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大功告成之日,当来两位之前自刎相谢。’哈哈,杨逍、韦一

笑,你们马上便要死了,我成昆也已命不久长,只不过我是

心愿完成,欣然自刎,可胜于你们万倍了。这些年来,我没

一刻不在筹思摧毁魔教。唉,我成昆一生不幸,爱妻为人所

夺,唯一的爱徒,却又恨我入骨……”

张无忌听到他提到谢逊,更是疑神注意,可是心志专一,

体内的九阳真气越加充沛,竟似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胀得要

爆裂开来,每一根头发都好像胀大了几倍。

只听圆真续道:“我下了光明顶后,回到中原,去探访我

那多年不见的爱徒谢逊。哪知一谈之下,他竟已是魔教中的

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我虽在光明顶上逗留,但一颗心全放在

师妹身上,于你们魔教的勾当全不留心,我师妹也从不跟我

说教中之事。我徒儿谢逊在魔教中身居高位,竟要他自己提

到,我才得知。他还竭力劝我也入魔教,说甚么戮心同力,驱

除胡虏,我这一气自是非同小可。但我转念又想:魔教源远

流长,根深蒂固,教中高手如云,以我一人之力,是决计毁

它不了的。别说是我一人,便是天下武林豪杰联手,也未必

毁它得了。唯一的指望,只有从中挑拨,令它自相残杀,自

己毁了自己。”

杨逍等人听到这里,都不禁惕然心惊,这些年来个个都

如蒙在鼓里,浑不知有大敌窥伺在旁,处心积虑的要毁灭明

教,各人为了争夺教主之位,闹得混乱不堪,圆真这番话真

如当头棒喝,发人猛省。

只听他又道:“当下我不动声色,只说兹事体大,须得从

长计议。过了几天,我忽然假装醉酒,意欲逼奸我徒儿谢逊

的妻子,乘机便杀了他父母妻儿全家。我知这么一来,他恨

我入骨,必定找我报仇。倘若找不到,更会不顾一切胡作非

为。哈哈,知徒莫若师,谢逊这孩儿甚么都好,文才武功都

是了不起的,便是易于愤激,不会细细思考一切前因后果

……”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中愤怒再也不可抑制,暗想:“原来

义父这一切不幸遭遇,全是成昆这老贼在暗中安排。这老贼

不是酒后乱性,乃是处心积虑的阴谋。”

只听圆真得意洋洋又道:“谢逊滥杀江湖好汉,到处留下

我的姓名,想要逼我出来,哈哈,我哪会挺身而出?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为,谢逊结下无数冤家,这些血仇最后终于

会尽数算到明教的帐上,他杀人之时偶尔遇到凶险,我便在

暗中解救,他是我手中的杀人之刀,怎能让他给人毁了?你

们魔教外敌是树得够多了,再加上众高手争做教主,内哄不

休,正好一一堕在我的计中。谢逊没杀了宋远桥,虽是憾事,

但他拳毙少林神僧空见,掌伤崆峒五老,王盘山上伤毙各家

各派的好手不计其数,连他老朋殷天正天鹰教的坛主也害了

……好徒儿啊好徒儿。不枉我当年尽心竭力,传了他一身好

武功!”

杨逍冷冷的道:“如此说来,连你那师父空见神僧,也是

你毒计害死的。”

圆真笑道:“我拜空见为师,难道是真心的么?他受我磕

了几个头,送上一条老命,也不算吃亏啊,哈哈,哈哈!”

圆真大笑声中,张无忌怒发欲狂,只觉耳中嗡的一声猛

响,突然晕了过去,但片刻之间,又即醒转。他一生受了无

数欺凌屈辱,都能淡然置之,但想义父如此铁铮铮的一条好

汉子,竟在成昆的阴谋毒计之下弄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盲

了双目,孤零零在荒岛上等死,这等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他胸中怒气一冲,布满周身的九阳真气更加鼓荡疾走,真

气呼出不能外泄,那乾坤一气袋渐渐膨胀起来,但杨逍等均

在凝神倾听圆真的说话,谁也没留神这布袋已起了变化。

只听圆真说道:“杨逍、韦一笑、彭和尚、周颠,你们再

没甚么话说了么?”

杨逍叹了口气,说道:“事已如此,还有甚么说的?圆真

大师,你能饶我女儿一命么?她母亲是峨嵋派的纪晓芙,出

身名门正派,尚未入我魔教。”

圆真道:“养虎贻患,轩草除根!”说着走前一步,伸出

手掌,缓缓往杨逍头顶拍去。

张无忌在布袋中听得事态紧急,顾不得全身有如火焚,听

声辨位,纵身一跃,挡在圆真的面前,左掌反撩,隔着布袋

架开了他的手掌。

圆真这时勉能恢复行动,毕竟元气未复,被张无忌这么

一架,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喝道:“好小子!你……你

……”一定神,上前挥掌向布袋上拍去。这一掌拍不到张无

忌身子,却被鼓起的布袋一弹,竟退了两步,他大吃一惊,不

明所以。

这时张无忌口干舌燥,头脑晕眩,体内的九阳真气已胀

到即将爆裂,倘若乾坤一气袋先行炸破,他便能脱困,否则

驾御不了体内猛烈无比的真气,势必肌肤寸裂,焚为焦炭。

圆真见布袋古怪,当下踏上两步,又发掌击去,这一次

他又被布袋反弹,退了一步,但布袋却也被他掌力推倒,像

个大皮球般在地下打了几个滚。张无忌人在袋中,跟着连接

不断的乱翻筋斗,胸中气闷,竭力鼓腹,欲将体内真气呼出。

可是那布袋中这时也已胀足了气,再要呼出一口气已是越来

越难。圆真跟着发了三拳,踢出两脚,都被袋中真气反弹出

来,张无忌在袋中却是浑然不觉。圆真这几下幸好只碰在袋

上,要是真的击中张无忌身子,此时他体内真气充溢,圆真

手足非受重伤不可。

杨逍、韦一笑等七人见了这等奇景,也都惊得呆了。这

乾坤一气袋是说不得之物,他自己却也想不出如何会鼓胀成

球,更不知张无忌在这布袋中是死是活。

只见圆真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猛力向布袋上刺去,那

布袋遇到刀尖时只凹陷入内,却不穿破。这布袋质料奇妙,非

丝非革,乃天地间的一件异物,圆真这柄匕首又非宝刀,连

刺数刀,却哪里奈何得了它?圆真见掌击刀刺都是无效,心

想:“跟这小子纠缠甚么?”飞起一脚,猛力踢出,大布袋骨

溜溜的从厅门中直滚出去。

这时布袋已膨胀成一个大圆球,在厅门上一撞,立即反

弹,疾向圆真冲去。圆真见势道来得猛烈,双掌竖起击出,发

力将那大球推开。

只听得呼的一声大响,犹似晴天打了个霹雳,布片四下

纷飞,乾坤一气袋已被张无忌的九阳真气胀破,炸成了碎片。

圆真、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人都觉一股炙热之极的

气流冲向身来,又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站在当地,满脸露

出迷惘之色。

原来便在这顷刻之间,张无忌所练的九阳神功已然大功

告成,水火相济,龙虎交会。要知布袋内真气充沛,等于是

数十位高手各出真力,同时按摩挤逼他周身数百处穴道,他

内内外外的真气激荡,身上数十处玄关一一冲破,只觉全身

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水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这等机

缘自来无人能遇,而这宝袋一碎,此后也再无人有此巧遇。

圆真眼见这袋中少年神色不定,茫然失措,自己重伤之

下,若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一被对方占先,那就危乎

殆哉,当即抢上一步,右手食指伸出,运起“幻阴指”内劲,

直点他胸口的“膻中穴”。

张无忌挥掌挡格,这时他神功初成,武术招数却仍是平

庸之极,前时谢逊和父亲所教的武功也尚未融会贯通,如何

能和圆真这样绝顶高手相抗?只一招之间,他手腕上“阳池

穴”已被圆真点中,登时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退后了一步。

可是他体内充沛欲溢的真气,便也在这瞬息间传到了圆真指

上,这两股力道一阴一阳,恰好互克,但张无忌的内力来自

九阳神功,远为浑厚。圆真手指一热,全身功劲如欲散去,再

加重伤之余,平时功力已剩不了一成,知道眼前情势不利,脱

身保命要紧,当即转身便走。

张无忌怒骂:“成昆,你这大恶贼,留下命来!”拔足追

出了厅门,只见圆真背影一晃,已进了一道侧门。张无忌气

愤填膺,发足急追,这一发劲,呯的一响,额头在门框上重

重的撞了一下。原来他自己尚不知神功练成之后,一举手,一

提足,全比平时多了十倍劲力,一大步跨将出去,失了主宰,

竟尔撞上门框。

他一摸额头,隐隐有些疼痛,心想:“怎地这等邪门,这

一步跨得这么远?”忙从侧门中进去,见是一座小厅。他一心

一意要为父复仇,穿过厅堂,便追了下去。

厅后是个院子,院子中花卉暗香浮动,但见西厢房的窗

子中透出灯火之光,他纵身而前,推开房门,眼见灰影一闪,

圆真掀开一张绣帷,奔了进去。

张无忌跟着掀帷而入,那圆真却已不知去向。他凝神看

时,不由得暗暗惊奇,原来置身所在竟似是一间大户人家小

姐的闺房。靠窗边的是一张梳妆台,台上红烛高烧,照耀得

房中花团锦簇,堂皇富丽,颇不输于朱九真之家。另一边是

张牙床,床上罗帐低垂,床前还放着一对女子的粉红绣鞋,显

是有人睡在床中。这闺房只有一道进门,窗户紧闭,明明见

到圆真进房,怎地一刹那间便无影无踪,竟难道有隐身法不

成?又难道他不顾出家人的身分,居然躲入了妇女床中?

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揭开罗帐搜敌,忽听得步声细碎,

有人过来。张无忌闪身躲在西壁的一块挂毯之后,便有两人

进了房中。张无忌在挂毯后向外张望,见两个都是少女,一

个穿着淡黄绸衫,服饰华贵,另一个少女年纪更小,穿着青

衣布衫,是个小鬟,嘶声道:“小姐,好夜深了,你请安息了

罢。”

那小姐反手一记巴掌,出手甚重,打在那小鬟脸上,那

小鬟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那小姐身子微晃,转过脸来,张

无忌在烛光下看得分明,只见她大大眼睛,眼球深黑,一张

圆脸,正是他万里迢迢从中原护送来到西域的杨不悔。

此时相隔数年,她身材长得高大了,但神态丝毫不改,尤

其嘴角边使小性儿时微微撇嘴的模样,更加分明。只听她骂

道:“你叫我睡,哼,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我爹爹和人会商对

策,说了一夜,还没说完,他老人家没睡,我睡得着么?最

好是我爹爹给人害死了,你再害死我,那便是你的天下了。”

那小鬟不敢分辩,扶着她坐下。杨不悔道:“快取我剑来!”

那小鬟走到壁前,摘下挂着的一柄长剑,她双脚之间系

着一根铁链,双手腕上也锁着一根铁链,左足跛行,背脊驼

成弓形,待她摘了长剑回过身来时,张无忌更是一惊,但见

她右目小,左目大,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形状极是怕人,心

想:“这小姑娘相貌之丑尤在蛛儿之上,蛛儿是因中毒而面目

浮肿,总能治愈,这小姑娘却是天生残疾。”

杨不悔接过长剑,说道:“敌人随时可来,我要出去巡查。”

那小鬟道:“我跟着小姐,若是遇上敌人,也好多个照应。”她

说话的声音也是嘶哑难听,像个粗鲁的中年汉子,杨不悔道:

“谁要你假好心?”左手一翻,已扣住那小鬟右手脉门,那小

鬟登时动弹不得,颤声道:“小姐,你……你……”

杨不悔冷笑道:“敌人大举来攻,我父女命在旦夕之间,

你这丫头多半是敌人派到光明顶来卧底的么?我父女岂能受

你的折磨?今日先杀了你!”说着长剑翻过,便往那小鬟的颈

中刺落。

张无忌自见这小鬟周身残废,心下便生怜悯,突见杨不

悔挺剑相刺,危急中不及细思,当即飞身而出,手指在剑刃

上一弹。杨不悔拿剑不定,叮当一响,长剑落地,她右手离

剑,食中双指直取张无忌的两眼,那本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

招“双龙抢珠”,但她经父亲数年调教,使将出来时已颇具威

力。张无忌向后跃开,冲口便道:“不悔妹妹,是我!”

杨不悔听惯了他叫“不悔妹妹”四字,一怔之下,说道:

“是无忌哥哥吗?”她只是认出了“不悔妹妹”这四个字的声

音语调,却没认出张无忌的面貌。

张无忌心下微感懊悔,但已不能再行抵赖,只得说道:

“是我!不悔妹妹,这些年来你可好?”

杨不悔定神一看,见他衣衫破烂,面目污秽,心下怔忡

不定,道:“你……你……当真是无忌哥哥么?怎么……怎么

会到了这里?”

张无忌道:“是说不得带我上光明顶来的。那圆真和尚到

了这房中之后,突然不见,这里另有出路么?”杨不悔奇道:

“甚么圆真和尚?谁来到这房中?”张无忌急欲追赶圆真,此

事说来话长,使道:“你爹爹在厅上受了伤,你快瞧瞧去。”杨

不悔吃了一惊,忙道:“我瞧爹爹去。”说着顺手一掌,往那

小鬟的天灵盖击落,出手极重。张无忌惊叫:“使不得!”伸

手在她臂上一推,杨不悔这掌便落了空。

杨不悔两次要杀那小鬟,都受到他的干预,厉声道:“无

忌哥哥,你和这丫头是一路的吗?”张无忌奇道:“她是你的

丫鬟,我刚才初见,怎会和她一路?”杨不悔道:“你既不明

内情,那就别多管闲事。这丫鬟是我家的大对头,我爹爹用

铁链锁住她的手足,便是防她害我,此刻敌人大举来袭,这

丫头要趁机报复。”

张无忌见这小鬟楚楚可怜,虽然形相奇特,却绝不似凶

恶之辈,说道:“姑娘,你可有趁机报复之意么?”那小鬟摇

了摇头,道:“决计不会。”张无忌道:“不悔妹妹,你听,她

说是不会的,还是饶了她罢!”

杨不悔道:“好,既然是你讲情,啊哟……”身子一侧,

摇摇晃晃的立足不定。张无忌忙伸手相扶,突然间后腰“悬

枢”、“中枢”两穴上一下剧痛,扑地跌倒。原来杨不悔嫌他

碍手碍脚,赚得他近身,以套在中指上的打穴铁环打了他两

处大穴她打倒张无忌后,回过右手,便往那小鬟的右太阳穴

上击了下去。

这一下将落未落,杨不悔忽然丹田一阵火热,全身麻木,

不由自主的放脱了那小鬟的手腕,双膝一软,坐在椅中。原

来她使劲击打张无忌的穴道,张无忌神功初成,九阳真气尚

无护体之能,却已自行反激出来,冲荡杨不悔周身脉络。

那小鬟拾起地下的长剑,说道:“小姐,你总是疑心我要

害你。这时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我并无此意。”说

着将长剑插入剑鞘,还挂壁间。

张无忌站起身来,说道:“你瞧,我没说错吧!”他被点

中穴道之后,片刻间便以真气冲解,立即回复行动。

杨不悔眼睁睁的瞧着他,心下大为骇异,这时她手足上

麻木已消,心中记挂着父亲的安危,站起身来,说道:“我爹

爹伤得怎样?无忌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回头再见。这些年

来你好吗?我时时记着你……”一面说,一面奔了出去。

张无忌问那小鬟道:“姑娘,那和尚逃到这房里,却忽然

不见了,你可知此间另有通道吗?”那小鬟道:“你当真非追

他不可吗?”张无忌道:“这和尚伤天害理,作下了无数罪孽,

我……我……便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他。”

那小鬟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脸。张无忌道:“姑娘,要

是你知道,求你指点途径。”那小鬟咬着下唇,微一沉吟,低

声道:“我的性命是你救的,好,我带你去。”张口吹灭了烛

火,拉着张无忌的手便走。

二十与子共穴相扶将

张无忌跟了她没行出几步,已到床前。那小鬟揭开罗帐,

钻进帐去,拉着张无忌的手却没放开。张无忌吃了一惊,心

想这小鬟虽然既丑且稚,总是女子,怎可和她同睡一床?何

况此刻追敌要紧,当下缩手一挣。那小鬟低声道:“通道在床

里!”他听了这五个字,精神为之一振,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

之嫌,但觉那小鬟揭开锦被,横卧在床,便也躺在她身旁。不

知那小鬟扳动了何处机括,突然间床板一侧,两人便摔了下

去。

这一摔直跌下数丈,幸好地上铺着极厚的软草,丝毫不

觉疼痛,只听得头顶轻轻一响,床板已然回复原状。他心下

暗赞:“这机关布置得妙极!谁料得到秘道的入口处,竟会是

在小姐香闺的牙床之中。”拉着小鬟的手,向前急奔。

跑出数丈,听到那小鬟足上铁链曳地之声,猛然想起:

“这姑娘是个跛子,足上又有铁链,怎地跑得如此迅速?”便

即停步。那小鬟猜中了他的心意,笑道:“我的跛脚是假装的,

骗骗老爷和小姐。”张无忌心道:“怪不得我妈妈说天下女子

都爱骗人。今日连不悔妹妹也来暗算我一下。”此时忙于追敌,

这念头在心中一转,随即撇开,在甬道中曲曲折折的奔出数

十丈,便到了尽头,那圆真却始终不见。

那个鬟道:“这甬道我只到过这里,相信前面尚有通路,

可是我找不到开门的机括。”张无忌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

凹凸凸的石壁,没一处缝隙,在凹凸外用力推击,纹丝不动。

那小鬟叹道:“我已试了几十次,始终没能找到机括,真是古

怪之极。我曾带了火把进来细细察看,也没发见半点可疑之

处,但那和尚却又逃到了哪里?”

张无忌提了一口气,运劲双臂,在石壁上左边用力一推,

毫无动静,再向右边推,只觉石壁微微一晃。他心下大喜,再

吸两口真气,使劲推时,石壁缓缓退后,却是一堵极厚、极

巨、极重、极实的大石门。原来光明顶这秘道构筑精巧,有

些地方使用隐秘的机括,这座大石门却全无机括,若非天生

神力或负上乘武功,万万推移不动,像那小鬟一般虽能进入

秘道,但武功不到,仍只能半途而废。张无忌这时九阳神功

已成,这一推之力何等巨大,自能推开了。待石壁移后三尺,

他拍出一掌,以防圆真躲在石后偷袭,随即闪身而入。

过了石壁,前面又是长长的甬道,两人向前走去,只觉

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行越低,约莫走了五十来丈,忽然前

面分了几道岔路。张无忌逐一试步,岔路竟有七条之多,正

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左前方有人轻咳一声,虽然立即抑止,但

静夜中听来,已是十分清晰。

张无忌低声道:“走这边!”抢步往最左一条岔道奔去。这

条岔道忽高忽低,地下也是崎岖不平,他鼓勇向前,听得身

后铁链曳地声响个不绝,便回头道:“敌人在前,情势凶险,

你还是慢慢来罢。”那小鬟道:“有难同当,怕甚么?”

张无忌心道:“你也来骗我么?”顺着甬道不住左转,走

着螺旋形向下,甬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便似一口

深井。

突然之间,蓦觉得头顶一股烈风压将下来,当下反手一

把抱住那小鬟腰间,急纵而下,左足刚着地,立即向前扑出,

至于前面一步外是万丈深渊,还是坚硬石壁,怎有余暇去想?

幸好前面空荡荡地颇有容身之处。只听得呯的一声巨响,泥

沙细石,落得满头满脸。

张无忌定了定神,只听那小鬟道:“好险,那贼秃躲在旁

边,推大石来砸咱们。”张无忌已从斜坡回身走去,右手高举

过顶,只走了几步,手掌便已碰到头顶粗糙的石面。只听得

圆真的声音隐隐从石后传来:“贼小子,今日葬了你在这里,

有个女孩儿相伴,算你运气。贼小子力气再大,瞧你推得开

这大石么?一块不够,再加上一块。”只听得铁器撬石之声,

接着呼的一声巨响,又有一块巨石给他撬了下来。压在第一

块巨石之上。

那甬道仅容一人可以转身,张无忌伸手摸去,巨石虽不

能将甬道口严密封死,但最多也只能伸得出一只手去,身子

万万不能钻出。他吸口真气,双手挺着巨石一摇,石旁许多

泥沙扑面而下,巨石却是半动不动,看来两块数千斤的巨石

叠在一起,当真便有九牛二虎之力,只怕也拉曳不开。他虽

练成九阳神功,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这等小丘般两块巨石,如

何挪动得它半尺一寸?

只听圆真在巨石之外呼呼喘息,想是他重伤之后,使力

撬动这两块巨石,也累得筋疲力尽,只听他喘了几口气,问

道:“小子……你……叫……叫甚么……名……”说到这个

“名”字,却又无力再说了。

张无忌心里想:“这时他便回心转意,突然大发慈悲,要

救我二人出去,也是绝不能够。不必跟他多费唇舌,且看甬

道之下是否另有出路。”于是回身而下,顺着甬道向前走去。

那小鬟道:“我身边有火折,只是没蜡烛火把,生怕一点

便完。”张无忌道:“且不忙点火。”顺着甬道只走了数十步,

便已到了尽头。

两人四下里摸索。张无忌摸到一只木桶,喜道:“有了!”

手起一掌,将木桶劈散,只觉桶中散出许多粉末,也不知是

石灰还是面粉,他捡起一片木材,道:“你点火把!”

那小鬟取出火刀,火石,火绒,打燃了火,凑过去点那

木片,突然间火光耀眼,木片立时猛烈烧将起来,两人吓了

一大跳,鼻中闻到一股硝磺的臭气。那小鬟道:“是火药!”把

木片高高举起,瞧那桶中粉末时,果然都是黑色的火药。她

低声笑道:“要是适才火星溅了开来,火药爆炸,只怕连外边

那个恶和尚也炸死了。”只见张无忌呆呆望了自己,脸上充满

了惊讶之色,神色极是古怪,便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啦?”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你这样美?”那小鬟

抿嘴一笑,说道:“我吓得傻了,忘了装假脸?”说着挺直了

身子。原来她既非驼背,更不是跛脚,双目湛湛有神,修眉

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无伦,只是年纪幼小,身材

尚未长成,虽然容貌绝丽,却掩不住容颜中的稚气。张无忌

道:“为甚么要装那副怪样子?”

那小鬟笑道:“小姐十分恨我,但见到我丑怪的模样,心

中就高兴了。倘若我不装怪样,她早就杀了我啦。”张无忌道:

“她为甚么要杀你?”那小鬟道:“她总疑心我要害死她和老

爷。”张无忌摇摇头,道:“真是多疑!适才你长剑在手,她

却已动弹不得,你并没害她。自今而后,她再也不会疑心你

了。”那小鬟道:“我带了你到这里,小姐只有更加疑心。咱

们也不知能不能逃得出去,她疑不疑心,也不必理会了。”

她一面说,一面高举木条,察看周遭情景。只见处身之

地似是一间石室,堆满了弓箭兵器,大都铁锈斑斑,显是明

教昔人以备在地道内用以抵御外敌。再察看四周墙壁,却无

半道缝隙,看来此处是这条岔道的尽头,圆真所以故意咳嗽,

乃是故意引两人走入死路。

那小鬟道:“公子爷,我叫小昭。我听小姐叫你‘无忌哥

哥’,你大名是叫作‘无忌’吗?”张无忌道:“不错,我姓张

……”突然间心念一动,俯身拾起一枝长矛,拿着手中掂了

一掂,觉得甚是沉重,似有四十来斤,说道:“这许多火药或

能救咱们脱险,说不定便能将大石炸了。”小昭拍手道:“好

主意,好主意!”

她拍手时腕上铁链相击,铮铮作声。张无忌道:“这铁链

碍手碍脚,把它弄断了罢。”

小昭惊道:“不,不!老爷要大大生气的。”张无忌道:

“你说是我弄断的,我才不怕他生气呢。”说着双手握住铁链

两端,用劲一崩。那铁链不过筷子粗细,他这一崩少说也有

三四百斤力道,哪知只听得嗡的一声,铁链震动作响,却崩

它不断。

他“咦”的一声,吸口真气,再加劲力,仍是奈何不得

这铁链半分。小昭道:“这链子古怪得紧,便是宝刀利剑,也

伤它不了。锁上的钥匙在小姐手里。”张无忌点头道:“咱们

若是出得去,我向她讨来替你开锁解链。”小昭道:“只怕她

不肯给。”张无忌道:“我跟她交情非同寻常,她不会不肯的。”

说着提起长矛,走到大石之下,侧身静立片刻,听不到圆真

的呼吸之声,想已远去。

小昭举起火把,在旁照着。张无忌道:“一次炸不碎,看

来要分开几次。”当下劲运双臂,在大石和甬道之间的缝隙中

用长矛慢慢刺了一条孔道。小昭递过火药,张无忌便将火药

放入孔道之中,倒转长矛,用矛柄打实,再铺设一条火药线,

通到下面石室,作为引子。

他从小昭手里接过火把,小昭便伸双手掩住了耳朵。张

无忌挡在她身前,俯身点燃了药引,眼见一点火花沿着火药

线向前烧去。

猛地里轰隆一声巨响,一股猛烈的热气冲来,震得他向

后退了两步,小昭仰后便倒。他早有防备,伸手揽住了她腰。

石室中烟雾瀰漫,火把也被热气震熄了。

张无忌道:“小昭,你没事罢?”小昭咳嗽了几下,道:

“我……我没事。”张无忌听她说话有些哽咽,微感奇怪,待

得再点燃火把,只见她眼圈红了,问道:“怎么?你不舒服么?”

小昭道:“张公子,你……你和我素不相识,为甚么对我

这么好?”张无忌奇道:“甚么呀?”小昭道:“你为甚么要挡

在我身前?我是个低三下四的奴婢,你……你贵重的千金之

躯,怎能遮挡在我身前?”

张无忌微微一笑,说道:“我有甚么贵重了?你是个小姑

娘,我自是要护着你些儿。”

待见石室中烟雾淡了些,便向斜坡上走去,只见那块巨

石安然无恙,巍巍如故,只炸去了极小的一角。张无忌颇为

沮丧道:“只怕再炸七八次,咱们才钻得过去。可是所余火药,

最多只能再炸两次。”提起长矛,又在石上钻孔,钻刺了几下,

一矛刺在甬道壁上,忽然一块斗大的岩石滚了下来,露出一

孔。他又惊又喜,伸手进去,扳住旁边的岩石摇了摇,微觉

晃动,使劲一拉,又扳了一块下来。他连接扳下四块尺许方

圆的岩石,孔穴已可容身而过。原来甬道的彼端另有通路,这

一次爆炸没炸碎大石,却将甬道的石壁震松了。这甬道乃是

用一块块斗大花冈石砌成。

他手执火把先爬了进去,招呼小昭入来。那甬道仍是一

路盘旋向下,他这次学得乖了,左手挺着长矛,提防圆真再

加暗算,约莫走了四五十丈,到了一处石门。他将长矛和火

把交给小昭,运劲推开石门,里边又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极大,顶上垂下钟乳,显是天然的石洞。他接

过火把走了几步,突见地下倒着两具骷髅。骷髅身上衣服尚

未烂尽,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小昭似感害怕,挨到他身边。张无忌高举火把,在石洞

中巡视了一遍,道:“这里看来又是尽头了,不知能不能再找

到出路?”伸出长矛,在洞壁上到处敲打,每一处都极沉实,

找不到有声音空洞的地方。

他走近两具骷髅,只见那女子右手抓着一柄晶光闪亮的

匕首,插在她自己胸口,他一怔之下,立时想起了圆真的话。

圆真和阳夫人在秘道之下私会,给阳顶天发见。阳顶天愤激

之下,走火身亡,阳夫人便以匕首自刎殉夫。“难道这两人便

是阳顶天夫妇?”再走到那男子的骷髅之前,见已化成枯骨的

手旁摊着一张羊皮。

张无忌拾起一看,只见一面有毛,一面光滑,并无异状。

小昭接了过来,喜形于色,叫道:“恭喜公子,这是明教

武功的无上心法。”说着伸出左手食指,在阳夫人胸前的匕首

上割破一条小小口子,将鲜血涂在羊皮之上,慢慢便显现了

字迹,第一行是“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十一个字。

张无忌无意中发见了明教的武功心法,却并不如何欢喜,

心想:“这秘道中无水无米,倘若走不出去,最多不过七八日,

我和小昭便要饿死渴死。再高的武功学了也是无用。”向两具

骷髅瞧了几眼,又想:“那圆真如何不将这‘乾坤大挪移’的

心法取了去?想是他做了这件大亏心事后,不敢再来看一眼

阳氏夫妇的尸体,当然,他决不知道这张羊皮上竟写着武功

心法,否则别说阳氏夫妇已死,便是活着,他也要来设法盗

取了。”问小昭道:“你怎知道这羊皮上的秘密?”

小昭低头道:“老爷跟小姐说起时,我暗中偷听到的。他

们是明教教徒,不敢违犯教规,到这秘道中来找寻。”

张无忌瞧着两堆骷髅,颇为感慨,说道:“把他们葬了罢。”

两人去搬了些炸下来的泥沙石块,堆在一旁,再将阳顶天夫

妇的骸骨移在一起。

小昭忽在阳顶天的骸骨中捡起一物,说道:“张公子,这

里有封信。”

张无忌接过来一看,见封皮上写着“夫人亲启”四字。年

深日久,封皮已霉烂不堪,那四个字也已腐蚀得笔划残缺,但

依稀仍可看得出笔致中的英挺之气,那信牢牢封固,火漆印

仍然完好。张无忌道:“阳夫人未及拆开,便已自杀。”将那

信恭恭敬敬的放在骸骨之中,正要堆上沙石。小昭道:“拆开

来瞧瞧好不好?说不定阳教主有甚遗命。”

张无忌道:“只怕不敬。”小昭道:“倘若阳教主有何未了

心愿,公子去转告老爷小姐,让他们为阳教主办理,那也是

好的。”张无忌一想不错,便轻轻拆开封皮,抽出一幅极薄的

白绫来,只见绫上写道:

“夫人妆次:夫人自归阳门,日夕郁郁。余粗鄙寡德,无

足为欢,甚可歉咎,兹当永别,唯夫人谅之。三十二代衣教

主遗命,令余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率众前赴波斯总教,设

法迎回圣火令。本教虽发源于波斯,然在中华生根,开枝散

叶,已数百年于兹。今鞑子占我中土,本教誓与周旋到底,决

不可遵波斯总教无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为主。圣火令若重

入我手,我中华明教即可与波斯总教分庭抗礼也。”

张无忌心想:“原来明教的总教在波斯国。这衣教主和阳

教主不肯奉总教之命而降顺元朝,实是极有血性骨气的好汉

子。”心中对明教又增了几分钦佩之意,接着看下去:

“今余神功第四层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气翻涌不能自

制,真力将散,行当大归。天也命也,复何如耶?”

张无忌读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原来阳教主在

写这信之时,便已知道他夫人和成昆在秘道私会的事了。”见

小昭想问又不敢问,于是将阳顶天夫妇及成昆间的事简略说

了。小昭道:“我说都是阳夫人不好。她若是心中一直有着成

昆这个人,原不该嫁阳教主,既已嫁了阳教主,便不该再和

成昆私会。”

张无忌点了点头,心想:“她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见识。”

继续读下去:

“今余命在旦夕,有负衣教主重托,实为本教罪人,盼夫

人持余亲笔遗书,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五行

旗使、五散人,颁余遗命曰:‘不论何人重获圣火令者,为本

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不服者杀无赦。令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

处分本教重务。”

张无忌心中一震,暗想:“原来阳教主命我义父暂摄副教

主之位。我义父文武全才,阳教主死后,我义父已是明教中

第一位人物。只可惜阳夫人没看到这信,否则明教之中也不

致如此自相残杀,闹得天翻地覆。”想到阳顶天对谢逊如此看

重,很是喜欢,却又不禁伤感,出神半晌,接读下去:

“乾坤大挪移心法暂由谢逊接掌,日后转奉新教主。光大

我教,驱除胡虏,行善去恶,持正除奸,令我明尊圣火普惠

天下世人,新教主其勉之。”

张无忌心想:“照阳教主的遗命看来,明教的宗旨实在正

大得紧啊。各大门派限于门户之见,不断和明教为难,倒是

不该了。”见那遗书上续道:

“余将以身上残存功力,掩石门而和成昆共处。夫人可依

秘道全图脱困。当世无第二人有乾坤大挪移之功,即无第二

人能推动此‘无妄’位石门,待后世豪杰练成,余及成昆骸

骨朽矣。顶天谨白。”

最后是一行小字:“余名顶天,然于世无功,于教无勋,

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顶天立地,诚可笑也。”

在书信之后,是一幅秘道全图,注明各处岔道门户。

张无忌大喜,说道:“阳教主本想将成昆关入秘道,两人

同归于尽,哪知他支持不到,死得早了,让那成昆逍遥至今。

幸好有此图,咱们能出去了。”在图中找到了自己置身的所在,

再一查察,宛如一桶冰水从头上淋将下来,原来唯一的脱困

道路,正是被圆真用大石塞阻了的那一条,虽得秘道全图,却

和不得无异。

小昭道:“公子且别心焦,说不定另有通路。”接过图去,

低头细细查阅,但见图上写得分明,除此之外,更无别处出

路。

张无忌见她脸上露出失望神色,苦笑道:“阳教主的遗书

说道,倘若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便可推动石门而出。当世

似乎只有杨逍先生练过一些,可是功力甚浅,就算他在这里,

也未必管用。再说,又不知‘无妄位’在甚么地方,图上也

没注明,却到哪里找去?”

小昭道:“‘无妄位’吗?那是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之一,

乾尽午中,坤尽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无妄’位在

‘明夷’位和‘随’位之间。”说着在石室中踏勘方位,走到

西北角上,说道:“该在此处了。”

张无忌精神一振,道:“真的么?”奔到藏兵器的甬道之

中,取过一柄大斧,将石壁上积附的沙土刮去,果然露出一

道门户的痕迹来,心想:“我虽不会乾坤大挪移之法,但九阳

神功已成,威力未必便逊于此法。”当下气凝丹田,劲运双臂,

两足摆成弓箭步,缓缓推将出去。推了良久,石门始终绝无

动静。不论他双手如何移动部位,如何催运真气,直累得双

臂疼痛,全身骨骼格格作响,那石门仍是宛如生牢在石壁上

一般,连一分之微也没移动。

小昭劝道:“张公子,不用试了,我去把剩下来的火药拿

来。”张无忌喜道:“好!我倒将火药忘了。”两人将半桶火药

尽数装在石门之中,点燃药引,爆炸之后,石门上炸得凹进

了七八尺去,甬道却不出现,看来这石门的厚度比宽度还大。

张无忌颇为歉咎,拉着小昭的手,柔声道:“小昭,都是

我不好,害得你不能出去。”

小昭一双明净的眼睛凝望着他,说道:“张公子,你该当

怪我才是,倘若我不带你进来……那便不会……不会……”说

到这里,伸袖拭了拭眼泪,过了一会,忽然破涕为笑,说道:

“咱们既然出不去了,发愁也没用。我唱个小曲儿给你听,好

不好?”

张无忌实在毫没心绪听甚么小曲,但也不忍拂她之意,微

笑道:“好啊!”

小昭坐在他身边,唱了起来:

“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

凶藏吉。”

张无忌听到“吉藏凶,凶藏吉”这六字,心想我一生遭

际,果真如此,又听她歌声娇柔清亮,圆转自如,满腹烦忧

登时大减。又听她继续唱道:

“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

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张无忌道:“小昭,你唱得真好听,这曲儿是谁做的?”小

昭笑道:“你骗我呢,有甚么好听?我听人唱,便把曲儿记下

来了,也不知是谁做的。”张无忌想着“天地尚无完体”这一

句,顺着她的调儿哼了来来。小昭道:“你是真的爱听呢,还

是假的爱听?”张无忌笑道:“怎么爱听不爱听还有真假之分

吗?自然是真的。”

小昭道:“好,我再唱一段。”左手的五根手指在石上轻

轻按捺,唱了起来:

“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

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

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曲中辞意豁达,显是个饱经忧患、看破了世情之人的胸

怀,和小昭的如花年华殊不相称,自也是她听旁人唱过,因

而记下了。张无忌年纪虽轻,十年来却是艰苦备尝,今日困

处山腹,眼见已无生理,咀嚼曲中“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

日”那两句,不禁魂为之销。所谓“那一日”,自是身死命丧

的“那一日”。他以前面临生死关头,已不知凡几,但从前或

生或死,都不牵累别人,这一次不但拉了一个小昭陪葬,而

且明教的存毁,杨逍、杨不悔诸人的安危、义父谢逊和圆真

之间的深仇,都和他有关,实在是不想就此便死。

他站起身来,又去推那石门,只觉体内真气流转,似乎

积蓄着无穷无尽的力气,可是偏偏使不出来,就似满江洪水

给一条长堤拦住了,无法宣泄。

他试了三次,颓然而废,只见小昭又已割破了手指,用

鲜血涂在那张羊皮之上,说道:“张公子,你来练一练乾坤大

挪移心法,好不好?说不定你聪明过人,一下子便练会了。”

张无忌笑道:“明教的前任教主们穷终身之功,也没几个

练成的,他们既然当了教主,自是个个才智卓绝。我在旦夕

之间,又怎能胜得过他们?”

小昭低声唱道:“受用一朝,一朝便宜。便练一朝,也是

好的。”

张无忌微微一笑,将羊皮接了过来,轻声念诵,只见羊

皮上所书,都是运气导行、移宫使劲的法门,试一照行,竟

是毫不费力的便做到了。见羊皮上写着:“此第一层心法,悟

性高者七年可成,次者十四年可成。”心下大奇:“这有甚么

难处?何以要练七年才成?”

再接下去看第二层心法,依法施为,也是片刻真气贯通,

只觉十根手指之中,似乎有丝丝冷气射出,但见其中注明:第

二层心法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焉者十四年可成,如练至二

十一年而无进展,则不可再练第三层,以防走火入魔,无可

解救。

他又惊又喜,接着去看第三层练法。这时字迹已然隐晦,

他正要取过匕首割自己的手指,小昭抢先用指血涂抹羊皮。张

无忌边读边练,第三层、第四层心法势如破竹般便练成了。

小昭见他半边脸孔胀得血红,半边脸颊却发铁青,心中

微觉害怕,但见他神完气足,双眼精光炯炯,料知无碍。待

见他读罢第五层心法续练时,脸上忽青忽红,脸上青时身子

微颤,如堕寒冰;脸上红时额头汗如雨下。

小昭取出手帕,伸到他额上替他抹汗,手帕刚碰到他额

角,突然间手臂一震,身子一仰,险些儿摔倒,张无忌站了

起来,伸衣袖抹去汗水,一时之间不明其理,却不知已然将

这第五层心法练成了。

原来这“乾坤大挪移”心法,实则是运劲用力的一项极

巧妙法门,根本的道理,在于发挥每人本身所蓄有的潜力,每

人体内潜力原极庞大,只是平时使不出来,每逢火灾等等紧

急关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往往能负千斤。张无忌练

就九阳神功后,本身所蓄的力道已是当世无人能及,只是他

未得高人指点,使不出来,这时一学到乾坤大挪移心法,体

内潜力便如山洪突发,沛然莫之能御。

这门心法所以难成,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全由

于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

相副。正如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挥舞百斤重的大铁锤,锤

法越是精微奥妙,越会将他自己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但

若舞锤是个大力士,那便得其所哉了。以往练这心法之人,只

因内力有限,勉强修习,变成心有余力不足。

昔日的明教各位教主都明白这其中关键所在,但既得身

任教主,个个是坚毅不拔、不肯服输之人,又有谁肯知难而

退?大凡武学高手,都服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话,于

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

“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张无忌所以能在半日之间

练成,而许多聪明才智、武学修为远胜于他之人,竭数十年

苦修而不能练成者,其间的分别,便在于一则内力有余,一

则内力不足而已。

张无忌练到第五层后,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

欲发即发,欲收即收,一切全凭心意所之,周身百骸,当真

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这时他已忘了去推那石门,跟着便练第

六层的心法,一个多时辰后,已练到第七层。

那第七层心法的奥妙之处,又比第六层深了数倍,一时

之间实是难以尽解。好在他精通医道脉理,遇到难明之处,以

之和医理一加印证,往往便即豁然贯通。练到一大半之处,猛

地里气血翻涌,心跳加快。他定了定神,再从头做起,仍是

如此。自练第一层神功以来,从未遇上过这等情形。

他跳过了这一句,再练下去时,又觉顺利,但数句一过,

重遇阻难,自此而下,阻难叠出,直到篇末,共有一十九句

未能照练。

张无忌沉思半晌,将那羊皮供在石上,恭恭敬敬的躬身

下拜,磕了几个头,祝道:“弟子张无忌,无意中得窥明教神

功心法,旨在脱困求生,并非存心窥窃贵教秘籍。弟子得脱

险境之后,自当以此神功为贵教尽力,不敢有负列代教主栽

培救命之恩。”

小昭也跪下磕了几个头,低声祷祝道:“列代教宗在上,

请你们保佑张公子重整明教,光大列祖列宗的威名。”

张无忌站起身来,说道:“我非明教教徒,奉我太师父的

教训,将来也决不敢身属明教。但我展读阳教主的遗书后,知

道明教的宗旨光明正大,自当竭尽所能,向各大门派解释误

会,请双方息争。”

小昭道:“张公子,你说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练成,何不

休息一会,养足精神,把它都练成了?”

张无忌道:“我今日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心法,虽有一

十九句跳过,未免略有缺陷,但正如你曲中所说:‘日盈昃,

月满亏蚀。天地尚无完体。’我何可人心不足,贪多务得?想

我有何福泽功德,该受这明教的神功心法?能留下一十九句

练之不成,那才是道理啊。”

小昭道:“公子说得是。”接过羊皮,请他指出那未练的

一十九句,暗暗念诵几遍,记在心中。张无忌笑道:“你记着

干甚么?”小昭脸一红,说道:“不干甚么,我想连公子也练

不会,倒要瞧瞧是怎样的难法。”

哪知道张无忌事事不为己甚,适可而止,正应了“知足

不辱”这一句话。原来当年创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

内力虽强,却也未到相当于九阳神功的地步,只能练到第六

层而止。他所写的第七层心法,自己已无法修练,只不过是

凭着聪明智慧,纵其想象,力求变化而已。张无忌所练不通

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单凭空想而想错了的,似是而

非,已然误入歧途。要是张无忌存着求全之心,非练到尽善

尽美不肯罢手,那么到最后关头便会走火入魔,不是疯癫痴

呆,便致全身瘫痪,甚至自绝经脉而亡。

当下两人搬过沙石,葬好了阳顶天夫妇的遗骸,走到石

门之前。

这次张无忌单伸右手,按在石门边上,依照适才所练的

乾坤大挪移心法,微一运劲,那石门便轧轧声响,微微晃动,

再加上一层力,石门缓缓的开了。

小昭大喜,跳起身来,拍手叫好,手足上铁练相击,叮

叮当当的乱响。张无忌道:“我再拉一拉你的铁链。”小昭笑

道:“这一次定然成啦!”

张无忌拉住她双手之间的铁链,运劲分拉,铁链渐渐延

长,却是不断。小昭叫道:“啊哟,不好!你越拉越长,我可

更加不便啦。”张无忌摇头道:“这链子当真邪门,只怕便拉

成十几丈长,它还是不断。”原来明教上代教主得到一块天上

落下来的古怪陨石,其中所含金属质地不同于世间任何金铁,

锐金旗中的巧匠以之试铸兵刃不成,便铸成此链。张无忌见

小昭垂头丧气,安慰她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给你打开铁

链。咱们困在这山腹之中,尚能出去,难道还奈何不了这两

根小小铁链?”

他要找圆真报仇,返身再去推那两块万斤巨石,可是他

虽练成神功,究非无所不能,两块巨石被他推得微微撼动,却

终难掀开。他摇摇头,便和小昭从另一边门的石门中走了出

去。他回身推拢石门,见那石门又哪里是门了?其实是一块

天然生成的大岩石,岩底装了一个大铁球作为门枢。年深日

久,铁球生锈,大岩石更难推动了。他想当年明教建造这地

道之时,动用无数人力,穷年累月,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多

少心血。

他手持地道秘图,循图而行,地道中岔路虽多,但毫不

费力的便走出了山洞。

出得洞来,强光闪耀,两人一时之间竟然睁不开眼,过

了一会,才慢慢睁眼,只见遍地冰雪,阳光照在冰雪之上,反

射过来,倍觉光亮。

小昭吹熄手中的木条,在雪地里挖了个小洞,将木条埋

在洞里,说道:“木条啊木条,多射你照亮张公子和我出洞,

倘若没有你,我们可就一筹莫展了。”

张无忌哈哈大笑,胸襟为之一爽,转念又想:“世人忘恩

负义者多,这小姑娘对一根木条尚且如此,想来当是厚道重

义之人。”侧头向她一笑,冰雪上反射过来的强光照在她的脸

上,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不禁赞叹:“小昭,你好

看得很啊。”

小昭喜道:“张公子,你不骗我么?”张无忌道:“你别装

驼背跛脚的怪样子,现下这样子才好看。”小昭道:“你叫我

不装,我就不装。小姐便是杀我,我也不装。”

张无忌道:“瞎说!好端端的,她干么杀你?”又看了她

一眼,但见她肤色奇白,鼻子较常女为高,眼睛中却隐隐有

海水之蓝意,说道:“你是本地西域人,是不是?比之我们中

原女子,另外有一份好看。”小昭秀眉微蹙,道:“我宁可像

你们中原的姑娘。”

张无忌走到崖边,四顾身周地势,原来是在一座山峰的

中腰。当时说不得将他藏在布袋中负上光明顶来,他于沿途

地势一概不知,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极目眺望,遥见西北

方山坡上有几个人躺着,一动不动,似已死去,道:“咱们过

去瞧瞧。”携着小昭的手,纵身向那山坡疾驰而去。这时他体

内九阳真气流转如意,乾坤大挪移心法练到了第七层,一举

手,一抬足,在旁人看来似非人力所能,虽然带着小昭,仍

是身轻如燕。

到得近处,只见两个人死在雪地之中,白雪中鲜血飞溅,

四人身上都有刀剑之伤。其中三人穿明教徒服色,另一人是

个僧人,似是少林派子弟。张无忌惊道:“不好!咱们在山腹

中呆了这许多时候,六大派的人攻了上去啦!”一摸四人心口,

都已冰冷,显已死去多时。忙拉着小昭,循着雪地里的足迹

向山上奔去。走了十余丈,又见七人死在地下,情状可怖。

张无忌大是焦急,说道:“不知杨逍先生、不悔妹妹等怎

样了?”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将小昭的身子提着飞行,转了一

个弯,只见五名明教徒的尸首挂在树枝之上,都是头下脚上

的倒悬,每人脸上血肉模糊,似被甚么利爪抓过。小昭道:

“是华山派的虎爪手抓的。”张无忌奇道:“小昭,你年纪轻轻,

见识却博,是谁教你的?”

他这句话虽然问出了口,但记挂着光明顶上各人安危,不

等小昭回答,便即带着她飞步上峰。一路上但见尸首狼藉,大

多数是明教教徒,但六大派的弟子也有不少。想是他们在山

腹中一日一夜之间,六大派发动猛攻。明教因杨逍、韦一笑

等重要首领尽数重伤,无人指挥,以致失利,但众教徒虽在

劣势之下,兀自苦斗不屈,是以双方死伤均重。

张无忌将到山顶,猛听得兵刃相交之声,乒乒乓乓的打

得极为激烈,他心下稍宽,暗想:“战斗既然未息,六大派或

许尚未攻入大厅。”快步往相斗处奔去。

突然间呼呼风响,背后两枚钢镖掷来,跟着有人喝道:

“是谁?停步!”

张无忌脚下毫不停留,回手轻挥,两枚钢镖立即倒飞回

去,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呼,跟着呯的一声,有人摔倒在

地。张无忌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地下倒着一名灰袍僧人,两

枚钢镖钉在他右肩之上。他更是一呆,适才回手一挥,只不

过想掠斜钢镖来势,不致打到自己身上而已,哪料到这么轻

轻一挥之力,竟如此大得异乎寻常。他忙抢上前去,歉然道:

“在下误伤大师,抱歉之至。”伸指拔出钢镖。

那少林僧双肩上登时血如泉涌,岂知这僧人极是剽悍,飞

起一脚,呯的一声,踢在张无忌小腹之上。张无忌和他站得

极近,没料到他竟会突施袭击,一呆之下,那僧人已然倒飞

出去,背脊撞在一棵树上,右足折断,口中狂喷鲜血。张无

忌此时体内真气流转,一遇外力,自然而然而生反击,比之

当日震断静玄的右腿,力道又大得多了。

他见那僧人重伤,更是不安,上前扶起,连声致歉,那

僧人恶狠狠的瞪他,惊骇之心更甚于愤怒,虽然仍想出招击

敌,却已无能为力了。

忽听得围墙之内传出接连三声闷哼,张无忌无法再顾那

僧人,拉着小昭,便从大门中抢了进去,穿过两处厅堂,眼

前是好大一片广场。

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西首人数较少,十之八九身上

鲜血淋漓,或坐或卧,是明教的一方。东首的人数多出数倍,

分成六堆,看来六派均已到齐。这六批人隐然对明教作包围

之势。

张无忌一瞥之下,见杨逍、韦一笑、彭和尚、说不得诸

人都坐在明教人众之内,看情形仍是行动艰难。杨不悔坐在

她父亲身旁。

广场中心有两人正在拚斗,各人凝神观战,张无忌和小

昭进来,谁也没加留心。

张无忌慢慢走近,定神看时,见相斗双方都是空手,但

掌风呼呼,威力远及数丈,显然二人都是绝顶高手。那两人

身形转动,打得快极,突然间四掌相交,立时胶住不动,只

在一瞬之间,便自奇速的跃动转为全然静止,旁观众人忍不

住轰天价叫了一声:“好!”

张无忌看清楚两人面貌时,心头大震,原来那身材矮小、

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正是武当派的四侠张松溪。他的

对手是个身材魁伟的秃顶老者,长眉胜雪,垂下眼角,鼻子

钩曲,有若鹰嘴。张无忌心想:“明教中还有这等高手,那是

谁啊?”

忽听得华山派中有人叫道:“白眉老儿,快认输罢,你怎

能是武当张四侠的对手?”张无忌听到“白眉老儿”四个字,

心念一动:“啊,原来他……他……他便是我外公白眉鹰王!”

心中立时生出一股孺慕之意,便想扑上前去相认。

但见殷天正和张松溪头顶都冒出丝丝热气,两人便在这

片刻之间,竟已各出生平苦练的内家真力。一个是天鹰教教

主、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一个是张三丰的得意弟子、身

属威震天下的武当七侠,眼看霎时之间便要分出胜败。明教

和六大派双方都是屏气凝息,为自己人担心,均知这一场比

拚,不但是明教和武当双方威名所系,而且高手以真力决胜,

败的一方多半有性命之忧。只见两人犹似两尊石像,连头发

和衣角也无丝毫飘拂。

殷天正神威凛凛,双目炯炯,如电闪动。张松溪却是谨

守武当心法中“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要旨,严密守卫。他

知殷天正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内力修为是深了二十余年,但

自己正当壮年,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

取胜之机。岂知殷天正实是武林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年纪

虽大,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力如潮,有如一个浪头又是

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从双掌上向张松溪撞击过去。

张无忌初见张松溪和殷天正时,心中一喜,但立即喜去

忧来,一个是自己的外公,乃是肯肉至亲;一个是父亲的师

兄,待他有如亲子,当年他身中玄冥神掌,武当诸侠均曾不

惜损耗内功,尽心竭力的为他疗伤,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人或

伤或死,在他都是毕生大恨。

张无忌微一沉吟,正想抢上去设法拆解,忽听殷天正和

张松溪齐声大喝,四掌发力,各自退出了六七步。

张松溪道:“殷老前辈神功卓绝,佩服佩服!”殷天正声

若洪钟,说道:“张兄的内家修为超凡入圣,老夫自愧不如。

阁下是小婿同门师兄,难道今日定然非分胜负不可吗?”张无

忌听他言中提到父亲,眼眶登时红了,心中不住叫着:“别打

了,别打了!”

张松溪道:“晚辈适才多退一步,已输了半招。”躬身一

揖,神定气闲的退了下去。

突然武当派中抢出一个汉子,指着殷天正恕道:“殷老儿,

你不提我张五哥,那也罢了!今日提起,叫人好生恼恨。我

俞三哥、张五哥两人,全是伤折在你天鹰教手中,此仇不报,

我莫声谷枉居‘武当七侠’之名。”呛啷啷一声,长剑出鞘,

太阳照耀下剑光闪闪,摆了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式。这是

武当子弟和长辈动手过招时的起手式,莫声谷虽然怒气勃勃,

但此时早已是武林中极有身分的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

举一动自不能失了礼数。

殷天正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阵黯然之色,缓缓道:“老

夫自小女死后,不愿再动刀剑。但若和武当诸侠空手过招,却

又未免托大不敬。”指着一个手执铁棍的教徒道:“借你的铁

棍一用。”那明教教徒双手横捧齐眉镔铁棍,走到殷天正身前,

恭恭敬敬的躬身呈上。殷天正接过铁棍,双手一拗,拍的一

声,那铁棍登时断为两截。

旁观众人“哦”的一声,都没有想到这老儿久战之后,仍

具如此惊人神力。

莫声谷知他知他不会先行发招,长剑一起,使一招“百

鸟朝凤”,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便如化为数十个剑尖,罩住

敌人中盘,这一招虽然厉害,但仍是彬彬有礼的剑法。

殷天正左手断棍一封,说道:“莫七侠不必客气。”右手

断棍便斜砸过去。

数招一过,旁观众人群情耸动,但见莫声谷剑走轻灵,光

闪如虹,吞叶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端的是名家风范。

殷天正的两根断铁棍本已笨重,招数更是呆滞,东打一棍,西

砸一棍,当真不成章法,但有识之士见了,却知他大智若愚,

大巧若拙,实已臻武学中的极高境界。他脚步移动也极缓慢,

莫声谷却纵高伏低、东奔西闪,只在一盏茶时分,已接连攻

出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

再斗数十合后,莫声谷的剑招愈来愈快。昆仑、峨嵋诸

派均以剑法见长,这几派的弟子见莫声谷一柄长剑上竟生出

如许变化,心下都暗暗饮服:“武当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

里大开眼界。”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殷天正

两根铁棍所严守的门户之内。莫声谷心想:“这老儿连败华山、

少林三名高手,又和四哥对耗内力,我已是跟他相斗的第五

人,早就占了不少便宜,若再不胜,师门颜面何存?”猛地里

一声清啸,剑法忽变,那柄长剑竟似成了一条软带,轻柔曲

折,飘忽不定,正是武当派的七十二招“绕指柔剑”。

旁观众人看到第十二三招时,忍不住齐声叫起好来。这

时殷天正已不能守拙驭巧,身形游走,也展开轻功,跟他以

快打快。突然间莫声谷长剑破空,疾刺殷天正胸膛,剑到中

途,剑尖微颤,竟然弯了过去,斜刺他右肩。这路“绕指柔

剑”全仗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使剑招闪烁无常,敌人难以

挡架。殷天正从未见过这等剑法,急忙沉肩相避,不料铮的

一声轻响,那剑反弹过来,直刺入他的左手上臂。殷天正右

臂一伸,不知如何,竟尔陡然间长了半尺,在莫声谷手腕上

一拂,挟手将他长剑夺过,左手已按住他“肩贞穴”。

白眉鹰王的鹰爪擒拿手乃百余年来武林中一绝,当世无

双无对。莫声谷肩头落入他的掌心,他五指只须运劲一捏,莫

声谷的肩头非碎成片片、终身残废不可。武当诸侠大吃一惊,

待要抢出相救,其势却已不及。

殷天正叹了口气,说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放开

了手,右手一缩,拔出长剑,左臂上伤口鲜血如泉涌出。他

向长剑凝视半晌,说道:“老夫纵横半生,从未在招数上输过

一招半式。好张三丰,好张真人!”他称扬张三丰,那是钦佩

他手创的七十二招“绕指柔剑”神妙难测,自己竟然挡架不

了。

莫声谷呆在当地,自己虽然先赢一招,但对方终究是有

意的不下杀手,没损伤自己,怔了片刻,便道:“多蒙前辈手

下留情。”殷天正一言不发,将长剑交还给他。莫声谷精研剑

法,但到头来手中兵刃竟给对方夺去,心下羞愧难当,也不

接剑,便即退下。

张无忌轻轻撕下衣襟,正想去给外公裹伤,忽见武当派

中又步出一人,黑须垂胸,却是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说

道:“我替老前辈裹一裹伤。”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殷天正

敷在伤口之上,随即用帕子扎住,天鹰教和明教的教众见宋

远桥一脸正气,料想他以武当七侠之首的身分,决不会公然

下毒加害,殷天正说了声:“多谢!”更是坦然不疑。

张无忌大喜,心道:“宋师伯给我外公裹伤,想是感激他

不伤莫七叔,两家就如此和好了。”哪知宋远桥裹好伤后,退

一步,长袖一摆,说道:“宋某领教老前辈的高招!”

这一着大出张无忌意料之外,忍不住叫道:“宋大……宋

大侠,用车轮战打他老人家,这不公平!”

这一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射向这衣衫褴褛的少年。除

了峨嵋派诸人,以及宋青书、殷梨亭、杨逍、说不得等少数

人之外,谁都不知他的来历,均感愕然。

宋远桥道:“这位小朋友的话不错。武当派和天鹰教之间

的私怨,今日暂且阁下不提。现下是六大派和明教一决生死

存亡的关头,武当派谨向明教讨战。”

殷天正眼光缓缓移动,看到杨逍、韦一笑、彭和尚等人

全身瘫痪,天鹰教和五行旗下的高手个个非死即伤,自己儿

子殷野王伏地昏迷,生死未卜,明教和天鹰教之中,除自己

之外,再无一个能抵挡得住宋远桥的拳招剑法,可是自己连

战五个高手之余,已是真气不纯,何况左臂上这一剑受伤实

是不轻。

殷天正微微一顿之间,崆峒派中一个矮小的老人大声说

道:“魔教已然一败涂地,再不投降,还待怎的?空智大师,

咱们这便去毁了魔教三十三代教主的牌位罢!”

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坐镇嵩山本院,这次围剿明教,少

林弟子由空智率领。各派敬仰少林派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便

举他为进攻光明顶的发号施令之人。

空智尚未答言,只听华山派中一人叫道:“甚么投不投降?

魔教之众,今日不能留一个活口。除恶务尽,否则他日死灰

复燃,又必为害江湖。魔崽子们!见机的快快自刎,免得大

爷们动手。”

殷天正暗暗运气,但觉左臂上剑伤及骨,一阵阵作痛,素

知宋远桥追随张三丰最久,已深得这位不世出的武学大师真

传,自己神完气足之时和他相斗,也是未知鹿死谁手,何况

此刻?但明教众高手或死或伤,只剩下自己一人支撑大局,只

有拚掉这条老命了,自己死不足惜,所惜者一世英名,竟在

今日断送。

只听宋远桥道:“殷老前辈,武当派和天鹰教仇深似海,

可是我们却不愿乘人之危,这场过节,尽可日后再行清算。我

们六大派这一次乃是冲着明教而来。天鹰教已脱离明教,自

立门户,江湖上人人皆知。殷老前辈何必蹚这场浑水?还请

率领贵教人众,下山去罢!”

武当派为了俞岱岩之事,和天鹰教结下了极深的梁子,此

事各派尽皆知闻,这时听宋远桥竟然替天鹰教开脱,各人尽

皆惊讶,但随即明白宋远桥光明磊落,不肯捡这现成便宜。

殷天正哈哈一笑,说道:“宋大侠的好意,老夫心领。老

夫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虽已自树门户,但明教有难,岂

能置身事外?今日有死而已,宋大侠请进招罢!”说着踏上一

步,双掌虚拟胸前,两条白眉微微颤动,凛然生威。

宋远桥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说罢左手一扬,右掌

抵在掌心,一招“请手式”挥击出去,乃是武当派拳法中晚

辈和长辈过招的招数。

殷天正见他弯腰弓背,微有下拜之态,便道:“不必客气。”

双手一圈,封住心口。依照拳法,宋远桥必当抢步上前,伸

臂出击,哪知他伸臂出击是一点不错,却没抢步上前,这拳

打出,竟和殷天正的身子相距一丈有余。

殷天正一惊:“难道他武当拳术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隔

山打牛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抵挡

他的拳力。

不料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甚么劲力,不

由得心中大奇。只听宋远桥道:“久仰老前辈武功深湛,家师

也常称道。但此刻前辈已力战数人,晚辈却是生力,过招之

际太不公平。咱们只较量招数,不比膂力。”一面说,一面踢

出一腿这一腿又是虚踢,离对方身子仍有丈许之地,但脚法

精妙,方位奇特,当真匪夷所思,倘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

难防。殷天正赞道:“好脚法!”以攻为守,挥拳抢攻。宋远

桥侧身闪避,还了一掌。

霎时之间,但见两人拳来脚往,斗得极是紧凑,可是始

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不着身,一切全是虚打,但他二人

何等身分,哪一招失利、哪一招占先,各自心知。两人全神

贯注,丝毫不敢怠忽,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旁观众人不少是武学高手,只见宋远桥走的是以柔克刚

的路子,拳脚出手却是极快,殷天正大开大阖,招数以刚为

主,也丝毫没慢了。两人见招拆招,忽守忽攻,似乎是分别

练拳,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张无忌初看殷天正和张松溪、莫声谷两人相斗时,关怀

两边亲人的安危,并没怎么留神双方出招,这时见殷天正和

宋远桥隔着远远的相斗,知道只有胜负之分,却无死伤之险,

这才潜心察看两人的招数。看了半晌,见两人出招越来越快,

他心下却越来越不明白:“我外公和宋大伯都是武林中一流高

手,但招数之中,何以竟存着这许多破绽?外公这一拳倘若

偏左半尺,不就正打中宋大伯的胸口?宋大伯这一抓若再迟

出片刻,那不恰好拿到了我外公左臂?难道他二人故意相让?

可是瞧情形又不像啊。

其实殷天正和宋远桥虽然离身相斗,招数上却丝毫不让。

张无忌学会乾坤大挪移心法后,武学上的修为已比他们均要

胜一筹。但说殷、宋二人的招数中颇有破绽,却又不然。张

无忌不知自己这么想,只因身负九阳神功之故,他所设想的

招数虽能克敌制胜,却决不是比殷、宋二人更妙更精,常人

更万万无法做到。正如飞禽见地下狮虎搏斗,不免会想:“何

不高飞下扑,可制必胜?”殊不知狮虎在百兽之中虽然最为凶

猛厉害,要高飞下扑,却是力所不能。张无忌见识未够广搏,

一时想不到其中的缘故。

忽见宋远桥招数一变,双掌飞舞,有若絮飘雪扬,软绵

绵不着力气,正是武当派“绵掌”。殷天正呼喝一声,打出一

拳。两人一以至柔,一以至刚,各逞绝技。

斗到分际,宋远桥左掌拍出,右掌陡地里后发先至,跟

着左掌斜穿,又从后面抢了上来。殷天正见自己上三路全被

他掌势罩住,大吼一声,双拳“丁甲开山”,挥击出去。两人

双掌双拳,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拆到这一招时,除了

比拚内力,已无他途可循。两人相隔一丈以外,四条手臂虚

拟斗力之状,此时看来似乎古怪,但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

最为凶险的关头。

宋远桥微微一笑,收掌后跃,说道:“老前辈拳法精妙,

佩服佩服!”殷天正也即收拳,说道:“武当拳法,果然冠绝

古今。”两人说过不比内力,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

和局收场。

武当派中尚有俞莲舟和殷梨亭两大高手未曾出场,只见

殷天正脸颊胀红,头顶热气袅袅上升,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

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眼见他已强

弩之末,俞殷二侠任何一人下场,立时便可将他打倒,稳享

“打败白眉鹰王”的美誉。俞莲舟和殷梨亭对望一眼,都摇了

摇头,均想:“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他武当二侠不欲乘人之危,旁人却未必都有君子之风,只

见崆峒派中一个矮小老者纵身而出,正是适才高叫焚烧明教

历代主牌之人,轻飘飘的落在殷天正面前,说道:“我姓唐的

跟你殷老儿玩玩!”说话的语气极是轻薄。

殷天正向他横了一眼,鼻中一哼,心道:“若在平时,崆

峒五老如何在殷某眼下?今日虎落平阳被犬欺,殷某一世英

名,若是断送在武当七侠手底,那也罢了,可万万不能让你

唐文亮竖子成名!”虽然全身骨头酸软,只盼睡倒在地,就此

长卧不起,但胸中豪气一生,下垂的两道白眉突然竖起,喝

道:“小子,进招罢!”

唐文亮瞧出他内力已耗了十之八九,只须跟他斗得片刻,

不用动手,他自己就会跌倒,当下双掌一错,抢到殷天正身

后,发拳往他后心击去。殷天正斜身反勾,唐文亮已然跃开,

他脚下灵活之极,犹如一只猿猴,不断的跳跃。斗了数合,殷

天正眼前一黑,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站立不

定,一交坐倒。

唐文亮大喜,喝道:“殷天正,今日叫你死在我唐文亮拳

下!”

张无忌只见唐文亮纵起身子,凌空下击,正要飞身过去

救助外公,却见殷天正右手斜翻,姿式妙到巅毫,正是对付

敌人从上空进攻的一招杀手,眼看两人处此方位之下,唐文

亮已然无法自救,果然听得喀喀两响,唐文亮双臂已被殷天

正施展“鹰爪擒拿手”折断,跟着又是喀喀两响,连两条大

腿也折断了,呯的一响,摔在数尺之外。他四肢骨断,再也

动弹不得。旁观众人见殷天正于重伤之余仍具如此神威,无

不骇然。

崆峒五老中的第三老唐文亮如此惨败,崆峒派人人脸上

无光,眼见唐文亮躺在殷天正身畔,只因相距过近,竟然无

人敢上前扶他回来。

过了半晌,崆峒派中一个弓着背脊的高大老人重重踏步

而出,右足踢起一块石头,直向殷天正飞去,口中喝道:“白

眉老儿,我姓宗的跟你算算旧帐。”这人是崆峒五老中的第二

老,名叫宗维侠。他说“算算旧帐”,想是曾吃过殷天正的亏。

这块石头飞去,突的一声,正中殷天正的额角,立时鲜

血长流。这一下谁都大吃一惊,宗维侠踢这块石头过去,原

也没想能击中他,哪知殷天正已是半昏半醒,没能避让。当

此情势之下,宗维侠上前只是轻轻一指,便能致他于死地。

但见宗维侠提起右臂,踏步上前,武当派中走出一人,身

穿土布长衫,神情质朴,却是二侠俞莲舟,身形微晃,拦在

宗维侠身前,说道:“宗兄,殷教主已身受重伤,胜之不武,

不劳宗兄动手。殷教主跟敝派过节极深,这人交给小弟罢。”

宗维侠道:“甚么身受重伤?这人最会装死,适才若不是

他故弄玄虚,唐三弟哪会上他的这恶当。俞二侠,贵派和他

有梁子,兄弟跟这老儿也有过节,让我先打他三拳出气。”

俞莲舟不愿殷天正一世英雄,如此丧命,又想到张翠山

与殷素素,说道:“宗兄的七伤拳天下闻名,殷教主眼下这般

模样,怎还禁得起宗兄的三拳?”

宗维侠道:“好!他折断我唐三弟四肢,我也打断他四肢

便了。这叫做眼前报,还得快!”他见俞莲舟兀自犹豫,大声

说道:“俞二侠,咱们六大派来西域之前立过盟誓。今日你反

而回护魔教的头子么?”俞莲舟叹了口气,说道:“此刻任凭

于你。回归中原以后,我再领教宗二先生的七伤拳神功。”宗

维侠心下一凛:“这姓俞的何以一再维护他?”他对武当派确

是颇有忌惮,但众目睽睽之下,终不能示弱,当下冷笑道:

“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武当派再强,也不能恃势横行

啊。”这几句话骎骎然牵扯到了张三丰身上。

宋远桥便道:“二弟,由他去罢!”俞莲舟朗声道:“好英

雄,好汉子!”便即退开。这“好英雄,好汉子”六个字,似

乎是称赞殷天正,又似乎是讥刺宗维侠的反话。

宗维侠不愿和武当派惹下纠葛,假装没听见,一见俞莲

舟走开,便向殷天正身前走去。

少林派空智大师大声发令:“华山派和崆峒派各位,请将

场上的魔教余孽一概诛灭了。武当派从西往东搜索,峨嵋派

从东往西搜索,别让魔教有一人漏网。昆仑派预备火种,焚

烧魔教巢穴。”他吩咐五派后,双手合十,说道:“少林子弟

各取法器,诵念往生经文,替六派殉难的英雄、魔教教众超

度,化除冤孽。”

众人只待殷天正在宗维侠一拳之下丧命,六派围剿魔教

的豪举便即大功告成。

当此之际,明教和天鹰教教众俱知今日大数已尽,众教

徒一齐挣扎爬起,除了身受重伤无法动弹者之外,各人盘膝

而坐,双手十指张开,举在胸前,作火焰飞腾之状,跟着杨

逍念诵明教的经文: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

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

我世人,忧患实多!”

明教自杨逍、韦一笑、说不得诸人之下,天鹰教自李天

垣以下,直至厨工伕役,个个神态庄严,丝毫不以身死教灭

为惧。

空智大师合十道:“善哉!善哉!”

俞莲舟心道:“这几句经文,想是他魔教教众每当身死之

前所要念诵的了。他们不念自己身死,却在怜悯众人多忧多

患,那实在是大仁大勇的胸襟啊。当年创设明教之人,真是

个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传到后世,反而变成了为非作歹的

渊薮。”

张无忌在六大门派高手之前本来心存畏惧,迟迟不敢挺

身而出,待听得空智下了尽屠魔教人众的号令,又见宗维侠

径自举臂向外公走去,当下不暇多想,大踏步抢出,挡在宗

维侠身前,说道:“且慢动手!你如此对付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也不怕天下英雄笑么?”

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响彻全场。各派人众奉了空智大师

的号令,本来便要分别出手,突然听到这几句话,一齐停步,

回头瞧着他。

宗维侠见说话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丝毫不以为意,伸

手推出,要将他推在一旁,以便上前打死殷天正。

张无忌见他伸掌推到,便随手一掌拍出,呯的一响,宗

维侠倒退三步,侍要站定,岂知对方这一掌雄浑无比,仍是

立足不定,幸好他下盘功夫扎得坚实,但觉上身直往后仰,急

忙右足在地下一点,纵身后跃,借势纵开丈余。落下地来时,

这股掌势仍未消解,又踉踉跄跄的连退七八步,这才站定。这

么一来,他和张无忌之间已相隔三丈以上。他心中惊怒莫名,

旁观众人却是大惑不解,都想:“宗维侠这老儿在闹甚么玄虚,

怎地又退又跃,跃了又退,大捣其鬼?”便是张无忌自己,也

想不透自己这么轻轻拍出一掌,何以竟有如许威力。

宗维侠一呆之下,登时醒悟,向俞莲舟怒目而视,喝道:

“大丈夫光明磊落,怎地暗箭伤人?”他料定是俞莲舟在暗中

相助,多半还是武当诸侠一齐出手,否则单凭一人之力,不

能有这么强猛的劲道。

俞莲舟给他说得莫名其妙,反瞪他一眼,暗道:“你装模

作样,想干甚么?”

宗维侠大步上前,指着张无忌喝道:“小子,你是谁?”

张无忌道:“我叫曾阿牛。”一面说,一面伸掌贴在殷天

正背心“灵台穴”上,将内力源源输入。他的九阳真气浑厚

之极,殷天正颤抖了几下,便即睁开眼来,望着这少年,颇

感奇怪。张无忌向他微微一笑,加紧输送内力。

片刻之间,殷天正胸口和丹田中闭塞之处已然畅通无阻,

低声道:“多谢小友!”站起身来,傲然道:“姓宗的,你崆峒

派的七伤拳有甚么了不起,我便接你三拳!”

宗维侠万没想到这老儿竟会又是神完气足的站起身来,

眼看这个现成便宜是不易捡的了,忌惮他“鹰爪擒拿功”的

厉害,便道:“崆峒派的七伤拳既然没甚么了不起,你便接我

三招七伤拳吧!”他盼殷天正不使擒拿手,单是拳掌相对,比

拚内力,那么自己以逸待劳,当可仗七伤拳的内劲取胜。

张无忌听他一再提起“七伤拳”三字,想起在冰火岛的

那天晚上,义父叫醒自己,讲述以七伤拳打死神僧空见之事,

后来他叫自己背诵七伤拳的拳诀,还因一时不能记熟,挨了

他好几个耳光。这时那拳诀在心中流动,当即明白了其中的

道理。要知天下诸般内功,皆不逾九阳神功之藩篱,而乾坤

大挪移运劲使力的法门,又是集一切武功之大成,一法通,万

法通,任何武功在他面前都已无秘奥之可言。

只听殷天正道:“别说三拳,便接你三十拳却又怎地?”他

回头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姓殷的还没死,还没认输,你

便出尔反尔,想要倚多取胜吗?”

空智左手一挥,道:“好!大伙儿稍待片刻,又有何妨!”

原来殷天正上得学明顶后,见杨逍等人尽皆重伤,己方

势力单薄,当下以言语挤住空智,不得仗着人多混战。空智

依着武林规矩,便约定逐一对战。结果天鹰教各堂各坛、明

教五行旗,及光明顶上杨逍属下的雷电风云四门中的好手,还

是一个个非死即伤,最后只剩下殷天正一人。但他既未认输,

便不能上前屠戮。

张无忌知道外公虽比先前好了些,却万万不能运劲使力,

他所以要接宗维侠的拳招,只不过是护教力战,死而后已,于

是低声道:“殷老前辈,待我来替你先接,晚辈不成时,老前

辈再行出马。”

殷天正已瞧出他内力深厚无比,自己便在绝无伤势之下,

也是万万不及,但想自己为教而死,理所当然,这少年不知

有何干系,他本领再强,也决计敌不过对方败了一个又来一

个、源源不绝的人手,到头来还不是和自己一样,重伤力竭,

任人宰割,如此少年英才,何必白白的断送在光明顶上?当

下问道:“小友是哪一位门下,似乎不是本教教徒,是吗?”张

无忌恭恭敬敬的躬身说道:“晚辈不属明教,不属天鹰教,但

对老前辈心仪已久,今和前辈并肩抗敌,乃是份所应当。”

殷天正大奇,正想再问,宗维侠又踏上一步,大声道:

“姓殷的,我第一拳来了。”

张无忌道:“殷老前辈说你不配跟他比拳,你先胜得过我,

再跟他老人家动手不迟。”

宗维侠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是甚么东西?我叫你知道

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

张无忌寻思:“今日只有说明圆真这恶贼的奸诈阴谋,才

能设法使双方罢手,若是单凭动手过招,我一人怎斗得过六

大门派这么多英雄?何况武当门下的众师伯叔都在此地,我

又怎能跟他们为敌?”当下朗声说道:“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

在下早就久仰了。少林神僧空见大师,不就是丧生在贵派七

伤拳之下么?”

他此言一出,少林派群相耸动,那日空见大师丧身洛阳,

尸身骨骼尽数震断,外表却一无伤痕,极似是中了崆峒派

“七伤拳”的毒手。当时空闻、空智、空性三僧密议数日,认

为崆峒派眼下并无绝顶高手,能打死练就了“金刚不坏体”神

功的空见师兄,虽然空见的伤势令人起疑,但料想非崆峒派

所能为。后来空智又曾率领子弟暗加访查,得知空见大师在

洛阳圆寂之日,崆峒五老均在西南一带。既然非五老所为,那

么崆峒派中更无其他好手能对空见有丝毫损伤,因此便将对

崆峒派起的疑心搁下了。何况当时洛阳客房外墙上写着“成

昆杀神僧空见于此墙下”十一个大字,少林派后来查知冒名

成昆做下无数血案的均是谢逊所为,那更是半点也没疑惑了。

众高僧直至此时听了张无忌这句话,心下才各自一凛。

宗维侠怒道:“空见大师为谢逊恶贼所害,江湖上众所周

知,跟我崆峒又有甚么干系?”张无忌道:“谢谢前辈打死神

僧空见,是你亲眼瞧见了么?你是在一旁掠阵么?是在旁相

助么?”宗维侠心想:“这乞儿不像乞儿、牧童不似牧童的小

子,怎地跟我缠上了?多半是受了武当派的指使,要挑拨崆

峒和少林两派之间的不和。我倒要小心应付,不可入了人家

圈套。”因此他虽没重视张无忌,还是正色答道:“空见神僧

丧身洛阳,其时崆峒五老都在云南点苍派柳大侠府上作客。我

们怎能亲眼见到当时情景?”

张无忌朗声道:“照啊!你当时既在云南,怎能见到谢前

辈害死空见大师?这位神僧是丧生在崆峒派的七伤拳手下,人

人皆知。谢老前辈又不是你崆峒派的,你怎可嫁祸于人?”

宗维侠道:“呸!呸!空见神僧圆寂之处,墙上写着‘成

昆杀空见神僧于此墙下’十一个血字。谢逊冒着他师父之名,

到处做下血案,那还有甚么可疑的?”

张无忌心下一凛:“我义父没说曾在墙上写下这十一个

字。他一十三拳打死神僧空见后,心中悲悔莫名,料来决不

会再写这些示威嫁祸的学句。”当下仰天哈哈一笑,说道:

“这些字谁都会写,墙上虽然有此十一个字,可有谁亲眼见到

谢前辈写的?我偏要说这十一个字是崆峒派写的。写字容易,

练七伤拳却难。”

他转头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令师兄空见神僧确是为

崆峒派的七伤拳拳力所害,是也不是?金毛狮王谢逊前辈却

并非崆峒派,是也不是?”

空智尚未回答,突然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高大僧人闪身

而出,手中金光闪闪的长大禅杖在地下重重一顿,大声喝道:

“小子,你是哪家哪派的门下?凭你也配跟我师父说话。”

这僧人肩头拱起,说话带着三分气喘,正是少林僧圆音,

当年少林派上武当山兴问罪之师,便是他力证张翠山打死少

林弟子。张无忌其时满腔悲愤,将这一干人的形相牢记于心,

此刻一见之下,胸口热血上冲,满脸胀得通红,身子也微微

发抖,心中不住说道:“张无忌,张无忌!今日的大事是要调

解六大门派和明教的仇怨,千万不可为了一己私嫌,闹得难

以收拾。少林派的过节,日后再去算帐不迟。”虽然心中想得

明白,但父母惨死的情状,霎时间随着圆音的出现而涌向眼

前,不由得热泪盈眶,几乎难以自制。

圆音又将禅杖重重在地下一顿,喝道:“小子,你若是魔

教妖孽,快快引颈就戮,否则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不来

难为于你,即速下山去罢!”他见张无忌的服饰打扮绝非明教

中人,又误以为他竭力克制悲愤乃是心中害怕,是以有这几

句说话。

张无忌道:“贵派有一位圆真大师呢?请他出来,在下有

几句话请问。”

圆音道:“圆真师兄?他怎么还能跟你说话?你快快退开,

我们没空闲功夫跟你这野少年瞎耗。你到底是谁的门下?”他

见张无忌适才一掌将名列崆峒五老的宗维侠击得连连倒退,

料想他师父不是寻常人物,这才一再盘问于他,否则此刻屠

灭明教正大功告成之际,哪里还耐烦跟这来历不明的少年纠

缠。

张无忌道:“在下既非明教中人,亦非中原哪一派的门下

这次六大门派围攻明教,实则是受了奸人的挑拨,中间存着

极大的误会,在下虽然年少,倒也得知其中的曲折原委,斗

胆要请双方罢斗,查明真相,谁是谁非,自可秉公判断。”

他语声一停,六大派中登时爆发出哈哈、呵呵、嗬嗬、哗

哗、嘻嘻……各种各样大笑之声。数十人同声指斥:“这小子

失心疯啦,你听他这么胡说八道!”“他当自己是甚么人?是

武当派张真人么?少林派空闻神僧么?”“哈哈,哈哈”“他发

梦得到了屠龙宝刀,成为武林至尊啦。”“他当咱们个个是三

岁小孩儿,呵呵,我肚子笑痛了!”“六大门派死伤了这许多

人,魔教欠下了海样深的血债,嘿嘿,他想三言两语,便将

咱们都打发回去……”

峨嵋派中却只有周芷若眉头紧蹙,黯然不语。那日她和

张无忌相认,知他便是昔日汉水舟中的少年,心中便有念旧

之意,后来又见他甘受她师父三掌,仗义相救锐金旗人众,对

他更感钦佩,这时听到这番不自量力的言语,又见众人大肆

讥笑,不自禁的心中难过。

张无忌站立当场,昂然四顾,朗声道:“只须少林派圆真

大师出来,跟在下对质几句,他所安排下的奸谋便能大白于

世。”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将出来,虽在数百人的哄笑

声中,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六大派众高手心下都是一凛,

登时便将对他轻视之心收起几分,均想:“这小子年纪轻轻,

内功怎地如此了得?”

圆音待众人笑声停歇,气喘吁吁的道:“臭小子恁地奸猾,

明知圆真师兄已不能跟你对质,便指名要他相见?你何以不

叫武当派的张翠山出来对质?”

他最后一句话一出口,空智立时便喝:“圆音,说话小心!”

但华山、昆仑、崆峒诸派中已有许多人大声笑了出来。只有

武当派的人众脸有愠色,默不作声。原来圆音一只右眼被殷

素素在西子湖畔用暗器打瞎,始终以为是张翠山下的毒手,一

生耿耿于心。

张无忌听他辱及先父,怒不可遏,大声喝道:“张五侠的

名讳是你乱说得的么?你……你……”圆音冷笑道:“张翠山

自甘下流,受魔教妖女迷惑,便遭好色之报……”

张无忌心中一再自诫:“今日主旨是要使两下言和罢斗,

我万万不可出手伤人。”但一听到这几句话,哪里还忍耐得住?

纵身而前,左手探出,抓住圆音后腰提了起来,右手抢过他

手中禅杖,横过杖头,便要往他头顶击落。圆音被他这么一

抓,有如雏鸡落入鹰爪,竟无半分抵御之力。

少林僧队中同时抢出两人,两根禅杖分袭张无忌左右,那

是武学中救人的高明法门,所谓“围魏救赵”,袭敌之所不得

不教,便能解除陷入危境的伙伴。抢前来救的两僧正是圆心、

圆业。张无忌左手抓着圆音,右手提着禅杖,一跃而起,双

足分点圆心、圆业手中禅杖,只听得嘿嘿两声,圆心和圆业

同时仰天摔倒。幸好两僧武功均颇不凡,临危不乱,双手运

力急挺,那两条数十斤重的镀金镔铁禅杖才没反弹过来,打

到自己身上。

众人惊呼声中,但见张无忌抓着圆音高大的身躯微一转

折,轻飘飘的落地。六大派中有七八个人叫了出来:“武当派

的‘梯云纵’!”

张无忌自幼跟着父亲及太师父、诸师伯叔,于武当派武

功虽只学过一套入门功夫的三十二势“武当长拳”,但所见所

闻毕竟不少,这时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不论哪一家哪一派

的武功都能取而为用。他对武当派的功夫耳濡目染,亲炙最

多,突然间不加思索的使用出来之时,自然而然的便使上了

这当世轻功最著名的“梯云纵”。俞莲舟、张松溪等要似他这

般纵起再在空中轻轻回旋数下,原亦不难,姿式之圆熟飘逸,

尤有过之,但要一手抓一个胖大和尚,一手提一根沉重禅杖,

仍要这般身轻如燕,却万万无法办到。

少林诸僧见这时和他相距已七八丈远,眼见圆音给他抓

住了要穴,全不动弹,他只须挺起禅杖,立时便能将圆音打

得脑浆迸裂,要在这一瞬之间及时冲上相救,决难办到。唯

一的法门是发射暗器,但张无忌只须举起圆音的身子一挡,借

刀杀人,反而害了他的性命。虽有空智、空性这等绝顶高手

在侧,但以变起仓卒,任谁也料不到这少年有如此的身手,竟

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只见他咬牙切齿,满脸仇恨之心,高

高举起了禅杖,众少林僧有的闭了眼睛不忍再看,有的便待

一拥而上为圆音报仇。

哪知张无忌举着禅杖的手并不落下,似乎心中有甚么事

难以决定,但见他脸色渐转慈和,慢慢的将圆音放了下来。

原来在这一瞬间,他已克制了胸中的怒气,心道:“倘若

我打死打伤了六大派中任谁一人,我便成为六大派的敌人,就

此不能作居间的调人。武林中这场凶杀,再也不能化解,那

岂不是正好堕入成昆这奸贼的计中?不管他们如何骂我辱我、

打我伤我,我定当忍耐到底,这才是真正为父母及义父复仇

雪恨之道。”他想通了这节,便即放下圆音,缓缓说道:“圆

音大师,你的眼睛不是张五侠打瞎的,不必如此记恨。何况

张五侠已自刎身死,甚么冤仇也该化解了。大师是出家人,四

大皆空,何必对旧事如此念念不忘?”

圆音死里逃生,呆呆的瞧着张无忌,说不出话来,见他

将自己禅杖递了过来,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低头退开,隐

隐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满怀怨愤,未免也有不是。

少林诸高僧、武当诸侠听了张无忌这几句话,都不由得

暗暗点头。

二十一排难解纷当六强

宗维侠见张无忌擒释圆音,举重若轻,不禁大为惊异,但

既已身在场中,岂能就此示弱退下?大声道:“姓曾的,你来

强行出头,到底受了何人指使?”张无忌道:“我只盼望六大

派和明教罢手言和,并无谁人指使在下。”宗维侠道:“哼,要

我们跟魔教罢手言和,难上加难。这姓殷的老贼欠了我三记

七伤拳,先让我打了再说。”说着捋起了衣袖。

张无忌道:“宗前辈开口七伤拳,闭口七伤拳,依晚辈之

见,宗前辈的七伤拳还没练得到家。人身五行,心属火、肺

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再加上阴阳二气,一练七

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深一层,自身内脏便多受

一层损害,实则是先伤己,再伤敌。幸好宗前辈练这路拳法

的时日还不算太久,尚有救药。”

宗维侠听他这几句话,的的确确是“七伤拳谱”的总纲。

拳谱中谆谆告诫,若非内功练到气走诸穴、收发自如的境界,

万万不可练此拳术。但这门拳术是崆峒派镇山绝技,宗维侠

一到内功有成,便即试练,一练之下,立觉拳中威力无穷,既

经陷溺,便难以自休,早把拳谱总纲中的话抛诸脑后。何况

崆峒五老人人皆练,自己身居五老之次,焉可后人?这时听

张无忌说起,才凛然一惊,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张无忌不答他的问话,却道:“宗前辈请试按肩头云门穴,

是否有轻微隐痛?云门穴属肺,那是肺脉伤了。你上臂青灵

穴是否时时麻痒难当?青灵穴属心,那是心脉伤了。你腿上

五里穴是否每逢阴雨,便即酸痛,五里穴属肝,那是肝脉伤

了。你越练下去,这些征象便越厉害,再练得八九年,不免

全身瘫痪。”

宗维侠凝神听着他的说话,额头上汗珠一滴滴的渗了出

来。原来张无忌经谢逊传授,精通七伤拳的拳理,再加他深

研医术,明白损伤经脉后的症状,说来竟丝毫不错。宗维侠

这几年身上确有这些毛病,只是病况非重,心底又暗自害怕,

一味的讳疾忌医,这时听他一一指出,不由得脸上变色,过

了良久,才道:“你……你怎么知道?”

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晚辈略明医理,前辈若是信得

过时,待此间事情一了,晚辈可设法给你驱除这些病症。只

是七伤拳有害无益,不能再练。”

宗维侠强道:“七伤拳是我崆峒绝技,怎能说有害无益?

当年我掌门师祖木灵子以七伤拳威震天下,名扬四海,寿至

九十一岁,怎么说会伤害自身?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张无忌道:“木灵子前辈想必内功深湛,自然能练,不但

无害,反而强壮脏腑。依晚辈之见,宗前辈的内功如不到那

个境界,若要强练,只怕终归无用。”

宗维侠是崆峒名宿,虽知他所说的不无有理,但在各派

高手之前,被这少年指摘本派的镇山绝技无用,如何不恼?大

声喝道:“凭你也配说我崆峒绝技有用无用?你说无用,那就

来试试。”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七伤拳自是神妙精奥的

绝技,拳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七般拳劲各不相同,吞吐

闪烁,变幻百端,敌手委实难防难挡……”宗维侠听他赞誉

七伤拳的神妙,说来语语中肯,不禁脸露微笑,不住点头,却

听他继续说道:“……晚辈只是说内功修为倘若不到,那便练

之有害无益。”

周芷若躲在众师姊身后,侧身瞧着张无忌,见他脸上尚

带少年人的稚气,但勉强装作见多识广的老成模样,这般侃

侃而谈,教训崆峒五老中的二老宗维侠,不免显得有些可笑,

又不自禁的为他发愁。

崆峒派中年轻性躁的弟子听张无忌说话渐渐无礼,忍不

住便要开口呼叱,然见宗维侠容色严肃,对这少年的言语凝

神倾听,又都把冲到口边的叱骂声缩了回去。

宗维侠道:“依你说来,我的内功是还没到家了!”张无

忌道:“前辈的内功到家不到家,晚辈不敢妄言。不过前辈练

这七伤拳时既然伤了自身,那么不练也罢……”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一人暴喝:“二哥跟这小子罗

唆些甚么?他瞧不起咱们的七伤拳,便让他吃我一拳,尝尝

滋味。”那人声止拳到,出手既快且狠,呼呼风声,一拳对准

了张无忌背上的灵台穴直击而至。

张无忌明知身后有人来袭,却不理会,对宗维侠道:“宗

前辈……”

猛听得铁链呛当声响,抢出一人,娇声叱道:“你暗施偷

袭!”伸链往那人头上套去,正是小昭。那人左手一翻,格开

铁链,砰的一拳,已结结实实打在张无忌背上。这拳正中灵

台穴,张无忌却似全无知觉,对小昭微笑道:“小昭,不用担

心,这样的七伤拳不会有好大用处。”小昭吁了口气,雪白的

脸转为晕红,低声道:“我倒忘了你已练……”说到这里,忙

即住口,拖着铁链退了开去。

张无忌转过身来,见偷袭之人是个大头瘦身的老者。这

人是崆峒五老中位居第四的常敬之。他一拳命中对方的要穴,

见张无忌浑如不觉,大感诧异,冲口而出:“你……你已练成

‘金刚不坏体’神功,那么是少林派的了?”张无忌道:“在下

不是少林派的弟子……”常敬之知道凡是护身神功,全仗一

股真气凝聚,一开口说话,真气即散,不等他住口,又出拳

打去,砰的一声,这一次是打在胸口。

张无忌笑道:“我原说‘七伤拳’若无内功根柢,并不管

用。你若不信,不妨再打一拳试试。”常敬之拳出如风,砰砰

接连两拳。这前后四拳,明明都打在对方身上,但张无忌笑

嘻嘻的受了下来,竟似不关痛痒,四招开碑裂石的重手,在

他便如清风拂体,柔丝抚身。

常敬之外号叫作“一拳断嶽”,虽然夸大,但拳力之强,

老一辈武林人士向来知名。众人见他连出四拳,全成了白费

力气,无不震惊。昆仑派和崆峒派素来不睦,这次虽然联手

围攻明教,但双方互有心病,昆仑派中便有人冷冷的叫道:

“好一个‘一拳断嶽’啊!”又有人道:“那么四拳便断甚么?”

幸好常敬之一张脸膛本来黑黝黝地,虽然胀得满脸通红,倒

也不大刺眼。

宗维侠拱手道:“曾少兄神功,佩服,佩服!能让老朽领

教三招么?”他知自己七伤拳的功力比常敬之深得多,老四不

成,自己未必便损不了对方。

张无忌道:“崆峒派绝技七伤拳,倘若当真练成了,实是

无坚不摧。少林派空见神僧身具‘金刚不坏体’神功,尚且

命丧贵派的‘七伤拳’之下,在下武功万万不及空见神僧,又

如何能挡?但眼下勉力接你三拳,想也无妨。”言下之意是说,

七伤拳本是好的,不过你还差得远呢。

宗维侠无暇去理会他的言外之意,暗运几口真气,跨上

一步,臂骨格格作响,劈的一声,一拳打在张无忌胸口。拳

面和他胸口相碰,突觉他身上似有一股极强的粘力,一时缩

不回来,大惊之下,更觉有股柔和的热力从拳面直传入自己

丹田,胸腹之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一呆之下,缩回手臂,

又发拳打去。这次打中对方小腹,只觉震回来的力道强极,他

退了一步,这才站定,运气数转,重又上前,挺拳猛击。

常敬之站在张无忌身侧,见宗维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

已受了内伤,待他第三拳打出时,跟着也是一拳。宗维侠击

前胸,常敬之打后背,双拳前后夹攻,皆是劲力凌厉非凡。哪

知两人拳到时,便如打在空虚之处,两股强劲的拳力霎时之

间均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常敬之明知以自己身分地位,首次偷袭已大为不妥,但

勉强还可说因对方出言侮辱崆峒绝技,以致怒气无法抑制,这

第二次偷袭,却明明是下流卑鄙的行径了。他本想合两人七

伤拳的威力,自可一举将这少年毙于拳下,只要将他打死,纵

然旁人事后有甚闲言闲语,但自己总是为六大派除去了一个

碍手碍脚的家伙,立下一场功劳。哪知拳锋甫着敌身,劲力

立消于无形,何以竟会怎样,当真摸不着半点头脑,只不过

右手还是伸上头去,搔了几下。

张无忌对宗维侠微笑道:“前辈觉得怎样?”

宗维侠一愕,躬身拱手,恭恭敬敬的道:“多谢曾少侠以

内力为在下疗伤,曾少侠神功惊人固不必说,而这番以德报

怨的大仁大义,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讶。旁人自不知张无忌在

宗维侠连击他三拳之际,运出九阳真气,送入他的体内,时

刻虽短,一瞬即过,但那九阳真气浑厚强劲,宗维侠已然受

用不浅。他知若非常敬之在张无忌身后偷袭,那么第三拳上

所受的好处将远不止此。

张无忌道:“大仁大义四字,如何克当?宗前辈此刻奇经

八脉都受剧震,最好立即运气调息,那么练七伤拳时所积下

来的毒害,当可在两三年内逐步除去。”

宗维侠自己知道自身毛病,拱手道:“多谢,多谢!”当

即退在一旁,坐下运功,明知此举甚为不雅,颇失观瞻,但

有关生死安危,别的也顾不得了。

张无忌俯下身来,接续唐文亮的断骨,对常敬之道:“拿

些回阳五龙膏给我。”常敬之从身边取了出来给他。张无忌道:

“请去向武当派讨一服三黄宝腊丸,向华山派讨一些玉真散

来。”常敬之依言讨到,递了给他。张无忌道:“贵派的回阳

五龙膏中,所用草乌是极好的;武当派三黄宝腊丸中的麻黄、

雄黄、藤黄三黄甚是有用,再加上玉真散,唐前辈调养两个

月后,四肢当能完好如初。”说着续骨敷药,片刻间整治完毕。

武林各派均有伤科秘药,各有各的灵效,胡青牛医书中

写得明明白白。张无忌料想六大派围攻明教,自是各有携带

在身。但旁观的人却愈看愈奇,张无忌接骨手法之妙,非任

何名医可及,那是不必说了,何以各派携有何种药物,他也

是一清二楚?常敬之抱起唐文亮,神色尴尬的退了下去。唐

文亮突然叫道:“姓曾的。你治好我的断骨,唐文亮十分感激,

日后自当补报。可是崆峒派和魔教仇深似海,岂能凭你这一

点小恩小惠,便此罢手?你要劝架,我们是不听的。你若说

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四肢再折断了。”

众人一听,均想:“同是崆峒耆宿,这唐文亮却比常敬之

有骨气得多了。”

张无忌道:“依唐前辈说来,如何才能听在下的劝解?”

唐文亮道:“你露一手武功,倘若崆峒派及你不上,那才

无话可说。”

张无忌道:“崆峒派高手如云,晚辈如何及得上?不过晚

辈不自量力,定要做这和事老,只好拚命一试。”四下一望,

见广场东首有株高达三丈有余的大松树,枝丫四出,亭亭如

盖,便缓步走了过去,朗声道:“晚辈学过贵派的一些七伤拳

法,倘若练得不对,请崆峒派各位前辈切莫见笑。”各派人众

听了,尽皆诧异:“这小子原来连崆峒派的七伤拳也会,那是

从何处学来啊?”只听他朗声念道:“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

伤肺摧肝肠,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兮魂魄飞扬!”

别派各人听到,那也罢了。崆峒五老听到他高吟这四句

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拳诀,却无不凛然心惊。这正是七伤

拳的总诀,乃崆峒派的不传之秘,这少年如何知道?他们一

时之间,怎想得到谢逊将七伤拳谱抢去后,传了给他。

张无忌高声吟罢,走上前去,砰的一拳击出,突然间眼

前青翠晃动,大松树的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

丈之外,地下只留了四尺来长的半截树干,切断处甚是平整。

常敬之喃喃的道:“这……这可不是七伤拳啊!”七伤拳

讲究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这震断大树的拳法虽然威力惊人,

却显是纯刚之力。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

见树干断处脉络尽皆震碎,正是七伤拳练到最深时的功夫。

原来张无忌存心威压当场,倘若单以七伤拳震碎树脉,须

至十天半月之后,松树枯萎,才显功力,是以使出七伤拳劲

力之后,跟着以阳刚猛劲断树。那正是仿效当年义父谢逊在

冰火岛上震裂树脉、再以屠龙刀砍断树干的手法。

只听得喝采惊呼之声,各派中此伏彼起,良久不绝。

常敬之道:“好!这果然是绝高明的七伤拳法,常某拜服!

不过我要请教,曾少侠这路拳法从何处学来?”张无忌微笑不

答。唐文亮厉声道:“金毛狮王谢逊现在何处?还请曾少侠告

知。”他心思较灵,已隐约猜到谢逊与眼前这少年之间当有关

系。

张无忌一惊:“啊哟不好,我炫示七伤拳功,却把义父带

了出来。倘若言明了跟义父之间的渊源,那是摆明和六大派

为敌,这和事老便作不成了。”当即说道:“你道贵派失落七

伤拳拳谱,罪魁祸首是金毛狮王吗?错了,错了!那一晚崆

峒山青阳观中夺谱激斗,贵派有人中了混元功之伤,全身现

出血红斑点,下手之人,乃是混元霹雳手成昆。”

当年谢逊赴崆峒山劫夺拳谱,成昆存心为明教多方树敌,

是以反而暗中相助,以混元功击伤唐文亮、常敬之二老,当

时谢逊不知,后来经空见点破,这才明白。这时张无忌心想

成昆一生奸诈,嫁祸于人,我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何况这又不是说的假话。

唐文亮和常敬之疑心了二十余年,这时经张无忌一提,均

想原来如此,不由得对望了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宗维侠

道:“那么请问曾少侠,这成昆现下到了何处?”

张无忌道:“混元霹雳手成昆一心挑拨六大派和明教不

和,后来投入少林门下,法名圆真。昨晚他混入明教内堂,亲

口对明教首脑人物吐露此事。杨逍先生、韦蝠王、五散人等

皆曾听闻。此事千真万确,若有虚言,我是猪狗不如之辈,死

后万劫不得超生。”

他这几句话朗朗说来,众人尽皆动容。只有少林派僧众

却一齐大哗。

只听一人高宣佛号,缓步而出,身披灰色僧袍,貌相威

严,左手提了一串念珠,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他

步入广场,说道:“曾施主,你如何胡言乱语,一再诬蔑我少

林门下?当此天下英雄之前,少林清名岂能容你随口污辱?”

张无忌躬身道:“大师不必动怒,请圆真僧出来跟晚辈对

质,便知真相。”

空性大师沉着脸道:“曾施主一再提及敝师侄圆真之名,

你年纪轻轻,何以存心如此险恶?”张无忌道:“在下是要请

圆真和尚出来,在天下英雄之前分辨是非黑白,怎地存心险

恶了?”空性道:“圆真师侄是我空见师兄的入室弟子,佛学

深湛,除了这次随众远征明教之外,多年来不出寺门一步,如

何能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更何况圆真师侄为我六大派苦战妖

孽,力尽圆寂,他死后清名,岂容你……”

张无忌听到“力尽圆寂”四字时,耳朵中嗡的一声响,脸

色登时惨白,空性以后说甚么话,一句也没有听见,喃喃的

道:“他……他当真死了么?决……决计不会。”

空性指着西首一堆僧侣的尸首,大声道:“你自己去瞧

罢!”

张无忌走到这堆尸首之前,只见有一具尸体脸颊凹陷、双

目翻挺,果然便是投入少林后化名圆真的混元霹雳手成昆,俯

身探他鼻息,触手处脸上肌肉冰凉,已然死去多时。张无忌

又悲又喜,想不到害了义父一世的大仇人,终于恶贯满盈,丧

生于此,胸中热血上涌,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叫道:“奸贼

啊奸贼,你一生作恶多端,原来也有今日。”

这几下大笑声震山谷,远远传送出去,人人都是心头一

凛。

张无忌回过头来,问道:“这圆真是谁打死的?”空性侧

目斜睨,脸上犹似罩着一层寒霜,并不答话。殷天正本已退

在一旁,这时说道:“他和小儿野王比掌,结果一死一伤。”

张无忌躬身道:“是!”心道:“想是圆真中了韦蝠王的寒

冰绵掌后,受伤不轻,我舅父的掌力也是非同小可,这才当

场将他击毙。舅父替我报了这场深仇,那真是再好不过。”走

到殷野王身旁,一搭他的脉息,知道生命无碍,便即宽心,说

道:“多谢前辈!”

空性在一旁瞧着,愈来愈怒,纵声喝道:“小子,过来纳

命罢!”这几个字轰轰入耳,声若雷震。张无忌愕然回头,道:

“怎么?”空性大声道:“你明知圆真师侄已死,却将一切罪过

全都推在他的身上,如此恶毒,岂能饶你?老和尚今日要开

杀戒。你是自裁呢,还是非要老和尚动手不可?”

张无忌心下踌躇:“圆真伏诛,罪魁祸首遭了应得之报,

原是极大喜事,可是从此无人对质,真相反而不易大白,那

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空性踏上几步,右手向他头顶抓将

下来,这一抓自腕至指,伸得笔直,劲道凌厉已极。

殷天正喝道:“是龙爪手,不可大意!”

张无忌身形一侧,轻飘飘的让了开去。空性一抓不中,次

抓随至,这一招来势更加迅捷刚猛。张无忌斜身又向左侧闪

避。空性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呼呼发出,瞬息之间,一

个灰袍僧人便似变成了一条灰龙,龙影飞空,龙爪急舞,将

张无忌压制得无处躲闪。猛听得嗤的一声响,张无忌横身飞

出,右手衣袖已被空性抓在手中,右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

血痕,鲜血淋漓而下,少林僧众喝彩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少

女的惊呼。

张无忌向惊呼声来处瞧去,只见小昭神色惊恐,叫道:

“张公子,你……你小心了。”张无忌心中一动:“这小姑娘对

我倒也真好。”

空性一招得手,纵身而起,又扑将过来,威势非凡。这

路抓法快极狠极。张无忌生平从未见过,一时无策抵御,只

得倒退跃开,这一抓便即落空。

空性龙爪手源源而出,张无忌又即纵身后退。两人面对

着面,一个扑击,一个后跃。空性连抓九下,尽皆落空。两

人始终相距两尺有余,虽然空性连续急攻,张无忌未有还手

余地,但两人轻功上的造诣,却极明显的分了高下。空性飞

步上前,张无忌却是倒退后跃,其间难易相去实不可以道里

计,空性始终赶他不上,脚下自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张无忌

只须转过身来奔出数步,立即便将他遥遥抛落在后了。

其实张无忌不须转身,纵然倒退,也能摆脱对方的攻击,

他所以一直和空性不接不离,始终相距在二三尺间,乃在察

看他龙爪手招数中的秘奥,看到第三十七招时,只见他左手

疾扑面前,使的又是第八招“拿云式”。他第三十八招双手自

上而下同抓,方位虽变,姿式却和第十二招“抢珠式”相同。

这些招式的名称,张无忌自是一无所知,但出手姿式,却每

一招都看得分明,记得清楚。

原来那龙爪手只有三十六招,要旨端在凌厉狠辣,不求

变化繁多。空性中年之时曾数逢大敌,但只要使出这龙爪手

来,无不立占上风,总是在十二招以前便即取胜,自第十三

招起,只是自己平时练习,从未在临敌时用过,这一次直使

到第三十六招,仍未能制服敌人,那是生平从所未有之事。到

第三十七招时。已迫得变化前招,寻思:“这小子不过轻功高

明,身形灵便,一味东躲西闪而已,倘若当真拆招,未必挡

得了我十二招龙爪手。”

张无忌这时却已看全了龙爪手三十六式抓法,其本身虽

无破绽可寻,但乾坤大挪移法却能在对方任何拳招中造成破

绽,只是心下踌躇:“此刻我便要取他性命,亦已不难,但少

林派威名赫赫,这位空性大师又是少林寺的三大耆宿之一,我

若在天下英雄之前将他打败,少林派颜面何存?可是要不动

声色的叫他知难而退,这人武功比崆峒诸老高明得太多,我

可无法办到。”正感为难之际,忽听空性喝道:“小子,你这

是逃命,可不是比武!”

张无忌道:“要比武……”空性乘他开口说话而真气不纯

之际,呼呼两招攻出。张无忌纵身飘开,口中说话继续接了

下去:“……也成,要是我赢得大师,那便如何?”这几句话

中间语气没半分停顿,若是闭眼听来,便跟心平气和的坐着

说话一般无异,决不信他在说这三句话之间,已连续闪避了

空性的五招快速进攻。

空性道:“你轻功固是极佳,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却也

休想。”张无忌道:“过招比武,谁又能逆料胜败?晚辈比大

师年轻得多,武艺虽低,气力上可占了便宜。”空性厉声道:

“要是我在拳脚之上输了给你,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张

无忌道:“这个可不敢当!晚辈输了,自然听凭大师处分,不

敢有半句异言。但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便请少林派退下光

明顶。”空性道:“少林派之事,由我师兄作主,我只管得自

己。我不信这龙爪手拾夺不了你这小子。”

张无忌心念一动,已有了主意,说道:“少林派龙爪手三

十六招没半分破绽,乃天下擒拿法中的无上绝艺,只不过大

师练得还有一点儿不大对。”空性怒道:“好罢!你要是破解

得了我的龙爪手,我立即回少林寺,终身不出寺门一步!”张

无忌道:“那也不必!”

两人如此对答之际,四周众人彩声如雷,越来越是响亮。

原来两人口中说话,手脚身法却丝毫不停,只有愈斗愈

快,但说话的语调和平时一模一样,绝无半点停顿气促。当

空性说“你轻功固是绝佳”这句话时,呼呼连出两招,说

“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那句话时,左手五指急抓而下,说到

“却也休想”时,语音威猛,双手颤动,疾拿三招。两人边斗

边说,旁观众人的喝彩声始终掩盖不了二人的语音。

张无忌最后说到“那也不必”时,陡然间身形拔起,在

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

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

众人只瞧得神眩目驰,若非今日亲眼目睹,决不信世间

竟能有这般轻功。青翼蝠王韦一笑自负轻功举世莫及,这时

也不禁骇然叹服。

张无忌身子落地,空性也已抢到他的身前,却不乘虚追

击,大声道:“咱们这就比了吗?”张无忌道:“好,大师请发

招。”空性道:“你还是不住倒退么?”张无忌微微笑道:“晚

辈若再倒退半步,便算输了。”

明教中杨逍、冷谦、周颠、说不得诸人,天鹰教的殷天

正、殷野王、李天垣诸人身子难动,眼睛耳朵却一无所碍,听

得他如此说法,都是暗吃一惊。他们个个见多识广,眼见空

性僧的龙爪手威猛无俦,便要接他一招,也极不易,张无忌

武功虽然了得,但就算能胜,总也得在百余招之后,攻守趋

避,如何能不退半步?均觉这句话说得未免过于托大。

只听空性道:“那也不必!赢要赢得公平,输也要输得心

服。”一言甫毕,喝道:“接招!”左手虚探,右手挟着一股劲

风,直拿张无忌左肩“缺盆穴”,正是一招“拿云式”。

张无忌见他左手微动,便已知他要使此招,当下也是左

手虚探,右手直拿对方“缺盆穴”。两人所使招式一模一样,

竟无半点分别,但张无忌后发先至,却在一刹那的相差之间

占了先着。空性的手指离他肩头尚有两寸,张无忌五根手指

已抓到了空性的“缺盆穴”上。空性只觉穴道上一麻,右手

力道全失。张无忌手指却不使劲,随即缩回。

空性一呆,双手齐出,使一招“抢珠式”,拿向张无忌左

右太阳穴。张无忌仍是后发先至,两手探出,又是抢先一步,

拿到了空性的双太阳穴。这太阳穴何等重要,在内家高手比

武之际,触手立毙,无挽救的余地。但张无忌手指在他双太

阳穴上轻轻一拂,便即圈转,变为龙爪手中的第十七招“捞

月式”,虚拿空性后脑“风府穴”。

空性被他拂中双太阳穴时已是一呆,待见他使出“捞月

式”,更是惊讶之极,立即向后跃开半丈,喝道:“你……你

怎地偷学到我少林派的龙爪手?”

张无忌微笑道:“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强分派别,乃是人

为,这路龙爪手的擒拿功夫也未必是贵派所独有。”心中却也

暗暗佩服:“这龙爪手如此厉害,必是经少林派数百年来千锤

百炼,实已可说是不败的武功,我若非也以龙爪手与他对攻,

要以别的拳法取胜,确也当真十分艰难。何况我所学过的拳

法掌法,比之少林派中的二三流人物尚且不如,怎及得上这

位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大师?”

空性低头沉思,一时想不通其中道理,说到这龙爪手上

的造诣。便是师兄空闻、空智,甚至当年空见师兄,也均及

自己不上,何以这少年接连两招,都能后发先至,而且出招

的手法劲力、方向部位,更是稳迅兼备,便如有数十年苦练

之功一般?

他呆呆不语,广场上千余人的目光一齐凝注在他脸上。适

才两人动手过招,倏忽两下,便即分开,除了第一流高手之

外,余人都没瞧出谁胜谁败,只是眼见张无忌行若无事,空

性却皱起眉头苦苦思索,显然优劣已判。

空性突然间大喝一声,纵身而上,双手犹如狂风骤雨,

“捕风式”、“捉影式”、“抚琴式”、“鼓瑟式”、“批亢式”、“擣

虚式”、“抱残式”、“守缺式”,八式连环,疾攻而至。张无忌

神定气闲,依式而为,捕风捉影、抚琴鼓瑟、批亢擣虚、抱

残守缺,接连八招,招招后发而先至。

空性神僧这八式连环的龙爪手绵绵不绝,便如是一招中

的八个变化一般,快捷无比,哪知他快张无忌更快,每一招

都占了先手。空性每出一招,便被逼得倒退一步,退到第七

步时,“抱残式”和“守缺式”稳凝如山般使将出来。这两式

是龙爪手中最后第三十五、三十六式的招数,一瞥之下,似

乎其中破绽百出,施招者手忙脚乱,竭力招架,其实这两招

似守实攻,大巧若拙,每一处破绽中都隐伏着厉害无比的陷

阱。龙爪手本来走的是刚猛路子,但到了最后两式时,刚猛

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璞还真、炉火纯青的境界。

张无忌一声清啸,踏步而上,抱残守缺两招虚式一带,突

然化作一招“拿云式”,中宫直攻而入。

空性大喜,暗想:“终于你着了我道儿。”眼见他一条右

臂已陷入重围,再也不能全身而退,当下双掌回击,陡然圈

转,呼的一响,往他臂弯上击了下去。空性是有道高僧,见

这少年精通少林武艺,生怕他和本门确有渊源,何况先前数

招中他明明已抓到自己重穴,都是有意缩手相让,因此这一

招便也没下杀手,只求将他右臂震断便算。岂知双掌掌缘刚

和他右臂相触,突觉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劲力从他臂上发出,挡

住了自己双掌下击。便在此时,张无忌右手五指也已虚按在

空性胸口“膻中穴”的周遭。

在这一瞬之间,空性心中登时万念俱灰,只觉数十年来

苦练武功、称雄江湖,全成一场幻梦,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曾施主比老衲高明得多了。”左手抓住右手的五根手指,一

施劲力,正要将之折断,突觉左腕上一麻,劲道全然使不出

来,正是张无忌的手指在他手腕穴道上轻轻拂过。只听他朗

声说道:“晚辈以少林派的龙爪手胜了大师,于少林威名有何

妨碍?晚辈若非以少林绝艺和大师对敌,天下再无第二门功

夫,能占得大师半点上风。”

空性在一时愤激之中,原想自断五指,终身不言武功,听

他如此说,但觉对方言语行事,处处对本门十分回护,若非

如此,少林派千百年来的威名,可说在自己手中损折殆尽,自

己岂非成了少林一派的大罪人?言念及此,不由得对他大是

感激,眼中泪光莹莹,合十说道:“曾施主仁义过人,老衲既

感且佩。”

张无忌深深一揖,说道:“晚辈犯上不敬,还须请大师恕

罪。”

空性微微一笑,说道:“这龙爪手到了曾施主手中,竟然

能有如此威力,老衲以前做梦也料想不到,日后有暇,还望

驾临敝寺,老衲要一尽地主之谊,多多请教。”本来武林中人

说到“请教”两字,往往含有挑战之义,但空性语意诚恳,确

是佩服对方武术,自愧不如,有意求教。

张无忌忙道:“不敢,不敢。少林派武功博大精深,晚辈

年幼浅学,深盼他日得有机缘求大师指点。”他这几句话发自

肺腑,也是说得恳切之极。

空性在少林派中身分极是崇高,虽因生性纯朴,全无治

事之才,在寺中不任重要职司,但人品武功,素为僧众推服。

少林派中自在智以下见他如此,既觉气沮,对张无忌顾全本

派颜面也是暗暗感激,都觉今日之事,本门是决计不能再出

手向他索战的了。

空智大师是这次六大派围攻明教的首领,眼见情势如此,

心中十分尴尬,魔教覆灭在即,却给这一个无名少年插手阻

挠,倘若便此收手,岂不被天下豪杰笑掉了牙齿?一时拿不

定主意,斜眼向华山派的掌门人神机子鲜于通使了个眼色。

鲜于通足智多谋,是这次围攻明教的军师,见空智大师

使眼色向自己求救,当即折扇轻挥,缓步而出。

张无忌见来者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眉目清秀,俊

雅潇洒,心中先存了三分好感,拱手道:“请了,不知这位前

辈有何见教。”鲜于通尚未回答,殷天正道:“这是华山派掌

门鲜于通,武功平常,鬼计多端。”张无忌一听到鲜于通之名,

暗想:“这名字好熟,甚么时候听见过啊?”只见鲜于通走到

身前一丈开外,立定脚步,拱手说道:“曾少侠请了!”张无

忌还礼道:“鲜于掌门请了。”

鲜于通道:“曾少侠神功盖世,连败崆峒诸老,甚且少林

神僧亦甘拜下风,在下佩服之至。不知是哪一位前辈高人门

下,调教出这等近世罕见的少年英侠出来?”

张无忌一直在思索甚么时候听人说起过他的姓名,对他

的问话没有置答。

鲜于通仰天打个哈哈,朗声说道:“不知曾少侠何以对自

己的师承来历,也有这等难言之隐?古人言道:‘见贤思齐,

见不贤……’”

张无忌听到“见贤思齐”四字,猛地里想起“见死不

救”来,登时记起,五年前在蝴蝶谷中之时,胡青牛曾对他

言道:华山派的鲜于通害死了他妹子。当时张无忌小小的心

灵之中曾想:“这鲜于通如此可恶,日后倘若不遭报应,老天

爷哪里还算有眼?”一凝神之际,将胡青牛的说话清清楚楚的

记了起来:“一个少年在苗疆中了金蚕蛊毒,原本非死不可,

我三日三夜不睡,耗尽心血救治了他,和他义结金兰,情同

手足,哪知后来他却害死了我的亲妹子……唉,我那苦命的

妹子……我兄妹俩自幼父母见背,相依为命。”胡青牛说这番

话时,那满脸皱纹、泪光莹莹的哀伤情状,曾令张无忌心中

大是难过。胡青牛又说,后来曾数次找他报仇,只因华山派

人多势众,鲜于通又狡猾多智,胡青牛反而险些命丧他手。

他想到此处,双眉一挺,两眼神光炯炯,向鲜于通直射

过去,又想起鲜于通曾有个弟子薛公远,被金花婆婆打伤后

自己救了他的性命,哪知后来反而要将自己煮来吃了,这两

师徒恩将仇报,均是卑鄙无耻的奸恶之徒,薛公远已死,眼

前这鲜于通却非好好惩戒一番不可,当下微微一笑,说道:

“我又没在苗疆中过非死不可的剧毒,又没害死过我金兰之交

的妹子,哪有甚么难言之隐?”

鲜于通听了这句话,不由得全身一颤,背上冷汗直冒。当

年他得胡青牛救治性命后,和胡青牛之妹胡青羊相恋。胡青

羊以身相许,竟致怀孕,哪知鲜于通后来贪图华山派掌门之

位,弃了胡青羊不理,和当时华山派掌门的独生爱女成亲。胡

青羊羞愤自尽,造成一尸两命的惨事。这件事鲜于通一直遮

掩得密不通风,不料事隔十余年,突然被这少年当众揭了出

来,如何不令他惊惶失措?当下便起毒念:“这少年不知如何,

竟会得知我的阴私,非下辣手立即除了不可,决不能容他多

活一时三刻,否则给他张扬开来,那还了得?”霎时之间镇定

如恒,说道:“曾少侠既不肯见告师承,在下便领教曾少侠的

高招。咱们点到即止,还盼手下留情。”说着右掌斜立,左掌

便向张无忌肩头劈了下来,朗声道:“曾少侠请!”竟不让张

无忌再有说话的机会。

张无忌知他心意,随手举掌轻轻一格,说道:“华山派的

武艺高明得很,领不领教,都是一般。倒是鲜于掌门恩将仇

报、忘恩负义的功夫,却是人所不及……”

鲜于通不让他说下去,立即扑上贴身疾攻,使的是华山

派绝技之一的七十二路“鹰蛇生死搏”。他收拢折扇,握在右

手,露出铸作蛇头之形的尖利扇柄,左手使的则是鹰抓功路

子;右手蛇头点打刺戳,左手则是擒拿扭勾,双手招数截然

不同。这路“鹰蛇生死搏”乃华山派已传之百余年的绝技,鹰

蛇双式齐施,苍鹰矫矢之姿,毒蛇灵动之势,于一式中同时

现出,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可是力分则弱,这路武功用以对付常人,原能使人左支

右绌,顾得东来顾不得西,张无忌只接得数招,便知对方招

数虽精,劲力不足,比之空性神僧可差得远了,当下随手拆

接,说道:“鲜于掌门,在下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你当年身

中剧毒,已是九死一生。人家拚着三日三夜不睡,竭尽心力

的给你治好了,又和你义结金兰、待你情若兄弟。为甚么你

如此狠心,反而去害死了他的妹子?”

鲜于通无言可答,张口骂道:“胡……”他本想骂:“胡

说八道”,跟对方强辩。他素以言辞便给、口齿伶俐著称武林,

耳听得张无忌在揭自己的疮疤,使想捏造一番言语,不但遮

掩自己的失德,反而诬陷对方,待张无忌愤怒分神,便可乘

机暗下毒手,眼见到张无忌胜过空性神僧的身手,自己上场

之前就没盼能在武功上胜过了他。

哪知刚说了一个“胡”字,突然间一股沉重之极的掌力

压将过来,逼在他的胸口,鲜于通喉头气息一沉,下面那

“……说八道”三个字便咽回了肚中,霎时之间,只觉肺中的

气息便要被对方掌力挤逼出来,急忙潜运内功。苦苦撑持,耳

中却清清楚楚的听得张无忌说道:“不错,不错!你倒记得是

姓‘胡’的,为甚么说了个‘胡’字,便不往下说呢?胡家

小姐给你害得好惨,这些年来。你难道不感内疚么?”鲜于通

窒闷难当,呼吸便要断绝,急急连攻三招。张无忌掌力一松,

鲜于通只感胸口轻了,忙吸了口长气,喝道:“你……”但只

说了个“你”字,对方掌力又逼到胸前,话声立断。

张无忌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是就是,非就非,

为甚么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蝶谷医仙胡青牛先生当年救了

你的性命,是不是?他的亲妹子是给你亲手害死的。是不是?”

他不知胡青牛之妹子如何被害,无法说得更加明白,但鲜于

通却以为自己一切所作所为,对方已全都了然于胸,又苦于

言语无法出口,脸色更加白了。

旁观众人素知鲜于通口若悬河,最擅雄辩,此刻见他脸

有愧色,在对方严词诘责之下竟然无言以对,对张无忌的说

话不由得不信。张无忌以绝顶神功压迫他的呼吸,除了鲜于

通自己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之外,旁人但见张无忌双拳

挥舞,拆解鲜于通的攻势,偶尔则反击数掌,纵是各派一流

高手,也瞧不破其中的秘奥。华山派中的诸名宿、门人眼见

掌门人如此当众出丑,被一个少年骂得狗血淋头,却无一句

辩解,人人均感羞愧无地。另有一干人知道鲜于通诡计多端,

却以为他暂且隐忍,稍停便有极厉害的报复之计。

只听张无忌又大声斥道:“咱们武林中人,讲究有恩报恩、

有怨报怨,那蝶谷医仙是明教中人,你身受明教的大恩,今

日反而率领门人,前来攻击明教。人家救你性命,你反而害

死他的亲人,如此禽兽不如之人,亏你也有脸面来做一派的

掌门!”他骂得痛快淋漓,心想胡先生今日若是在此,亲耳听

到我为他伸怨雪恨,当可一吐心中的积愤,眼下骂也骂得够

了,今日不能伤他的性命,日后再找他算帐,当下掌力一收,

说道:“你既自知羞愧,那便暂且寄下你颈上的人头。”

鲜于通突然间呼吸畅爽,喝道:“小贼,一派胡言!”折

扇柄向着张无忌面门一点,立即向旁跃开。张无忌鼻中突然

闻到一阵甜香,登时头脑昏眩,脚下几个踉跄,但觉天旋地

转,眼前金星乱舞……

鲜于通喝道:“小贼,教你知道我华山绝艺‘鹰蛇生死

搏’的厉害!”说着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张无忌右腋下的

“渊腋穴”上抓了下去。他只道这一把抓落,张无忌已绝无反

抗之能,哪知着手之处,便如抓到了一张滑溜溜的大鱼皮,竟

使不出半点劲道。

但听得华山派门人弟子彩声雷动:“鹰蛇生死搏今日名扬

天下!”“华山鲜于掌门神技惊人!”“教你这小贼见识见识货

真价实的武功!”

张无忌微微一笑,一口气向鲜于通鼻间吹了过去。鲜于

通陡然闻到一股甜香,头脑立时昏晕,这一下当真是吓得魂

飞魄散,张口待欲呼唤。张无忌左手在他双脚膝弯中一拂。鲜

于通立足不定,扑地跪倒,伏在张无忌面前,便似磕拜求饶

一般。

这一下变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眼见张无忌已然身受重

伤,摇摇欲倒,哪知一刹那间,变成鲜于通跪在他的面前,难

道他当真有妖法不成?

张无忌弯下腰去,从鲜于通手中取过折扇,朗声说道:

“华山派自负名门正派,真料不到居然还有一手放蛊下毒的绝

艺,各位请看!”说着轻轻一挥,打开折扇,只见扇上一面绘

的是华山绝峰,千仞叠秀,翻将过来,另一面写着郭璞的六

句“太华赞”:“华岳灵峻,削成四方。爱有神女,是挹玉浆。

其谁游之?龙驾云裳。”张无忌折拢扇子,说道:“谁知道这

把风雅的扇子之中,竟藏着一个卑鄙阴毒的机关。”说着走到

一棵花树之前,以扇柄对着鲜花挥了几下,片刻之间,花瓣

纷纷萎谢,树叶也渐转淡黄。

众人无不骇然,均想:“鲜于通在这把扇中藏的不知是甚

么毒药,竟这等厉害?”

只听得鲜于通伏在地下,犹如杀猪般的惨叫,声音凄厉,

撼人心弦,“啊……啊……”的一声声长呼,犹如有人以利刃

在一刀刀刺到他身上。本来以他这等武学高强之士,便真有

利刃加身,也能强忍痛楚,决不致当众如此大失身分的呼痛。

他每呼一声,便是削了华山派众人的一层面皮。只听他呼叫

几声,大声道:“快……快杀了我……快打死我罢……”

张无忌道:“我倒有法子给你医治,只不知你扇中所藏的

是何毒物。不明毒源,那就难以解救了。”

鲜于通叫道:“这……这是金蚕……金蚕蛊毒……快……

快打死我……啊……啊……”

众人听到“金蚕蛊毒”四字,年轻的不知厉害,倒也罢

了,各派耆宿却尽皆变色,有些正直之士已大声斥责起来。原

来这“金蚕蛊毒”乃天下毒物之最,无形无色,中毒者有如

千万条蚕虫同时在周身咬啮,痛楚难当,无可形容。武林中

人说及时无不切齿痛恨。这蛊毒无迹象可寻,凭你神功无敌,

也能被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妇女儿童下了毒手,只是其物难

得,各人均只听到过它的毒名,此刻才亲眼见到鲜于通身受

其毒的惨状。

张无忌又问:“你将金蚕蛊毒藏在折扇之中,怎会害到了

自己?”鲜于通道:“快……杀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击,满地翻滚。张

无忌道:“你将扇中的金蚕蛊毒放出来害我,却被我用内力逼

了回来,你还有甚么话说?”

鲜于通尖声大叫:“是我自己作孽……我自作孽……”伸

出双手扼在自己咽喉之中。想要自尽。但中了这金蚕蛊毒之

后,全身已无半点力气,拚命将额头在地下碰撞,也是连面

皮也撞不破半点。这毒物令中毒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偏

偏又神智清楚,身上每一处的痛楚加倍清楚的感到,比之中

者立毙的毒药,其可畏可怖,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鲜于通在苗疆对一个苗家女子始乱终弃,那女子便

在他身上下了金蚕蛊毒。但仍盼他回心转意,下的分量不重,

以便解救。鲜于通中毒后当即逃出,他也真工于心计,逃出

之时,竟偷了那苗家女子的两对金蚕,但逃出不久便即瘫倒。

恰好胡青牛正在苗疆采药,将他救活。鲜于通此后依法饲养

金蚕,制成毒粉,藏在扇柄之中。扇柄上装有机括,一加揿

按,再以内力逼出,便能伤人于无形。他适才一动手便即受

制,内力使发不出,直到张无忌撒手相让,他立即使出一招

“鹰扬蛇窜”,扇柄虚指,射出蛊毒。

幸得张无忌内力深厚无比,临危之际屏息凝气,反将毒

气喷回,只要他内力稍差,那么眼前在地下辗转呼号之人,便

不是鲜于通而是他了。他熟读王难姑的“毒经”,深知这金蚕

蛊毒的厉害,暗中早已将一口真气运遍周身,察觉绝无异状,

这才放心,眼前鲜于通如此痛苦,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但想:

“救是可以相救,却要他亲口吐露自己当年的恶行。”朗声道:

“这金蚕蛊毒救治之法,我倒也懂得,只是我问你甚么,你须

老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我便撒手不理,任由你受罪七日

七夜,到那时肉腐见骨,滋味可不好受。”

鲜于通身上虽痛,神志却极清醒,暗想:“当年那苗家女

子在我身上下了此毒之后,也说要我苦受折磨七日七夜之后,

这才肉腐见骨而死,怎地这小子说得一点不错?”可是仍不信

他会有蝶谷医仙胡青牛的神技,能解此剧毒,说道:“你……

救不了我的……”

张无忌微微一笑,倒过折扇,在他腰眼中点了一点,说

道:“在此处开孔,倾入药物后缝好,便能驱走蛊毒。”鲜于

通忙不迭的道:“是,是!一点儿也……也……不错。”张无

忌道:“那么你说罢,你一生之中,做过甚么亏心事。”鲜于

通道:“没……没有……”张无忌双手一拱道:“请了!你在

这儿躺七天七夜罢。”鲜于通忙道:“我……我说……”可是

要当众述说自己的亏心事,究是大大的为难,他嗫嚅半晌,终

于不说。

突然之间,华山派中两声清啸,同时跃出二人,一高一

矮,年纪均已五旬有余,手中长刀闪耀,纵身来到张无忌身

前。那身矮老者尖声说道:“姓曾的,我华山派可杀不可辱,

你如此对付我们鲜于掌门,非英雄好汉所为。”

张无忌抱拳说道:“两位尊姓大名?”那矮小老者怒道:

“谅你也不配问我师兄弟的名号。”俯下身来,左手便去抱鲜

于通。张无忌拍出一掌,将他逼退一步,冷冷的道:“他周身

是毒,只须沾上一点,便和他一般无异,阁下还是小心些罢!”

那矮小老者一怔,只吓得全身皆颤,却听鲜于通叫道:

“快救我……快救我……白垣白师哥,是我用这金蚕蛊毒害死

的,此外再也没有了,再也没亏心事了。”

他此言一出,那高矮二老以及华山派众人一齐大惊。矮

老者问道:“白垣是你害死的?此言可真?你怎说他死于明教

之手?”

鲜于通叫道:“白……白师哥……求求你,饶了我……”

他一面惨叫,一面不住的磕头求告,叫道:“白师哥……你死

得很惨,可是谁叫你当时那么狠狠逼我……你要说出胡家小

姐的事来,师父决不能饶我,我……我只好杀了你灭口啊。白

师哥……你放了我……你饶了我……”双手用力扼迫自己的

喉咙,又道:“我害了你,只好嫁祸于明教,可是……可是……

我给你烧了多少纸钱,又给你做了多少法事,你怎么还来索

我的命?你的妻儿老小,我也一直给你照顾……他们衣食无

缺啊。”

此刻日光普照,广场上到处是人,但鲜于通这几句哀求

之言说得阴风惨惨,令人不寒而栗,似乎白垣的鬼魂真的到

了身前一般。华山派中识得白垣的,更是惊惧。

张无忌听他如此说,却也大出意料之外,本来只要他自

承以怨报德、害死胡青牛之妹,哪知他反而招供害死了自己

的师兄。却不知胡青羊虽是因他而死,毕竟是她自尽,鲜于

通薄幸寡德,心中一直也未觉如何惭愧,白垣却是他亲手加

害。当时白垣身中金蚕蛊毒后辗转翻滚的惨状,今日他一一

身受,脑海中想到的只是“白垣”两字,又惊又痛之下,便

像见到白垣的鬼魂前来索命。

张无忌也不知那白垣是甚么人,但听了鲜于通的口气,知

他将暗害白垣的罪行推在明教的头上,华山派所以参与光明

顶之役,多半由此而起,朗声说道:“华山派各位听了,白垣

白师父并非明教所害,各位可错怪了旁人。”

那高大老者突然举刀,疾往鲜于通头上劈落。张无忌折

扇伸出,在他刀上一点,钢刀荡开,拍的一下,掉在地下,直

插入土里一尺有余。那高老者怒道:“此人是本派叛徒,我们

自己清理门户,你何必插手干预?”张无忌道:“我已答应治

好他身上蛊毒,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贵派门户纷争,尽可

待回归华山之后,慢慢清理不迟。”

那矮老者道:“师弟,此人之言不错。”飞起一脚,踢在

鲜于通背心“大椎穴”上,这一脚既踢中了他穴道,又将他

踢得飞了起来,直掼出去,拍挞一声,摔在华山派众人面前。

鲜于通穴道上受踢,虽然全身痛楚不减,却已叫喊不出

声音,只是在地下挣扎扭动。他自有亲信的门人弟子,但均

怕沾到他身上剧毒,谁也不敢上前救助。

那矮老者向张无忌道:“我师兄弟是鲜于通这家伙的师

叔,你帮我华山派弄明白了门户中的一件大事,令我白垣师

侄沉冤得雪,谢谢你啦!”说着深深一揖。那高老者跟着也是

一揖。张无忌急忙还礼,道:“好说,好说。”

矮老者举刀虚砍一刀,厉声道:“可是我华山派的名声,

却也给你这小子当众毁得不成模样,我师兄弟跟你拚了这两

条老命!”高老者也道:“我师兄弟跟你拚了这两条老命。”敢

情他身材虽然高大,却是唯那矮老者马首是瞻,矮老者说甚

么,他便跟着说甚么。

张无忌道:“华山派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偶尔出一个败

类,不碍贵派威名。武林中不肖之徒,各大门派均在所难免,

两位何必耿耿于怀?”高老者道:“依你说是不碍的?”张无忌

道:“不碍的。”高老者道:“师哥,这小子说是不碍的,咱们

就算了罢!”他对张无忌颇存怯意,实是不敢和他动手。

矮老者厉声道:“先除外侮,再清门户。华山派今日若是

胜不得这小子,咱们岂能再立足于武林之中?”高老者道:

“好!喂,小子,咱们可要两个打你一个了。你要是觉得不公

平,那便乘早认输了事。”矮老者眉头一皱,喝道:“师弟,你

……”

张无忌接口道:“两个打我一个,那再好也没有了,倘若

你们输了,可不能再跟明教为难。”高老者大喜,大声道:

“咱们两个打你一个,那你决计活不了。我师兄弟有一套两仪

刀法,变化莫测,联刀攻敌,万夫莫当。我就只担心你定要

单打独斗,一个对一个。你既肯一个对我们两个,那是输定

了,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张无忌道:“我决不反悔便是,

老前辈刀下留情。”高老者道:“我刀下是决不容情的。我们

这路两仪刀法一施展,越来越凌厉,那可没甚么客气。我瞧

你这小子人也不坏,砍死了你,倒怪可怜的……”

矮老者怒喝:“师弟,少说一句成不成?”高老者道:”少

说一句,当然可以。不过我是先行提醒他,叫他留神,咱师

兄弟这套两仪刀法,乃是反两仪,式式不依常规……”矮老

者厉声喝道:“住口!”转头向张无忌道:“请接招!”挥刀便

砍了过去。

张无忌举起鲜于通那柄折扇,按在他刀背上一引。高老

者大声叫道:“喂,喂!不成,不成!这个样子,咱们宁可不

比。”张无忌道:“怎么?”高老者道:“这把扇子中有毒,不

小心溅了开来,可不是玩的。”

张无忌道:“不错,这种剧毒之物,留在世上只有害人。”

右手食中两根手指挟住扇柄,往下一掷,那扇子嗤的一声,直

没入土中,地下仅余一个小孔。这一手神功,广场之上再无

第二人能办得到,众人忍不住都大声喝起彩来。

高老者将单刀挟在腋下,双手用力鼓掌,说道:“你快去

取一件兵刃来罢。”

张无忌本来不愿当众炫耀,不过今日局面大异寻常,若

不显示神功,艺压当场,要想六大派人众就此罢手,回归中

原,那可是千难万难,便道:“前辈看我用甚么兵刃的好?”高

老者伸出手去,在他肩头拍了两拍,笑道:“你这娃儿倒也有

趣,你爱用甚么兵刃,居然问起我来了。”张无忌知他这么拍

几下不过是老人家喜欢少年人的表示,并无恶意。但旁观众

人却都吃了一惊,心想两人对敌过招,一个人随随便便的伸

手去拍敌手肩膀,对方居然并不闪避,倘若那高老者手上使

劲,或是乘机拍中他的穴道,岂非不用比武,便分胜败?却

不知张无忌有神功护身,高老者倘若忽施暗算,也决计伤他

不到。

高老者笑道:“我叫你用甚么兵刃,你便听我的话么?”张

无忌微笑道:“可以。”高老者笑道:“你这娃儿武艺很好,十

八般兵刃,想是件件皆能的了。要你空手和我们两个老人家

过招,又说不过去。”张无忌笑道:“空手也不妨的。”

高老者游目四周,想要找一件最不称手的兵刃给他,突

然看到广场左角放着几块大石,便道:“我让你也占些便宜,

用件极沉重的兵刃。”说着向着几块大石一指,呵呵大笑。

这些大石每块总有二三百斤,力气小些的连搬也搬不动,

何况长期来给人当作凳坐,四周光溜溜的,无可着手之处,怎

能作为兵刃?高老者原意是出个难题,开开玩笑,最好对方

给挤兑住了,知难而退,比武之事就此作罢。不料张无忌微

微一笑,说道:“这件兵刃倒也别致,老前辈是考我的功夫来

着。”说着走到石块之前,左手伸出,抄起一块大石,托在手

里,说道:“两位请!”话声甫毕,连身带石一跃而起,纵到

了两个老者的身前。

众人只瞧得张大了口,连喝彩也忘记了。高老者伸手猛

拉胡子,叫道:“这……这个可是奇哉怪也!”矮老者知道今

日实是遇上了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敌,当下稳步凝气,注视对

手,说道:“有僭了!”青光闪动,身随刀进,直攻张无忌右

臂。高老者道:“师哥,真打吗?”矮老者道:“还有假的?”钢

刀兜了半个圈子,方向突变,斜劈张无忌肩头。

张无忌旁退让开,只见斜刺里青光闪耀,高老者挥刀砍

来。张无忌喝道:“来得好!”横过石头一挡,当的一声响,这

一刀砍在石上,火花四溅,石屑纷飞。张无忌举起大石,顺

势推了过去。高老者叫道:“啊哟,这是‘顺水推舟’,你使

大石头也有招数么?”

矮老者大声喝道:“师弟,‘混沌一破’!”挥刀从背后反

划了个弧形,弯弯曲曲的斩向张无忌。高老者接口道:“太乙

生萌,两仪合德……”矮老者接口道:“日月晦明。”两人口

中呼喝,刀招源源不绝的递出。张无忌施展九阳神功,将大

石托在手里运转如意。高矮二老使开了反两仪刀法,刀刀狠

辣,招招沉猛,但张无忌手中这块石头实在太大,只须稍加

转侧,便尽数挡住了二老砍劈过来的招数。高老者大叫:“你

兵刃上占的便宜太多,这般打法实在不公平。”

张无忌笑道:“那么不用这笨重兵器也成。”突然将大石

往空中抛去,二老情不自禁的抬头一看,岂知便这么微一疏

神,后颈穴道已同时被对手抓住,登时动弹不得。张无忌身

子向后弹出,大石已向二老头顶压将下来。

众人失声惊呼声中,张无忌纵身上前,左掌扬出,将大

石推出丈余,砰的一声,落在地下,陷入泥中有几尺余。他

伸手在二老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微笑道:“得罪了!晚辈跟两

位开个玩笑。”他这么一拍,高矮老者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

矮老者脸如死灰,叹道:“罢了,罢了!”高老者却摇头

道:“这个不算。”张无忌道:“怎么不算?”高老者道:“你不

过力气大,搬得起大石头,可不是在招数上胜了我哥儿俩。”

张无忌道:“那么咱们再比。”高老者道:“再比也可以,不过

得想个新鲜法儿才成,否则净给你占便宜,我们输了也不心

服,你说是不是?”张无忌点头道:“是!”

小昭一直注视着场中的比拚,这时伸手刮着脸皮,叫道:

“羞啊,羞啊!胡子一大把,自己老占便宜,反说吃亏。”她

手指上下移动,手腕上的铁链便叮当作响,清脆动听。

高老者哈哈一笑,说道:“常言说得好:吃亏就是便宜。

我老人家吃过的盐,还多过你吃的米。我走过的桥,长过你

走的路。小丫头叽叽喳喳甚么?”回头对张无忌道:“要是你

不服,那就不用比了。反正这一回较量你没有输,我们也没

赢,双方扯了个直。再过三十年,大家再比过也不迟……”矮

老者听他越说越是胡混,自己师兄弟二人说甚么也是华山派

的耆宿,怎能如此耍赖,当即喝道:“姓曾的,我们认栽了,

你要怎般处置,悉听尊便。”张无忌道:“两位请便。在下只

不过斗胆调处贵派和明教的过节,实是别无他意。”

高老者大声道:“这可不成!还没说出新鲜的比武主意,

怎么你就打退堂鼓了?这不是临阵退缩、望风披靡么?”矮老

者皱眉不语,他知这个师弟虽然说话疯疯癫癫,但靠了一张

厚脸皮,往往说得对方头昏脑胀,就此转败为胜。今日在天

下众英雄之前施此伎俩,原是没甚么光彩,然而如果竟因此

而胜得张无忌,至少功过可以相抵。

张无忌道:“依前辈之意,该当如何?”高老者道:“咱们

华山派这套‘反两仪刀法’的绝艺神功,你是尝过味道了。想

来你还不知昆仑派有一套‘正两仪剑法’,变化之精奇奥妙,

和华山派的刀法可说是一时瑜亮,各擅胜场。倘若刀剑合璧,

两仪化四象,四象生八卦,阴阳相调,水火互济,唉……”说

到这里,不住摇头,缓缓叹道:“威力太强,威力太强!你是

不敢抵挡的了!”

张无忌转头向着昆仑派,说道:“昆仑派哪位高人肯出来

赐教?”高老者抢着道:“昆仑派中除了铁琴先生夫妇,常人

也不配和我师兄弟联手。就不知何掌门有这胆量没有?”

众人都是一乐:“这老儿说他傻,却不傻,他要激得昆仑

派两大高手下场相助。”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了一眼,都不知这高矮二老是甚么

人,他们是掌门人鲜于通的师叔,班辈甚高,想必平时少在

江湖上行走,自己又僻处西域,是以不识。夫妻二人均想:

“这两个老儿斗不过那姓曾的少年,便想拉我们赶这淌浑水。

一起胜了,他们脸上也有光彩。”只听那高老者道:“昆仑派

何氏夫妇不敢和你动手,那也难怪。他们的正两仪剑法虽然

还不错,但失之呆滞,比起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来,本来稍

逊一筹两筹。”

班淑娴大怒,纵身入场,指着高老者道:“阁下尊姓大名?”

高老者道:“我也姓何,何夫人请了。”这两句话显是捡了个

现成便宜。旁边许多人都笑了出来。

班淑娴是昆仑派的“太上掌门”,连何太冲也忌她三分,

数十年来在昆仑山下颐指气使惯了,数百里方圆之内,俨然

女王一般,如何能受这等奚落取笑?突然间嗤的一声响,挺

剑直向高老者左肩刺去。这一下拔剑出招的手法迅捷无伦,在

一瞬之前,还见她两手空空,柳眉微竖,一瞬之后,已是长

剑在手,剑尖离高老者肩头不及半尺。高老者一惊之下,回

刀横挥,当的一响,刀剑相交,在千钧一发之际格开了。班

淑娴使的是一招“金针渡劫”,那高老者使的却是一招“万劫

不复”,一正一反,均是施发了两仪术数中的极致。莫看那高

老者在张无忌手下缚手缚脚,似是功夫平庸,实则他刀法上

的造诣确是不同凡响。

两人刀剑相交,各自退开一步,不禁一怔,心中均十分

佩服对方这一招的精妙。两人派别不同,武功大异,生平从

未见过面,但一招之下,发觉自己这套武功和对方若合符节,

配合得天衣无缝,犹似一个人一生寂寞,突然间遇到了知己

般的喜欢。

班淑娴忍不住想:“他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果然了得,若

和他联手攻敌,当可发挥天下兵刃招数中的极诣。”跟着又想:

“华山派这两个家伙不是这少年的对手,我昆仑派跟他动手,

也无取胜把握。我们若就此下场,那是昆仑、华山两派四大

高手合战一个无名少年、未免太失身分,然而这是华山派想

出来的主意。”当下回头向何太冲叫道:“喂,你过来!”

何太冲虽对妻命不敢有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仍要摆

足掌门人的架子,“哼”的一声,缓缓站起。四名小童前导,

一捧长剑,一捧铁琴,另外两名各持佛尘。五人走到广场中

心,捧剑小童双手端剑过顶,躬身呈上,何太冲接了,四名

小童躬身退下。

班淑娴道:“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招数上倒也不算含

糊。”高老者嬉皮笑脸的道:“多蒙赞赏。”班淑娴横了他一眼,

说道:“咱们四个就拿这小娃儿喂喂招,切磋一下昆仑、华山

两派的武功。”

她说着回过头来,突然“咦”的一声,瞪着张无忌道:

“你……你……”她和张无忌分手不过五年,虽然他在这五年

中自孩童成为少年,身材长高了,但面目依稀还是相识。

张无忌道:“咱们从前的事,要不要一切都说将出来?我

是曾阿牛。”班淑娴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愿以真姓名示

人,如果自己将他揭破,那么他夫妇恩将仇报的种种不德情

事,他也要当众宣布了,当下长剑一举,说道:“曾少侠武功

大进,可喜可贺,还请出手指教。”言下显然是说,咱们只比

武艺,不涉旧事。张无忌微微一笑,道:“久仰贤夫妻剑法通

神,尚请手下留情。”何太冲说道:“曾少侠用甚么兵刃?”

张无忌一见到他,便想起那对会吸毒的金冠银冠小蛇。他

摔入绝谷后,这对小蛇因无毒物为食,竟致生生饿死,跟着

又想起他在武当山上逼死自己父母、逼迫自己和杨不悔吞服

毒酒、将自己打得目青鼻肿,一把将自己掷向山石,若不是

杨逍正好在旁及时出手相救,自己这时尸骨早朽,还说甚么

做鲁仲连、做和事老?自己好心救了他爱妾性命,他却如此

恩将仇报,一再加害。

他想到此处,怒气上冲,心道:“好何太冲,那一天你打

得我何等厉害,今日我虽不能要了你的性命,至少也得狠狠

打你一顿,出了当日这口恶气。”只见何太冲夫妇和华山派的

高矮二老分站四角,两刀双剑在日光下闪烁不定,突然间双

臂一振,身子笔直跃起,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扑向西首一

棵梅树,左手一探,折了一枝梅花下来,这才回身落地。

他手持梅花,缓步走入四人之间,高举梅枝,说道:“在

下便以这梅枝当兵刃,领教昆仑、华山两派的高招。”那梅枝

上疏疏落落的生着十来朵梅花,其中半数兀自含苞未放。众

人听他如此说,都是一惊:“这梅枝一碰即断,怎能和对方的

宝剑利刀较量?”

班淑娴冷笑道:“很好,你是丝毫没将华山、昆仑两派的

功夫放在眼下了?”

张无忌道:“我曾听先父言道,当年昆仑派前辈何足道先

生,琴剑棋三绝,世称‘昆仑三圣’。只可惜咱们生得太晚,

没能瞻仰前辈的风范,实为憾事。”这几句话人人都听得出来,

他大赞昆仑派的前辈,却将眼前的昆仑人物瞧得不堪一击。

猛听得昆仑派中一人声如破锣的大声喝道:“小贼种,你

有多大能耐,竟敢对我师父、师叔无理?”喝声未毕,一个满

腮虬髯的道人从人丛中窜了出来,挺剑猛向张无忌背心刺去。

这道人身法极快,这一剑虽似事先已有警告,但剑招迅捷,实

和偷袭殊无分别。

张无忌竟不转身,待剑尖将要触及背心衣服,左足向后

翻出,压下剑刃,顺势踏落,将长剑踹在地下。那道人用力

一抽,竟然纹丝不动。张无忌缓缓回过头来,看这个道人时,

原来是他初回中原、在海船中遇到过的西华子,此人性子暴

躁,曾一再对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口出无礼之言。张无忌心

中一酸,说道:“你是西华子道长?”

西华子满脸胀得通红,并不答话,只是竭力抽剑。张无

忌左脚突然松开,脚底跟着在剑刃上一点。西华子没料到他

会陡然松脚,力道用得猛了,一个踉跄,向后硬跌。凭着他

的武功修为,这一下虽然出其不意,但立时便可拿桩站定,不

料刚使得个“千斤坠”,猛地里剑上一股极强的力道传来,将

他身子一推。登时一屁股坐倒,绝无抗御的余地,跟着听得

叮叮叮的几声清脆响声,手中长剑寸寸断绝,掌中抓着的只

余一个剑柄。

西华子惊愧难当,他是班淑娴亲传的弟子,因此叫班淑

娴师父,而叫何太冲为“掌门师叔”,一瞥眼间,只见师父满

脸怒色,心知自己这一下丢了师门极大的脸面,事过之后必

受重责,不禁更是惶恐,忙一跃站起,喝道:“小贼种……”

张无忌本想就此让他回去,但听他骂到“小贼种”三字,

那是辱及了父母,手中梅枝在他身上一掠,已运劲点了他胸

腹间三处要穴,对高矮二老和何氏夫妇道:“请进招罢!”

班淑娴对西华子低声喝道:“走开!丢的人还不够么?”西

华子道:“是!”可是竟不移步。班淑娴怒道:“我叫你走开,

听见没有?”西华子道:“是!是!师父,是!”口中十分恭谨,

却仍是不动。班淑娴怒极,心想这家伙干么不听起话来了?原

来张无忌拂穴的手法快极,班淑娴眼光虽然敏锐,却万万想

不到他的劲力可借柔物而传,梅枝的轻轻一拂,无殊以判官

笔连点穴道,当下伸手在西华子肩头重重一推,喝道:“站开

些,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西华子道:“是,师父,是!”身子平平向旁移开数尺,手

足姿式却半点没变,就如是一尊石像被人推了一掌一般。这

么一来,班淑娴和何太冲才知他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张无忌点

了穴道,心下暗自骇然。何太冲伸手去西华子腰胁推拿数下,

想替他解开穴道。哪知劲力透入,西华子仍是一动不动。

张无忌指着倚靠在杨逍身旁的杨不悔道:“这个小姑娘,

五年前被你们封了穴道,强灌毒酒,我无法给他解开,今日

令徒也是一般。贵我两派的点穴手法不同,那也不足为异。”

众人听他这么说,眼光都射向杨不悔身上,见她现下也

不过是个稚龄少女,五年之前自是更加幼小,何太冲夫妇以

一派掌门之尊,竟然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实在太失身分。

班淑娴见众人眼色有异,心想多说旧事有何好处,挺剑

便往张无忌眉心挑去。便在同时,何太冲长剑指向张无忌后

心,跟着华山派高矮二老的攻势也即展开。

张无忌身形晃动,从刀剑之间窜了开去,梅枝在何太冲

脸上掠过。何太冲斜剑刺他腰胁。张无忌左手食指弹向矮老

者的单刀,梅枝扫向何太冲的长剑。何太冲剑身微转,剑锋

对准梅枝削去,心想你武功再高,木质的树枝终不能抵挡我

剑锋之一削。哪知张无忌的梅枝跟着微转,平平的搭在剑刃

之上,一股柔和的劲力送出,何太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当

的一响,刚好格开了高老者砍来的一刀。

高老者叫道:“啊哈,何太冲,你倒戈助敌么?”何太冲

脸上微微一红,不能自认剑招被敌人内劲引开,只说:“胡说

八道!”狠狠一剑,疾向张无忌刺去。

何太冲出招攻敌,班淑娴正好在张无忌的退路上伏好了

后着,高矮二老跟着施展反两仪刀法。两仪剑法和反两仪刀

法虽然正反有别,但均是从八卦中化出,再回归八卦,可说

是殊途而同归。数招一过,四人越使越顺手,两刀双剑配合

得严密无比。

张无忌本也料到他四人联手,定然极不好斗,果然正反

两套武功联在一起之后,阴阳相辅,竟没丝毫破绽。他数次

连遇险招,倘若手中所持是件兵刃,当可运劲震断对方刀剑,

偏生过于托大,只拿了一根梅枝。陡然间矮老者钢刀着地卷

到,张无忌闪身相避,班淑娴长剑疾弹出来,喝一声:“着!”

刺向张无忌大腿,在他裤脚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张无忌回指点出,何太冲的长剑又已递到,高矮二老的

单刀分取上盘下盘。张无忌一时难以抵敌,灵机一动,滑步

抢到了西华子身后。班淑娴跟上刺出一剑,招数狠毒,劲力

之猛,直是欲置张无忌于死地,哪里是比武较量的行径?张

无忌在西华子身后一缩,班淑娴这一剑险些刺中徒儿身子,硬

生生的斜开,西华子却已“啊哟”一声的叫了出来。待得何

太冲从左首攻到,张无忌又在西华子身侧一避。

他一时捉摸不到这两路正反两仪武功的要旨,想不出破

解之法,只有绕着西华子东转而闪,暂且将他当作挡避刀剑

的盾牌,心中暗叫:“张无忌啊张无忌,你也未免太过小觑了

天下英雄。‘骄者必败’这四个字,从今以后可得好好记在心

中。焉知世上没有比乾坤大挪移更厉害的功夫,没有比九阳

神功更浑厚的内劲。该记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只听得四周笑声大作。西华子犹似泥塑木雕般站在当地,

张无忌在他身侧钻来跃去,每当何太冲等四人的刀剑从他身

旁相距仅寸的掠过劈过,西华子便大声“咦!”“啊!”“唉哟!”

的叫喊,偏又半点动弹不得,当真是十二分的惊险,十二分

的滑稽。

班淑娴怒气上冲,眼见接连数次均可将张无忌伤于剑下,

都是西华子横挡其间,碍手碍脚,恨不得一剑将他劈为两段,

只是究有师徒之情,下不得手。华山派的高老者叫道:“何夫

人,你不下手,我可要下手了。”班淑娴恨恨的道:“我管得

你么?”高老者挥刀横扫,径往西华子腰间砍去。

张无忌心想不妙,这一刀若教他砍实了,不但自己少了

个挡避兵刃的盾牌,而且西华子为己而死,又生纠纷,当下

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将高老者的这一刀荡了开去。

矮老者一声不响,单刀向张无忌项颈斜劈而下。张无忌

闪身让在右首,矮老者这一刀却不变方向,疾向西华子肩头

劈下,便似收不住势,非砍往他身上不可,口中却叫道:“西

华道兄,小心!”他知倘若劈死了西华子,势须和昆仑派结怨

成仇,这时装作迫于无奈,咎非在己,以后便可推卸罪责。张

无忌回身一掌,直拍矮老者的胸膛。矮老者气息一窒,左掌

推出,手中单刀却仍是劈向西华子,蓦地里双掌相交,矮老

者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西华子眼见张无忌两番出手,相护自己,暗生感激之意,

又想:“今日若能逃得性命,决不能和华山派这高矮二贼善罢

干休。”

何太冲、班淑娴夫妇见张无忌回护西华子,两人一般的

心意:“这小子多了一层顾虑,那就更加缚手缚脚。”竟不感

他救徒之德,剑招上越发的凌厉狠辣。高矮二老也是出刀加

快,均知极不容易伤到张无忌,但如攻击西华子而引他来救,

便可令他身法中现出破绽,因此反宾为主,两柄钢刀倒是往

西华子身上招呼的为多。

少林、武当、峨嵋各派高手见此情形,不禁暗暗摇头,心

下微感惭愧,均觉他四人若在此局势之下杀了张无忌,连自

己也不免内疚于心。

张无忌越斗越是情势不利,心想:“我打他们不过,送了

自己性命也就罢了,何必饶上这个道人?”当下一掌驱退高老

者,右手梅枝一颤,已将西华子的穴道解开。

便在此时,矮老者的一刀又砍向西华子下盘,张无忌飞

脚踢他手腕,矮老者忙缩手时,不料西华子穴道已解,突然

砰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矮老者鼻梁之上,登时鲜血长流。矮

老者的武功原比西华子高得多,但哪料得到他呆立了这么久,

居然忽能活动。变起仓卒,以致闪避不及。众人一见,无不

哈哈大笑。

班淑娴忍笑道:“西华。快退下!”西华子道:“是!那高

贼还欠我一拳!”出拳想去打高老者时。矮老者左拳上击、虚

砍一刀,拍的一声,左手手肘已重重撞在他胸口。这三下连

环三式,乃是华山派的绝技。西华子身子晃了几下,喉头一

甜,吐了口鲜血。

何太冲左掌搭在他腰后,掌力一吐,将他肥大的身躯平

平送出数丈以外,向矮老者道:“好一招‘华岳三神蜂’!”手

中长剑却嗤的一声刺向张无忌。他掌底驱徒、口中讥刺、剑

下攻敌,分别对付三人,竟然潇洒自如。

高矮二老不再答话,凝神向张无忌进击。此刻他四人虽

然互有心病,但西华子这障碍一去,四人刀法剑法又已配合

的宛似天衣无缝一般,此攻彼援,你消我长,四人合成了一

个八手八足的极强高手,招数上反复变化,层出不穷。

华山、昆仑两派的正反两仪刀剑之术,是从中国固有的

河图洛书、以及伏羲文王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其奥妙精

微之处,若能深研到极致,比之西域的乾坤大挪移实有过之

而无不及,只是易理深邃,何太冲夫妇及高矮二老只不过学

得二三成而已,否则早已合力将敌手毙于刀剑之下,但饶是

如此,张无忌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浑厚内力,却也无法脱困。

这一番剧斗,人人看得怦然心动。只听得何氏夫妇长剑

上生出嗤嗤声响,剑气纵横,高矮二老挥刀成风,刀光闪闪,

四人步步进逼。

张无忌知道若求冲出包围,原不为难,轻功一施,对方

四人中无一追赶得上。但自己逃走虽易,要解明教之围,却

是谈不上了,眼下之计只有严密守护,累得对方力疲,再行

俟机进攻。不料敌方四人都是内力悠长之辈,双刀双剑组成

了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

张无忌无可奈何,只得苦苦支撑。

何太冲等虽占上风,四人心下却都满不是味儿,以他们的

身分,别说四人联手,便是一对一的相斗,给这么一个后进少

年支持到三百余合仍是收拾不下,也已大失面子,好在张无忌

有挫败神僧空性的战绩在先,无人敢小觑于他,否则真是要汗

颜无地了。四人见张无忌反击的招数渐少,但始终伤他不得。

四人都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越斗得久,越是不敢怠忽,竟半

点不见焦躁,沉住了气,绝不贪功冒进。

旁观各派中的长老名宿,便指指点点,以此教训本派弟子。

二十二群雄归心约三章

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对众弟子道:“这少年的武功十分怪

异,但昆仑、华山的四人,招数上已钳制得他缚手缚脚。中

原武功博大精深,岂是西域的旁门左道所及。两仪化四象,四

象化八卦,正变八八六十四招,奇变八八六十四招,正奇相

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天

下武功变化之繁,可说无出其右了。”

周芷若自张无忌下场以来,一直关心。她在峨嵋门下,颇

获灭绝师太的欢心,已得她易经原理的心传,这时朗声问道:

“师父,这正反两仪,招数虽多,终究不脱于太极化为阴阳两

仪的道理。弟子看这四位前辈招数果然精妙,最厉害的似还

在脚下步法的方位。”她声音清脆,一句句以丹田之气缓缓吐

出。

张无忌虽在力战之中,这几句话仍是听得清清楚楚,一

瞥之下,见说话的竟是周芷若,心中一动:“她为甚么这般大

声说话,难道是有意指点我么?”

灭绝师太道:“你眼光倒也不错,能瞧出前辈武功中的精

要所在。”

周芷若自言自语:“阳分太阳、少阴,阴分少阳、太阴,

是为四象。太阳为乾兑,少阴为离震,少阳为巽坎,太阴为

艮坤。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

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朗声道:“师父,正

如你所教: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

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昆仑派正两仪剑法,是自震

位至乾位的顺;华山派反两仪刀法,则是自巽位至坤位的逆。

师父,是不是啊?”

灭绝师太听徒儿指了出来,心下甚喜,点头道:“你这孩

子,倒也不亏了我平时的教诲。”她向来极少许可旁人,这两

句话已是最大的赞誉了。

灭绝师太欣悦之下,没留心到周芷若的话声实在太过响

亮,两人面对面的说话,何必中气十足,将语音远远的传送

出去?但旁边已有不少人觉察到异状。周芷若见许多眼光射

向自己,索性装作天真欢喜之状,拍手叫道:“师父,是啦,

是啦!咱们峨嵋派的四象掌圆中有方,阴阳相成,圆于外者

为阳,方于中者为阴,圆而动者为天,方而静者为地,天地

阴阳,方圆动静,似乎比这正反两仪之学又稍胜一筹。”

灭绝师太素来自负本派四象掌为天下绝学,周芷若这么

说,正迎合了她自高自大的心意,微微一笑,说道:“道理是

这么说,但也要瞧运用者的功力修为。”

张无忌于八卦方位之学,小时候也曾听父亲讲过,但所

学甚浅,因此在秘道之中看了阳顶天的遗书后,须小昭指点,

方知“无妄”位的所在。这时他听周芷若说及四象顺逆的道

理,心中一凛,察看何氏夫妇和高矮二老的步法招数,果是

从四象八卦中变化而出,无怪自己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一点施

展不上。原来西域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学问,

相形之下,还是中土功夫的义理更深。张无忌所以暂得不败,

只不过他已将西域武功练到了最高境界,而何氏夫妇、高矮

二老的中土武功所学尚浅而已。在这一霎时之间,他脑海中

如电闪般连转了七八个念头,立时想到七八种方法,每一种

均可在举手间将四人一一击倒。

但他转念又想:“倘若我此时施展,只怕灭绝师太要怪上

周姑娘,这老师太心狠手辣,甚么事做不出来?我可不能连

累了周姑娘。”当下手上招式半点不改,凝神察看对手四人的

招数,他既已领会到敌手武功的总纲,看出去自是头头是道,

再不似先前有如乱丝一团,分不清中间的纠葛披纷。

周芷若见他处境仍不好转,暗自焦急,寻思:“他在全力

赴敌之际,自不能在片刻间悟到这种精微的道理。”眼见何氏

夫妇越逼越紧,张无忌似乎更加难以支持,朗声说道:“师父,

弟子料想铁琴先生下一步便要抢往‘归妹’位了,不知对不

对?”

灭绝师太尚未回答,班淑娴柳眉倒竖,喝道:“峨嵋派的

小姑娘,这小子是你甚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你吃里扒

外,我昆仑派可不是好惹的。”

周芷若被她说破心事,满脸通红。灭绝师太喝道:“芷若,

别多问了,他昆仑派不是好惹的,你没听见吗?”这两句话的

语气,显是袒护徒儿。

张无忌心中好生感激,暗想若再缠斗下去,周姑娘或要

另生他法来相助自己,要是给灭绝师太瞧破了,可于她有极

大危险,于是哈哈大笑,说道:“我是峨嵋派的手下败将,曾

被灭绝师太擒获,她们峨嵋派当然比你昆仑派高明得多。”向

左踏出两步,右手梅枝挥出,一股劲风扑向矮老者的后心。

这一招的方位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矮老者身不由主,

钢刀便往班淑娴肩头砍了下去,原来张无忌使的正是乾坤大

挪移心法,但依着八卦方位,倒反了矮老者刀招的去势。班

淑娴忙回剑挡格,呼的一声,高老者的钢刀却又已砍至。

何太冲抢上相护,举剑格开高老者的弯刀,张无忌回掌

拍出,引得矮老者刀尖刺向何太冲小腹。班淑娴大怒,刷刷

刷三剑,逼得矮老者手忙脚乱。矮老者叫道:“别上了这小子

的当!”何太冲登即省悟,倒反长剑,向张无忌刺去。张无忌

挪移乾坤,何太冲这剑在中途转了方向,嗤的一响,刺中了

高老者的左臂。高老者痛得哇哇大叫,举刀猛向何太冲当头

砍下。矮老者挥刀格开,喝道:“师弟别乱,是那小子捣鬼,

唉哟……”原来便在此时,张无忌迫使班淑娴剑招转向,刺

中了矮老者的肩后。

顷刻之间,华山二老先后中剑受伤,旁观众人轰然大乱。

只见张无忌梅枝轻拂、手掌斜引,以高老者的刀去攻班淑娴

左胁,以何太冲之剑去削矮老者背心。再斗数合,蓦地里何

太冲夫妇双剑相交,挺刀互格,高矮二老者兵器碰撞,挥刀

砍杀。

到这时候人人都已看出,乃是张无忌从中牵引,搅乱了

四人兵刃的方向,至于他使的是甚么法子,却无一能解。只

有杨逍曾学过一些乾坤大挪移的初步功夫,依稀瞧了些眉目

出来,但也决计不信这少年竟能学会了这门神功。

但见场中夫妇相斗,同门互斫,杀得好看煞人。班淑娴

不住呼叫:“转无妄,进蒙位,抢明夷……”可是乾坤大挪移

功夫四面八方的笼罩住了,不论他们如何变换方位,奋力挣

扎,刀剑使将出去,总是不由自主的招呼到自己人身上。高

老者叫道:“师哥,你出手轻些成不成?”矮老者道:“我是砍

这小贼,又不是砍你。”高老者叫道:”师哥小心,我这一刀

只怕要转弯……”果然不出所料,话声未毕,他手上钢刀斜

斜的砍向矮老者腰间。

何太冲道:“娘子,这小贼……”班淑娴当的一声,将长

剑掷在地下。矮老者心想不错,若以拳掌扭打,料想这小贼

再不能使此邪法,跟着抛去单刀,出拳向张无忌胸口打去,哪

知飕的一声响,何太冲长剑迎面点至。矮老者手中没了兵刃,

急忙低头相避。班淑娴叫道:“兵刃撤手!”何太冲用力一甩,

长剑远远掷出。

高老者也跟着松手放刀,以擒拿手向张无忌后颈抓去。五

指一紧,掌中多了一件硬物,一看却是自己的钢刀,原来给

张无忌抢过来递回他手中。高老者道:“我不用兵刃!”使劲

掷下。张无忌斜身抓住,又已送在他手里。接连数次,高老

者始终无法将兵刃抛掷脱手,惊骇之余,自己想想也觉古怪,

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他妈的,臭小子当真邪门!”

这时矮老者和何氏夫妇拳脚齐施,分别向张无忌猛攻。华

山、昆仑的拳掌之学,殊不弱于兵刃,一拳一脚,均具极大

威力。但张无忌滑如游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有时

反击一招半式,却又令三人极难挡架。

到此地步,四人均已知万难取胜,各自存了全身而退的

打算。高老者突然叫道:“臭小子,暗器来了!”一声咳嗽,一

口浓痰向张无忌吐去。张无忌侧身让过,高老者已乘机将钢

刀向背后抛出,笑道:“你还能……啊哟……对不住……”原

来张无忌左掌反引,将班淑娴带了过来,噗的一声轻响,高

老者这口浓痰正好吐在她眉心。

班淑娴怒极,十指疾往张无忌抓去。矮老者只手勾拿,恰

好挡着他的退路,高老者和何太冲眼见良机已至,同时扑上,

心想这一次将他挤在中间,四人定能抓住了这小子,狠狠的

缠扭厮打,虽然观之不雅,却管教他再也无法取巧。

张无忌双手同时施展挪移乾坤心法,一声清啸,拔身而

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飘然落在丈许之外。

但见何太冲抱住了妻子的腰,班淑娴抓住丈夫肩头,高

矮二老互相紧紧搂住,四人都摔倒在地。何氏夫妇发觉不对,

急忙松手跃起。高老者大叫:“抓住了,这一次瞧你逃到哪里?

啊哟不是……”矮老者怒道:“快放手!”高老者道:“你不先

放手,我怎放得了?”矮老者道:“少说一句成不成?”高老者

道:“少说一句,自然可以,不过……”矮老者放开双臂,厉

声道:“起来!”高老者对师哥究属心存畏惧,急忙缩手,双

双跃起。

高老者叫道:“喂,臭小子,你这不是比武,专使邪法,

算哪门子的英雄?”矮老者知道再纠缠下去,只有越加出丑,

向张无忌抱拳道:“阁下神功盖世,老朽生平从所未见,华山

派认栽了。”

张无忌还礼道:“得罪!晚辈侥幸,适才若不是四位手下

容情,晚辈已命丧正反两仪的刀剑之下。”这句话倒不是空泛

的谦词,于周芷若未加点指之时,他确是险象环生,虽然终

于获胜,但对这四人武功实无丝毫小觑之心,只是明知四人

已出全力,“手下容情”云云,却是说得好听了。

高老者得意洋洋的道:“是么?你自己也知胜得侥幸。”张

无忌道:“两位尊姓大名?日后相见,也好有个称呼。”高老

者道:“我师哥是‘威震……”矮老者喝道:“住嘴!”向张无

忌道:“败军之将,羞愧无地,贱名何足挂齿?”说着回入华

山派人丛之中。高老者拍手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子是

满不在乎的。”拾起地下两柄钢刀,施施然而归。

张无忌走到鲜于通身边,俯身点了他两处穴道,说道:

“此间大事一了,我即为你疗毒,此刻先阻住你毒气入心。”便

在此时,忽觉背后凉风袭体,微微刺痛。张无忌一惊,不及

趋避,足尖使劲,拔身急起,斜飞而上,只听得飕飕两声轻

响,跟着“啊”的一下长声呼叫。他在半空中转过头来,只

见何太冲和班淑娴的两柄长剑并排插在鲜于通胸口。

原来何氏夫妇纵横半生,却当众败在一个后辈手底,无

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去,两人拾起长剑,眼见张无忌正俯身

在点鲜于通的穴道,对望一眼,心意相通,点了点头,突然

使出一招“无声无色”,同时疾向他背后刺去。

这招“无声无色”是昆仑派剑学中的绝招,必须两人同

使,两人功力相若,内劲相同,当剑招之出,劲力恰恰相反,

于是两柄长剑上所生的荡激之力、破空之声,一齐相互抵消。

这路剑招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

绝无半分朕兆,白刃已然加身,但若白日用之背后偷袭,也

令人无法防备。不料张无忌心意不动,九阳神功自然护体,变

招快极,但饶是如此,背上衣衫也已给划破了两条长缝,实

是险极。何氏夫妇收招不及,双剑竟将华山派掌门人钉死在

地。

张无忌落下地来,只听得旁观众人哗然大噪。何氏夫妇

一不做、二不休,双剑齐向张无忌攻去,均想:“背后偷袭的

不要脸勾当既已当众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将他刺

死,自己夫妇也不能苟活于世。”是以出手尽是拚命的招数。

张无忌避了数剑,眼见何氏夫妇每一招都求同归于尽,显

是难以善罢的局面,心念一动,身子略蹲,左手在地下抓起

了一块泥土,一面闪避剑招,一面将泥土和着掌心中的汗水,

捏成了两粒小小丸药。但见何太冲从左攻到,班淑娴剑自右

至,他发步一冲,抢到鲜于通的尸体之旁,假意在他怀里掏

摸两下,转过身来,双掌分击两人。这一下使上了六七成力,

何氏夫妇只觉胸口窒闷,气塞难当,不禁张口呼气。张无忌

手一扬,两粒泥丸分别打进了两人口中,乘着那股强烈的气

流,冲入了咽喉。

何氏夫妇不禁咳嗽,可是已无法将丸药吐出,不禁大惊,

眼见那物是鲜于通身上掏将出来,心想此人爱使毒药毒蛊,难

道还会有甚么好东西放在身上?两人霎时间面如土色,想起

鲜于通适才身受金蚕蛊毒的惨状,班淑娴几乎便欲晕倒。

张无忌淡淡的道:“这位鲜于掌门身上养有金蚕,裹在蜡

丸之中,两位均已吞了一粒。倘若急速吐出,乘着蜡丸未融,

或可有救。”

到此地步,不由得何氏夫妇不惊,急运内力,搜肠呕肚

的要将“蜡丸”吐将出来。他二人内功甚佳,几下催逼,便

将胃中的泥丸吐出,这时早已成了一片混着胃液的泥沙,却

哪里有甚么蜡丸?

华山派那高老者走近身来,指指点点的笑道:“啊哟,这

是金蚕粪,金蚕到了肚中,拉起屎来啦!”班淑娴惊怒交集之

下,一口气正没处发泄,反手便是重重一掌。高老者低头避

过,逃了开去,大声叫道:“昆仑派的泼妇,你杀了本派掌门,

华山派可跟你不能算完。”

何氏夫妇听他这么一叫,心中更烦,暗想鲜于通虽然人

品奸恶,终究是华山派掌门,自己夫妇失手将他杀了,已惹

下武林中罕有的大乱子,但金蚕蛊毒入肚,命在顷刻,别的

甚么也已顾不得了。眼前看来只有张无忌这小子能解此毒,但

自己夫妇昔日如此待他,他又怎肯伸手救命?

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两位不须惊慌,金蚕虽然入肚,

毒性要在六个时辰之后方始发作,此间大事了结之后,晚辈

定当设法相救。只盼何夫人别再灌我毒酒,那就是了。”

何氏夫妇大喜,虽给他轻轻的讥刺了一句,也已不以为

意,只是道谢的言语却说不出口,讪讪的退开。张无忌道:

“两位去向崆峒派讨四粒‘玉洞黑石丹’服下,可使毒性不致

立时攻心。”何太冲低声道:“多承指教。”即派大弟子去向崆

峒派讨来丹药服下。张无忌暗暗好笑,那玉洞黑石丹固是解

毒的药物,但服后连续两个时辰腹痛如绞,稍待片刻,何氏

夫妇立即腹中大痛,只道是金蚕蛊毒发作,哪料到已上了当。

不过张无忌也只是小作惩戒。惊吓他们一番而已,若说要报

复前仇,岂能如此轻易?但料得这么一来,只消不给他二人

“解药”,与各派再有纷争,昆仑派非偏向自己不可。那日他

把“桑贝丸”叫作“砒鸩丸”而给五姑服下,但吐露真相太

早,险些命丧何太冲之手,这一次可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这边厢灭绝师太向宋远桥叫道:“宋大侠,六大派中,只

剩下贵我两派了,老尼姑女流之辈,全仗宋大侠主持全局。”

宋远桥道:“在下已和殷教主对过拳脚,未能取胜。师太剑法

通神,定能制服这个小辈。”灭绝师太冷笑一声,拔出背上倚

天剑,缓步走出。

武当派中二侠俞莲舟一直注视着张无忌的动静,对他武

功之奇,深自骇异,这时暗想:“灭绝师太剑法虽精,未必及

得上昆仑、华山四大高手的联手出战,倘若她再失利,武当

派又制服不了他,六大派可栽到家了,我先得试一试他的虚

实。”当下快步抢入场中,说道:“师太,让我们师兄弟五人

先较量一下这少年的功力,师太最后必可一战而胜。”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明白,武当派向以内力悠长见称,自

宋远桥以至莫声谷,五人一个个的跟张无忌轮流缠战下去,纵

然不胜,料想世间任何高手,也决不能连斗武当五侠而不累

得筋疲力竭,那时以强弩之末而当灭绝师太凌厉无伦的剑术,

峨嵋派自非一战而胜不可。

灭绝师太明白他的用意,心想:“我峨嵋派何必领你武当

派这个情?那时便算胜了,也是极不光彩。难道峨嵋掌门能

捡这种便宜,如此对付一个后生小辈?”她自来心高气傲,目

中无人,虽见张无忌武功了得,但想都是各派与斗之人太过

脓包所致,那日这小子何尝不是给我手到擒来?后来我大举

屠戮魔教锐金旗人众,这小子出头干预,内力虽奇,又有甚

么作为?当下衣袖一拂,说道:“俞二侠请回!老尼倚天剑出

手,不能平白插回剑鞘!”

俞莲舟听她如此说,只得抱拳道:“是!”退了下去。

灭绝师太横剑当胸,剑头斜向上指,走向张无忌身前。明

教教众丧生在她这倚天剑下的不计其数,这时场畔教众见她

出来,无不目眦欲裂,大声鼓噪起来。灭绝师太冷笑道:“吵

甚么?待我料理了这小子,一个个来收拾你们,嫌死得不够

快么?”

殷天正知她这柄倚天剑极是难当,本教不少好手都是未

经一合,便即兵刃被她削断,死于剑底,问道:“曾少侠,你

用甚么兵刃?”张无忌道:“我没兵刃。老爷子,你说,怎生

对付她的宝剑才好?”倚天剑无坚不摧,他亲眼见过,思之不

寒而栗,心中可真没了主意。

殷天正从身旁包袱中取出一口长剑,说道:“这柄白虹剑

送了给你。这剑虽不如老贼尼的倚天剑有名,但也是江湖上

罕见的利器。”说着伸指在剑刃上一弹,那剑陡地弯了过来,

随即弹直,嗡嗡作响,声音清越。张无忌恭恭敬敬的接过,说

道:“多谢老爷子。”殷天正道:“这剑随我时日已久,近十余

年来却从未用过。徒仗兵器之利取胜,嘿嘿,算甚么英雄好

汉?今日得见它饮老贼尼颈中鲜血,老夫死亦无恨。”

张无忌不答,心想:“我决不能伤了这位师太。”提起白

虹剑,转过身来,走上几步,剑尖向下,双手抱着剑柄,向

灭绝师太道:“晚辈剑法平庸之极,决非师太敌手,实不敢和

前辈放对。前辈曾对明教锐金旗下众位住手不杀,何不再高

抬贵手?”

灭绝师太的两条长眉垂了下来,冷冷的道:“锐金旗的众

贼是你救的,灭绝师太下手决不饶人。你胜得我手中长剑,那

时再来任性妄为不迟。”

明教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行旗下的教众纷

纷鼓噪,叫道:“老贼尼,有本事就跟曾少侠肉掌过招。”“你

剑法有甚么了不起,徒然仗着一把利剑而已。”“曾少侠的剑

法比你高得多了,你去换一把平常长剑,若能在曾少侠手下

走得了三招,算你峨嵋派高明。”“甚么三招?简直一招半式

也挡不住。”

灭绝师太神色木然,对这些相激的言语全然不理,朗声

道:“进招罢!”

张无忌没练过剑法,这时突然要他进手递招,颇感手足

无措,想起适才所见何太冲的两仪剑法招数颇为精妙,当下

斜斜刺出一剑。

灭绝师太微觉诧异,道:“昆仑派的‘峭壁断云’!”倚天

剑微侧,第一招便即抢攻,竟不挡格对方来招,剑尖直刺他

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厉猛悍,直是匪夷所思。

张无忌一惊,滑步相避,蓦地里灭绝师太长剑疾闪,剑

尖已指到了咽喉。张无忌大惊,急忙卧倒打个滚,待要站起,

突觉后颈中凉风飒然,心知不妙,右足脚尖一撑,身子斜飞

出去。这一下是从绝不可能的局势下逃得性命。旁观众人待

要喝彩,却见灭绝师太飘身而上,半空中举剑上挑,不等他

落地,剑光已封住了他身周数尺之地。张无忌身在半空,无

法避让,在灭绝师太宝剑横扫之下,只要身子再沉尺许,立

时双足齐断,若然沉下三尺,则是齐腰斩为两截。

这当儿真是惊险万分,他不加思索的长剑指出,白虹剑

的剑尖点在倚天剑尖之上,只见白虹剑一弯,嗒的一声轻响,

剑身弹起,他已借力重行高跃。

灭绝师太纵前抢攻,飕飕飕连刺三剑,到第三剑上时张

无忌身又下沉,只得挥剑挡格,叮的一声,手中白虹剑已只

剩下半截。他右掌顺手拍出,斜过来击向灭绝师太头顶。灭

绝师太挥剑斜撩,削他手腕。张无忌瞧得奇准,伸指在倚天

剑的刃面无锋之处一弹,身子倒飞了出去。灭绝师太手臂酸

麻,虎口剧痛,长剑被他一弹之下几欲脱手飞出,心头大震。

只见张无忌落在两丈之外,手持半截短剑,呆呆发怔。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伦,一刹那之间,

灭绝师太连攻了八下快招,招招是致命的凌厉毒着。张无忌

在劣势之下一一化解,连续八次的死中求活、连续八次的死

里逃生。攻是攻得精巧无比,避也避得诡异之极。在这一瞬

时刻之中,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实不能信这

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攻如天神行法,闪似鬼魅变形,就像

雷震电掣,虽然过去已久,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价的彩声才不约而同的响了出来。

适才这八下快攻、八下急避,张无忌全是处于挨打的局

面,手中长剑又被削断,显然已居下风,但灭绝师太的倚天

剑被他手指一弹,登时半身酸麻。张无忌吃亏在少了对敌的

阅历,若在此时乘势反击,已然胜了。灭绝师太心中自是有

数,不由得暗自骇异,说道:“你去换过一件兵刃,再来斗过。”

张无忌向手中断剑望了一眼,心想:“外公赠给我的一柄

宝剑,给我一出手就毁了,实是对不起他老人家。还有甚么

宝刀利刃,能挡得住椅天剑的一击?”正自沉吟,只听得周颠

大声道:“我有一柄宝刀,你拿去跟老贼尼斗一斗。你来拿罢!”

张无忌道:“倚天剑太过锋锐,只怕徒然又损了前辈的宝刀。”

周颠道:“损了便损了。你打她不过,我们个个送命归天,还

保得了宝刀么?”张无忌一想不错,过去接了宝刀。

杨逍低声道:“张公子,你须得跟她抢攻,可不能再挨打。”

张无忌听他叫自己为“张公子”,微微一怔,随即省悟,杨不

悔既已认出自己,自然跟她爹爹说了,当下道:“多承前辈指

教。”韦一笑低声道:“施展轻功,半步也不可停留。”张无忌

大喜,又道:“多谢前辈指点。”光明使者杨逍、青翼蝠王韦

一笑两人武功深厚,均可和灭绝师太一斗,未必便输于她,只

恨受了圆真的暗算,重伤之后,一身本事半点施不出来,但

眼光尚在,两人各自指点了一个关键所在,正是对付灭绝师

太宝剑快招的重要诀窍。

张无忌提刀在手,觉得这柄刀重约四十余斤,但见青光

闪烁,背厚刃薄,刃锋上刻有古朴花纹,显是一件历时已久

的珍品,心想毁了白虹剑虽然可惜,终是外公已经给了我的

兵刃,这把宝刀却是周颠之物,可不能再在自己手中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