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张真人,我‘金刚门’的般若金刚掌,跟你武当派的掌法比
起来怎样?”
俞岱岩厉声道:“远远不如!他头顶挨了我师一掌,早已
脑浆迸裂。班门弄斧,死有余辜!”
阿三大吼一声,扑将上来。张无忌一招太极拳“如封似
闭”,将他挡住,说道:“阿三,拿‘黑玉断续膏’来!”说着
伸出了右掌。
阿三大吃一惊:“本门的续骨妙药秘密之极,连本门寻常
弟子也不知其名,这小道童却从何处听来?”
他哪知蝶谷医仙胡青牛的“医经”之中,有言说道,西
域有一路外家武功,疑是少林旁支,手法极其怪异,断人肢
骨,无药可治,仅其本门秘药“黑玉断续膏”可救,然此膏
如何配制,却其方不传。张无忌想到此节,顺口说了出来,本
来也只试他一试,待见他脸色陡变,即知所料无误,朗声说
道:“拿来!”他想起了父母之死,以及俞殷两位师伯叔的惨
遭荼毒,恨不得立时置之于死地,实不愿跟他多说一句。
阿三适才和他交手,虽然吃了一点小亏,但见自己的大
力金刚指使将出来之时,他只有躲闪逃避,并无还手之力,只
须留神他古里古怪的牵引手法,斗下去可操必胜,当下踏上
一步,喝道:“小家伙,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那就饶你,否
则这姓俞的便是榜样。”
张无忌决意要取他的“黑玉断续膏”,然而如何对付他的
金刚指,一时却无善策,乾坤犬挪移之法虽可伤他,却不能
逼得他取出药来,正自沉吟,张三丰道:“孩子,你过来!”张
无忌道:“是!太师父。”走到他身前。
张三丰道:“用意不用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当得机
得势,令对手其根自断。一招一式,务须节节贯串,如长江
大河,滔滔不绝。”他适才见张无忌临敌使招,已颇得太极三
昧,只是他原来武功太强,拳招中棱角分明,未能体会太极
拳那“圆转不断”之意。
张无忌武功已高,关键处一点便透,听了张三丰这几句
话,登时便有领悟,心中虚想着那太极图圆转不断、阴阳变
化之意。
阿三冷笑道:“临阵学武,未免迟了罢?”张无忌双眉上
扬,说道:“刚来得及,正好叫阁下试招。”说着转过身来,右
手圆转向前,朝阿三面门挥去,正是太极拳中一招“高探
马”。阿三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形斩落,张无忌“双风贯耳”,
连消带打,双手成圆形击出,这一下变招,果然体会了太师
父所教“圆转不断”四字的精义,随即左圈右圈,一个圆圈
跟着一个圆圈,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正圈、斜圈,一
个个太极圆圈发出,登时便套得阿三跌跌撞撞,身不由主的
立足不稳,犹如中酒昏迷。
突然之间,阿三五指猛力戳出,张无忌使出一招“云
手”,左手高,右手低,一个圆圈已将他手臂套住,九阳神功
的刚劲使出,喀喇一声,阿三的右臂上下臂骨齐断。这九阳
神功的刚劲好不厉害,阿三一条手臂的臂骨立时断成了六七
截,骨骼碎裂,不成模样。以这份劲力而论,却远非以柔劲
为主的太极拳所及。
张无忌恨他歹毒,“云手”使出时连绵不断,有如自去行
空,一个圆圈未完,第二个圆圈已生,又是喀喇一响,阿三
的左臂亦断,跟着喀喀喀几声,他左腿右腿也被一一绞断。张
无忌生平和人动手,从未下过如此辣手,但此人是害死父母、
害苦三师伯、六师叔的大凶手,若非要着落在他身上取到
“黑玉断续膏”,早已取了他性命。
阿三一声闷哼,已然摔倒。赵敏手下早有一人抢出,将
他抱起退开。
旁观众人见到张无忌如此神功,尽皆骇然,连明教众高
手也忘了喝彩。
那秃头阿二闪身而出,右掌疾向张无忌胸口劈来,掌尖
未至,张无忌已觉气息微窒,当下一招“斜飞势”,将他掌力
引偏。这秃头老者一声不出,下盘凝稳,如牢钉在地,专心
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内力雄浑无比。
张无忌见他掌路和阿三乃是一派,看年纪当是阿三的师
兄,武功轻捷不及,却是远为沉稳,当下运起太极拳中粘、引、
挤、按等招式,想将他身子带歪,不料这人内力太强,反而
粘得自己跌出了一步。张无忌雄心陡起,心想:“我倒跟你比
拚比拚,瞧是你的西域少林内功厉害,还是我的九阳神功厉
害。”见他一掌劈到,便也一掌劈出,那是硬碰硬的蛮打,丝
毫没取巧的余地,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巨响,两人身子都晃
了一晃。
张三丰“噫”的一声,心中叫道:“不好!这等蛮打,力
强者胜,正和太极拳的拳理全然相反。这秃头老者内力浑厚,
武林中甚是罕见,只怕这一掌之下,小孩儿便受重伤。”便在
此时,两人第二掌再度相交,砰的一声,那阿二身子一晃,退
了一步,张无忌却是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
九阳神功和少林派内功练到最高境界,可说难分高下。但
西域“金刚门”的创派祖师火工头陀是从少林寺中偷学的武
艺。拳脚兵刃固可偷学,内功一道却讲究体内气息运行,便
是眼睁睁的瞧着旁人打坐静修,瞧上十年八年,又怎知他内
息如何调匀、周天如何搬运?因此外功可偷学,内功却是偷
学不来的。“金刚门”外功极强,不输于少林正宗,内功却远
远不及了。这阿二是“金刚门”中的异人,天生神力,由外
而内,居然另辟蹊径,练成了一身深厚内功,造诣早已远远
超过了当年的师祖火工头陀,可说乃是天授。在他双掌之下,
极少有人接得住三招,此时蛮打硬拚,却被张无忌的掌力震
得退出了一步,不由得又惊又怒,深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同时向张无忌劈去。
张无忌叫道:“殷六叔,你瞧我给你出这口恶气。”原来
这时殷梨亭已在杨不悔、小昭等人陪同之下,由两名明教教
众用软兜抬着,到了武当山上。
张无忌一声喝处,右拳挥出,砰的一声大响,那秃头阿
二连退三步,双目鼓起,胸口气血翻涌,张无忌叫道:“殷六
叔,围攻你的众人之中,可有这秃头在内么?”殷梨亭道:
“不错!此人正是首恶。”
只听那秃头阿二周身骨节劈劈拍拍的发出响声,正自运
劲。俞岱岩知道这阿二内力强猛,这一运功劲,掌力非同小
可,实是难挡,叫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意思是叫张
无忌不等阿二运功完成,便上前攻他个措手不及。
张无忌应道:“是!”踏上一步,却不出击。阿二双臂一
振,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张无忌吸一口气,体内
真气流转,右掌挥出,一拒一迎,将对方掌力尽行碰了回去。
这两股巨力加在一起,那阿二大叫一声,身子犹似发石机射
出的一块大石,喀喇喇一声响,撞破墙壁,冲了出去。
众人骇然失色之际,忽见墙壁破洞中闪进一个人来,提
着阿二的身子放在地下。此人矮矮胖胖,圆如石鼓,模样甚
是可笑,身法却极灵活,正是明教厚土旗掌旗使颜垣。那秃
头阿二双臂臂骨、胸前肋骨、肩头锁骨,已尽数被他自己刚
猛雄浑的掌力震断。颜垣放下阿二,向张无忌一躬身,又从
墙洞中钻了出去,倏来倏去,便如是一头肥肥胖胖的土鼠。
赵敏见这小道童连败自己手下两个一流高手,早已起疑,
见颜垣向他行礼,妙目流盼,立时认出,暗骂自己:“该死,
该死!我先入为主,一心以为小鬼在外布置,没想到他竟假
装道童,在此捣鬼,坏我大事。”当下细声细气的道:“张教
主,怎地如此没出息,假扮起小道童来?满口太师父长、太
师父短,也不害羞。”
张无忌见她认出了自己,便朗声道:“先父翠山公正是太
师父座下的第五弟子,我不叫‘太师父’却叫甚么?有甚么
害羞不害羞?”说着转身向张三丰跪下磕头,说道:“孩儿张
无忌,叩见太师父和三师伯。事出仓卒,未及禀明,还请恕
孩儿欺瞒之罪。”
张三丰和俞岱岩惊喜交集,说甚么也想不到这个力败西
域少林二大高手的少年,竟是当年那个病得死去活来的孩童。
张三丰呵呵大笑,伸手扶起,说道:“好孩子,你没有死,翠
山可有后了。”张无忌武功卓绝,犹在其次,张三丰最欢喜的
是,只道他早已身亡,却原来尚在人世,一时当真是喜从天
降,心花怒放,转头向殷天正道:“殷兄,恭喜你生了这么个
好外孙。”殷天正笑道:“张真人,恭喜你教出来这么一位好
徒孙。”
赵敏骂道:“甚么好外孙、好徒孙!两个老不死,养了一
个奸诈狡狯的小鬼出来。阿大,你去试试他的剑法。”
那满脸愁苦之色的阿大应道:“是!”刷的一声,拔出倚
天剑来,各人眼前青光闪闪,隐隐只觉寒气侵人,端的是口
好剑。
张无忌道:“此剑是峨嵋派所有,何以到了你的手中?”赵
敏啐道:“小鬼,你懂得甚么?灭绝老尼从我家中盗得此剑,
此刻物归原主,倚天剑跟峨嵋派有甚么干系?”
张无忌原不知倚天剑的来历,给她反口一问,竟是答不
上来,当下岔开话题,说道:“赵姑娘,请你取‘黑玉断续
膏’给我,治好了我三师伯、六师叔的断肢,大家便既往不
咎。”赵敏道:“哼!既往不咎?说来倒容易。你可知少林派
空闻、空智,武当派的宋远桥、俞莲舟他们,此刻都在何处?”
张无忌摇头道:“我不知道。还请姑娘见示。”
赵敏冷笑道:“我干么要跟你说?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抵
当日绿柳庄铁牢中,对我轻薄羞辱之罪!”说到“轻薄羞辱”
四字,想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满脸飞红,又恼又羞。
张无忌听到他说及“轻薄羞辱”四字,脸上也是一红,心
想那日为了解救明教群豪身上所中之毒,事在紧急,才不得
不出此下策,用手搔她脚底,其实并无丝毫轻薄之意,不过
男女授受不亲,虽说从权,此事并未和旁人说过,倘若众人
当真以为自己调戏少女,那可糟了,眼下无可辩白,只得说
道:“赵姑娘,这‘黑玉断续膏’你到底给是不给?”
赵敏俏目一转,笑吟吟的道:“你要黑玉断续膏,那也不
难,只须你依我三件事,我便双手奉上。”张无忌道:“哪三
件事?”赵敏道:“眼下我可还没想起。日后待我想到了,我
说一件,你便跟着做一件。”张无忌道:“那怎么成?难道你
要我自杀,要我做猪做狗,也须依你?”赵敏笑道:“我不会
要你自杀,更不会叫你做猪做狗,嘻嘻,就是你肯做,也做
不来呢。”张无忌道:“你先说将出来,倘是不违侠义之道,而
我又做得到的,那么依你自也不妨。”
赵敏正待接口,转眼看到小昭鬓边插着一朵珠花,正是
自己送给张无忌的那朵,不禁大恼,又见小昭明眸皓齿,桃
笑李妍,年纪虽稚,却出落得犹如晓露芙蓉,甚是惹人怜爱,
心下更恨,一咬牙,对阿大道:“去把这姓张的小子两条臂膀
斩了下来!”
阿大应道:“是!”一振倚天剑,走上一步,说道:“张教
主,主人有命,叫我斩下你的两条臂膀。”
周颠心中已憋了很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破口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不如斩下自己的双臂。”阿大满脸愁容,
苦口苦面的道:“那也说得有理。”周颠这下子可就乐了,大
声道:“那你快斩啊。”阿大道:“也不必忙。”
张无忌暗暗发愁,这口倚天宝剑锋锐无匹,任何兵刃碰
上即断,惟一对策,只有以乾坤大挪移法空手夺他兵刃,然
而伸手到这等锋利的宝剑之旁,只要对方的剑招稍奇,变化
略有不测,自己一条手臂自指尖以至肩头,不论哪一处给剑
锋一带,立时削断,如何对敌,倒是颇费踌躇。忽听张三丰
道:“无忌,我创的太极拳,你已学会了,另有一套太极剑,
不妨现下传了你,可以用来跟这位施主过过招。”张无忌喜道:
“多谢太师父。”转头向阿大道:“这位前辈,我剑术不精,须
得请太师父指点一番,再来跟你过招。”
那阿大对张无忌原本暗自忌惮,自己虽有宝剑在手,占
了便宜,究属胜负难知,听说他要新学剑招,那是再好不过,
心想新学的剑招尽管精妙,总是不免生疏。剑术之道,讲究
轻翔灵动,至少也得练上一二十年,临敌时方能得心应手,熟
极而流。他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学招罢,我在这里等你。
学两个时辰够了吗?”
张三丰道:“不用到旁的地方,我在这儿教,无忌在这儿
学,即炒即卖,新鲜热辣。不用半个时辰,一套太极剑法便
能教完。”
他此言一出,除了张无忌外,人人惊骇,几乎不相信自
己的耳朵,均想:就算武当派的太极剑法再奥妙神奇,但在
这里公然教招,敌人瞧得明明白白,还有甚么秘奥可言?
阿大道:“那也好。我在外殿等候便是。”他竟是不欲占
这个便宜,以佣仆身分,却行武林宗师之事。张三丰道:“那
也不必。我这套剑法初创,也不知管用不管用。阁下是剑术
名家,正要请你瞧瞧,指出其中的缺陷破绽。”
这时杨逍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
‘八臂神剑’方长老,阁下以堂堂丐帮长老之尊,何以甘为旁
人厮仆?”明教群豪一听,都吃了一惊。周颠道:“你不是死
了么?怎么又活转了,这……这怎么可以?”
那阿大悠悠叹了口气,低头说道:“老朽百死余生,过去
的事说他作甚?我早不是丐帮的长老了。”老一辈的人都知八
臂神剑方东白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剑术之精,名动江湖,只
因他出剑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这个
外号。十多年前听说他身染重病身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
觉他竟尚在人世。
张三丰道:“老道这路太极剑法能得八臂神剑指点几招,
荣宠无量。无忌,你有佩剑么?”小昭上前几步,呈上张无忌
从赵敏处取来的那柄木制假倚天剑。张三丰接在手里,笑道:
“是木剑?老道这不是用来画符捏诀、作法驱邪么?”当下站
起身来,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法,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
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
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
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张无忌不记招式,
只是细看他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张三丰一路剑法使完,竟无一人喝彩,各人竟皆诧异:
“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转念
又想:“料来张真人有意放慢了招数,好让他瞧得明白。”
只听张三丰问道:“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
“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
记了一小半。”张三丰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去想
想罢。”张无忌低头默想。过了一会,张三丰问道:“现下怎
样了?”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大半。”
周颠失声叫道:“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张真人,你
这路剑法是很深奥,看一遍怎能记得?请你再使一遍给我们
教主瞧瞧罢。”
张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剑出招,演将起
来。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
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周颠叫道:“糟糕,糟糕!这可更加
叫人胡涂啦。”张三丰画剑成圈,问道:“孩儿,怎样啦?”张
无忌道:“还有三招没忘记。”张三丰点点头,放剑归座。
张无忌在殿上缓缓踱了一个圈子,沉思半晌,又缓缓踱
了半个圈子,抬起头来,满脸喜色,叫道:“这我可全忘了,
忘得乾乾净净的了。”张三丰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你
这就请八臂神剑指教罢!”说着将手中木剑递了给他。张无忌
躬身接过,转身向方东白道:“方前辈请。”周颠抓耳搔头,满
心担忧。
方东白猱身进剑,说道:“有僭了!”一剑刺到,青光闪
闪,发出嗤嗤声响,内力之强,实不下于那个秃头阿二。众
人凛然而惊,心想他手中所持莫说是砍金断玉的倚天宝剑,便
是一根废铜烂铁,在这等内力运使之下也必威不可当,“神
剑”两字,果然名不虚传。
张无忌左手剑诀斜引,木剑横过,画个半圆,平搭在倚
天剑的剑脊之上,劲力传出,倚天剑登时一沉。方东白赞道:
“好剑法!”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臂刺到。张无忌回剑圈转,
拍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方东白手中的倚天宝
剑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这两把兵刃一是宝剑,一是木剑,但平面相交,宝剑和
木剑实无分别,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
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
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
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
两招剑法忘不乾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这意思杨逍、
殷天正等高手已隐约懂得,周颠却终于逊了一筹,这才空自
忧急了半天。
这时只听得殿中嗤嗤之声大盛,方东白剑招凌厉狠辣,以
极浑厚内力,使极锋锐利剑,出极精妙招术,青光荡漾,剑
气弥漫,殿上众人便觉有一个大雪团在身前转动,发出蚀骨
寒气。张无忌的一柄木剑在这团寒光中画着一个个圆圈,每
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无半点渣滓,以
意运剑,木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细丝,要去缠在倚天
宝剑之上,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
倚天剑裹了起来。两人拆到二百余招之后,方东白的剑招渐
见涩滞,手中宝剑倒似不断的在增加重量,五斤、六斤、七
斤……十斤、二十斤……偶尔一剑刺出,真力运得不足,便
被木剑带着连转几个圈子。
方东白越斗越是害怕,激斗三百余招而双方居然剑锋不
交,那是他生平使剑以来从所未遇之事。对方便如撒出了一
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方东白连换六七套剑术,纵横变
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持
剑画圆,旁人除了张三丰外,没一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
攻是守。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
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
穷。猛听得方东白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倚天剑中宫疾进,那
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
张无忌见来势猛恶,回剑挡路,方东白手腕微转,倚天
剑侧了过来,擦的一声轻响,木剑的剑头已削断六寸,倚天
剑不受丝毫阻挠,直刺到张无忌胸口而来。
张无忌一惊,左手翻转,本来捏着剑诀的食中两指一张,
已挟住倚天剑的剑身,右手半截剑向他右臂斫落。剑虽木制,
但在他九阳神功运使之下无殊钢刃。方东白右手运力回夺,倚
天剑被对方两根手指挟住了,犹如铁铸,竟是不动分毫,当
此情景之下,他除了撒手松剑,向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循。
只听张无忌喝道:“快撒手!”方东白一咬牙,竟不松手,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拍的一声响,他一条手臂已被
木剑打落,便和以利剑削断一般无异。方东白不肯松手,原
已存了舍臂护剑之心,左手伸出,不等断臂落地,已抢着抓
住,断臂虽已离手,五根手指仍是牢牢的握着倚天剑。张无
忌见他如此勇悍,既感惊惧,且复歉仄,竟没再去跟他争剑。
方东白走到赵敏身前,躬身说道:“主人,小人无能,甘
领罪责。”
赵敏对他全不理睬,说道:“今日瞧在明教张教主的脸上,
放过了武当派。”左手一挥,道:“走罢!”她手下部属抱起东
方白、秃头阿二、阿三的身子,向殿外便走。
张无忌叫道:“且慢!不留下黑玉断续膏,休想走下武当
山。”纵身而下,伸手往赵敏肩头抓住。
手掌离她肩头尚有尺许,突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
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朕兆,张无忌一惊之下,双掌翻出,
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四
掌同时相碰,只觉来劲奇强,掌力中竟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
寒气。这股寒气自己熟悉之至,正是幼时缠得他死去活来的
“玄冥神掌”掌力。
张无忌一惊之下,九阳神功随念而生,陡然间左胁右胁
之上同时被两敌拍上一掌。张无忌一声闷哼,向后摔出,但
见袭击自己的乃是两个身形高瘦的老者。这两个老者各出一
掌和张无忌双掌比拚,余下一掌却无影无踪的拍到了他身上。
杨逍和韦一笑齐声怒喝,扑上前去。那两个老者又是挥
出一掌,砰砰两声,杨逍和韦一笑腾腾退出数步,只感胸口
气血翻涌,寒冷彻骨。两个老者身子都晃了一晃,右边那人
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头,却也不过如此!”转过身子,护
着赵敏走了。
二十五举火燎天何煌煌
众人担心张无忌受伤,顾不得追赶,纷纷围拢。张无忌
微微一笑,右手轻轻摆了一下,意示并不妨事,体内九阳神
功发动,将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逼了出来,头顶便如蒸笼一
般不绝有丝丝白气冒出。他解开上衣,两胁各有一个深深的
黑色手掌印。在九阳神功运转之下,两个掌印自黑转紫,自
紫而灰,终于消失不见。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昔日数年不能
驱退的玄冥掌毒,此时顷刻间便消除净尽。他站起身来,说
道:“这一下虽然凶险,可是终究让咱们认出了对头的面目。”
玄冥二老和杨逍、韦一笑对掌之时,已先受到张无忌九
阳神功的冲击,掌力中阴毒已不到平时二成,但杨韦二人兀
自打坐运气,过了半天才驱尽阴毒。张无忌关心太师父伤势,
张三丰道:“火工头陀内功不行,外功虽然刚猛,可还及不上
玄冥神掌,我的伤不碍事。”
这时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进来禀报,来犯敌人已扫数下
山。俞岱岩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明教诸人。筵席之上,
张无忌才向张三丰及俞岱岩禀告别来情由。众人尽皆惊叹。
张三丰道:“那一年也是在这三清殿上,我和这老人对过
一掌,只是当年他假扮蒙古军官,不知到底是二老中的哪一
老。说来惭愧,直到今日,咱们还是摸不清对头的底细。”杨
逍道:“那姓赵的少女不知是甚么来历,连玄冥二老如此高手,
竟也甘心供她驱使。”
众人纷纷猜测,难有定论。
张无忌道:“眼下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去抢夺黑玉断续
膏,好治疗俞三伯和殷六叔的伤。第二件是打听宋大师伯他
们的下落。这两件大事,都要着落在那姓赵的姑娘身上。”
俞岱岩苦笑道:“我残废了二十年,便真有仙丹神药,那
也是治不好的了,倒是救大哥、六弟他们要紧。”
张无忌道:“事不宜迟,请杨左使、韦蝠王、说不得大师
三位,和我一同下山追踪敌人。五行旗各派掌旗副使,分赴
峨嵋、华山、昆仑、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处,和各派联络,
打探消息。请外公和舅舅前赴江南,整顿天鹰旗下教众。铁
冠道长、周先生、彭大师及五行旗掌旗使暂驻武当,禀承我
太师父张真人之命,居中策应。”
他在席上随口吩咐。殷天正、杨逍、韦一笑等逐一站起,
躬身接令。
张三丰初时还疑心他小小年纪,如何能统率群豪,此刻
见他发号施令,殷天正等武林大豪居然一一凛遵,心下甚喜,
暗想:“他能学到我的太极拳、太极剑,只不过是内功底子好、
悟性强,虽属难能,还不算是如何可贵。但他能管束明教、天
鹰教这些大魔头,引得他们走上正途,那才是了不起的大事
呢。嘿,翠山有后,翠山有后。”想到这里,忍不住捋须微笑。
张无忌和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四人草草一饱,便即
辞别张三丰,下山去探听赵敏的行踪。殷天正等送到山前作
别。杨不悔却依依不舍的跟着父亲,又送出里许。杨逍道:
“不悔,你回去罢,好好照看着殷六叔。”杨不悔应道:“是。”
眼望着张无忌,突然脸上一红,低声道:“无忌哥哥,我有几
句话要跟你说。”杨逍和韦一笑等三人心下暗笑:“他二人是
青梅竹马之交,少不得有几句体己的话儿要说。”当下加快脚
步,远远的去了。
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到这里来。”牵着他的手,到
山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张无忌心中疑惑不定:“我和她从小相识,交情非比寻常,
但这次久别重逢,她一直对我冷冷的爱理不理。此刻不知有
何话说?”只见她未开言脸上先红,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良
久,才道:“无忌哥哥,我妈去世之时,托你照顾我,是不是?”
张无忌道:“是啊。”杨不悔道:“你万里迢迢的,将我从淮河
之畔送到西域我爹爹手里,这中间出生入死,经尽千辛万苦。
大恩不言谢,此番恩德,我只深深记在心里,从来没跟你提
过一句。”
张无忌道:“那有甚么好提的?倘若我不是陪你到西域,
我自己也就没有这遇合,只怕此刻早已毒发而死了。”
杨不悔道:“不,不!你仁侠厚道,自能事事逢凶化吉。
无忌哥哥,我从小没了妈妈,爹爹虽亲,可是有些话我不敢
对他说。你是我们教主,但在我心里,我仍是当你亲哥哥一
般,那日在光明顶上,我乍见你无恙归来,心中真是说不出
的欢喜,只是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你不怪我罢?”张无忌
道:“不怪!当然不怪。”
杨不悔又道:“我待小昭很凶,很残忍,或许你瞧着不顺
眼。可是我妈妈死得这么惨,对于恶人,我从此便心肠很硬。
后来见小昭待你好,我便不恨她了。”张无忌微笑道:“小昭
这小丫头很有点儿古怪,不过我看她不是坏人。”
其时红日西斜,秋风拂面,微有凉意。杨不悔脸上柔情
无限,眼波盈盈,低声道:“无忌哥哥,你说我爹爹和妈妈是
不是对不起殷……殷……六叔?”张无忌道:“这些过去的事,
那也不用说了。”杨不悔道:“不,在旁人看来,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啦,连我都十七岁了。不过殷六叔始终没忘记妈妈。这
次他身受重伤,日夜昏迷,时时拉着我的手,不断的叫我:
‘晓芙!晓芙!’他说:‘晓芙!你别离开我。我手足都断了,
成了废人,求求你,别离开我,可别抛下我不理。’”她说到
这里,泪水盈眶,甚是激动。
张无忌道:“那是六叔神智胡涂中的言语,作不得准。”
杨不悔道:“不是的。你不明白,我可知道。他后来清醒
了,瞧着我的时候,眼光和神气一模一样,仍是在求我别离
开他,只是不说出口来而已。”
张无忌叹了口气,深知这位六叔武功虽强,性情却极软
弱,自己幼时便曾见他往往为了一件小事而哭泣一场,纪晓
芙之死对他打击尤大,眼下更是四肢断折,也难怪他惶惧不
安,说道:“我当竭尽全力,设法去夺得黑玉断续膏来,医治
三师伯和六师叔之伤。”
杨不悔道:“殷六叔这么瞧着我,我越想越觉爹爹和妈妈
对他不起,越想越觉得他可怜。无忌哥哥,我已亲口答应了
殷……殷六叔,他手足痊愈也好,终身残废也好,我总是陪
他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他了。”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可
是脸上神采飞扬,又是害羞,又是欢喜。
张无忌吃了一惊,哪料到她竟会对殷梨亭付托终身,一
时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杨不悔道:“我已斩
钉截铁的跟他说了,这辈子跟定了他。他要是一生一世动弹
不得,我就一生一世陪在他床边,侍奉他饮食,跟他说笑话
儿解闷。”
张无忌道:“可是你……”杨不悔抢着道:“我不是蓦地
动念,便答应了他,我一路上已想了很久很久。不但他离不
开我,我也离不开他,要是他伤重不治,我也活不成了。跟
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么怔怔的瞧着我,我比甚么都喜欢。无
忌哥哥,我小时候甚么事都跟你说,我要吃个烧饼,便跟你
说;在路上见到个糖人儿好玩,也跟你说。那时候咱们没钱
买不起,你半夜里去偷了来给我,你还记得么?”
张无忌想起当日和她携手西行的情景,两小相依为命,不
禁有些心酸,低声道:“我记得。”
杨不悔按着他手背,说道:“你给了我那个糖人儿,我舍
不得吃,可是拿在手里走路,太阳晒着晒着,糖人儿融啦,我
伤心得甚么似的,哭着不肯停。你说再给我找一个,可是从
此再也找不到那样的糖人儿了。你虽然后来买了更大更好的
糖人儿给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场。那时
你很着恼,骂我不听话,是不是?”
张无忌微笑道:“我骂了你么,我可不记得了。”
杨不悔道:“我的脾气很执拗,殷六叔是我第一个喜欢的
糖人儿,我再也不喜欢第二个了。无忌哥哥,有时我自己一
个儿想想,你待我这么好,几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我该
当侍奉你一辈子才是。然而我总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
心底里亲你敬你,可是对他啊,我是说不出的可怜,说不出
的喜欢。他年纪大了我一倍还多,又是我的长辈,多半人家
会笑话我,爹爹又是他的死对头,我……我知道不成的……
可是不管怎样,我总是跟你说了。”她说到这里,再也不敢向
张无忌多望一眼,站起身来,飞奔而去。
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在山坳边消失,心中怅怅的,也不
知道甚么滋味,悄立良久,才追上韦一笑等三人。说不得和
韦一笑见他眼边隐隐犹有泪痕,不禁向着杨逍一笑,意思是
说:“恭喜你啦,不久杨左使便是教主的岳丈大人了。”
四人下得武当山来。杨逍道:“这赵姑娘前后拥卫,不会
单身而行,要查她的踪迹并不为难。咱们分从东西南北四方
搜寻,明日正午在谷城会齐。教主尊意若何?”张无忌道:
“甚好,便是如此,我查西方一路罢。”谷城在武当山之东,他
向西搜查,那是比旁人多走些路,又嘱咐道:“玄冥二老武功
极是厉害,三位倘若遇上了,能避则避,不必孤身与之动手。”
三人答应了,当即行礼作别,分赴东南北三方查察。
向西都是山路,张无忌展开轻功,行走迅速,只一个多
时辰,已到了十偃镇。在镇上面店里要了一碗面,向店伴问
起是否有一乘黄缎软轿经过。那店伴道:“有啊!还有三个重
病之人,睡在软兜里抬着,往西朝黄龙镇去了,走了还不到
一个时辰。”张无忌大喜,心想这些人行走不快,不如等到天
黑再追赶不迟,以免泄露了自己行藏。当下行到僻静之处,睡
了一觉,待到初更时分,才向黄龙镇来。
到了镇上,未交二鼓天时,他闪身墙角之后,见街上静
悄悄的并无人声,一间大客店中却灯烛辉煌。他纵身上了屋
顶,几个起伏,已到了客店旁一座小屋的屋顶,凝目前望,只
见镇甸外河边空地上竖着一座毡帐,帐前帐后人影绰绰,守
卫严密,心想:“赵姑娘莫非是住在这毡帐之中?她相貌说话
和汉人无异,行事骄横豪奢,却带着几分蒙古之风。”其时元
人占治中土已久,汉人的豪绅大贾以竞学蒙古风尚为荣,那
也不足为异。
他正自筹思如何走近帐篷,忽听得客店的一扇窗中传出
几下呻吟声。他心念一动,轻轻纵下地来,走到窗下,向屋
里张去。
只见房中三张床上躺着三人,其余两人瞧不见面貌,对
窗那人正是那个阿三,他低声哼唧,显是伤处十分痛楚,双
臂双腿上都缠着白布。张无忌猛地想起:“他四肢被我震碎,
定用他本门灵药黑玉断续膏敷治。此刻不抢,更待何时?”打
开窗子,纵身而进,房中站着的一人惊呼一声,挥拳打来。张
无忌左手抓住他拳头,右手伸指点了他软麻穴,回头一看,见
躺着的其余二人正是秃顶阿二和八臂神剑方东白,被他点倒
的那人身穿青布长袍,手中兀自拿着两枝金针,想是在给三
人针灸治痛。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瓶子,瓶旁则是几块艾绒。
张无忌拿起黑瓶,拔开瓶塞一闻,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甚
是刺鼻。阿三叫道:“来人哪,抢药……”张无忌运指如风,
连点躺着三人的哑穴,撕开阿三手臂的绷带,果见他一条手
臂全成黑色,薄薄的敷着一层膏药。他生怕赵敏诡计多端,故
意在黑瓶中放了假药,引诱自己上当,当下在阿三及秃顶阿
二的伤处刮下药膏,包在绷带之中,心想瓶中纵是假药,从
他们伤处刮下的决计不假。外面守护之人听得声音,踢开房
门抢了进来。张无忌望也不望,抬腿一一踢出,霎时间客店
中人声鼎沸,乱成一片。张无忌接连踢出六人,已将阿三和
秃顶阿二伤处的药膏刮了大半,心想若再耽搁,惹得玄冥二
老赶到那可大大不妙,当即将黑瓶和刮下的药膏在怀中一揣,
提起那个医生,向窗外掷了出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医生重重中了一掌,摔在地上,不
出所料,窗外正是有高手埋伏袭击。张无忌乘着这一空隙,飞
身而出,黑暗中白光闪动,两柄利刃疾刺而至。他左手牵,右
手引,乾坤大挪移心法牛刀小试,左边一剑刺中了右边那人,
右边一枪戳中了左边那人,混乱声中,他早已去得远了。
一路上好不欢喜,心想此行虽然查不到赵敏的真相,但
夺得了黑玉断续膏,可比甚么都强。此时等不及到谷城去和
杨逍等人会面,径回武当,命洪水旗遣人前赴谷城,通知杨
逍等回山。张三丰等听说夺得黑玉断续膏,无不大喜。
张无忌细看从阿三伤处刮下来的药膏,再从黑瓶中挑了
些药膏来详加比较,确是一般无异。那黑瓶乃是一块大玉雕
成,深黑如漆,触手生温,盎有古意,单是这个瓶子,便是
一件极珍贵的宝物。当下更无怀疑,命人将殷梨亭抬到俞岱
岩房中,两床并列放好。
杨不悔跟了进来。她不敢和张无忌的眼光相对,脸上容
光焕发,心中感激无量,显然张无忌送她到西域、在何太冲
家代她喝毒酒这许多恩情,都还比不上治好殷梨亭这么要紧。
张无忌道:“三师伯,你的旧伤都已愈合,此刻医治,侄
儿须将你手脚骨骼重行折断,再加接续,望你忍得一时之痛。”
俞岱岩实不信自己二十年的残废能重行痊愈,但想最坏
也不过是治疗无望,二十年来,早已甚么都不在乎了,只想:
“无忌是尽心竭力,要补父母之过,否则他必定终身不安。我
一时之痛,又算得甚么?”当下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道:
“你放胆干去便是。”
张无忌命杨不悔出房,解去俞岱岩全身衣服,将他断骨
处尽数摸得清楚,然后点了他的昏睡穴,十指运劲,喀喀喀
声响不绝,将他断骨已合之处重行一一折断。俞岱岩虽然穴
道被点,仍是痛得醒了过来。张无忌手法如风,大骨小骨一
加折断,立即拼到准确部位,敷上黑玉断续膏,缠了绷带,夹
上木板,然后再施金针减痛。
医治殷梨亭那便容易得多,断骨部位早就在西域时已予
扶正,这时只须敷上黑玉断续膏便成。治完殷梨亭后,张无
忌派五行旗正副旗使轮流守卫,以防敌人前来扰乱。
当日下午,张无忌用过午膳,正在云房中小睡,以苏一
晚奔波的疲劳,睡梦中忽听得脚步轻响走近门口,便即醒转。
小昭守在门外低声问:“甚么事?教主睡着啦。”厚土旗掌旗
使颜垣轻声道:“殷六侠痛得已晕去三次,不知教主……”
张无忌不等他话说完,翻身奔出,快步来到俞岱岩房中,
只见殷梨亭双眼翻白,已晕了过去。杨不悔急得满脸都是眼
泪,不知如何是好。那边俞岱岩咬得牙齿格格直响,显是在
硬忍痛楚,只是他性子坚强,不肯发出一下呻吟之声。
张无忌见了这等情景,大是惊异,在殷梨亭“承泣”“太
阳”“膻中”等穴上推拿数下,将他救醒过来,问俞岱岩道:
“三师伯,是断骨处痛得厉害么?”俞岱岩道:“断骨处疼痛,
那也罢了,只觉得五脏六腑中到处麻痒难当……好像,好像
有千万条小虫在乱钻乱爬。”张无忌这一惊非同小可,听俞岱
岩所说,明明是身中剧毒之象,忙问殷梨亭道:“六叔,你觉
得怎样?”殷梨亭迷迷糊糊的道:“红的、紫的、青的、绿的、
黄的、白的、蓝的……鲜艳得紧,许许多多小球儿在飞舞,转
来转去……真是好看……你瞧,你瞧……”
张无忌“啊哟”一声大叫,险些当场便晕了过去,一时
所想到的只是王难姑所遗“毒经”中的一段话:“七虫七花膏,
以毒虫七种、毒花七种,捣烂煎熬而成,中毒者先感内脏麻
痒,如七虫咬啮,然后眼前现斑斓彩色,奇丽变幻,如七花
飞散。七虫七花膏所用七虫七花,依人而异,南北不同,大
凡最具灵验神效者,共四十九种配法,变化异方复六十三种。
须施毒者自解。”
张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知道终于是上了赵敏的恶当,
她在黑玉瓶中所盛的固是七虫七花膏,而在阿三和秃顶阿二
身上所敷的,竟也是这剧毒的药物,不惜舍却两名高手的性
命,要引得自己入彀,这等毒辣心肠,当真是匪夷所思。
他大悔大恨之下,立即行动如风,拆除两人身上的夹板
绷带,用烧酒洗净两人四肢所敷的剧毒药膏。杨不悔见他脸
色郑重,心知大事不妙,再也顾不得嫌忌,帮着用酒洗涤殷
梨亭四肢。但见黑色透入肌理,洗之不去,犹如染匠漆匠手
上所染颜色,非一旦可除。
张无忌不敢乱用药物,只取了些镇痛安神的丹药给二人
服下,走到外室,又是惊惧,又是惭愧,心力交瘁,不由得
双膝一软,蓦然倒下,伏在地上便哭了起来。
杨不悔大惊,只叫:“无忌哥哥,无忌哥哥!”张无忌呜
咽道:“是我杀了三伯六叔。”他心中只想:“这七虫七花膏至
少也有一百多种配制之法,谁又知道她用的哪七种毒虫,哪
七种毒花?化解此种剧毒,全仗以毒攻毒之法,只要看不准
一种毒虫毒花,用药稍误,立时便送了三伯六叔的性命。”突
然之间,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了父亲自刎时心情,大错已然铸
成,除了自刎以谢之外,确是再无别的道路。
他缓缓站起身来,杨不悔问道:“当真无药可救了么?连
勉强一试也不成么?”张无忌摇了摇头。杨不悔应道:“嗷!”
神色泰然,并不如何惊慌。
张无忌心中一动,想起她所说的那一句话来:“他要是死
了,我也不能活着。”心想:“那么我害死的不止是两个人,而
是三个。”
心中正自一片茫然,只见吴劲草走到门外,禀道:“教主,
那个赵姑娘在观外求见。”张无忌一听,悲愤不能自已,叫道:
“我正要找她!”从杨不悔腰间拔出长剑,执在手中,大踏步
走出。
小昭取下鬓边的珠花,交给张无忌,道:“公子,你去还
了给赵姑娘。”张无忌向她望了一眼,心想:“你倒懂得我的
意思。我和这姓赵的姑娘仇深如海,我们身上不能留下她任
何物事。”当下一手杖剑,一手持花,走到观门之外。
只见赵敏一人站在当地,脸带微笑,其时夕阳如血,斜
映双颊,艳丽不可方物。她身后十多丈处站着玄冥二老。两
人牵着三匹骏马,眼光却瞧着别处。
张无忌身形闪动,欺到赵敏身前,左手探出,抓住了她
双手手腕,右手长剑的剑尖抵住她胸口,喝道:“快取解药来!”
赵敏微笑道:“你胁迫过我一次,这次又想来胁迫我么?我上
门来看你,这般凶霸霸的,岂是待客之道?”张无忌道:“我
要解药!你不给,我……我是不想活了,你也不用想活了。”
赵敏脸上微微一红,轻声啐道:“呸!臭美么?你死你的,
关我甚么事,要我陪你一块儿死?”张无忌正色道:“谁给你
说笑话?你不给解药,今日便是你我同时毕命之日。”
赵敏双手被他握住,只觉得他全身颤抖,激动已极,又
觉到他掌心中有件坚硬之物,问道:“你手里拿着甚么?”张
无忌道:“你的珠花,还你!”左手一抬,已将珠花插在她的
鬓上,随即又垂手抓住她的手腕,这两下一放一握,手法快
如闪电。赵敏道:“那是我送你的,你为甚么不要?”张无忌
恨恨的道:“你作弄得我好苦!我不要你的东西。”赵敏道:
“你不要我的东西?这句话是真是假?为甚么你一开口就向我
讨解药?”
张无忌每次跟她斗口,总是落于下风,一时语塞,想起
俞岱岩、殷梨亭不久人世,心中一痛,眼圈儿不禁红了,几
乎便要流下泪来,忍不住想出口哀告,但想起赵敏的种种恶
毒之处,却又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这时杨逍等都已得知讯息,拥出观门,见赵敏已被张无
忌擒住,玄冥二老却站在远处,似乎漠不关心,又似是有恃
无恐。各人便站在一旁,静以观变。
赵敏微笑道:“你是明教教主,武功震动天下,怎地遇上
了一点儿难题,便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哭泣,刚才你已哭过了,
是不是?真是好不害羞。我跟你说,你中了我玄冥二老的两
掌玄冥神掌,我是来瞧瞧你伤得怎样。不料你一见人家的面,
就是死啊活啊的缠个不清。你到底放不放手?”
张无忌心想,她若想乘机逃走,那是万万不能,只要她
脚步一动,立时便又可抓住她,于是放开了她手腕。
赵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嫣然一笑,说道:“怎么你
自己倒像没受甚么伤。”张无忌冷冷的道:“区区玄冥神掌,未
必便伤得了人。”
赵敏道:“那么大力金刚指呢?七虫七花膏呢?”这两句
话便似两个大铁锤,重重锤在张无忌胸口。他恨恨的道:“果
真就是七虫七花膏。”
赵敏正色道:“张教主,你要黑玉断续膏,我可给你。你
要七虫七花膏的解药,我也可给你。只是你须得答应我做三
件事。那我便心甘情愿的奉上。倘若你用强威逼,那么你杀
我容易,要得解药,却是难上加难。你再对我滥施恶刑,我
给你的也只是假药、毒药。”
张无忌大喜,正自泪眼盈盈,忍不住笑逐颜开,忙道:
“哪三件事?快说,快说。”
赵敏微笑道:“又哭又笑,也不怕丑!我早跟你说过,我
一时想不起来,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只须你金
口一诺,决不违约,那便成了。我不会要你去捉天上的月亮,
不会叫你去做违背侠义之道的恶事,更不会叫你去死。自然
也不会叫你去做猪做狗。”
张无忌寻思:“只要不背侠义之道,那么不论多大的难题,
我也当竭力以赴。”当下慨然道:“赵姑娘,倘若你惠赐灵药,
治好了我俞三伯和殷六叔,但教你有所命,张无忌决不敢辞。
赴汤蹈火,唯君所使。”
赵敏伸出手掌,道:“好,咱们击掌为誓。我给解药于你。
治好了你三师伯和六师叔之伤,日后我求你做三件事,只须
不违侠义之道,你务当竭力以赴,决不推辞。”张无忌道:
“谨如尊言。”和她手掌轻轻相击三下。
赵敏取下鬓边珠花,道:“现下你肯要我的物事罢?”张
无忌生怕她不给解药,不敢拂逆其意,将珠花接了过来。赵
敏道:“我可不许你再去送给那个俏丫鬟。”张无忌道:“是。”
赵敏笑着退开三步,说道:“解药立时送到,张教主请了!”
长袖一拂,转身便去。玄冥二老牵过马来,侍候她上马先行。
三乘马蹄声得得,下山去了。
赵敏等三人刚转过山坡,左首大树后闪出一条汉子,正
是神箭八雄中的钱二败,挽铁弓,搭长箭,朗声说道:“我家
主人拜上张教主,书信一封,敬请收阅。”说着飕的一声,将
箭射了过来。
张无忌左手一抄,将箭接在手中,只见那箭并无箭镞,箭
杆上却绑着一封信。张无忌解下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张教
主亲启”,拆开信来,一张素笺上写着几行簪花小楷,文曰:
“金盒夹层,灵膏久藏。珠花中空,内有药方。二物早呈
君子左右,何劳忧之深也?唯以微物不足一顾,赐之婢仆,委
诸尘土,岂贱妾之所望耶?”
张无忌将这张素笺连读了三遍,又惊又喜,又是惭愧,忙
看那朵珠花,逐颗珍珠试行旋转,果有一颗能够转动,于是
将珠子旋下,金铸花干中空,藏着一卷白色之物。张无忌从
怀中取出针刺穴道所用的金针,将那卷物事挑了出来,乃是
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七虫为哪七种毒虫,七花是哪七种毒花,
中毒后如何解救,一一书明。
其实他只须得知七虫七花之名,如何解毒,却不须旁人
指点。他看解法全无错误,心知并非赵敏弄鬼,大喜之下,奔
进内院,依法配药救治。果然只一个多时辰,俞殷二人毒势
便大为减轻,体内麻痒渐止,眼前彩晕消失。
他再去取出赵敏盛珠花送他的那只金盒,仔细察看,终
于发见了夹层所在,其中满满的装了黑色药膏,气息却是芬
芳清凉。
这一次他不敢再鲁莽了,找了一只狗来,折断了它一条
后腿,挑些药膏敷在伤处,等到第二日早晨,那狗精神奕奕,
绝无中毒象征,伤处更是大见好转。
过了三日,俞殷二人体内毒性尽去,于是张无忌将真正
的黑玉断续膏再在两人四肢上敷涂。
这一次全无意外。那黑玉断续膏果然功效如神,两个多
月后,殷梨亭双手已能活动,看来日后不但手足可行动自如,
武功也不致大损。只是俞岱岩残废已久,要尽复旧观,势所
难能,但瞧他伤势复元的情势,半载之后,当可在腋下撑两
根拐杖,以杖代足,缓缓行走,虽然仍是残废,却不复是丝
毫动弹不得的废人了。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这么一耽搁,派出去的五行旗人众先
后回山,带回来的讯息令人大为惊讶。峨嵋、华山、崆峒、昆
仑各派远征光明顶的人众,竟无一个回转本派,江湖上沸沸
扬扬,都说魔教势大,将六大派前赴西域的众高手一鼓聚歼,
然后再分头攻灭各派。少林寺僧众突然失踪之事,在武林中
已引起了空前未有的大波。五行旗各掌旗副使此去幸好均持
有张三丰所付的武当派信符,又不泄漏自己身分,否则早已
和各派打得落花流水。各掌旗副使言道,此刻江湖上众门派、
众帮会、以及镖行、山寨、船帮、码头等等,无不严密戒备,
生怕明教大举来袭。
过了数日,殷天正和殷野王父子也回到武当,报称天鹰
旗已改编完竣,尽数隶属明教。又说东南群雄并起,反元义
师此起彼伏,天下已然大乱。其时元军仍是极强,且起事者
各自为战,互相并无呼应联络,都是不旋踵即被扑灭。
当日晚间,张三丰在后殿摆设素筵,替殷天正父子接风。
席间殷天正说起各地举义失败的情由,每一处起义,明教和
天鹰教下的弟子均有参与,被元兵或擒或杀,殉难者极众。群
豪听了,尽皆扼腕慨叹。
杨逍道:“天下百姓苦难方深,人心思变,正是驱除鞑子、
还我河山的良机。昔年阳教主在世,日夜以兴复为念,只是
本教向来行事偏激,百年来和中原武林诸派怨仇相缠,难以
携手抗敌。天幸张教主主理教务,和各派怨仇渐解,咱们正
好同心协力,共抗胡虏。”
周颠道:“杨左使,你的话听来似乎不错。可惜都是废话,
近乎放屁一类。”杨逍听了也不生气,说道:“还须请周兄指
教。”周颠道:“江湖上都说咱们明教杀光了六大派的高手,一
听到‘明教’两字,人人恨之入骨,甚么‘同心协力、共抗
胡虏’云云,说来好听,却又如何做起?”杨逍道:“咱们虽
然蒙此恶名,但真相总有大白之日,何况张真人可为明证。”
周颠笑道:“倘若的确是咱们杀了宋远桥、灭绝老尼、何太冲
他们,张真人还不是给蒙在鼓里,如何作得准?”铁冠道人喝
道:“周颠,在张真人和教主之前不可胡说八道!”周颠伸了
伸舌头,却不言语。
彭莹玉道:“周兄之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依贫僧之见,
咱们当大会明教各路首领,颁示张教主和武林各派修好之意。
同时人多眼宽,到底宋大侠、灭绝师太他们到了何处,在大
会中也可有个查究。”周颠道:“要查宋大侠他们的下落,那
就容易得很,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众人齐道:“怎么样?你
何不早说?”
周颠洋洋得意,喝了一杯酒,说道:“只须教主去问一声
赵姑娘,少说也就明白了九成。我说哪,这些人不是给赵姑
娘杀了,便是给她擒了。”
这两个多月来韦一笑、杨逍、彭莹玉、说不得等人,曾
分头下山探听赵敏的来历和踪迹,但自那日观前现身、和张
无忌击掌为誓之后,此人便不知去向,连她手下所有人众,也
个个无影无踪,找不着半点痕迹。群豪诸多猜测,均料想她
和朝廷有关,但除此之外,再也寻不着甚么线索了。此时听
周颠如此说,众人都道:“你这才是废话!要是寻得着那姓赵
的女子,咱们不会着落在她身上打听吗?”
周颠笑道:“你们当然寻不着。教主却不用寻找,自会见
着。教主还欠着她三件事没办,难道这位如此厉害的小姐,就
此罢了不成?嘿,嘿!这位姑娘花容月貌,可是我一想到她
便浑身寒毛直竖,害怕得发抖。”众人听着都笑了起来,但想
想也确是实情。
张无忌叹道:“我只盼她快些出三个难题,我尽力办了,
就此了结此事,否则终日挂在心上,不知她会出甚么古怪花
样。彭大师适才建议,本教召集各路首领一会,此事倒是可
行,各位意下如何?”群豪均道:“甚是。在武当山上空等,终
究不是办法。”杨逍道:“教主,你说在何处聚会最好?”
张无忌略一沉吟,说道:“本人今日忝代教主,常自想起
本教两位人物的恩情。一是蝶谷医仙胡青牛先生,他老人家
已死于金花婆婆之手。另一位是常遇春大哥,不知他此刻身
在何处。我想,本教这次大会,便在淮北蝴蝶谷中举行。”
周颠拍手道:“甚好,甚好!这个‘见死不救’,昔年我
每日里跟他斗口,人倒也不算坏,只是有些阴阳怪气,与杨
左使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见死不救,自己死时也无人救他,正
是报应。我周颠倒要去他墓前磕上几个响头。”
当下群豪各无异议,言明三个多月后的八月中秋,明教
各路首领,齐集淮北蝴蝶谷胡青牛故居聚会。
次日清晨,五行旗和天鹰旗下各掌职信使,分头自武当
山出发,传下教主号令:诸路教众,凡香主以上者除留下副
手于当地主理教务外,概于八月中秋前赶到淮北蝴蝶谷,参
见新教主。
其时距中秋日子尚远,张无忌见俞岱岩和殷梨亭尚未痊
可,深恐伤势有甚反复,以致功亏一篑,因此暂留武当山照
料俞殷二人,暇时则向张三丰请教太极拳剑的武学。韦一笑、
彭莹玉、说不得诸人,仍是各处游行,探听赵敏一干人的下
落。
杨逍奉教主之命留在武当,但为纪晓芙之事,对殷梨亭
深感惭愧,平日闭门读书,轻易不离室门一步。如此过了两
月有余,这日午后,张无忌来到杨逍房中,商量来日蝴蝶谷
大会,有哪几件大事要向教众交代。他以年轻识浅,忽当重
任,常自有战战兢兢之意,唯惧不克负荷,误了大事,杨逍
深通教务,因此张无忌要他留在身边,随时咨询。
两人谈了一会,张无忌顺手取过杨逍案头的书来,见封
面写着“明教流传中土记”七个字的题签,下面注着“弟子
光明左使杨逍恭撰”一行小字。张无忌道:“杨左使,你文武
全才,真乃本教的栋梁。”杨逍谢道:“多谢教主嘉奖。”
张无忌翻开书来,但见小楷恭录,事事旁征博引。书中
载得明白,明教源出波斯,本名摩尼教,于唐武后延载元年
传入中土,其时波斯人拂多诞持明教“三宗经”来朝,中国
人始习此教经典。唐大历三年六月二十九日,长安洛阳建明
教寺院“大云光明寺”。此后太原、荆州、扬州、洪州、越州
等重镇,均建有大云光明寺。至会昌三年,朝廷下令杀明教
徒,明教势力大衰。自此之后,明教便成为犯禁的秘密教会,
历朝均受官府摧残。明教为图生存,行事不免诡秘,终于摩
尼教这个“摩”字,被人改为“魔”字,世人遂称之为魔教。
张无忌读到此处,不禁长叹,说道:“杨左使,本教教旨
原是去恶行善,和释道并无大异,何以自唐代以来,历朝均
受惨酷屠戮?”杨逍道:“释家虽说普渡众生,但僧众出家,各
持清修,不理世务。道家亦然。本教则聚集乡民,不论是谁
有甚危难困苦,诸教众一齐出力相助。官府欺压良民,甚么
时候能少了?甚么地方能少了?一遇到有人被官府冤屈欺压,
本教势必和官府相抗。”张无忌点了点头,说道:“只有朝廷
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土豪恶霸不敢横行不法,到那时候,本
教方能真正的兴旺。”杨逍拍案而起,大声道:“教主之言,正
说出了本教教旨的关键所在。”张无忌道:“杨左使,你说当
真能有这么一日么?”
杨逍沉吟半晌,说道:“但盼真能有这么一天。宋朝本教
方腊方教主起事,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叫官府不敢欺压良民。”
他翻开那本书来,指到明教教主方腊在浙东起事、震动天下
的记载。张无忌看得悠然神往,掩卷说道:“大丈夫固当如是。
虽然方教主殉难身死,却终是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两
人心意相通,都不禁血热如沸。
杨逍又道:“本教历代均遭严禁,但始终屹立不倒。南宋
绍兴四年,有个官员叫做王居正,对皇帝上了一道奏章,说
到本教之事,教主可以一观。”说着翻到书中一处,抄录着王
居正那道奏章。
张无忌看那奏章中写道:“伏见两浙州县有吃菜事魔之
俗。方腊以前,法禁尚宽,而事魔之俗犹未至于甚炽。方腊
之后,法禁愈严,而事魔愈不可胜禁。……臣闻事魔者,每
乡每村有一二桀黠,谓之魔头,尽录其乡村姓氏名字,相与
诅盟为魔之党。凡事魔者不肉食。而一家有事,同党之人皆
出力以相赈恤。盖不肉食则费省,费省故易足。同党则相亲,
相亲则相恤而事易济……”张无忌读到这里,说道:“那王居
正虽然仇视本教,却也知本教教众节俭朴实,相亲相爱。”
他接下去又看那奏章:“……臣以为此先王导其民使相亲
相友相助之意。而甘淡薄,教节俭,有古淳朴之风。今民之
师帅,既不能以是为政,乃为魔头者窃取以瞽惑其党,使皆
归德于其魔,于是从而附益之以邪僻害教之说。民愚无知,谓
吾从魔之言,事魔之道,而食易足、事易济也,故以魔头之
说为皆可信,而争趋归之。此所以法禁愈严,而愈不可胜禁。”
他读到这里,转头向杨逍道:“杨左使,‘法禁愈严,而
愈不可胜禁’这句话,正是本教深得民心的明证。这部书可
否借我一阅,也好让我多知本教往圣先贤的业绩遗训?”
杨逍道:“正要请教主指教。”
张无忌将书收起,说道:“俞三伯和殷六叔伤势大好了,
我们明日便首途蝴蝶谷去。我另有一事要和杨左使相商,那
是关于不悔妹子的。”
杨逍只道他要开口求婚,心下甚喜,说道:“不悔的性命
全出教主所赐,属下父女感恩图报,非只一日。教主但有所
命,无不乐从。”
张无忌于是将杨不悔那日如何向自己吐露心事的情由,
一一说了。杨逍一听之下,错愕万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隔
了半晌,才道:“小女蒙殷六侠垂青,原是杨门之幸。只是他
二人年纪悬殊,辈份又异,这个……这个……”说了两次
“这个”,却接不下去了。
张无忌道:“殷六叔还不到四十岁,方当壮盛。不悔妹子
叫他一声叔叔,也不是真有甚么血缘之亲,师门之谊。他二
人情投意合,倘若成了这头姻缘,上代的仇嫌尽数化解,正
是大大的美事。”
杨逍原是个十分豁达之人,又为纪晓芙之事,每次见到
殷梨亭总抱愧于心,暗想不悔既然倾心于他,结成了姻亲,便
赎了自己的前愆,从此明教和武当派再也不存芥蒂,于是长
揖说道:“教主玉成此事,足见关怀。属下先此谢过。”
当晚张无忌传出喜讯,群豪纷纷向殷梨亭道喜。杨不悔
害羞,躲在房中不肯出来。
张三丰和俞岱岩得知此事时,起初也颇惊奇,但随即便
为殷梨亭喜欢。说到婚期,殷梨亭道:“待大师哥他们回山,
众兄弟完聚,那时再办喜事不迟。”
次日张无忌偕同杨逍、殷天正、殷野王、铁冠道人、周
颠、小昭等人,辞别张三丰师徒,首途前往淮北。
杨不悔留在武当山服侍殷梨亭。当时男女之防虽严,但
他们武林中人,也不去理会这些小节。
明教一行人晓行夜宿,向东北方行去,一路上只见田地
荒芜,民有饥色。沿海诸省本为殷实富庶之区,但眼前饿殍
遍野,生民之困,已到极处。群豪慨叹百姓惨遭劫难。却又
知蒙古人如此暴虐,霸居中土之期必不久长,正是天下英雄
揭竿起事的良机。
这一日来到界牌集,离蝴蝶谷已然不远,正行之间,忽
听得前面喊杀之声大震,两支人马正在交兵。群豪纵马上前,
穿过一座森林,只见千余名蒙古兵分列左右,正在进攻一座
山寨。寨上飘出一面绘着红色火焰的大旗,正是明教的旗帜。
寨中人数不多,似有不支之势,但兀自健斗不屈。蒙古兵矢
发如雨,大叫:“魔教的叛贼,快快投降!”
周颠道:“教主,咱们上吗?”张无忌道:“好!先去杀了
带兵的军官。”杨逍、殷天正、殷野王、铁冠道人、周颠五人
应命而出,冲入敌阵,长剑挥动,两名元兵的百夫长首先落
马,跟着统兵的千夫长也被殷野王一刀砍死。元兵群龙无首,
登时大乱。
山寨中人见来了外援,大声欢呼。寨门开处,一条黑衣
大汉手挺长矛,当先冲出,元兵当者辟易,无人敢撄其锋。只
见那大汉长矛一闪,便有一名元军被刺,倒撞下马。众元兵
惊呼连连,四下奔逃。
杨逍等见这大汉威风凛凛,有若天神,无不赞叹:“好一
位英雄将军。”此时张无忌早已看清楚那大汉的面貌,正是常
自想念的常遇春大哥,只是剧斗方酣,不即上前相见。明教
人众前后夹攻,元军死伤了五六百人,余下的不敢恋战,分
头落荒而走。
常遇春横矛大笑,叫道:“是哪一路的兄弟前来相助?常
某感激不尽。”
张无忌叫道:“常大哥,想煞小弟也。”纵身而前,紧紧
握住了他手。
常遇春躬身下拜,说道:“教主兄弟,我既是你大哥,又
是你属下,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原来常遇春归五行旗中巨木旗下该管,张无忌接任教主
等等情由,已得掌旗使闻苍松示知。这些日子来他率领本教
兄弟,日夜等候张无忌到来,不料元军却来攻打。常遇春见
己寡敌众,本拟故意示弱,将元军诱入寨中,一鼓而歼,但
张无忌等突然赶到应援,他便乘势开寨杀出。他在明教中职
位不高,当下向杨逍、殷天正等一一参见。群豪以他是教主
的结义兄弟,都不敢以长上自居,执手问好,相待尽礼。
常遇春邀请群豪入寨,杀生宰羊,大摆酒筵,说起别来
情由。这几年来淮南淮北水旱相继,百姓苦不堪言。常遇春
无以为生,便啸聚一班兄弟,做那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勾当,
倒也逍遥快活,山寨中粮食金银多了,便去赈济贫民。元军
几次攻打,都奈何他不得。
众人在山寨中歇了一晚,次日和常遇春一齐北行,料得
元军新败,两三月内决计不敢再来。
数日后到了蝴蝶谷外。先到的教众得知教主驾到,列成
长队,迎出谷来。其时巨木旗下执事人等,早已在蝴蝶谷中
搭造了许多茅舍木屋,以供与会的各路教众居住。韦一笑、彭
莹玉、说不得等均已先此到达,报称并未探查到那赵姑娘的
讯息。
张无忌接见诸路教众后,备了祭品,分别到胡青牛夫妇
及纪晓芙墓前致祭,想起当日离谷时何等凄惶狼狈,今日归
来却是云荼灿烂,风光无限,真是恍若隔世。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蝴蝶谷中筑了高坛,坛前烧起
熊熊大火。张无忌登坛宣示和中原诸门派尽释前愆、反元抗
胡之意,又颁下教规,重申行善去恶、除暴安良的教旨。教
众一齐凛遵,各人身前点起香束,立誓对教主令旨,决不敢
违。
是日坛前火光烛天,香播四野,明教之盛,远迈前代。年
老的教众眼见这片兴旺气象,想起十余年来本教四分五裂、几
致覆灭的情景,忍不住喜极而泣。
午后属下教众报道:“洪水旗旗下弟子朱元璋、徐达诸人
求见。”张无忌大喜,亲自迎出门去。朱元璋、徐达率同汤和、
邓愈、花云、吴良、吴祯诸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见到张
无忌出来,一齐躬身行礼,说道:“参见教主!”张无忌时常
念着那日徐达救命之恩,见到众人,喜之不尽,当即还礼,左
手携着朱元璋,右手携着徐达,同进室内,命众人坐下。众
人告了罪,才行就坐。
这时朱元璋已然还俗,不再作僧人打扮,说道:“属下等
奉教主旨令,赶来蝴蝶谷,本应早到候驾,但途中遇上了一
件十分跷蹊之事,属下等跟踪追查,以致误了会期,还请教
主恕罪。”张无忌道:“却不知遇上了何事?”
朱元璋道:“六月上旬,我们便得到教主的令旨,大伙儿
好生欢喜,兄弟们商议,该当备甚么礼物庆贺教主才是。淮
北是苦地方,没甚么好东西的,幸得会期尚远,大伙儿便一
起上山东去闯闯。我们生怕给官府认了出来,因此扮作了赶
脚的骡车夫,属下算是个车夫头儿。这天来到河南归德府,接
了几个老西客人,要往山东菏泽。正行之间,忽然有伙人赶
了上来,抡刀使枪,十分凶狠,将我们车中的客人都赶了下
去,叫我们去接载别的客人。那时花兄弟便要跟他们放对,徐
兄弟向他使个眼色,叫他瞧清楚情由,再动手不迟。那伙人
将我们九辆大车赶到一处山坳之中,那里另外还有十多辆大
车候着,只见地下坐着的都是和尚。”张无忌问道:“都是和
尚?”
朱元璋道:“不错。那些和尚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但其中好些人模样不凡,有的太阳穴高高凸起,有的身材魁
梧。徐兄弟悄悄跟我说,这些和尚都是身负高强武功之人。那
伙凶人叫众和尚坐在车里,押着我们一路向北。属下料想其
中必有古怪,暗地里叫众兄弟着意提防,千万不可露出形迹。
一路上我们留神那伙凶人的说话,可是这群人诡秘得紧,在
我们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吴良兄弟大着胆子,半夜里到
他们窗下去偷听,连听了四五夜,这才探得了些端倪,原来
这些和尚竟然都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
张无忌本已料到了几分,但还是“啊”的一声。
朱元璋接着道:“吴良兄弟又听到那些凶人中的一人说:
‘主人当真神机妙算,令人拜服。少林、武当六派高手,尽入
掌中,自古以来,还有谁能做得到这一步的?’另一人说:
‘这还不算稀奇。一箭双雕,却把魔教的众魔头也牵连在内。’
我们七个人假装出恭,在茅厕里悄悄商量,都说此事既然牵
连本教在内,碰巧落在我们手上,总须查个水落石出,也好
禀报教主知晓。”张无忌道:“各位计较甚是。”
朱元璋道:“大伙儿一路北行,越发装得呆头呆脑,汤和
兄弟和邓愈兄弟又假装争五钱银子,笨手笨脚的打了一场架,
显得半点不会武功。那伙凶人拍手呵呵大笑,对我们再不在
意,我们又老爷长、老爷短的对他们恭敬奉承,马屁拍到十
足。吴祯兄弟曾想去弄些麻药来,半途上麻翻了这伙凶人,救
出少林群僧。可是我们细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半点不知,眼
看这伙凶人又是精明干练、武功了得,没的一个失手,打草
惊蛇,反而误了大事,是以始终没敢下手。得到河间府,遇
上了六辆大车,也是有人押解,车中坐的却是俗家人。吃饭
之时,我听得一个少林僧跟一个新来的客人招呼,说道:‘宋
大侠,你也来啦!’”
张无忌站起身来,忙问:“他说是宋大侠?那人怎生模样?”
宋元璋道:“那人瘦长身材,五六十岁年纪,三络长须,
相貌甚是清雅。”
张无忌听得正是宋远桥的形相,又惊又喜,再问其余诸
人的容貌身形,果然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三人也都在内。
又问:“他们都受了伤吗?还是戴了铐镣?”
朱元璋道:“没有铐镣,也瞧不出甚么伤,说话饮食都和
常人无异,只是精神不振,走起路来有点虚虚晃晃。那宋大
侠听少林僧这么说,只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那少林僧再
想说甚么,押解的凶人便过来拉开了他。此后两批人前后相
隔十余里,再不同食同宿,属下从此也没再见到宋大侠他们。
七月初三,我们载着少林群僧到了大都。”
张无忌道:“啊,到了大都,果然是朝廷下的毒手。后来
怎样?”朱元璋道:“那伙凶人领着我们,将少林群僧送到西
城一座大寺院中,叫我们也睡在庙里。”张无忌道:“那是甚
么庙?”朱元璋道:“属下进寺之时,曾抬头瞧了瞧庙前的匾
额,见是叫做‘万安寺’,但便因这么一瞧,吃了一个凶人的
一下马鞭。当晚我们兄弟们悄悄商量,这些凶人定然放不过
我们,势必要杀人灭口,天一黑,我们便偷着走了。”
张无忌道:“事情确是凶险,幸好这批凶人倒也没有追
赶。”
汤和微笑道:“朱大哥也料到了这着,事先便安排下手脚。
我们到邻近的骡马行中去抓了七个骡马贩子来,跟他们对换
了衣服,然后将这七人砍死在庙中。脸上斩得血肉模糊,好
让那些凶人认不出来。又将跟我们同来的大车车夫也都杀了,
银子散得满地,装成是两伙人争银钱凶杀一般。待那伙凶人
回庙,再也不会起疑。”
张无忌心中一惊,只见徐达脸上有不忍之色,邓愈显得
颇是尴尬,汤和说来得意洋洋,只有朱元璋却丝毫不动声色,
恍若没事人一般。张无忌暗想:“这人下手好辣,实是个厉害
脚色。”说道:“朱大哥此计虽妙,但从今而后,咱们决不可
再行滥杀无辜。”
这是教主的训论,朱元璋等一齐起立,躬身说道:“谨遵
教主令旨。”后来朱元璋、徐达、邓愈、汤和等行军打仗,果
然恪遵张无忌的令旨,不敢杀戮无辜,终于民心归顺,得成
一代大业。
张无忌道:“朱大哥七位探听到少林、武当两派高手的下
落,此功不小。待安排了抗元起义的大事之后,咱们便去大
都相救两派高手。”他说过公事,再和徐达等相叙私谊,说起
那日偷宰张员外耕牛之事,一齐拊掌大笑。
当晚张无忌大会教众,焚火烧香,宣告各地并起,共抗
元朝,诸路教众务当相互呼应,要累得元军疲于奔命,那便
大事可成。
是时定下方策,教主张无忌率同光明左使杨逍、青翼蝠
王韦一笑执掌总坛,为全教总帅。白眉鹰王殷天正,率同天
鹰旗下教众,在江南起事。朱元璋、徐达、汤和、邓愈、花
云、吴良、吴祯,会同常遇春寨中人马,和孙德崖等在淮北
濠州起兵。布袋和尚说不得率领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罗
文素、盛文郁、王显忠、韩皎儿等人,在河南颍川一带起事。
彭莹玉率领徐寿辉、邹普旺、明五等,在江西赣、饶、袁、信
诸州起事。铁冠道人率领布三王、孟海马等,在湘楚荆襄一
带起事。周颠率领芝麻李、赵君用等在徐宿丰沛一带起事。冷
谦会同西域教众,截断自西域开赴中原的蒙古救兵。五行旗
归总坛调遣,何方吃紧,便向何方应援。
这等安排方策,十九出于杨逍和彭莹玉的计谋。张无忌
宣示出来,教众欢声雷动。
张无忌又道:“单凭本教一教之力,难以撼动元朝近百年
的基业,须当联络天下英雄豪杰,群策群力,大功方成。眼
下中原武林的首脑人物半数为朝廷所擒,总坛即当设法营救。
明日众兄弟散处四方,遇上机会便即杀鞑子动手,总坛也即
前赴大都救人。今日在此尽欢,此后相见,未知何日。众兄
弟须当义气为重,大事为先,决不可争权夺利,互逞残杀,若
有此等不义情由,总坛决不宽饶。”
众人齐声答应:“教主令旨,决不敢违!”呼喊声山谷鸣
响。
当下众人歃血为盟,焚香为誓,决死不负大义。
是晚月明如昼,诸路教众席地而坐,总坛的执事人员取
出素馅圆饼,分飨诸人。众人见圆饼似月,说道这是“月
饼”。后世传说,汉人相约于八月中秋食月饼杀鞑子,便因是
夕明教聚义定策之事而来。
张无忌又宣示道:“本教历代相传,不茹荤酒。但眼下处
处灾荒,只能有甚么便吃甚么,何况咱们今日第一件大事,乃
是驱除鞑子,众兄弟不食荤腥,精神不旺,难以力战。自今
而后,废了不茹荤酒这条教规。咱们立身处世,以大节为重,
饮食禁忌,只是余事。”自此而后,明教教众所食月饼,便有
以猪肉为食的。
次日清晨,诸路人众向张无忌告别。众人虽均是意气慷
慨的豪杰,但想到此后血战四野,不知谁存谁亡,大事纵成,
今日蝴蝶谷大会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俱有惜别之
意。是时蝴蝶谷前圣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众人齐声相
和:“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
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
我世人,忧患实多!”
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
声,飘扬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
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张无忌想起如许大好
男儿,此后一二十年之中,行将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忍不住
热泪盈眶。
但听歌声渐远,壮士离散,热闹了数日的蝴蝶谷重归沉
寂,只剩下杨逍、韦一笑以及朱元璋等寥寥数人。
张无忌详细询明万安寺坐落的所在,以及那干凶人形貌,
说道:“朱大哥,此间濠泗一带,方当大乱,不可错过了起事
之机。你们不必陪我到大都去,咱们就此别过。”
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齐道:“但盼教主马到成功,属
下等静候好音。”拜别了张无忌,出谷自去举事。
张无忌道:“咱们也要动身了。小昭,你身有铐镣,行动
不便,就在这里等我罢。”小昭委委屈屈的答应了,但一直送
出谷来,送了三里,又送三里,终是不肯分别。
张无忌道:“小昭,你越送越远,回去时路也要不认识啦。”
小昭道:“张公子,你到了大都会见到那个赵姑娘吗?”张无
忌道:“说不定会见得到。”小昭道:“你要是见到她,代我求
她一件事成不成?”张无忌奇道:“你有甚么事求她?”小昭双
臂一伸,道:“向赵姑娘借倚天剑一用,把这铁链儿割断了,
否则我终身便这么给绑着不得自由。”张无忌见她神情楚楚,
说得极是可怜,心中不忍,便道:“只怕她不肯将宝剑借给我,
何况要一直借到这里。”小昭道:“那么……那么,你将我带
到她的跟前,请她宝剑一挥,不就成了?”张无忌笑道:“说
来说去,你还是要跟我上大都去。杨左使,你说咱们能带她
吗?”
杨逍心知张无忌既如此说,已有携她同去之意,说道:
“那也不妨,教主衣着茶水,也得有个人服侍,只是铁链声叮
叮当当,引人注目。这样罢,叫她装作生病,坐在大车之中,
平时不可出来。”小昭大喜,忙道:“多谢公子,多谢杨左使。”
向韦一笑看了一眼,又加上一句:“多谢韦法王。”
韦一笑道:“多谢我干甚么?你小心我发起病来,吸你的
血。”说着露出满口森森白牙,装个怪样。小昭明知他是开玩
笑,却也不禁有些害怕,退了三步,道:“你……你别吓我。”
二十六俊貌玉面甘毁伤
这日午后,三骑一车径向北行,不一日已到元朝的京城
大都。其时蒙古人铁骑所至,直至数万里外,历来大国幅员
之广,无一能及。大都即后代之北京。帝皇之居,各小国各
部族的使臣贡员,不计其数。张无忌等一进城门,便见街上
来来往往,许多都是黄发碧眼之辈。
四人到得西城,找到了一家客店投宿。杨逍出手阔绰,装
作是富商大贾模样,要了三间上房。店小二奔走趋奉,服侍
殷勤。
杨逍问起大都城里的名胜古迹,谈了一会,漫不经意的
问起有甚么古庙寺院。那店小二第一所便说到西城的万安寺:
“这万安寺真是好大一座丛林,寺里的三尊大铜佛,便走遍天
下,也找不出第四尊来,原该去见识见识。但客官们来得不
巧,这半年来,寺中住了西番的佛爷,寻常人就不敢去了。”
杨逍道:“住了番僧,去瞧瞧也不碍事啊。”那店小二伸了伸
舌头,四下里一张,低声道:“不是小的多嘴,客官们初来京
城,说话还得留神些。那些西番的佛爷们见了人爱打便打,爱
杀便杀,见了标致的娘儿们更一把便抓进寺去。这是皇上圣
旨,金口许下的。有谁敢老虎头上拍苍蝇,走到西番佛爷的
跟前去?”
西域番僧倚仗蒙古人的势力,横行不法,欺压汉人,杨
逍等知之已久,只是没料到京城之中竟亦这般肆无忌惮,当
下也不跟那店小二多说。
晚饭后各自合眼养神,等到二更时分,三人从窗中跃出,
向西寻去。
那万安寺楼高四层,寺后的一座十三级宝塔更老远便可
望见。张无忌、杨逍、韦一笑三人展开轻功,片刻间便已到
了寺前。三人一打手势,绕到寺院左侧,想登上宝塔,居高
临下的察看寺中情势,不料离塔二十余丈,便见塔上人影绰
绰,每一层中都有人来回巡查,塔下更有二三十人守着。
三人一见之下,又惊又喜,此塔守卫既如此严密,少林、
武当各派人众必是囚禁在内,倒省了一番探访功夫。只是敌
方戒备森严,救人必定极不容易。何况空闻、空智、宋远桥、
俞莲舟、张松溪等,哪一个不是武功卓绝,竟然尽数遭擒,则
对方能人之多,手段之厉害,自是不言可喻。三人来万安寺
之前已商定不可鲁莽从事,当下悄悄退开。
突然之间,第六层宝塔上亮起火光,有八九人手执火把
缓缓移动,火把从第六层亮到第五层,又从第五层亮到第四
层,一路下来,到了底层后,从宝塔正门出来,走向寺后。杨
逍挥了挥手,从侧面慢慢欺近。万安寺后院一株株都是参天
古树,三人躲在树后以为掩蔽,一听有风声响动,便即奔上
数丈。三人轻功虽高,却也唯恐为人察觉,须得乘着风动落
叶之声,才敢移步。
如此走上二十多丈,已看清楚十余名黄袍男子,手中各
执兵刃,押着一个宽袖大袍的老者。那人偶一转头,张无忌
看得明白,正是昆仑派掌门人铁琴先生何太冲,心中不禁一
凛:“果然连何先生也在此处。”
眼见一干人进了万安寺的后门,三人等了一会,见四下
确实无人,这才从后门中闪身而入。那寺院房舍众多,规模
之大,几和少林寺相仿佛,见中间一座大殿的长窗内灯火明
亮,料得何太冲是被押到了该处。三人闪身而前,到了殿外。
张无忌伏在地下,从长窗缝隙中向殿内张望。杨逍和韦一笑
分列左右把风守卫,防人偷袭。他三人虽然艺高人胆大,但
此刻深入龙潭虎穴,心下也不禁惴惴。
长窗缝隙甚细,张无忌只见到何太冲的下半身,殿中另
有何人却无法瞧见。只听何太冲气冲冲的道:“我既堕奸计,
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一言而决。你们逼我做朝廷鹰犬,
那是万万不能,便再说上三年五载,也是白费唇舌。”张无忌
暗暗点头,心想:“这何先生虽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但大关头
上却把持得定,不失为一派掌门的气概。”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冷冰冰的道:“你既固执不化,主人也
不勉强,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了?”何太冲道:“我便十根
手指一齐斩断,也不投降。”那人道:“好,我再说一遍,你
如胜得了我们这里三人,立时放你出去。如若败了,便斩断
一根手指,囚禁一月,再问你降也不降。”何太冲道:“我已
断了两根手指,再断一根,又有何妨?拿剑来!”
那人冷笑道:“等你十指齐断之后,再来投降,我们也不
要你这废物了。拿剑给他!摩诃巴思,你跟他练练!”另一个
粗壮的声音应道:“是!”
张无忌手指尖暗运神功,轻轻将那缝隙挖大了一点,只
见何太冲手持一柄木剑,剑头包着布,又软又钝,不能伤人,
对面则是个高大番僧,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柄青光闪闪的纯钢
戒刀。两人兵刃利钝悬殊,几乎不用比试,强弱便判。但何
太冲毫不气馁,木剑一晃,说道:“请!”刷的便是一剑,去
势极是凌厉,昆仑剑法,果有独到之秘。那番僧摩诃巴思身
材长大,行动却甚敏捷,一柄戒刀使将开来,刀刀斩向何太
冲要害。张无忌只看了数招,便即暗惊:“怎地何先生脚步虚
浮,气急败坏,竟似内力全然失却了?”
何太冲剑法虽精,内力却似和常人相去不远,剑招上的
凌厉威力全然施展不出,只是那番僧的武功实是逊他两筹,几
次猛攻而前,总是被何太冲以精妙招术反得先机。拆到五十
余招后,何太冲喝一声:“着!”一剑东劈西转,斜回而前,托
的一声轻响,已戳在那番僧腋下。倘苦他手中持的是寻常利
剑,又或内力不失,剑锋早已透肌而入。
只听那冷冷的声音说道:“摩诃巴思退!温卧儿上!”张
无忌向声音来处看去,见说话之人脸上如同罩着一层黑烟,一
部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正是玄冥二老之一。他负手而立,双
目半睁半闭,似乎对眼前之事漠不关心。
再向前看,只见一张铺着锦缎的矮几之上踏着一双脚,脚
上穿一对鹅黄缎鞋,鞋头上各缀一颗明珠。张无忌心中一动,
眼见这对脚脚掌纤美,踝骨浑圆,依稀认得,正是当日绿柳
庄中自己曾经捉过在手的赵敏的双足。他在武当山和她相见,
全以敌人相待,但此时见到了这一对踏在锦凳上的纤足,不
知如何,竟然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加剧。
但见赵敏的右足轻轻点动,料想她是全神贯注的在看何
太冲和温卧儿比武,约莫一盏茶时分,何太冲叫声:“着!”赵
敏的右足在锦凳上一登,温卧儿又败下阵来。只听那黑脸的
玄冥老人说道:“温卧儿退下,黑林钵夫上。”
张无忌听到何太冲气息粗重,想必他连战二人,已是十
分吃力。片刻间剧斗又起,那黑林钵夫使的是根长大沉重的
铁杖,使开来风声满殿,殿上烛火被风势激得忽明忽暗,烛
影犹似天上浮云,一片片的在赵敏脚上掠过。蓦地里眼前一
黑,殿右几枝红烛齐为铁杖鼓起的疾风吹熄,喀的一响,木
剑断折。何太冲一声长叹,抛剑在地,这场比拚终于输了。
玄冥老人道:“铁琴先生,你降不降?”何太冲昂然道:
“我既不降,也不服。我内力若在,这番僧焉是我的对手?”玄
冥老人冷冷的道:“斩下他左手无名指,送回塔去。”
张无忌回过头来,杨逍向他摇了摇手,意思显然是说:
“此刻冲进殿去救人,不免误了大事。”但听得殿中断指、敷
药、止血、裹伤,何太冲甚为硬气,竟一哼也没哼。那群黄
衣人手执火把,将他送回高塔囚禁。张无忌等缩身在墙角之
后,火光下见何太冲脸如白纸,咬牙切齿,神色极是愤怒。
一行人走远后,忽听得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说道:“鹿杖先生,昆仑派的剑法果真了得,他刺中摩诃巴思
那一招,先是左边这么一劈,右边这么一转……”张无忌又
凑眼去瞧,见说话的正是赵敏。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殿中,手
里提着一把木剑,照着何太冲的剑法使了起来。番僧摩诃巴
思手舞双刀,跟她喂招。
那黑脸的玄冥老人便是赵敏称为“鹿杖先生”的鹿杖客,
赞道:“主人真是聪明无比,这一招使得分毫不错。”赵敏练
了一次又练一次,每次都是将剑尖戳到摩诃巴思腋下,虽然
剑是木剑,但重重一戳,每一次又都戳在同一部位,料必颇
为疼痛。摩诃巴思却聚精会神的跟她喂招,全无半点怨怼或
闪避之意。
她练熟了这几招,又叫温卧儿出来,再试何太冲如何击
败他的剑法。张无忌此时已然明白,原来赵敏将各派高手囚
禁此处,使药物抑住各人的内力,逼迫他们投降朝廷。众人
自然不降,便命人逐一与之相斗,她在旁察看,得以偷学各
门各派的精妙招数,用心之毒,计谋之恶,实是令人发指。
跟着赵敏和黑林钵夫喂招,使到最后数招时有些迟疑,问
道:“鹿杖先生,是这样的么?”鹿杖客沉吟不答,转头道:
“鹤兄弟,你瞧清楚了没有?”左首角落里一个声音道:“苦大
师一定记得更清楚。”赵敏笑道:“苦大师,劳你的驾,请来
指点一下。”
只见右首走过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头陀,身材魁伟,满面
横七竖八的都是刀疤,本来相貌已全不可辨。他头发作红棕
之色,自非中土人氏。他一言不发,接过赵敏手中木剑,刷
刷刷刷数剑,便向黑林钵夫攻去,使的竟是昆仑派剑法。
这个被称为“苦大师”的苦头陀模仿何太冲剑招,也是
丝毫不用内力,那黑林钵夫却全力施为,斗到酣处,他挥杖
横扫,殿右熄后点亮了的红烛突又齐灭。何太冲在这一招上
无可闪避,迫得以木剑硬挡铁杖,这才折剑落败,但那苦头
陀的木剑方位陡转,轻飘飘的削出,犹似轻燕掠过水面、贴
着铁杖削了上去。
黑林钵夫握杖的手指被木剑削中,虎口处穴道酸麻,登
时拿捏不住,当的一声,铁杖落地,撞得青砖砖屑纷飞。黑
林钵夫满脸通红,心知这木剑若是换了利剑,自己八根手指
早已削断,躬身道:“拜服,拜服!”俯身拾起铁杖。苦头陀
双手托着木剑,交给赵敏。
赵敏笑道:“苦大师,最后一招精妙绝伦,也是昆仑派的
剑法么?”苦头陀摇了摇头。赵敏又道;“难怪何太冲不会,苦
大师,你教教我。”苦头陀空手比剑。赵敏持剑照做。练到第
三次,苦头陀行动如电,已然快得不可思议,赵敏便跟不上
了,但她剑招虽然慢了,仍是依模依样,丝毫不爽。苦头陀
翻过身来,双手向前一送,停着就此不动。张无忌暗暗喝一
声彩:“好,大是高明!”
赵敏一时却不明白,侧头看着苦头陀的姿势,想了一想,
登时领悟,说道:“啊,苦大师,你手中若有兵刃,一杖已击
在我的臂上。这一招如何化解?”苦头陀反手做个姿势,抓住
铁杖,左足飞出,头一抬,显是已夺过敌人铁杖,同时将人
踢飞。这几下似拙实巧,乃是极刚猛的外门功夫。赵敏笑道:
“好师父,你快教我。”神情又娇又媚。张无忌心中怦的一跳,
心想:“你内力不够,这一招是学不来的。可是她这么求人,
实教人难以推却。”苦头陀做了两个手势,正是示意:“你内
力不够,没法子学。”转身走开,不再理她。
张无忌寻思:“苦头陀武功之强,只怕和玄冥二老不分上
下,虽不知内力如何,但招数神妙,大是劲敌。他只打手势
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可是他耳朵却又不聋。赵姑娘对他
颇见礼遇,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赵敏见苦头陀不肯再教,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说道:
“叫崆峒派的唐文亮来。”过不多时,唐文亮被押着进殿。鹿
杖客又派了三个人和他过招。唐文亮不肯在兵刃上吃亏,空
手比掌,先胜两场,到第三场上,对手催动内力,唐文亮无
可与抗,亦被斩去了一根手指。
这一次赵敏练招,由鹿杖客在旁指点。张无忌此时已瞧
出端倪,赵敏显是内力不足,情知难以速成,是以想尽学诸
家门派之所长,俾成一代高手,这条路子原亦可行,招数练
到极精之时,大可补功力之不足。
赵敏练过拳法,说道:“叫灭绝老尼来!”一名黄衣人禀
道:“灭绝老尼已绝食五天,今日仍是倔强异常,不肯奉命。”
赵敏笑道:“饿死了她也罢!唔,叫峨嵋派那个小姑娘周芷若
来。”手下人答应了,转身出殿。
张无忌对周芷若当日在汉水舟中殷勤照料之意,常怀感
激。在光明顶上,周芷若曾指点他易数方位之法,由此得破
华山、昆仑两派的刀剑联手,其后刺他一剑,那是奉了师父
的严令,他也不存芥蒂,这时听赵敏吩咐带她前来,不禁心
头一震。
过了片刻,一群黄衣人押着周芷若进殿。张无忌见她清
丽如昔,只比在光明顶之时略现憔悴,虽身处敌人掌握,却
泰然自若,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鹿杖客照例问她降是不
降,周芷若摇了抓头,并不说话。
鹿杖客正要派人和她比剑,赵敏说道:“周姑娘,你这么
年轻,已是峨嵋派的及门高弟,着实令人生羡。听说你是灭
绝大师的得意弟子,深得她老人家剑招绝学,是也不是?”周
芷若道:“家师武功博大精深,说到传她老人家剑招绝学,小
女子年轻学浅,可差得远了。”赵敏笑道:“这里的规矩,只
要谁能胜得我们三人,便平平安安的送他出门,再无丝毫留
难。尊师何以这般涯岸自高,不屑跟我们切磋一下武学?”
周芷若道:“家师是宁死不辱。堂堂峨嵋派掌门,岂肯在
你们手下苟且求生?你说得不错,家师确是瞧不起卑鄙阴毒
的小人,不屑跟你们动手过招。”赵敏竟不生气,笑道:“那
周姑娘你呢?”周芷若道:“我小小女子,有甚么主张?师父
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赵敏道:“尊师叫你也不要跟我们动
手,是不是?那为了甚么?”周芷若道:“峨嵋派的剑法,虽
不能说是甚么了不起的绝学,终究是中原正大门派的武功,不
能让番邦胡虏的无耻之徒偷学了去。”她说话神态斯斯文文,
但言辞锋利,竟丝毫不留情面。
赵敏一怔,没料到自己的用心,居然会给灭绝师太猜到
了,听周芷若左一句“阴毒小人”,右一句“无耻之徒”,忍
不住有气,嗤的一声轻响,倚天剑已执在手中,说道:“你师
父骂我们是无耻之徒。好!我倒要请教,这口倚天剑明明是
我家家传之宝,怎地会给峨嵋派偷盗了去?”周芷若淡淡的道:
“倚天剑和屠龙刀,向来是中原武林中的两大利器,从没听说
跟番邦女子有甚么干系。”
赵敏脸上一红,怒道:“哼!瞧不出你嘴上倒厉害得紧。
你是决意不肯出手的了?”周芷若摇了摇头。赵敏道:“旁人
比武输了,或是不肯动手,我都截下他们一根指头。你这个
妞儿想必自负花容月貌,以致这般骄傲,我也不截你的指头。”
说着伸手向苦头陀一指,道:“我叫你跟这位大师父一样,脸
上划你二三十道剑痕,瞧你还骄傲不骄傲?”她左手一挥,两
个黄衣人抢上前来,执住了周芷若的双臂。
赵敏微笑道:“要划得你的俏脸蛋变成一个蜜蜂窝,也不
必使甚么峨嵋派的精妙剑法。你以为我三脚猫的把式,就不
能叫你变成个丑八怪么?”
周芷若珠泪盈眶,身子发颤,眼见那倚天剑的剑尖离开
自己脸颊不过数寸,只要这恶魔手腕一送,自己转眼便和那
个丑陋可怖的头陀一模一样。赵敏笑道:“你怕不怕?”周芷
若再也不敢强项,点了点头。赵敏道:“好啊!那么你是降顺
了?”周芷若道:“我不降!你把我杀了罢!”赵敏笑道:“我
从来不杀人的。我只划破你一点儿皮肉。”
寒光一闪,赵敏手中长剑便往周芷若脸上划去,突然间
当的一响,殿外掷进一件物事,将倚天剑撞了开去。在此同
时,殿上长窗震破,一人飞身而入。那两名握住周芷若的黄
衣人身不由主的向外跌飞。破窗而入的那人回过左臂,护住
了周芷若,伸出右掌,和鹿杖客砰的一掌相交,各自退开了
两步。
众人看那人时,正是明教教主张无忌。
他这一下如同飞将军从天而降,谁都大吃一惊,即令是
玄冥二老这般一等一的高手,事先竟也没丝毫警觉。鹿杖客
听得长窗破裂,即便抢在赵敏身前相护,和张无忌拚了一掌,
竟然立足不定,退开两步,待要提气再上,刹那间全身燥热
不堪,宛似身入熔炉。
周芷若眼见大祸临头,不料竟会有人突然出手相救。她
被张无忌搂在胸前,碰到他宽广坚实的胸膛,又闻到一股浓
烈的男子气息,又惊又喜,一刹那间身子软软的几欲晕去。要
知张无忌以九阳神功和鹿杖客的玄冥神掌相抗,全身真气鼓
荡而出。周芷若从未和男子如此肌肤相亲,何况这男子又是
他日夜思念的梦中之伴、意中之人?心中只觉得无比的欢喜,
四周敌人如在此刻千刀万剑同时斩下,她也无忧无惧。
杨逍和韦一笑一见教主冲入救人,跟着便闪身而入,分
站在他身后左右,赵敏手下的众高手以变起仓卒,初时微见
慌乱,但随即瞧出闯进殿来只有三名敌人,殿内殿外的守卫
武士呼哨相应,知道外边再无敌人,当下立即堵死了各处门
户,静候赵敏发落。
赵敏既不惊惧,也不生气,只怔怔的向张无忌望了一阵,
眼光转到殿角两块金光灿烂之物,原来她伸倚天剑去划周芷
若的脸时,张无忌掷进一物,撞开她剑锋,那物正是她所赠
的黄金盒子。倚天剑锋锐无伦,一碰之下,立时将金盒剖成
两半。她向两半金盒凝视半晌,说道:“你如此厌恶这只盒子,
非要它破损不可么?”
张无忌见到她眼光中充满了幽怨之意,并非愤怒责怪,竟
是凄然欲绝,一怔之下,甚感歉咎,柔声道:“我没带暗器,
匆忙之际随手在怀中一探,摸了盒子出来,实非有意,还望
姑娘莫怪。”赵敏眼中光芒一闪,问道:“这盒子你随身带着
么?”张无忌道:“是。”见她妙目凝望自己,而自己左臂还搂
着周芷若,脸上微微一红,便松开了手臂。
赵敏叹了口气,道:“我不知周姑娘是你……是你的好朋
友,否则也不会这般对她。原来你们……”说着将头转了开
去。张无忌道:“周姑娘和我……也没甚么……只是……只是
……”说了两个“只是”,却接不下去。赵敏又转头向地下那
两半截金盒望了一眼,没说一句话,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却
似已说了千言万语。
周芷若心头一惊:“这个魔女头对他显是十分钟情,岂难
道……”
张无忌的心情却不似这两个少女细腻周至,赵敏的神色
他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全没体会到其中深意。他只觉得
赵敏赠他珠花金盒,治好了俞岱岩和殷梨亭的残疾,此时他
却将金盒毁了,未免对人家不起,于是走向殿角,俯身拾起
两半截金盒,说道:“我去请高手匠人重行镶好。”赵敏喜道:
“当真么?”张无忌点了点头,心想你我都统率无数英雄豪杰,
怎会去重视这些无关紧要的金银玩物?这只黄金盒虽然精致,
也不是甚么珍异宝物,盒中所藏的黑玉断续膏已经取出,盒
子便无多大用处,破了不必挂怀,再镶好它,也是小事一桩,
眼前有多大事待决,你却尽跟我说这只盒子,想必是年轻姑
娘婆婆妈妈,对这些身边琐事特别关心,真是女流之见,当
下将两半截盒子揣在怀中。
赵敏道:“那你去罢!”张无忌心想宋大师伯等尚未救出,
怎能就此便去,但敌方高手如云,己方只有三人,说到救人,
真是谈何容易,问道:“赵姑娘,你擒拿我大师伯等人,究竟
意欲何为?”赵敏笑道:“我是一番好意,要劝请他们为朝廷
出力,各享荣华富贵。哪知他们固执不听,我迫于无奈,只
得慢慢劝说。”
张无忌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周芷若的身旁,他在敌方众
高手环伺之下,俯身拾盒,坦然而回,竟是来去自如,旁若
无人。他冷冷的向众人扫视一眼,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便
告辞了!”说着携住周芷若的手,转身欲出。
赵敏森然道:“你自己要去,我也不留。但你想把周姑娘
也带了去,竟不来问我一声,你当我是甚么人了?”张无忌道:
“这确是在下欠了礼数。赵姑娘,请你放了周姑娘,让她随我
同去。”赵敏不答,向玄冥二老使个眼色。
鹤笔翁踏上一步,说道:“张教主,你说来便来,说去便
去,要救人便救人,教我们这伙人的老脸往哪里搁去?你不
留下一手绝技,兄弟们难以心服。”
张无忌认出了鹤笔翁的声音,怒气上冲,喝道:“当我年
幼小之时,被你擒住,性命几乎不保。今日你还有脸来跟我
说话?接招!”呼的一掌,便向鹤笔翁拍了过去。
鹿杖客适才吃过他的苦头,知道单凭鹤笔翁一人之力,不
是他的敌手,抢上前来,向他击出一掌。张无忌右掌仍是击
向鹤笔翁,左掌从右掌下穿过,还了鹿杖客一掌。这是真力
对真力相碰,中间实无闪避取巧的余地。三个人四掌相变,身
子各是一晃。
当日在武当山上,玄冥二老以双掌和张无忌对掌,另出
双掌击在他身上,此刻重施故技,又是两掌拍了过来。张无
忌那日吃了此亏,焉能重蹈覆辙?手肘微沉,施展乾坤大挪
移心法,拍的一声大响,鹤笔翁的左拳击在鹿杖客的右掌之
上。他两人武功一师所传,掌法相同,功力相若,登时都震
得双臂酸麻,至于何以竟会弄得师兄弟自相拚掌,二人武功
虽高,却也不明其中奥秘。两人又惊又怒之际,张无忌双掌
又已击到。玄冥二老仍是各出双掌,一守一攻,所使掌法已
和适才全然不同,但被张无忌一引一带,仍是鹿杖客的左掌
击到了鹤笔翁的右掌之上,这乾坤大挪移手法之巧,计算之
准,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玄冥二老骇然失色,眼见张无忌第三次举掌击来,不约
而同的各出单掌抵御。三人真力相变,玄冥二老只觉对方掌
力中一股纯阳之气汹涌而至,难当难耐。张无忌掌发如风,想
起幼时被鹤笔翁打了一招玄冥神掌,数年之间不知吃了多少
苦头,因此击向鹿杖客的掌力尚留余地,对鹤笔翁却毫不放
松。
二十余掌一过,鹤笔翁一张青脸已胀得通红,眼见对方
又是一掌击到,他左掌虚引,意欲化解,右掌却斜刺里重重
击出。只听得拍拍两响,鹤笔翁这一掌狠狠打在鹿杖客肩头,
而张无忌那一掌却终究无法化开,正中胸口。总算张无忌不
欲伤他性命,这一掌真力只用了三成,鹤笔翁哇的一声,吐
出一口鲜血,脸色已红得发紫,身子摇晃,倘若张无忌乘势
再补上一掌,非教他毙命当场不可。鹿杖客肩头中掌,也痛
得脸色大变,嘴唇都咬出血来。
玄冥二老是赵敏手下顶儿尖儿的能人,岂知不出三十招,
便各受伤。赵敏手下众武士固然尽皆失色,便是杨逍和韦一
笑也大为诧异。他二人曾亲眼见到,那日玄冥二老在武当山
出手,张无忌中掌受伤,不意数月之间,竟能进展神速若是。
但他二人随即想到,张无忌留居武当数月,一面替俞岱岩、殷
梨亭治伤,一面便向张三丰请教武学中的精微深奥,终致九
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再加上武当绝学的太极拳剑,三者渐
渐融成一体。二人心中暗赞张三丰学究天人,那才真是称得
上“深不可测”四字。
玄冥二老比掌败阵,齐声呼啸,同时取出了兵刃。只见
鹿杖客手中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作鹿角之形,通体黝
黑,不知是何物铸成,鹤笔翁手持双笔,笔端锐如鹤嘴,却
是晶光闪亮。他二人追随赵敏已非一日,但即是赵敏,也从
未见过他二人使用兵刃。这三件兵刃使展开来,只见一团黑
气,两道白光,霎时间便将张无忌困在垓心。张无忌身边不
带兵器,赤手空拳,情势颇见不利,但他丝毫不惧,存心要
试试自己武功,在这两大高手围攻之下,是否能空手抵敌。
玄冥二老自恃内力深厚,玄冥神掌是天下绝学,是以一
上阵便和他对掌,岂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却非任何内功所能
及,数十掌一过便即落败。他二人的兵刃却以招数诡异取胜,
两人的名号便是从所用兵刃而得,鹿角短杖和鹤嘴双笔,每
一招都是凌厉狠辣,世所罕见。张无忌聚精会神,在三件兵
刃之间空来插去,攻守自如,只是一时瞧不明白二人兵刃招
数的路子,取胜却也不易。幸好鹤笔翁重伤之余,出招已难
免窒滞。
赵敏手掌轻击三下,大殿中白刃耀眼,三人攻向杨逍,四
人攻向韦一笑,另有两人出兵刃制住了周芷若。杨逍立时抢
到一剑,挥剑如电,反手便刺伤一人。韦一笑仗着绝顶轻功,
以玄阴绵掌拍倒了两人。但敌人人数实在太多,每打倒一人,
立时更有二人拥上。
张无忌给玄冥二老缠住了,始终分身不出相援。他和杨
韦二人要全身而退,倒也不难,要救周芷若却万万不能,正
自焦急,忽听赵敏说道:“大家住手!”这四个字声音并不响
亮,她手下众人却一齐凛遵,立即跃开。
杨逍将长剑抛在地下。韦一笑握着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一
口单刀,顺手一挥,掷还给了原主,哈哈大笑。张无忌见一
名汉子手执匕首,抵住周芷若后心,不禁脸有忧色。
周芷若黯然道:“张公子,三位请即自便,三位一番心意,
小女子感激不尽。”
赵敏笑道:“张公子,这般花容月貌的人儿,我见犹怜。
她定是你的意中人了?”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周姑娘和
我从小相识。在下幼时中了这位……”说着向鹤笔翁一指,
“……的玄冥神掌,阴毒入体,周身难以动弹,多亏周姑娘服
侍我食饭喝水,此番恩德,不敢有忘。”赵敏道:“如此说来,
你们倒是青梅竹马之交了。你想娶她为魔教的教主夫人,是
不是?”张无忌脸上又是一红,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赵敏脸一沉,道:“你定要跟我作对到底,非灭了我不可,
是也不是!”
张无忌摇了摇头,说道:“我至今不知姑娘的来历,虽然
有过数次争执,但每次均是姑娘找上我张无忌,不是张某来
找姑娘寻事生非。只要姑娘放了我众位师伯叔及各派武林人
士,在下感激不尽,不敢对姑娘心存敌意。何况姑娘还可吩
咐我去办三件事,在下自当尽心竭力,决不敷衍推搪。”
赵敏听他说得诚恳,脸上登现喜色,有如鲜花初绽,笑
道:“嘿,总算你还没忘记。”转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对张
无忌道:“这位周姑娘既非你意中人,也不是甚么师兄师妹、
未婚夫妻,那么我要毁了她的容貌,跟你丝毫没有干系
……”她眼角一动,鹿杖客和鹤笔翁各挺兵刃,拦在周芷若
之前,另一名汉子手执利刃,对准周芷若的脸颊。张无忌若
要冲过来救人,玄冥二老这一关便不易闯过。赵敏冷冷的道:
“张公子,你还是跟我说实话的好。”
韦一笑忽然伸出手掌,在掌心吐了数口唾沫,伸手在鞋
底擦了几下,哈哈大笑,众人正不知他捣甚么鬼,突然间青
影一晃一闪。赵敏只觉自己左颊右颊上被一只手掌摸了一下,
看韦一笑时,却已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两柄短刀,不知
是从何人腰间掏来的。赵敏心念一动,知道不好,不敢伸手
去摸自己脸颊,忙取手帕在脸上一擦,果见帕上黑黑的沾了
不少泥污,显是韦一笑鞋底的污秽再混着唾沫,思之几欲作
呕。
只听韦一笑说道:“赵姑娘,你要毁了周姑娘的容貌,那
也由得你。你如此心狠手辣,我姓韦的却放不过你。你今日
在周姑娘脸上划一道伤痕,姓韦的加倍奉还,划伤两道。你
划她两道,我划你四道。你断她一根手指,我断你两根。”说
到这里,将手中两根短刀铮的一击,又道:“姓韦的说得出,
做得到,青翼蝠王言出必践,生平没说过一句空话。你防得
我一年半载,却防不得十年八年。你想派人杀我,未必追得
上我。告辞了!”
这“了”字一出口,早已人影不见,拍拍两响,两柄短
刀飞插入柱。跟着“啊哟!”“啊!”两声呼叫,殿上两名番僧
缓缓坐倒,手中手持长剑却不知如何已给韦一笑夺了去,同
时身上也被点中了穴道。
韦一笑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人人均知决非空言恫
吓,眼见赵敏白里泛红、嫩若凝脂的粉颊之上,被韦一笑的
污手抹上了几道黑印,倘若他手中先拿着短刀,赵敏的脸颊
早就损毁了。这般来去如电、似鬼似魅的身法,确是再强能
高手也防他不了,即令是张无忌,也是自愧不如。倘若长途
竞走,张无忌当可以内力取胜,但在庭除廊庑之间,如此趋
退若神,当真天下只此一人而已。
张无忌躬身一揖,说道:“赵姑娘,今日得罪了,就此告
辞。”说着携了杨逍之手,转身出殿,心知在韦一笑如此有力
的威吓之下,赵敏不敢再对周芷若如何。
赵敏瞧着他的背影,又羞又怒,却不下令拦截。
张无忌和杨逍回到客店,韦一笑已在店中相候。张无忌
笑道:“韦蝠王,你今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好叫他们得知
明教可不是好惹的。”韦一笑道:“吓吓小姑娘,倒也不是甚
么难事。她装得凶神恶煞一般,可是听我说要毁她的容貌,担
保她三天三晚睡不着觉。”杨逍笑道:“她睡不着觉,那可不
好,咱们前去救人就更加难了。”
张无忌道:“杨左使,说到救人,你有何妙计?”杨逍踌
躇道:“咱们这里只有三人,何况形迹已露,这件事当真棘手。”
张无忌歉然道:“我见周姑娘危急,忍不住出手,终于坏了大
事。”杨逍道:“事势如此,那是谁都忍不住的。教主独力打
败玄冥二老,大杀敌人的威风,那也很好。何况他们知道咱
们已到,对宋大侠他们便不敢过分无礼。”
张无忌想起宋大伯、俞二伯等身在敌手,赵敏对何太冲、
唐文亮等又如此折辱,不由得忧心如焚。三人商谈半晌,不
得要领,当即分别就寝。
次晨一早,张无忌睡梦之中微觉窗上有声,便即醒转,一
睁开眼,只见窗子缓缓打开,有人探进头来向着他凝望。他
吃了一惊,揭帐看时,只见那人脸上疤痕累累,丑陋可怖,正
是那个苦头陀。他一惊更甚,从床中一跃而起,只见苦头陀
的脸仍是呆呆望着自己,却无出手相害之意。张无忌叫道:
“杨左使!韦蝠王!”杨韦二人在邻室齐声相应。
他心中一宽,却见苦头陀的脸已从窗边隐去,忙纵身出
窗,见苦头陀从大门中匆匆出去。这时杨韦二人也已赶到,见
此外并无敌人,三人发足向苦头陀追去。苦头陀等在街角,眼
见三人走来,立即转身向北,脚步甚大,却非奔跑。三人打
个手势,当即跟随其后。
此时天方黎明,街上行人稀少,不多时便出了北门。苦
头陀继续前行,折向小路,又走了七八里,来到一处乱石冈
上,这才停步转身,向杨逍和韦一笑摆了摆手,要他二人退
开,随即抱拳向张无忌行礼。
张无忌还了一礼,心下寻思:“这头陀带我们来到此处,
不知有何用意?这里四下无人,若是动武,他以一敌三,显
是十分不利,瞧他情状,似乎不含敌意。”盘算未定,苦头陀
荷荷一声,双爪齐到,扑了上来。他左手虎爪,右手龙爪,十
指成钩,攻势极是猛恶。
张无忌左掌挥出,化开了一招,说道:“上人意欲如何?
请先表明尊意,再行动手不迟。”苦头陀毫不理会,竟似没听
见他说话一般,只见他左手自虎爪变成鹰爪,右手却自龙爪
变成虎爪,一攻左肩,一取右腹,出手狠辣之至。张无忌道:
“当真非打不可吗?”苦头陀鹰爪变狮掌,虎爪变鹤嘴,一击
一啄,招式又变,三招之间,双手变了六般姿式。
张无忌不敢怠慢,当下施展太极拳法,身形犹如行云流
水,便在乱石冈上跟他斗了起来。但觉这苦头陀的招数甚是
繁复,有时大开大阖,门户正大,但倏然之间,又是诡秘古
怪,全是邪派武功,显是正邪兼修,渊博无比。张无忌只是
用太极拳跟他拆招。斗到七八十招时,苦头陀呼的一拳,中
宫直攻。张无忌一招“如封似闭”,将他拳力封住,跟着一招
“单鞭”,左掌已拍在他背上,只是这一掌没发内力,手掌一
沾即离。
苦头陀知他手下留情,向后跃开,斜眼向张无忌望了半
晌,突然向杨逍做个手势,要借他腰间长剑一用。杨逍解下
剑绦,连着剑鞘双手托住,送到苦头陀面前。张无忌暗暗奇
怪:“怎地杨左使将兵刃借了给敌人?”
苦头陀拔剑出鞘,打个手势,叫张无忌向韦一笑借剑。张
无忌摇摇头,接过他左手拿着的剑鞘,使招“请手”,便以剑
鞘当剑,左手捏了剑诀,剑鞘横在身前。苦头陀刷的一剑,斜
刺而至。张无忌见过他教导赵敏学剑,知他剑术极是高明,当
即施展这数月中在武当山上精研的太极剑法凝神接战。但见
对手剑招忽快忽慢,处处暗藏机锋,但张无忌一加拆解,他
立即撤回,另使新招,几乎没一招是使得到底了的。张无忌
心下赞叹:“若在半年前遇到此人,剑法上我不是他敌手。比
之那八臂神剑方东白,这苦头陀又高上一筹了。”
他起了爱才之念,不愿在招数上明着取胜。眼见苦头陀
长剑挥舞,使出“乱披风”势来,白刃映日,有如万道金蛇
乱钻乱窜,他看得分明,蓦地里倒过剑鞘,刷的一声,剑鞘
已套上了剑刃,双手环抱一搭,轻轻扣住苦头陀双手手腕,微
微一笑,纵身后跃。这时他手上只须略加使劲,便已将长剑
夺过。这一招夺剑之法险是险到了极处,巧也巧到了极处。
他纵身后跃,尚未落地,苦头陀已抛下长剑,呼的一掌
拍到。张无忌听到风声,知道这一掌真力充沛,非同小可,有
意试一试他的内力,右掌回转,硬碰硬的接了他这掌,左足
这才着地。霎时之间,苦头陀掌上真力源源催至。张无忌运
起乾坤大挪移心法中第七层功夫,将他掌力渐渐积蓄,突然
间大喝一声,反震出去,便如一座大湖在山洪爆发时储满了
洪水,猛地里湖堤崩决,洪水急冲而出,将苦头陀送来的掌
力尽数倒回。这是将对方十余掌的力道归并成为一掌拍出,世
上原无如此大力。若头陀倘若受实了,势须立时腕骨、臂骨、
肩骨、肋骨一齐折断,连血也喷不出来,当场成为一团血肉
模糊,死得惨不可言。
此时双掌相粘,苦头陀万难闪避。张无忌左手抓住他胸
口往上一抛,苦头陀一个庞大的身躯向上飞起,砰的一声巨
响,乱石横飞,这一掌威力无俦的掌力,尽数打在乱石堆里。
杨逍和韦一笑在旁看到这等声势,齐声惊呼出来。他二
人只道苦头陀和教主比拚内力,至少也得一盏茶时分方能分
出高下,哪料到片刻之间,便到了决生死的关头。二人心中
虽有话说,却已不及言讲,待见苦头陀平安无恙的落下,手
心中都已捏了一把冷汗。
苦头陀双足一着地,登时双手作火焰飞腾之状,放在胸
口,躬身向张无忌拜了下去,说道:“小人光明右使范遥,参
见教主。敬谢教主不杀之恩。小人无礼冒犯,还请恕罪。”他
十多年来从不开口,说起话来声调已颇不自然。
张无忌又惊又喜,这哑巴苦头陀不但开了口,而且更是
本教的光明右使,这一着大非始料所及,忙伸手扶起,说道:
“原来是本教范右使,实是不胜之喜,自家人不须多礼。”
杨逍和韦一笑跟他到乱石冈来之时,早已料到了三分,只
是范遥的面貌变化实在太大,不敢便即相认,待得见他施展
武功,更猜到了七八分,这时听他自报姓名,两人抢上前来,
紧紧握住了他手。杨逍向他脸上凝望半晌,潸然泪下,说道:
“范兄弟,做哥哥的想得你好苦。”范遥抱住杨逍身子,说道:
“大哥,多谢明尊佑护,赐下教主这等能人,你我兄弟终有重
会之日。”杨逍道:“兄弟怎地变成这等模样?”
范遥道:“我若非自毁容貌,怎瞒得过混元霹雳手成昆那
奸贼?”
三人一听,才知他是故意毁容,混入敌人身边卧底。杨
逍更是伤感,说道:“兄弟,这可苦了你了。”杨逍、范遥当
年江湖上人称“逍遥二仙”,都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范遥竟
然将自己伤残得如此丑陋不堪,其苦心孤诣,实非常人所能
为。韦一笑向来和范遥不睦,但这时也不由得深为所感,拜
了下去,说道:“范右使,韦一笑到今日才真正服了你。”范
遥跪下还拜,笑道:“韦蝠王轻功独步天下,神妙更胜当年,
苦头陀昨晚大开眼界。”
杨逍四下一望,说道:“此处离城不远,敌人耳目众多,
咱们到前面山坳中说话。”四人奔出十余里,到了一个小冈之
后,该处一望数里,不愁有人隐伏偷听,但从远处却瞧不见
冈后的情景。四人坐地,说起别来情由。
当年阳顶天突然间不知所踪,明教众高手为争教主之位,
互不相下,以致四分五裂。范遥却认定教主并未逝世,独行
江湖,寻访他的下落,忽忽数年,没发现丝毫踪迹,后来想
到或许是为丐帮所害,暗中捉了好些丐帮的重要人物拷打逼
问,仍是查不出半点端倪,倒害死了不少丐帮的无辜帮众。后
来听到明教诸人纷争,闹得更加厉害,更有人正在到处寻他,
要以他为号召。范遥无意去争教主,亦不愿卷入旋涡,便远
远的躲开,又怕给教中兄弟撞到,于是装上长须,扮作个老
年书生,到处漫游,倒也逍遥自在。
有一日他在大都闹市上见到一人,认得是阳教主夫人的
师兄成昆,不禁暗暗吃惊。这时武林中早已到处轰传,不少
好手为人所杀,墙上总是留下了“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
也”的字样。他想查明此事真相,又想向成昆探询阳教主的
下落,于是远远的跟着。只见成昆走上一座酒楼,酒楼上有
两个老者等着,便是玄冥二老。范遥知道成昆武功高强,便
远远坐着假装喝酒,隐隐约约只听到三言两语,但“须当毁
了光明顶”这七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范遥听得本教有难,不
能袖手不理,当下暗中跟随,眼见三人走进了汝阳王府中。后
来更查到玄冥二老是汝阳王手下武士中的顶儿尖儿人物。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官居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大权,智勇
双全,是朝廷中的第一位能人,江淮义军起事,均被他遣兵
扑灭。义军屡起屡败,皆因察罕特穆尔统兵有方之故。张无
忌等久闻其名,这时听到鹿杖客等乃是他的手下,虽不惊讶,
却也为之一怔。
杨逍问道:“那么那个赵姑娘是谁?”
范遥道:“大哥不妨猜上一猜。”杨逍道:“莫非是察罕特
穆尔的女儿?”范遥拍手道:“不错,一猜便中。这汝阳王生
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做库库特穆尔,女儿便是这位姑娘了,她
的蒙古名叫作甚么敏敏特穆尔。库库特穆尔是汝阳王世子,将
来是要袭王爵的。那位姑娘的封号是绍敏郡主。这两个孩子
都生性好武,倒也学了一身好武功。两人又爱作汉人打扮,说
汉人的话,各自取了一个汉名,男的叫做王保保,女的便叫
赵敏,‘赵敏’二字,是从她的封号‘绍敏郡主’而来。”韦
一笑道:“这兄妹二人倒也古怪,一个姓王,一个姓赵,倘若
是咱们汉人,那可笑煞人了。”范遥道:“其实他们都姓特穆
尔,却把名字放在前面,这是番邦蛮俗。那汝阳王察罕特穆
尔也有汉姓的,却是姓李。”说到这里,四人一齐大笑。(按:
《新元史》第二百二十卷《察罕帖木儿传》:“察罕帖木儿曾祖
阔阔台,祖乃蛮台,父阿鲁温,遂家河南,为颖州沈丘人,改
姓李氏。”库库特穆尔虽为世子,实为察罕特穆尔的外甥。此
等小节,小说中不必细辨。)
杨逍道:“这赵姑娘的容貌模样,活脱是个汉人美女,可
是只须一瞧她行事,那番邦女子的凶蛮野性,立时便显露了
出来。”
张无忌直到此刻,方知赵敏的来历,虽料想她必是朝廷
贵人,却没料到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汝阳王的郡主。和她交
手数次,每次都是多多少少的落了下风,虽然她武功不及自
己,但心思机敏、奇变百出,实不是她的敌手。
范遥接着说道:“属下暗中继续探听,得知汝阳王决意剿
灭江湖上的门派帮会。他采纳了成昆的计谋,第一步便想除
灭本教。我仔细思量,本教内部纷争不休,外敌却如此之强,
灭亡的大祸已迫在眉睫,要图挽救,只有混入王府,查知汝
阳王的谋划,那时再相机解救。除此之外,实在别无良策。只
是我好生奇怪,成昆既是阳教主夫人的师兄,又是谢狮王的
师父,却何以如此狠毒的跟本教作对。其中原由,说甚么也
想不出来,料想他必是贪图富贵,要灭了本教,为朝廷立功。
本教兄弟识得成昆的不多,我以前却曾和他朝过相,他是认
得我的,要使我所图不致泄露,只有想法子杀了此人。”韦一
笑道:“正该如此。”
范遥道:“可是此人实在狡狯,武功又强,我接连暗算了
他三次,都没成功。第三次虽然刺中了他一剑,我却也被他
劈了一掌,好容易才得脱逃,不致露了形迹,但却已身受重
伤,养了年余才好。这时汝阳王府中图谋更急,我想若是乔
装改扮,只能瞒得一时,我当年和杨兄齐名,江湖上知道
‘逍遥二仙’的人着实不少,日子久了,必定露出马脚,于是
一咬牙便毁了自己容貌,扮作个带发头陀,更用药物染了头
发,投到了西域花刺子模国去。”
韦一笑奇道:“到花刺子模?万里迢迢的,跟这事又有甚
么相干?”范遥一笑,正待回答,杨逍拍手道:“此计大妙。韦
兄,范兄弟到了花刺子模,找个机缘一显身手,那边的蒙古
王公必定收录。汝阳王正在招聘四方武士,花刺子模的王公
为了讨好汝阳王,定然会送他到王府效力。这么一来,范兄
弟成了西域花刺子模国进献的色目武士,他容貌已变,又不
开口,成昆便有天大本事,也认他不出了。”
韦一笑长声一叹,说道:“阳教主派逍遥二仙排名在四大
法王之上,确是目光如炬。这等计谋,甚么鹰王、蝠王,都
是想不出来的。”
范遥道:“韦兄,你赞得我也够了。果如杨左使所料,我
在花刺子模杀狮毙虎,颇立威名,当地王公便送我到汝阳王
府中。但那成昆其时已不在王府,不知去了何方。”
杨逍当下略述成昆何以和明教结仇、如何偷袭光明顶、如
何奸谋为张无忌所破、如何与殷野王比拚掌力而死的经过。
范遥听罢,呆了半晌,才知中间原来有这许多曲折,站
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张无忌道:“教主,有一件事属下向你
领罪。”张无忌道:“范右使何必过谦。”
范遥道:“属下到了汝阳王府,为了坚王爷之信,在大都
闹市之中,亲手格毙了本教三名香主,显得本人和明教早就
结下深仇。”
张无忌默然,心想:“残杀本教兄弟,乃本教五大禁忌之
一,因此杨左使、四法王、五行旗等争夺教主之位,尽管相
斗甚烈,却从来不伤本教兄弟的性命。范右使此罪实在不轻,
但他主旨是为了护教,非因私仇,按理又不能加罪于他。”说
道:“范右使出于护教苦心,本人不便深责。”范遥躬身道:
“谢教主恕罪。”张无忌暗想:“这位范右使行事之辣手,世所
罕有。他能在自己脸上砍上十七八刀,那么杀几个教中无辜
的香主,自也不在他的意下。明教被人称作邪教魔教,其来
有自,不知将来如何方得改了这些邪气魔气?”
范遥见张无忌口中虽说“不便深责”,脸上却有不豫之色,
一伸手,拔出杨逍腰间长剑,左手一挥,已割下了右手两根
手指。张无忌大吃一惊,挟手抢过他的长剑,说道:“范右使,
你……你……这是为何?”范遥道:“残杀本教无辜兄弟,乃
是重罪。范遥大事未了,不能自尽。先断两指,日后再断项
上这颗人头。”
张无忌道:“本人已恕了范右使的过失,何苦再又如此?
身当大事之际,唯须从权。范右使,此事不必再提。”忙取出
金创药,替他敷了伤处,撕下自己衣襟,给他包扎好了,心
知此人性烈,别说言语中得罪不得,脸色上也不能使他有半
分难堪。他说得出做得到,恐怕日后真的会自刎谢罪,想到
他为本教受了这等重大的折磨,心中大是感动,突然跪倒,说
道:“范右使,你有大功于本教,受我一拜,你再残害自身,
那便是说我无德无能,不配当此教主大任。你再自刺一剑,我
便自刺两剑,我年幼识浅,不明事理,原是分不出好歹。”
范遥、杨逍、韦一笑见教主跪倒,急忙一起拜伏在地。
杨逍垂泪道:“范兄弟,你休得再是如此。本教兴衰全系
教主一人。教主令旨,你可千万不能违背。”范遥拜道:“属
下今日比剑试掌,对教主已是死心塌地的拜服。苦头陀性情
乖张,还请教主原宥。”张无忌双手扶他起身。经此一事,两
人相互知心,再无隔阂。
范遥当下再陈述投入汝阳王府后所见所闻。
那汝阳王察罕特穆尔实有经国用兵的大才,虽握兵权,朝
政却被奸相把持,加之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弄得天下大乱,民
心沸腾,全仗汝阳王东征西讨,击溃义军无数。可是此灭彼
起,岁无宁日,汝阳王忙于调兵遣将,将扑灭江湖上教派帮
会之事,暂且搁在一边。
数年之后,他一子一女长大,世子库库特穆尔随父带兵,
女儿敏敏特穆尔竟然统率蒙汉西域的武士番僧,向门派帮会
大举进击。成昆暗中助她策划,乘着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际,
由赵敏带同大批高手,企图乘机收渔人之利,将明教和六大
派一鼓剿灭。绿柳庄中下毒等等情由,便是因此而起。只是
当时范遥奉命保护汝阳王,西域之行没能参与,是以直到后
来方始得知。范遥说道,他虽在汝阳王府中毫不露形迹,但
他来自西域,赵敏便不让他参与西域之役,说不定这也是成
昆出的主意。
赵敏以西域番僧所献的毒药“十香软筋散”,暗中下在从
光明顶归来的六大派高手的饮食之中。那“十香软筋散”无
色无香,混在菜肴之中,又有谁能辩得出?这毒药的药性一
发作,登时全身筋骨酸软,过得数日后,虽能行动如常,内
力却已半点发挥不出,因此六大派远征光明顶的众高手在一
月之内,一一分别被擒。只是在对少林派空性所率的第三拨
人下毒时给撞破了,真刀真枪的动起手来。空性为阿三所杀,
余人不敌玄冥二老、神箭八雄,以及阿大、阿二、阿三等人,
死了十多人后,尽数遭擒。
此后便去进袭六大派的根本之地,第一个便挑中了少林
派。少林寺防卫严密,要想混入寺中下毒,可大大不易,不
比行旅之间,须在市镇客店中借宿打尖,下毒轻而易举。既
不能下毒,便即恃众强攻。
范遥说道:“郡主要对少林寺下手,生怕人手不足,又从
大都调了一批人去相助,那便由我率领,正好赶上了围擒少
林群僧之役。少林派向来对本教无礼,让他们多吃些苦头,正
是人心大快。就算将少林派的臭和尚们一起都杀光了,苦头
陀也不皱一皱眉头。教主,你又要不以为然了,哈哈!”
杨逍插口道:“兄弟,那些罗汉像转过了身子,是你做的
手脚了?”范遥笑道:“我见郡主叫人在罗汉像背上刻下了那
十六个字,意图嫁祸本教,我后来便又悄悄回去,将罗汉像
推转。大哥,你们倒真心细,这件事还是叫你们瞧了出来。那
时候你可想得到是兄弟么?”杨逍道:“我们推敲起来,对头
之中,似有一位高手在暗中维护本教,可哪能想得到竟是我
的老搭档好兄弟!”四人尽皆大笑。
杨逍随即向范遥简略说明,明教决和六大派捐弃前嫌,共
抗蒙古,因此定须将众高手救了出来。
范遥道:“敌众我寡,单凭我们四人,难以办成此事,须
当寻得十香软筋散的解药,给那一干臭和尚、臭尼姑、牛鼻
子们服了,待他们回复内力,一哄冲出,攻鞑子们一个措手
不及,然后一齐逃出大都。”明教向来和少林、武当等名门正
派是对头冤家,他言语之中对六大门派众高手毫不客气。杨
逍向他连使眼色,范遥绝不理会。张无忌对这些小节却不以
为意,拍手说道:“范右使之言不错,只不知如何能取得十香
软筋散的解药?”
范遥道:“我从不开口,因此郡主虽对我颇加礼敬,却向
来不跟我商量甚么要紧事。只有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对方却
不答一句话,那岂不扫兴?加之我来自西域小国,她亦不能
将我当作心腹,因此那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是甚么,我却无法
知道。不过我知此事牵涉重大,暗中早就留上了心。如我所
料不错,那么这毒药和解药是由玄冥二老分掌,一个管毒药,
一个管解药,而且经常轮流掌管。”
杨逍叹道:“这位郡主娘娘心计之工,寻常须眉男子也及
她不上。难道她对玄冥二老也不放心么?”范遥道:“一来当
是不放心,二来也是更加稳当。好比咱们此刻想偷盗解药,就
不知是找鹿杖客好呢,还是找鹤笔翁好。而且,听说毒药和
解药气味颜色全然一般无异,若非掌药之人知晓,旁人去偷
解药,说不定反而偷了毒药。那十香软筋散另有一般厉害处,
中了此毒后,筋萎骨软,自是不在话下,倘若第二次再服毒
药,就算只有一点儿粉末,也是立时血逆气绝,无药可救。”
韦一笑伸了伸舌头,说道:“如此说来,解药是万万不能偷错
的。”范遥道:“话虽如此,却也不打紧。咱们只管把玄冥二
老身上的药偷来,找一个华山派、崆峒派的小角色来试上一
试,哪一种药整死了他,便是毒药了,这还不方便么?”
张无忌知他邪性甚重,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只笑
了笑,说道:“那可不好。说不定咱们辛辛苦苦偷来的两种都
是毒药。”
杨逍一拍大腿,说道:“教主此言有理。咱们昨晚这么一
闹,或许把郡主吓怕了,竟把解药收在自己身边。依我说,咱
们须得先行查明解药由何人掌管,然后再计议行事。”他沉吟
片刻,说道:“兄弟,那玄冥二老生平最喜欢的是甚么调调儿?”
范遥笑道:“鹿好色,鹤好酒,还能有甚么好东西了?”杨
逍问张无忌道:“教主,可有甚么药物,能使人筋骨酸软,便
好似中了十香软筋散一般?”张无忌想了一想,笑道:“要使
人全身乏力,昏昏欲睡,那并不难,只是用在高手身上,不
到半个时辰,药力便消,要像十香软筋散那么厉害,可没有
法子。”
杨逍笑道:“有半个时辰,那也够了。属下倒有一计在此,
只不知是否管用,要请教主斟酌。虽说是计,说穿了其实也
不值一笑。范兄弟设法去邀鹤笔翁喝酒,酒中下了教主所调
的药物。范兄弟先行闹将起来,说是中了鹤笔翁的十香软筋
散,那时解药在何人身上,当可查知,乘机便即夺药救人。”
张无忌道:“此计是否可行,要瞧那鹤笔翁的性子如何而
定,范右使你看怎样?”
范遥将此事从头至尾虚拟想象一遍,觉得这条计策虽然
简易,倒也没有破绽,说道:“我想杨大哥之计可行。鹤笔翁
性子狠辣,却不及鹿杖客阴毒多智,只须解药在鹤笔翁身上,
我武功虽不及他,当能对付得了。”杨逍道:“要是在鹿杖客
身上呢?”
范遥皱眉道:“那便棘手得多。”他站起身来,在山冈旁
走来走去,隔了良久,双手一拍,道:“只有这样,那鹿杖客
精明过人,若要骗他,多半会给他识破机关,只有抓住了他
亏心之事,硬碰硬的威吓,他权衡轻重,就此屈从也未可知。
当然,这般蛮干说不定会砸锅,冒险不小,可是除此之外,似
乎别无善策。”
杨逍道:“这老儿有甚么亏心事?他人老心不老,有甚么
把柄落在兄弟的手上么?”范遥道:“今年春天,汝阳王纳妾,
邀我们几个人在花厅便宴。汝阳王夸耀他新妾美貌,命新娘
娘出来敬酒,我见鹿杖客一双贼眼骨溜溜的乱转,咽了几口
馋涎,委实大为心动。”韦一笑道:“后来怎样?”范遥道:
“后来也没怎样,那是王爷的爱妾,他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
敢打甚么歹主意。”韦一笑道:“眼珠转几转,可不能说是甚
么亏心事啊?”
范遥道:“不是亏心事,可以将他做成亏心事。此事要偏
劳韦兄了,你施展轻功,去将汝阳王的爱姬劫来,放在鹿杖
客的床上。这老儿十之七八,定会按捺不住,就此胡天胡帝
一番。就算他真能临崖勒马,我也会闯进房去,教他百口莫
辩,水洗不得乾净,只好乖乖的将解药双手奉上。”
杨逍和韦一笑同时拍手笑道:“这个栽赃的法儿大是高
明。凭他鹿杖客奸似鬼,也要闹个灰头土脸。”
张无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自己所率领的这批邪
魔外道,行事之奸诈阴毒,和赵敏手下那批人物并无甚么不
同,只是一者为善,一者为恶,这中间就大有区别,以阴毒
的法儿去对付阴毒之人,可说是以毒攻毒。他想到这里,便
即释然,微笑道:“只可惜累了汝阳王的爱姬。”范遥笑道:
“我早些闯进房去。不让鹿杖客占了便宜,也就是了。”
当下四人详细商议,夺得解药之后,由范遥送入高塔,分
给少林、武当各派高手服下。张无忌和韦一笑则在外接应,一
见范遥在万安寺中放起烟火,便即在寺外四处民房放火,群
侠便可乘乱逃出。杨逍事先买定马匹、备就车辆,候在西门
外,群侠出城后分乘车马,到昌平会合。张无忌于焚烧民房
一节,觉得未免累及无辜。杨逍道:“教主,世事往往难以全。
咱们救出六大派群侠,日后如能驱走鞑子,那是为天下千万
苍生造福,今日害得几百家人家,那也说不得了。”
四人计议已定,分头入城干事。杨逍去购卖坐骑,雇定
车辆。张无忌配了一服麻药,为了掩饰药性,另行加上了三
味香料,和在酒中之后,入口更醇美馥郁。韦一笑却到市上
买了一个大布袋,只等天黑,便支汝阳王府夜劫王姬。
范遥和玄冥二老等为了看守大派高手,都就近住在万安
寺。赵敏则仍住王府,只有晚间要学练武艺,才乘车来寺。范
遥拿了麻药回到万安寺中,想起二十余年来明教四分五裂,今
日中兴有望,也不枉自己吃了这许多苦头,心下甚是欣慰。张
无忌武功既高,为人又极仁义,实令人好生心服,只是不够
心狠手辣,有些婆婆妈妈之气,未免美中不足。
他住在西厢,玄冥二老则住在后院的宝相精舍。他平时
为了忌惮二人了得,生恐露出马脚,极少和他二人交接,因
此双方居室也是离得远远地,这时想邀鹤笔翁饮酒,如何不
着形迹,倒非易事。
眼望后院,只见夕阳西斜,那十三级宝塔下半截已照不
到太阳,塔顶琉璃瓦上的日光也渐渐淡了下去,他一时不得
主意,负着双手,慢慢踱步别后院中去,突然之间,一股肉
香从宝相精舍对面的一间厢房中透出,那是神箭八雄中孙三
毁和李四摧二人所在。
范遥心念一动,走到厢房之前,伸手推开房门,肉香扑
鼻冲到。只见李四摧蹲在地下,对着一个红泥火炉不住搧火,
火炉上放着一只大瓦罐,炭火烧得正旺,肉香阵阵从瓦罐中
喷出。孙三毁则在摆设碗筷,显然哥儿俩要大快朵颐。
两人见苦头陀推门进来,微微一怔,见他神色木然,不
禁暗暗叫苦。两人适才在街上打了一头大黄狗,割了四条狗
腿,悄悄在房中烹煮。万安寺是和尚庙,在庙中烹狗而食,实
在不妙,旁人见到那也罢了,这苦头陀却是佛门子弟,莫要
惹得他生起气来,打上一顿,苦头陀武功甚高,哥儿俩万万
不是对手,何况是自己做错了事,给他打了也是活该;心下
正自惴惴,只见他走到火炉边,揭开罐盖,瞧了一瞧,深深
吸一口气,似乎说:“好香,好香!”突然间伸手入罐,也不
理汤水煮得正滚,捞起一块狗肉,张口便咬,大嚼起来,片
刻间将一块狗肉吃得乾乾净净,舐唇嗒舌,似觉美味无穷。孙
李二人大喜,忙道:“苦大师请坐,请坐!难得你老人家爱吃
狗肉。”
苦头陀却不就坐,又从瓦罐中抓起一块狗肉,蹲在火炉
边便大嚼起来,孙三毁要讨好他,筛了一碗酒送到他面前。苦
头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突然都吐在地上。左手在自己鼻
子下搧了几下,意思说此酒太劣,难以入口,大踏步走出房
去。
孙李二人见他气愤愤的出去,又担心起来,但不久便见
他手中提了一个大酒葫芦进来,登时大喜,说道:“对!对!
我们的酒原非上品,苦大师既有美酒,那是再好不过了。”两
人端凳摆碗,恭请苦头陀坐在上首,将狗肉满满的盛了一盘,
放在他面前。苦头陀武功极高,在赵敏手下实是第一流的人
物,平时神箭八雄是万万巴结不上的,今日能请他吃一顿狗
肉,说不定他老人家心里一喜欢,传授一两手绝招,那就终
身受用不尽了。
苦头陀拔开葫芦上的木塞,倒了三碗酒。那酒色作金黄,
稠稠的犹如稀蜜一般,一倒出来便清香扑鼻。孙李二人齐声
喝采:“好酒!好酒!”
范遥寻思:“不知玄冥二老在不在家,倘若外出未归,这
番做作可都白耗了。”他拿起酒碗,放在火炉上的小罐中烫热,
其时狗肉煮得正滚,热气一逼,酒香更加浓了。孙李二人馋
涎欲滴,端起冷酒待喝,苦头陀打手势阻止,命二人烫热了
再饮。三个人轮流烫酒,那酒香直送出去,鹤笔翁不在庙中
便罢,否则便是隔着数进院子也会闻香赶到。
果然对面宝相精舍板门呀的一声打开,只听鹤笔翁叫道:
“好酒,好酒,嘿嘿!”他老实不客气,跨过天井,推门便进,
只见苦头陀和孙李二人围着火炉饮酒吃肉,兴会淋漓。鹤笔
翁一怔,笑道:“苦大师,你也爱这个调调儿啊,想不到咱们
倒是同道中人。”
孙李二人忙站起身来,说道:“鹤公公,快请喝几碗,这
是苦大师的美酒,等闲难以喝到。”
鹤笔翁坐在苦头陀对面,两人喧宾夺主,大吃大喝起来,
将孙李二人倒成了端肉、斟酒的厮役一般。
四人兴高采烈的吃了半晌,都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范遥
心想:“可以下手了。”自己满满斟了一碗酒后,顺手将葫芦
横放了。原来他挖空了酒葫芦的木塞,将张无忌所配的药粉
藏在其中,木塞外包了两层布。葫芦直置之时,药粉不致落
下,四人喝的都是寻常美酒,葫芦一打横,那酒透过布层,浸
润药末,一葫芦的酒都成了毒酒。葫芦之底本圆,横放直置,
谁也不会留意,何况四人已饮了好半天,醺醺微醉,只感十
分舒畅。
范遥见鹤笔翁将面前的一碗酒喝乾了,便拔下木塞,将
酒葫芦递了给他。鹤笔翁自己斟了一碗,顺手替孙李两人都
加满了,见苦头陀碗中酒满将溢,便没给他斟。四个人举碗
齐口,骨嘟骨嘟的都喝了下去。
除了范遥之外,三人喝的都是毒酒。孙李二人内力不深,
毒酒一入肚,片刻间便觉手酸脚软,浑身不得劲儿。孙三毁
低声道:“四弟,我肚中有点不对。”李四摧也道:“我……我
……像是中了毒。”此时鹤笔翁也觉到了,一运气,内力竟然
提不上来,不由得脸色大变。
范遥站起来,满脸怒气,一把抓住鹤笔翁胸口,口中荷
荷而呼,只是说不出话。孙三毁惊道:“苦大师,怎么啦?”范
遥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了“十香软筋散”五字。
孙李二人均知十香软筋散是由玄冥二老掌管,眼前情形,
确是苦头陀和哥儿俩都中了此药之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躬
身向鹤笔翁道:“鹤公公,我兄弟可没敢冒犯你老人家,请你
老人家高抬贵手。”他二人料定鹤笔翁所要对付的只是苦头
陀,他们二人只不过适逢其会、遭受池鱼之殃而已,鹤笔翁
要对付他二人,也不必用甚么毒药。
鹤笔翁诧异万分,十香软筋散这个月由自己掌管,明明
是藏在左手所使的一枝鹤嘴笔中,这两件兵刃,从不离身一
步,要说有人从自己身边偷了毒药出去,那是决计不能,可
是稍一运气,半点使不出力道,确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无
疑。其实张无忌所调制的麻药虽然药力颇强,比之十香软筋
散却大大不如,服食后所觉异状也是全不相同,但鹤笔翁平
素只听惯了十香软筋散令人真力涣散的话,到底不曾亲自服
过,因此两种药物虽然差异甚大,他终究无法辨别。眼见苦
头陀又是慌张,又是恼怒,孙李二人更在旁不住口的哀告,哪
里还有半点疑惑,说道:“苦大师不须恼怒,咱们是相好兄弟,
在下岂能有加害之意?我也中了此毒,浑身不得劲儿,只不
知是何人在暗中捣鬼,当真奇了。”
范遥又蘸酒水,在桌上写了“快取解药”四字。鹤笔翁
点点头,道:“不错。咱们先服解药,再去跟那暗中捣鬼的奸
贼算帐。解药在鹿师哥身边,苦大师请和我同去。”
范遥心下暗喜,想不到杨逍这计策十分管用,轻轻易易
的便将解药所在探了出来。他伸左手握住鹤笔翁的右腕,故
意装得脚步蹒跚,跨过院子,一齐走向宝相精舍。鹤笔翁见
了他这等支持不住的神态,心中一喜:“这苦头陀武功的底子
是极高的,只是一直没机会跟我师兄弟俩较量个高下,瞧他
中毒后这等慌乱失措,只怕内力是远远不如我们了。”
两人走到精舍门前,靠南一间厢房是鹤笔翁所住,鹿杖
客则住在靠北的厢房中,只见北厢房房门牢牢紧闭。鹤笔翁
叫道:“师哥在家吗?”只听得鹿杖客在房内应了一声。鹤笔
翁伸手推门,那门却在里边闩着。他叫道:“师哥,快开门,
有要紧事。”鹿杖客道:“甚么要紧事?我正在练功,你别来
打扰成不成?”
鹤笔翁的武功和鹿杖客出自一师所授,原是不分轩轾,但
鹿杖客一来是师兄居长,二来智谋远胜,因此鹤笔翁对他向
来尊敬,听他口气中颇有不悦之意,便不敢再叫。
范遥心想这当口不能多所耽搁,倘若麻药的药力消了,把
戏立时拆穿,当下不理三七二十一,右肩在门上一撞,门闩
断折,板门飞开,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尖声叫了出来。
鹿杖客站在床前,听得破门之声,当即回头过来,一脸
孔惊惶和尴尬之色。范遥见床上横卧着一个女子,全身裹在
一张薄被之中,只露出了个头,薄被外有绳索绑着,犹如一
个铺盖卷儿。那女子一头长发披在被外,皮肤白腻,容貌极
是艳丽,认得正是汝阳王新纳的爱姬韩氏,暗道:“韦蝠王果
然好本事,孤身出入王府,将韩姬手到擒来。”
实则汝阳王府虽然警卫森严,但众武士所护卫的也只是
王爷、世子和郡主三人,汝阳王姬妾甚众,谁也没想到有人
会去绑架他的姬人,何况韦一笑来去如电,机警灵变,一进
府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韩姬架了来。倒是如何放在鹿杖客房
中,反而为难得多,他候了半日,好容易等到鹿杖客出房如
厕,这才闪身入房,将韩姬放在他床上,随即悄然远去。
鹿杖客回到房中,见有个女子横卧在床,立即纵身上屋,
四下察看,其时韦一笑早已去得远了,除了孙李二人房中传
出阵阵轰饮之声,更无他异。鹿杖客情知此事古怪,当下不
动声色的回到房中,看那个女子时,更是目瞪口呆。那日王
爷纳姬,设便宴款待数名有体面的高手,那韩姬敬酒时盈盈
一笑,鹿杖客年事虽高,竟也不禁色授魂与。他好色贪淫,一
生所摧残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那日见了韩姬的美色,归来
后深自叹息,如何不早日见此丽人,若在王爷迎娶之前落入
他眼中,自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后来想念了几次,不久另有
新欢,也便将她淡忘了。不意此刻这韩姬竟会从天而降,在
他床上出现。
他惊喜交集,略一思索,便猜到定是他大弟子乌旺阿普
猜到了为师的心意,偷偷去将韩姬劫了出来。只见她裹在一
张薄被之中,头颈中肌肤胜雪,隐约可见赤裸的肩膀,似乎
身上未穿衣服,他怦然心动,悄声问她如何来此。连问数声,
韩姬始终不答。鹿杖客这才想到她已被人点了穴道,正要伸
手去解穴,突然鹤笔翁等到了门外,跟着房门又被苦头陀撞
开。
这一下变生不意,鹿杖客自是狼狈万分,要待遮掩,已
然不及。他心念一转,料定是王爷发现爱姬被劫,派苦头陀
来捉拿自己,事已至此,只有走为上着,右手刷的一声,抽
了鹿角杖在手,左臂已将韩姬抱起,便要破窗而出。
鹤笔翁惊道:“师哥,快取解药来。”鹿杖客道:“甚么?”
鹤笔翁道:“小弟和苦大师,不知如何竟中了十香软筋散之
毒。”鹿杖客道:“你说甚么?”鹤笔翁又说了一遍。鹿杖客奇
道:“十香软筋散不是归你掌管么?”鹤笔翁道:“小弟便是莫
名其妙,我们四个人好端端的喝酒吃肉,突然之间,一齐都
中了毒。鹿师哥,快取解药给我们服下要紧。”
鹿杖客听到这里,惊魂始定,将韩姬放回床中,令她脸
朝里床。鹤笔翁素知这位师兄风流成性,在他房中出现女子,
那是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奇,何况鹤笔翁中毒之后惊惶诧
异,全没留意去瞧那女子是谁。即在平时,他也认不出来。那
日在王爷筵席之上,韩姬出来敬酒,一拜即退,鹤笔翁全神
贯注的只是喝酒,哪去管她这个珠环翠绕的女子是美是丑?
鹿杖客说道:“苦大师请到鹤兄弟房中稍息,在下即取解
药过来。”一面说,一面便伸手将两人轻轻推出房去。这一推
之下,鹤笔翁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范遥也是一个踉跄,装
作内力全失的模样,可是他内力深厚,受到外力时自然而然
的生出反应抗御。鹿杖客一推之下,立时发觉师弟确是内力
全失,苦头陀却是假装。他深恐有误,再用力一推,鹤笔翁
和苦头陀又都向外一跌,但同是一跌,一个下盘虚浮,另一
个却是既稳且实。
鹿杖客不动声色,笑道:“苦大师,当真得罪了。”说着
便伸手去扶,着手之处,却是苦头陀手腕的“会宗”和“外
关”两穴。范遥见他如此出手,已知机关败露,左手一挥,登
时使重手法打中了鹤笔翁后心的“魂门穴”,使他一时三刻之
间,全身软瘫,动弹不得。两大高手中去了一个,单打独斗,
他便不惧鹿杖客一人,当即嘿嘿冷笑,说道:“你要命不要,
连王爷的爱姬也敢偷?”
他这一开口说话,玄冥二老登时惊得呆了,他们和苦头
陀相识已有十五六年,从未听他说过一言半语,只道他是天
生的哑巴。鹿杖客虽已知他不怀好意,却也绝未想到此人居
然能够说话,立时想到,他既如此处心积虑的作伪,则自己
处境之险,更无可疑,当下说道:“原来苦大师并非真哑,十
年余来苦心相瞒,意欲何为?”
范遥道:“王爷知你心谋不轨,命我装作哑巴,就近监视
察看。”这句话中其实破绽甚多,但此时韩姬在床,鹿杖客心
怀鬼胎,不由得不信,兼之汝阳王对臣下善弄手腕,他也知
之甚稔。范遥此言一出,鹿杖客登时软了,说道:“王爷命你
来拿我么?嘿嘿,谅你苦大师武艺虽高,未必能叫我鹿杖客
束手就擒。”说着一摆鹿杖,便待动手。
范遥笑了笑,说道:“鹿先生,苦头陀的武功就算及不上
你,也差不了太多。你要打败我,只怕不是一两百招之内能
够办到。你胜我三招两式不难,但想既挟韩姬,又救师弟,你
鹿杖客未必有这个能耐。”
鹿杖客向师弟瞥了一眼,知道苦头陀之言倒非虚语。他
师兄弟二人自幼同门学艺,从壮到老,数十年来没分离过一
天。两人都无妻子儿女,可说是相依为命,要他撇下师弟,孤
身逃走,终究是硬不起这个心肠。
范遥见他意动,喝命孙李二人进房,关上房门,说道:
“鹿先生,此事尚未揭破,大可着落在苦头陀身上,给你遮掩
过去。”鹿杖客奇道:“如何遮掩得了?”范遥头也不回,反手
便点了孙李二人的哑穴和软麻穴,手法之快,认穴之准,鹿
杖客也是暗暗叹服。只听苦头陀说道:“你自己是不会宣扬的
了,令师弟想来也不致故意跟你为难,苦头陀是哑巴,以后
仍是哑巴,不会说话。这两位兄弟呢,苦头陀给你点上他们
死穴灭口,也不打紧。”
孙李两人大惊失色,心想此事跟自己半点也不相干,哪
想到吃狗肉竟吃出这等飞来横祸,要想出言哀求,却苦于开
不得口。
范遥指着韩姬道:“至于这位姬人呢,老衲倒有两个法儿。
第一个法子乾手净脚,将她和孙李二人一并带到冷僻之处,一
刀杀了,报知王爷,说她和李四摧这小白脸恋奸情热,私奔
出走,被苦头陀见到,恼怒之下,将奸夫淫妇当场杀却,还
饶上孙三毁一条性命。第二个法子是由你将她带走,好好隐
藏,以后是否泄漏机密,瞧你自己的本事。”
鹿杖客不禁转头,向韩姬瞧了一眼,只见她眼光中满是
求恳之意,显是要他接纳第二个法儿。鹿杖客见到她这等丽
质天生,倘若一刀杀了,当真可惜之至,不由得心中大动,说
道:“多谢你为我设身处地,想得这般周到。你却要我为你干
甚么事?”他明知苦头陀必有所求,否则决不能如此善罢。
范遥道:“此事容易之至。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和我交情
很深,那个姓周的年轻姑娘,是我跟老尼姑生的私生女儿。求
你赐予解药,并放了这两人出去。郡主面前,由老衲一力承
当。倘若牵连于你,教苦头陀和灭绝老尼一家男盗女娼,死
于非命,永世不得超生。”他想鹿杖客生性风流,若从男女之
事上借个因头,易于取信。他听杨逍说起明教许多兄弟丧命
于灭绝师太的剑下,因此捏造一段和尚尼姑的谎话。他一生
邪僻,说话行事,决不依正人君子的常道,至于罚下“男盗
女娼”的重誓云云,更是不在意下。
鹿杖客听了一怔,随即微笑,心想你这头陀干这等事来
胁迫于我,原来是为了救你的老情人和亲生女儿,那倒也是
人情之常,此事虽然担些风险,但换到一个绝色佳人,确也
值得。他见苦头陀有求于己,心中登时宽了,笑道:“那么将
王爷的爱姬劫到此处,也是出于苦大师的手笔了?”范遥道:
“这等大事,岂能空手相求?自当有所报答。”
鹿杖客大喜,只是深恐室外有人,不敢纵声大笑,突然
间一转念,又问:“然则我师弟何以会中十香软筋散之毒?这
毒药你从何处得来?”范遥道:“那还不容易?这毒药由令师
弟看管,他是好酒贪杯之人,饮到酣处,苦头陀难道会偷他
不到手么?”
鹿杖客再无疑惑,说道:“好!苦大师,兄弟结交了你这
个朋友,我决不卖你,盼你别再令我上这种恶当。”范遥指着
韩姬笑道:“下次如再有这般香艳的恶当,请鹿先生也安排个
圈套,给苦头陀钻钻,老衲欣然领受。”
两人相对一笑,心中却各自打着主意。鹿杖客在暗暗盘
算,眼前的难关过去后,如何出其不意的弄死这个恶头陀。范
遥心知鹿杖客虽暂受自己胁迫,但玄冥二老是何等身分,吃
了这个大亏岂肯就此罢休,只要他一安顿好韩姬,解开鹤笔
翁的穴道,立时便会找自己动手,但那时六派高手已经救出,
自己早拍拍屁股走路了。
范遥见鹿杖客迟迟不取解药,心想我若催促,他反会刁
难,便坐了下来,笑道:“鹿兄何不解开韩姬的穴道,大家一
起来喝几杯?灯下看美人,这等艳福几生才修得到啊!”
鹿杖客情知万安寺中人来人往,韩姬在此多耽一刻,便
多一分危险,当下取过鹿角杖,旋下了其中一根鹿角,取过
一只杯子,在杯中倒了些粉末,说道:“苦大师,你神机妙算,
兄弟甘拜下风,解药在此,便请取去。”范遥摇头道:“这么
一点儿药末,管得甚么用?”鹿杖客道:“别说要救两人,便
是六七个人也足够了。”范遥道:“你何必小气,便多赐一些
又何妨?老实说,阁下足智多谋,苦头陀深怕上了你的当。”
鹿杖客见他多要解药,突然起疑,说道:“苦大师,你要相救
的,莫非不是灭绝大师和令爱两人?”
范遥正要饰词解说,忽听得院子中脚步声响,七八人奔
了进来,只听一人说道:“脚印到了此处,难道韩姬竟到了万
安寺中?”鹿杖客脸上变色,抓起盛着解药的杯子,揣在怀里,
只道苦头陀在外伏下人手,一等取到解药,便即出卖自己。
范遥摇了摇手,叫他且莫惊慌,取过一条单被,罩在韩
姬身上,连头蒙住,又放下帐子,只听得院子中一人说道:
“鹿先生在家么?”范遥指指自己嘴巴,意思说自己是哑子,叫
鹿杖客出声答应。鹿杖客朗声道:“甚么事?”那人道:“王府
有一位姬人被歹徒所劫,瞧那歹徒的足印,是到万安寺来的。”
鹿杖客向范遥怒视一眼,意思是说:若非你故意栽赃,依
你的身手,岂能留下足迹?范遥咧嘴一笑,做个手势,叫他
打发那人,心中却想:“韦蝠王栽赃栽得十分到家,把足印从
王府引到了这里。”
鹿杖客冷笑道:“你们还不分头去找,在这里嚷嚷的干甚
么?”以他武功地位,人人对之极是忌惮,那人唯唯答应,不
敢再说甚么,立时分派人手,在附近搜查。鹿杖客知道这一
来,万安寺四下都有人严加追索,虽然料想他们还不敢查到
自己房里来,但要带韩姬出去藏在别处却无法办到了,不由
得皱起眉头,狠狠瞪着苦头陀。
范遥心念一动,低声道:“鹿兄,万安寺中有个好去处,
大可暂且收藏你这位爱宠,过得一天半日,外面查得松了,再
带出去不迟。”鹿杖客怒道:“除非藏在你的房里。”范遥笑道:
“这等美人藏在我的房中,老头陀未必不动心,鹿兄不喝醋
么?”鹿杖客问道:“那么你说是甚么地方?”范遥一指窗外的
塔尖,微微一笑。
鹿杖客聪明机警,一点便透,大拇指一翘,说道:“好主
意!”那宝塔是监禁六大派高手的所在,看守的总管便是鹿杖
客的大弟子乌旺阿普。旁人甚么地方都可疑心,决不会疑心
王爷爱姬竟会被劫到最是戒备森严的重狱之中。范遥低声道:
“此刻院子中没人,事不宜迟,立即动身。”将床上被单四角
提起,便将韩姬裹在其中,成为一个大包袱,右手提着,交
给鹿杖客。
鹿杖客心想你别要又让我上当,我背负韩姬出去,你声
张起来,那时人赃并获,还有甚么可说的,不禁脸色微变,竟
不伸手去接。范遥知道他的心意,说道:“为人为到底,送佛
送上天,苦头陀再替你做一次护花使者,又有何妨?谁叫我
有事求你呢?”说着负起包袱,推门而出,低声道:“你先走
把风,有人阻拦查问,杀了便是。”
鹿杖客斜身闪出,却不将背脊对正范遥,生怕他在后偷
袭。范遥反手掩上了门,负了韩姬,走向宝塔。
此时已是戌末,除了塔外的守卫武士,再无旁人走动。众
武士见到鹿杖客和范遥,一齐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的站在一
旁。两人未到塔前,乌旺阿普得手下报知,已迎了出来,说
道:“师父,你老人家今日兴致好,到塔上坐坐么?”鹿杖客
点了点头,和范遥正要迈步进塔,忽然宝塔东首月洞门中走
出一个人来,却是赵敏。
鹿杖客作贼心虚,大吃一惊,只道赵敏亲自率人前来拿
他,当下只得硬着头皮,与苦头陀、乌旺阿普一齐上前参见。
昨晚张无忌这么一闹,赵敏却不知明教只来了三人,只
怕他们大举来袭,因此要亲自到塔上巡视,见到范遥在此,微
微一笑,说道:“苦大师,我正在找你。”范遥点了点头,丝
毫不动声色。赵敏道:“待会请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一下。”
范遥心中暗暗叫苦:“好容易将鹿杖客骗进了高塔,只待
下手夺到他的解药,大功便即告成,哪知道这小丫头却在这
时候来叫我。”要想找甚么借口不去,仓卒之间苦无善策,何
况他是假哑巴,想要推托,却又无法说话,情急生智,心想:
“且由鹿杖客去想法子。”当下指着手中包袱,向鹿杖客晃了
一晃。鹿杖客大吃一惊,肚里暗骂苦头陀害人不浅。
赵敏道:“鹿先生,苦大师这包裹里装着甚么?”鹿杖客
道:“嗯,嗯,是苦大师的铺盖。”赵敏奇道:“铺盖?苦大师
背着铺盖干甚么?”她噗哧一笑,说道:“苦大师嫌我太蠢,不
肯收这个弟子,自己卷铺盖不干了么?”范遥摇了摇头,右手
伸起来乱打了几个手势,心想:“一切由鹿杖客去想法子撒谎,
我做哑巴自有做哑巴的好处。”赵敏看不懂他的手势,只有眼
望鹿杖客,等他解说。
鹿杖客灵机一动,已有了主意,说道:“是这样的,昨晚
魔教的几个魔头来混闹,属下生怕他们其志不小……这个
……这个……说不定要到高塔中来救人。因此属下师兄弟和
苦大师决定住到高塔中来,亲自把守,以免误了郡主的大事。
这铺盖是苦大师的棉被。”
赵敏大悦,笑道:“我原想请鹿先生和鹤先生来亲自镇守,
只是觉得过于劳动大驾,不好意思出口。难得三位肯分我之
忧,那是再好没有了。有鹿鹤两位在这里把守,谅那些魔头
也讨不了好去,我也不必上塔去瞧了。苦大师你这就跟我去
罢。”说着伸手握住了范遥手掌。
范遥无可奈何,心想此刻若是揭破鹿杖客的疮疤,一来
于事无补,二来韩姬明明负在自己背上,未必能使赵敏相信,
只得将那个大包袱交了给鹿杖客。鹿杖客伸手接过,道:“苦
大师,我在塔上等你。”乌旺阿普道:“师父,让弟子来拿铺
盖罢。”鹿杖客笑道:“不用!是苦大师的东西,为师的要讨
好他,亲自给他背铺盖卷儿。”
范遥咧嘴一笑,伸手在包袱外一拍,正好打在韩姬的屁
股上。好在她已被点中了穴道,这一声惊呼没能叫出声来。但
鹿杖客已吓得脸如土色,不敢再多逗留,向赵敏一躬身,便
即负了韩姬入塔。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进塔,立时便将
一条棉被换入包袱之中,倘若苦头陀向赵敏告密,他便来个
死不认帐。
二十七百尺高塔任回翔
范遥被赵敏牵着手,一直走出了万安寺,又是焦急,又
是奇怪,不知她要带自己到哪里去。赵敏拉上斗篷上的风帽,
罩住了一头秀发,悄声道:“苦大师,咱们瞧瞧张无忌那小子
去。”
范遥又是一惊,斜眼看她,只见她眼波流转,粉颊晕红,
却是七分娇羞,三分喜悦,决不是识穿了他机关的模样。他
心中大安,回忆昨晚在万安寺中她和张无忌相见的情景,哪
里是两个生死冤家的样子:一想到“冤家”两字,突然心念
一动:“冤家?莫非郡主对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转念再想:
“她为甚么要我跟去,却不叫她更亲信的玄冥二老?是了,只
因我是哑巴,不会泄漏她的秘密。”当下点了点头,古古怪怪
的一笑。
赵敏嗔道:“你笑甚么?”范遥心想这个玩笑不能开,于
是指手划脚的做了几个手势,意思说苦头陀自当尽力维护郡
主周全,便是龙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闯。
赵敏不再多说,当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张无忌留宿的客
店门外。范遥暗暗惊讶:“郡主也真神通广大,立时便查到了
教主驻足的所在。”随着她走进客店。
赵敏向掌柜的道:“咱们找姓曾的客官。”原来张无忌住
店之时,又用了“曾阿牛”的假名。店小二进去通报。
张无忌正在打坐养神,只待万安寺中烟花射起,便去接
应,忽听有人来访,甚是奇怪,迎到客堂,见访客竟是赵敏
和范遥,暗叫:“不好,定是赵姑娘揭破了范右使的身分,为
此来跟我理论。”只得上前一揖,说道:“不知赵姑娘光临,有
失迎迓。”赵敏道:“此处非说话之所,咱们到那边的小酒家
去小酌三杯如何?”张无忌只得道:“甚好。”
赵敏仍是当先引路,来到离客店五间铺面的一家小酒家。
内堂疏疏摆着几张板桌,桌上插着一筒筒木筷。天时已晚,店
中一个客人也无。赵敏和张无忌相对而坐。范遥打手势说自
己到外堂喝酒。赵敏点了点头,叫店小二拿一只火锅,切三
斤生羊肉,打两斤白酒。
张无忌满腹疑团,心想她是郡主之尊,却和自己到这家
污秽的小酒家来吃涮羊肉,不知安排着甚么诡计。
赵敏斟了两杯酒,拿过张无忌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
“这酒里没安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张无忌道:“姑娘
召我来此,不知有何见教?”赵敏道:“喝酒三杯,再说正事。
我先干为敬。”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张无忌拿起酒杯,火锅的炭火光下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
脂唇印,鼻中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也不知这香气是从杯上
的唇印而来,还是从她身上而来,不禁心中一荡,便把酒喝
了。赵敏道:“再喝两杯。我知道你对我终是不放心,每一杯
我都先尝一口。”
张无忌知她诡计多端,确是事事提防,难得她肯先行尝
酒,免了自己多冒一层危险,可是接连喝了三杯她饮过的残
酒,心神不禁有些异样,一抬头,只见她浅笑盈盈,酒气将
她粉颊一蒸,更是娇艳万状。张无忌哪敢多看,忙将头转了
开去。
赵敏低声道:“张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谁?”张无忌摇了
摇头。赵敏道:“我今日跟你说了,我爹爹便是当朝执掌兵马
大权的汝阳王。我是蒙古女子,真名字叫作敏敏特穆尔。皇
上封我为绍敏郡主。‘赵敏’两字,乃是我自己取的汉名。”若
不是范遥早晨已经说过,张无忌此刻原不免大吃一惊,但听
她居然将自己身分毫不隐瞒的相告,也颇出意料之外,只是
他不善作伪,并不假装大为惊讶之色。
赵敏奇道:“怎么?你早知道了?”张无忌道:“不,我怎
会知道?不过我见你以一个年轻姑娘,却能号令这许多武林
高手,身分自是非同寻常。”
赵敏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
缓说道:“张公子,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我。要是我将
你那位周姑娘杀了,你待怎样?”
张无忌心中一惊,道:“周姑娘又没有得罪你,好端端的
如何要杀她?”赵敏道:“有些人我不喜欢,便即杀了,难道
定要得罪了我才杀?有些人不断得罪我,我却偏偏不杀,比
如是你,得罪我还不够多么?”说到这里,眼光中孕着的全是
笑意。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我得罪你,实是迫于
无奈。不过你赠药救了我的三师伯、六师叔,我总是很感激
你。”
赵敏笑道:“你这人当真有三分傻气。俞岱岩和殷梨亭之
伤,都是我部属下的手,你不怪我,反来谢我?”张无忌微笑
道:“我三师伯受伤已二十年,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呢。”赵敏
道:“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属,也就是我的部属,那有甚么分
别?你别将话岔开去,我问你:要是我杀了你的周姑娘,你
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道?你不肯说,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爹爹妈妈是给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
是少林派、华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后来年纪大了,事理
明白得多了,却越来越是不懂: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妈
妈?不该说是空智大师、铁琴先生这些人;也不该说是我的
外公、舅父;甚至于,也不该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
冥二老之类的人物。这中间阴错阳差,有许许多多我想不明
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凶手,我将他们一一杀了,又有
甚么用?我爹爹妈妈总是活不转来了。赵姑娘,我这几天心
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
友,岂不是好?我不想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
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对杨逍说,没
对张三丰说,也没对殷梨亭说,突然在这小酒家中对赵敏说
了出来,这番言语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赵敏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
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
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个个要
杀得干干净净。”张无忌道:“那我定要阻拦你。”赵敏道:
“为甚么?你帮助我的仇人么?”张无忌道:“你杀一个人,自
己便多一分罪孽。给你杀了的人,死后甚么都不知道了,倒
也罢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伤心难受?你
自己日后想起来,良心定会不安。我义父杀了不少人,我知
道他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却是非常懊悔。”
赵敏不语,心中默默想着他的话。
张无忌问道:“你杀过人没有?”赵敏笑道:“现下还没有,
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
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
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呢。”她
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说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
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
了面也永不说话。”赵敏笑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么?”
张无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
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是那个混元霹
雳掌成昆,可是他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
他别死似的。”
赵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你心中一定
说:谢天谢地,我这个刁钻凶恶的大对头死了,从此可免了
我不少麻烦。”
张无忌大声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点也不。韦
蝠王这般吓你,要在你脸上划几条刀痕,我后来想想,很是
担心。”
赵敏嫣然一笑,随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张无忌道:“赵姑娘,你别再跟我们为难了,把六大派的
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欢欢喜喜的做朋友,岂不是好?”赵敏
喜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
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
人都有封赏。”
张无忌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汉人都有个心愿,要你们
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
赵敏霍地站起,说道:“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
语,那不是公然反叛么?”
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反叛,难道你到此刻方知?”
赵敏向他凝望良久,脸上的愤怒和惊诧慢慢消退,显得
又是温柔,又是失望,终于又坐了下来,说道:“我早就知道
了,不过要听你亲口说了,我才肯相信那是千真万确,当真
无可挽回。”这几句话说得竟是十分凄苦。
张无忌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难过,几乎
便欲冲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便是。”但这念头一瞬即逝,立
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甚么话来劝慰。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张无忌道:“赵姑娘,夜已深了,
我送你回去罢。”赵敏道:“你连陪我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么?”
张无忌忙道:“不!你爱在这里饮酒说话,我便陪你。”赵敏
微微一笑,缓缓的道:“有时候我自个儿想,倘若我不是蒙古
人,又不是甚么郡主,只不过是像周姑娘那样,是个平民家
的汉人姑娘,那你或许会对我好些。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
还是周姑娘美?”
张无忌没料到她竟会问出这句话来,心想毕竟番邦女子
性子直率,口没遮拦,灯光掩映之下,但见她娇美无限,不
禁脱口而出:“自然是你美。”
赵敏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之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
“张公子,你喜不喜欢常常见见我,倘若我时时邀你到这儿来
喝酒,你来不来?”
张无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动,定
了定神,才道:“我在这儿不能多耽,过不几天,便要南下。”
赵敏道:“你到南方去干甚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不
说你也猜得到,说了出来,又惹得你生气……”
赵敏眼望窗外的一轮皓月,忽道:“你答应过我,要给我
做三件事,总没忘了罢?”张无忌道:“自然没忘。便请姑娘
即行示下,我尽力去做。”
赵敏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脸,说道:“现下我只想到了
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龙刀。”
张无忌早就猜到,她要自己做那三件事定然极不好办,却
万万没想到第一件事便是这个天大的难题。
赵敏见他大有难色,道:“怎么?你不肯么?这件事可并
不违背侠义之道,也不是你无法办到的。”张无忌心想:“屠
龙刀在我义父手上,江湖上众所周知,那也不用瞒她。”便道:
“屠龙刀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大侠之物。我岂能背叛义父,取
刀给你?”赵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抢、去拐去骗,我也
不是真的要了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义父借来,给我把玩
一个时辰,立刻便还给他。你们是义父义子,难道向他借一
个时辰,他也不肯?借来瞧瞧,既不是吞没他的,又不是用
来谋财害命,难道也违背侠义之道了?”张无忌道:“这把刀
虽然名闻武林,其实也没甚么看头,只不过特别沉重些、锋
利些而已。”
赵敏道:“说甚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
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倚天剑是在我手中,我定要
瞧瞧那屠龙刀是甚么模样。你若不放心,我看刀之时,你尽
可站在一旁。凭着你的本领,我决不能强占不还。”
张无忌寻思:“救出了六大派高手之后,我本是要立即动
身去迎归义父,请他老人家担任教主大位。赵姑娘言明借刀
看一个时辰,虽然难保她没有甚么诡计,可是我全神提防,谅
她也不能将刀夺了去。只是义父曾说,屠龙刀之中,藏着一
件武功绝学的大秘密。义父双眼未盲之时已得宝刀,以他的
聪明才智,始终参详不出,这赵姑娘在短短一个时辰之中,岂
能有何作为?何况我和义父一别十年,说不定他在孤岛之上,
已参透了宝刀的秘密。”
赵敏见他沉吟不答,笑道:“你不肯,那也由得你。我可
要另外叫你做一件事,那却难得多了。”
张无忌知道这女子十分刁猾厉害,倘若另外出个难题,自
己决计办不了,忙道:“好,我答应去给你借屠龙刀。但咱们
言明在先,你只能借看一个时辰,倘若意图强占,我可决不
干休。”赵敏笑道:“是了。我又不会使刀,重甸甸的要来干
么?你便恭恭敬敬的送给我,我也不希罕呢。你甚么时候动
身去取?”张无忌道:“这几天就去。”赵敏道:“那再好也没
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甚么时候动身,来约我便是。”
张无忌又是一惊,道:“你也同去?”赵敏道:“当然啦。
听说你义父是在海外孤岛之上,要是他不肯归来,难道要你
万里迢迢的借了刀来,给我瞧上一个时辰,再万里迢迢的送
去,又万里迢迢的归来?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张无忌想起北海中波涛的险恶,茫茫大洋之中,能否找
得到冰火岛已十分渺茫,若要来来去去的走上三次不出岔子,
那可是半点把握也没有,她说得不错,义父在冰火岛上一住
二十年,未必肯以垂暮之年,重归中土,说道:“大海中风波
无情,你何必去冒这个险?”
赵敏道:“你冒得险,我为甚么便不成?”张无忌踌躇道:
“你爹爹肯放你去吗?”赵敏道:“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
几年来我往东到西,爹爹从来就没管我。”
张无忌听到“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句话,心中一
动:“我到冰火岛去迎接义父,不知何年何月方归。倘若那是
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乘我不在,便大举对付本教,倒是不可
不防,若是和她同往,她手下人有所顾忌,便可免了我的后
顾之忧。”于是点头道:“好,我出发之时,便来约你。”
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间窗外红光闪亮,跟着喧哗之声大
作,从远处隐隐传了过来。
赵敏走到窗边一望,惊道:“啊哟,万安寺的宝塔起火!
苦大师,苦大师,快来。”连叫数声,苦头陀竟不现身。她走
到外堂,不见苦头陀的踪影,问那掌柜时,却说那个头陀一
到便走,并没停留,早已去得久了。赵敏大是诧异,忽然想
到先前他那古里古怪的一笑,不禁满脸都是红晕,低下头来
向张无忌偷瞧了一眼。
张无忌见火头越烧越旺,深怕大师伯等功力尚未恢复,竟
被烧死在高塔之中,说道:“赵姑娘,少陪了!”一语甫毕,已
急奔而出。
赵敏叫道:“且慢!我和你同去。”待她奔到门外,张无
忌已绝尘而去。
鹿杖客见苦头陀被郡主叫去,心中大定,当即负着韩姬,
来到弟子乌旺阿普室中。万安寺宝塔共十三层,高十三丈,最
上三层供奉佛像、佛经、舍利子等物,不能住人。乌旺阿普
是高塔的总管,居于第十层,便于眺望四周,控制全局。
鹿杖客进房后,对乌旺阿普道:“你在门外瞧着,别放人
进来。”乌旺阿普一出门,他当即掩上房门,解开包袱,放了
韩姬出来。只见她骇得花容黯淡,眼光中满是哀恳之色,鹿
杖客悄声道:“你到了这里,便不用害怕,我自会好好待你。”
眼下还不能解开她的穴道,怕她声张出来坏事,于是将她放
在乌旺阿普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另取一条棉被裹在
包中,放在一旁。韩姬所在之处,即为是非之地,他不敢多
所逗留,匆匆出房,嘱咐乌旺阿普不可进房,也不可放别人
进去。他知这个大弟子对己既敬且畏,决不敢稍有违背。
心下盘算:“此事要苦头陀守住秘密,非卖他一个人情不
可,只得先去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儿。恰好昨晚魔教的教主
这么一闹,事情正是从那姓周姑娘身上而起,只须说是那魔
教教主将灭绝老尼和周姑娘救了去,当真是天衣无缝,郡主
再也没半点疑心。这小魔头武功如此高强,郡主也不能怪我
们失察之罪。”
峨嵋派一干女弟子都囚在第七层上。灭绝师太是掌门之
尊,单独囚在一间小室中,鹿杖客命看守者开门入内,只见
灭绝师太盘膝坐在地下,闭目静修。她已绝食数日,容颜虽
然憔悴,反而更显桀傲强悍。
鹿杖客说道:“灭绝师太,你好!”灭绝师太缓缓睁开眼
来,道:“在这里便是不好,有甚么好?”鹿杖客道:“你如此
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命我来送你归天。”灭绝师太死
志早决,说道:“好极,只是不劳阁下动手,请借一柄短剑,
由我自己了断便是。还请阁下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
话嘱咐于她。”鹿杖客转身出房,命令带周芷若,心想:“她
母女之情,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甚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
是叫她。”不久周芷若来到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
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
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呜
咽出声。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当此死别之际,却也不禁
伤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周芷若知道跟师父说话的时刻无多,便即将昨晚张无忌
前来相救之事说了。灭绝师太皱起眉头,沉吟半晌,道:“他
为甚么单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顶上刺他一剑,为
甚么他反来救你?”周芷若红晕双颊,轻声道:“我不知道。”
灭绝师太怒道:“哼,这小子太过阴险恶毒。他是魔教的
大魔头,能有甚么好心。他是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
周芷若奇道:“他……他安排下圈套?”灭绝师太道:“咱们是
魔教的死对头。在我倚天剑下,不知杀了多少魔教的邪恶奸
徒。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焉有反来相救之理?这姓张的
魔头定然是看上了你,要你堕入他的彀中。他叫人将咱们擒
来,然后故意卖好,再将你救出去,令你从此死心塌地的感
激他。”
周芷若柔声道:“师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灭
绝师太大怒,喝道:“你定是和那个不成器的纪晓芙一般,瞧
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周芷
若吓得全身发抖,说道:“徒儿不敢。”灭绝师太厉声道:“你
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周芷若垂泪道:“徒
儿决不敢有违恩师的教训。”灭绝师太道:“你跪在地下,罚
个重誓。”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
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倘若和他结成夫妇,
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
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
奴,女子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所发的誓
言之中竟能会如此毒辣,不但诅咒死去的父母,诅咒恩师,也
诅咒到没出世的儿女,但见师父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
己脸上,不由得目眩头晕,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罚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
你起来罢。”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
灭绝师太脸一沉,说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这全
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以后师父不能再照
看你,倘若你重蹈你纪师姊的覆辙,师父身在九泉之下,也
不得安心。何况师父要你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更是半点大
意不得。”说着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
“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周芷若一怔,当即跪下。
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门
女尼灭绝,谨以本门掌门人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
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
得呆了。
灭绝师太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门
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上
她的食指。
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
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脱困,别这么说,弟子实在不能
……”说到这里,抱着师父双腿,哭出声来。
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听到哭声,打门道:
“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灭绝师太喝道:“你罗唆甚么?”对周芷若道:“师尊之命,
你也敢违背么?”当下将本门掌门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她记
在心中。周芷若见师父言语之中,俨然是嘱咐后事的神态,更
是惊惧,说道:“弟子做不来,弟子不能……”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她
见周芷若楚楚可怜,想到自己即将大去,要这个性格柔顺的
弱女子挑起这副如此沉重的担子,只怕她当真不堪负荷,不
过峨嵋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习最高武功,光
大本门,除她之外,更无第二个弟子合适,想到此后长长的
日子之中,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辛危难,不禁心中一酸,
将她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芷若,我所以叫你做
掌门,不传给你的众位师姊,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
以女流为主,掌门人必须武功卓绝,始能自立于武林群雄之
间。”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众位师姊?”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她们成就有限,到了现下的境
界,已难再有多大进展,那是天资所关,非人力所能强求。你
此刻虽然不及众位师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
不可限量,便是这四个字。”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
知其意何在。
灭绝师太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已是本门掌
门,我得将本门的一件大秘密说与你知。本派的创派祖师郭
女侠,乃是当年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郭大侠当年名震天下,生
平有两项绝艺,其一是行军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郭
大侠的夫人黄蓉黄女侠最是聪明机智,她眼见元兵势大,襄
阳终不可守,他夫妇二人决意以死报国,那是知其不可而为
之的赤心精忠,但郭大侠的绝艺如果就此失传,岂不可惜?何
况她料想蒙古人纵然一时占得了中国,我汉人终究不甘为鞑
子奴隶。日后中原血战,那兵法和武功两项,将有极大的用
处。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将杨过杨大侠赠送本派郭祖师的
一柄玄铁重剑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铸成了一柄屠龙刀,一
柄倚天剑。”
周芷若对屠龙刀和倚天剑之名习闻已久,此刻才知这一
对刀剑竟是本派祖师郭襄女侠的母亲所铸。
灭绝师太又道:“黄女侠在铸刀铸剑之前,和郭大侠两人
穷一月心力,缮写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别藏在刀剑之中。
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此刀名为‘屠龙’,意为日后有人得
到刀中兵书,当可驱除鞑子,杀了鞑子皇帝。倚天剑中藏的
则是武学秘笈,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一
部‘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盼望后人习得剑中武功,替天行
道,为民除害。”
周芷若睁着眼睛,愈听愈奇,只听师父又道:“郭大侠夫
妇铸成一刀一剑之后,将宝刀授给儿子郭公破虏,宝剑传给
本派郭祖师。当然,郭祖师曾得父母传授武功,郭公破虏也
得传授兵法。但襄阳城破之日,郭大侠夫妇与郭公破虏同时
殉难。郭祖师的性子和父亲的武功不合,因此本派武学,和
当年郭大侠并非一路。”
灭绝师太又道:“一百年来,武林中风波迭起,这对刀剑
换了好几次主人。后人只知屠龙宝刀乃武林至尊,唯倚天剑
可与匹敌,但到底何以是至尊,那就谁都不知道了。郭公破
虏青年殉国,没有传人,是以刀剑中的秘密,只有本派郭祖
师传了下来。她老人家生前曾竭尽心力,寻访屠龙宝刀,始
终没有成功,逝世之时,将这秘密传给了我恩师风陵师太。我
恩师秉承祖师遗命,寻访屠龙宝刀也是毫无结果。她老人家
圆寂之时,便将此剑与郭祖师的遗命传了给我。我接掌本派
门户不久,你师伯孤鸿子和魔教中的一个少年高手结下了梁
子,约定比武,双方单打独斗,不许邀人相助。你师伯知道
对手年纪甚轻,武功却极厉害,于是向我将倚天剑借了去。”
周芷若听到“魔教中的少年高手”之时,心中怦怦而跳,
不自禁的脸上红了,但随即想起:“不是他,只怕那时他还没
出世。”
只听灭绝师太续道:“当时我想同去掠阵,你师伯为人极
顾信义,说道他跟那魔头言明,不得有第三者参与,因此坚
决不让我去。那场比试,你师伯武功并不输于对手,却给那
魔头连施诡计,终于胸口中了一掌,倚天剑还未出鞘,便给
那魔头夺了去。”
周芷若“啊”的一声,想起了张无忌在光明顶上从灭绝
师太手中夺剑的情景,只听师父续道:“那魔头连声冷笑,说
道:‘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眼中,却如废铜废铁一般!’随
手将倚天剑抛在地下,扬长而去。你师伯拾起剑来,要回山
来交还给我。哪知他心高气傲,越想越是难过,只行得三天,
便在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剑也给当地官府取了去,献
给朝廷。你道气死你师伯孤鸿子的这个魔教恶徒是谁?”周芷
若道:“不……不知是谁?”
灭绝师太道:“便是那后来害死你纪晓芙师姊的那个大魔
头杨逍!”
只听得鹿杖客又伸手打门,说道:“完了没有?我可不能
再等了。”
灭绝师太道:“不用性急,片刻之间,便说完了。”悄声
对周芷若道:“时刻无多,咱们不能多说了。这柄倚天剑后来
鞑子皇帝赐给了汝阳王,我到汝阳王府去夺了回来。这一次
又不幸误中奸计,这剑落入了魔教手中。”
周芷若道:“不是啊,是那个赵姑娘夺了去的。”灭绝师
太眼睛一瞪,说道:“这姓赵的女子,明明跟那魔教教主是一
路,难道你到此刻,仍是不信为师的言语?”周芷若实在难以
相信,但不敢和师父争辩。
灭绝师太道:“为师要你接任掌门,实有深意。我此番落
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那
姓张的淫徒对你心存歹意,决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虚与
委蛇,乘机夺去倚天剑。那屠龙刀是在他义父恶贼谢逊手中。
这小子无论如何不肯吐露谢逊的所在,但天下却有一人能叫
他去取得此刀。”
周芷若知道师父说的乃是自己,又惊又羞,又喜又怕。
灭绝师太道:“这个人,那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诱
而取得宝刀宝剑,原非侠义之人份所当为。但成大事者不顾
小节。你且试想,眼下倚天剑在那姓赵女子手中,屠龙刀在
谢逊恶贼手中,他这一干人同流合污,一旦刀剑相逢,取得
郭大侠的兵法武功,自此荼毒苍生,天下不知将有多少人无
辜丧生,妻离子散,而驱除鞑子的大业,更是难上加难。芷
若,我明知此事太难,实不忍要你担当,可是我辈一生学武,
所为何事?芷若,我是为天下的百姓求你。”说到这里,突然
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周芷若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即跪下,叫道:“师父!师父!
你……”
灭绝师太道:“悄声,别让外边的恶贼听见,你答不答允?
你不答允,我不能起来。”
周芷若心乱如麻,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师父连续要叫
自己做三件大难事,先是立下毒誓,不许对张无忌倾心,再
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门,然后又要自己以美色对张无忌相诱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