旁边许多人都听得明白,又
道:“本派男女弟子,若非出家修道,原本不禁娶嫁,只是自
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凡是最高深的功夫,只传授守身如玉
的处女。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均在咱们臂上点下守宫
砂。每年逢到郭祖师诞辰,先师均要检视,当年纪师姊……
就是这样……”她说到这里,含糊其词,不再说了。
殷梨亭等却均已了然,知道贝锦仪本想说当年纪晓芙为
杨逍所诱失身,守宫砂消失,这才给灭绝师太发觉。殷梨亭
与杨不悔婚后夫妻情爱甚笃,可是此时想起纪晓芙来,心下
不禁怃然,忍不住向杨逍瞥了一眼,只见他热泪盈眶,转过
了头去。
贝锦仪道:“殷六侠,我掌门人存心要气一气明教张教主,
偏巧这位宋少侠又对我掌门人痴缠不休,以致中间生出许多
事来。只盼宋少侠身子复原,殷六侠再向张真人和宋大侠美
言几句,以免贵我两派之间生下嫌隙。”
殷梨亭点头道:“自当如此。我这师侄忤逆犯上,死不足
惜,实是敝派门户之羞,我倒盼他早些死了干净。”他心肠本
软,但想到宋青书害死莫声谷的罪行,实是痛恨无比。
正说话间,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似乎是周
芷若的声音,呼声突兀骇惧,显是遇上了甚么凶险无比的变
故。
众人突然之间,都不由得毛骨悚然,此刻在光天化日之
下,前后左右都站满了人,然而这一声惊呼,却如斗然有恶
鬼出现一般。众人不约而同的转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张无忌、
静慧、贝锦仪等都快步迎上。
张无忌生怕周芷若遇上了厉害敌人,发足急奔,几个起
落,已穿过树林,只见一个青影狂奔而来,正是周芷若。他
忙迎将上去,问道:“芷若,怎么啦?”周芷若脸色恐怖之极,
叫道:“鬼,鬼,有鬼追我!”纵身扑入张无忌怀中,兀自瑟
瑟发抖。
张无忌见她吓得失魂落魄,当下轻拍她肩膀,安慰道:
“别怕,别怕!不会有鬼的。你瞧见了甚么?”只见她上衣已
被荆棘扯得稀烂,脸上手上都有不少血痕,左臂半只衣袖也
已扯落,露出一条雪藕般的白臂,上臂正中一点,如珊瑚,如
红玉,正是处女的守宫砂。
张无忌精通医药,知道处子臂上点了这守宫砂后,若非
嫁人或是失身,终身不退。他先前听了静慧和贝锦仪的言语,
尚自将信将疑,此刻亲眼得见,更无半分怀疑,霎时之间,心
中转了无数念头:“嫁宋青书为室云云,果然全无其事。她为
甚么要骗我?为甚么存心气我?难道当真是为了那‘当世武
功第一’的名号?还是想试试我心中对她是否尚有情意?”转
念又想:“张无忌啊张无忌,周姑娘是害死你表妹的大仇人,
她是处女也好,是人家的妻室也好,跟你又有甚么相干?”但
见周芷若实在怕得厉害,不忍便推开她。
周芷若伏在张无忌怀中,感到他胸膛上壮实的肌肉,闻
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渐渐镇定,说道:“无忌哥哥,是你么?”
张无忌道:“是我!你见到了甚么?干么怕成这样?”
周芷若突然又惊惶起来,哇的一声,热泪迸流,靠在他
肩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
这时杨逍、韦一笑、静慧、殷梨亭等众人均已赶到,突
然看到这等情景,相互使个眼色,都悄悄的退了回去。在明
教、武当派、峨嵋群侠心中,均盼周芷若与张无忌言归于好,
结为夫妇。各人于赵敏的昔日怨仇固难释然,又总觉赵敏是
蒙古贵女,张无忌若娶她为妻,只怕有碍兴复大业。
周芷若哭了一阵,忽道:“无忌哥哥,有人追来么?”张
无忌道:“没有!是谁追你?是玄冥二老么?”周芷若道:“不!
不是!你瞧清楚了,真的没人……不,不是人……没甚么东
西追来么?”张无忌微笑道:“青天白日之下,有甚么看不清
楚的。”他声转温柔,说道:“芷若,你连日使力过度,实在
累狠了,想必头晕眼花,看错了甚么。”周芷若道:“不会,决
计不会的。我见了它三次,接连三次。”话声颤抖,兀有余悸。
张无忌道:“见到三次甚么?”
周芷若扶着他肩头,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望这一眼似是使了极大力气,立即又转眼向着张无忌,见到
他温柔关怀的神色,心中一酸,全身乏力,软倒在地,说道:
“无忌哥哥,我……我都是骗你的,倚天剑和屠龙刀是我盗的
……殷……殷姑娘是我杀……杀的,谢大侠是我下手点的穴
道。我……我没嫁宋青书。我心中实在……实在自始至终,便
只有一个你。”
张无忌叹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你又
何苦如此?”
周芷若哭道:“你却不知道我师父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
跟我说了些甚么。她将屠龙刀与倚大剑中的秘密说与我知晓,
要我立誓盗到宝刀宝剑,光大峨嵋一派。要我立下毒誓,假
意与你相好,却不许我对你真的动情……”
张无忌轻抚她手臂,想起当年亲眼见到灭绝师太发掌击
毙纪晓芙,见她在大漠中立誓歼灭明教,又见她手持倚天剑
乱杀锐金旗旗下教众,直至后来大都万安寺塔下,她宁可身
死,也不愿受自己援手,可以想见她对明教怨毒之深,痛恨
之切。周芷若既承她衣钵,受她遗命,种种阴狠毒辣的行径,
自必均是出于师父所嘱。他本性原是极易原谅旁人的过失,向
来不善记仇,又想到她幼时汉水舟中喂饭服侍之德,那日光
明顶上恶斗何太冲夫妇及华山派高矮二老,若不是她从旁指
点,说不定自己当时便已死于非命;又想起她的所作所为虽
然阴毒狡猾,但实是出于对自己的深情,这时她楚楚娇弱,伏
在自己怀中,不禁顿生怜惜之心,柔声道:“芷若,你到底见
到了甚么,竟这等害怕?”
周芷若霍地跃起,说道:“我不说。是那冤魂缠上了我,
我自己作恶多端,原是当有此报。我今日一切跟你说明白了,
我……我已命不久长……”说着掩面疾走,向山下奔去。
张无忌茫无头绪,心想:“甚么冤魂缠上了她?难道是丐
帮帮众复仇,装神弄鬼的来吓她么?”慢慢在后跟去。只见她
走入峨嵋派群弟子之中,贝锦仪取过一件外衣给她披上。周
芷若低声吩咐甚么,群弟子一齐躬身。
这时山下群雄又走掉了一大批,空闻、空智二人忙着送
别。杨逍、范遥等人都聚到张无忌身旁。张无忌道:“咱们也
好走了。”
只见周芷若走到空闻跟前,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空闻
脸色大变,怔了一怔,随即摇头,意似不信。周芷若再说了
几句话,忽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祷祝甚么。空闻神
色庄严,口诵佛号。
周颠道:“教主,此事你非得阻止不可,不阻止不行。”张
无忌道:“阻止甚么?”周颠道:“周姑娘要出家做和尚。她……
她身入空门,你可糟了。”杨逍冷笑道:“周姑娘就算出家,也
只做尼姑,不会做和尚,哪有拜少林僧为师之理?”周颠用力
在自己额头上击了一记,说道:“对,对!我一时胡涂了。那
么周姑娘求空闻大师干甚么?一个少林派掌门,一个峨嵋派
掌门,分庭抗礼,不用跪下啊。”
只见周芷若站起身来,脸上略有宽慰之色。张无忌叹道:
“别人的闲事,咱们不用多管了。”回头说道:“敏妹,咱们该
得走了。”哪知这一回头,却不见赵敏。
这些日来,赵敏伴在他的身旁,形影不离,张无忌微微
一惊,问道:“赵姑娘呢?”心中暗叫:“不妙,莫要芷若伏在
我的怀中之时,给敏妹看到了,只道我旧情不断,竟尔舍我
而去?”忙打发人寻觅。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说道:“启禀教主,
属下见赵姑娘下山去了!”张无忌好生难过:“敏妹不顾一切
的随我,经历了多少患难,我岂可负她?”当即向杨逍道:
“杨兄,此间事务,请你代我料理,我先走一步。”于是向空
闻、空智告别,又别过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等人,向周
芷若道:“芷若,好生保重,后会有期。”
周芷若低目垂眉,并不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数滴珠
泪,落入尘土。
张无忌展开轻功,向山下疾驰。山道上一列数里,都是
从少林寺归去的各路英雄,他不愿逐一招呼,从各人身旁一
晃即过,却始终不见赵敏的踪迹。一口气追出三十余里,天
色将晚,道上人迹渐稀,忽想:“敏妹工于计谋,她既有心避
开我,多半不从大路行走。否则以我脚程之快,早就赶上了。
莫非她躲在少室山中,待我走后,她再背道而行?”一时心急
如焚,顾不得饥渴,在群山丛中又兜了转来,时时跃上树巅
高坡,四下眺望。空山寂寂,唯见归鸦。
他直绕到少室山后,仍不见赵敏,心想:“不论如何,我
对你此心不渝,纵然是天涯海角,终究也要找到你。”这么一
想,心下便即坦然,见东北角山坳里两株大槐树并肩耸立,当
下跃上树去,找到一根横伸的枝干,展身卧倒。劳累整日,多
经变故,这一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睡到中夜,梦寐间忽听得数十丈外有轻轻的脚步之声,当
即惊觉。其时一轮明月已斜至西天,月光下见山坡上一人飘
行极快,正向南行。那人背影纤细,一搦瘦腰,是个身材苗
条的女子。
他大喜之下,一声“敏妹”险些儿便叫出口来,但立即
觉察不对,那女子身形比赵敏略高,轻功身法更大不相同,脚
步轻灵胜于赵敏,飘忽处却又不及周芷若。他好奇心起:“这
少女深宵独行,不知为了何事?”本来此事与他毫不相干,更
不愿去窥探人家姑娘的私事,但不禁想到:“说不定能从这少
女身上找到敏妹。倘若她与敏妹全然无关,我悄悄走开便是
了,原也无碍。还是别轻易放过任何线索为是。”于是扶着树
干,轻轻溜下。
他生怕被那少女发觉,不敢近蹑,心想深宵跟踪一个不
相识的少女,难免有轻薄之嫌。只见她穿一身黑衣,正是往
少林寺去,心道:“她即使跟敏妹无关,所图谋的也必是武林
中之事。若她意欲不利于少林,这件闲事我也得插手管上一
管。”停步倾听,四下更无旁人,知那少女并无后援。
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那少女始终没回头一次。张无忌
觉得她背影隐隐有些眼熟,似乎从前曾经见过,心想:“是武
青婴姑娘么?是峨嵋派哪一位女弟子么?”又行数里,少林寺
已然在望。那少女转过山坡,便到了寺旁。她放慢脚步,在
树木山石间躲躲闪闪,显是生怕给人发见踪迹。
忽听得清磬数声,从少林寺大殿中传出,跟着梵唱声起,
数百名僧人一齐诵经。张无忌大奇:“少林僧人居然半夜三更
还在念经,且是这许多僧人,难道在做甚么大法事么?”
那少女行止更加闪缩,又前行数十丈,已到了大殿之旁。
忽听得脚步声轻响,那少女在草丛中伏下,跟着四名少林僧
手提戒刀禅杖,巡视过来。那少女待四僧走过,这才长身,纵
身一跃,已到了殿外长窗之旁。这一纵跃飘如飞絮,已是武
林中一流的轻功。张无忌见她双手没带兵刃,孤身一人,不
像是到少林寺来生事的模样,要瞧明她究是何人,到底是否
相识,于是弯腰从她身后绕过,斜行到大殿西北角上。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