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回过身来,说道:“师太,晚辈进招了!”展开轻功,如一溜
烟般绕到了灭绝师太身后,不待她回身,左一闪,右一趋,正
转一圈,反转一圈,刷刷两刀砍出。
灭绝师太横剑一封,正要递剑出招,张无忌早已转得不
知去向。他在未练乾坤大挪移法之时,轻功已比灭绝师太为
高,这时越奔越快,如风如火,似雷似电,连韦一笑素以轻
功睥睨群雄,也自暗暗骇异。但见他四下转动,迫近身去便
是一刀,招术未老,已然避开。这一次攻守异势,灭绝师太
竟无反击一剑之机,只是张无忌碍于倚天剑的锋锐,却也不
敢过分逼近。他奔到数十个圈子后,体内九阳真气转旺,更
似足不点地的凌空飞行一般。
峨嵋群弟子眼见不对,如此缠斗下去,师父定要吃亏。静
玄叫道:“今日咱们是剿灭魔教,可不是比武争胜。众位师妹
师弟,大伙儿齐上,拦住这小子,教他不得取巧,乖乖的跟
师父较量真实本领。”说着提剑跃出。峨嵋派男女弟子立时涌
上,手执兵刃,占住了八面方位。周芷若站在西南角上。丁
敏君冷笑道:“周师妹,拦不拦在你,让不让也在你。”周芷
若又气又羞,说道:“你单是提我干甚么?”
便在此时,张无忌已冲到了跟前,丁敏君嗤的一剑刺出。
张无忌左手一伸,挟手将她长剑夺过,顺手便向灭绝师太掷
去。灭绝师太挥剑将来剑斩为两截,但张无忌这一掷之力强
劲之极,来剑虽断,劲力仍将她手腕震得隐隐发麻。张无忌
更不停留,左手随伸随夺、随夺随掷。峨嵋群弟子此次来西
域的无一不是派中高手,但一遇到他伸手夺剑,竟没丝毫闪
避余地,给他手到拿来,数十柄长剑飞舞空际,白光闪闪,连
续不断的向灭绝师太飞去。
灭绝师太脸如严霜,将来剑一一削断,削到后来,右臂
大是酸痛,当即剑交左手。她左手使剑的本事和右手无甚分
别,但见半空中断剑飞舞,有的旁击向外,兀自劲力奇大,围
观的众人纷纷后退。片刻之间,峨嵋群弟子个个空手,只周
芷若手中长剑没有被夺。
在张无忌是报她适才指点之德,岂知这么一来,却把她
显得十分突出。她早知不妥,抢上去想攻击数招,但张无忌
身法实在太快,何况是故意避开了她,不近她身子五尺之内。
周芷若双颊晕红,一时手足无措。丁敏君冷笑道:“周师妹,
他果然待你与众不同。”
这时张无忌虽受峨嵋群弟子之阻,但穿来插去,将众人
视如无物,刀刀往灭绝师太要害招呼。灭绝师太已身处只有
挨打、无法反击的局面,心中暗暗焦急,丁敏君的言语却一
声声传入耳中:“你眼看师父受这小子急攻,怎地不上前相助?
你手中有剑,却站着不动,只怕你在盼望这小子打胜师父呢。”
灭绝师太心念一动:“何以这小子偏偏留下芷若的兵刃不夺,
莫非两人当真暗中勾结?我一试便知!”朗声喝道:“芷若,你
敢欺师灭祖么?”挺剑疾向周芷若当胸刺去。
周芷若大惊,不敢举剑挡架,叫道:“师父,我……”她
这“我”字刚出口,灭绝师太的长剑已刺到她胸口。
张无忌不知灭绝师太这一剑只在试探是否真有情弊,待
得剑尖及胸,自会缩手。他亲眼见过灭绝师太击死纪晓芙的
狠辣,知道此人诛杀徒儿,绝不容情,当下不及细想,纵身
跃上,一把抱起周芷若,飞出丈许。
灭绝师太好容易反宾为主,长剑颤动,直刺他后心。张
无忌内力虽强,却未当真练过轻功,不能如韦一笑那么手中
抱了人、脚下仍然丝毫不慢,听到背后风声,只得回刀挥出,
当的一响,手中宝刀又断去了半截。灭绝师太的长剑跟着刺
到,张无忌反手运劲,掷出半截宝刀,这一下使上了九成力。
灭绝师太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剑撩削,伏地闪避。半截宝
刀从她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她满脸生疼。张无忌眼见有机
可乘,不及放下周芷若,随即抢身而进,右手前探,挥掌拍
出。灭绝师太右膝跪地,举剑削他手腕,张无忌变拍为拿,反
手勾处,已将倚天剑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般于一刹那间化刚为柔的急剧转折,已属乾坤大挪移
心法的第七层神功,灭绝师太武功虽高,但于对方刚猛掌力
袭体之际,再也难以拆解他转折轻柔的擒拿手法。
张无忌虽然得胜,但对灭绝师太这般大敌,实是戒惧极
深,丝毫不敢怠忽,以倚天剑指住她咽喉,生怕她又有奇招
使出,慢慢的退开两步。
周芷若身子一挣,道:“快放下我!”张无忌惊道:“呀,
是!”满脸胀得通红,忙将她放下,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
只觉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不禁斜望了她一眼,只见她
俏脸生晕,又羞又窘,虽是神色恐惧,眼光中却流露出欢喜
之意。
灭绝师太缓缓站直身子,一言不发,瞧瞧周芷若,又瞧
瞧张无忌,脸色越来越青。
张无忌倒转剑柄,向周芷若道:“周姑娘,贵派的宝剑,
请你转交尊师。”
周芷若望向师父,只见她神色漠然,既非许可,亦非不
准,一刹那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今日局面已然尴尬无比,
张公子如此待我,师父必当我和他私有情弊,从此我便成了
峨嵋派的弃徒,成为武林中所不齿的叛逆。大地茫茫,教我
到何处去觅归宿之地?张公子待我不错,但我决不是存心为
了他而背叛师门。”忽听得灭绝师太厉声喝道:“芷若,一剑
将他杀了!”
当年周芷若跟张三丰前赴武当山,张三丰以武当山上并
无女子,一切诸多不便,当下挥函转介,投入灭绝师太门下。
她天资甚是聪颖,又以自幼惨遭父母双亡的大变,刻苦学艺,
进步神速,深得师父钟爱。这七年多日之中,师父的一言一
动,于她便如是天经地义一般,心中从未生过半点违拗的念
头,这时听到师父蓦地一声大喝,仓卒间无暇细想,顺手接
过倚天剑,手起剑出,便向张无忌胸口刺了过去。
张无忌却决计不信她竟会向自己下手,全没闪避,一瞬
之间,剑尖已抵胸口,他一惊之下,待要躲让,却已不及。周
芷若手腕发抖,心想:“难道我便刺死了他?”迷迷糊糊之中
手腕微侧,长剑略偏,嗤的一声轻响,倚天剑已从张无忌右
胸透入。
周芷若一声惊叫,拔出长剑,只见剑尖殷红一片,张无
忌右胸鲜血有如泉涌,四周惊呼之声大作。张无忌伸手按住
伤口,身子摇晃,脸上神色极是古怪,似乎在问:“你真的要
刺死我?”周芷若道:“我……我……”想过去察看他的伤口,
但终于不敢,掩面奔回。
她这一剑竟然得手,谁都出于意料之外。小昭脸如土色,
抢上来扶住张无忌,只叫:“你……你……”张无忌对小昭道:
“你……你……你为甚么要杀我……”这一剑幸好稍偏,没刺
中心脏,但已重伤右边肺叶。他说了这几个字,肺中吸不进
气,弯腰剧烈咳嗽。他重伤之下,瞧出来分不清小昭和周芷
若,鲜血汩汩流出,将小昭的上衣染得红了半边。
旁观众人不论是六大派或明教,天鹰教的人众,一时均
是肃静无声。张无忌适才连败各派高手,武功高强,胸襟宽
博,不论是友是敌,无不暗暗敬仰,这时见他无端端的被周
芷若刺了一剑,均感不忿,眼见倚天剑透胸而入,伤势极重,
都关心这一剑是否致命。
小昭扶着他慢慢坐下,朗声说道:“哪一位有最好的金创
药?”
少林派中神僧空性快步而出,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说
道:“敝派玉灵散是伤科圣药。”伸手撕开张无忌胸前衣服,只
见伤口深及数寸,忙将玉灵散敷上去,鲜血涌出,却将药粉
都冲开了。空性束手无策,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何太冲夫妇更是焦急,他们只道自己已服下金蚕蛊毒,此
人若是重伤而死,自己夫妇俩解毒无人,也是活不成了。何
太冲抢到张无忌身前,急问:“金蚕蛊毒怎生解救,快说,快
说啊。”小昭哭道:“走开!你忙甚么?张公子要活不了,大
家是个死。”若在平时,何太冲是何等身分,怎能受一个青衣
小婢的呼叱,但这时情急之下,仍是不住口的急问:“金蚕蛊
毒怎生解救?”空性怒道:“铁琴先生,你再不走开,老衲可
要对你不客气了。”
便在此时,张无忌睁开眼来,微一凝神,伸左手食指在
自己伤口周围点了七处穴道,血流登时缓了。空性大喜,便
即将玉灵散替他敷上。小昭撕下衣襟,给他裹好伤口,眼见
他脸白如纸,竟无半点血色,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害怕。
张无忌这时神智已略清醒,暗运内息流转,只觉通到右
胸便即阻塞,只想:“我待教有一口气息尚在,决不能让六大
派杀了明教众人!”当下将真气在左边胸腹间运转数次,缓缓
站起身来,说道:“峨嵋、武当两派若有哪一位不服在下调处,
可请出来较量。”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骇然,眼见周芷若这
一剑刺得他如此厉害,竟然兀自挑战。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峨嵋派今日已然败落,你若不死,
日后再行算帐。咱们瞧武当派的罢!六大派此行的成败,全
仗武当派裁决。”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崆峒、少林、华山、昆仑、峨嵋五
派高手均已败在张无忌手下,只剩武当一派尚未跟他交过手。
这时他身受重伤,死多活少,别说一流高手,只须几个庸手
上来纠缠一番,他也就支持不住了,甚至无人和他对敌,说
不定稍等片刻,他也会伤发而毙,武当五侠任谁一位上前,自
然毫不费力的便将他击死,就可照原来策划,诛灭明教。
众人均想,武当派自来极重“侠义”两字,要他们出手
对付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未免于名声大有损害,只怕武当
五侠谁都不愿。但武当派若不出手,难道“六大派围攻光明
顶”这件轰传武林的大事,竟然闹一个鎩羽而归?此后六大
派在江湖上脸面何存?其中的抉择,可实在为难之极了。灭
绝师太那几句话,意思说六大派今后是荣是辱,全凭武当派
决定,且看武当派是否有人肯顾全大局,损及个人的名望。
宋桥远、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五人面面相
觑,谁都拿不定主意。宋青书突然说道:“爹,四位师叔,让
孩儿去料理了他。”武当五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武当晚辈,
由他出手,胜于累及武当五侠的英名。
俞莲舟道:“不成!我们许你出手,跟我们亲自出手并无
分别。”张松溪道:“二哥,依小弟之见,大局为重,我五兄
弟的名声为轻。”莫声谷道:“名声乃身外之物,只是如此对
付一个重伤少年,良心难安。”一时议论难决,各人眼望宋远
桥,听他示下。
宋远桥见殷梨亭始终不发一言,可是脸上愤怒之色难平,
心知他未婚妻纪晓芙失身于明教杨逍,以致殒命,实是生平
奇耻大恨,若不一鼓诛灭明教,扫尽奸恶淫徒,这口气如何
咽得下去,当下缓缓说道:“魔教作恶多端,除恶务尽,乃我
辈侠义道的大节。名声固然要紧,但现今两者不能得兼,当
取大者。青书,小心在意。”
宋青书躬身道:“是!”走到张无忌身前,朗声道:“曾小
侠,你若非明教中人,尽可离去,自行下山养伤。六大派只
诛魔教邪徒,与你无涉。”
张无忌左手按住胸前伤口,说道:“大丈夫急人之难,死
而后已。多谢……多谢宋兄好意,可是在下……在下决与明
教同存共亡!”
明教和天鹰教人众纷纷高叫:“曾少侠,你待我们已然仁
至义尽,大伙儿感激不尽,到此地步,不必再斗了。”
殷天正脚步蹒跚的走近,说道:“姓宋的,让老夫来接你
高招!”哪知一口气提不上来,腿膝麻软,摔倒在地。
宋青书眼望张无忌,说道:“曾兄,既然如此,小弟碍于
大局,可要得罪了。”
小昭挡在张无忌身前,叫道:“那你先杀了我再说。”张
无忌低声道:“小昭,你别担心,他杀不了我。”小昭急道:
“你……身上有伤啊。”张无忌柔声道:“小昭!你为甚么待我
这么好?”小昭凄然道:“因为……因为你待我好。”张无忌向
她凝视半晌,心想:“就算我此时死了,也有了一个真正待我
极好的知己。”
宋青书向小昭喝道:“你走开些!”张无忌道:“你对这位
小姑娘粗声大气,忒也无礼!”宋青书在小昭肩头一推,将她
推开数步,说道:“妖女邪男,有甚么好东西了!快站起来,
接招罢!”张无忌道:“令尊宋大侠谦谦君子,天下无人不服。
阁下却这等粗暴。跟你动手,也不必……也不必站起身来。”
实则他内劲提不上来,自知决计无力站起。
张无忌重伤后虚弱无力的情形,人人都瞧了出来。俞莲
舟朗声道:“青书,点了他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也就是了,
不必伤他性命。”
宋青书道:“是!”左手虚引,右手倏出,向张无忌肩头
点来。张无忌动也不动,待他手指点上“肩贞穴”,内力斜引,
将他指力挪移推卸了开去。宋青书这一指之力犹似戳入了水
中,更无半点着力处,只因出其不意,身子向前一冲,险些
撞到张无忌身上,急忙站定,却已不免有点狼狈。
他定了定神,飞起右脚,猛往张无忌胸口踢去,这一脚
已使了六七成力。俞莲舟虽叫他不可伤了张无忌性命,但不
知怎的,他心中对眼前这少年竟蓄着极深的恨意,这倒不是
因他说自己粗暴,却是因见周芷若瞧着这少年的眼光之中,一
直含情脉脉,极是关怀,最后虽奉了师命而刺他一剑,但脸
上神色凄苦,显见心中难受异常。
宋青书自见周芷若后,眼光难有片刻离开她身上,虽然
常自抑制,不敢多看,以免给人认作轻薄之徒,但周芷若的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无不瞧得清清楚楚,心下明白:“她
这一剑刺了之后,不论这小子死也好,活也好,再也不能从
她心上抹去了。”自己倘若击死这个少年,周芷若必定深深怨
怪,可是妒火中烧,实不肯放过这唯一制他死命的良机。宋
青书文武双全,乃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为
人也素来端方重义,但遇到了“情”之一关,竟然方寸大乱。
众人眼见宋青书这腿踢去,张无忌若非跃起相避,只有
出掌硬接,但显然他便要支撑着坐起也难以办到,看来这一
脚终于便取了他性命。却见足尖将要及胸,张无忌右手五指
轻拂,宋青书右腿竟然转向,从他身侧斜了过去,相距虽不
过三寸,这一腿却终于全然踢了个空。宋青书在势已无法收
腿,跟着跨了一步,左足足跟后撞,直攻张无忌背心,这一
招既快且狠,人所难料,原是极高明的招数,但张无忌手指
一拂,又卸开了他足跟的撞击。
三招一过,旁观众人无不大奇。宋远桥叫道:“青书,他
本身已无半点劲力,这是四两拨千斤之法。”他眼光老到,瞧
出张无忌此时劲力全失,所使的功夫虽然颇为怪异,基本道
理却与武学中借力打力并无二致。
宋青书得父亲一言提醒,招数忽变,双掌轻飘飘地,若
有若无的拍击而出,乃是武当绝学之一的“绵掌”。借力打力
原是武当派武功的根本,他所使的“绵掌”本身劲力若有若
无,要令对方无从借力。但张无忌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已
练到第七层境界,绵掌虽轻,终究有形有劲,他左手按住胸
口伤处,右手五指犹如抚琴鼓瑟,忽挑忽捻,忽弹忽拨,上
身半点不动,片刻间将宋青书的三十六招绵掌掌力尽数卸了。
宋青书心中大骇,偶一回头,突然和周芷若的目光相接,
只见她满脸关怀之色,不禁心中又酸又怒,知道她关怀的决
非自己,当下深深吸一口气,左手挥掌猛击张无忌右颊,右
手出指疾点他左肩“缺盆穴”,这一招叫作“花开并蒂”,名
称好听,招数却十分厉害,双手递招之后,跟着右掌击他左
颊,左手食指点他右肩后“缺盆穴”。这两招“花开并蒂”并
成一招,连续四式,便如暴风骤雨般使出,势道之猛,手法
之快,当真非同小可。众人见了这等声势,齐声惊呼,不约
而同的跨上一步。
只听得拍拍两下清脆的响声,宋青书左手一掌打上了自
己左颊,右手食指点中了自己左肩“缺盆穴”,跟着右手一掌
打上了自己右颊,左手食指点中了自己右肩“缺盆穴”。他这
招“花开并蒂”四式齐中,却给张无忌以“乾坤大挪移”功
夫挪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倘若他出招稍慢,那么点中了自己
左肩“缺盆穴”后,此后两式便即无力使出,偏生他四式连
环,迅捷无伦,左肩“缺盆穴”虽被点中,手臂尚未麻木,直
到使全了“花开并蒂”的下半套之后,这才手足酸软,砰的
一声,仰天摔倒,挣扎了几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宋远桥快步抢出,左手推拿几下,已解开了儿子的穴道,
但见他两边面颊高高肿起,每一边留下五个乌青的指印,知
他受伤虽轻,但儿子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
了他还要难受,当下一言不发,携了他手回归本派。
这时四周喝彩之声,此起彼落,议论赞美的言语,嘈杂
盈耳。突然间张无忌口一张,喷出几口鲜血,按住伤口,又
咳嗽起来。众人凝视着他,极为关怀,均想:他重伤下抵御
宋青书的急攻,虽然得胜,但内力损耗必大。有的人看看他,
又望望武当派众人,不知他们就此认输呢,还是另行派人出
斗。
宋远桥道:“今日之事,武当派已然尽力,想是魔教气数
未尽,上天生下这个奇怪少年来。若再缠斗不休,名门正派
和魔教又有甚么分别?”俞莲舟道:“大哥说得是。咱们即日
回山,请师父指点。日后武当派卷土重来,待这少年伤愈之
后,再决胜负。”他这几句话说得光明磊落,豪气逼人,今日
虽然认输,但不信武当派终究会技不如人。张松溪和莫声谷
齐道:“正该如此!”
忽所得刷的一声,殷梨亭长剑出鞘,双眼泪光莹莹,大
踏步走出去,剑尖对着张无忌,说道:“姓曾的,我和你无冤
无仇,此刻再来伤你,我殷梨亭枉称这‘侠义’两字。可是
那杨逍和我仇深似海,我非杀他不可,你让开罢!”
张无忌摇头道:“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不容你们杀明教一
人。”
殷梨亭道:“那我可先得杀了你!”
张无忌喷出一口鲜血,神智昏迷,心情激荡,轻轻的道:
“殷六叔,你杀了我罢!”
殷梨亭听到“殷六叔”三字,只觉语气极为熟悉,心念
一动:“无忌幼小之时,常常这样叫我,这少年……”凝视他
的面容,竟是越看越像,虽然分别九年,张无忌已自一个小
小孩童成长为壮健少年,相貌已然大异,但殷梨亭心中先存
下“难道他竟是无忌”这个念头,细看之下,记忆中的面貌
一点点显现出来,不禁颤声道:“你……你是无忌么?”
张无忌全身再无半点力气,自知去死不远,再也不必隐
瞒,叫道:“殷六叔,我……我时时……想念你。”
殷梨亭双目流泪,当的一声抛下长剑,俯身将他抱了起
来,叫道:“你是无忌,你是无忌孩儿,你是我五哥的儿子张
无忌。”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四人一齐围拢,各人
又惊又喜,顷刻间心头充塞了欢喜之情,甚么六大派与明教
间的争执仇怨,一时俱忘。
殷梨亭这么一叫,除了何太冲夫妇、周芷若、杨逍等寥
寥数人之外,余人无不讶异,哪想到这个舍命力护明教的少
年,竟是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
殷梨亭见张无忌昏晕了过去,忙摸出一粒“天王护心
丹”塞入他口中,将他交给俞莲舟抱着,拾起长剑,冲到杨
逍身前,戟指骂道:“姓杨的,你这猪狗不如的淫徒,我……
我……”喉头哽住,再也骂不下去,长剑递出,便要往杨逍
心口刺去。
杨逍丝毫不能动弹,微微一笑,闭目待毙。突然斜刺里
奔过来一个少女,挡在杨逍身前,叫道:“休伤我爹爹!”
殷梨亭凝剑不前,定睛看时,不禁“啊”的一声,全身
冰冷,只见这少女长挑身材、秀眉大眼,竟然便是纪晓芙。他
自和纪晓芙定亲之后,每当练武有暇,心头甜甜的,总是想
着未婚妻的俏丽倩影,及后得知她为杨逍掳去,失身于他,更
且因而毙命,心中愤恨自是难以言宣;此刻突然又见到她,身
子一晃,失声叫道:“晓芙妹子,你……你没……”
那少女却是杨不悔,说道:“我姓杨,纪晓芙是我妈妈,
她早已死了。”
殷梨亭一呆,这才明白,喃喃的道:“啊,是了,我真胡
涂!你让开,我今日要替你妈报仇雪恨。”
杨不悔指着灭绝师太道:“好!殷叔叔,你去杀了这个老
贼尼。”殷梨亭道:“为……为甚么?”杨不悔道:“我妈是给
这老贼尼一掌打死的。”殷梨亭道:“胡说八道!你小孩子家
懂得甚么?”杨不悔冷冷的道:“那日在蝴蝶谷中,老贼尼叫
我妈来刺死我爹爹,我妈不肯,老贼尼就将我妈打死了。我
亲眼瞧见的,张无忌哥哥也是亲眼瞧见的。你再不信,不妨
问问那老贼尼自己。”当纪晓芙身死之时,杨不悔年幼,甚么
也不懂得,但后来年纪大了,慢慢回想,自然明白了当年的
经过。
殷梨亭回过头去,望着灭绝师太,脸上露出疑问之色,嗫
嚅道:“师太……她说……纪姑娘是……”
灭绝师太嘶哑着嗓子说道:“不错,这等不知廉耻的孽徒,
留在世上又有何用?她和杨逍是两相情愿。她宁肯背叛师门,
不愿遵奉师命,去刺杀这个淫徒恶贼。殷六侠,为了顾全你
的颜面,我始终隐忍不言。哼,这等无耻的女子,你何必念
念不忘于她?”
殷梨亭铁青着脸,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
灭绝师太道:“你问问这女孩子,她叫甚么名字?”
殷梨亭目光转移到杨不悔脸上,泪眼模糊之中,瞧出来
活脱便是纪晓芙,耳中却听她清清楚楚的说道:“我叫杨不悔。
妈妈说:这件事她永远也不后悔。”
当的一声,殷梨亭掷下长剑,回过身来,双手掩面,疾
冲下山。宋远桥和俞莲舟大叫:“六弟,六弟!”但殷梨亭既
不答应,亦不回头,提气急奔,突然间失足摔了一交,随即
跃起,片刻间奔得不见了踪影。
他和纪晓芙之事众人多有知闻,眼见事隔十余年,他仍
如此伤心,不禁都为他难过,以武当殷六侠的武功,奔跑之
际如何会失足摔跌?那自是意乱情迷、神不守舍之故了。
这时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四人分坐四角,各
出一掌,抵在张无忌胸、腹、背、腰四处大穴之上,齐运内
力,给他疗伤。四人内力甫施,立时觉得他体内有一股极强
的吸力,源源不绝的将四人内力吸引过去。四人大惊,暗想
如此不住吸去,只须一两个时辰,自己内力便致耗竭无存,但
他生死未卜,那便如何是好?正没做理会处,张无忌缓缓睁
开眼睛,“啊”了一声。宋远桥等心头一震,猛觉得手掌心有
一股极暖和的热力反传过来,竟是他的九阳神功起了应和,转
将内力反输向四人体内。
宋远桥叫道:“使不得!你自己静养要紧。”四人急忙撤
掌而起,但觉似有一片滚水周流四肢百骸,舒适无比,显是
他不但将吸去的内力还了四人,而且他体内九阳真气充盈鼓
荡,反助四人增强了内功的修为。宋远桥等四人面面相觑,暗
自震骇,眼见他重伤垂死,哪知内力竟是如此强劲浑厚,沛
不可当。
此刻张无忌外伤尚重,内息却已运转自如,慢慢站起,说
道:“宋大伯、俞二伯、张四伯、莫七叔,恕侄儿无礼。太师
父他老人家福体安康。”
俞莲舟道:“师父他老人家安好!无忌,你……你长得这
么大了……”说了这句话,心头虽有千言万语,却再也说不
下去了,只是脸露微笑,热泪盈眶。
白眉鹰王殷天正得知这位救命恩人竟是自己外孙,高兴
得呵呵大笑,却终究站不起身。
灭绝师太铁青着脸,将手一挥,峨嵋群弟子跟着她向山
下走去。
周芷若低着头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向张无忌望去。张
无忌却也正自目送她离去。两人目光相接,周芷若苍白的脸
颊上飞了一阵红晕,眼光中似说:“我刺得你如此重伤,真是
万分的过意不去,你可要好好保重。”张无忌似乎明白了她的
意思,微微点了点头。周芷若登时满脸喜色,神采飞扬,随
即回过头去,加快脚步,远远去了。
武当派和张无忌相认,再加峨嵋派这一去,六大派围剿
魔教之举登时风流云散。崆峒和华山两派携死扶伤,跟着离
去。
何太冲走上前来,说道:“小兄弟,恭喜你们亲人相认啊
……”张无忌不等他接着说下去,从怀中摸出两枚避瘴气、去
秽恶的寻常药丸,递了给他,说道:“请贤夫妇各服一丸,金
蚕蛊毒便可消解。”何太冲接过药丸,见黑黝黝的毫不起眼,
不信便能消解得那天下至毒的金蚕蛊毒。张无忌道:“在下既
说消解得,便是消解得。”他话声仍然微弱,但光明顶这一战
镇慑六大门派,气度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威严,不由得
何太冲不信。他又想:“即使他骗人,这药不能消解蛊毒,但
当着武当四侠,也不能强逼他给真药。何况少林派那空性贼
秃也颇有回护这小贼之意。今日只好认命罢喇。”当下苦笑着
说道:“多谢!”和班淑娴分别服下药丸,指挥众弟子收拾本
派死者的尸首,告辞下山。
俞莲舟道:“无忌,你伤重不能下山,只好在此调养,我
们可不能留下陪你。盼你痊愈之后来武当一行,也好让师父
见了你欢喜。”张无忌含泪点头。各人有许多事想问、有许多
话想说,但见他神情委顿,均知多说一句话便加重他一分伤
势,只得忍住不言。
猛听得少林派中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圆真师兄的尸首
呢?”另一人道:“咦,怎不见了圆真师伯的法体?”莫声谷好
奇心起,抢步过去一看,只见七八名少林僧在收拾本门战死
者的遗体,可是单单少了圆真一具尸体。
圆音指着明教教众,大声喝道:“快把我圆真师兄的法体
交出来,莫惹得和尚无名火起,一把火烧得你们个个尸骨成
灰。”
周颠笑道:“哈哈,哈哈!真是笑话奇谈!你这活贼秃我
们也不要,要他这死和尚干么?拿他当猪当羊,宰来吃他的
瘦骨头么?”
少林众人心想倒也不错,当下十余名僧人四出搜索,却
哪里有圆真的尸身。众人虽觉奇怪,但想多半是华山、崆峒
各派收拾本门死者尸身之时误收了去,也就不再追寻。
当下少林、武当两派人众连袂下山。张无忌上前几步,躬
身相送。宋远桥道:“无忌孩儿,今日一战,你名扬天下,对
明教更是恩重如山。盼你以后多所规劝引导,总要使明教改
邪归正,少作坏事。”张无忌道:“孩儿遵奉师伯教诲,自当
尽力而为。”张松溪道:“一切小心在意,事事提防奸恶小人。”
张无忌又应道:“是!”他和武当四侠久别重逢,又即分离,五
人均是依依不舍。
杨逍和殷天正待六大派人众走后,两人对望一眼,齐声
说道:“明教和天鹰教全体教众,叩谢张大侠护教救命的大
恩!”顷刻之间,黑压压的人众跪满了一地。
张无忌不由得慌了手脚,何况其中尚有外公、舅舅诸人
在内,忙跪下还礼。他这一急跪,胸口剑伤破裂,几口鲜血
喷出,登时晕了过去。
小昭抢上扶起。明教中两个没受伤的头目抬过一张软床,
扶他睡上。杨逍道:“快扶张大侠到我房中静养。”那两名头
目躬身答应,将张无忌抬入杨逍房中。
小昭跟随在后,经过杨不悔身前时,杨不悔冷冷的道:
“小昭,你装得真像,我早知你必有古怪,只是没料到这么一
个丑东西,竟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小昭低头不语。
这几天中,明教教众救死扶伤,忙碌不堪。经过这场从
地狱边缘逃回来的大战,各人都明白了以往自相残杀、以致
召来外侮的不该。人人关怀着张无忌的伤势,谁也不提旧怨,
安安静静的耽在光明顶上养伤。
张无忌九阳神功已成,剑伤虽然不轻,但周芷若剑尖刺
入时偏了数寸,只伤及肺叶,未中心脏,因此静养了七八天,
伤口渐渐愈合。殷天正、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人躺在软
床之中,每日由人抬进房来探视,见他一天好似一天,都极
为欣慰。
到第八日上,张无忌已可坐起。那天晚上,杨逍和韦一
笑又来探病。张无忌道:“两位身中玄阴指后,这几天觉得怎
样?”杨韦二人每日都要苦熬刺骨之寒的折磨,伤势只有越来
越重,但怕他挂怀,都道:“好得多了!”张无忌见二人脸上
黑气笼罩,说话也是有气无力,说道:“我内力已回复了六七
成,便给两位治一治看。”杨逍忙道:“不,不!张大侠何必
忙在一时?待你贵体痊愈,再给我们医治不迟。此刻使力早
了,伤势若有反复,我们心中何安?”韦一笑道:“早医晚医,
也不争在这几日。张大侠静养贵体要紧。”
张无忌道:“我外公鹰王、义父狮王,都和两位平辈论交,
两位是我长辈,再称‘大侠’甚么,侄儿可实在不敢答应。”
杨逍微笑道:“将来我们都是你的属下,在你跟前,连坐
也不敢坐,还说甚么长辈平辈?”张无忌一怔,问道:“杨伯
伯你说甚么?”韦一笑道:“张大侠,这明教教主的重任,若
不由你来承当,更有何人能够担负?”
张无忌双手乱摇,忙道:“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便在此时,忽听得东面远远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哨子之声,
正是光明顶山下有警的讯号。杨逍和韦一笑一怔,均想:“难
道六大派输得不服,去而复返么?”但脸上都显得若无其事。
杨逍道:“昨天吃的人参还好么?小昭,你再到药室去取些,
给张大侠煎汤喝。”只听西面、南面同时哨子声大作。张无忌
道:“是外敌来攻么?”韦一笑道:“本教和天鹰教不乏好手,
张大侠不必挂心,谅小小几个毛贼,何足道哉!”
可是片刻之间,哨子声已近了不少,敌人来得好快,显
然并非小小毛贼。杨逍道:“我出去安排一下,韦兄在这里陪
着张大侠。嘿嘿,明教难道就此一蹶不振,人人都可来欺侮
了?”他虽伤得动弹不得,但言语中仍是充满着豪气。
张无忌寻思:“少林、峨嵋这些名门正派,决不会不顾信
义,重来寻仇。来者多半是残忍奸恶之辈。光明顶上所有高
手人人重伤,这七八天中没一人能养好伤势,决计难以抵挡
外敌,倘若强自出战,只有枉送了性命。”
突然间门外脚步声急,一个人闯了进来,满脸血污,胸
口插着一柄短刀,叫道:“敌人从三面……攻上山来……弟兄
们抵敌……不住……”韦一笑问道:“甚么敌人?”那人手指
室外,想要说话,突然向前摔倒,就此死去。
但听得传警呼援的哨声,此起彼落,显是情势急迫。忽
然又有两人奔进室来,杨逍认得当先一人是洪水旗的掌旗副
使,只见他全身浴血,脸色犹如鬼魅,但仍颇为镇定,微微
躬身,禀道:“张大侠、杨左使、韦法王,山下来攻的是巨鲸
帮、海沙派、神拳门各路人物。”杨逍双眉一轩,哼了一声,
道:“这些么魔小丑,也欺上门来了吗?”那掌旗副使道:“敌
人本来也不厉害,只不过咱们兄弟多数有伤在身……”
他说到这里,冷谦、铁冠道人张中、彭莹玉、说不得、周
颠等五散人分别由人抬了进来。周颠气呼呼的大叫:“好丐帮,
勾结了三门帮、巫山帮来乘火打劫,我周颠只要有一口气在,
跟他们永世没完……”他话犹未了,殷天正、殷野王父子撑
着木杖,走进室来。殷天正道:“无忌孩儿,你躺着别动。他
妈的‘五凤刀’和‘断魂枪’这两个小小门派,还能把咱们
怎样了?”
这些人中,杨逍在明教中位望最尊、殷天正是天鹰教的
教主、彭莹玉最富智计,这三人生平不知遇到过多少大风大
浪,每每能当机立断,转危为安,但眼前的局势实是已陷绝
境,人人重伤之下,敌人大举来攻,其他的帮会门派倒也罢
了,丐帮却号称江湖上第一大帮,帮内能人众多,声势着实
不小,眼看着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这时每人隐然都已将张
无忌当作教主,不约而同的望着他,盼他突出奇计,解此困
境。
张无忌在这顷刻之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他自知武
功虽较杨逍、外公、韦一笑诸人为高,但说到见识计谋,这
些高手当然均胜他甚多,他们既无良策,自己又有甚么更高
明的法子。正沉吟间,突然想起一事,冲口而出的叫道:“咱
们快到秘道中暂且躲避,敌人未必能发觉。就算发觉了,一
时也不易攻入。”
他想到此法,自觉是眼前最佳的方策,语言甚是兴奋,不
料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附和,似乎都认为此法绝不可行。
张无忌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暂且避祸,待伤愈之后再
和敌人一决雌雄,也不算是堕了威风。”
杨逍道:“张大侠此法诚然极妙。”转头向小昭道:“小昭,
你扶张大侠到秘道去。”张无忌道:“大伙儿一齐去啊!”杨逍
道:“你请先去,我们随后便来。”
张无忌听他语气,知他们决不会来,不过是要自己躲避
而已,朗声说道:“各位前辈,我虽非贵教中人,但和贵教共
过一场患难,总该算得是生死之交。难道我就贪生怕死,能
撇下各位,自行前去避难?”
杨逍道:“张大侠有所不知,明教历代传下严规,这光明
顶上的秘道,除了教主之外,本教教众谁也不许闯入,擅进
者死。你和小昭不属本教,不必守此规矩。”
这时只听得隐隐喊杀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是光明顶
上道路崎岖,地势险峻,一处处关隘均有铁闸石门,明教虽
无猛烈抵抗,来攻者却也不易迅速奄至。加之明教名头素响,
来袭敌人心存忌惮,未敢贸然深入,但听这厮杀之声,却总
是在一步步的逼进。偶然远处传来一两声临死时的号呼之声,
显是明教教众竭力御敌,以致惨遭屠戮。
张无忌心想:“再不走避,只怕一个时辰之内,明教上下
人众无一得免。”当下说道:“这不可进入秘道的规矩,难道
决计变更不得么?”杨逍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彭莹玉忽道:“各位听我一言:张大侠武功盖世,义薄云
天,于本教有存亡续绝的大恩。咱们拥立张大侠为本教第三
十四代教主。倘若教主有命,号令众人进入秘道,大伙儿遵
从教主之令,那便不是坏了规矩。”杨逍、殷天正、韦一笑等
早就有意奉张无忌为教主,一听彭和尚之言,人人叫好。
张无忌急忙摇手道:“小子年轻识浅、无德无能,如何敢
当此重任?加之我太师父张真人当年谆谆告诫,命我不可身
入明教,小子应承在先。彭大师之言,万万不可。”
殷天正道:“我是你外公,叫你入了明教。就算外公亲不
过你太师父,大家半斤八两,我和张真人的说话就相互抵消
了罢,只当谁也没说过。入不入明教,凭你自决。”殷野王也
道:“再加一个舅父,那总够斤两了罢?常言道:见舅如见娘。
你娘既已不在,我就如同是你亲娘一般。”
张无忌听外公和舅父如此说,心中难过,说道:“当年阳
教主曾有一通遗书,我从秘道中带将出来,原拟大家伤愈之
后传观。阳教主的遗命是要我义父金毛狮王暂摄教主之位。”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书,交给杨逍。
彭莹玉道:“张大侠,大丈夫身当大变,不可拘泥小节。
谢狮王是你义父,犹似亲父一般,自来子继父职,谢狮王既
不在此,便请你依据阳教主遗言,暂摄教主尊位。”众人齐道:
“此言最是。”
张无忌耳听得杀声渐近,心中惶急加甚,一时没了主意,
寻思:“此刻救人重于一切,其余尽可缓商。”于是朗声道:
“各位既然如此见爱,小子若再不允,反成明教的大罪人了。
小子张无忌,暂摄明教教主职位,渡过今日难关之后,务请
各位另择贤能。”
众人齐声欢呼,虽然大敌逼近,祸及燃眉,但人人喜悦
之情,见于颜色。均想明教自前教主阳顶天暴毙,统率无人,
一个威震江湖的大教竟闹得自相残杀、四分五裂。置身事外
者有之,自立门户者有之,为非作歹者亦有之,从此一蹶不
振,危机百出。今日重立教主,中兴可期,如何不令人大为
振奋?能行动的便即拜倒。殷天正、殷野王虽是尊亲,亦无
例外。
张无忌忙拜倒还礼,说道:“各位请起。杨左使,请你传
下号令:本教上下人等,一齐退入秘道。”
杨逍道:“是!谨遵教主令谕。启禀教主,咱们命烈火旗
纵火阻敌,将光明顶上房舍尽数烧了。敌人只道咱们已然逃
走。不知可好?”张无忌道:“此计大妙,请杨左使传令。”心
想:“此法当年朱长龄便曾使过,计策本身原是好的,只不过
他是用来骗我而已。”
杨逍当即传出令去,撤回守御各处的教众,命洪水、烈
火二旗断后,其余各人,退入秘道。明教是主,天鹰教是客,
当下命天鹰教教众先退,跟着是天地风雷四门,光明顶上诸
般职事人员,锐金、巨木、厚土三旗,五散人和韦一笑等先
后退入。待张无忌和杨逍退入不久,洪水旗诸人分别进来,东
西两面已是火光烛天。
这场火越烧越旺,烈火旗人众手执喷筒,不断喷射西域
特产的石油。那石油近火即燃,最是厉害不过,来攻的各门
派人数虽多,却畏火不敢逼近,只是四面团团围住,不令明
教人众漏网。烈火旗人众进入秘道后关上闸门。不久房舍倒
塌,将秘道的入口掩在火焰之下。
这场大火直烧了两日两夜,兀自未熄,光明顶是明教总
坛所在,百余年的经营,数百间美轮美奂的厅堂屋宇尽成焦
土。来攻敌人待火势略熄,到火场中翻寻时,见到不少明教
徒战死者的尸首,皆已烧成焦炭,面目不可辨认,只道明教
教众宁死不降,人人自焚而死,杨逍、韦一笑等都已命丧火
场之中。
天鹰教与明教人众按着秘道地图,分别入住一间间石室。
此时已然深入地底,上面虽然烈火熊熊,在秘道中却听不到
半点声音,也丝毫不觉炎热。众人带足了粮食清水,便一两
个月不出去也不致饥渴。明教和天鹰教人众各旗归旗、各坛
归坛,肃静无声。众人均知这秘道是向来不许擅入的圣地,承
蒙教主恩典,才得入来避难,因此谁也不敢任意走动。
杨逍等首脑人物都聚在阳顶天的遗骸之旁,听张无忌述
说如何见到阳前教主的遗书、如何练成乾坤大挪移心法。他
说毕,将记述心法的羊皮交给杨逍。杨逍不接,躬身说道:
“阳前教主的遗书上写得明白:‘乾坤大挪移心法,暂由谢逊
接掌,日后转奉新教主。’这份心法,自当由教主掌管。”
当下众人传阅阳顶天的遗书,尽皆慨叹,说道:“哪料到
阳教主一世神勇睿智,竟因夫妇之情而致走火归天。咱们若
得早日见此遗书,何致有今日的一败涂地。”各人想到死难同
伴之惨、自己狼狈逃命之辱,无不咬牙切齿的痛骂成昆。
杨逍道:“这成昆虽是阳教主夫人的师兄、是金毛狮王的
师父,可是我们以前都未能见他一面,可见此人心计之工。原
来数十年前,他便处心积虑的要摧毁本教。”周颠道:“杨左
使、韦蝠王,你们都堕入了他的道儿而不觉,也可算得无能。”
他本想扯上殷天正,只是碍于教主的情面,将“白眉老儿”四
个字咽入了肚里。杨逍脸上一红,说道:“总算天网恢恢,疏
而不漏,这成昆恶贼终究命丧野王兄的掌底。”烈火旗掌旗使
辛然恨恨的道:“成昆这恶贼作了这么大的孽,倒给他死得太
便宜了。”
众人议论了一会,当下分别静坐用功,疗养伤势。
在秘道中过了七八日,张无忌的剑创已好了九成,结了
个寸许长的疤,当即给受了外伤的弟兄治疗,虽然药物多缺,
但他针灸推拿,当真是着手成春。众人初时只道这位少年教
主武功深不可测,岂知他医道竟也如此精湛,几已可直追当
年的“蝶谷医仙”胡青牛。
再过数日,张无忌剑伤痊愈,当即运起九阳神功,给杨
逍、韦一笑及五散人逼出体内玄阴指的寒毒。三日之内,众
大高手内伤尽去,无不意气风发,便要冲出秘道,尽歼来攻
之敌。张无忌道:“各位伤势已愈,内力未纯,既已忍耐多日,
索性便再等几天。”
这数日中,人人加紧磨练,武功浅的磨刀砺剑,武功深
的则练气运劲,自从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以来,明教始终挨打
受辱,这口怨气可实在憋得狠了。
这天晚间,杨逍将明教的教义宗旨、教中历代相传的规
矩、明教在各地支坛的势力、教中首要人物才能性格,一一
向张无忌详为禀告。
只听得铁链叮当声响,小昭托了茶盘,送上两碗茶来。张
无忌道:“杨左使,这个小姑娘近来无甚过犯,请你打开铁锁,
放了她罢!”杨逍道:“教主有令,敢不遵从。”当下叫杨不悔
进来,说道:“不悔,教主吩咐,你给小昭开了锁罢。”杨不
悔道:“那钥匙放在我房里的抽屜之中,没带下来。”张无忌
道:“那也不妨,这钥匙想来也烧不烂。”
杨逍等女儿和小昭退出,说道:“教主,小昭这小丫头年
纪虽小,却是极为古怪,对她不可不加提防。”张无忌问道:
“这小姑娘来历如何?”
杨逍道:“半年之前,我和不悔下山游玩,见到她一人在
沙漠之中,抚着两具尸首哭泣。我们上前查问,她说死的二
人是她爹娘。她爹娘在中原得罪了官府,一家三口被充军来
到西域,前几日因不堪蒙古官兵的凌辱,逃了出来,终于她
爹娘伤发力竭,双双毙命。我见她小小一个女孩,孤苦伶仃,
虽然容貌奇丑,说话倒也不蠢,便给她葬了父母,收留了她,
叫她服侍不悔。”
张无忌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小昭父母双亡,身世极是
可怜,跟我竟是一般。”
杨逍续道:“我们带小昭来到光明顶上之后,有一日我教
不悔武艺,小昭在旁听着,怎知我解释到六十四卦方位之时,
不悔尚未领悟,小昭的眼光已射到了正确的方位之上。”
张无忌道:“想是她天资聪颖,悟性比不悔妹子快了一
点。”
杨逍道:“初时我也这么想,倒很高兴,但转念一想,起
了疑心,故意说了几句极难的口诀,那是我从未教过不悔的。
其时日光西照,地火明夷,水火未济,我故意说错了方位,只
见她眉头微蹙,竟然发觉了我的错处。从此我便留上了心,知
道这小姑娘曾得高人传授,身怀上乘武功,到光明顶上非比
寻常,乃是有所为而来。”
张无忌道:“或者她父亲精通易经,那是家传之学,亦未
可知。”
杨逍道:“教主明鉴:文士所学的易经,和武功中的易理
颇有不同。倘若小昭所学竟是她父母所传,那么她父母当是
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了,又怎能受蒙古官兵凌辱而死?我其时
不动声色,过了几日,才闲闲问起她父母的姓名身世。她推
得乾乾净净,竟不露丝毫痕迹。当时我也不发作,只叮嘱不
悔暗中留神。有一日我说个笑话,不悔哈哈大笑,小昭在旁
听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其时她站在我和不悔背后,只道
我父女瞧不见她,岂知不悔手中正在把玩一柄匕首,那匕首
明净如镜,将她笑容清清楚楚的映了出来。她却哪里是个丑
丫头?容貌比之不悔美得多了。待我转过头来,她立时又变
成了挤眼歪嘴的怪相。”
张无忌微笑道:“整日假装这怪样,当真着实不易。”心
想:“杨左使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小昭这小丫头在他面前耍枪
花,自然瞒他不过。”
杨逍又道:“当下我仍是隐忍不言,这日晚间,夜静人定
之后,我悄悄到女儿房中,来窥探小昭动静。只见这丫头正
从不悔房中出来。她径往东边房舍,不知找寻甚么,每一间
房间,每一处隐僻之所,无不细细寻到。我再也忍不住了,现
身而出,问她找寻甚么,是谁派她到光明顶来卧底。她倒也
镇静,竟是毫不惊慌,说无人派她,只是喜欢到处玩玩,出
于好奇之心。我诸般恐吓劝诱,她始终不露半句口风,我关
着她饿了七天七夜,饿得她奄奄一息,她仍是不说。于是我
将教中旧日留传的这副玄铁铐镣将她铐住,令她行动之时发
出叮当声响,那便不能暗中加害不悔。我所以不即杀她,是
想查知她的来历。教主,这小丫头乃敌人派来卧底,决计无
疑,以她精通八卦方位这节来看,只怕不是昆仑,便是峨嵋
派的了。只是谅这小小丫头,碍得甚么?念她服侍教主一场,
教主慈悲饶她,那也是她的造化。”
张无忌站起身来,笑道:“咱们在地牢中关了这么多日,
也该出去散散心了罢?”杨逍大喜,问道:“这就出去?”张无
忌道:“伤势未愈的,无论如何不可动手,要立功也不忙在一
时。其余的便都出去。好不好?”杨逍出去传令,秘道中登时
欢声雷动。
众人进秘道时是从杨不悔闺房的通道而入,这次出去,走
的却是侧门,以便通往后山。张无忌推开阻门巨石,当先出
去,待众人走尽,又将巨石推上。那厚土旗的掌旗使颜垣是
明教中第一神力之士,他试着运劲一推那块小山般的巨石,竟
如蜻蜓撼石柱,全没动静,不禁伸出了舌头缩不回去,心中
对这位青年教主更是敬佩无已。
众人出得秘道,生怕惊动了敌人,连咳嗽之声也是半点
全无。
张无忌站在一块大石之上。月光泻将下来,只见天鹰教
人众排在西首宾位,天微、紫微、天市三堂,神蛇、青龙、白
虎、朱雀、玄武五坛,各有统率,整整齐齐的排着。东首是
明教五旗: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各旗正副掌旗
使率领本旗弟兄,分五行方位站定。中间是杨逍属下天、地、
风、雷四门门主所统的光明顶众教。那天字门所属是中原男
子教众;地字门所属是女子教众;风字门是释家道家等出家
人;雷字门则是西域番邦人氏的教众。虽然连日激战,五旗
四门无不伤残甚众,但此刻人人精神振奋。青翼蝠王韦一笑
及冷谦等五散人站在张无忌身后卫护。人人肃静,只候教主
令下。
张无忌缓缓说道:“敌人来攻本教重地,咱们虽要善罢,
亦已不得。但本人实不愿多所杀伤,务希各位体念此意。天
鹰教由殷教主率领,自西攻击。五行旗由巨木旗掌旗使闻苍
松总领,自东攻击。杨左使率领天字门、地字门,自北攻击。
五散人率领风字门、雷字门,自南攻击。韦蝠王与本人居中
策应。”众人一齐躬身应命。
张无忌左手一挥,低声道:“去罢!”四队教众分从东南
西北四方包围光明顶。
张无忌向韦一笑道:“蝠王,咱两个从秘道中出去,攻他
们一个措手不及。”韦一笑大喜,说道:“妙极!”两人重行回
入秘道,从杨不悔闺房的入口处钻了出来。
其时上面已堆满了瓦砾、焦木,费了好大力气才走出来,
扑鼻尽是焦臭之气。其时明教人众距离尚远,但光明顶上留
着的敌人已然发觉,大呼小叫,相互警告。张无忌和韦一笑
相视一笑,均想:“这批家伙大惊小怪,不必相斗,胜败已分。”
两人隐身在倒塌了的半堵砖墙之后,月光下但见黑影来回奔
走。
过不多时,说不得和周颠两人并肩先至,已从南方攻到,
冲入人群之中,砍瓜切菜般杀了起来。跟着殷天正、杨逍、五
行旗人众齐到,大呼酣斗,犹似虎入羊群一般。
夺得光明顶的本有丐帮、巫山帮、海沙帮等十余个大小
帮会,眼见光明顶烧成一片白地,明教人众没一个漏网,只
道已然大获全胜。丐帮、巨鲸帮等一大半帮会这几日都已纷
纷下山,光明顶上只剩下神拳帮、三江帮、巫山帮、五凤刀
四个帮会门派。明教教众突然间杀将出来,这四个门派中虽
然也有若干好手,却怎是杨逍、殷天正这些人的对手,不到
一顿饭功夫,已死伤大半。
张无忌现身而出,朗声说道:“明教高手此刻聚会光明顶。
诸大帮会门派听了,再斗无益,一齐抛下兵刃投降,饶你们
不死,好好送你们下山。”
神拳门、三江帮、巫山帮、五凤刀中的好手已死伤大半,
余下的眼见敌人大集,均无斗志,纷纷抛下兵刃投降。二十
余名悍勇之徒兀自顽抗,片刻间便已尸横就地。
这十余日中,巫山帮等人众已在山顶搭了若干茅棚暂行
栖身,当下巨木旗下教众又再砍伐树木,搭盖茅舍。地字门
下的女教众忙着烧水煮饭。
光明顶上烧起熊熊大火,感谢明尊火圣佑护。
白眉鹰王殷天正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天鹰教教下各人
听了:本教和明教同气连枝,本是一脉。二十余年之前,本
人和明教的伙伴们不和,这才远赴东南,自立门户。眼下明
教由张大侠出任教主,人人捐弃旧怨,群策群力。‘天鹰教’
这个名字,打从今日起,世上再也没有了,大伙儿都是明教
的教众,咱们人人听张教主的分派号令。要是哪个不服,快
快给我滚下山去罢!”
天鹰教教众欢声雷动,都道:“天鹰教源出明教,现今是
返本归宗。咱们大伙儿都入明教,那是何等的美事。殷教主
和张教主是家人至亲,听哪一位教主的号令都是一样。”殷天
正大声道:“打从今日起只有张教主,哪个再叫我一声‘殷教
主’,便是犯上叛逆。”
张无忌拱手道:“天鹰教和明教分而复和,真是天大的喜
事。只是在下迫于情势,暂摄教主之位。此刻大敌已除,咱
们正该重推教主。教中有这许多英雄豪杰,小子年轻识浅,何
敢居长?”
周颠大声道:“教主,你倒代我们想一想,我们为了这教
主之位,闹得四分五裂,好容易个个都服了你。你若再推辞,
那么你另派一个人出来当教主罢。哼哼!不论是谁,我周颠
首先不服。要我周颠当罢,别个儿可又不服。”彭莹玉道:
“教主,倘若你不肯担此重任,明教又回到了自相残杀、大起
内哄的老路上,难道到那时又来求你搭救?”
张无忌心想:“这干人说的也是实情,当此情势,我难以
袖手不顾。可是这个教主,我确是既不会做,又不想做。”于
是朗声说道:“各位既如此垂爱,小子不敢推辞,只得暂摄教
主重任,只是有三件事要请各位允可,否则小子宁死不肯担
当。”
众人纷纷说道:“教主有令,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也当
遵奉,不敢有违。不知是哪三件,请教主示下。”
张无忌道:“本教给人目为邪魔外道,虽说是教外之人不
明本教真相。但本教教众人数多了,难免良莠不齐,亦有不
肖之徒行为放纵,残害无辜。这第一件事,是自今而后,从
本人以下,人人须得严守教规,为善去恶、行侠仗义。本教
兄弟之间,务须亲爱互助,有如手足,切戒自相争斗。”向周
颠看了一眼,说道:“吵嘴相骂则可,动手万万不行。本人请
冷谦冷先生担任刑堂执法,凡违犯教规,和本教兄弟斗殴砍
杀,一律处以重刑,即令是本人的外公、舅父等尊长,亦无
例外。”
众人躬身说道:“正该如此。”冷谦跨上一步,说道:“奉
令!”他不喜多话,这两个字,便是说应自当竭尽所能,奉行
教主命令。
张无忌道:“第二件事说来比较为难。本教和中原各大门
派结怨已深,双方门人弟子、亲戚好友,都是互有杀伤。此
后咱们既往不咎,前愆尽释,不再去和各门派寻仇。”众人听
了,心头都是气忿不平,良久无人答话。
周颠道:“倘若各门派再来惹事生非呢?”张无忌道:“那
时随机应变。要是对方一再进逼,咱们自也不能束手待毙。”
铁冠道人道:“好罢!反正我们的性命都是教主救的,教主要
我们怎样,那便怎样。”彭莹玉大声道:“各位兄弟:中原各
门派杀了咱们不少人,咱们也杀了各门派不少人,要是双方
仇怨纠缠,循环报复,大家只有越死越多。教主命令咱们不
再寻仇,也正是为咱们好。”众人心想这话不错,便都答允了。
张无忌心下甚喜,抱拳说道:“各位宽宏大量,实是武林
之福,苍生之幸。”于是命五行旗各旗使去释放所俘神拳门、
巫山帮等门派帮会的俘虏,向他们申述明教不再与中原各门
派为敌之意,任由众俘下光明顶而去。
张无忌道:“这第三件事,乃是依据阳前教主的遗命而来
阳前教主遗书中说道:由觅回圣火令之人接任第三十四代教
主之位,他逝世后,教主之位由金毛狮王谢法王暂摄。咱们
即当前赴海外,迎归谢法王,由他摄行教主,然后设法寻觅
圣火令。那时小子退位让贤,各位不得再有异议。”
众人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均想:“群龙无首数十年,
好容易得了位智勇双全、仁义豪侠的教主。日后倘是本教一
个碌碌无能之徒无意中拾得圣火令,难道竟由他来当教主?”
杨逍道:“阳前教主的遗言写于二十余年之前,其时世局
与现今大不相同。金毛狮王自是要去迎接的,圣火令也是要
寻觅的,但若由旁人担任教主,实难令大众心服。”
张无忌坚执阳前教主的遗命决不可违。众人拗不过,只
得依了,均想:“金毛狮王只怕早已死了,圣火令失落将近百
年,哪里还找得着?且听他的,将来若是有变,再作道理。”
这三件大事,张无忌于这十几日中一直在心头盘旋思索,
此时听得众人尽皆遵依,甚是欢喜,当下命人宰杀牛羊,和
众人歃血为盟,不可违了这三件约言。
张无忌道:“本教眼前第一大事,是去海外迎归金毛狮王
谢法王。此行非本人亲去不可,有哪一位愿与本人同去?”众
人一齐站起身来,说道:“愿追随教主,同赴海外。”
张无忌初负重任,自知才识俱无,处分大事必难妥善,于
是低声和杨逍商议了一会,才朗声道:“前往海外的人手也不
必太多,何况此外尚有许多大事需人料理。这样罢,请杨左
使率领天地风雷四门,留镇光明顶,重建总坛。金木水火土
五旗分赴各地,招集本教分散了的人众,传谕咱们适才约定
的三件事。请外公和舅父率领天鹰旗,探听是否尚有敌人意
欲跟本教为难,再寻访光明右使和紫衫龙王两位的下落。韦
蝠王请分别前往六大派掌门人居处,说明本教止战修好之意,
就算不能化敌为友,也当止息干戈。这件事甚不易办,但韦
蝠王大才,定能克建殊功。至于赴海外迎接谢法王之事,则
由本人和五散人同去。”
此时他是教主之尊,虽然言语谦逊有礼,但每一句话即
是不可违抗的严令,众人一一接令,无不凛遵。
杨不悔道:“爹,我想到海外去瞧瞧满海冰山的风光。”杨
逍微笑道:“你向教主求去,我可作不了主。”杨不悔撅起了
小嘴,却不作声。
张无忌微微一笑,想起数年前护送杨不悔西来时,一路
上她缠着要说故事,自己曾将冰火岛上诸般奇景,以及白熊、
海豹、怪鱼等各种珍异动物说给她听,这当儿她便想亲自去
看看了,说道:“不悔妹子,海行甚多凶险,你若不怕,杨左
使又放心你去,那么杨左使和你一起都随我到海外去罢。”杨
不悔拍手道:“我怕甚么?爹,咱们都跟无忌哥哥……不,跟
教主去!”杨逍不答,望着张无忌,听他示下。
张无忌道:“既是如此,偏劳冷先生留镇光明顶,天地风
雷四门,暂归冷先生统率。”冷谦道:“是!”周颠拍手顿足,
大叫:“妙极,妙极!”说不得道:“周兄,妙甚么?”周颠道:
“教主如此倚重冷谦,那是咱五散人的面子。再说,大海茫茫,
不知要坐几日几夜的海船,多了杨左使父女,谈谈说说,何
等快活。我要和人合口吵闹,也有杨左使做对手。倘若同着
冷谦,只不过多了一块不开口的木头罢了。”众人一齐大笑。
冷谦既不生气,也不发笑,便似没有听见。
当日众人饱餐欢聚,分别休息。张无忌要杨不悔替小昭
开了玄铁铐镣,但那钥匙失落在火场的焦木瓦砾之中,再也
寻找不着。小昭淡淡的道:“我戴了这叮叮当当的铁链,走起
路来反而好听,还是戴着的好。”张无忌安慰她道:“小昭,你
安心在光明顶上住着,我接了义父回来,借他的屠龙宝刀给
你斩脱铐镣。”小昭摇了摇头,并不答应。
次日清晨,张无忌率领众人,和冷谦道别。冷谦道:“教
主,保重。”张无忌道:“冷先生坐镇总坛,多多辛苦。”冷谦
向周颠道:“小心,怪鱼,吃你!”周颠握着他手,心中颇为
感动。五散人情若兄弟,冷谦今日破例多说了这六个字,那
的确是十分担心大海中的怪鱼将众兄弟吃了。
冷谦和天地风雷四门首领直送下光明顶来,这才作别。
二十三灵芙醉客绿柳庄
一行人行出百余里,在沙漠中就地歇宿。张无忌睡到中
夜,忽听得西首隐隐传来叮当、叮当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心
中一动,当即悄悄起来,向声音来处迎去。奔出里许,只见
小小一个人影在月光下移动,他抢步上去,叫道:“小昭,怎
么你也来了?”
那人影正是小昭。她突然见到张无忌,哇的一声,哭了
出来,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只是哭泣,却不说话。张无
忌轻拍她肩头,说道:“好孩子,别哭,别哭!”小昭似乎受
尽了委屈,终于得到发泄,哭得更加响了,说道:“你到哪里,
我……我也跟到哪里。”张无忌心想:“这小姑娘父母双亡,又
见疑于杨左使父女,十分可怜。想是我对她和言悦色,是以
对我甚是依恋。”说道:“好,别哭啦,我也带你一起到海外
去便了。”
小昭大喜,抬起头来,朦朦胧胧的月光在她清丽秀美的
小小脸庞上笼了一层轻纱,晶莹的泪水尚未擦去,海水般的
眼波中已尽是欢笑。张无忌微笑道:“小昭,你将来长大了,
一定美得不得了。”小昭笑道:“你怎知道?”
张无忌尚未回答,忽听得东北角上蹄声杂沓,有大队人
马自西而东,奔驰而过,少说也有一百余乘。过不多时,韦
一笑和杨逍先后奔到,说道:“教主,深夜之中大队人马奔驰,
说不定又是本教之敌。”张无忌命小昭去和彭莹玉等人会合,
自行带同杨韦二人,奔向蹄声传来处查察。
到得近处,果见沙漠中留下一排马蹄印。韦一笑俯身察
看,抓起一把沙子,说道:“有血迹。”张无忌抓起沙子凑近
鼻端,登时闻到一阵血腥气。三人循着蹄印追出数里,杨逍
忽见左首沙中掉着半截单刀,拾起一看,见刀柄上刻着“冯
远声”三字,微一沉吟,说道:“这是崆峒派中的人物。教主,
想是崆峒派在此预备下马匹,回归中原。”韦一笑道:“从光
明顶下来,已然事隔半月有余,他们尚在这里,不知捣甚么
鬼?”三人查知是崆峒派,便不放在心上,回归原地安睡。
行到第五日上,前面草原上来了一行人众,多数是身穿
缁衣的尼姑,另有七八个男子。双方渐渐行近,一名尼姑尖
声叫道:“是魔教的恶贼!”众人纷纷拔出兵刃,散开迎敌。
张无忌见是峨嵋派人众,不知何以去而复回,而那些人
也是从未见过的,朗声说道:“众位师太是峨嵋门下吗?”一
名身材瘦小的中年尼姑越众而出,厉声道:“魔教的恶贼,多
问甚么?上来领死罢。”张无忌道:“师太上下如何称呼?何
以如此动怒?”那尼姑喝道:“恶贼,凭你也配问我名号!你
是谁?”
韦一笑疾冲而前,穿入众人之中,点了两名男弟子的穴
道,抓住两人后领,猛地发脚,远远奔了出去,将两人摔在
地下,随即又奔回原处。这几下兔起鹘落,快速无伦,冷笑
一声,说道:“这位是当世武功第一、天下肝胆无双的奇男子,
统率左右光明使、四大护教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天地风
雷四门的明教张教主,赶过峨嵋派下山,夺过灭绝师太手中
倚天宝剑,以他这样人物,也配来问一声师太的法名么?”
他这番话一口气的说将出来,峨嵋群弟子尽皆骇然,眼
见韦一笑适才露了这么一手匪夷所思的武功,无人再怀疑他
的说话。那中年尼姑定了定神,才道:“阁下是谁?”韦一笑
道:“在下姓韦,外号青翼蝠王。”峨嵋派中几个人不约而同
的惊呼,便有四人急奔去救护那两个被他搬到了远处的同门。
韦一笑道:“奉张教主号令:明教和六大派止息干戈,释愆修
好。贵同门运气好,韦蝠王这次没吸他们的血。”他自得张无
忌以九阳神功疗伤,不但驱除了玄阴指寒毒,连以前积下的
毒气也消了大半,不必每次行功运劲,便须吸血抗寒。
那四人抬了两名被点中穴道的同门回来,正待设法给他
们解治,只听得嗤嗤两响,两粒小石子射将过来,带着破空
之声,直冲二人穴道,登时替他们解开了。却是杨逍以“弹
指神通”反运“掷石点穴”的功夫。
那中年尼姑见对方人数固然不少,而适才两人稍显身手,
实是武功高得出奇,若是动手,非吃大亏不可,所谓“止息
干戈,释愆修好”,也不知是真是假,便道:“贫尼法名静空。
各位可见到我师父吗?”张无忌道:“尊师从光明顶下来,已
半月有余,预计此时已进玉门关。各位东来,难道中间错过
了么?”
静空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说道:“师姊别听他胡说,
咱们分三路接应,有信号火箭联络,怎会错过不见?”周颠听
她说话无礼,便要教训她几句,说道:“这就奇了……”张无
忌低声道:“周先生不必跟她一般见识。她们寻不着师父,自
然着急。”
静空满脸怀疑之色,说道:“家师和我们其余同门是不是
落入了明教之手?大丈夫光明磊落,何必隐瞒?”周颠笑道:
“老实跟你们说,峨嵋派不自量力,来攻光明顶,自灭绝师太
以下,个个被擒,现下正打在水牢之中,教她们思过待罪,关
他个十年八年,放不放那时再说。”彭莹玉忙道:“各位莫听
这位周兄说笑。灭绝师太神功盖世,门下弟子个个武艺高强,
怎能失陷于明教之手?此刻贵我双方已然罢手言和,各位回
去峨嵋,自然见到。”静空将信将疑,犹豫不决。
韦一笑道:“这位周兄爱说笑话。难道本教教主堂堂之尊,
也会骗你们小辈不成?”那中年女子道:“魔教向来诡计多端,
奸诈狡猾,说话如何能信?”
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左手一挥,突然之间,五行旗远远散
开,随即合围,巨木在东、烈火在南、锐金在西、洪水在北、
厚土在外游走策应,将一干峨嵋弟子团团围住了。
殷天正大声道:“老夫是白眉鹰王,只须我一人出手,就
将你们一干小辈都拿下了。明教今日手下留情,年轻人以后
说话可得多多检点些。”这几句话轰轰雷动,震得峨嵋群弟子
耳朵嗡嗡作响,心神动荡,难以自制,眼见他白须白眉,神
威凛凛,众人无不骇然。
张无忌一拱手,说道:“多多拜上尊师,便说明教张无忌
问她老人家安好。”当先向东便去。唐洋待韦一笑、殷天正等
一一走过,这才挥手召回五行旗。
峨嵋弟子瞧了这等声势,暗暗心惊,眼送张无忌等远去,
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彭莹玉道:“教主,我瞧这事其中确有蹊跷。灭绝师太诸
人东还,不该和这干门人错失道路。各门各派沿途均有联络
记号,哪有影踪不见之理?”众人边走边谈,都觉峨嵋派这许
多人突然在大漠中消失,其理难明,张无忌更是挂念周芷若
的安危,却又不便和旁人商量。
这日行到傍晚,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忽道:“这里有些古
怪!”奔向左前方的一排矮树之间察看,从一名本旗教众手里
接过一把铁铲,在地下挖掘起来,过不多时,赫然露出一具
尸体。尸首已然腐烂,面目殊不可辩,但从身上衣着看来,显
是昆仑派的弟子。厚土旗教众一齐动手挖掘,不久掘出一个
大坑,坑中横七竖八的堆着十六具尸体,尽是昆仑弟子。若
是他们本派掩埋,决不致如此草草,显是敌人所为。再查那
些尸体,人人身上有伤。张无忌命厚土旗将各具尸体好好分
开,一具具的妥为安葬。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头的疑问都是一样:“谁干
的?”大家怔了一阵,彭莹玉才道:“此事倘不查个水落石出,
这笔烂帐定然写在本教头上。”说不得朗声道:“大家听了,若
是明刀明枪的交战,大伙儿在教主率领之下,虽不敢说天下
无敌,也决不致输于旁人。只是暗箭难防,此后饮水食饭、行
路住宿,处处要防敌人下毒暗算。”教众齐声答应。
又行一阵,眼见夕阳似血,天色一阵阵的黑了下来,众
人正要觅地休息,只见东北角天边四头兀鹰不住在天空盘旋。
突然间一头兀鹰俯冲下去,立即又急飞而上,羽毛纷落,啾
啾哀鸣,显是给下面甚么东西击中,吃了大亏。
锐金旗的掌旗使庄铮死在倚天剑下之后,副旗使吴劲草
承张无忌之命升任了正旗使,这时见兀鹰古怪,说道:“我去
瞧瞧。”带了两名弟兄,急奔过去。过了一会,一名教众先行
奔回,向张无忌禀报:“禀告教主,武当派殷六侠摔在沙谷之
中。”张无忌大吃一惊,道:“是殷六侠?受了伤么?”那人道:
“似乎是受了重伤,吴旗使见是殷六侠,命属下急速禀报教主。
吴旗使已下谷救援去了……”
张无忌心急如焚,不等他说完,便即奔去。杨逍、殷天
正等随后跟来。得到近处,只见是个大沙谷,足有十余丈深,
吴劲草左手抱着殷梨亭,一步一陷,正在十分吃力的上来。张
无忌沿着沙壁抢了下去,一手抓住吴劲草右臂,另一手便去
探殷梨亭的鼻息,察觉尚有呼吸,略感宽心,接过他身子,几
个纵跃便出了沙谷,将他横放在地,定神看时,不禁又是惊
怒,又是难过。但见他膝、肘、踝、腕、足趾、手指,所有
四肢的关节全都被人折断了,气息奄奄,动弹不得,对方下
手之毒,实是骇人听闻。
殷梨亭神智尚未迷糊,见到张无忌,脸上微露喜色,吐
出了口中的两颗石子。原来他受伤后被人推下沙谷,仗着内
力精纯,一时不死,兀鹰想来吃他,被他侧头咬起地下石子,
喷石射击,如此苦苦撑持,已有数日。
杨逍见那四头兀鹰尚自盘旋未去,似想等众人抛下殷梨
亭后,便飞下来啄食他的尸体,从地下拾起四粒小石,嗤嗤
连弹,四头兀鹰应声落地,每一只的脑袋都被小石打得粉碎。
张无忌先给殷梨亭服下止痛护心的药丸,然后详加查察,
但见他四肢共有二十来处断折,每处断骨均是被重手指力捏
成粉碎,再也无法接续。殷梨亭低声道:“跟三哥一样,是少
林派……金刚指刀……指力所伤……”
张无忌登时想起当年父亲所说三师伯俞岱岩受伤的经过
来,他也是被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捏得骨节粉碎,卧床已达二
十余年。其时自己父母尚未相识,不料事隔多年,又有一位
师叔伤在少林金刚指之下。他定了定神,说道:“六叔不须烦
心,这件事交给了侄儿,定教奸人难逃公道。那是少林派中
何人所为,六叔可知道么?”
殷梨亭摇了摇头,他数日来苦苦挣命,早已筋疲力尽,此
刻心头一松,再也支持不住,便此昏晕了过去。
张无忌想起自己身世,父母所以自刎而死,全是为了对
不起三师伯,今日六师叔又遭此难,再不勒逼少林派交出这
罪魁祸首,如何对得起俞殷二位?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父母?
眼见殷梨亭虽然昏晕,性命该当无碍,只是断肢难续,多半
也要和俞岱岩同一命运。
他经历有限,见事不快,须得静下来细细思量,当下负
着双手,远远走开,走上一个小丘坐了下来,心中两个念头
不住交战:“要不要上少林寺去,找到那罪魁祸首,跟爹爹、
妈妈、三师伯、六师叔报此大仇?若是少林派肯坦率承认,交
出行凶之人,自然再好不过,否则岂非明教要和武当派联手,
共同对付少林?我已和众兄弟歃血盟誓,决不再向各门派帮
会寻仇生事,但事情一闹到自己头上,便立时将誓言抛诸脑
后,又如何能够服众?祸端一开,此后怨怨相报,只怕又要
世世代代的流血不止,不知要伤残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
其时天已全黑,明教众人点起灯火,埋锅造饭。张无忌
兀自坐在小丘之上,眼见明月升起,仍是拿不定主意,直想
到半夜,才这么决定:“且到少林寺去见掌门空闻神僧,说明
前因后果,要他给一个公道。”转念又想:“但若把话说僵了,
非动手不可,那便如何?”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心想:“我年纪轻轻,初当大
任,立即便遭逢一件极棘手的难题,一心想要止战息争,但
凶杀血仇,却一件件迫人而来。我担当了明教教主的重任,推
不掉、甩不脱,此后烦恼艰困,实是无穷无尽!若能不做教
主,可有多好?”
他回到灯火之旁,众人虽然肚饿,却谁都没有动筷吃饭,
恭敬肃穆的站起。张无忌好生过意不去,忙道:“各位以后自
管用饭,不必等我。”去看殷梨亭时,只见杨不悔已用热水替
他洗净了创口,正在喂他饮汤。
殷梨亭神智仍是迷糊,突然间双眼发直,目不转睛的瞪
着杨不悔,大声说道:“晓芙妹子,我想得你好苦,你知道么?”
杨不悔满脸通红,神色极是尴尬,右手拿着匙羹,低声道:
“你再喝几口汤。”殷梨亭道:“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杨
不悔道:“好啦,好啦!你先喝了这汤再说。”殷梨亭似乎甚
为喜悦,张口把汤喝了。
次日张无忌传下号令,各人暂且不要分散,齐到嵩山少
林寺去,问明打伤殷梨亭的原委再说。韦一笑、周颠等眼见
殷梨亭如此重伤,个个心中不平,听教主说要去少林问罪,齐
声喝彩。杨逍为了纪晓芙之事,一直对殷梨亭极是抱憾,口
中虽然不言,心里却立定了主意,决意竭全力为他报仇,更
命女儿好好照顾服侍,稍补自己的前过。
此后一路没再遇上异事。殷梨亭时昏时醒,张无忌问起
他受伤的情形,殷梨亭茫然难言,只说:“少林派的和尚,五
个围攻我一个。是少林派的武功,决计错不了。”
这日众人进了玉门关,卖了骆驼,改乘马匹,生怕惹人
耳目,买了商贩的衣服换上。有的更赶着骡车,装了皮货药
材等物。
这日清晨动身,在甘凉大路上赶道,骄阳如火,天气热
了起来。行了两个多时辰,眼见前面一排二十来棵柳树,众
人心中甚喜,催赶坐骑,奔到柳树之下休息。
到得近处,只见柳树下已有九个人坐着。八名大汉均作
猎户打扮,腰挎佩刀,背负弓箭,还带着五六头猎鹰,墨羽
利爪,模样极是神骏。另一人却是个年轻公子,身穿宝蓝绸
衫,轻摇折扇,掩不住一副雍容华贵之气。
张无忌翻身下马,向那年轻公子瞥了一眼,只见他相貌
俊美异常,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手中折扇白玉为柄,握
着扇柄的手,白得和扇柄竟无分别。
但众人随即不约而同的都瞧向那公子腰间,只见黄金为
钩、宝带为束,悬着一柄长剑,剑柄上赫然镂着“倚天”两
个篆文。看这剑的形状长短,正是灭绝师太持以大屠明教教
众、周芷若用以刺得张无忌重伤几死的倚天剑。明教众人大
为愕然,周颠忍不住要开口相询。便在此时,只听得东边大
路上马蹄杂沓,一群人乱糟糟的乘马奔驰而来。
这群人是一队元兵,约莫五六十人,另有一百多名妇女,
被元兵用绳缚了曳之而行。这些妇女大都小脚伶仃,如何跟
得上马匹,有的跌倒在地,便被绳子拉着随地拖行。所有妇
女都是汉人,显是这群元兵掳掠来的百姓,其中半数都已衣
衫被撕得稀烂,有的更裸露了大半身,哭哭啼啼,极是凄惨。
元兵有的手持酒瓶,喝得半醉,有的则挥鞭抽打众女。这些
蒙古兵一生长于马背,鞭术精良,马鞭抽出,回手一拖,便
卷下了女子身上一大片衣衫。余人欢呼喝彩,喧声笑嚷。
蒙古人侵入中国,将近百年,素来瞧得汉人比牲口也还
不如,只是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淫虐欺辱,却也是极少
见之事。明教众人无不目眦欲裂,只待张无忌一声令下,便
即冲上杀兵救人。
忽听得那少年公子说道:“吴六破,你去叫他们放了这干
妇女,如此胡闹,成甚么样子!”话声清脆,又娇又嫩,竟似
女子。
一名大汉应道:“是!”解下系在柳树上的一匹黄马,翻
身上了马背,驰将过去,大声说道:“喂,大白天这般胡闹,
你们也没官长管束么?快快把众妇女放了!”
元兵队中一名军官骑马越众而出,臂弯中搂着一个少女,
斜着醉眼,哈哈大笑,说道:“你这死囚活得不耐烦了,来管
老爷的闲事!”那大汉冷冷的道:“天下盗贼四起,都是你们
这班不恤百姓的官兵闹出来的,乘早给我规矩些罢。”
那军官打量柳荫下的众人,心下微感诧异,暗想寻常老
百姓一见官兵,远远躲开尚自不及,怎地这群人吃了豹子胆、
老虎心,竟敢管起官军的事来?一眼掠过,见那少年公子头
巾上两粒龙眼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贪心登起,大笑道:“兔
儿相公,跟了老爷去罢!有得你享福的!”说着双腿一挟,催
马向那少年公子冲来。
那公子本来和颜悦色,瞧着众元兵的暴行似乎也不生气,
待听得这军官如此无礼,秀眉微微一蹙,说道:“别留一个活
口。”
这“口”字刚说出,飕的一声响,一支羽箭射出,在那
军官身上洞胸而过,乃是那公子身旁一个猪户所发。此人发
箭手法之快,劲力之强,几乎已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寻常
猎户岂能有此本事?
只听得飕飕飕连珠箭发,八名猎户一齐放箭,当真是百
步穿杨,箭无虚发,每一箭便射死一名元兵。众元兵虽然变
起仓卒,大吃一惊,但个个弓马娴熟,大声呐喊,便即还箭。
余下七名猎户也即上马冲去,一箭一个,一箭一个,顷刻之
间,射死了三十余名元兵。其余元兵见势头不对,连声呼哨,
丢下众妇女回马便走。那八名猎户胯下都是骏马,风驰电掣
般追将上去,八枝箭射出,便有八名元兵倒下,追出不到一
里,蒙古官兵尽数就歼。
那少年公子牵过坐骑,纵马而去,更不回头再望一眼。他
号令部属在瞬息间屠灭五十余名蒙古官兵,便似家常便饭一
般,竟是丝毫不以为意。周颠叫道:“喂,喂!慢走,我有话
问你!”那公子更不理会,在八名猎户拥卫之下,远远的去了。
张无忌、韦一笑等若是施展轻功追赶,原也可以追及奔
马,向那少年公子问个明白,但见那八名猎户神箭歼敌,侠
义为怀,心下均存了敬佩之意,不便贸然冒犯。众人纷纷议
论,都猜不出这九人的来历。杨逍道:“那少年公子明明是女
扮男装,这八个猎户打扮的高手却对她恭谨异常。这八人箭
法如此神妙,不似是中原哪一个门派的人物。”
这时杨不悔和厚土旗下众人过去慰抚一众被掳的女子,
问起情由,知是附近村镇中的百姓,于是从元兵的尸体上搜
出金银财物,分发众女,命她们各自从小路归家。
此后数日之间,群豪总是谈论着那箭歼元兵的九人,心
中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恨不得能与之订交为友。
周颠对杨逍道:“杨兄,令爱本来也算得是个美女,可是
和那位男装打扮的小姐一比,相形之下,那就比下去啦。”杨
逍道:“不错,不错。他们若肯加入本教,那八位猎户的排名,
就该在‘五散人’之上。”周颠怒道:“放你娘的臭屁!骑射
功夫有甚么了不起?你叫他们跟周颠比划比划。”杨逍沉吟道:
“比之周兄自是稍有不如,但以武功而论,看来比冷谦兄要略
胜半筹。”明教五散人中武功以冷谦为冠,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杨逍和周颠素来不睦,虽然不再明争,但周颠一有机会,便
要和杨逍斗几句口,这时听他说八猎户的武功高于冷谦,显
是把五散人压了下去,心头愈怒,正待反唇相稽,彭莹玉笑
道:“周兄又上了杨左使的当,他有意想激你生气呢!”周颠
哈哈大笑,说道:“我偏不生气,你奈何得我?”但过不多时,
又指摘起杨逍骑术不佳来。群豪相顾莞尔。
殷梨亭每日在张无忌医疗之下,神智已然清醒,说起那
日从光明顶下来,心神激荡,竟在大漠中迷失了道路,越走
越远,在黄沙莽莽的戈壁中摸索了八九日。待得觅回旧路,已
和武当派师兄弟们失去了联络。这日突然遇到了五名少林僧
人,那些和尚一言不发,便即上前挑战。五僧武功都是极强,
殷梨亭虽然打倒了二僧,但寡不敌众,终于身受重伤。他说
这五个和尚的武功是少林一派,确然无疑,只是并未在光明
顶上会过,想来是后援的人众,到底何以对他忽下毒手,实
是猜想不透。他曾自报姓名,那便决不是认错了人。
一路之上,杨不悔对他服侍十分周到,她知自己父母负
他良多,又见他情形如此凄惨,不禁怜惜之心大起。
这天黄昏,群豪过了永登,加紧催马,要赶到江城子投
宿。正行之间,听得马蹄声响,大路上两骑并肩驰来,奔到
十余丈外便跃下地来,牵马候在道旁,神态甚是恭敬。那二
人猎户打扮,正是箭歼元兵的八雄中人物。群豪大喜,纷纷
下马迎上。
那两人走到张无忌跟前,躬身行礼。一人朗声说道:“敝
上仰慕明教张教主仁侠高义,群豪英雄了得,命小人邀请各
位赴敝庄歇马,以表钦敬之忱。”张无忌还礼道:“岂敢,岂
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那人道:“敝上姓赵,闺名不
敢擅称。”众人听他直认那少年公子是女扮男装,足见相待之
诚,心中均喜。
张无忌道:“自见诸位弓箭神技,每日里赞不绝口,得蒙
不弃下交,幸如何之。只是叨扰不便。”那人道:“各位是当
世英雄,敝上心仪已久,今日路过敝地,岂可不奉三杯水酒,
聊尽地主之谊。”张无忌正想结识这几位英雄人物,又要打听
倚天剑的来龙去脉,便道:“既是如此,却之不恭,自当造访
宝庄。”
那二人大喜,上马先行,在前领路。行不出一里,前面
又有二人驰来,远远的便下马相候,又是神箭八雄中的人物:
再行里许,神箭八雄的其余四人也并骑来迎。明教群豪见对
方礼数周到,尽皆喜慰。
顺着青石板大路来到一所大庄院前,庄子周围小河围绕,
河边满是绿柳,在甘凉一带竟能见到这等江南风景,群豪都
为之胸襟一爽。只见庄门大开,吊桥早已放下,那位姓赵的
小姐仍是穿着男装,站在门口迎接。
赵小姐上前行礼,朗声道:“明教诸位豪侠今日驾临绿柳
山庄,当真是蓬荜生辉。张教主请!杨左使请!殷老前辈请!
韦蝠王请……”她对明教群豪竟个个相识,不须引见,便随
口道出名号,而且教中地位谁高谁下,也是顺着次序说得一
一无误。众人一怔。周颠忍不住便问:“大小姐,你怎地知道
我们的姓名?难道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么?”
赵小姐微笑道:“明教群侠名满江湖,谁不知闻?近日光
明顶一战,张教主以绝世神功威慑六大派,更是轰传武林。各
位东赴中原,一路上不知将有多少武林朋友仰慕接待,岂独
小女子为然?”
众人一想不错,心下甚喜,但口中自是连连谦逊,问起
那神箭八雄的姓名师承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道:“在下是
赵一伤,这是钱二败,这是孙三毁,这是李四摧。”再指着另
外四人道:“这是周五输,这是吴六破,这是郑七灭,这是王
八衰。”
明教群豪听了,无不哑然,心想这八人的姓氏依着“百
家姓”上“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排列,已是十分奇诡,所
用的名字更是个个不吉,至于“王八衰”云云,直是匪夷所
思了。但江湖中人避祸避仇,随便取个假名,也是寻常得紧,
当下不再多问。
赵小姐亲自领路,将众人让进大厅。群豪见大厅上高悬
匾额,写着“绿柳山庄”四个大字。中堂一幅赵孟?绘的
“八骏图”,八驹姿态各不相同,匹匹神骏风发。左壁悬着一
幅大字,文曰:“白虹座上飞,青蛇匣中吼,杀杀霜在锋,团
团月临纽。剑决天外龙,剑冲日中斗,剑破妖人腹,剑拂佞
臣首。潜将辟魑魅,勿但惊妾妇。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
诗末题了一行小字:“夜试倚天宝剑,洵神物也,杂录‘说
剑’诗以赞之。汴梁赵敏。”
张无忌书法是不行的,但曾随朱九真练过字,别人书法
的好坏倒也识得一些,见这幅字笔势纵横,然颇有妩媚之致,
显是出自女子手笔,知是这位赵小姐所书。他除医书之外没
读过多少书,但诗句含意并不晦涩,一诵即明,心想:“原来
她是汴梁人氏,单名一个‘敏’字。”便道:“赵姑娘文武全
才,佩服佩服。原来姑娘是中州旧京世家。”
那赵小姐赵敏微微一笑,说道:“张教主的尊大人号称
‘银钩铁划’,自是书法名家。张教主家学渊源,小女子待会
尚要求恳一幅法书。”
张无忌一听此言,脸上登时红了,他十岁丧父,未得跟
父亲习练书法,此后学医学武,于文字一道实是浅薄之至,便
道:“姑娘要我写字,那可要了我的命啦。在下不幸,先父见
背甚早,未克继承先父之学,大是惭愧。”
说话之间,庄丁已献上茶来,只见雨过天青的瓷杯之中,
飘浮着嫩绿的龙井茶叶,清香扑鼻。群豪暗暗奇怪,此处和
江南相距数千里之遥,如何能有新鲜的龙井茶叶?这位姑娘
实是处处透着奇怪。赵敏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意示无他,等
群豪用过茶后,说道:“各位远道光降,敝庄诸多简慢,尚请
恕罪。各位旅途劳顿,请到这边先用些酒饭。”说着站起身来,
引着群豪穿廊过院,到了一座大花园中。
园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却甚是雅致。张
无忌不能领略园子的胜妙之处,杨逍却已暗暗点头,心想这
花园的主人实非庸夫俗流,胸中大有丘壑。水阁中已安排了
两桌酒席。赵敏请张无忌等入座。赵一伤、钱二败等神箭八
雄则在边厅陪伴明教其余教众。殷梨亭无法起身,由杨不悔
在厢房里喂他饮食。
赵敏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说道:“这是绍兴女贞陈
酒,已有一十八年功力,各位请尝尝酒味如何?”
杨逍、韦一笑、殷天正等虽深信这位赵小姐乃侠义之辈,
但仍处处小心,细看酒壶、酒杯均无异状,赵小姐又喝了第
一杯酒,便去了疑忌之心,放怀饮食。明教教规本来所谓
“食菜事魔”,禁酒忌荤,自总坛迁入昆仑山中之后,已革除
了这些饮食上的禁忌。西域蔬菜难得,贵于肉食,兼之气候
严寒,倘不食牛羊油脂,内力稍差者便抵受不住。
水阁四周池中种着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似水仙而大,
花作白色,香气幽雅。群豪临清芬,饮美酒,和风送香,甚
是畅快。
那赵小姐谈吐甚健,说起中原各派的武林轶事,竟有许
多连殷天正父子也不知道的。她于少林、峨嵋、昆仑诸派武
功颇少许可,但提到张三丰和武当七侠时却推崇备至,对明
教诸大豪的武功门派也极尽称誉,出言似乎漫不经意,但一
褒一赞,无不词中窍要。群豪又是欢喜,又是佩服,但问到
她自己的武功师承时,赵敏却笑而不答,将话题岔了开去。
酒过数巡,赵敏酒到杯干,极是豪迈,每一道菜上来,她
总是抢先挟一筷吃了,眼见她脸泛红霞,微带酒晕,容光更
增丽色。自来美人,不是温雅秀美,便是娇艳姿媚,这位赵
小姐却是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
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张无忌道:“赵姑娘,承蒙厚待,敝教上下无不感激。在
下有一句言语想要动问,只是不敢出口。”赵敏道:“张教主
何必见外?我辈行走江湖,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各
位倘若不弃,便交交小妹这个朋友。有何吩咐垂询,自当竭
诚奉告。”张无忌道:“既是如此,在下想要请问,姑娘这柄
倚天剑从何处得来?”
赵敏微微一笑,解下腰间倚天剑,放在桌上,说道:“小
妹自和各位相遇,各位目光灼灼,不离此剑,不知是何缘故,
可否见告?”张无忌道:“实不相瞒,此剑原为峨嵋派掌门灭
绝师太所有,敝教弟兄丧身在此剑之下者实不在少。在下自
己,也曾被此剑穿胸而过,险丧性命,是以人人关注。”
赵敏道:“张教主神功无敌,听说曾以乾坤大挪移法从灭
绝师太手中夺得此剑,何以反为此剑所伤?又听说剑伤张教
主者,乃是峨嵋派中一个青年女弟子,武功也只平平,小妹
对此殊为不解。”说话时盈盈妙目凝视张无忌脸上,绝不稍瞬,
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张无忌脸上一红,心道:“她怎知道得这般清楚?”便道:
“对方来得过于突兀,在下未及留神,至有失手。”赵敏微笑
道:“那位周芷若周姊姊定是太美丽了,是不是?”张无忌更
是满脸通红,道:“姑娘取笑了。”端起酒杯,想要饮一口掩
饰窘态,哪知左手微颤,竟泼出了几滴酒来,溅在衣襟之上。
赵敏微笑道:“小妹不胜酒力,再饮恐有失仪,现下说话
已不知轻重了。我进去换一件衣服,片刻即回,诸位请各自
便,不必客气。”说着站起身来,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
走出水阁,穿花拂柳的去了。那柄倚天剑仍平放桌上,并不
取去。
侍候的家丁继续不断送上菜肴。群豪便不再食,等了良
久,不见赵敏回转。周颠道:“她把宝剑留在这里,倒放心咱
们。”说着便拿起剑来,托在手中,突然“噫”的一声,说道:
“怎地这般轻?”抓住剑柄抽了出来,剑一出鞘,群豪一齐站
起身,无不惊得。这哪里是断金切玉、锋锐绝伦的倚天宝剑?
竟是一把木制的长剑。各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但见
剑刃色作淡黄,竟是檀香木所制。
周颠一时不知所措,将木剑又还入剑鞘,喃喃的道:“杨
……杨左使,这……这是甚么玩意儿?”他虽和杨逍成日斗口,
但心中实是佩服他见识卓超,此刻遇上了疑难,不自禁脱口
便向他询问。
杨逍脸色郑重,低声道:“教主,这赵小姐十九不怀好意。
此刻咱们身处危境,急速离开为是。”周颠道:“怕她何来?她
敢有甚举动,凭着咱们这许多人,还不杀他个落花流水?”杨
逍道:“自进这绿柳山庄,只觉处处透着诡异,似正非正,似
邪非邪,实捉摸不到是何门道。咱们何必留在此地,事事为
人所制?”张无忌点头道:“杨左使所言不错。咱们已用过酒
菜,如此告辞便去。”说着便即离座。
铁冠道人道:“那真倚天剑的下落,教主便不寻访了么?”
彭莹玉道:“依属下之见,这赵小姐故布疑阵,必是有所为而
来。咱们便不去寻她,她自会再找上来。”张无忌道:“不错,
咱们此刻有事在身,不必多生枝节。日后以逸待劳,一切看
明白了再说。”
当下各人出了水阁,回到大厅,命家丁通报小姐,说多
谢盛宴,便此告辞。
赵敏匆匆出来,身上已换了一件淡黄绸衫,更显得潇洒
飘逸,容光照人,说道:“才得相会,如何便去?莫是嫌小女
子接待太过简慢么?”张无忌道:“多谢姑娘厚赐,怎说得上
‘简慢’二字。我们俗务缠身,未克多待。日后相会,当再讨
教。”赵敏嘴角边似笑非笑,直送出庄来。神箭八雄恭恭敬敬
的站在道旁,躬身送客。
群豪抱拳而别,一言不发的纵马疾驰,眼见离绿柳山庄
已远,四下里一片平野,更无旁人。周颠大声说道:“这位赵
大小姐未必安着甚么坏心眼儿,她拿一柄木剑跟教主开个玩
笑,那是女孩儿家胡闹,当得甚么真?杨左使,这一次你可
走了眼啦!”杨逍沉吟道:“到底是甚么道理,我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不对劲。”周颠笑道:“大名鼎鼎的杨左使在光明顶
一战之后,变成了惊弓之……啊哟!”身子一晃,倒撞下马。
说不得和他相距最近,忙跃下马背,抢起扶起,说道:
“周兄,怎么啦?”周颠笑道:“没……没甚么,想是多喝了几
杯,有些儿头晕。”他一说起“头晕”两字,群豪相顾失色,
原来自离绿柳庄后,一阵奔驰,各人都微微有些头晕,只是
以为酒意发作,谁也没加在意,但以周颠武功之强,酒量之
宏,喝几杯酒怎能倒撞下马?其中定有蹊跷。
张无忌仰起了头,思索王难姑“毒经”中所载,有哪一
种无色、无味、无臭的毒药,能使人服后头晕;遍思诸般毒
药皆不相符,而且自己饮酒食菜与群豪绝无分别,何以丝毫
不觉有异?突然之间,脑海中犹如电光般一闪,猛地里想起
一事,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在水阁中饮酒的各位一齐下
马,就地盘膝坐下,千万不可运气调息,一任自然。”又下令
道:“五行旗和天鹰旗下弟兄,分布四方,严密保护诸位首领,
不论有谁走近,一概格杀!”
众人听得教主颁下严令,轰然答应,立时抽出兵刃,分
布散开。
张无忌叫道:“不等我回来,不得离散。”
群豪一时不明所以,只感微微头晕,绝无其他异状,何
以教主如此惊慌?张无忌又再叮嘱:“不论心头如何烦恶难受,
总之是不可调运内息,否则毒发无救。”群豪吃了一惊:“怎
地中了毒啦?”
张无忌身形微晃,已窜出十余丈外,他嫌骑马太慢,当
下施展轻功,疾奔绿柳庄而去。
他焦急异常,知道这次杨逍、殷天正等人所中剧毒,一
发作起来只不过一时三刻之命,决不似中了“玄阴指”后那
么可以迁延时日,倘若不及时抢到解药,众人性命休矣。这
二十余里途程片刻即至,到得庄前,一个起落,身子已如一
枝箭般射了进去。守在庄门前的众庄丁眼睛一花,似见有个
影子闪过,竟没看清有人闯进庄门。
张无忌直冲后园,抢到水阁,只见一个身穿嫩绿绸衫的
少女左手持杯,右手执书,坐着饮茶看书,正是赵敏。这时
她已换了女装。
她听得张无忌脚步之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张无忌
道:“赵姑娘,在下向你讨几棵花草。”也不等她答话,左足
一点,从池塘岸畔跃向水阁,身子平平飞渡,犹如点水蜻蜓
一般,双手已将水中七八株像水仙般的花草尽数拔起。正要
踏上水阁,只听得嗤嗤声响,几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张
无忌右手袍袖一拂,将暗器卷入衣袖,左袖拂出,攻向赵敏。
赵敏斜身相避,只听得呼呼风响,桌上茶壶、茶杯、果
碟等物齐被袖风带出,越过池塘,摔入花木,片片粉碎。张
无忌身子站定,看手中花草时,见每棵花的根部都是深紫色
的长须,一条条须上生满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绿如翡翠,心
中大喜,知解药已得,当即揣入怀内,说道:“多谢解药,告
辞!”
赵敏笑道:“来时容易去时难!”掷去书卷,双手顺势从
书中抽出两柄薄如纸、白如霜的短剑,直抢上来。
张无忌挂念殷天正众人的伤势,不愿恋战,右袖拂出,钉
在袖上的十多枚金针齐向她射去。赵敏斜身闪出水阁,右足
在台阶上一点,重行回入,就这么一出一进,十余枚金针都
落入了池塘。张无忌赞道:“好身法!”眼见她左手前,右手
后,两柄短剑斜刺而至,心想:“这丫头心肠如此毒辣,倘若
我不是练过九阳神功,读过王难姑的‘毒经’,今日明教已不
明不白的倾覆在她手中。”双手探出,挟手便去夺她短剑。
赵敏皓腕倏翻,双剑便如闪电般削他手指。张无忌这一
夺竟然无功,心下暗奇,但他神功变幻,何等奥妙,虽没夺
下短剑,手指拂处,已拂中了她双腕穴道。她双剑再也拿捏
不住,乘势掷出,张无忌头一侧,登登两响,两柄短剑都钉
在水阁的木柱之上,余劲不衰,兀自颤动。张无忌心头微惊,
以武功而论,她还远不到杨逍、殷天正、韦一笑等人的地步,
但机警灵敏,变招既快且狠,双剑虽然把捏不住,仍要脱手
伤人,若以为她兵刃非脱手不可,已不足为患,躲避迟得一
瞬,不免命丧剑底。
赵敏双剑出手,右腕翻处,抓住套着倚天剑剑鞘的木剑,
却不拔剑出鞘,挥鞘往张无忌腰间砸来。张无忌左手食中两
指疾点她左肩“肩贞穴”,待她侧身相避,右手探出,乾坤大
挪移心法岂能再度无功,已将木剑挟手夺过。
赵敏站稳脚步,笑吟吟的道:“张公子,你这是甚么功夫?
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么?我瞧也平平无奇。”张无忌左掌摊开,
掌中一朵珠花轻轻颤动,正是她插在鬓边之物。
赵敏脸色微变,张无忌摘去鬓边珠花,她竟丝毫不觉,倘
若当他摘下珠花之时,顺手在她左边太阳穴上一戳,这条小
命儿早已不在了。她随即宁定,淡然一笑,说道:“你喜欢我
这朵珠花,送了给你便是,也不须动手强抢。”
张无忌倒给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左手一扬,将珠花掷
了过去,说道:“还你!”转身便出水阁。
赵敏伸手接住珠花,叫道:“且慢!”张无忌转过身来,只
听她笑道:“你何以偷了我珠花上两粒最大的珍珠?”张无忌
道:“胡说八道,我没功夫跟你说笑。”赵敏将珠花高高举起,
正色道:“你瞧,可不是少了两粒珍珠么?”
张无忌一瞥之下,果见珠花中有两根金丝的顶上没了珍
珠,料知她是故意摘去,想引得自己走近身去,又施诡计,只
哼了一声,不加理会。
赵敏手按桌边,厉声说道:“张无忌,你有种就走到我身
前三步之地。”
张无忌不受她激,说道:“你说我胆小怕死,也由得你。”
说着又跨下了两步台阶。
赵敏见激将之计无效,花容变色,惨然道:“罢啦,罢啦。
今日我栽到了家,有何面目去见我师父?”反手拔下钉在柱上
的一柄短剑,叫道:“张教主,多谢你成全!”
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白光一闪,她已挺短剑往自己胸
口插落。张无忌冷笑道:“我才不上你……”下面那“当”字
还没说出,只见短剑当真插入了她胸口,她惨呼一声,倒在
桌边。张无忌这一惊着实不小,哪料到她居然会如此烈性,数
招不胜,便即挥剑自戕,心想这一剑若非正中心脏,或有可
救,当即转身,回来看她伤势。
他走到离桌三步之处,正要伸手去扳她肩头,突然间脚
底一软,登时空了,身子直堕下去。他暗叫不好,双手袍袖
运气下拂,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伸掌往桌边击去,这掌只
要击中了,便能借力跃起,不致落入脚底的陷阱。哪知赵敏
自杀固然是假,这着也早已料到,右掌运劲挥出,不让他手
掌碰到桌子。
这几下兔起鹘落,直是瞬息间之事,双掌一交,张无忌
身子已落下了半截,百忙中手腕疾翻,抓住了赵敏右手的四
根手指。她手指滑腻,立时便要溜脱,但张无忌只须有半分
可资着力之处,便有腾挪余地,手臂暴长,已抓住了她上臂,
只是他下堕之势甚劲,一拉之下,两人一齐跌落。眼前一团
漆黑,身子不住下堕,但听得拍的一响,头顶翻板已然合上。
这一跌下,直有四五丈深,张无忌双足着地,立即跃起,
施展“壁虎游墙功”游到陷阱顶上,伸手去推翻板。触手坚
硬冰凉,竟是一块巨大的铁板,被机括扣得牢牢地。他虽具
乾坤大挪移神功,但身悬半空,不似站在地下那样可将力道
挪来移去,一推之下,铁板纹丝不动,身子已落了下来。
赵敏格格笑道:“上边八根粗钢条扣住了,你人在下面,
力气再大,又怎推得开?”
张无忌恼她狡狯奸诈,不去理她,在陷阱四壁摸索,寻
找脱身之计。四壁摸上去都是冷冰冰的十分光滑,坚硬异常。
赵敏笑道:“张公子,你的‘壁虎游墙功’当真了得。这
陷阱是纯钢所铸,打磨得滑不留手,连细缝也没一条,你居
然游得上去,嘻嘻,嘿嘿!”
张无忌怒道:“你也陪我陷身在这里,有甚么好笑?”突
然想起:“这丫头奸滑得紧,这陷阱中必有出路,别要让她独
自逃了出去。”当即上前两步,抓住了她手腕。赵敏惊道:
“你干甚么?”张无忌道:“你别想独个儿出去,你要活命,乘
早开了翻板。”
赵敏笑道:“你慌甚么?咱们总不会饿死在这里。待会他
们寻我不见,自会放咱们出去。最担心的是,我手下人若以
为我出庄去了,那就糟糕。”
张无忌道:“这陷阱之中,没有出路的机括么?”赵敏笑
道:“瞧你生就一张聪明面孔,怎地问出这等笨话来?这陷阱
又不是造来自己住着好玩的。那是用以捕捉敌人的,难道故
意在里面留下开启的机括,好让敌人脱身而出么?”
张无忌心想倒也不错,说道:“有人落入陷阱,外面岂能
不知?你快叫人来打开翻板。”赵敏道:“我的手下人都派出
去啦,你刚才见到水阁中另有旁人没有?明天这时候,他们
便回来了。你不用心急,好好休息一会,刚才吃过喝过,也
不会就饿了。”
张无忌大怒,心想:“我多待一会儿不要紧,可是外公他
们还有救么?”五指一紧,使上了二成力,喝道:“你不立即
放我出去,我先杀了你再说。”赵敏笑道:“你杀了我,那你
就永远别想出这钢牢了。喂,男女授受不亲,你握着我手干
么?”
张无忌被她一说,不自禁的放脱了她手腕,退后两步,靠
壁坐下。这钢牢方圆不过数尺,两人最远也只能相距一步,他
又是忧急,又是气恼,闻到她身上的少女气息,加上怀中的
花香,不禁心神一荡,站起身来,怒道:“我明教众人和你素
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何故处心积虑,要置我们个个于死地?”
赵敏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既然问起,待我从头说
来。你可知我是谁?”
张无忌一想不对,虽然颇想知道这少女的来历和用意,但
若等她从头至尾的慢慢说来,殷天正等人已然毒发毙命,何
况怎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她捏造一套谎话来胡说八道一
番,枉然耗费时刻,眼前更无别法,只有逼她叫人开启翻板,
便道:“我不知道你是谁,这当儿也没功夫听你说。你到底叫
不叫人来放我?”赵敏道:“我无人可叫。再说,在这里大喊
大叫,上面也听不见。你若不信,不妨喊上几声试试。”
张无忌怒极,伸左手去抓她手臂。赵敏惊叫一声,出手
撑拒,早被点中了胁下穴道,动弹不得。张无忌左手扠住她
咽喉,道:“我只须轻轻使力,你这条性命便没了。”这时两
人相距极近,只觉她呼吸急促,吐气如兰,张无忌将头仰起,
和她脸孔离开得远些。
赵敏突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泣道:“你欺侮我,你欺
侮我!”
这一着又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愕之下,放开了左手,说
道:“我又不是想欺侮你,只是要你放我出去。”赵敏哭道:
“我又不是不肯,好,我叫人啦!”提高嗓子,叫道:“喂,喂!
来人哪!把翻板开了,我落在钢牢中啦。”她不断叫喊,外面
却毫无动静。赵敏笑道:“你瞧,有甚么用?”
张无忌气恼之极,说道:“也不羞!又哭又笑的,成甚么
样子?”赵敏道:“你自己才不羞!一个大男人家,却来欺侮
弱女子?”张无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诡计多端,比十个
男子汉还要厉害。”赵敏笑道:“多承张大教主夸赞,小女子
愧不敢当。”
张无忌心想事势紧急,倘若不施辣手,明教便要全军覆
没,一咬牙,伸过手去,嗤的一声,将她裙子撕下了一片。赵
敏以为他忽起歹念,这才真的惊惶起来,叫道:“你……你做
甚么?”张无忌道:“你若决定要放我出去,那便点头。”赵敏
道:“为甚么?”
张无忌不去理她,吐些唾液将那片绸子浸湿了,说道:
“得罪了,我这是迫不得已。”当下将湿绸封住了她口鼻。赵
敏立时呼吸不得,片刻之间,胸口气息窒塞,说不出的难过。
她却也真硬气,竟是不肯点头,熬到后来,身子扭了几下,晕
了过去。
张无忌一搭她手腕,只觉脉息渐渐微弱,当下揭开封住
她口鼻的湿绸。过了半晌,赵敏悠悠醒转,呻吟了几声。张
无忌道:“这滋味不大好受罢?你放不放我出去?”赵敏恨恨
的道:“我便再昏晕一百次,也是不放,要么你就干脆杀了我。”
伸手抹抹口鼻,呸了几声,说道:“你的唾沫,呸!臭也臭死
了!”
张无忌见她如此硬挺,一时倒是束手无策,又僵持片刻,
心下焦急,说道:“我为了救众人性命,只好动粗了,无礼莫
怪。”抓起她左脚,扯脱了她的鞋袜。赵敏又惊又怒,叫道:
“臭小子,你干甚么?”张无忌不答,又扯脱了她右脚鞋袜,伸
双手食指点在她两足掌心的“涌泉穴”上,运起九阳神功,一
股暖气便即在“涌泉穴”上来回游走。
“涌泉穴”在足心陷中,乃“足少阴肾经”的起端,感觉
最是敏锐,张无忌精通医理,自是明晓。平时儿童嬉戏,以
手指爬搔游伴足底,即令对方周身酸麻,此刻他以九阳神功
的暖气擦动她“涌泉穴”,比之用羽毛丝发搔痒更加难当百倍。
只擦动数下,赵敏忍不住格格娇笑,想要缩脚闪避,苦于穴
道被点,怎动弹得半分?这份难受远甚于刀割鞭打,便如几
千万只跳蚤同时在五脏六腑、骨髓血管中爬动咬啮一般,只
笑了几声,便难过得哭了出来。
张无忌忍心不理,继续施为。赵敏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
跳了出来,连周身毛发也痒得似要根根脱落,骂道:“臭小子
……贼……小子,总有一天,我……我将你千刀……千刀万
剐……好啦,好啦,饶……饶了我罢……张……张公子……
张教……教主……呜呜……呜呜……”张无忌道:“你放不放
我?”赵敏哭道:“我……放……快……停手……”
张无忌这才放手,说道:“得罪了!”在她背上推拿数下,
解开了她穴道。
赵敏喘了一口长气,骂道:“贼小子,给我着好鞋袜!”张
无忌拿起罗袜,一手便握住她左足,刚才一心脱困,意无别
念,这时一碰到她温腻柔软的足踝,心中不禁一荡。赵敏将
脚一缩,羞得满面通红,幸好黑暗中张无忌也没瞧见,她一
声不响的自行穿好鞋袜,在这一霎时之间,心中起了异样的
感觉,似乎只想他再来摸一摸自己的脚。却听张无忌厉声喝
道:“快些,快些!快放我出去。”
赵敏一言不发,伸手摸到钢壁上刻着的一个圆圈,倒转
短剑剑柄,在圆圈中忽快忽慢、忽长忽短的敲击七八下,敲
击之声甫停,豁喇一响,一道亮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那翻板
登时开了。这钢壁的圆圈之处有细管和外边相连,她以约定
的讯号敲击,管机关的人便立即打开翻板。
张无忌没料到说开便开,竟是如此直捷了当,不由得一
愕,说道:“咱们走罢!”赵敏低下了头,站在一边,默不作
声。张无忌想起她是一个女孩儿家,自己一再折磨于她,好
生过意不去,躬身一揖,说道:“赵姑娘,适才在下实是迫于
无奈,这里跟你谢罪了。”赵敏索性将头转了过去,向着墙壁,
肩头微微耸动,似在哭泣。
她奸诈毒辣之时,张无忌跟她斗智斗力,殊无杂念,这
时内愧于心,又见她背影婀娜苗条,后颈中肌肤莹白胜玉,秀
发蓬松,不由得微起怜惜之意,说道:“赵姑娘,我走了,张
某多多得罪。”赵敏的背脊微微扭了一下,仍是不肯回过头来。
张无忌不敢再行耽搁,又即施展“壁虎游墙功”一路游
上,待到离那陷阱之口尚有丈余,右足在钢壁上一点,冲天
窜出,袍袖一拂,护住头脸,生怕有人伏在阱口突加偷袭。身
子尚未落下,游目四望,水阁中不见有人。他不愿多生事端,
越过围墙,抄小径奔回明教群豪停歇之处。眼见夕阳在山,刚
才在陷阱中已耽了大半个时辰,不知殷天正等性命如何,心
中忧急,奔得更快,不多时已离原处不远,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大队蒙古骑兵奔驰来去,将明教群豪围在中间,众
元兵弯弓搭箭,一箭箭向人圈中射去。张无忌心想:“本教首
领人物一齐中毒,无人发号施令,如何抵挡得住大队敌兵的
围攻?”脚下加快,抢上前去。
刚奔到近处,只听得人丛中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叫道:
“锐金旗攻东北方,洪水旗至西南方包抄。”正是小昭的声音。
她呼喝之声甫歇,明教中一队白旗教众向东北方冲杀过去,一
队黑旗教众兜至西南包抄。元兵分队抵敌,突然间黄旗的厚
土旗、青旗的巨木旗教众从中间并肩杀出,犹似一条黄龙、一
条青龙卷将出来。元兵阵脚被冲,一阵大乱,当即退后。
张无忌几个起落,已奔到教众身前,众人见教主回转,齐
声呐喊,精神大振。张无忌见殷天正、杨逍、周颠等人以及
五行旗的正副掌旗使都团团坐在地下,小昭却手执小旗,站
在土丘上指挥教众御敌。五行旗、天鹰旗各路教众都是武艺
高强之士,只是首领中毒,登时乱了,但一经小昭以八卦之
术布置守御,元兵竟久攻不进。
小昭喜叫:“张公子,你来指挥。”张无忌道:“我不成。
还是你指挥得好。待我去冲杀一阵,杀他几个带兵的军官。”
只听得飕飕数声,几枝箭向他射了过来,张无忌从教众手里
接过一枝长矛,将来箭一一拨落,手臂一振,那长矛便如一
枝箭飞了出去,在一名元兵百夫长身上穿胸而过,将他钉在
地下。众元兵大声叫喊,又退出了数十步。
突听得号角呜呜响动,十余骑奔驰而至。张无忌见当先
是赵敏手下的“神箭八雄”,不禁眉头微蹙,暗想:“这八人
箭法太强,若任得他们发箭,只怕众弟兄损伤非小,须得先
下手为强!”
却见那“神箭八雄”中为首的赵一伤摇动一根金色龙头
短杖,叫道:“主人有令,立即收兵。”带兵的元兵千夫长大
声叫了几句蒙古话,众元兵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钱二败端着一只托盘,下马走到张无忌身前,躬身道:
“我家主人请教主收下留念。”张无忌一看,只见托盘中铺着
一块黄色锦缎,缎上放着一只黄金盒子,镂刻得极是精致。张
无忌也不怕他弄甚么鬼,伸手拿了。钱二败躬身行礼,倒退
三步,转身上马而去。
张无忌将黄金盒子顺手交给了小昭,他挂念着众人病势,
也无暇去看盒中是何物事,当即从怀中取出花来,命人取过
清水,捏碎深紫色的根须和碧绿小球茎,调入清水,分别给
殷天正、杨逍以及五行旗各正副掌旗使等人服下。这一役中,
凡是赴水阁饮宴之人,除了张无忌因有九阳神功护体、诸毒
不侵之外,所有明教首脑,无不中毒。只是杨不悔陪着殷梨
亭在外,小昭及诸教众在厢厅中饮食,各人遵从教主号令,于
各物沾口之前均悄悄以银针试过,倒是没有中毒。
解毒之物甚是对症,不到个半时辰,群豪体内毒性消解,
不再头晕眼花,只是周身乏力而已,当即问起中毒和解药的
原委。
张无忌叹道:“咱们已然处处提防,酒水食物之中有无毒
药,我当可瞧得出来。岂知那赵姑娘下毒的心机直是匪夷所
思。这种水仙模样的花叫作‘醉仙灵芙’,虽然极是难得,本
身却无毒性。这柄假倚天剑乃是用海底的‘奇鲮香木’所制,
本身也是无毒,可是这两股香气混在一起,便成剧毒之物了。”
周颠拍腿叫道:“都是我不好,谁叫我手痒,去拔出这倚
天剑来瞧他妈的劳什子。”张无忌道:“她既处心积虑的设法
陷害,周兄便不去动剑,她也会差人前来拔剑下毒,那是防
不了的。”周颠道:“走!咱们一把火去把那绿柳山庄烧了!”
他刚说了那句话,只见来路上黑烟冲天而起,红焰闪动,
正是绿柳山庄起火。
群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心中同时转着一个念头:
“这赵姑娘事事料敌机先,早就算到咱们毒解之后,定会前去
烧庄,她便先行放火将庄子烧了。此人年纪虽轻,又是个女
流之辈,却实是劲敌。”
周颠拍腿叫道:“她烧了庄子便怎地?咱们还是赶去,追
杀她个落花流水。”杨逍道:“她既连庄子都烧了,自是事事
有备,料想未必能追赶得上。”周颠道:“杨兄,你的武功也
还罢了,讲到计谋,总算比周颠稍胜半筹。”杨逍笑道:“岂
敢,岂敢!周兄神机妙算,小弟如何能及?”张无忌笑道:
“两位不必太谦。咱们这次没受多大损伤,只十三四位弟兄受
了箭伤,也算是天幸,这就赶路罢。”
群豪在道上请问张无忌,如何能想到各人中毒的原因。张
无忌道:“我记得‘毒经’中有一条说道:‘奇鲮香木’如与
芙蓉一类花香相遇,往往能使人沉醉数日,以该花之球茎和
水而饮可解。如不即行消解,毒性大损心肺。这‘醉仙灵
芙’的性子比之寻常芙蓉更是厉害。因此我要叫各位不可运
息用功。否则花香侵入各处经脉,实有性命之忧。”
韦一笑道:“想不到小昭这小丫头居然建此奇功,若不是
她在危急之际挺身而出,大伙儿死伤必重。”杨逍本来认定小
昭乃敌人派来卧底,但今日一役,她却成了明教的功臣,实
令他大出意料之外,一时也想不出其中原由。
众人沿途谈论赵敏的来历,谁都摸不着端倪。张无忌将
双双跌入陷阱、自己搔她脚底脱困等情隐去不说,虽然心中
无愧,但当众谈论,总觉难以启齿。
当晚众人一早投客店歇宿,大队人众分别在庙宇祠堂等
处借宿。小昭倒了脸水,端到张无忌房中。张无忌道:“小昭,
你今日建此奇功,以后不用再做这些丫头的贱役了。”小昭嫣
然一笑,道:“我服侍你很是高兴,哪又是甚么贱役不贱役了?”
待他盥洗已毕,将那只黄金盒子取了出来,道:“不知盒中有
没藏着毒虫毒药、毒箭暗器之类?”
张无忌道:“不错,该当小心才是。”将盒子放在桌上,拉
着她走得远远地,取出一枚铜钱,挥手掷出,叮的一声响,打
在金盒子的边缘,那盒盖弹了开来,并无异状。他走近看时,
只见盒中装的是一朵珠花,兀自微微颤动,正是他从赵敏鬓
边摘下来过的,赵敏所除去的两粒大珠已重行穿在金丝之上。
他不由得呆了,想不出她此举是何用意。
小昭笑道:“公子,这位赵姑娘可对你好得很啊,巴巴的
派人来送你这么贵重的一朵珠花。”张无忌道:“我是男子汉,
要这种姑娘们的首饰何用?小昭,你拿去戴罢。”小昭连连摇
手,笑道:“那怎么成?人家对你一片情意,我怎么敢收?”
张无忌左手三指拿着珠花,笑道:“着!”珠花掷出,手
势不轻不重,刚好插在小昭的头发上,珠花下的金针却没碰
到她肌肤。小昭伸手想去摘下来,张无忌摇手道:“难道我送
你一点玩物也不成么?”小昭双颊红晕,低声道:“那可多谢
啦。就怕小姐见了生气。”
张无忌道:“今日你干了这番大事,杨左使父女哪能对你
再存甚么疑心?”小昭满心欢喜,说道:“我见你去了很久不
回来,心中急得甚么似的,又见鞑子来攻,不知怎样,忽然
大着胆子呼喝起来。这时候自己想想,当真害怕。公子,请
你跟五行旗和天鹰旗的各位爷们说说,小昭大胆妄为,请他
们不可见怪。”张无忌微笑道:“他们多谢你还来不及呢,怎
会见怪?”
不一日来到河南境内。其时天下大乱,四方群雄并起,蒙
古官兵的盘查更加严紧。明教大队人马,成群结队的行走不
便,分批到嵩山脚下会齐,这才同上少室山。由巨木旗掌旗
使闻苍松持了张无忌等人的名帖,投向少林寺去。
张无忌知道此次来少林问罪,虽然不欲再动干戈,但结
果如何,殊难逆料,倘若少林僧人竟蛮不讲理的要动武,明
教却也不得不起而应战,当下传了号令,各首领先行入寺,五
行旗和天鹰旗下各路教众,分批络绎而来,在寺外四下守候,
若听得自己三声清啸,便即攻入接应。诸教众接令,分头而
去。
过不多时,寺中一名老年的知客僧随同闻苍松迎下山来,
说道:“本寺方丈和诸长老闭关静修,恕不见客。”群豪一听,
尽皆变色。
周颠怒道:“这位是明教教主,亲自来少林寺拜山,老和
尚们居然不见,未免忒也托大。”那知客僧低首垂眉,满脸愁
苦之色,说道:“不见!”
周颠大怒,伸手去抓他胸口衣服,说不得举手挡开,说
道:“周兄不可莽撞。”彭莹玉道:“方丈既是坐关,那么我们
见见空智、空性两位神僧,也是一样。”哪知客僧双手合十,
冷冰冰的道:“不见。”彭莹玉道:“那么达摩堂首座呢?罗汉
堂首座呢?”那知客僧仍是爱理不理的道:“不见!”
殷天正犹如霹雳般一声大喝:“到底见是不见?”双掌排
山倒海般推出,轰隆一声,将道旁的一株大松树推为两截,上
半截连枝带叶,再带着三个乌鸦巢,垮喇喇的倒将下来。那
知客僧至此始有惧色,说道:“各位远道来此,本当礼接,只
是诸位长老尽在坐关,各位下次再来罢!”说着合十躬身,转
身去了。
韦一笑身形一晃,已拦在他身前,说道:“大师上下如何
称呼?”那知客僧道:“小僧法名,不说也罢。”韦一笑伸手在
他肩头轻拍两下,笑道:“很好,很好!你擅说‘不见’两字,
原来是不见大师,是空见神僧的师兄。只不知阎罗王招请佛
驾,你‘不见神僧’见是不见?”那知客僧被他这么一拍,一
股冷气从肩头直传到心口,全身立时寒战,牙齿互击,格格
作响。他强自忍耐,侧身从韦一笑身旁走过,一路不停的抖
索,踉跄上山。韦一笑道:“这傢伙带艺投师,身上内功不是
少林派的。”
张无忌当即想起了圆真,心想带艺投师之事,少林派中
甚是寻常,说道:“韦蝠王拍了他这两下寒冰绵掌,他师祖、
师父焉能置之不理?咱们上去,瞧大和尚们是否当真不见?”
众人料想一场恶斗已然难免,少林派素来是武林中的泰山北
斗,千年来江湖上号称“长胜不败门派”,今日这一场大战,
且看明教和少林派到底谁强谁弱。各人精神百倍,快步上山,
想到少林寺中高手如云,眼前这一大战,激烈处自是非同小
可。
不到一盏茶时分,已到了寺前的石亭。张无忌想起昔年
随太师父上山,在这亭中和少林派三大神僧相见,今日重来,
虽然前后不过数年,但昔年是个瘦骨伶仃的病童,今日却是
明教教主之尊,缅怀旧事,当真是恍若隔世。
只见那石亭有两根柱子断折了,亭中的石桌也掀倒在地。
说不得笑道:“少林和尚好勇斗狠,这两根柱子是新断的,多
半前几天刚跟人打过了一场大架,还来不及修理。”周颠道:
“待会大战得胜之后,咱们将这亭子一古脑儿的拆了。”
群豪在亭中等候,料想寺中必有大批高手出来,决当先
礼后兵,责问何以对殷梨亭如此痛下毒手,众僧若是蛮不讲
理,那时只好动武。岂知等了半天,寺中竟全无动静。
又过一会,遥见一行人从寺后奔向后山,远远望去,约
有四五十人。彭莹玉道:“哼,他们在调兵遣将,四下埋伏。”
张无忌道:“进寺去!”当下杨逍、韦一笑在左,殷天正、
殷野王在右,铁冠道人、彭莹玉、周颠、说不得四散人在后,
拥着张无忌进了寺门。来到大雄宝殿,但见佛像前的供桌倒
在一旁,香炉也掉在地下,满地都是香灰,却不见人。说不
得冷笑道:“少林派一见咱们到来,竟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连香炉也打翻了,可笑啊可笑!”
张无忌朗声说道:“明教张无忌,会同敝教杨逍、殷天正、
韦一笑诸人前来拜山,求见方丈大师。”他话声并不甚响,但
内力浑厚,殿旁高悬的铜钟大鼓受到话声激荡,同时嗡嗡嗡
的响了起来。
杨逍、韦一笑等相互对望一眼,均想:“教主内力之深,
实是骇人听闻,当年阳教主在世,也是远有不及。看来今日
之战,本教可操必胜。”
张无忌这几句话,少林寺前院后院,到处都可听见,但
等了半晌,寺内竟无一人出来。
周颠喝道:“喂,少林寺的和尚老哥老弟们,这般躲起来
成甚么样子?扮新娘子么?”他话声可比张无忌响得多了,但
殿上钟鼓却无应声。
群豪又等片刻,仍不见有人出来。
彭莹玉道:“我心中忽有异感,只觉这寺中阴气沉沉,大
大不祥。”周颠笑道:“和尚进庙,得其所哉,有甚么异感?”
铁冠道人忽道:“咦,这里有柄断头禅杖。”说不得道:“啊!
这里好大一摊血渍!”周颠笑道:“想必光明顶一战,教主威
名远扬,少林寺高挂免战牌啦!你瞧他们逃得慌慌张张的,连
兵器都抛下了。”铁冠道人摇头道:“不是的。”周颠道:“为
甚么不是?”铁冠道人道:“那么这摊血是甚么意思?”周颠道:
“多半是他们吓得连手也割……”说到这里便住了口,自知太
也难以自圆其说。
便在此时,一阵疾风刮过,只吹得众人袍袖飞扬。周颠
喜道:“好凉快!”猛听得西边喀喇喇一声响,数十丈外的一
株大松树倒了下来。群豪吃了一惊,同时跃起,奔到断树之
处,只见那株松树生于一座大院子的东南角上,院子中并无
一人,却不知如何,偌大一株松树竟会给风一吹便即折断,压
塌了半堵围墙。众人走近松树断截处看时,只见脉络交错断
裂,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树络断裂处略现干枯,并
非适才所为。
群豪细察周遭,纷纷说道:“咦,不对!”“啊,这里动过
手。”“好厉害,伤了不少人啊!”大院子中到处都有激烈战斗
的遗迹,地下青石板上,旁边树枝干上、围墙石壁上,留着
不少兵刃砍斩、拳掌劈击的印记。到处溅满了血渍,可见那
一场拚斗实是惨烈异常。地下还有许多深浅的脚印,乃是高
手比拚内力时所留下。
张无忌叫道:“快抓那个知客僧来问个明白。”韦一笑、说
不得等人分头去找,那知客僧却已躲得不知去向。五行旗四
下搜索。过得小半个时辰,各旗掌旗使先后来报,说道寺中
无人,但到处都有激斗过的痕迹。许多殿堂中都有血渍,也
有断折的兵刃,却没发见尸首。
张无忌道:“杨左使,你说如何?”杨逍道:“这场激斗,
当是在两三日之前。难道少林派全军覆没,竟被杀得一个不
存?”说不得道:“刚才不是有几十人奔向后山吗?”杨逍道:
“那多半是少林派的对头,留守在这里的,见到咱们大队人马
来到,便溜之大吉了。”
彭莹玉道:“依事势推断,必当如此。刚才那个知客僧就
是冒充的,只可惜没能截他下来。可是少林派的对头之中,哪
有这样厉害的一个帮会门派?莫非是丐帮?”周颠道:“丐帮
势力虽大,高手虽多,总也不能一举便把少林寺的众光头杀
得一个不剩。除非是咱们明教才有这等本事,可是本教明明
没干这件事啊?”铁冠道人道:“周颠,你少说几句废话成不
成?本教有没有干这事,难道咱们自己不知?”
厚土旗掌旗使颜垣来报:“启禀教主,罗汉堂中的十八尊
罗汉像曾经给人移动过,不知其中有无蹊跷。”
群豪知颜垣精于土木构筑之学,他既生疑心,必有所见,
都道:“咱们瞧瞧去。”来到罗汉堂中,只见墙上溅了不少血
渍,戒刀禅杖丢满了一地。
周颠道:“颜兄,这十八罗汉有甚么古怪?”颜垣道:“每
一尊罗汉像都给人推动过,本来兄弟疑心后面另有门户道路,
但查察墙壁,却无密门秘道。”
杨逍沉吟半晌,道:“咱们再把罗汉像推开来瞧瞧。”颜
垣跳上神座,将长眉罗汉推在一旁,露出墙壁,果然并无异
状。杨逍也跃上神像,细看那长眉罗汉,突然“咦”的一声,
道:“罗汉背后写得有字。”将那尊罗汉像扳转身来。
群豪赫然见到一个斗大的“灭”字。罗汉像本是金身,这
时金光灿烂的背心上给人用利器划出了一个大大的“灭”字,
深入逾寸,笔划中露出了泥土。印痕甚新,显是刻划不久。
周颠道:“这个‘灭’字,是甚么意思?啊,是了,是峨
嵋派挑了少林寺,灭绝师太留字示威。”群豪都觉此话太也匪
夷所思,尽皆摇头。
说话之间,群豪已将十八尊罗汉像都扳转身来,除了极
右首的降龙罗汉,极左首的伏虎罗汉之外,余下十六尊罗汉
背后各划了一字,自右至左的排去,十六个大字赫然是: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
殷天正、铁冠道人、说不得等人不约而同的一齐叫了出
来:“这是移祸江东的毒计!”
群豪见这十六个大字张牙舞爪,形状可怖,想到少林寺
群僧惨遭横祸,这笔帐却要算到明教头上,无不戚然有忧。
周颠叫道:“咱们快把这些字刮去了,免得做冤大头。”杨
逍道:“敌人用心恶毒,单是刮去这十六个字,未必有用。”这
次周颠觉他说得有理,不再跟他斗口,只问:“那怎么办?”说
不得道:“这其实是个证据。咱们找到了使这移祸毒计之人,
拿他来与这十六个字对质。”杨逍点头称是。
彭莹玉道:“小僧尚有一事不明,要请杨左使指教。刻下
这十六字之人,既是存心嫁祸本教,使本教承担毁灭少林派
的大罪名,好让天下武林群起而攻,然则他何以仍使罗汉佛
像背向墙壁?不将这十六个大字向着外面?若不是颜旗使细
心,那不是谁也不会知道罗汉像背上有字么?”
杨逍脸色凝重,说道:“猜想起来,这些罗汉像是另外有
人给转过去的,多半暗中有人在相助本教。咱们已领了人家
极大的情。”群豪齐声问道:“此人是谁?杨左使从何得知?”
杨逍叹道:“这其中的原委曲折,我也猜想不透……”
他这句话尚未说完,张无忌突然“啊”的一声,大叫起
来,说道:“‘先诛少林、再灭武当’,只怕……只怕武当派
即将遭难。”
韦一笑道:“咱们义不容辞,立即赴援,且看到底是哪一
批狗奴才干的好事。”殷天正也道:“事不宜迟,大伙立即出
发。这批奸贼已先走了一两天。”
二十四太极初传柔克刚
张无忌心想宋大师伯等不知是否已从西域回山,这一路
上始终没听到他们的音讯,倘若途中有甚么耽搁变故,留守
本山的只有太师父和若干第三代弟子,三师伯俞岱岩残废在
床,强敌猝至,却如何抵挡?想到此处。不由得忧心如焚,朗
声道:“各位前辈、兄长,武当派乃先父出身之所,太师父对
我恩重如山。今当大难。救兵如救火,早到一刻好一刻。现
请韦蝠王陪同本人,先行赴援,各位陆续分批赶来,一切请
杨左使和外公指挥安排。”说着双手一拱,闪身出了山门。
韦一笑展开轻功,和他并肩而行。群豪答应之声未出,两
人已到了少林寺外。这两人轻功之佳、奔驰之速,当世再无
第三人及得上。
两人哪里敢有片刻耽搁,足不停步,急奔了数十里。韦
一笑初时毫不落后,但时刻一长,内力渐渐不继。张无忌心
想:“到武当山路程尚远,终不能如这般奔跑不休,何况强敌
在前,尚须留下精力大战。”对韦一笑道:“咱们到前面市镇
上去买两匹坐骑,歇一歇力。”韦一笑早有此意,只是不便出
口,便道:“教主,买卖坐骑,太耗辰光。”
过不多时,见迎面五六乘马驰来,韦一笑纵身而起,将
两个乘者提起,轻轻放在地下,叫道:“教主,上罢!”张无
忌迟疑停步,心想如此拦路劫马,岂非和强盗无异?韦一笑
叫道:“处大事者不拘小节,哪顾得这许多?”呼喝声中又将
两名乘者提下马来。
那几人也会一点武功,纷纷喝骂,抽出兵刃便欲动手。韦
一笑双手勒住四匹马,将那些人的兵刃踢得乱飞。只听一个
喝道:“逞凶行劫的是哪一路好汉,快留下万儿来!”张无忌
心想纠缠下去,只有更得罪人,纵身跃上马背,和韦一笑各
牵一马,绝尘而去。那些人破口大骂,却不敢追赶。
张无忌道:“咱们虽然迫于无奈,但焉知人家不是身有急
事,此举究属于心不安。”韦一笑笑道:“教主,这些小事,何
足道哉?昔年明教行事,那才称得上‘肆无忌惮、横行不
法’呢!”说着哈哈大笑。
张无忌心想:“明教被人目为邪魔异端,其来有由。可是
到底何者为正,何者为邪,却也难下确论。”想起身负教主重
任,但见识肤浅,很多事都拿不定主意,单是眼前夺马这件
小事,便犹豫不决,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天下事岂能尽数诉
诸武力?言念及此,心下茫然,只盼早日接得谢逊归来,便
可卸却肩头这副自己既挑不起、又实在不想挑的重担。
便在此时,突见人影晃动,两个人拦在当路,手中均执
钢杖。
韦一笑喝道:“让开!”马鞭拦腰卷去,纵马便冲。一人
举杖挡开马鞭,另一名汉子唿哨一声,左手一扬。韦一笑的
坐骑受惊,人立起来。便在此时,树丛中又窜出四个黑衣汉
子,看各人身法竟都是硬手。韦一笑叫道:“教主只管赶路,
待属下跟鼠辈纠缠。”
张无忌见这些人意在阻截武当派的救兵,用心恶毒,可
想而知,武当派处境实是极险,心知韦一笑的轻功武技并臻
佳妙,与这一干人周旋,纵然不胜,至少也足以自保,当下
双腿一挟,催马前冲。两名黑衣人横过钢杖,拦在马前,张
无忌俯身向外,挟手便将两根钢杖夺过,顺手掷出,只听得
啊啊两声惨呼,两名黑衣汉子已被钢杖分别打断了大腿骨,倒
在地下。他见缠住韦一笑的那四人武功着实不弱,只怕自己
走后,韦一笑更增强敌,于是帮他料理了两个。
嵩山和武当山虽然分处豫鄂两省,但一在豫西,一在鄂
北,相距并不甚远。一过马山口后,向南一路都是平野,马
匹奔跑更是迅速,中午时分,过了内乡。张无忌腹中饥饿,便
在一处市集上买些面饼充饥,忽听得背后牵着的坐骑一声悲
嘶,回过头来,只见马肚子已插了一柄明晃晃的尖刀,一个
人影在街口一晃,立即隐去。
张无忌飞身过去,一把抓起那人,只见又是一名黑衣汉
子,前襟上兀自溅满了马血。张无忌喝问:“你是何人的手下?
哪一个帮会门派?你们大队人马已去了武当山没有?”连问数
声,那人只是闭目不答。张无忌不敢多有耽搁,心想一切到
了武当山上自能明白,当即伸手闭了他的“大推穴”,叫他周
身酸痛难当,苦挨三日三夜方罢。
当下纵马便行。一口气奔到三官殿,渡汉水而南。船至
中流,望着滔滔江水,想起那日太师父携同自己在少林寺求
医不得而归,在汉水上遇到常遇春、又救了周芷若的事来。脑
海中现出她的丽容俏影,光明顶上脉脉关注的眼波,不由得
出神。
过汉水后,催马续向南行。此时天色早黑,望出来一片
朦胧,再行得一个时辰,更是星月无光,那坐骑疲累已极,再
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
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罢!”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四更时分,忽听得前面隐隐有马蹄之声,显是有大
帮人众,他加快脚步,从这群人身旁掠过。他身法既快且轻,
又在黑夜之中,竟然无人知觉。瞧这群人的行向,正是往武
当山而去,二十余人不发一言,无法探知是甚么来头,但隐
约可见均携有兵刃,此去是和武当派为敌,决无可疑。他心
中反宽:“毕竟将他们追上了,武当派该当尚未受攻。”
再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又有一群人往武当山而去。如
此前后一共遇见了五批,每批多则三十几人,少则十余人。待
看到第五批人后,他忽又忧急:“却不知已有几批人上了山去?
是否已有人和本派中人动上了手?”他虽非武当派弟子,但因
父亲的渊源,向来便将武当派当作是自己的门派。这么一想,
奔得更加快了。
不久便即上山,幸好没再遇到敌人。将到半山,忽见前
面有一人发足急奔。光头大袖,是个僧人,脚下轻功甚是了
得。张无忌远远跟随,察看他的动静。
见那僧人一路上山,将到山顶时,只所得一人喝道:“是
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武当?”喝声甫毕,山石后闪出四个
人来,两道两俗,当是武当派的第三四代弟子。
那僧人合十说道:“少林僧人空相,有急事求见武当张真
人。”
张无忌微微一怔:“原来他是少林派‘空’字辈的前辈大
师,和空闻方丈、空智、空性三大神僧是师兄弟辈。他不辞
艰辛的上武当山来,自是前来报讯。”
武当派的一名道人说道:“大师远来辛苦,请移步敝观奉
茶。”说着在前引路。空相除下腰间戒刀,交给了另一名道人,
以示不敢携带兵刃进观。
张无忌见那道人将空相引入紫霄宫三清殿,便蹲在长窗
之外。只听空相大声道:“请道长立即禀报张真人,事在紧急,
片刻延缓不得!”那道人道:“大师来得不巧,敝师祖自去岁
坐关,至今一年有余,本派弟子亦已久不见他老人家慈范。”
空相道:“如此则便请通报宋大侠。”那道人道:“大师伯率同
家师及诸位师叔,和贵派联盟,远征明教未返。”
张无忌听得“远征明教未返”六字,暗暗吃惊,果然宋
远桥等在归途中也遇上了阻难。
只听空相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武当派也和我少林
派一般,今日难逃此劫了。”那道人不明其意,说道:“敝派
事务,现由谷虚子师兄主持,小道即去通报,请他出来参见
大师。”空相道:“谷虚道长是哪一位的弟子?”那道人道:
“是俞三师叔门下。”空相长眉一轩,道:“俞三侠手足有伤,
心下却是明白,老僧这几句话跟俞三侠说了罢。”那道人道:
“是,谨遵大师吩咐。”转身入内。
那空相在厅上踱来踱去,显得极是不耐,时时侧耳倾听,
当是担心敌人攻上山来。过不多时,那道人快步出来,躬身
说道:“俞三师叔有请。俞三师叔言道,请大师恕他不能出迎
之罪。”这时那道人的神态举止比先前更加恭谨,想是俞岱岩
听得“空”字辈的少林僧驾临,已嘱咐他必须礼貌十分周到。
空相点了点头,随着他走向俞岱岩的卧房。
张无忌寻思:“三师伯四肢残废。耳目只有加倍灵敏,我
若到他窗外窃听,只怕被他发觉。”走到离俞岱岩卧房数丈之
外,便停住了脚步。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那道人匆匆从俞岱岩房中出来,低
声叫道:“清风、明月!到这边来。”便有两个道童走到他身
前,叫了声:“师叔!”那道人道:“预备软椅,三师叔要出来。”
两名道童答应了。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住过数年,那知客道人是俞莲舟新收
的弟子,他不相识,却识得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知道俞岱
岩有时出来,便坐了软椅由道童抬着行走。见二者走向放软
椅的厢房,悄悄跟随在后,一等二童进房,突然叫道:“清风、
明月,认得我么?”
二童吓了一跳,凝目瞧张无忌时,依稀有些面熟,一时
却认不出来。张无忌笑道:“我是无忌小师叔啊,你们忘了么?”
二童登时忆起旧事,心中大喜,叫道:“啊,小师叔,你回来
啦!你的病好了?”三个人年纪相若,当年常在一处玩耍。
张无忌道:“清风,让我来假扮你,去抬三师伯,瞧他知
不知道。”清风踌躇道:“这个……不大好罢!”张无忌道:
“三师伯见我病愈归来,自是喜出望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
会责骂于你?”二童素知自张三丰祖师以下,武当六侠个个对
这位小师叔极其宠爱,他病愈归山,那是天大的喜事,他要
开这个小小的玩笑,逗俞岱岩病中一乐,自是无伤大雅。明
月笑道:“小师叔怎么说,就怎么办罢!”清风当下笑嘻嘻的
脱下道袍、鞋袜,给他换上了。明月替他挽起了道髻。片刻
之间,已宛然便是个小道童。
明月道:“你要冒充清风,相貌不像,就说是观中新收的
小道童,清风跌破了腿,由你去替他。”张无忌笑道:“好极
了……”那道人在房外喝骂:“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的捣甚
么鬼,半天不见人过来。”张无忌和明月伸了伸舌头,抬起软
椅,径往俞岱岩房中。
两人扶起俞岱岩坐入软椅。俞岱岩脸色极是郑重,也没
留神抬他的道童是谁,说道:“到后山小院,见祖师爷爷去!”
明月应道:“是!”转过身去,抬着软椅前端,张无忌抬了后
端。俞岱岩只瞧见明月的背影,更隐不见张无忌。空相随在
软椅之侧,同到后山。那知客道人不得俞岱岩召唤,便不敢
同去。
张三丰闭关静修的小院在后山竹林深处,修篁森森,绿
荫遍地,除了偶闻鸟语之外,竟是半点声息也无。明月和张
无忌抬着俞岱岩来到小院之前,停下软椅。俞岱岩正要开声
求见,忽听得隔门传出张三丰苍老的声音道:“少林派哪一位
高僧光临寒居,老道未克远迎,还请恕罪。”呀的一声,竹门
推开,张三丰缓步而出。空相脸露讶色,他听张三丰竟知来
访的是少林僧人,大感诧异,但随即料想必是那知客道人已
遣人先行禀报。俞岱岩却知师父武功越来越是精深,从空相
的脚步声中,已可测知他的武学门派、修为深浅。
张无忌的内功远在空相之上,由实返虚,自真归朴,不
论举止、眼光、脚步、语声,处处深藏不露,张三丰反听不
出来。他见太师父虽然红光满面,但须眉俱白,比之当年前
分手之时,着实已苍老了几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忍
不住眼泪便要夺眶而出,急忙转过头去。
空相合十说道:“小僧少林空相,参见武当前辈张真人。”
张三丰合十还礼,道:“不敢,大师不必多礼,请进说话。”五
个人一起进了小院。但见板桌上一把茶壶,一只茶杯,地下
一个蒲团,壁上挂着一柄木剑,此外一无所有。桌上地下,积
满灰尘。
空相道:“张真人,少林派惨遭千年未遇之浩劫,魔教突
施偷袭,本派自方丈空闻师兄以下,或殉寺战死,或力屈被
擒,仅小僧一个拚死逃脱。魔教大队人众已向武当而来,今
日中原武林存亡荣辱,全系于张真人一人之手。”说着放声大
哭。
张无忌心头大震,他明知少林派已遇上灾劫,却也万万
想不到竟会如此全派覆没。
饶他张三丰百年修为,猛地里听到这个噩耗,也是大吃
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才道:“魔教竟然如此猖
獗,少林寺高手如云,不知如何竟会遭了魔教的毒手?”
空相道:“空智、空性两位师兄率同门下弟子,和中原五
大派结盟西征,围攻光明顶。留寺僧众,日日静候好音。这
日山下报道,远征人众大胜而归。方丈空闻师兄得讯大喜,率
同合寺弟子,迎出山门,果见空智、空性两位师兄带领西征
弟子,回进寺来,另外还押着数百名俘虏。众人到得大院之
中,方丈问起得胜情由。空智师兄唯唯否否。空性师兄忽地
叫道:‘师兄留神,我等落入人手,众俘虏尽是敌人……’方
丈惊愕之间,众俘虏抽出兵刃,突然动手。本派人众一来措
手不及,二来多数好手西征陷敌,留守本寺的力道弱了,大
院子的前后出路均已被敌人堵死,一场激斗,终于落了个一
败涂地,空性师兄当场殉难……”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张三丰心下黯然,说道:“这魔教如此歹毒,行此恶计,
又有谁能提防?”
只见空相伸手解下背上的黄布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
一层油布,再打开油布,赫然露出一颗首级,环顾圆睁,脸
露愤怒之色,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大师。张三丰和
张无忌都识得空性面目,一见之下,不禁“啊”的一声,一
齐叫了出来。
空相泣道:“我舍命抢得空性师兄的法体。张真人,你说
这大仇如何得报?”说着特空性的首级恭恭敬敬放在桌上,伏
地拜倒。张三丰凄然躬身,合十行礼。
张无忌想起光明顶上比武较量之际,空性神僧慷慨磊落,
豪气过人,实不愧为堂堂少林的一代宗师,不意惨遭奸人戕
害,落得身首分离,心下甚是难过。
张三丰见空相伏地久久不起,哭泣甚哀,便伸手相扶,说
道:“空相师兄,少林武当本是一家,此仇非报不可……”他
刚说到这个“可”字,冷不防砰的一声,空相双手一齐击在
他小腹之上。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张三丰武功之深,虽已到了从心
所欲、无不如意的最高境界,但哪能料到这位身负血仇、远
来报讯的少林高僧,竟会对自己忽施袭击?在一瞬之间,他
还道空相悲伤过度,以致心智迷糊,昏乱之中将自己当作了
敌人,但随即知道不对,小腹中所中掌力,竟是少林派外门
神功“金刚般若掌”,但觉空相竭尽全力之劲,将掌力不绝的
催送过来,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狞笑。
张无忌、俞岱岩、明月三人蓦地见此变故,也都惊得呆
了。俞岱岩苦在身子残废,不能上前相助师父一臂之力。张
无忌年轻识浅,在这一刹那间,还没领会到空相竟是意欲立
毙太师父于掌底。两人只惊呼了一声,便见张三丰左掌挥出,
拍的一声轻响,击在空相的天灵盖上。这一掌其软如绵,其
坚胜铁,空相登时脑骨粉碎,如一堆湿泥般瘫了下来,一声
也没哼出,便即毙命。
俞岱岩忙道:“师父,你……”只说了一个“你”,便即
住口。只见张三丰闭目坐下,片刻之间,头顶升出丝丝白气,
猛地里口一张,喷出几口鲜血。
张无忌心下大惊,知道太师父受伤着实不轻,倘若他吐
出的是紫黑瘀血,凭他深厚无比的内功,三数日即可平复,但
他所吐的却是鲜血,又是狂喷而出,那么脏腑已受重伤。在
这霎时之间,他心中迟疑难决:”是否立即表明身分,相救太
师父?还是怎地?”
便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声响,有人到了门外,听他步声
急促,显是十分慌乱,却不敢贸然进来,也不敢出声。俞岱
岩道:“是灵虚么?甚么事?”那知客道人灵虚道:“禀报三师
叔,魔教大队到了宫外,要见祖师爷爷,口出污言秽语,说
要踏平武当派……”
俞岱岩喝道:“住口!”他生怕张三丰分心,激动伤势。
张三丰缓缓睁开眼来,说道:“少林派金刚般若掌的威力
果是非同小可,看来非得静养三月,伤势难愈。”张无忌心想:
“原来太师父所受之伤,比我所料的更重。”只听张三丰又道:
“明教大举上山。唉,不知远桥、莲舟他们平安否?岱岩,你
说该当如何?”
俞岱岩默然不答,心知山上除了师父和自己之外,其余
三四代弟子的武功都不足道,出而御敌,只有徒然送死,今
日之事,惟有自己舍却一命,和敌人敷衍周旋,让师父避地
养伤,日后再复大仇,于是朗声道:“灵虚,你去跟那些人说,
我便出来相见,让他们在三清殿上等着。”灵虚答应着去了。
张三丰和俞岱岩师徒相处日久,心意相通,听他这么说,
已知其意,说道:“岱岩,生死胜负,无足介怀,武当派的绝
学却不可因此中断。我坐关十八月,得悟武学精要,一套太
极拳和太极剑,此刻便传了你罢。”
俞岱岩一呆,心想自己残废已久,哪还能学甚么拳法剑
术?何况此时强敌已经入观,怎有余暇传习武功,只叫了声:
“师父!”便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淡淡一笑,说道:“我武当开派以来,行侠江湖,
多行仁义之事,以大数而言,决不该自此而绝。我这套太极
拳和太极剑,跟自来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
发制人。你师父年过百龄,纵使不遇强敌,又能有几年好活?
所喜者能于垂暮之年,创制这套武功出来。远桥、莲舟、松
溪、梨亭、声谷都不在身边,第三四代弟子之中,除青书外
并无杰出人材,何况他也不在山上。岱岩,你身负传我生平
绝艺的重任。武当派一日的荣辱,有何足道?只须这套太极
拳能传至后代,我武当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说到这里,神
采飞扬,豪气弥增,竟似浑没将压境的强敌放在心上。
俞岱岩唯唯答应,已明白师父要自己忍辱负重,以接传
本派绝技为第一要义。
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
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
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跟着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称:揽雀尾、单
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勾步、手挥琵琶、进步搬拦
锤、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归山……
张无忌目不转睛的凝神观看,初时还道太师父故意将姿
式演得特别缓慢,使俞岱岩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
“手挥琵琶”之时,只见他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
臂,双掌慢慢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张无忌
突然之间省悟:“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想不
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高明的功夫。”他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
越看越是入神,但见张三丰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着太极式
的阴阳变化,精微奥妙,实是开辟了武学中从所未有的新天
地。
约莫一顿饭时分,张三丰使到上步高探马,上步揽雀尾,
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虽在重伤之后,但一
套拳法练完,精神反见健旺。他双手抱了个太极式的圆圈,说
道:“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
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
这路拳法的要旨。”当下细细的解释了一遍。
俞岱岩一言不发的倾听,知道时势紧迫,无暇发问,虽
然中间不明白之处极多,但只有硬生生的记住,倘若师父有
甚不测,这些口诀招式总是由自己传了下去,日后再由聪明
才智之士去推究其中精奥。张无忌所领略的可就多了,张三
丰的每一句口诀、每一记招式,都令他有初闻大道、喜不自
胜之感。
张三丰见俞岱岩脸有迷惘之色,问道:“你懂了几成?”俞
岱岩道:“弟子愚鲁,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
张三丰道:“那也难为你了。倘若莲舟在此,当能懂得五成。
唉,你五师弟悟性最高,可惜不幸早亡,我若有三年功夫,好
好点拨于他,当可传我这门绝技。”张无忌听他提到自己父亲,
心中不禁一酸。
张三丰道:“这拳劲首要在似松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
不断……”正要往下解说,只听得前面三清殿上远远传来一
个苍老悠长的声音:“张三丰老道既然缩头不出,咱们把他徒
子徒孙先行宰了。”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好啊!先一把火
烧了这道观再说。”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道:“烧死老道,那
是便宜了他。咱们擒住了他,绑到各处门派中游行示众,让
大家瞧瞧这武学泰斗老而不死的模样。”
后山小院和前殿相距二里有余,但这几个人的语声都清
楚传至,足见敌人有意炫示功力,而功力确亦不凡。
俞岱岩听到这等侮辱师尊的言语,心下大怒,眼中如要
喷出火来。张三丰道:“岱岩,我叮嘱过你的言语,怎么转眼
便即忘了?不能忍辱,岂能负重?”俞岱岩道:“是,谨奉师
父教诲。”张三丰道:“你全身残废,敌人不会对你提防,千
万戒急戒躁。倘若我苦心创制的绝艺不能传之后世,那你便
是我武当派的罪人了。”俞岱岩只听得全身出了一阵冷汗,知
道师父此言的用意,不论敌人对他师徒如何凌辱欺侮,总之
是要苟免求生,忍辱传艺。
张三丰从身边摸出一对铁铸的罗汉来,交给俞岱岩道:
“这空相说道少林派已经灭绝,也不知是真是假,此人是少林
派中高手,连他也投降敌人,前来暗算于我,那么少林派必
遭大难无疑。这对铁罗汉是百年前郭襄郭女侠赠送于我。你
日后送还少林传人。就盼从这对铁罗汉身上,留传少林派的
一项绝艺!”说着大袖一挥,走出门去。
俞岱岩道:“抬我跟着师父。”明月和张无忌二人抬起软
椅,跟在张三丰的后面。
四人来到三清殿上,只见殿中或坐或站,黑压压的都是
人头,总有三四百人之众。
张三丰居中一站,打个问讯为礼,却不说话。俞岱岩大
声道:“这位是我师尊张真人。各位来到武当山,不知有何见
教?”
张三丰大名威震武林,一时人人目光尽皆集于其身,但
见他身穿一袭污秽的灰布道袍,须眉如银,身材十分高大,此
外也无特异情状。
张无忌看这干人时,只见半数穿着明教教众的服色,为
首的十余人却各穿本服,想是自高身分,不愿冒充旁人。高
矮僧俗,数百人拥在殿中,一时也难以细看各人面目。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传呼:“教主到!”殿中众人
一听,立时肃然无声,为首的十多人抢先出殿迎接,余人也
跟着快步出殿。霎时之间,大殿中数百人走了个乾乾净净。
只听得十余人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走到殿外停住。张无
忌从殿门中望去,不禁一惊惊,只见八个人抬着一座黄缎大
轿,另有七八人前后拥卫,停在门口,那抬轿的八个轿夫,正
是绿柳庄的“神箭八雄”。
张无忌心中一动,双手在地下抹满灰土,跟着便胡乱涂
在脸上。明月只道他眼见大敌到来,害怕得狠了,扮成了这
副模样,一时惊惶失措,便依样葫芦的以灰土抹脸。两个小
道童登时变成了灶君菩萨一般,再也瞧不出本来面目。
轿门掀起,轿中走出一个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上绣
着个血红的火焰,轻摇折扇,正是女扮男装的赵敏。张无忌
心道:“原来一切都是她在捣鬼,难怪少林派一败涂地。”
只见她走进殿中,有十余人跟进殿来。一个身材魁梧的
汉子踏上一步,躬身说道:“启禀教主,这个就是武当派的张
三丰老道,那个残废人想必是他的第三弟子俞岱岩。”
赵敏点点头,上前几步,收拢摺扇,向张三丰长揖到地,
说道:“晚生执掌明教张无忌,今日得见武林中北斗之望,幸
也何如!”
张无忌大怒,心中骂道:“你这贼丫头冒充明教教主,那
也罢了,居然还冒用我姓名,来欺骗我太师父。”
张三丰听到“张无忌”三字,大感奇怪:“怎地魔教教主
是如此年轻俊美的一个少女,名字偏又和我那无忌孩儿相
同?”当下合十还礼,说道:“不知教主大驾光临,未克远迎,
还请恕罪!”赵敏道:“好说,好说!”
知客道人灵虚率领火工道童,献上茶来。赵敏一人坐在
椅中,她手下众人远远的垂手站在其后,不敢走近她身旁五
尺之内,似乎生怕不敬,冒渎于她。
张三丰百载的修为,谦冲恬退,早已万事不萦于怀,但
师徒情深,对宋远桥等人的生死安危,却是十分牵挂,当即
说道:“老道的几个徒儿不自量力,曾赴贵教讨教高招,迄今
未归,不知彼等下落如何,还请张教主明示。”
赵敏嘻嘻一笑,说道:“宋大侠、俞二侠、张四侠、莫七
侠四位,目下是在本教手中。每个人受了点儿伤,性命却是
无碍。”张三丰道:“受了点儿伤?多半是中了点儿毒。”赵敏
笑道:“张真人对武当绝学可也当真自负得紧。你既说他们中
毒,就算是中毒罢。”张三丰深知几个徒儿尽是当世一流好手,
就算众寡不敌,总能有几人脱身回报,倘真一鼓遭擒,定是
中了敌人无影无踪、难以防避的毒药。赵敏见他猜中,也就
坦然承认。
张三丰又问:“我那姓殷的小徒呢?”赵敏叹道:“殷六侠
中了少林派的埋伏,便和这位俞三侠一模一样,四肢为大力
金刚指折断。死是死不了,要动可也动不得了!”张三丰鉴貌
辨色,情知她此言非虚,心头一痛,哇的一声,喷了一口鲜
血出来。
赵敏背后众人相顾色喜,知道空相偷袭得手,这位武当
高人已受重伤,他们所惧者本来只张三丰一人,此时更是无
所忌惮了。
赵敏说道:“晚生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张真人肯俯听
否?”张三丰道:“请说。”赵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
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蒙古皇帝威加四海,张真人若能效顺,
皇上立颁殊封,武当派自当大蒙荣宠,宋大侠等人人无恙,更
是不在话下。”
张三丰抬头望着屋梁,冷冷的道:“明教虽然多行不义,
胡作非为,却向来和蒙古人作对。是几时投效了朝廷啦?老
道倒孤陋寡闻得紧。”
赵敏道:“弃暗投明,自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少林派自空
闻、空智神僧以下,个个投效,尽忠朝廷。本教也不过见大
势所趋,追随天下贤豪之后而已,何足奇哉?
张三丰双目如电,直视赵敏,说道:“元人残暴,多害百
姓,方今天下群雄并起,正是为了驱逐胡虏,还我河山。凡
我黄帝子孙,无不存着个驱除鞑子之心,这才是大势所趋。老
道虽是方外的出家人,却也知大义所在。空闻、空智乃当世
神僧,岂能为势力所屈?你这位姑娘何以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赵敏身后突然闪出一条大汉,大声喝道:“兀那老道,言
语不知轻重!武当派转眼全灭。你不怕死,难道这山上百余
名道人弟子,个个都不怕死么?”这人说话中气充沛,身高膀
阔,形相极是威武。
张三丰长声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文天祥的两句诗,文天祥慷慨就义之时,张三丰年纪尚
轻,对这位英雄丞相极是钦仰,后来常叹其时武功未成,否
则必当舍命去救他出难,此刻面临生死关头,自然而然的吟
了出来。他顿了一顿,又道:“说来文丞相也不免有所拘执,
但求我自丹心一片,管他日后史书如何书写!”望了俞岱岩一
眼,心道:“我却盼这套太极拳剑得能流传后世,又何尝不是
和文丞相一般,顾全身后之名?其实但教行事无愧天地,何
必管他太极拳能不能传,武当派能不能存!”
赵敏白玉般的左手轻轻一挥,那大汉躬身退开。她微微
一笑,说道:“张真人既如此固执,暂且不必说了。就请各位
一起跟我走罢!”说着站起身来,她身后四个人身形晃动,团
团将张三丰围住。这四人一个便是那魁梧大汉,一个鹑衣百
结,一个是身形瘦削的和尚,另一个虬髯碧眼,乃西域胡人。
张无忌见这四人的身法或凝重、或飘逸,个个非同小可,
心头一惊:“这赵姑娘手下,怎地竟有如许高手?”眼见张三
丰若不随她而去,那四人便要出手,张无忌心想:“敌方高手
甚众,这一班人又尽是奸诈无耻、不顾信义之辈,非围攻光
明顶的六大派可比。我实不易保护太师父和三师伯的平安。就
算击败了其中数人,他们也决计不肯服输,势必一拥而上。但
事已至此,也只有竭力一拚,最好是能将赵姑娘擒了过来,胁
迫对方。”
他正要挺身而出,喝阻四人,忽听得门外阴恻恻一声长
笑,一个青色人影闪进殿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
倏忽欺身到那魁梧汉子的身后,挥掌拍出。那大汉更不转身,
反手便是一掌,意欲和他互拚硬功。那人不待此招打老,左
手已拍到那西域胡人的肩头。那胡人闪身躲避,飞腿踢他小
腹。那人早已攻向那瘦和尚,跟着斜身倒退,左掌拍向那身
穿破烂衣衫之人。瞬息之间,他连出四掌,攻击了四名高手,
虽然每一掌都没打中,但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这四人知
道遇到了劲敌,各自跃开数步,凝神接战。
那青衣人并不理会敌人,躬身向张三丰拜了下去,说道:
“明教张教主座下晚辈韦一笑,参见张真人!”这人正是韦一
笑。他摆脱了途中敌人的纠缠,兼程赶至。
张三丰听他自称是“明教张教主座下”,还道他也是赵敏
一党,伸手击退四人,多半另有阴谋,当下冷冷的道:“韦先
生不必多礼,久仰青翼蝠王轻功绝顶,世所罕有,今日一见,
果是名不虚传。”
韦一笑大喜,他少到中原,素来声名不响,岂知张三丰
居然也知道自己轻功了得的名头,躬身说道:“张真人武林北
斗,晚辈得蒙真人称赞一句,当真是荣于华衮。”他转过身来,
指着赵敏道:“赵姑娘,你鬼鬼祟祟的冒充明教,败坏本教声
名,到底是何用意?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阴险毒辣?”
赵敏格格一笑,说道:“我本来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阴险
毒辣了,你便怎样?”
韦一笑第一句便说错了,给她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
说道:“各位先攻少林,再扰武当,到底是何来历?各位倘若
和少林、武当有怨有仇,明教原本不该多管闲事,但各位冒
我明教之名,乔扮本教教众,我韦一笑可不能不理!”
张三丰原本不信百年来为朝廷死敌的明教竟会投降蒙
古,听了韦一笑这几句话,这才明白,心想:“原来这女子是
冒充的。魔教虽然声名不佳,遇上这等大事,毕竟毫不含糊。”
赵敏向那魁梧大汉说道:“听他吹这等大气!你去试试,
瞧他有甚么真才实学。”
那大汉躬身道:“是!”收了收腰间的弯带,稳步走到大
殿中间,说道:“韦蝠王,在下领教你的寒冰绵掌功夫!”韦
一笑不禁一惊:“这人怎地知道我的寒冰绵掌?他明知我有此
技,仍上来挑战,倒是不可轻敌。”双掌一拍,说道:“请教
阁下的万儿?”那人道:“我们既是冒充明教而来,难道还能
以真名示人?蝠王这一问,未免太笨。”赵敏身后的十余人一
齐大笑起来。
韦一笑冷冷的道:“不错,是我问得笨了。阁下甘作朝廷
鹰犬,做异族奴才,还是不说姓名的好,没的辱没了祖宗。”
那大汉脸上一红,怒气上升,呼的一掌,便往韦一笑胸口拍
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韦一笑脚步错动,早已避过,身形闪处,伸指戳向他背
心,他不先出寒冰绵掌,要先探一探这大汉的深浅虚实。那
大汉左臂后挥,守中含攻。数招一过,大汉掌势渐快,掌力
凌厉。韦一笑的内伤虽经张无忌治好,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运
功一久,便须饮热血抑制体内阴毒,但伤愈未久,即逢强敌,
又是在张三丰这等大宗师面前出手,实是丝毫不敢怠慢,当
即使动寒冰绵掌功夫。两人掌势渐缓,逐步到了互较内力的
境地。
突然间呼的一声,大门中掷进一团黑黝黝的巨物,猛向
那大汉撞去。这团物事比一大袋米还大,天下居然有这等庞
大的暗器,当真奇了。那大汉左掌运劲拍出,将这物事击出
丈许,着手之处,只觉软绵绵地,也不知是甚么东西。但听
得“啊”的一声惨呼,原来有人藏在袋中。此人中了那大汉
劲力凌厉无俦的一掌,焉有不筋折骨断之理?
那大汉一愕之下,一时手足无措。韦一笑无声无息的欺
到身后,在他背心“大推穴”上拍了一记“寒冰绵掌”。那大
汉惊怒交集,急转身躯,奋力发掌往韦一笑头顶击落。
韦一笑哈哈一笑,竟然不避不让。那大汉掌到中途,手
臂已然酸软无力,这掌虽然击在对方天灵盖之,却哪里有半
点劲力,不过有如轻轻一抹。韦一笑知道寒冰绵掌一经着身,
对方劲力立卸,但高手对战,竟敢任由强敌掌击脑门,胆气
之豪,实是从所未闻,旁观众人无不骇然。倘若那大汉竟有
抵御寒冰绵掌之术,劲力一时不去,这掌打在头顶,岂不脑
浆迸裂?韦一笑一生行事希奇古怪,愈是旁人不敢为、不肯
为、不屑为之事,他愈是干得兴高采烈,他乘那大汉分心之
际出掌偷袭,本有点不够光明正大,可是跟着便以脑门坦然
受对方一掌,却又是光明正大过了火,实是胆大妄为、视生
死有如儿戏。
那身穿破烂衣衫之人扯破布袋,拉出一个人来,只见他
满脸血红,早在那大汉一击之下毙命。此人身穿黑衣,正是
他们一伙,不知如何,却被人装在布袋中掷了进来。那人大
怒,喝道:“是谁鬼鬼祟祟……”一语未毕,一只白茫茫的袋
子已兜头罩到。他提气后跃,避开了这一罩,只见一个胖大
和尚笑嘻嘻的站在身前,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到了。
说不得的乾坤一气袋被张无忌在光明顶上迸破后,没了
趁手的兵器,只得胡乱做几只布装应用,毕竟不如原来那只
刀剑不破的乾坤宝袋厉害。他轻功虽然不及韦一笑,但造诣
也是极高,加之中途没受阻挠,前脚后脚的便赶到了。
说不得也躬身向张三丰行礼,说道:“明教张教主座下,
游行散人布袋和尚说不得,参见武当掌教祖师张真人。”张三
丰还礼道:“大师远来辛苦。”说不得道:“敝教教主座下光明
使者、白眉鹰王、以及四散人、五旗使,各路人马,都已上
了武当。张真人你且袖手旁观,瞧明教上下,和这批冒名作
恶的无耻之徒一较高低。”
他这番话只是虚张声势,明教大批人众未能这么快便都
赶到。但赵敏听在耳里,不禁秀眉微蹙,心想:“他们居然来
得这么快,是谁泄漏了机密?”忍不住问道:“你们张教主呢?
叫他来见我。”说着向韦一笑望了一眼,目光中有疑问之色,
显是问他教主到了何处。
韦一笑哈哈一笑,说道:“这会儿你不再冒充了吗?”心
下却也在想:“教主必已到来,却不知此刻在哪里。”
张无忌一直隐身在明月之后,知道韦一笑和说不得迄未
认出自己,眼见到了这两个得力帮手,极是喜慰。
赵敏冷笑道:“一只毒蝙蝠,一个臭和尚,成得甚么气候?”
一言甫毕,忽听得东边屋角上一人长笑问道:“说不得大
师,杨左使到了没有?”这人声音响亮,苍劲豪迈,正是白眉
鹰王殷天正到了。说不得尚未回答,杨逍的笑声已在西边屋
角上响起。只听他笑道:“鹰王,毕竟是你老当益壮,先到了
一步。”殷天正笑道:“杨左使不必客气,咱二人同时到达,仍
是分不了高下。只怕你还是瞧在张教主份上,让了我三分。”
杨逍道:“当仁不让!在下已竭尽全力,仍是不能快得鹰王一
步。”
他二人途中较劲,比赛脚力,殷天正内功较深,杨逍步
履轻快,竟是并肩出发,平头齐到。长笑声中,两人一齐从
屋角纵落。
张三丰久闻殷天正的名头,何况他又是张翠山的岳父,杨
逍在江湖上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当下走上三步,拱手道:
“张三丰恭迎殷兄、杨兄的大驾。”心中却颇为不解:“殷天正
明明是天鹰教的教主,又说甚么‘瞧在张教主份上’?”
殷杨二人躬身行礼。殷天正道:“久仰张真人清名,无缘
拜见,今日得睹芝颜,三生有幸。”张三丰道:“两位均是一
代宗师,大驾同临,洵是盛会。”
赵敏心中愈益恼怒,眼见明教的高手越来越多,张无忌
虽然尚未现身,只怕说不得所言不虚,确是在暗中策划,布
置下甚么厉害的阵势,自己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计谋,看来今
日已难成功,但好容易将张三丰打得重伤,这是千载难逢、决
无第二次的良机,今日若不乘此机会收拾了武当派,日后待
他养好了伤,那便棘手之极了,一双漆黑溜圆的眼珠转了两
转,冷笑道:“江湖上传言武当乃正大门派,岂知耳闻争如目
见?原来武当派暗中和魔教勾勾搭搭,全仗魔教撑腰,本门
武功可说不值一哂。”
说不得道:“赵姑娘,你这可是妇人之见、小儿之识了。
张真人威震武林之时,只怕你祖父都尚未出世,小孩儿懂得
甚么?”
赵敏身后的十余人一齐踏上一步,向他怒目而视。说不
得洋洋自若,笑道:“你们说我这句话说不得么?我名字叫作
‘说不得’,说话却向来是说得又说得,谅你们也奈何我不得。”
赵敏手下那瘦削僧人怒道:“主人,待属下将这多嘴多舌的和
尚料理了!”说不得叫道:“妙极!妙极!你是野和尚,我也
是野和尚,咱们来比拚比拚,请武当宗师张真人指点一下不
到之处,胜过咱们苦练十年。”说着双手一挥,从怀中又抖了
一只布袋出来。旁人见他布袋一只又是一只,取之不尽,不
知他僧袍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只布袋。
赵敏微微摇头,道:“今日我们是来讨教武当绝学,武当
派不论哪一位下场,我们都乐于奉陪。武当派到底确有真才
实学,还是浪得虚名,今日一战便可天下尽知。至于明教和
我们的过节,日后再慢慢算帐不迟。张无忌那小鬼奸诈狡猾,
我不抽他的筋、剥他的皮,难消心头之恨,可也不忙在一时。”
张三丰听到“张无忌那小鬼”六个字时,心中大奇:“明
教的教主难道真的也叫做张无忌?怎地又是‘小鬼’了?”
说不得笑嘻嘻的道:“本教张教主少年英雄,你赵姑娘只
怕比我们张教主还小着几岁,不如嫁了我们教主,我和尚看
来倒也相配……”他话未说完,赵敏身后众人已轰雷般怒喝
起来:“胡说八道!”“住嘴!”“野和尚放狗屁!”
赵敏红晕双颊,容貌娇艳无伦,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
倒有七分腼腆,一个呼叱群豪的大首领,霎时之间变成了忸
怩作态的小姑娘。但这神气也只是瞬息间的事,她微一凝神,
脸上便如罩了一层寒霜,向张三丰道:“张真人,你若不肯露
一手,那便留一句话下来,只说武当派乃欺世盗名之辈,我
们大伙儿拍手便走。便是将宋远桥、俞莲舟这批小子们放还
给你,又有何妨?”
便在此时,铁冠道人张中和殷野王先后赶到,不久周颠
和彭莹玉也到了山上,明教这边又增了四个好手。
赵敏估量形势,双方决战,未必能操胜算,最担心的还
是张无忌在暗中作甚么手脚。她眼光在明教诸人脸上扫了转,
心想:“张三丰所以成为朝廷心腹之患,乃因他威名太盛,给
武林中人奉为泰山北斗,他既与朝廷为敌,中原武人便也都
不肯归附。若凭他这等风烛残年,还能活得多少时候?今日
也不须取他性命,只要折辱他一番,令武当派声名堕地,此
行便算大功告成。”于是冷冷的道:“我们造访武当,只是想
领教张真人的武功到底是真是假,若要去剿灭明教,难道我
们不认得光明顶的道路么?又何必在武当山上比武,莫非天
下只有你张真人一人,方能品评高下胜负?这样罢,我这里
有三个家人,一个练过几天杀猪屠狗的剑法,一个会得一点
粗浅内功,还有一个学过几招三脚猫的拳脚。阿大、阿二、阿
三,你们站出来,张真人只须将我这三个不中用的家人打发
了,我们佩服武当派的武功确是名下无虚。要不然嘛,江湖
上自有公论,也不用我多说。”说着双手一拍。
她身后缓步走出三个人来。
只见那阿大是个精干枯瘦的老者,双手捧着一柄长剑,赫
然便是那柄倚天宝剑。这人身材瘦长,满脸皱纹,愁眉苦脸,
似乎刚才给人痛殴了一顿,要不然便是新死了妻子儿女,旁
人只要瞧他脸上神情,几乎便要代他伤心落泪。那阿二同样
的枯瘦,身材略矮,头顶心滑油油地,秃得不剩半根头发,两
边太阳穴凹了进去,深陷半寸。那阿三却是精壮结实,虎虎
有威,脸上、手上、项颈之中,凡是可见到肌肉处,尽皆盘
根虬结,似乎周身都是精力,胀得要爆炸出来,他左颊上有
颗黑痣,黑痣上生着一丛长毛。张三丰、殷天正、杨逍等人
看了这三人情状,心下都是一惊。
周颠说道:“赵姑娘,这三位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
我周颠便一个也斗不过,怎地不识羞的乔装了家人,来跟张
真人开玩笑么?”赵敏道:“他们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我
倒也不知道。他们叫甚么名字啊?”周颠登时语塞,随即打个
哈哈,说道:“这位是‘一剑露天下’皱眉神君,这位是‘丹
气霸八方’秃头天王。至于这一位嘛,天下无人不知,哪个
不晓,嘿嘿,乃是……那个……‘神拳盖世’大力尊者。”
赵敏听他瞎说八道的胡诌,不禁噗哧一笑,说道:“我家
里三个煮饭烹茶、抹桌扫地的家人,甚么神君、天王、尊者
的?张真人,你先跟我家的阿三比比拳脚罢。”
那阿三踏上一步,抱拳道:“张真人请!”左足一蹬,喀
喇一声响,蹬碎了地下三块方砖。着脚处的青砖被他蹬碎并
不希奇,难在邻近的两块方砖竟也被这一脚之力蹬得粉碎。
杨逍和韦一笑对望一眼,心中都道:“好家伙!”
那阿大、阿二两人缓缓退开,低下了头,向众人一眼也
不瞧。这三人自进殿后,一直跟在赵敏身后,只是始终垂目
低头,神情猥琐,谁也没加留神,不料就这么向前一站,登
时如渊停岳峙,俨然大宗匠的气派,但退了回去时,却又是
一副畏畏缩缩、佣仆厮养的模样。
武当派的知客道人灵虚一直在为太师父的伤势忧心,这
时忍不住喝道:“我太师父刚才受伤呕血,你们没瞧见么?你
们怎么……怎么……”说到这里,语声中已带哭音。
殷天正心想:“原来张真人曾受伤呕血,却不知是为何人
所伤。他就算不伤,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跟这等人比拚拳脚?
瞧此人武功,纯是刚猛一路,让我来接他的。”当下朗声说道:
“张真人何等身分,岂能和低三下四之辈动手过招?这不是天
大的笑话么?别说是张真人,就算我姓殷的,哼哼,谅这些
奴才也不配受我一拳一脚。”他明知阿大、阿二、阿三决非庸
流,但偏要将他们说得十分不堪,好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赵敏道:“阿三,你最近做过甚么事?说给他们听听,且
看配不配和武当高人动手过招。”她言语之中,始终紧紧的扣
住了“武当”二字。
那阿三道:“小人最近也没做过甚么事,只是在西北道上
曾跟少林派一个名叫空性的和尚过招,指力对指力,破了他
的龙爪手,随即割下了他的首级。”
此言一出,大厅上尽皆耸动。空性神僧在光明顶上以龙
爪手与张无忌拆招,一度曾大占上风,明教众高手人人亲睹,
想不到竟命丧此人之手。以他击毙少林神僧的身分,自己足
可和张三丰一较高下。
殷天正大声道:“好!你连少林派的空性神僧也打死了,
让姓殷的来斗上一斗,倒是一件快事。”说着抢上两步,拉开
了架子,白眉上竖,神威凛凛。
阿三道:“白眉鹰王,你是邪魔外道,我阿三是外道邪魔。
咱俩一鼻孔出气,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你要打,咱们另拣日
子来比过。今日主人有命,只令小人试试武当派武功的虚实。”
转头向张三丰道:“张真人,你要是不想下场,只须说一句话
便可交代,我们也不会动蛮硬逼。武当派只须服输,难道还
真要了你的老命不成?”
张三丰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虽然身受重伤,但若施出新
创太极拳中“以虚御实”的上乘武学法门,未必便输于他,所
难对付者,倒是击败阿三之后,那阿二便要上前比拚内力,这
却丝毫取巧不得,这一关决计无法过去,但火烧眉毛,且顾
眼下,只有打发了这阿三再说。当下缓步走到殿心,向殷天
正道:“殷兄美意,贫道心领。贫道近年来创了一套拳术,叫
作‘太极拳’,自觉和一般武学颇有不同处。这位施主定要印
证武当派功夫,殷兄若是将他打败,谅他心有不甘。贫道就
以太极拳中的招数和他拆几手,正好乘机将贫道的多年心血
就正于各位方家。”
殷天正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听他言语中对这套
“太极拳”颇具自信,张三丰是何等样人,既出此言,自有把
握,否则岂能轻堕一世的威名?但他适才曾重伤呕血,只怕
拳技虽精,终究内力难支,当下不便多言,只得抱拳道:“晚
辈恭睹张真人神技。”
阿三见张三丰居然飘然下场,心下倒生了三分怯意,但
转念又道:“今日我便和这老道拚个两败俱伤,那也是耸动武
林的盛举了。”当下屏息凝神,双目盯住在张三丰脸上,内息
暗暗转动,周身骨骼劈劈拍拍,不绝发出轻微的爆响之声。众
人又均相顾一愕,知道这是佛门正宗的最上乘武功,自外而
内,不带半分邪气,乃是金刚伏魔神通。
张三丰见到他这等神情,也是悚然一惊:“此人来历不小
啊!不知我这太极拳是否对付得了?”当下双手缓缓举起,要
让那阿三进招。
忽然俞岱岩身后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道童来,说道:
“太师父,这位施主要见识我武当派的拳技,又何必劳动太师
父大驾?待弟子演几招给他瞧瞧,也就够了。”
这个满脸尘垢的小道童正是张无忌。殷天正、杨逍等人
和他分手不久,虽然他此刻衣服形貌全都改变,但一听声音,
立即认了出来。明教群豪见教主早已在此,尽皆大喜。
张三丰和俞岱岩却怎能想得到?张三丰一时瞧不清他的
面目,见到他身上衣着,只道便是清风,说道:“这位施主身
具少林派金刚伏魔的外门神通,想是西域少林一支的高手。你
小孩儿一招之间便被他打得筋折骨裂,岂同儿戏?”
张无忌左手牵住张三丰衣角,右手拉着他左手轻轻摇晃,
说道:“太师父,你教我的太极拳法从未用过,也不知成是不
成。难得这位施主是外家高手,让弟子来试试以柔克刚、运
虚御实的法门,那不是很好么?”说话之间,将一股极浑厚、
极柔和的九阳神功,从手掌上向张三丰体内传了过去。
张三丰于刹那之间,只觉掌心中传来这股力道雄强无比,
虽然远不及自己内力的精纯醇正,但泊泊然、绵绵然,直是
无止无歇、无穷无尽,一惊之下,定睛往张无忌脸上瞧去,只
见他目光中不露光华,却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显得
内功已到绝顶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有本师觉远大师、大
侠郭靖等寥寥数人,才有这等修为,至于当世高人,除了自
己之外,实想不起再有第二人能臻此境界。霎时之间,他心
中转过了无数疑端,然而这少年的内力沛然而至,显是在助
自己疗伤,决无歹意,乃可断定,于是微笑道:“我衰迈昏庸,
能有甚么好功夫教你?你要领教这位施主的绝顶外家功夫,那
也是好的,务须小心在意。”他总道这小道童是哪一派的高手
少年赶来赴援,因此言语中极是谦冲客气。
张无忌道:“太师父,你待孩儿恩重如山,孩儿便粉身碎
骨,也不足以报太师父和众位师伯叔的大恩。我武当派功夫
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不致输于西域少林的手下。太师父
尽管放心。”他这几句话说得恳挚无比,几句“太师父”纯出
自然,决计做作不来,连张三丰也是大为奇怪:“难道他竟是
本门弟子,暗中潜心修为,就如昔年本师觉远大师一般?”缓
缓放下张无忌的手,退了回去,坐在椅中,斜目瞧俞岱岩时,
只见他也是一脸迷惘之色。
那阿三见张三丰居然遣这小道童出战,对自己之轻蔑藐
视可说已到了极处,但想我一拳先将这小道童打死,激得老
道心浮气粗,再和他动手,当更有制胜把握,当下也不多言,
只说:“小孩儿,发招罢!”
张无忌道:“我新学的这套拳术,乃我太师父张真人多年
心血所创,叫作‘太极拳’。晚辈初学乍练,未必即能领悟拳
法中的精要,三十招之内,恐怕不能将你击倒。但那是我学
艺未精,并非这套拳术不行,这一节你须得明白。”
阿三不怒反笑,转头向阿大、阿二道:“大哥、二哥,天
下竟有这等狂妄的小子。”阿二纵声大笑。阿大却已瞧出这小
道童不是易与之辈,说道:“三弟,不可轻敌。”
阿三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往张无忌胸口打到,这一
招神速如电,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的抢上,后发先至,
撞击张无忌面门,招术之诡异,实是罕见。
张无忌自听张三丰演说“太极拳”之后,一个多时辰中,
始终在默想这套拳术的拳理,眼见阿三左拳击到,当即使出
太极拳中一招“揽雀尾”,右脚实,左脚虚,运起“挤”字诀,
粘连粘随,右掌已搭住他左腕,横劲发出。阿三身不由主的
向前一冲,跨出两步,方始站定。旁观众人见此情景,齐声
惊噫。
这一招“揽雀尾”,乃天地间自有太极拳以来首次和人过
招动手。张无忌身具九阳神功,精擅乾坤大挪移之术,突然
使出太极拳中的“粘”法,虽然所学还不到两个时辰,却已
如毕生研习一般。阿三给他这么一挤,自己这一拳中千百斤
的力气犹似打入了汪洋大海,无影无踪,无声无息,身子却
被自己的拳力带得斜移两步。他一惊之下,怒气填膺,快拳
连攻,臂影晃动,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个拳头同时击出
一般。
众人见了他这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皆心惊:“无怪以
空性大师这等高强的武功,也丧身于他手下。”除了赵敏携来
的众人之外,无不为张无忌担心。
张无忌有意要显扬武当派的威名,自己本身武功一概不
用,招招都使张三丰所创太极拳的拳招,单鞭、提手上势、白
鹤亮翅、搂膝拗步,待使到一招,“手挥琵琶”时,右捺左收,
刹时间悟到了太极拳旨中的精微奥妙之处,这一招使得犹如
行云流水,潇洒无比。
阿三只觉上盘各路已全处在他双掌的笼罩之下,无可闪
避,无可抵御,只得运劲于背,硬接他这一掌,同时右拳猛
挥,只盼两人各受一招,成个两败俱伤之局。不料张无忌双
手一圈,如抱太极,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道组成了一个旋涡,只
带得他在原地急转七八下,如转陀螺,如旋纺锤,好容易使
出“千斤坠”之力定住身形,却已满脸胀得通红,狼狈万状。
明教群豪大声喝彩。杨逍叫道:“武当派太极拳功夫如此
神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周颠笑道:“阿三老兄,我劝你
改个名儿,叫做‘阿转’!”殷野王道:“多转几个圈儿也不算
丢脸,古人不是说‘三十六着,转为上着’么?”说不得道:
“当年梁山泊好汉中有个黑旋风,那旋风嘛,原是要转的!”
阿三只气得脸色自红转青,怒吼一声,纵身扑上,左手
或拳或掌,变幻莫测,右手却纯是手指的功夫,拿抓点戳、勾
挖拂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笔,如点穴橛,如刀如剑,如枪如
戟,攻势凌厉之极。张无忌太极拳拳招未熟,登时手忙脚乱,
应付不来,突然间嗤的一声,衣袖被撕下了一截,只得展开
轻功,急奔闪避,暂且避让这从所未见的五指功夫。阿三吆
喝追赶,却哪里及得上对手轻功的飘逸,接连十余抓,尽数
落空。
张无忌一面躲闪,心下转念:“我只逃不斗,岂不是输了?
这太极拳我还不大会使,且以挪移乾坤的功夫,跟他斗上一
斗。”一个回身,双手摆一招太极拳中“野马分鬃”的架式,
左手却已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手法。阿三右手一指戳向对方肩
头,却不知如何被他一带,噗的一响,竟戳到了自己左手上
臂,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一条左臂几乎提不起来。
杨逍瞧出这不是太极拳功夫,却抢先叫道:“太极拳当真
了得!”
阿三又痛又怒,喝道:“这是妖法邪术,甚么太极拳了?”
刷刷刷连攻三指。张无忌纵身避开,眼见阿三又是长臂疾伸,
双指戳到,他再使挪移乾坤心法,一牵一引,托的一响,阿
三的两根手指直插进了殿上一根大木柱之中,深至指根。众
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众人轰笑声中,俞岱岩厉声喝道:“且住!你这是少林派
金刚指力?”
张无忌纵身跃开,一听到“少林派金刚指力”七个字,立
时想起,俞岱岩为少林派金刚指力所伤,二十年来,武当派
上下都为此深怨少林,看来真凶却是眼前此人。
只听阿三冷冷的道:“是金刚指力便怎样?谁教你硬充好
汉,不肯说出屠龙刀的所在?这二十年残废的滋味可好受么?”
俞岱岩厉声道:“多谢你今日言明真相,原来我一身残废,
是你西域少林派下的毒手。只可惜……只可惜了我的好五
弟。”说到最后一句,不禁哽咽。要知当年张翠山自刎而死,
乃是为了俞岱岩伤于殷素素的银针之下、无颜以对师兄之故。
其实俞岱岩中了银针之后,殷素素托龙门镖局运回武当,医
治月余,自会痊愈,他四肢被人折断,实出于大力金刚指的
毒手,倘若当日找到了这罪魁祸首,张翠山夫妇也不致惨死
了。俞岱岩既悲师弟无辜丧命,又恨自己成为废人,满腔怨
毒,眼中如要喷出火来。
张无忌听了两人之言,立即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他幼
时曾听父亲说过,少林寺火工头陀偷学武艺,击死少林寺达
摩堂首座苦智禅师,少林派中各高手大起争执,以致苦慧禅
师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看来这人是当年苦慧的
传人。
果然听得张三丰道:“施主心肠忒也歹毒,我们可没想到
当年苦慧禅师的传人之中,竟有施主这等人物。”阿三狞笑道:
“苦慧是甚么东西?”
张三丰一听,恍然大悟。当年俞岱岩为大力金刚指所伤
后,武当派遣人前往质问少林,少林派掌门方丈坚决不认,便
疑心到西域少林一派,但多年打听,得知西域少林已然式微
之极,所传弟子只精研佛学,不通武功,此刻听了阿三这句
“苦慧是甚么东西”,心知他若是西域少林传人,决无辱骂开
派师祖之理,便朗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施主是火工头
陀的传人,不但学了他的武功,也尽数传了他狠戾阴毒的性
儿!那个空相甚么的,是施主的师兄弟罢?”
阿三道:“不错!他是我师弟,他可不叫空相,法名刚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