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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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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胡青牛笑道:“我外号叫作‘见死不救’,难道你不

知道?却来问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伤,你却肯救的?”

胡青牛道:“不错。”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应过张真人,

要救活这位兄弟,此事决计不能让正派中人说一句我明教弟

子言而无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这位兄弟罢,咱们一个

换一个,你也没吃亏。”

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这‘截心掌’,伤势着实不轻,倘

若我即刻给你治,可以痊愈。过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从

此不能保全。十四天后再无良医着手,那便伤发无救。”

常遇春道:“这是师伯你老人家见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

无怨。”

张无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转头向常遇春

道:“常大哥,你当我张无忌是卑鄙小人么?你拿自己的性命

来换我一命,我便活着,也是无味之极!”

常遇春不跟他多辩,解下腰带,将他牢牢缚在椅上。张

无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要骂人啦!”见常遇春不理,便

把心一横,大骂:“见死不救胡青牛,当真是如笨牛一样,连

畜生也不如。”胡青牛听他乱骂,也不动怒,只是冷冷的瞧着

他。

常遇春道:“胡师伯,张兄弟,告辞了。我这便寻医生去!”

胡青牛冷冷的道:“安徽境内没一个真正的良医,可是你七天

之内,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哈一笑,说道:“有

‘见死不救’的师伯,便有‘岂不该死’的师侄!”说着大踏

步出门。

胡青牛冷笑道:“你说一个换一个,我几时答应了?两人

都不救。”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声,掷了出去,

正中常遇春膝弯穴道。常遇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爬

不起来了。

胡青牛走将过去解开张无忌身上绑缚,抓住了他双手手

腕,要将他摔出门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灭,张无

忌大叫:“你干甚么?”寒毒上冲头脑,晕了过去。

十二针其膏兮药其肓

胡青牛一抓到张无忌手腕,只觉他脉搏跳动甚是奇特,不

由得一惊,再凝神搭脉,心道:“这娃娃所中寒毒十分古怪,

难道竟是玄冥神掌?这掌法久已失传,世上不见得有人会使。”

又想:“若不是玄冥神掌,却又是甚么?如此阴寒狠毒,更无

第二门掌力。他中此寒毒为时已久,居然没死,又是一奇。是

了,定是张三丰老道以深厚功力为他续命,现下阴毒已散入

五脏六腑,胶缠固结,除非是神仙才救得活他。”当下又将他

放回椅中。

过了半晌,张无忌悠悠醒转,只见胡青牛坐在对面椅中,

望着药炉中的火光,凝思出神,常遇春却躺在门外草径之中。

三人各想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胡青牛毕生潜心医术,任何疑难绝症,都是手到病除,这

才博得了“医仙”两字的外号,“医”而称到“仙”,可见其

神乎其技。但“玄冥神掌”所发寒毒,他一生之中从未遇到

过,而中此剧毒后居然数年不死而缠入五脏六腑,更是匪夷

所思。他本已决心不替张无忌治伤,然而碰上了这等毕生难

逢的怪症,有如酒徒见佳酿、老饕闻肉香,怎肯舍却?寻思

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我先将他治好,然后将他弄死。”

可是要将他体内散入五脏六腑的阴毒驱出,当真是谈何

容易。胡青牛直思索了两个多时辰,取出十二片细小铜片,运

内力在张无忌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

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插下。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

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

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条铜片一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

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人身心、肺、脾、肝、肾,是谓五

脏,再加心包,此六者属阴: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

焦,是谓六腑,六者属阳。五脏六腑加心包,是为十二经常

脉。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这八脉不

属正经阴阳,无表里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

张无忌身上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五脏六腑中所中的阴

毒相互不能为用。胡青牛然后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

府”两穴,再灸他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侠白、尺泽、孔

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少商各穴、这十一处穴道,属

于“手太阴肺经”,可稍减他深藏肺中的阴毒。这一次以热攻

寒,张无忌所受的苦楚,比之阴毒发作时又是另一番滋味。灸

完手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

胡青牛下手时毫不理会张无忌是否疼痛,用陈艾将他烧

灸得处处焦黑。张无忌不肯有丝毫示弱,心道:“你想要我呼

痛呻吟,我偏是哼也不哼一声。”竟是谈笑自若,跟胡青牛讲

论穴道经脉的部位。他虽不明医理,但义父谢逊曾传过他点

穴、解穴、以及转移穴道之术,各处穴位他倒是知之甚详。和

这位当世神医相较,张无忌对穴道的见识自是肤浅之极,但

所言既涉及医理,正是投合胡青牛所好。胡青牛一面灸艾,替

他拔除体内的阴毒,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论。

张无忌听在心中,十九全不明白,但为了显得“我武当

派这些也懂”,往往发些谬论,与他辩驳一阵,胡青牛详加阐

述,及至明白“这小子其实一窍不通,乃是胡说八道”,已是

大费了一番唇舌。可是深山僻谷之中,除了几名煮饭煎药的

僮儿以外,胡青牛无人为伴,今日这小孩儿到来,跟他东拉

西扯的讲论穴道,倒也颇畅所怀。

待得十二经常脉数百处穴道灸完,已是天将傍晚。僮儿

搬出饭菜,开在桌上,另行端一大盘米饭青菜,拿到门外草

地上给常遇春食用。

当晚常遇春便睡在门外,张无忌也不出声向胡青牛求恳,

临睡时自去躺在常遇春身旁,和他同在草地上睡了一夜,以

示有难同当之意。胡青牛只作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心中却

暗暗称奇:“这小子果是和常儿大不相同。”

次日清晨,胡青牛又以半日功力,替张无忌烧灸奇经八

脉的各处穴道。十二经常脉犹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经八脉

犹如湖海,蓄藏积贮,因之要除去奇经八脉间的阴毒,却又

为难得多。胡青牛潜心拟了一张药方,却邪扶正,补虚泻实,

用的却是“以寒治寒”的反治法。张无忌服了之后,寒战半

日,精神竟健旺了许多。

午后胡青牛又替张无忌针灸。张无忌以言语相激,想迫

得他沉不住气,便替常遇春施治,那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

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医仙’的外号,说来有点名不

副实,“仙”之一字,何敢妄称?旁人叫我‘见死不救’,我

才喜欢。”

其时他正在针刺张无忌腰腿之间的“五枢穴”,这一穴乃

足少阳和带脉之会,在同水道旁一寸五分。张无忌道:“人身

上这个带脉,可算得最为古怪了。胡先生,你知不知道,有

些人是没有带脉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说!怎能没有带

脉?”张无忌原是信口胡吹,说道:“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何

况这带脉我看也没多大用处。”

胡青牛道:“带脉比较奇妙,那是不错的,但岂可说它无

用?世上庸医不明其中精奥,针药往往误用。我著有一本

《带脉论》,你拿去一观便知。”说着走入内室,取了一本薄薄

的黄纸手抄本出来,交给了他。

张无忌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着:“十二经和奇经八

脉,皆上下周流。唯带脉起小腹之间,季胁之下。环身一周,

络腰而过,如束带之状。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

源而三歧,皆络带脉……”跟着评述古来医书中的错误之处,

《十四经发挥》一书中说带脉只四穴,《针灸大成》一书说带

脉凡六穴,其实共有十穴,其中两穴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最

为难辨。张无忌一路翻阅下去,虽然不明其中奥义,却也知

此书识见不凡,于是就他指摘前人错误之处,提出来请教。

胡青牛甚是喜欢,一路用针,一路解释,待得替他带脉

上的十个穴道都刺过了金针,让他休息了片刻,说道:“我另

有一部《子午针灸经》尤是我心血之所寄。”从室内取了一部

厚达十二卷的手书医经出来。

胡青牛明知这小孩不明医理,然他长年荒谷隐居,终究

寂寞。前来求医之人虽然络绎不绝,但人人只赞他医术如神,

这些奉承话他于二十年前便早已听得厌了。其实他毕生真正

自负之事,还不在“医术”之精,而是于“医学”大有发明

创见,道前贤者之所未道。他自知这些成就实是非同小可,却

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此时见这少年乐于读他著作,隐

隐有知己之感,便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

张无忌翻将开来,只见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

蝇头小楷,穴道部位,药材分量,下针的时刻深浅,无不详

为注明。他心念一动:“我查阅一下,且看有无医治常大哥身

上伤势的法门?”于是翻到了第九卷《武学篇》中的“掌伤治

法”,但见红沙掌、铁沙掌、毒沙掌、绵掌、开山掌、破碑掌

……各种各样掌力伤人的症状、急救、治法,无不备载,待

看到一百八十余种掌力之后,赫然出现了“截心掌”。

张无忌大喜,当下细细读了一遍,文中对“截心掌”的

掌力论述甚详,但治法却说得极为简略,只说“当从‘紫

宫’、‘中庭’、‘关元’、‘天池’四穴着手,御阴阳五行之变,

视寒、暑、燥、湿、风五候,应伤者喜、怒、忧、思、恐五

情下药。”

须知中国医道,变化多端,并无定规,同一病症,医者

常视寒暑、昼夜、剥复、盈虚、终始、动静、男女、大小、内

外、……绪般牵连而定医疗之法,变化往往存乎一心,少有

定规,因之良医与庸医判若云泥。这其间的奥妙,张无忌自

是全然不懂,当下将这治法看了几遍,牢牢记住。那“掌伤

治法”的最后一项,乃是“玄冥神掌”,述了伤者症状后,在

“治法”二字之下,注着一字:“无”。

张无忌将医经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说道:“胡先生

这部《子午针灸经》博大精深,晚辈是十九不懂,还请指点,

甚么叫做‘御阴阳五行之变?”

胡青牛解释了几句,突然省悟,说道:“你要问如何医治

常遇春吗?嘿嘿,别的可说,这一节却不说了。”

张无忌无可奈何,只得自行去医书中查考,胡青牛任他

自看,却也不加禁止。张无忌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钻研,不

但将胡青牛的十余种著作都翻阅一遍,其余《黄帝内经》、

《华佗内昭图》、《王叔和脉经》、《孙思邈千金方》、《千金翼》、

《王焘外台秘要》等等医学经典。都一页页的翻阅,只要与医

治截心掌之伤法中所提到语句有关的,便细读沉思。每日辰

申两时,胡青牛则给他施针灸艾,以除阴毒。

如此过了数日,张无忌没头没脑的乱读一通,虽然记了

一肚皮医理药方,但医道何等精妙,他年少学浅,岂能在数

天之内便即明白?屈指一算,到了蝴蝶谷来已是第六日。胡

青牛曾说常遇春之伤,若在七天之内由他医治,可以痊愈,否

则纵然治好,也是武功全失。常遇春在门外草地上已躺了六

天六晚,到了这日,却又下起雨来。胡青牛眼见他处身泥潭

积水之中,仍是毫不理会。张无忌心中大怒,暗想:“我所看

的医书之中,除了你自己的著作之外,每一部书中都道,医

者须有济世惠民的仁人之心,你空具一身医术,却这等见死

不救,那又算得是甚么良医了?”

到得晚上,雨下得更加大了,兼之电光闪闪,一个霹雳

跟着一个霹雳。张无忌把牙一咬,心道:“便是将常大哥医坏

了,那也无法可想。”当下从胡青牛的药柜中取了八根金针,

走到常遇春身畔,说道:“常大哥,这几日中小弟竭尽心力,

研读胡先生的医书,虽是不能通晓,但时日紧迫,不能再行

拖延。小弟只有冒险给常大哥下针,若是不幸出了岔子,小

弟也不独活便是。”

常遇春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说哪里话来?你快快给

我下针施治。若是天幸得救,正好羞我胡师伯一羞。倘若两

三针将我扎死了,也好过在这污泥坑中活受罪。”

张无忌双手颤抖,细细摸准常遇春的穴道,战战兢兢的

将一枚金针从他“开元穴”中刺了下去。他未练过针灸之术,

施针的手段自是极为拙劣,只不过照着胡青牛每日给他施针

之法,依样葫芦而已。胡青牛的金针乃软金所制,非有深湛

的内力,不能使用。张无忌用力稍大,那针登时弯了,再也

刺不进去。只得按将出来又刺。自来针刺穴道,决无出血之

理,但他这么毛手毛脚的一番乱搅,常遇春“关元穴”上登

时鲜血涌出。“关元穴”位处小腹,乃人身要害,这一出血不

止,张无忌心下大急,便是手足无措起来。

忽听得身后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

胡青牛双手负在背后,悠闲自得,笑嘻嘻的瞧他弄得两手都

染满了鲜血。张无忌急道:“胡先生,常大哥‘关元穴’流血

不止,那怎么办啊?”胡青牛道:“我自然知道怎么办,可是

何必跟你说?”张无忌昂然道:“现下咱们也一命换一命,请

你快救常大哥,我立时死在你面前便是。”

胡青牛冷冷的道:“说过不治,总之是不治的了,胡青牛

不过见死不救,又不是催命的无常,你死了于我有甚么好处?

便是死十个张无忌,我也不会救一个常遇春。”

张无忌知道再跟他多说徒然白费时光,心想这金针太软,

我是用不来的,这个时候也没处去寻找别样金针,便是铜针

铁针也寻不到一枚,略一沉吟,去折了一根竹枝,用小刀削

成几根光滑的竹签,在常遇春的“紫宫”、“中庭”、“关元”、

“天池”四处穴道中扎了下去。竹签硬中带有韧性,刺入穴道

后居然并不流血。过了半晌,常遇春呕出几大口黑血来。

张无忌不知自己乱刺一通之后是使他伤上加伤,还是竹

针见效,逼出了他体内的瘀血,回头看胡青牛时,见他虽是

一脸讥嘲之色,但也隐然带着几分赞许。张无忌知道这几下

竹针刺穴并未全错,于是进去乱翻医书,穷思苦想,拟了一

张药方。他虽从医书上得知某药可治某病,但到底生地、柴

胡是甚么模样,牛膝、熊胆是怎么样的东西,却是一件也不

识得,当下硬着头皮,将药方交给煎药的僮儿,说道:“请你

照方煎一服药。”

那僮儿将药方拿去呈给胡青牛看,问他是否照煎。胡青

牛鼻中哼了一哼,道:“可笑,可笑!”冷笑三声,说道:“你

照煎便是。他服下倘若不死,世上便没有死人了。”张无忌抢

过药方,将几味药的分量减少了一半。那僮儿便依方煎药,煎

成了浓浓的一碗。

张无忌将药端到常遇春口边,含泪道:“常大哥,这服药

喝下去是吉是凶,小弟委实不知……”常遇春笑道:“妙极,

妙极,这叫作盲医治瞎马。”闭了眼睛,仰脖子将一大碗药喝

得涓滴不存。

这一晚常遇春腹痛如刀割,不住的呕血。张无忌在雷电

交作的大雨之中服侍着他,直折腾了一夜。到得次日清晨,大

雨止歇,常遇春呕血渐少,血色也自黑变紫,自紫变红。

常遇春喜道:“小兄弟,你的药居然吃不死人,看来我的

伤竟是减轻了好多。”张无忌大喜,道:“小弟的药还使得么?”

常遇春笑道:“先父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是以给我取个名字,

叫作‘常遇春’,那是说常常会遇到你这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啊。

只是你用的药似乎稍嫌霸道,喝在肚中,便如几十把小刀子

在乱削乱砍一般。”

张无忌道:“是,是。看来分量确是稍重了些。”

其实他下的药量岂止“稍重”,而是重了好几倍,又无别

般中和调理之药为佐,一味的急冲猛攻。他虽从胡青牛的医

书中找到了对症的药物,但用药的“君臣佐使”之道,却是

全不通晓,若非常遇春体质强壮,雄健过人,早已抵受不住

而一命呜呼了。

胡青牛盥洗已毕,慢慢踱将出来,见常遇春脸色红润,精

神健旺,不禁吃了一惊,暗道:“一个聪明大胆,一个体魄壮

健,这截心掌的掌伤,倒给他治好了。”

当下张无忌又开了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甚么人参、鹿

茸、首乌、茯苓,诸般大补的药物都开在上面,胡青牛家中

所藏药材,无一而非珍品,药力特别浑厚。如此调补了十来

日,常遇春竟是神采奕奕,武功尽复旧观,对张无忌道:“小

兄弟,我身上伤势已然痊愈,你每日陪我露宿,也不是道理。

咱们就此别过。”

这一个多月之中,张无忌与他共当患难,相互舍命相交,

已结成了生死好友,一旦分别,自是恋恋不舍,但想常遇春

终不能长此相伴,只得含泪答应。

常遇春道:“小兄弟,你也不须难过,三个月后,我再来

探望,其时如你身上寒毒已然去尽,便送你去武当山和你太

师父相会。”

他走进茅舍,向胡青牛拜别,说道:“弟子伤势痊可,虽

是张兄弟动手医治,但全凭师伯医书指引,又服食了师伯不

少珍贵的药物。”胡青牛点点头,道:“那算不了甚么。你伤

势已愈,所减者也不过是四十年的寿算而已。”常遇春不懂,

问道:“甚么?”胡青牛道:“依你体魄而言,至少可活过八十

岁。但那小子用药有误,下针时手劲方法不对,以后每逢阴

雨雷电,你便会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岁上,便要见阎王去

了。”

常遇春哈哈一笑,慨然道:“大丈夫济世报国,若能建立

功业,便三十岁亦已足够,何必四十?要是碌碌一生,纵然

年过百岁,亦是徒然多耗粮食而已。”胡青牛点了点头,便不

再言语了。(按:《明史·常遇春传》:“(常遇春)暴疾卒,年

仅四十。”)

张无忌直送到蝴蝶谷口,常遇春一再催他回去,两人才

挥泪而别。张无忌心下暗暗立志:“我胡里胡涂的医错了常大

哥,害得他要损四十年寿算。他身子在我手中受损,难道日

后便不能在我手中受益?我总要设法医得他和以前一般无

异。”

自此胡青牛每日为张无忌施针用药,消散他体内的寒毒。

张无忌却孜孜不倦的阅读医书,记忆药典,遇有疑难不明之

处,便向胡青牛请教。这一着投胡青牛之所好,便即详加指

点。有时张无忌提一些奇问怪想,也颇能触发胡青牛以前从

未想到过的某些途径。他初时打算将张无忌治愈之后,便即

下手将他杀死,但这时觉得这少年一死,谷中便少了唯一可

以谈得来的良伴,倒不想他就此早愈早死。

如此过了数月,有一日胡青牛忽然发觉,张无忌无名指

外侧的“关冲穴”、弯臂上二寸的“清冷渊”、眉后陷中的

“丝竹空”等穴道,下针后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这些穴道均

属“手少阳三焦经”。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为五脏六腑

的六腑之一,自来医书之中,说得玄妙秘奥,难以捉摸。(按:

中国医学的三焦,据医家言,当即指人体的各种内分泌而言。

今日科学昌明,西医对内分泌之运用和调整仍是所知不多,自

来即为医学中一项极为困难的部门。)胡青牛潜心苦思,使了

许多巧妙方法,始终不能将张无忌体内散入三焦的阴毒逼出。

十多日中,累得他头发也白了十余根。

张无忌见他劳神焦思,十分苦恼,心下深为感激,又是

不安,说道:“胡先生,你已尽心竭力为我驱毒。世上人人都

是要死的,我这散入三焦中的阴毒驱除不去,那是命数使然,

你也不必太过费心,为了救我一命而有损身子。”

胡青牛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你瞧不起我们明教、天鹰

教,我几时要救你性命了?只是我治不好你,未免显得我

‘蝶谷医仙’无能。我要治好你之后,再杀了你。”

张无忌打了个寒噤,听他说来轻描淡写,似乎浑不当一

回事,但知他说出了口,决计不再变更,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看我身上的阴毒终是驱除不掉,你不用下手,我自己也会

死的。世人似乎只盼别人都死光了,他才快活。大家学武练

功,不都是为了打死别人么?”

胡青牛望着庭外天空,出神半晌,幽幽的道:“我少年之

时潜心学医,立志济世救人,可是救到后来却不对了。我救

活了的人,竟反过面来狠狠的害我。有一个少年,在贵州苗

疆中了金蚕蛊毒,那是无比的剧毒,中者固然非死不可,而

且临死之前身历天下诸般最难当的苦楚。我三日三晚不睡,耗

尽心血救治了他,和他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又把我的亲妹

子许配给他为妻。哪知后来他却害死了我的亲妹子。你道此

人是谁?他今日正是名门正派中鼎鼎大名的首脑人物啊。”

张无忌见他脸上肌肉扭曲,神情极是苦痛,心中油然而

起怜悯之意,暗想:“原来他生平经历过不少惨事,这才养成

了‘见死不救’的性子。”问道:“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的人是谁?”胡青牛咬牙切齿的道:“他……他便是华山派的

掌门人鲜于通。”张无忌道:“你怎么不去找他算帐?”

胡青牛叹道:“我前后找过他三次,都遭惨败,最后一次

还险些命丧他手。此人武功了得,更兼机智绝伦,他的外号

便叫作‘神机子’,我实在远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身为华山

派掌门,人多势众。我明教这些年来四分五裂,教内高手自

相残杀,个个都是自顾不暇,无人能够相助。再说,我也耻

于求人。这场怨仇,只怕是报不成的了。唉,我苦命的妹子,

我自幼父母见背,兄妹俩相依为命……”说到这里,眼中泪

光莹然。

张无忌心想:“他其实并非冷醋无情之人。”胡青牛突然

厉声喝道:“今日我说的话,从此不得跟我再提,若是泄漏给

旁人知晓,我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张无忌本想顶撞

他几句,但忽地心软,觉得此人遭遇之惨,亦不下于己,便

道:“我不说便是。”胡青牛摸了摸他头发,叹道:“可怜,可

怜!”转身进了内堂。

胡青牛自和张无忌这日一场深谈,又察觉他散入三焦的

寒毒总归难以驱除,即以精深医术与他调理,亦不过多延数

年之命,竟对他变了一番心情。虽然自此再不向他吐露自己

的身世和心事,但见他善解人意,山居寂寞,大是良伴,便

日日指点他医理中的阴阳五行之变、方脉针炙之术。张无忌

潜心钻研,学得极是用心。胡青牛见他悟性奇高,对《黄帝

虾蟆经》、《西方子明堂炙经》、《太平圣惠方》、《灸甲乙经》、

孙思邈《千金方》等医学尤有心得,不禁叹道:“以你的聪明

才智,又得遇我这个百世难逢的明师,不到二十岁,该当便

能和华佗、扁鹊比肩,只是……唉,可惜,可惜。”

言下之意自是说等你医术学好,寿命也终了,这般苦学,

又有何用?张无忌心中却另有一番主意,他决意要学成高明

医术,待见到常遇春时,将他大受亏损的身子治得一如原状,

又盼能令俞岱岩不必靠人扶持,能自己行走。这是他的两大

心愿,若能如愿以偿之后自己寿元再尽,也无所憾了。

谷中安静无事,岁月易逝,如此过了两年有余,张无忌

已是一十四岁。这两年之中,常遇春曾来看过他几次,说张

三丰知他病况颇有起色,十分欣喜,命他便在蝴蝶谷多住些

日子,以求痊愈。张三丰和六名弟子各有衣物用品相赠,都

说对他甚是想念记挂,由于门派有别,不便前来探视。张无

忌对太师父和六位师叔伯也是思念殊深,恨不得立时便回武

当山去相见。常遇春又说起谷外消息,这年来蒙古人对汉人

的欺压日甚,众百姓衣食不周,群盗并起,眼见天下大乱:同

时江湖上自居名门正派和被目为魔教邪派之间的争斗,也是

愈趋激烈,双方死伤均重,冤仇越结越深。

常遇春每次来到蝴蝶谷,均是稍住数日即去,似乎教中

事务颇为忙碌。

一日晚间,张无忌读了一会王好古所著医书《此事难

知》,觉得昏昏沉沉的甚是困倦,当即上床安睡。次日起身,

更觉头痛得厉害,想去找些发散风寒的药物来食,走到厅上,

只见日影西斜,原来已是午后,他吃了一惊:“这一觉睡得好

长,看来是生了病啦。”一搭自己脉搏,却无异状,更是暗惊:

“莫非我阴毒发作,阳寿已尽?”

走到胡青牛房外,只见房门紧闭,轻轻咳嗽了一声。只

听胡青牛道:“无忌,今儿我身子有些不适,咽喉疼痛,你自

个儿读书罢。”张无忌应道:“是。”他关心胡青牛病势,说道:

“先生,让我瞧瞧你喉头好不好?”胡青牛沉着嗓子道:“不用

了。我已对镜照过,并无大碍,已服了牛黄犀角散。”

当天晚上,童儿送饭进房,张无忌跟着进去,只见胡青

牛脸色憔悴,躺在床上。胡青牛挥手道:“快出去。你知我生

的是甚么病?那是天花啊。”张无忌看他脸上手上,果有点点

红斑,心想天花之疾发作时极为厉害,调理不善,重则致命,

轻则满脸麻皮,胡青牛医道精湛,虽染恶疾,自无后患,但

终究不禁担心。

胡青牛道:“你不可再进我房,我用过的碗筷杯碟,均须

用沸水煮过,你和僮儿不可混用。”沉吟片刻,又道:“无忌,

你还是出蝴蝶谷去,到外面借宿半个月,免得我将天花传给

了你。”张无忌忙道:“不必,先生有病,我若避开,谁来服

侍你?我好歹比这两个僮儿多懂些医理。”胡青牛道:“你还

是避开的好。”但说了良久,张无忌总是不肯。这几年来两人

朝夕与共,胡青牛虽然性子怪僻,师生间自然而然已颇有情

谊,何况临难相避,实是大违张无忌的本性。胡青牛道:“好

罢,那你决不能进我房来。”

如此过了三日,张无忌晨夕在房外问安,听胡青牛虽然

话声嘶哑,精神倒还健旺,饭量反较平时为多,料想无碍。胡

青牛每日报出药名分量,那童儿便煮了药给他递进去。

到第四日下午,张无忌坐在草堂之中,诵读《黄帝内

经》中那一篇,《四气调神大论》,读到“是故圣人不治已病

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大病已成而后药之,乱

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不禁

暗暗点头,心道:“这几句话说得真是不错,口渴时再去掘井,

要跟人动手时再去打造兵刃,那确是来不及了。国家扰乱后

去平变,虽然复归安定,也已元气大伤。治病也当在疾病尚

未发作之时着手。但胡先生的天花是外感,却不能未病先治。”

又想到内经《阴阳应象大论》中那几句话:“善治者治皮毛,

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

脏者,半死半生也。”心道:“良医见人疾病初萌,即当治理。

病入五脏后再加医治,已只一半把握了。似我这般阴毒散入

五脏六腑,何止半生半死,简直便是九死一生。”

正赞叹前贤卓识、行复自伤之际,忽听得隐隐蹄声,自

谷外直响进来,不多时已到了茅舍之外,只听一人朗声说道:

“武林同道,求见医仙胡先生,求他老人家治病。”

张无忌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面目黝黑的汉子,手

中牵着三匹马,两匹马上各伏着一人,衣上血迹模糊,显见

身受重伤。那汉子头上绑着一块白布,布上也是染满鲜血,一

只右手用绷带吊在脖子中,看来受伤也是不轻。

张无忌道:“各位来得真是不巧,胡先生自己身上有病,

卧床不起,无法为各位效劳,还是另请高明罢!”那汉子道:

“我们奔驰数百里,命在旦夕,全仗医仙救命。”

张无忌道:“胡先生身染天花,病势甚恶,此是实情,决

不敢相欺。”那汉子道:“我三人此番身受重伤,若不得蝶谷

医仙施救,那是必死无疑的了。相烦小兄弟禀报一声,且听

胡先生如何吩咐。”张无忌道:“既是如此,请问尊姓大名。”

那汉子道:“我三人贱名不足道,便请说是华山派鲜于掌门的

弟子。”

说到这里,身子摇摇欲坠,已是支持不住,猛地里嘴一

张,喷出一大口鲜血。

张无忌一凛,心想华山剑派鲜于通是胡先生的大仇人,不

知他对此如何处置,走到胡青牛房外,说道:“先生,门外有

三人身受重伤,前来求医,说是华山派鲜于掌门的弟子。”胡

青牛轻轻“咦”的一声,怒道:“不治不治,快赶出门去!”

张无忌道:“是。”回到草堂,向那汉子说道:“胡先生病

体沉重,难以见客,还请原谅。”那汉子皱起眉头,正待继续

求恳,伏在马背上的一个瘦小汉子忽地抬起头来,伸手弹出,

只见金光闪动,拍的一响,一件小小暗器击在草堂正中桌上。

那瘦汉子说道:“你拿这朵金花去给‘见死不救’看,说我三

人都是给金花的主儿打伤的。那人眼下便来寻他的晦气,‘见

死不救’若是治好了我们的伤,我们三人便留在这里,助他

御敌。我三人武功便算不济,也总是多三个帮手。”

张无忌听他说话大剌剌的,远不及第一个汉子有礼,走

近桌边,只见那暗器是一朵黄金铸成的梅花,和真梅花一般

大小,白金丝作的花蕊,打造得十分精巧。他伸手去拿,不

料那瘦子这一弹手劲甚强,金花嵌入桌面,竟然取不出来,只

得拿过一把药镊,挑了几下,方才取出,心想:“这瘦子的武

功不弱,但在这金花的主儿手下却伤得这般厉害,他说那人

要来寻仇,倒须跟先生说知。”于是手托金花,走到胡青牛房

外,转述了那瘦小汉子的话。

胡青牛道:“拿进来我瞧。”张无忌轻轻推开房门,揭开

门帘,但见房内黑沉沉的宛似夜晚,他知天花病人怕风畏光,

窗户都用毡子遮住。胡青牛脸上蒙着一块青布,只露出一对

眼睛。张无忌暗自心惊:“不知青布之下,他脸上的痘疮生得

如何?病好之后,会不会成为麻皮?”胡青牛道:“将金花放

在桌上,快退出房去。”

张无忌依言放下金花,揭开门帘出房,还没掩上房门,听

胡青牛道:“他们三人的死活,跟我姓胡的绝不相干。胡青牛

是死是活,也不劳他三个操心。”波的一声,那朵金花穿破门

帘,飞掷出来,当的一响,掉在地下,张无忌和他相处两年

有余,从未见他练过武功,原来这位文质彬彬的神医却也是

武学高手,虽在病中,武功未失。

张无忌拾起金花,走出去还给了那瘦汉,摇了摇头,道:

“胡先生实是病重……”猛听得蹄声答答,车声辚辚,有一辆

马车向山谷驰来。

张无忌走到门外,只见马车驰得甚快,转眼间来到门外,

顿然而止。车座上走下一个淡黄面皮的青年汉子,从车中抱

出一个秃头老者,问道:“蝶谷医仙胡先生在家么?崆峒门下

圣手伽蓝简捷远道求医……”第三句话没说出口,身子晃了

几下,连着手中的秃头老者,一齐摔倒在地。说也凑巧,拉

车的两匹健马也乏得脱了力,口吐白沫,同时跪倒。

瞧了二人这般神情,不问可知是远道急驰而来,途中毫

没休息,以致累得如此狼狈。张无忌听到“崆峒门下”四字,

心想在武当山上逼死父母的诸人之中,有崆峒派的长老在内,

这秃头老者当日虽然没曾来到武当,但料想也非好人,正想

回绝,忽见山道上影影绰绰,又有四五人走来,有的一跛一

拐,有的互相携扶,都是身上有伤。

张无忌皱起眉头,不等这干人走近,朗声说道:“胡先生

染上天花,自身难保,不能为各位治伤。请大家及早另寻名

医,以免耽误了伤势。”

待得那干人等走近,看清楚共有五人,个个脸如白纸,竟

无半点血色,身上却没有伤痕血迹,看来都是受了内伤。为

首一人又高又胖,向秃头老者简捷和投掷金花的瘦小汉子点

了点头,三人相对苦笑,原来三批人都是相识的。张无忌好

奇心起,问道:“你们都是被那金花的主人所伤么?”那胖子

道:“不错。”那最先到达、口喷鲜血的汉子问道:“小兄弟贵

姓?跟胡先生怎生称呼?”张无忌道:“我是胡先生的病人,知

道胡先生说过不治,那是决计不治的,你们便赖在这里也没

用。”

说话间,先后又有四个人到来,有的乘车,有的骑马,一

齐求恳要见胡青牛。

张无忌大感奇怪:“蝴蝶谷地处偏僻,除了魔教中人,江

湖上知者甚少,这些人或属崆峒,或隶华山,均非魔教,怎

地不约而同的受伤,又不约而同的赶来求医?”又想:“那金

花的主人既如此了得,要取这些人的性命看来也非难事,却

何以只将各人打得重伤?”

那十四人有的善言求恳,有的一声不响,但都是磨着不

走,眼见天色将晚,十四个人挤满了一间草堂。煮饭的僮儿

将张无忌所吃的饭菜端了出来。张无忌也不跟他们客气,自

顾自的吃了,翻开医书,点了油灯阅读,对这十四人竟是视

而不见,心想:“我既学了胡先生的医术,也得学一学他‘见

死不救’的功夫。”

夜阑人静,茅舍中除了张无忌翻读书页、伤者粗重的喘

气之外,再无别的声息。突然之间,屋外山路上传来了两个

人轻轻的脚步声音,足步缓慢,走向茅舍而来。

过了片刻,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说道:“妈,屋里有灯火,

这就到了。”从声音听来,女孩年纪甚幼。一个女子声音道:

“孩子,你累不累?”那女孩道:“我不累,妈,医生给你治病,

你就不痛了。”那女子道:“嗯,就不知医生肯不肯给我治。”

张无忌心中一震:“这女子的声音好熟!似乎是纪晓芙姑

姑。”只听那女孩道:“医生定会给你治的。妈,你别怕,你

痛得好些了么?”那女子道:“好些了,唉,苦命的孩子。”张

无忌听到这里,再无怀疑,纵身抢到门口,叫道:“纪姑姑,

是你么?你也受了伤么?”月光之下,只见一个青衫女子携着

一个小女孩,正是峨嵋女侠纪晓芙。

她在武当山上见到张无忌时,他末满十岁,这时相隔将

近五年,张无忌已自孩童成为少年,黑夜中突然相逢,那里

认得出来,一愕之下,道:“你……你……”

张无忌道:“纪姑姑,你不认得我了罢?我是张无忌。在

武当山上,我爹爹妈妈去世那天,曾见过你一面。”

纪晓芙“啊”的一声惊呼,万料不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他,

想起自己以未嫁之身,却携了一个女儿,张无忌是自己未婚

夫殷梨亭的师侄,虽然年少,终究难以交代,不由得又羞又

窘,胀得满脸通红。她受伤本是不轻,一惊之下,身子摇晃,

便要摔倒。

她小女儿只八九岁年纪,见母亲快要摔跤,忙双手拉住

她手臂,可是人小力微,济得甚事?眼见两人都要摔跌,张

无忌抢上扶住纪晓芙肩头,道:“纪姑姑,请进去休息一会。”

扶着她走进草堂。灯火下只见她左肩和左臂都受了极厉害的

刀剑之伤,包扎的布片上还在不断渗出鲜血,又听她轻声咳

嗽不停,无法自止。

张无忌此时的医术,早已胜过寻常的所谓“名医”,听得

她咳声有异,知是肺叶受到重大震荡,便道:“纪姑姑,你右

手和人对掌,伤了太阴肺脉。”

当下取出七枚金针,隔着衣服,便在她肩头“云门”、胸

口“华盖”、肘中“尺泽”等七处穴道上刺下去。其时他的针

灸之术,与当年医治常遇春时自己有天壤之别。这两年来,他

跟着胡青牛潜心苦学,于诊断病情、用药变化诸道,限于见

闻阅厉,和胡青牛自是相去尚远,但针灸一门,却已学到了

这位“医仙”的七八成本领。

纪晓芙初时见他取出金针,还不知他的用意,哪知他手

法极快,一转眼间,七枚金针便分别刺入自己的穴道,她这

七处要穴全属于手太阴肺经,金针一到,胸口闭塞之苦立时

大减。她又惊又喜,说道:“好孩子,想不到你在这里,又学

会了这样好的本领。”

那日在武当山上,纪晓芙见张翠山、殷素素自杀身亡,怜

悯张无忌孤苦,曾柔声安慰,又除下自己颈中黄金项圈,要

想给他。但张无忌当时心中愤激悲痛,将所有上山来的人,都

当作是迫死他父母的仇人,因之对纪晓芙出言顶撞,使她难

以下台。后来张无忌年纪大后,得知当日父亲和诸师伯叔曾

拟和峨嵋诸侠联手,共抗强敌,才知峨嵋派其实是友非敌,而

于纪晓芙对他的一番心意,事后回想,心中更常自感激。

两年之前,他和常遇春深夜在树林中见到了纪晓芙力救

彭和尚,更觉这位纪姑姑为人极好,至于她何以未嫁生子、是

否对不起殷叔叔等情由,他年纪尚小,于这些男女之情全不

了然,听过之后便如春风过耳,绝不萦怀。纪晓芙自己心虚,

斗然间遇到和殷梨亭相识之人时便窘迫异常,深感无地自容,

其实这件事张无忌在两年前便已从丁敏君口中听到,他认定

丁敏君是个坏女人,那么她口中所说的事,也就便未必是坏。

他这时但见纪晓芙的女儿站在母亲身旁,眉目如画,黑

漆般大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好奇的望着自己。那女孩将口俯

在母亲耳边,低声道:“妈,这个小孩便是医生吗?你痛得好

些了么?”纪晓芙听她叫自己为“妈”,又是脸上一红,事已

至此,也无法隐瞒,脸上神色甚是尴尬,道:“这位是张家哥

哥,他爹爹是妈的朋友。”向张无忌低声道:“她……她叫

‘不悔’。”顿了顿,又道:“姓杨,叫杨不悔!”张无忌笑道:

“好啊,小妹妹,你的名字倒跟我有些相像,我叫张无忌,你

叫杨不悔。”

纪晓芙见张无忌神色如常,并无责难之意,心下稍宽,向

女儿道:“无忌哥哥的本领很好,妈已不大痛啦。”

杨不悔灵活的大眼睛转了几转,突然走上前去,抱住张

无忌,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她除了母亲之外,从来不见外

人,这次母亲身受重伤,急难之中,竟蒙张无忌替她减轻痛

苦,心中自是大为感激。她对母亲表示欢喜和感谢,向来是

扑在她怀里,在她脸上亲吻,这时对张无忌便也如此。

纪晓芙含笑斥道:“不儿,别这样,无忌哥哥不喜欢的。”

杨不悔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其理,问张无忌道:“你不喜欢

么?为甚么不要我对你好?”张无忌笑道:“我喜欢的,我也

对你好。”在她柔嫩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杨不悔拍手道:

“小医生,你快替妈妈的伤全都治好了,我就再亲你一下。”

张无忌见这个小妹妹天真活泼,甚是可爱。他十多年来,

相识的都是年纪大过他很多的伯伯叔叔,常遇春虽和他兄弟

相称,也大了他八岁。那日舟中和周芷若匆匆一面,相聚不

到一天,便即分手,此外从未交过一个小朋友,这时不禁心

道:“要是我有这样一个有趣的亲妹子,便可常常带着她玩耍

了。”他还只十四岁,童心犹是极盛,只是幼历坎坷,实无多

少玩耍嬉戏的机会。

纪晓芙见圣手蓝伽简捷等一干人伤势狼藉,显是未经医

理,她不愿占这个便宜,说道:“这几位比我先来,你先瞧瞧

他们罢。这会儿我已好多了。”

张无忌道:“他们是来向胡先生求医的。胡先生自己身染

重病,不能医人,这几位却不肯走。纪姑姑,你并非向胡先

生求医,小侄在这儿耽得久了,略通一点粗浅的医理,你若

是信得过,小侄便瞧瞧你的伤势。”

纪晓芙受伤后得人指点,来到蝴蝶谷,原和简捷等人一

般,也是要向胡青牛求医,这时听了张无忌这几句话,又见

到简捷等一干人的情状,显是那“见死不救”胡青牛不肯施

治,何况张无忌适才替她针治要穴,立时见效,看来他年纪

虽小,医道却着实高明,便道:“这可多谢你啦。大国手不肯

治,请小国手治疗也是一样。”

当下张无忌请她走到厢房之中,剪破她创口衣服,发觉

她肩臂上共受了三处刀伤,臂骨亦已折断,上臂骨有一处裂

成碎片。这等骨碎,在外科中本是极难接续,但在“蝶谷医

仙”的弟子看来,却也寻常,于是替她接骨疗伤,敷上生肌

活血的药物,再开了一张药方,命僮儿按方煎药。他初次替

人接骨,手法未免不够敏捷,但忙了个把时辰,终于包扎妥

善,说道:“纪姑姑,请你安睡一会,待会麻药药性退了,伤

口会痛得很厉害。”纪晓芙道:“多谢你啦!”张无忌到储药室

中找了些枣子杏脯,拿去给杨不悔吃,哪知她昨晚一夜不睡,

这时已偎倚在母亲怀中沉沉睡熟。张无忌将枣杏放在她衣袋

中,回到草堂。

华山派那口吐鲜血的弟子站了起来,向张无忌深深一揖,

说道:“小先生,胡先生既是染病,只好烦劳小先生给我们治

一治,大伙儿尽感大德。”

张无忌学会医术后,除了替常遇春、纪晓芙治疗之外,从

未用过,眼见这十四人或内脏震伤,或四肢断折,伤处各有

不同,常言道学以致用,确是颇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想起胡

青牛的言语,答道:“此处是胡先生家中,小可也是他的病人,

如何敢擅自作主?”

那汉子鉴貌辨色,见他推辞得并不决绝,便再捧他一捧,

奉上一顶高帽,说道:“自来名医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哪

知小先生年纪轻轻,竟具这等本领,真是世上少见,还盼显

一显身手。”

那富商模样的姓梁胖子道:“我们十四人在江湖上均是小

有名头,得蒙小先生救治,大家出去一宣扬,江湖上都知小

先生医道如神的大名,旦夕之间,小先生便名闻天下了。”

张无忌毕竟年纪幼小,不明世情,给他两人这么一吹一

捧,不免有些欢喜,说道:“名闻天下有甚么好?胡先生既不

肯动手,我也无法,但你们受伤均自不轻,这样罢,我给你

们稍减痛楚便是。”于是取出金创药来,要替各人止血减痛。

待得详察每人的伤势,不由得越看越是惊奇,原来每人

的伤势固各各不同,而且伤法甚为奇特,均是胡青牛所授伤

科症中从未提到过的。有一人被逼吞服了数十枚钢针,针上

而且喂毒。有人肝脏被内力震伤,但医治肝伤的“行间”、

“中封”、“阴包”、“五里”诸要穴却都被人用尖刀戳烂,显然

下手之人也是精通医理,要叫人无从着手医治。有一人两块

肺叶上被钉上两枚长长的铁钉,不断的咳嗽咯血。有一人左

右两排肋骨全断,可又没伤到心肺。有一人双手被割,却被

左手接在右臂上,右臂接在左臂上,血肉相连,不伦不类。更

有一人全身青肿,说是被蜈蚣、蝎子、黄蜂等二十余种毒虫

同时整伤。

张无忌只看了六七个人,已是大皱眉头,心想:“这些人

的伤势如此古怪,我是一样都治不来的。这下手伤人的凶手,

为何挖空心思,这般折磨人家?”

忽地心念一动:“纪姑姑的肩伤和臂伤却都平常,莫非她

另受奇持的内伤,否则何以她一人却是例外?”忙走进厢房,

一搭纪晓芙的脉搏,登时吃了一惊,但觉她脉搏跳动忽强忽

弱、时涩时滑,显是内脏有异,但为甚么会变得这样,实是

难明其理。

那十四人伤势甚奇,他也不放在心,暗想其中崆峒派等

那些人还和逼死他父母有关,此时受这些怪罪,也算活该,可

是纪晓芙的伤却非救不可,于是走到胡青牛房外,低声道:

“先生,你睡着了么?”只听胡青牛道:“甚么事?不管他是谁,

我都不治。”

张无忌道:“是。只是这些人所受之伤,当真奇怪得紧。”

将各人的怪伤一一说了。

胡青牛隔着布帘,听得极是仔细,有不明白之处,叫张

无忌出去看过回来再说。张无忌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十五

人的作势细细说完。胡青牛口中不断“嗯,嗯”答应,显是

在用心思索,过了良久,说道:“哼,这些怪伤,却也难我不

倒……”

张无忌身后忽有人接口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人叫我

跟你说:“你枉称医仙,可是这一十五种奇伤怪毒,料你一种

也医不了。’哈哈,果然你只有躲将起来,假装生病。”

张无忌回过头来,见说话之人是崆峒派的秃头老者圣手

伽蓝简捷。他头上一根毛发也没有,张无忌初时还道他是天

生的光头,后来才知是给人涂了烈性毒药,头发齐根烂掉,毒

药还在向内侵蚀,只怕数日之内毒性入脑,非大发癫狂不可。

这时他双手被同伴用铁链缚住,才不能伸手去抓头皮,否则

如此奇痒难当,早已自己抓得露出头骨了。

胡青牛淡淡的道:“我治得了也罢,治不了也罢,总之我

是不会给你治的。我瞧你尚有七八日之命,赶快回家,还可

和家人儿女见上一面,在这里罗里罗唆,究有何益?”

简捷头上痒得实在难忍,熬不住将脑袋在墙上乱擦乱撞,

手上的铁链叮当急响,气喘吁吁的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

儿早晚便来找你,我看你也难得好死,大家联手,共抗强敌,

不是胜于你躲在房中束手待毙么?”胡青牛道:“你们倘若打

得过他,早已杀了他啦!我多你们这十五个脓包帮手,有甚

么用?”

简捷哀求一阵,胡青牛不再理睬。简捷暴跳如雷,喝道:

“好,左右是个死,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狗窝。咱们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做翻你这贼大夫,大伙儿一起送命。”

这时外边又走进一人,正是先前呕血那人,他伸手入怀,

掏出一柄峨眉钢刺,点在简捷胸口,冷冷的道:“你得罪胡前

辈,我姓薛的先跟你过不去。你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好

啊,我就先给你这么一下。”简捷的武功本在这姓薛的之上,

但他双手被铁链绑住,无法招架,只有瞪着圆鼓鼓的一双大

眼,不住喘气。

那姓薛的朗声道:“胡前辈,晚辈薛公远,是华山鲜于先

生门下弟子,这里给你老人家磕头啦!”说着跪下去,磕了几

个响头。简捷心中登时生出一丝指望,那胡青牛硬的不吃,这

小子磕头软求,或者能成。薛公远行过大礼,又道:“胡前辈

身有贵恙,那是我们没福。这里有一位小兄弟医道高明,还

请胡前辈允可,让他给我们治一治。我们身上所带的歹毒怪

伤,除一蝶谷医仙的弟子,普天下再也没有旁人治得好的了。”

胡青牛冷冷的道:“这孩子名叫张无忌,他是武当派弟子,

乃‘银钩铁划’张翠山张五侠的儿子,张三丰的再传弟子。胡

青牛是明教中人。是你们名门正派所不齿的败类,跟他这种

高人子弟有甚么干系?他自己身中阴毒,求我医治,可是我

立过重誓,除非明教中人,决不替人治伤疗毒。这张姓的小

孩不肯入我明教,我怎能救他性命?”

薛公远心中凉了半截,初时只道张无忌是胡青牛弟子,那

么他本领虽然不及师父,遇到疑难之处,胡青牛定肯指点,不

料他也是个求医被拒的病人。

只听胡青牛又道:“你们赖在我家里不走,哼哼,以为我

便肯发善心么?你们问问这小孩,他赖在我家里多久啦。”薛

公远和简捷一齐望着张无忌,只见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比,

又比了一比。薛公远道:“二十天?”张无忌道:“整整两年零

两个月。”简薛二人面面相觑,都透了一口长气。

胡青牛道:“他便再赖十年,我也不能救他性命。一年之

内,缠结在他五脏六腑中的阴毒定要大举发作,无论如何活

不过明年此日。我胡青牛当年曾对明尊立下重誓,便是生我

的父亲,我自己的亲生儿女,只要他不是明教弟子,我便不

能用医道救他们性命。”

简捷和薛公远垂头丧气,正要走出,胡青牛忽道:“这个

武当派的少年他懂一点医理,他武当派的医理虽然远远不及

我明教,但也还不致于整死人。他武当派肯救也好,见死不

救也好,跟明教和我胡青牛可没牵连。”

薛公远一怔,听他话中之意,似是要张无忌动手,忙道:

“胡前辈,这位张小侠若肯出手相救,我们便有活命之望了。”

胡青牛道:“他救不救,关我屁事?无忌,你听着,在我胡青

牛屋中,你不可妄使医术,除非出我家门,我才管不着。”薛

公远和简捷本觉有望,这时一听此言,又是呆了,不明他到

底是何用意。

张无忌却比他们聪明得多。当即明白,说道:“胡先生有

病在身,你们不可多打扰他,请跟我出来。”三人来到草堂。

张无忌道:“各位,小可年幼识浅,各位的伤势又是大为怪异,

是否医治得好,殊无把握。各位若是信得过的,便容小可尽

力一试,生死各凭天命。”

这当儿众人身上的伤处或痒、或酸或麻,无不难过得死

去活来,便是有砒霜毒药要他们喝下去,只要解得一时之苦,

那也是甘之如饴,听了张无忌的话,人人大喜应诺。

张无忌道:“胡先生不许小可在他家中动手,以免治死了

人,累及‘医仙’的令誉,请大家到门外罢。”众人却又踌躇

起来,眼见他不过十四五岁,本领究属有限,在“医仙”家

中,多少有些倚仗,这出门去治,别给他乱搅一阵,伤上加

伤,多受无谓的痛苦。

简捷却大声道:“我头皮痒死了,小兄弟,请你先替我治。”

说罢便叮叮当当的拖着铁链,走出门去。

张无忌沉吟半晌,到储药室中拣了南星、防风、白芷、天

麻、羌活、白附子、花蕊石等十余味药物,命僮儿在药臼中

捣烂,和以热酒,调成药膏,拿出去敷在简捷的光头之上。药

膏着头,简捷痛得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他不住口的大叫:

“好痛,痛得命也没了。嘿,还是痛的好,比那麻痒可舒服多

了。”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在草地上来回疾走,连叫:“痛

得好,他妈的,这小子真有点儿本事。不,张小侠,我姓简

的得多谢你才成。”

众人见简捷的头痒立时见效,纷纷向张无忌求治。这时

有一人抱着肚子,在地下不住打滚,大声呼号,原来他是被

逼吞服了三十余条活水蛭。那水蛭入胃不死,附在胃壁和肠

壁之上吸血。张无忌想起医书上载道:水蛭遇蜜,化而为水。

蝴蝶谷中有的是花蜜,于是命僮儿取过一大碗蜜来,命那人

服下去。

如此一直忙到天明,纪晓芙和女儿杨不悔醒了出房,见

张无忌忙得满头大汗,正替各人治伤。纪晓芙便帮忙着包扎

伤口,传递药物。只有杨不悔无忧无虑,口中吃着杏脯蜜枣,

追扑蝴蝶为戏。

直到午后,张无忌才将各人的外伤初步整治完竣,出血

者止血,疼痛者止痛。但每人的伤势均是古怪复杂,单理外

伤,仅为治标。张无忌回房睡了几个时辰,睡梦中听得门外

呻吟之声大作,跳起身来,只见有几人固是略见痊可,但大

部分却反见恶化。他束手无策,只得去说给胡青牛听。

胡青牛冷冷的道:“这些人又不是我明教中人,死也好,

活也好,我才不理呢。”张无忌灵机一动,说道:“假如有一

位明教弟子,体外无伤,但腹内瘀血胀壅,脸色红肿,昏闷

欲死,先生便如何治法?”胡青牛道:“倘若是明教弟子,我

便用山甲、归尾、红花、生地、灵仙、血竭、桃仙、大黄、乳

香、没药,以水酒煎好,再加童便,服后便泻出瘀血。”

张无忌又道:“假若有一明教弟子,被人左耳灌入铅水,

右耳灌入水银,眼中涂了生漆,疼痛难当,不能视物,那便

如何?”胡青牛勃然怒道:“谁敢如此加害我明教弟子?”张无

忌道:“那人果是歹毒,但我想总要先治好那明教弟子耳目之

伤,再慢慢问他仇人的姓名踪迹。”胡青牛思索片刻,说道:

“倘若那人是明教弟子,我便用水银灌入他左耳,铅块溶入水

银,便随之流出。再以金针深入右耳,水银可附于金针之上,

慢慢取出。至于生漆入眼,试以螃蟹捣汁敷治,或能化解。”

如此这般,张无忌将一件件疑难医案,都假托为明教弟

子受伤,向胡青牛请教。胡青牛自然明知他的用意,却也教

以治法。但那些人的伤势实在太古怪,张无忌依法施为之后,

有些法子不能见效,胡青牛便潜心思考,另拟别法。

如此过了五六日,各人的伤势均日渐痊愈。纪晓芙所受

的内伤原来乃是中毒。张无忌诊断明白后,以生龙骨、苏木、

土狗、五灵脂、千金子、蛤粉等药给她服下,解毒化瘀,再

搭她脉搏,便觉脉细而缓,伤势渐轻。

这时众人已在茅舍外搭了一个凉棚,地下铺了稻草,席

地而卧。纪晓芙在相隔数丈外另有一个小小茅舍,和女儿共

住,那是张无忌请各人合力所建。那十四人本是纵横湖海的

豪客,这时命悬张无忌之手,对这少年的吩咐谁都不敢稍有

违拗。张无忌这番忙碌虽然辛苦,但从胡青牛处学到了不少

奇妙的药方和手法,也可说大有所获。

这一天早晨起来,察看纪晓芙的脸色,只见她眉心间隐

隐有一层黑气,似是伤势又有反复,消解了的毒气再发作出

来,忙搭她脉搏,叫她吐些口涎,调在“百合散”中一看,果

是体内毒性转盛。张无忌苦思不解,走进内堂去向胡青牛请

教。胡青牛叹了口气,说了治法。张无忌依法施为,果有灵

效。可是简捷的光头却又溃烂起来,腐臭难当。数日之间,十

五人的伤势都是变幻多端,明明已痊愈了八九成,但一晚之

间,忽又转恶。

张无忌不明其理,去问胡青牛时,胡青牛总道:“这些人

所受之伤大非寻常,倘若一医便愈,又何必到蝴蝶谷来苦苦

求我?”

这天晚上,张无忌睡在床上,潜心思索:“伤势反复,虽

是常事,但不至于十五人个个如此,又何况一变再变,真是

奇怪得紧。”直到三更过后,他想着这件事,仍是无法入睡,

忽听得窗外有人脚踏树叶的细碎之声,有人放轻了脚步走过。

张无忌好奇心起,伸舌湿破窗纸,向外张望,只见一个

人的背影一闪,隐没在槐树之后,瞧这人的衣着,宛然便是

胡青牛。

张无忌大奇:“胡先生起来作甚么?他的天花好了吗?”但

胡青牛这般行走,显是不愿被人瞧见,过了一会,见他向纪

晓芙母女所住的茅舍走去。张无忌心中怦怦乱跳,暗道:“他

是去欺侮纪姑姑么?我虽非他的敌手,这件事可不能不管。”

纵身从窗中踏出,蹑足跟随在胡青牛后面,只见他悄悄进了

茅舍,那茅舍于仓促之间胡乱搭成,无墙无门,只求聊蔽风

雨而已,旁人自是进出自如。

张无忌大急,快步走到茅舍背后,伏地向内张望,只见

纪晓芙母女偎倚着在稻草垫上睡得正沉,胡青牛从怀中取出

一枚药丸,投在纪晓芙的药碗之中,当即转身出外。张无忌

一瞥之下,见他脸上仍用青布蒙住,不知天花是否已愈,一

刹那间,心中恍然大悟,背上却出了一阵冷汗:“原来胡先生

半夜里偷偷前来下药,是以这些人的伤病终是不愈。”

但见胡青牛又走入了简捷、薛公远等人所住的茅棚,显

然也是去偷投毒药,等了好一会不见出来,想是对那十四人

所下毒物各不相同,不免多费时光。张无忌轻步走进纪晓芙

的茅舍,拿起药碗一闻,那碗中本来盛的是一剂“八仙汤”,

要她清晨醒后立即服食,这时却多了一股刺鼻的气味。便在

此时,听得外面极轻的脚步声掠过,知是胡青牛回入卧室。

张无忌放下药碗,轻声叫道:“纪姑姑,纪姑姑!”纪晓

芙武功不弱,本来耳目甚灵,虽在沉睡之中,只要稍有响动

便即惊觉,但张无忌叫了数声,她终是不醒。张无忌只得伸

手轻摇她肩头,摇了七八下,纪晓芙这才转醒,惊问:“是谁?”

张无忌低声道:“纪姑姑,是我无忌。你那碗药给人下了毒,

不能再喝,你拿去倒在溪中,一切别动声色,明日跟你细谈。”

纪晓芙点了点头。张无忌生怕给胡青牛发觉,回到自己卧室

之外,仍从窗中爬进。

次日各人用过早餐,张无忌和杨不悔追逐谷中蝴蝶,越

追越远。纪晓芙知他用意,随后跟来。这几天张无忌带着杨

不悔玩耍,别人见他三人走远,谁也没有在意。走出里许,到

了一处山坡,张无忌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纪晓芙对女儿道:

“不儿,别追蝴蝶啦,你去找些野花来编三个花冠,咱们一人

戴一个。”杨不悔很是高兴,自去采花摘草。

张无忌道:“纪姑姑,那胡青牛跟你有何仇冤,为甚么要

下毒害你?”

纪晓芙一怔,道:“我和胡先生素不相识,直到今日,也

是没见过他一面,那里谈得上‘仇怨’两字?”微一沉吟,又

道:“爹爹和师父说起胡先生时,只称他医术如神,乃当世医

道第一高手,只可惜身在明教,走了邪路。我爹爹和师父跟

他也不相识。他……他为甚么要下毒害我?”

张无忌于是将昨晚见到胡青牛偷入她茅舍下毒的事说

了,又道:“我闻到你那碗‘八仙汤’中,有铁线草和透骨菌

的刺鼻气味。这两味药本来也有治伤之效,但毒性甚烈,下

的分量决不能重,尤其和八仙汤中的八味伤药均有冲撞,于

你身子大有损害。虽不致命,可就缠绵难愈了。”纪晓芙道:

“你说余外的十四人也是这样,这事更加奇怪。就算我爹爹或

是峨嵋派无意中得罪了胡先生,但不能那一十四人也均如

此。”

张无忌答道:“纪姑姑,这蝴蝶谷甚是隐僻,你怎地会找

到这里?那打伤你的金花主人却又是谁?这些事跟我无关,原

是不该多问,但眼前之事甚是蹊跷,请你莫怪。”

纪晓芙脸上一红,明白了张无忌话中之意,他是生怕这

件事和她未嫁生女一事有关,说起来令她尴尬,便道:“你救

了我的性命,我还能瞒你甚么?何况你待我和不儿都很好,你

年纪虽小,我满腔的苦处,除了对你说之外,这世上也没有

可以吐露之人了。”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她取出手帕,拭了拭眼泪,道:“自从两年多前,我和一

位师姊因事失和之后,我便不敢去见师父,也不敢回家

……”张无忌道:“哼,‘毒手无盐丁敏君’坏死啦!姑姑,你

也不用怕她。”纪晓芙奇道:“咦,你怎地知道?”张无忌便述

说他那晚和常遇春如何躲在树林之中、如何见到她相救彭和

尚。纪晓芙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天下人的耳目,又怎能瞒过?”张无忌道:“姑姑,殷六叔虽

然为人很好,但你要是不喜欢他,不嫁给他又有甚么要紧?下

次我见到殷六叔时,请他不要逼你便是。”

纪晓芙听他说得天真,将天下事瞧得忒煞轻易,不禁苦

笑,缓缓说道:“孩子,也不是我有意对不起你殷六叔,当时

我是事出无奈,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后悔……”瞧着张无

忌天真纯洁的脸孔,心想:“这孩子的心地有如一张白纸,这

些男女情爱之事,还是别跟他说的好,何况眼前之事,也不

见得与此有关。”说道:“我和丁师姊闹翻后,从此不回峨嵋,

带着不儿,在此以西三百余里的舜耕山中隐居。两年多来,每

日只和樵子乡农为伴,倒也逍遥安乐。半个月前,我带了不

儿到镇上去买布,想给不儿缝几件新衣,却在墙角上看到白

粉笔画着一圈佛光和一把小剑,粉笔的印痕甚新。这是我峨

嵋派呼召同门的讯号,我看到后自是大为惊慌,沉吟良久,自

忖我虽和丁师姊失和,但曲不在我,我也没做任何欺师叛门

之事,今日说不定同门遇难,不能不加援手。于是依据讯号

所示,一直跟到了凤阳。”

“在凤阳城中,又看到了讯号,我携同不儿,到了临淮阁

酒楼,只见酒楼上已有七八个武林人士等着,崆峒派的圣手

伽蓝简捷、华山派薛公远他们三个师兄弟都在其内,可是并

无峨嵋同门。

“我和简捷、薛公远他们以前见过的,问起来时,原来他

们也是看到同门相招的讯号,各自赶到这儿赴约,到底为了

甚么事,却是谁也不知。

“这日等了一天,不见我峨嵋派同门到来,后来却又陆续

到了几人,有神拳门的、有丐帮的,都说是接到同门邀约,到

临淮阁酒楼聚会。第二天又有几个人到来,但个个是受人之

约,没一个是出面邀约的。大家商量,都起了疑心:莫非是

受了敌人的愚弄?

“可是我们聚在临淮阁酒楼上的一十五人,包括了九个门

派。每个门派传讯的记号自然各不相同,而且均是严守秘密,

若非本门中人,见到了决不知其中含意。倘若真有敌人暗中

布下阴谋,难道他竟能尽知这九个门派的暗号么?我一来带

着不儿,生怕遇上凶险;二来我也确是不愿和同门相见,既

见并非同门求援,当下带了不儿便想回家。

“我正要走下酒楼,忽听得楼梯上笃笃声响,似是有人用

棍棒在梯级上敲打,跟着一阵咳嗽之声,一个弓腰曲背、白

发如银的老婆婆走了上来。她走几步,咳嗽几声,显得极是

辛苦,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扶着她左臂。我见那老婆

婆年老,又是身有重病,便闪在一旁,让她先走上来。那小

姑娘神清骨秀,相貌甚是美丽。那婆婆右手撑着一根白木拐

杖,身穿布衣,似是个贫家老妇,可是左手拿着的一串念珠

却是金光灿烂,闪闪生光。我凝神一看,只见那串念珠的每

一颗念珠,原来都是黄金铸成的一朵朵梅花……”

张无忌听到这里,忍不住的插口道:“那老婆婆便是金花

的主人?”纪晓芙点头道:“不错!可是当时却有谁想得到?”

她从怀中取出一朵小小的金铸梅花,正和张无忌曾拿去给胡

青牛所看的那朵一般无异。张无忌大奇,他这几天来一直记

挂着那个“金花的主人”,料想他不知是个多么狰狞可怖、凶

恶厉害的人物,但听纪晓芙如此说,却是个身患重病的老婆

婆,实大出他意料之外。

纪晓芙又道:“那老婆婆上得楼来,又是大咳了一阵,那

小姑娘道:“婆婆,你服颗药罢?”那老婆婆点头,小姑娘取

出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老婆婆慢慢咀嚼了咽下,接

连说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一双老眼半闭半开,

喃喃的道:“只有十五个,嗯,你问问他们,武当派和昆仑派

的人来了没有?’

“她走上酒楼之时,谁也没加留神,但忽然听到她说了那

两句话,几个耳朵灵的江湖朋友一齐转过头来,待得见到是

这么一个老态龙钟的贫妇,都道是听错了话。那小姑娘朗声

道:‘喂,我婆婆问你们,武当派和昆仑派有人来了没有?’众

人都是一呆,谁也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崆峒派的简捷才道:

‘小姑娘,你说甚么?’那小姑娘道:‘我婆婆问:为甚么不见

武当派和昆仑派的弟子?’简捷道:‘你们是谁?’那老婆婆弯

着腰又咳嗽起来。

“突然之间,一股劲风袭向我胸口。这股劲风不知从何处

而来,却迅捷无比,我忙伸掌挡格,登时胸口闭塞,气血翻

涌,站立不定,便即坐倒在楼板之上,吐出了几口鲜血。我

在茫无所措之中,但见那老婆婆身形飘动,东按一掌,西击

一拳,中间还夹着一声声的咳嗽,顷刻间将酒楼上其余一十

四人尽数击倒。她出手如此突如其来,身法既快,力道又劲,

我们一十五人竟没一个能还得一招半式,每人不是穴道被点,

便是受内力震伤了脏腑。那老婆婆左手连扬,金花一朵朵从

她念珠串上飞出,一朵朵的分别打在十五人的臂上。她转过

身来,扶着那小姑娘,说道:‘阿弥陀佛!’便颤巍巍的走下

楼去。只听得她拐杖着地,发出缓慢的笃笃之声,一步步远

去,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楼下传来。”

纪晓芙说到这里,杨不悔已编好了一个花冠,笑嘻嘻的

走来,道:“妈,这个花冠给你戴。”说着给母亲戴在头上。

纪晓芙笑了笑,继续说道:“当时酒楼之中,一十五人个

个软瘫在楼板上,有的还能呻吟几声,有的却已是上气不接

下气……”杨不悔惊道:“妈,你在说那个恶婆婆么?别说,

别说,我怕得很。”纪晓芙道:“乖孩子,你再去采花儿编个

花冠,给无忌哥哥戴。”

杨不悔望着张无忌,问道:“你喜欢甚么颜色的?”张无

忌道:“要红色的,嗯,还要些白色的,越大越好。”杨不悔

张开双手道:“这样大么?”张无忌道:“好,就是这么大。”杨

不悔拍手走开,说道:“我编好了你可不许不戴。”

纪晓芙续道:“我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见十多人走了过来,

都是酒楼中的酒保、掌柜的、厨子等等,将我们抬入了厨房。

不儿这时早已吓得不住声的大哭,跟在我身旁。那掌柜的手

中拿着一张单子,指着简捷道:‘在他头上涂这药膏。’便有

个酒保将事先预备停当的药膏涂在简捷头上。那掌柜看看单

子,指着一人道:‘砍下他的右手,接在他左臂上。’两名厨

师取过利刀,依言施行。他说到我的时候,幸好没甚么古怪

的苦刑,只喂我服了一碗甜甜的药水。我明知其中必有剧毒,

但当时只有受人摆布的份儿,如何能够反抗?

“我们一十五人给他们希奇古怪的施了一番酷刑之后,那

掌柜的说道:‘你们每人都已身受不治之伤,没一个能活得过

十天半月。但金花的主人说道:她老人家跟你们原本无冤无

仇,瞧你们可怜见儿的,便大发慈悲,指点一条生路,你们

赶快到女山湖畔蝴蝶谷去,恳求一个号称‘蝶谷医仙’的胡

青牛施医。要是他肯出手,那么每人都有活命之望,否则当

世没一人能救你们性命。这胡青牛又有个外号,叫作‘见死

不救’,你们若不是死磨烂缠,他是决计不肯动手的。你们跟

胡青牛说,金花的主人不久就去找他,叫他及早预备后事罢!’

他说完之后,更详细指明路径,大伙儿便到了这里。”

张无忌越听越奇,道:“纪姑姑,如此说来,那临淮阁酒

楼中的掌柜、厨师、酒保等一干人,都是那恶婆婆的一伙了?”

纪晓芙道:“看来那些人都是她的手下,那掌柜的按照恶

婆婆单子上书明的法子,对我们施这些酷刑。直到今天,我

还是半点也不明白,为甚么那恶婆婆要干这桩怪事?她若跟

我们有仇,要取我们性命原是举手之劳。倘是存心要我们多

吃些苦头,想出这些恶毒的法儿来痛加折磨,为甚么又指点

我们来向胡先生求医?又说她不久便来找胡先生寻仇,难道

用这些千奇百怪的法儿将我们整治一顿,是为了试一试胡先

生的医道?”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这个金花婆婆既要来跟胡先生

为难,按理说,胡先生原该将你们治好,齐心合力,共御大

敌。否则他口说不肯施治,为甚么又教了我各种解救的方术,

施用起来,确是甚具灵效,这么说,那是他明里不救、暗中

假手于我来救人了。可是他教我治好了你们,半夜里却又偷

偷前来下毒,令你们死不死、活不活的。真是奇怪之极了。”

两人商量良久,想不出半点缘由。杨不悔已编了一个大

花冠,给张无忌戴在头上。

张无忌道:“纪姑姑,以后除非是我亲手给你端来的汤药,

你千万不可服用。晚上你手边要放好兵刃,以防有人加害。眼

前你还不能便去,等我再配几剂药给你服了,内伤无碍之后,

乘早带了不悔妹妹逃走罢。”

纪晓芙点点头,又道:“孩子,这姓胡的居心如此叵测,

你跟他同住,也非善策,不如咱们一起走罢。”张无忌道:

“嗯,他一向对我倒是挺好的。他本来说,要治好我身上阴毒

之后,再将我害死,但他既然治不好,自也不用出手害我了。

本来咱们这时便走,最是稳妥,但如何医治姑姑内伤,我还

有几处不明,须得再请教胡先生。”纪晓芙道:“他既在暗中

下毒害我,那么教你的方术只怕也是故意不对。”

张无忌道:“那又不然。胡先生教我的法子,却又效验如

神这中间的是非,我是分辨得出的。奇就奇在这里。我本来

想,那金花的主人要来为难胡先生,他身在病中,我可不能

在他有难之时离他而去。但胡先生的病显然是假装的。”

当天晚上,张无忌睁眼不睡,到得三更时分,果然又听

到胡青牛悄悄从房中出来,到纪晓芙的茅棚中去下毒。这般

过了三日,纪晓芙因不服毒药,痊愈极快。简捷、薛公远他

们却好了又发,反反复复,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然大出怨言,

说张无忌的医道太过低劣。张无忌也不理会,暗想过了今晚,

便可和纪晓芙母女脱身远走,自己阴毒难除,也不回到武当

山去了,免得太师父和诸师伯叔伤心,找个荒僻的所在,静

悄悄的一死便了。

这晚临睡之时,张无忌想明天一早便要离去,胡青牛虽

然古怪,待自己毕竟不错,若非得他医治,焉能活到今日?这

两年多来,又蒙他传授不少医术,相处一场,临别也颇感黯

然,于是走到他房外,问候了几句,又想起那金花婆婆早晚

要来寻事,不知他何以抵御,不禁为他担心,说道:“胡先生,

你在蝴蝶谷中住了这么久,难道不厌烦么?干么不到别的地

方玩玩?”

胡青牛一怔,道:“我有病在身,怎能行走?张无忌道:

“套一辆骡车,就可以走了,只要用布蒙住车窗,密不通风,

也就是了。你若愿意出门,我陪你去便是。”胡青牛叹道:

“孩子,你倒好心,天下虽大,只可惜到处都是一样。你这几

天胸口觉得怎样?丹田中寒气翻涌么?”张无忌道:“寒气日

甚一日,反正无药可治,那也任其自然罢。”

胡青牛顿了一顿,道:“我开张救命的药方给你,用当归、

远志、生地、独活、防风五味药,二更时以穿山甲为引,急

服。”张无忌吃了一惊,心想这五味药和自己的病情绝无关连,

而且药性颇有冲突之处,以穿山甲作药引,更是不通,问道:

“先生,这些药分量如何?”胡青牛怒道:“分量越重越好。我

已跟你说了,还不快快滚出去?”

这些年来,胡青牛跟张无忌谈论医理药性,当他是半徒

半友,向来颇有礼貌,这时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的呼叱,张无

忌一听之下,不由得怒气冲冲的回到卧房,心道:“我好意劝

你远行避祸,没来由却遭这番折辱,又胡乱开这张药方给我,

难道我会上当么?”躺在床上,只是想着适才胡青牛的无礼言

语,正要朦胧入睡,忽地想起,“当归、远志……哪有分量越

重越好之理?莫非……莫非他说当归,乃是‘该当归去’之

意?”

想到“当归”或是“该当归去”之意,跟着便想:“远

志”是叫我“志在远方”、“高飞远走”、“生地”和“独活”的

意思明白不过,自是说如此方有生路,方能独活,那“防

风”呢?嗯,是说“须防走漏风声”;又说“二更时以穿山甲

为引,急服”,“穿山甲”,那是叫我穿山逃走,不可经由谷中

大路而行,而且须二更时急走。

这么一想,对胡青牛这张药不对症、莫名其妙的方子,登

时豁然尽解,跳起身来,转念又想:“胡先生必知眼前大祸临

头,是以好意叫我急速逃走,可是此刻敌人未至,他为甚么

不明明白白跟我说,却要打这个哑谜?若是我揣摩不出,岂

非误事?此刻二更已过,须得快走。”暗想胡先生必有难言之

隐,因这是些日子始终不走,说不定暗中已安排了对付大敌

的巧妙机关,他虽叫我“防风”、“独活”,但纪姑姑母女却不

能不救。

当下悄悄出房,走到纪晓芙的茅棚之中。只见纪晓芙躺

在稻草上,却另有一人弯着腰,俯在纪晓芙身前。这一晚是

半月,月光从茅棚的空隙中照射进来,张无忌见那人方巾蓝

衫、青布蒙脸,正是胡青牛,瞬息间千百个疑团涌向心间。

只见胡青牛左手捏住纪晓芙的脸颊,逼得她张开嘴来,右

手取出一颗药丸,便要喂入她口中。张无忌见情势危急,急

忙跃出,叫道:“胡先生,你不可害人……”

那人一惊回头,便松开了手,砰的一响,背上已被纪晓

芙一掌重重击中。他身子软倒,蒙在脸上的青布也即掀开了

半边。

张无忌一看之下,忍不住惊呼,原来这人不是胡青牛,秀

眉粉脸,却是个中年妇人。

十三不悔仲子逾我墙

张无忌见是一个女子,惊奇无比,问道:“你……你是谁?”

那妇人背心中了峨嵋派的重手,疼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纪晓芙也问:“你是谁?为甚么几次三番来害我?”那妇人仍

然不答。纪晓芙拔出长剑,指住她胸口。

张无忌道:“我瞧瞧胡先生去。”他生怕胡青牛已遭了这

妇人的毒手,又想这妇人自是金花恶婆的一党。当下快步奔

到胡青牛卧室之外,砰的一声,推开房门,叫道:“先生,先

生!你好么?”却不闻应声。张无忌大急,在桌上摸索到火石

火镰,点亮了蜡烛,只见床上被褥揭开,不见胡青牛的人影。

张无忌本来担心会见到胡青牛尸横就地,已遭那妇人的

毒手,这时见室中无人,反而稍为安心,暗想:“先生既被对

头掳去,此刻或许尚无性命之忧。”正要追出,忽听得床底有

粗重的呼吸之声,他弯腰举蜡烛一照,只见胡青牛手脚被绑,

赫然躺在床底。张无忌大喜,忙将他拉出,见他口中被塞了

一个大胡桃,是以不会说话。

张无忌取出他口中胡桃,便去解绑住他手足的绳索。胡

青牛忙问:“那女子呢?”张无忌道:“她已给纪姑姑制住,逃

不了。先生,你没受伤罢?”胡青牛道:“你别先解我绑缚,快

带她来见我,快快,迟了就怕来不及。”张无忌道:“为甚么?”

胡青牛道:“快带她来,不,你先取三颗‘牛黄血竭丹’给她

服下,在第三个抽屉中,快快。”他不住口的催促,神色极是

惶急。

张无忌知道这“牛黄血竭丹”是解毒灵药,胡青牛配制

时和入不少珍奇药物,只须一颗,已足以化解剧毒,这时却

叫他去给那女子服上三颗,难道她是中了分量极重之毒?

但见胡青牛神色大异,焦急之极,当下不敢多问,取了

牛黄血竭丹,奔进纪晓芙的茅棚,对那女子道:“快服下了!”

那女子骂道:“滚开,谁要你这小贼好心。”原来她一闻到牛

黄血竭丹的气息,已知是解毒的药物。张无忌道:“是胡先生

给你服的!”那女子道:“走开,走开!”只是她被纪晓芙击伤

之后,说话声音甚是微弱。

张无忌不明胡青牛的用意,猜想这女贼在绑缚胡青牛之

时,中了他的喂毒暗器,但胡青牛要留下活口,询问敌情,当

下硬生生将三颗丹药喂入她口中,对纪晓芙道:“咱们去将她

交给胡先生,听他发落。”纪晓芙点那女子的穴道,和张无忌

两人分携那女子一臂,将她架入胡青牛的卧室。

胡青牛兀自躺在地下,一见那女子进来,忙问:“服下药

了么?”张无忌道:“服了。”胡青牛道:“很好,很好!”颇为

喜慰。张无忌于是割断绑着他的绳索。

胡青牛手足一得自由,立即过去翻开那女子的眼皮,察

看眼睑内的血色,又搭了搭她的脉搏,惊道:“你……你怎地

又受了外伤?谁打伤你的?”语气中又是惊惶,又是怜惜。那

女子扁了扁嘴,哼了一声,道:“问你的好徒弟啊。”

胡青牛转过身来,问张无忌道:“是你打伤她的么?”张

无忌道:“她正要……”第四个字还没出口,胡青牛拍拍两下,

重重的打他两个耳光。

这两掌沉重之极,来得又是大出意料之外,张无忌丝毫

没有防备,竟没闪避,只给他打得眼前金星乱舞,几欲昏晕。

纪晓芙长剑挺出,喝道:“你干甚么?”

胡青牛对眼前这青光闪闪的利器全不理会,问那女子道:

“你胸口觉得怎样?有没肚痛?”神态殷勤之极,与他平时

“见死不救”的情状大异其趣。那女子却冷冷爱理不理。胡青

牛给那女子解开穴道,按摩手足,取过几味药物,细心的喂

在她口中,然后抱着她放在床上,轻轻替她盖上棉被。这般

温柔熨帖,那里是对付敌人的模样?张无忌抚着高高肿起的

双颊,越看越是胡涂。

胡青牛脸上爱怜横溢,向那女子凝视半晌,轻声道:“这

番你毒上加伤,若是我能给你治好,咱俩永不再比试了罢?”

那女子笑道:“这点轻伤算不了甚么。可是我服的是甚么毒药,

你怎能知道?你要是当真治得好我,我便服你。就只怕医仙

的本事,未必及得上毒仙罢?”说着微微一笑,脸上神色甚是

娇媚。

张无忌虽于男女之情不大明白,但也瞧得出两人相互间

实是恩爱缠绵。

胡青牛道:“十年之前,我便说医仙万万及不上毒仙,你

偏不肯信。唉,甚么都好比试,怎能作践自己身子。这一次

我却真心盼望医仙胜过毒仙了。否则的话,我也不能一个儿

独活。”那女子轻轻笑道:“我若是去毒了别人,你仍会让我,

假装不及我的本事。嘻嘻,我毒了自己,你非得出尽法宝不

可了罢。”

胡青牛给她掠了掠头发,叹道:“我可实在担心得紧。快

别多说话,闭上眼睛养神。你若是暗自运气糟蹋自己,那可

不是公平比试了。”那女子微笑道:“胜败之分,自当光明磊

落。我才不会这样下作。”说着便闭了双眼,嘴角边仍带甜笑。

两人这番对话,只把纪晓芙和张无忌听得呆了。胡青牛

转过身来,向张无忌深深一揖,说道:“小兄弟,是我一时情

急,多有得罪,还请原谅。”张无忌愤愤的道:“我可半点也

不明白,不知你到底在干甚么。”胡青牛提起手掌,啪啪两响,

用力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说道:“小兄弟,你于我有救命大恩,

只因我关怀拙荆的身子,适才冒犯于你。”

张无忌奇道:“她……她是你的夫人?”胡青牛点头道:

“正是拙荆。你若气不过,请你再打我两记耳光,否则我给你

磕头谢罪。你救了我性命,也没甚么。拙荆的性命却也是你

救的。”他平素端严庄重,张无忌对他颇为敬畏,这时见他居

然自打耳光,可见确是诚心致歉,又听得这女子竟是她的妻

子,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说道:“磕头谢罪是不敢当,先

生打我两下,也没甚么。只是我实在不明所以。”

胡青牛请纪晓芙和张无忌坐下,说道:“今日之事,既已

如此,也不便相瞒。拙荆姓王,闺名叫做难姑,和我是同门

师兄妹。当我二人在师门习艺之时,除了修习武功,我专攻

医道,她学的却是毒术。她说一人所以学武,乃是为了杀人,

毒术也用于杀人,武术和毒术相辅相成。只要精通毒术,武

功便强了一倍也还不止。但医道却用来治病救人,和武术背

道而驰。我衷心佩服拙荆之言,她见识比我高明十倍,只是

我素心所好,实是勉强不来。都是因我顽固横蛮,不肯听从

她良言劝导,有负她爱护我的一片苦心美意。

“我二人所学虽然不同,情感却好,师父给我二人作主,

结成夫妇,后来渐渐的在江湖上各自闯出了名头。有人叫我

‘医仙’,便叫拙荆为‘毒仙’。她使毒之术,神妙无方,不但

举世无匹,而且青出于蓝,已远胜于我师父,使毒下毒而称

到一个‘仙’字,可见她本领之超凡绝俗。也是我做事太欠

思量,有几次她向人下了慢性毒药,中毒的人向我求医,我

胡里胡涂的便将他治好了。当时我还自鸣得意,却不知这种

举动对我爱妻实是不忠不义,委实负心薄幸,就说是‘狼心

狗肺’,也不为过。‘毒仙’手下所伤之人,‘医仙’居然将他

治好,不但有违我爱妻的本意,而且岂不是自以为‘医仙’强

过‘毒仙’么?”

纪晓芙和张无忌听得暗暗摇头,心中都大不以为然。

只听胡青牛又道:“她向来待我温柔和顺,情深义重,普

天下女子之中,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可是我这种对不起爱

妻的逞强好胜之举,却接二连三的做了出来。内人便是泥人,

也该有个土性儿啊。最后我知道自己太过不对,便立下重誓,

凡是她下了毒之人,我决计不再逞技医治。日积月累,我那

‘见死不救’的外号便传了开来。

“拙荆见我知过能改,尚有救药,也就原宥了我。可是我

改过自新没几年,便遇上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中毒病案。我一

见之下,料想除了拙荆之外,无人能下此毒,决意袖手不理。

可是那人的病情实在奇特,我忍耐了几天,终于失了自制力,

将他治好了。

“拙荆却也不跟我吵闹,只说:‘好!蝶谷医仙胡青牛果

然医道神通,可是我毒仙王难姑偏生不服,咱们来好好比试

一下,瞧是医仙的医技高明呢,还是毒仙的毒术厉害?’我虽

竭诚道歉,但她这口气怎能下得了?原来她这次下毒,倒也

不是跟那人有仇,只是新近钻研出来一项奇妙法门,该当无

药可治,便在那人身上一试,岂知我一时侥幸,误打误撞的

竟给治好了。我对爱妻全无半分体贴之心,那还算是人吗?

“此后数年之中,她潜心钻研毒术,在旁人身上下了毒,

让我来治。两人不断比划较量。一来她毒术神妙,我的医术

有时而穷;二来我也不愿再使她生气,因此医了几下医不好,

便此罢手。可是拙荆反而更加恼了,说我瞧她不起,故意相

让,不和她出全力比试,一怒之下,便此离开蝴蝶谷,说甚

么也不肯回来。

“此后我虽不再轻举妄动,但治病是我天性所好,这瘾头

是说甚么也戒不掉的,遇上奇病怪毒,也只有出手。那想到

所治愈的人中,有些竟仍是拙荆所伤,只是她手段十分巧妙,

不露出是她手笔,我查察不出,胡里胡涂的便将来人治好了。

这么一来,自不免大伤夫妻之情。唉,我胡青牛该当改为

‘胡蠢牛’才对。像难姑这般的女子,肯委身下嫁,不知是我

几生修下来的福份,我却不会服侍她、爱惜她,常常惹她生

气,终于逼得她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受那风霜之苦。何况

江湖上人心险诈,阴毒之辈,在所多有,她孤身一个弱女子,

怎叫我放心得下?”

他说到这里,自怨自艾之情见于颜色。

纪晓芙向卧在榻上的王难姑望了一眼,心想:“这位胡夫

人号称‘毒仙’,天下还有谁更毒得过她的?她不去害人,已

是上上大吉,大家都要谢天谢地了,又有谁敢来害她?这胡

先生畏妻如虎,也当真令人好笑。”

胡青牛道:“于是我立下重誓,凡非我明教中人,一概不

治,以免无意中坏了难姑的精心杰构。要知我夫妇都是明教

中人,本教的兄弟姊妹,难姑是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们下手的。”

纪晓芙与张无忌对望了一眼,均想:“他非明教中人不治,

原来是为此。”

胡青牛又道:“七年之前,有一对老夫妇身中剧毒,到蝴

蝶谷求医,那是东海灵蛇岛主人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他夫

妇俩来到蝴蝶谷,礼数甚是周到,但金花婆婆有意无意间露

了一手武功,我一见之下,不由得心惊胆战。我虽不敢直率

拒医,但你们想,我既已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岂能再犯?当

下替两人搭脉,说道:‘凭两位的脉理,老岛主与老夫人年岁

虽高,脉象却与壮年人一般无异,当是内力卓超之功。老年

人而如此壮年脉象,晚生实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金花婆婆道:

‘先生高明之极。’我道:‘两位中毒的情形不同。老岛主无药

可治,但尚有数年之命;老夫人却中毒不深,可凭本身内力

自疗。’

“我问起下毒之人,知是蒙古人手下一个西域哑巴头陀所

为,和拙荆原无干系,但我既说过除了明教本教的子弟之外,

外人一概不治,自也不能为他们二人破例。金花婆婆许下我

极重的报酬,只求我相救老岛主一命。但我顾念夫妻之情,还

是袖手不顾。这对老夫妇居然并不向我用强,便即黯然而去。

金花婆婆临去时只说了一句:“嘿嘿,明教,明教,原来还是

为了明教!’我知道为了不肯替人疗毒治伤,已结下了不少梁

子,惹下了无数对头。但我夫妻情深,终不能为了不相干的

外人而损我伉俪之情,你们说是不是啊?”

纪晓芙和张无忌默然不语,心中颇不以他这种“见死不

救”的主张为然。

胡青牛又道:“最近拙荆在外得到讯息,银叶先生毒发身

亡,金花婆婆就要来寻我的晦气。这事非同小可,拙荆夫妻

情重,赶回家来和我共御强敌。她见家中多了一个外人,便

先用药将无忌迷倒了一晚。”张无忌恍然大悟:“那一晚我直

睡到次日下午方醒,原来是中了胡夫人的迷药,自己却还道

生病。这位毒仙伤人于不知不觉之间,果是厉害无比。”

胡青牛续道:“我见拙荆突然回来,自是欢喜得紧。她要

我假装染上天花,不见外人,两人守在房中,潜心思索抵御

金花婆婆的法子。这位前辈异人本事太高,要逃是万万逃不

了的。没过几天,薛公远、简捷以及纪姑娘你们一十五人陆

续来了。

“我一听你们受伤的情形,便知金花婆波是有意试我,瞧

我是否真的信守诺言,除了明教子弟之外,果然决不替外人

治疗伤病。一十五人身上带了一十五种奇伤怪病,我姓胡的

嗜医如命,只要见到这般一种怪伤,也是忍不住要试试自己

的手段,又何况共有一十五种?但我也明白金花婆婆的心意,

只要我治好了一人,她加在我身上的残酷报复,就会厉害百

倍,因此我虽然心痒难搔,还是袖手不顾。直到无忌来问我

医疗之法,我才说了出来。但我特加说明,无忌是武当派弟

子,跟我胡青牛绝无干系。

“难姑见无忌依着我的指点,施治竟是颇见灵效,心中又

不快起来,每晚便悄悄在各人的饮食药物之中,加上毒药,那

自是和我继续比赛之意。再者,她也是一番爱护我的好意,免

得无忌治好了这一十五人的怪病,金花婆婆势必要怪在我头

上。这一十五人个个都是武林好手,她到各人身旁下毒,众

人如何不会惊觉?原来她先将各人迷倒,然后从容自若,分

别施用奇妙的毒术。这等高明的手段,非但空前,只怕也是

绝后了。”

纪晓芙和张无忌对望了一眼,这才明白,为何张无忌走

到纪晓芙的茅棚之中,要用力推她肩头,方得使她醒觉。

胡青牛续道:“这几日来,纪姑娘的病势痊愈得甚快,显

见难姑所下之毒不生效用。她一加查察,才知是无忌发觉了

她的秘密,于是要对无忌也下毒手。唉,常言道江山易改,本

性难移,我胡青牛对爱妻到底也不是忠心到底。我本来决意

袖手不理了,但昨晚无忌来劝我出游,以避大祸,我心肠一

软,还是开了一张药方,说了甚么当归、生地、远志、防风、

独活几味药,只因其时难姑便在我身旁,我是不便明言的。

“可是难姑聪明绝顶,又懂药性,耳听得那张药方开得不

合常理,稍加琢磨,便识破了其中机关。她将我绑缚起来,自

己取出几味剧毒的药物服了,说道:‘师哥,我和你做了二十

多年夫妻,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可是你总是瞧不起我的毒

术,不论我下甚么毒,你总是救得活。这一次我自己服了剧

毒,你再救得活我,我才真的服了你。’我只吓得魂飞天外,

连声服输,不断哀求,她却在我口中塞了一个大胡桃,教我

说不出话来。此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着连连摇头。

纪晓芙和张无忌面面相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

对夫妇如此古怪,当真天下少有。胡青牛对妻子由爱生畏,那

也罢了,王难姑却是说甚么也要压倒丈夫,到最后竟不惜以

身试毒。

胡青牛又道:“你们想,我有甚么法子?这一次我如用心

将她治好,那还是表明我的本事胜过了她,她势必一生郁郁

不乐。倘若治她不好,她可是一命归西了。唉!只盼金花婆

婆早日驾临,将我一拐杖打死,也免得难姑烦恼了。何况近

几年来她下毒的本领大进,我压根儿便瞧不出她服下了甚么

毒药,如何解救,更是无从说起。”

张无忌道:“先生,你医术通神,难道师母服了甚么毒也

诊视不出。”

胡青牛道:“你师母近年来使毒的本事出神入化,这一次

我是无论如何治她不好的了。我猜想她或许是服了三虫三草

的剧毒,但六种毒物如何配合,我说甚么也瞧不出来。”一面

说,一面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写了一张药方,随即挥手道:

“你们出去罢,若是难姑死了,我也决计不能独生。”

纪晓芙和张无忌齐声道:“还请保重,多劝劝师母。”胡

青牛道:“劝她甚么?一切都是我该死!”说到这里,声音已

大是哽咽。纪晓芙和张无忌当即退了出去。

胡青牛反手一指,先点了妻子背心和腰间穴道,说道:

“师妹,你丈夫无能,实在治不好你的三虫三草剧毒,只有相

随于阴曹地府,和你在黄泉做夫妻了。”说着伸手到难姑怀中,

取出几包药来,果然不出所料,是三种毒虫和三种毒草焙干

碾末而成。

王难姑身子不能动弹,嘴里却还能言语,叫道:“师哥,

你不可服毒。”胡青牛不加理会,将这包五色斑斓的毒粉倒入

口中,和津液咽入肚里。

王难姑大惊失色,叫道:“你怎么服这么多?这许多毒粉,

三个人也毒死了。”

胡青牛淡淡一笑,坐在王难姑床头的椅上,片刻之间,只

觉肚中犹似千百把刀子在一齐乱扎。他知道这是断肠草最先

发作,再过片刻,其余五种毒物的毒性便陆续发作了。

王难姑叫道:“师哥,我这六种毒物是有解法的。”胡青

牛痛得全身发颤,牙关上下击打,摇头道:“我……我不信……

我……我就要死了。”王难姑叫道:“快服牛黄血竭丹和玉龙

苏合散,再用针灸散毒。”胡青牛道:“那又有甚么用?”王难

姑急道:“我服的毒药分量轻,你服的太多了,快快救治,否

则来不及了。”

胡青牛道:“我全心全意的爱你怜你,你却总是跟我争强

斗胜,我觉得活在人世殊无意味,宁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哎哟……哎哟……”这几声呻吟,倒非假装,其时蝮蛇

和蜘蛛之毒已分攻心肺,胡青牛神智渐渐昏迷,终于人事不

知。

王难姑大声哭叫:“师哥,师哥,都是我不好,你决不能

死……我再也不跟你比试了。”他夫妻二人数十年来尽管不断

斗气,相互间却情深爱重。王难姑自己不怕寻死,待得丈夫

服毒自尽,却大大的惊惶伤痛起来,苦于她穴道被点,无法

出手施救。

张无忌听得王难姑哭叫,抢到房中,问道:“师母,怎生

相救师父?”

王难姑见他进来,正是见到了救星,忙道:“快给他服牛

黄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用金针刺他‘涌泉穴’、‘鸠尾穴’

……”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进来几声咳嗽,静夜之中,听来

清晰异常。纪晓芙抢进房中,脸如白纸,说道:“金花婆婆……

金花……”下面“婆婆”两字尚未说出,门窗无风自开,一

个弓腰曲背的老婆婆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已站在室中,正

是金花婆婆到了。

金花婆婆眼见胡青牛双手抱住肚腹,满脸黑气,呼吸微

弱,转眼便即毙命,不由得一怔,问道:“他干甚么?”

旁人还未答话,胡青牛双足一挺,已晕死过去。王难姑

大哭,叫道:“你何为这般作贱自己,服毒而死?”

金花婆婆这次从灵蛇岛重赴中原,除了寻那害死她丈夫

的对头报仇之外,便是要找胡青牛的晦气,哪知她现身之时,

正好胡青牛服下剧毒。她也是个使毒的大行家,一看胡青牛

和王难姑的脸色,知他们中毒已深,无药可救。她只道胡青

牛怕了自己,以致服毒自尽,这场大仇自是已算报了,叹了

一口气,说道:“作孽,作孽!”携了那个姑娘,出房而去。

只听她刚出茅舍,咳嗽声已在十余丈外,身法之快,委

实不可思议。

张无忌一摸胡青牛心口,心脏尚在微微跳动,忙取牛黄

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给他服下,又以金针刺他涌泉、鸠尾等

穴,散出毒气,然后依法给王难姑施治。

忙了大半个时辰,胡青牛才悠悠醒转。王难姑喜极而泣,

连叫:“小兄弟,全靠你救了我二人的性命。”跟着又开出药

方,命僮儿煎药,以除二人体内剧毒。

王难姑的解毒方法并不甚精,依她之法,其实不能去净

毒性。张无忌依照胡青牛先前以手指在桌上所书药方,换过

了药材,王难姑却也不知。

张无忌道:“那金花婆婆只道胡先生已服毒而死,倒是去

了一件心腹大患。”他见金花婆婆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形同

鬼魅,这时想起来犹是不寒而栗。

王难姑道:“听人言道:这金花婆婆行事极为谨慎,今日

她虽去了,日后必定再来查察。我夫妻须得立即避走。小兄

弟,请你起两个坟墓,碑上书明我夫妻俩的姓名。”张无忌答

应了。胡青牛、王难姑服了解毒汤药之后,稍加收拾。两名

药僮每人给了十两银子,叫他们各自回家。夫妇俩坐在一辆

骡车之中,乘黑离去。

张无忌直送到蝴蝶谷口,一老一少两年多来日日相见,一

旦分手,都感依依不舍。胡青牛取出一部手写医书,说道:

“无忌,我毕生所学,都写在这部医书之中,以往我一直自秘,

没给你看,现下送了给你。你身中玄冥神掌,阴毒难除,我

极是过意不去,只盼你参研我这部医书,能想出驱毒的法子。

那么咱们日后尚有相见之时。”张无忌谢过了收下。王难姑道:

“你救我夫妻性命,又令我二人和好。我原该也将一生功夫传

你。但我生平钻研的是下毒伤人之法,你学了也无用处。只

望你早日痊可,将来我再图补报了。”

张无忌直到骡车驶得影踪不见,这才回到茅舍。次日清

晨便在屋旁堆了两个坟墓,出谷去叫了石匠来树立两块墓碑,

一块上写“蝶谷医仙胡先生青牛之墓”,另一块上写“胡夫人

王氏之墓”。简捷等人见胡青牛夫妻同时毙命,才知他病重之

说果非骗人,尽皆嗟叹。

王难姑既去,不再暗中下毒,各人的伤病在张无忌诊治

之下便一天好似一天,不到十日,各人陆续道谢辞去。纪晓

芙母女反正无处可去,便留着多陪他几天。

张无忌在这几日中,全神贯注阅读胡青牛所著这部医书,

果见内容博大渊深,精微奥妙,不愧为“医仙”杰构。他只

读了八九天,医术已是大进,但如何驱除自己休内阴毒,却

不得丝毫端倪。他反来复去的细读数遍,终于绝了指望,又

想:“胡先生若知医我之术,如何会不医?他既不知,医书中

又如何会有载录?”言念及此,不由得万念俱灰。

他掩了书卷,走到屋外,瞧着两个假墓,心想:“不出一

年,我便真的要长眠于地下了。我的墓碑上却写甚么字?”

正想得出神,忽听得身后咳嗽了几下,张无忌吃了一惊,

转地头来,只见金花婆婆扶着那相貌美丽的小姑娘,颤巍巍

的站在数丈之外。

金花婆婆问道:“小子,你是胡青牛的甚么人?为甚么在

这里叹气?”张无忌道:“我身中玄冥神掌的阴毒……”金花

婆婆走近身来,抓住他的手腕,搭了搭他脉搏,奇道:“玄冥

神掌?世上果真有这门功夫?是谁打你的?”张无忌道:“那

人扮作一个蒙古兵的军官,却不知究竟是谁。我来向胡先生

求医,他说我不是明教中人,不肯医治。现下他已服毒而死,

我的病更是好不了啦,是以想起来伤心。”

金花婆婆见他英俊文秀,讨人喜欢,却受了这不治之伤,

连说:“可惜,可惜!”

张无忌心头忽然涌起三句话来:“生死修短,岂能强求?

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

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这三句话出自《庄子》。张三丰信奉道教,他的七名弟子

虽然不是道士,但道家奉为宝典的一部《庄子南华经》却均

读得滚瓜烂熟。张无忌在冰火岛上长到五岁时,张翠山教他

识字读书,因无书籍,只得划地成字,将《庄子》教了他背

熟。这四句话意思是说:“一个人寿命长短,是勉强不来的。

我哪里知道,贪生并不是迷误?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

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归故乡呢?我哪里知道,死了

的人不会懊悔他从前求生呢?”庄子的原意在阐明,生未必乐,

死未必苦,生死其实没甚么分别,一个人活着,不过是“做

大梦”,死了,那是“醒大觉”,说不定死了之后,会觉得从

前活着的时候多蠢,为甚么不早点死了?正如做了一个悲伤

恐怖的恶梦之后,一觉醒来,懊恼这恶梦实在做得太长了。

张无忌年纪幼小,本来不懂得这些生命的大道理,但他

这四年来日日都处于生死之交的边界,自不免体会到庄子这

些话的含义。他本来并不相信庄子的话,但既然活在世上的

日子已屈指可数,自是盼望人死后会别有奇境,会懊恼活着

时竭力求生的可笑。

这时他听金花婆婆连声“可惜”,便淡淡一笑,随口将心

头正想到的那三句《庄子》说了出来。金花婆婆问道:“那是

甚么意思?”张无忌解释了一遍,金花婆婆登时呆了。

她从这几句话中想到了逝世的丈夫。他俩数十年夫妻,恩

爱无比,一旦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假如一个人活着正

似流落异乡,死后却是回到故土,那么丈夫被仇人下毒、胡

青牛不肯医治,都未必是坏事了。“故土?故土?可是回到故

土,又当真好过异乡么?”

站在金花婆婆身旁的小姑娘却全然不懂张无忌这几句话

的意思,不懂为甚么婆婆一听,便犹似痴了一般。她一双美

目瞧瞧婆婆,又瞧瞧张无忌,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终于,金花婆婆叹了口气,说道:“幽冥之事,究属渺茫。

死虽未必可怕,但凡人莫不有死,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

能够多活一天,便多一天罢!”

张无忌自见到纪晓芙等一十五人被金花婆婆伤得这般惨

酷,又见胡青牛夫妇这般畏惧于她,甚至连逃走也无勇气,想

象这金花婆婆定是个凶残绝伦的人物,但相见之下,却是大

谬不然。那日灯下匆匆一面,并未瞧得清楚,此时却见她明

明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虽然脸上肌肉僵硬麻木,尽是

鸡皮皱纹,全无喜怒之色,但眼神清澈明亮,直如少女一般

灵活,而其中温和亲切之意亦甚显然。

金花婆婆又问:“孩子,你爹爹尊姓大名?”张无忌道:

“我爹爹姓张,名讳是上‘翠’下‘山’,是武当派弟子。”却

不提父亲已自刎身死之事。

金花婆婆大为惊讶,道:“你是武当张五侠的令郎,如此

说来,那恶人所以用玄冥神掌伤你,为的是要迫问金毛狮王

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张无忌道:“不错,他以诸般毒刑加

于我身,我却是宁死不说。”金花婆婆道:“你是确实知道的?”

张无忌道:“嗯,金毛狮王是我义父,我决计不会吐露。”

金花婆婆左手一掠,已将他双手握在掌里。只听得骨节

格格作响,张无忌双手痛得几欲晕去,又觉一股透骨冰凉的

寒气,从双手传到胸口,这寒气和玄冥神掌又有不同,但一

样的难熬难当。金花婆婆柔声道:“乖孩子,好孩儿,你将谢

逊的所在说出来,婆婆会医好你的寒毒,再传你一身天下无

敌的功夫。”

张无忌只痛得涕泪交流,昂然道:“我父母宁可性命不要,

也不肯泄露朋友的行藏。金花婆婆,你瞧我是出卖父母之人

么?”金花婆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爹爹呢?他在不在

这里?”潜运内劲,箍在他手上犹似铁圈般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张无忌大声道:“你为甚么不在我耳朵中灌水银?为甚么不喂

我吞钢针、吞水蛭?四年之前,我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

不怕那恶人的诸般恶刑,今日长大了,难道反而越来越不长

进了?”

金花婆婆哈哈大笑,说道:“你自以为是个大人,不是小

孩了,哈哈,哈哈……”她笑了几声,放开了张无忌的手,只

见他手腕以至手指尖,已全成紫黑之色。

那小姑娘向他使个眼色,说道:“快谢婆婆饶命之恩。”张

无忌哼了一声,道:“她杀了我,说不定我反而快乐些,有甚

么好谢的?”那小姑娘眉头一皱,嗔道:“你这人不听话,我

不理你啦。”说着转过了身子,却又偷偷用眼角觑他动静。

金花婆婆微笑道:“阿离,你独个儿在岛上,没小伴儿,

寂寞得紧。咱们把这娃娃抓了去,叫他服侍你,好不好?就

只他这般驴子脾气,太过倔强,不大听话。”那小姑娘长眉一

轩,拍手笑道:“好极啦,咱们便抓了他去。他不听话,婆婆

不会想法儿整治他么?”

张无忌听她二人一问一答,心下大急,金花婆婆当场将

他杀死,也就算了,倘若将自己抓到甚么岛上,死不死、活

不活的受她二人折磨,可比甚么都难受了。

金花婆婆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咱们先要去找一个

人,办一件事,然后一起回灵蛇岛去。”张无忌怒道:“你们

不是好人,我才不跟你们去呢。”金花婆婆微笑道:“我们灵

蛇岛上甚么东西全有,吃的玩的,你见都没见过。乖孩子,跟

婆婆来罢。”

张无忌突然转身,拔足便奔,那知只跨出一步,金花婆

婆已挡在他面前。张无忌身子一侧,斜刺里向左方窜去,仍

只跨出一步,金花婆婆又挡在他面前,柔声道:“孩子,你逃

不了的,乖乖的跟我走罢。”张无忌咬紧牙齿,向她一掌猛击

过去,金花婆婆微一侧身,向他掌上吹了口气。张无忌的手

掌本已被她捏得瘀黑肿胀,这一口气吹上来,犹似用利刃再

在创口上划了一刀,只痛得他直跳起来。

忽听得一个女孩的声音叫道:“无忌哥哥,你在玩甚么啊?

我也来。”正是杨不悔走近身来,跟着纪晓芙也从树丛后走了

出来。她母女俩刚从田野间漫步而归,陡然间见到金花婆婆,

纪晓芙脸色立变惨白,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道:“婆婆,你不

可难为小孩儿家?”

金花婆婆向纪晓芙瞪视了一眼,冷笑道:“你还没死啊?

我老太婆的事,也用得着你来多嘴多舌?走过来让我瞧瞧,怎

么到今天还不死?”

纪晓芙出身武学世家,名门高弟,原是颇具胆气,但这

时顾念到女儿,已不敢轻易涉险,携着女儿的手,反而倒退

了一步,低声道:“无忌,你过来。”

张无忌拔足欲行。那小姑娘阿离一翻手掌,抓住了他小

臂上的“三阳络”,说道:“给我站着。你叫无忌,姓张,你

是张无忌,是不是?”这三阳络一被扣住,张无忌登时半身麻

软,动弹不得,心中又惊又怒,大叫:“快放开我!”

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晓芙,怎地如此不争

气?走过去便走过去!”纪晓芙又惊又喜,回身叫道:“师父!”

但背后并无人影,凝神一瞧,才见远处有个身穿灰布袍的尼

姑缓缓走来,正是峨嵋派掌门,师父灭绝师太。她身后还随

着两名弟子,一是师姊丁敏君,一是师妹贝锦仪。

金花婆婆见她相隔如此之远,颜面都还瞧不清楚,但说

话声传到各人耳中便如是近在咫尺一般,足见内力之深厚。灭

绝师太盛名远播,武林中无人不知,只是她极少下山,见过

她一面的人可着实不多。走近身来,只见她约莫四十四五岁

年纪,容貌算得甚美,但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变得

极是诡异,几乎有点儿戏台上的吊死鬼味道。

纪晓芙迎上去跪下磕头,低声道:“师父,你老人家好。”

灭绝师太道:“还没给你气死,总算还好。”纪晓芙跪着不敢

起来。但听得站在师父身后的丁敏君低声冷笑,知她在师父

跟前已说了自己不少坏话,不由得满背都是冷汗。灭绝师太

冷冷的道:“这位婆婆叫你过去给她瞧瞧,为甚么到今天还不

死。你就过去给她瞧瞧啊。”

纪晓芙道:“是。”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金花婆婆跟前,朗

声道:“金花婆婆,我师父来啦。你的强凶霸道,都给我收了

起来罢。”

金花婆婆咳嗽两声,向灭绝师太瞪视两眼,点了点头,说

道:“嗯,你是峨嵋派的掌门,我打了你的弟子,你待怎样?”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打得很好啊。你爱打,便再打,打

死了也不关我事。”

纪晓芙心如刀割,叫道:“师父!”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她

知师父向来最是护短,弟子们得罪了人,明明理亏,她也要

强辞夺理的维护到底,这时却说出这几句话来,那显是不当

她弟子看待了。

金花婆婆道:“我跟峨嵋派无冤无仇,打过一次,也就够

啦。阿离,咱们走罢!”说着慢慢转过身去。

丁敏君不知金花婆婆是何来历,见她老态龙钟,病骨支

离,居然对师父如此无礼,心下大怒,纵身疾上,拦在她的

身前,喝道:“你也不向我师父赔罪,便这么想走么?”说着

右手拔剑,离鞘一半,作威吓之状。

金花婆婆突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她剑鞘外轻轻一捏,随

即放开,笑道:“破铜烂铁,也拿来吓人么?”丁敏君怒火更

炽,便要拔剑出鞘。那知一拔之下,这剑竟是拔不出来。阿

离笑道:“破铜烂铁,生了锈啦。”

丁敏君再一使劲,仍是拔不出来。才知金花婆婆适才在

剑鞘外这么似乎漫不在意的一捏,已潜运内力,将剑鞘捏得

向内凹入,将剑锋牢牢咬住。丁敏君要拔是拔不出,就此作

罢却又心有不甘,胀红了脸,神情极是狼狈。

灭绝师太缓步上前,三根指头挟住剑柄,轻轻一抖,剑

鞘登时裂为两片,剑锋脱鞘而出,说道:“这把剑算不得是甚

么利器宝刃,却也还不是破铜烂铁。金花婆婆,你不在灵蛇

岛上纳福,却到中原来生甚么事?”

金花婆婆见到她三根手指抖剑裂鞘的手法,心中一凛,暗

道:“这贼尼名声极大,果然是有点真实功夫。”笑眯眯的道:

“我老公死了,独个儿在岛上闷得无聊,因此出来到处走走,

瞧瞧有没合意的和尚道士,找一个回去作伴。”她特意说“和

尚道士”,自是讥刺对方身为尼姑,却也四处乱走。

灭绝师太一双下垂的眉毛更加垂得低了,长剑斜起,低

沉嗓门道:“亮兵刃罢!”

丁敏君、纪晓芙等从师以来,从未见过师父和人动手,尤

其纪晓芙知道金花婆婆的武功怪异莫测,更是关切。

张无忌的手臂仍被阿离抓着,上身越来越麻,叫道:“快

放开我!你拉着我干么?”阿离见纪晓芙在旁有插手干预之势,

若不放开,她必上前动手,那时还是非放了他不可,于是用

力一摔,放松了他手臂,冷冷的道:“瞧你逃得掉么?”

金花婆婆淡淡一笑,说道:“当年峨嵋派郭襄郭女侠剑法

名动天下,自然是极高的,但不知传到徒子孙手中,还剩下

几成?”

灭绝师太森然道:“就算只剩下一成,也足以扫荡邪魔外

道。”

金花婆婆双眼凝视对方手中长剑的剑尖,一瞬也不瞬,突

然之间,举起手中拐杖,往剑身上疾点。灭绝师太长剑抖动,

往她肩头刺去。金花婆婆咳嗽声中,举杖横扫。灭绝师太身

随剑走,如电光般游到了对手身后,脚步未定,剑招先到。金

花婆婆却不回身,倒转拐仗,反手往她剑刃上砸去。

两人三四招一过,心下均已暗赞对方了得。猛听得当的

一声响,灭绝师太手中的长剑已断为两截,原来剑杖相交,长

剑被拐仗震断。

旁观各人除了阿离外,都吃了一惊。看金花婆婆手中的

拐杖灰黄黝黑,毫不起眼,似乎非金非铁,居然能砸断利剑,

那自是凭借她深厚充沛的内力了。但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适

才兵刃相交,却知长剑所以断绝,乃是靠着那拐杖的兵刃之

利,并非自己功力上胜了。她这拐杖乃灵蛇岛旁海底的特产,

叫作“珊瑚金”,是数种特异金属混和了珊瑚,在深海中历千

万年而化成,削铁如切豆腐,打石如敲棉花,不论多么锋利

的兵刃,遇之立折。

金花婆婆当下也不进迫,只是拄杖于地,抚胸咳嗽。纪

晓芙、丁敏君、贝锦仪三名峨嵋弟子生怕师父已受了伤,一

齐抢到灭绝师太身旁照应。

阿离手掌一翻,又已抓住了张无忌的手腕,笑道:“我说

你逃不了,是不是?”这一下仍是出其不意,张无忌仍是没能

让开,脉门被扣,又是半身酸软。他两次着了这小姑娘的道

儿,又羞又怒,又气又急,飞右足向她腰间踢去。阿离手指

加劲,张无忌的右足只踢出半尺,便抬不起来了。他怒叫:

“你放不放手?”阿离笑道:“我不放,你有甚么法子?”

张无忌猛地一低头,张口便往她手背上用力咬去。阿离

只觉手上一阵剧痛,大叫一声:“啊唷!”松开右手,左手五

根指爪却向张无忌脸上抓到。张无忌忙向后跃,但已然不及,

被她中指的指甲刺入肉里,在右脸划了一道血痕。阿离右手

的手背上更是血肉模糊,被张无忌这一口咬得着实厉害,痛

得险些便要哭了出来。

两个孩子在一旁打斗,金花婆婆却目不旁视,一眼也没

瞧他们。

灭绝师太抛去半截断剑,说道:“这是我徒儿的兵刃,原

不足以当高人的一击。”说着解开背囊,取出一柄四尺来长的

古剑来。

金花婆婆一瞥眼间,但见剑鞘上隐隐发出一层青气,剑

未出鞘,已可想见其不凡,只见剑鞘上金丝镶着的两个字:

“倚天”,她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倚天剑!”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道:“不错,是倚天剑!”

金花婆婆心头立时闪过武林中相传的那六句话:“武林至

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喃喃道:“原来倚天剑落在峨嵋派手中。”

灭绝师太喝道:“接招!”提着剑柄,竟不除下剑鞘,连

剑带鞘,便向金花婆婆胸口点来。金花婆婆拐杖一封。灭绝

师太手腕微颤,剑鞘已碰上拐杖。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

犹如撕裂厚纸,金花婆婆那根海外神物、兵中至宝“珊瑚

金”拐杖,已自断为两截。

金花婆婆心头大震,暗想:“倚天剑刃未出匣,已然如此

厉害,当真名不虚传。”向着宝剑凝视半晌,说道:“灭绝师

太,请你给我瞧一瞧剑锋的模样。”

灭绝师太摇头不允,冷冷的道:“此剑出匣后不饮人血,

不便还鞘。”

两人凛然相视,良久不语。

金花婆婆此时已知这尼姑的功力实不在自己之下,至于

招数之妙,则一时还没能瞧得出来。但她既是峨嵋掌门,自

必非同泛泛,加之手中持了这柄“天下第一宝剑”,自己决计

讨不了好去,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过身来,拉住阿离,飘然

而去。

阿离回头叫道:“张无忌,张无忌!”叫声渐远渐轻,终

于隐没。

丁敏君、纪晓芙、贝锦仪三人见师父得胜,强敌避走,都

是大为欣喜。丁敏君道:“师父,这老太婆可不是有眼不识泰

山么?居然敢跟你老人家动手,那才是自讨苦吃。”

灭绝师太正色道:“以后你们在江湖上行走,只要听到她

的咳嗽声,赶快远而避之。”她刚才挥剑一击,虽然削断了对

方拐杖,但出剑时还附着她修练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这

股神功撞到金花婆婆身上,却似落入汪洋大海一般,竟然无

影无踪,只带动一下她的衣衫,却没使她倒退一步。这时思

之,犹是心下凛然;又觉她内力修为固深,而膂力健旺,宛

若壮年,绝不似一个龙钟支离的年老婆婆,何以得能如此,实

是难以索解。

灭绝师太抬头向天,出神半晌,说道:“晓芙,你来!”眼

角也没向她瞟一眼,径自走入茅舍。纪晓芙等三人跟了进去。

杨不悔叫道:“妈妈!”也要跟进去。

纪晓芙知道师父这次亲自下山,乃是前来清理门户,自

己素日虽蒙她宠爱,但师父生性严峻,实不知要如何处分自

己,对女儿道:“你在外边玩儿,别进来。”

张无忌心想:“那姓丁的女子很坏,定要在她师父跟前说

纪姑姑的鬼话。那晚的事情我瞧得明明白白,全是这‘毒手

无盐’不好,倘若她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我便挺身而出,给

纪姑姑辩明。”于是悄悄绕到茅舍之后,缩身窗下,屏息偷听。

但听屋中寂静无声,谁也没说话。过了半晌,灭绝师太

道:“晓芙,你自己的事,自己说罢。”纪晓芙哽咽道:“师父,

我……我……”灭绝师太道:“敏君,你来问她。”

丁敏君道:“是。纪师妹,咱们门中,第三戒是甚么?”纪

晓芙道:“戒淫邪放荡。”丁敏君道:“是了,第六戒是甚么?”

纪晓芙道:“戒心向外人,倒反师门。”丁敏君道:“违戒者如

何处分?”

纪晓芙却不答她的话,向灭绝师太道:“师父,这其中弟

子实有说不出来的难处,并非就如丁师姊所说这般。”灭绝师

太道:“好,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仔细跟我说。”

纪晓芙知道今日面临重大关头,决不能稍有隐瞒,便道:

“师父,那一年咱们得知了天鹰教王盘山之会的讯息后,师父

便命我们师兄妹十六人下山,分头打探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弟子向西行到川西大树堡,在道上遇到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

男子,约莫有四十来岁年纪。弟子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弟子投客店,他也投客店,弟子打尖,他也打尖。弟子初时

不去理他,后来实在瞧不过眼,便出言斥责。那人说话疯疯

颠颠,弟子忍耐不住,便出剑刺他。这人身上也没兵刃,武

功却是绝高,三招两式,便将我手中长剑夺了过去。

“我心中惊慌,连忙逃走。那人也不追来。第二天早晨,

我在店房中醒来,见我的长剑好端端地放在枕头边。我大吃

一惊,出得客店时,只见那人又跟上我了。我想跟他动武是

没用的了,只有向他好言求恳,说道大家非亲非故,素不相

识,何况男女有别,你老是跟着我有何用意。我又说,我的

武功虽不及你,但我们峨嵋派可不是好惹的。”

灭绝师太“嗯”了一声,似乎认为她说话得体。

纪晓芙续道:“那人笑了笑,说道:‘一个人的武功分了

派别,已自落了下乘。姑娘若是跟着我去,包你一新耳目,教

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

灭绝师太性情孤僻,一生潜心武学,于世务殊为膈膜,听

纪晓芙转述那人之言,说“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

了下乘”,又说“教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的几句话,不由

得颇为神往,说道:“那你便跟他去瞧瞧,且看他到底有甚么

古怪本事。”

纪晓芙脸上一红,道:“师父,他是个陌生男子,弟子怎

能跟随他去。”

灭绝师太登时醒悟,说道:“啊,不错!你叫他快滚得远

远的。”

纪晓芙道:“弟子千方百计,躲避于他,可是始终摆脱不

掉,终于为他所擒。唉,弟子不幸,遇上了这个前生的冤孽

……”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灭绝师太问道:“后来怎样?”

纪晓芙低声道:“弟子不能拒,失身于他。他监视我极严,

教弟子求死不得。如此过了数月,忽有敌人上门找他,弟子

便乘机逃了出来,不久发觉身已怀孕,不敢向师父说知,只

得躲着偷偷生了这个孩子。”

灭绝师太道:“这全是实情了?”纪晓芙道:“弟子万死不

敢欺骗师父。”

灭绝师太沉吟片刻,道:“可怜的孩子。唉!这事原也不

是你的过错。”

丁敏君听师父言下之意,对纪师妹竟大是怜惜,不禁狠

狠向纪晓芙瞪了一眼。

灭绝师太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自己怎么打算啊?”纪

晓芙垂泪道:“弟子由家严作主,本已许配于武当殷六爷为室,

既是遭此变故,只求师父恩准弟子出家,削发为尼。”灭绝师

太摇头道:“那也不好。嗯,那个害了你的坏蛋男子叫甚么名

字?”

纪晓芙低头道:“他……他姓杨,单名一个逍字。”

灭绝师太突然跳起身来,袍袖一拂,喀喇喇一响,一张

饭桌给她击坍了半边。张无忌躲在屋外偷听,固是吓得大吃

一惊,纪晓芙、丁敏君、贝锦仪三人也是脸色大变。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说他叫杨逍?便是魔教的大魔头,

自称甚么‘光明左使者’的杨逍么?”

纪晓芙道:“他……他……是明教中的,好像在教中也有

些身分。”

灭绝师太满脸怒容,说道:“甚么明教?那是伤天害理,

无恶不作的魔教。他……他躲在哪里?是在昆仑山的光明顶

么?我这就找他去。”

纪晓芙道:“他说,他们明教……”灭绝师太喝道:“魔

教!”纪晓芙道:“是。他说,他们魔教的总坛,本来是在光

明顶,但近年来他教中内部不和,他不便再住在光明顶,以

免给人说他想当教主,因此改在昆仑山的‘坐忘峰’中隐居,

不过只跟弟子一人说知,江湖上谁也不知。师父既然问起,弟

子不敢不答。师父,这人……这人是本派的仇人么?”

灭绝师太道:“仇深似海!你大师伯孤鸿子,便是给这个

大魔头杨逍活活气死的。”

纪晓芙甚是惶恐,但不自禁的也隐隐感到骄傲,大师伯

孤鸿子当年是名扬天下的高手,居然会给“他”活活气死。她

想问其中详情,却不敢出口。

灭绝师太抬头向天,恨恨不已,喃喃自语:“杨逍,杨逍

……多年来我始终不知你的下落,今日总教你落在我手中

……”突然间转过身来,说道:“好,你失身于他,回护彭和

尚,得罪丁师姊,瞒骗师父,私养孩儿……这一切我全不计

较,我差你去做一件事,大功告成之后,你回来峨嵋,我便

将衣钵和倚天剑都传了于你,立你为本派掌门的继承人。”

这几句话只听得众人大为惊愕。丁敏君更是妒恨交迸,深

怨师父不明是非,倒行逆施。

纪晓芙道:“师父但有所命,弟子自当尽心竭力,遵嘱奉

行。至于承受恩师衣钵真传,弟子自知德行有亏,武功低微,

不敢存此妄想。”

灭绝师太道:“你随我来。”拉住纪晓芙手腕,翩然出了

茅舍,直往谷左的山坡上奔去,到了一处极空旷的所在,这

才停下。

张无忌远远望去,但见灭绝师太站立高处,向四周眺望,

然后将纪晓芙拉到身边,轻轻在她耳旁说话,这才知她要说

的话隐秘之极,不但生恐隔墙有耳,给人偷听了去,而且连

丁敏君等两个徒儿也不许听到。

张无忌躲在茅屋之后,不敢现身,远远望见灭绝师太说

了一会话,纪晓芙低头沉思,终于摇了摇头,神态极是坚决,

显是不肯遵奉师父之命。只见灭绝师太举起左掌,便要击落,

但手掌停在半空,却不击下,想是盼她最后终于回心转意。

张无忌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这一掌击在头上,她是决

计不能活命的了。他双眼一眨也不敢眨,凝视着纪晓芙。

只见她突然双膝跪地,却坚决的摇了摇头。灭绝师太手

起掌落,击中她的顶门。纪晓芙身子晃也不晃,一歪便跌倒

在地,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

张无忌又是惊骇,又是悲痛,伏在屋后长草之中,不敢

动弹。

便在此时,杨不悔格格两声娇笑,扑在张无忌背上,笑

道:“捉到你啦,捉到你啦!”原来她在田野间乱跑,瞧见张

无忌伏在草中,还道是跟她捉迷藏玩耍,扑过来捉他。张无

忌反手搂住她身子,一手掩住她嘴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

作声,别给恶人瞧见了。”杨不悔见他面色惨白,满脸惊骇之

色,登时吓了一跳。

灭绝师太从高坡上急步而下,对丁敏君道:“去将她的孽

种刺死,别留下祸根。”丁敏君见师父用重手击毙纪晓芙,虽

然暗自欢喜,但也忍不住骇怕,听得师父吩咐,忙借了师妹

贝锦仪的长剑,提在手中,来寻杨不悔。

张无忌抱着杨不悔,缩身长草之内,连大气也不敢喘一

口。

丁敏君前前后后找了一遍,不见那小女孩的踪迹,待要

细细搜寻,灭绝师太已骂了起来:“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孩儿

也找不到。”

贝锦仪平时和纪晓芙颇为交好,眼见她惨死师父掌底,又

要搜杀她遗下的孤女,心中不忍,说道:“我见那孩子似乎逃

出谷外去了。”她知师父脾气急躁,若在谷外找寻不到,决不

耐烦回头再找。虽然这个小女孩孤零零的留在世上,也未必

能活,但总胜于亲眼见她被丁敏君一剑刺死。灭绝师太道:

“怎不早说?”狠狠白了她一眼,当先追出谷去。丁敏君和贝

锦仪随后跟去。

杨不悔尚不知母亲已遭大祸,圆圆的大眼骨溜溜地转动,

露出询问的神色。张无忌伏地听声,耳听得那三人越走越远,

跳起身来,拉着杨不悔的手,奔向高坡。杨不悔笑道:“无忌

哥哥,恶人去了么?咱们到山上玩,是不是?”

张无忌不答,拉着她直奔到纪晓芙跟前。杨不悔待到临

近,才见母亲倒在地下,大吃一惊,挣扎下地,大叫:“妈妈,

妈妈!”扑在母亲身上。

张无忌一探纪晓芙的呼吸,气息微弱已极,但见她头盖

骨已被灭绝师太这一掌震成了碎片,便是胡青牛到来,也必

已难救性命。纪晓芙微微睁眼,见到张无忌和女儿,口唇略

动,似要说话,却说不出半点声音,眼眶中两粒大大的眼泪

滚了下来。张无忌从怀中取出金针,在她“神庭”、“印堂”、

“承泣”等穴上用力刺了几针,使她暂且感觉不到脑门剧痛。

纪晓芙精神略振,低声道:“我求……求你……送她到她

爹爹那里……我不肯……不肯害她爹爹……”左手伸到自己

胸口,似乎要取甚么物事,突然头一偏,气绝而死。

杨不悔搂住母亲的尸身,只是大哭,不住口的叫:“妈妈,

妈妈,你很痛么?你很痛么?”纪晓芙的身子渐渐冰冷,她却

兀自问个不停。她不懂母亲为甚么一动也不动,为甚么不回

答她的话。

张无忌心中本已悲痛,再想起自己父母惨亡之时,自己

也是这么伏尸号哭,忍不住泪如泉涌。两人哭了一阵,张无

忌心想:“纪姑姑临死之时,求我将不悔妹子送到她爹爹那里。

嗯,她爹爹名叫杨逍,是明教中的光明左使者,住在昆仑山

的甚么坐忘峰中。我务必要将她送去。”他可不知昆仑山在极

西数万里外,他两个孩子如何去得?眼见纪晓芙断气时曾伸

手到胸口去取甚么物事,于是在她颈中一摸,见挂着一根丝

绦,上面悬着一块黑黝黝的铁牌,牌上用金丝镶嵌着一个火

焰之形。

张无忌也不知那是甚么东西,除了下来,便挂在杨不悔

颈中。到茅舍中取过一柄铁铲,挖了个坑将纪晓芙的尸身埋

了。这时杨不悔已哭得筋疲力尽,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张

无忌费尽唇舌,才骗得她相信妈妈已飞了上天,要过很久很

久,才从天上下来跟她相会。

当下张无忌胡乱煮些饭菜,和杨不悔两人吃了,疲倦万

分,横在榻上便睡。次日醒来,收拾了两个小小包裹,带了

胡青牛留给他的十几两银子,领着杨不悔到她母亲坟前拜了

几拜。两个孩儿离蝴蝶谷而去。

十四当道时见中山狼

两人走了大半日,方出蝴蝶谷,杨不悔脚小步短,已走

不动了。歇了好一会,才又赶路,行行歇歇,第一晚便找不

到客店人家,一直行到天黑,还是在荒山野岭中乱闯,四下

里狼嗥枭啼,只吓得杨不悔不住惊哭。

张无忌心下也是十分害怕,见路旁有个山洞,便拉着杨

不悔躲在洞里,将她搂在怀里,伸手按住她耳朵,令她听不

见饿兽吼叫之声。

这一夜两个孩子又饿又怕,挨了一晚苦,次晨才在山中

摘些野果吃了,顺着山路走一会,歇一会。行到中午时分,杨

不悔突然尖声大叫,指着路边一株大树。张无忌一看,只见

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两个干尸,吓得忙拉着她转头狂奔。

两人七高八低的没奔出十余步,脚下石子一绊,一齐摔

倒。张无忌大着胆子回头一望,这一下更是吃惊,脱口而出

叫道:“胡先生!”原来挂在树上的一个干尸这时被风吹得回

过头来,却是胡青牛。另一个干尸长发披背,是个女尸,瞧

她服色,正是胡青牛的妻子王难姑。山风吹动她的身子和长

发,更加显得阴气森森。

张无忌定了好一会神,自己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慢

慢爬起身来,一步步走近,果见挂着的两具尸体正是胡青牛

夫妇。两人脸颊上金光灿然,各自嵌上一朵小小的金花。张

无忌心下恍然:“原来他们还是没能逃出金花婆婆的毒手。”

只见山涧中一辆骡车摔得破烂不堪,一头骡子淹死在涧

水之中。

张无忌怔怔的流下泪来,解开绳索,将胡青牛夫妇的尸

身从大树上放了下来,忽然拍一声响,王难姑尸身的怀中跌

出一本书来。拾起一看,是一部手写的抄本,题签上写着

“王难姑毒经”五字。翻将开来,书页上满是蝇头小楷,密密

麻麻的写着诸般毒物的毒性、使用和化解之法,除了毒药、毒

草等等,各项活物如毒蛇、蜈蚣、蝎子、毒蛛,以及种种希

奇古怪的鱼虫鸟兽、花木土石,无不具载。他随手放在怀里,

将胡青牛夫妇的尸体并列了,捧些石头土块,草草堆成一坟,

跪倒拜了几拜,携了杨不悔的手觅路而行。

行出数里后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个小市镇,张无忌

便想买些饭吃,哪知市镇中家家户户都是空屋,竟连一个人

影也无,无奈只得继续赶路,但见沿途稻田尽皆龟裂,田中

长满了荆棘败草,一片荒凉。张无忌心中慌乱,杨不悔能够

忍饥不哭,勉力行走,已算得是极乖,还能出甚么主意?

走了一会,只见路边卧着几具尸体,肚腹干瘪,双颊深

陷,一见便知是饿死了的。越走这类饿殍越多。张无忌心下

惶恐:“难道甚么东西也没得吃?咱们也要这般饿死不成?”

行到傍晚,到了一处树林,只见林中有白烟袅袅升起。张

无忌大喜,他自离开蝴蝶谷后,一路未见人烟,当下向白烟

升起处快步走去。行到邻近,只见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

一锅热气腾腾的沸汤,正在锅底添柴加火。两个汉子听到脚

步声,回过头来,见到张无忌和杨不悔,脸上现出大喜过望

之色,同时跳起身来。一人招手道:“小娃娃,好极,过来,

快过来。你同来的大人呢?他们到哪里去了?”张无忌道:

“就只我们两人,没大人相伴。”两个大汉相顾大笑,同声说

道:“运气,运气!”

张无忌饿得慌了,探头到锅中一看,瞧是煮甚么,只见

锅中上下翻滚,都是些青草。

一名汉子一把揪过杨不悔,狞笑道:“这口小羊又肥又嫩,

今晚饱餐一顿,那是舒服得紧了。”另一名汉子道:“不错,男

的娃娃留着明儿吃。”

张无忌大吃一惊,喝道:“干甚么?快放开我妹子。”

那汉子全不理睬,嗤的一声,便撕破了杨不悔身上衣服,

伸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枘牛耳尖刀,笑道:“很久没吃这么肥嫩

的小羊了。”提着杨不悔走别一旁,似乎便要宰杀。另一名汉

子拿了一只土钵跟在后面,说:“羊血丢了可惜,煮一锅羊血

羹,味儿才不坏呢。”

张无忌只吓得魂飞天外,瞧他们并非说笑,实是有宰杀

杨不悔之意,大叫:“你们想吃人么?也不怕伤天害理?”那

手持土钵的汉子笑道:“老子有三个月没吃一粒米了,不吃人,

还能吃牛吃羊么?”生怕张无忌逃跑,过来伸手便揪他头颈。

张无忌侧身让开,左手一带,右掌拍的一下,正中他后

心要害。他得金毛狮王谢逊传授武功秘诀,又自父亲处学得

武当长拳,这几年中虽然潜心医术,没有用功练武,但生平

所习所见尽是最上乘的武功。这一掌奋力击出,便是习武多

年的武师只怕也不易抵受,何况一个寻常村汉?那汉子哼了

一声,俯伏在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张无忌立即纵身跃到杨不悔身旁。那汉子喝道:“先宰了

你!”提起尖刀,便往他胸口插下。张无忌使招武当长拳的

“雁翅式”,飞起右脚,正中那人手腕。那人尖刀脱手飞出。张

无忌一招鸳鸯连环腿,左右跟着踢出,直中那人下颚。那人

正在张口呼喝,下颚被踢得急速合上,将自己半截舌头咬了

下来,狂喷鲜血,晕死过去。张无忌忙扶起杨不悔。

便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声响,又有几人走进林来。杨不

悔吓得怕了,听见人声,便扑在张无忌怀里。张无忌抬头一

看,登时宽心,叫道:“是简大爷、薛大爷。”进林来的共是

五人,一个是崆峒派的简捷,另外是华山派的薛公远和他们

的两个同门,这四个人都是张无忌给治好了的。最后是个二

十岁上下的青年汉子,貌相威壮,额头奇阔,张无忌却未见

过。

简捷哼了一声,道:“张兄弟,你也在这里?这两人怎么

了?”说着手指倒在地下的两名汉子。张无忌气愤愤的说了,

最后道:“连活人也敢吃,那不是无法无天了么?”

简捷横眼瞧着杨不悔,突然嘴角边滴下馋涎,伸舌头在

嘴唇上下舐了舐,自言自语:“他妈的,五日五夜没一粒米下

肚,尽啃些树皮草根……嗯,细皮白肉,肥肥嫩嫩的……”

张无忌见他眼中射出饥火,像是头饿狼一般,咧开了嘴,

牙齿闪闪发亮,神情甚是可怖,忙将杨不悔搂在怀里。

薛公远道:“这女孩的妈妈呢?”张无忌心想:“我若说姑

姑死了,他们更会转坏念头。”便道:“纪女侠买米去啦,转

眼便来。”杨不悔忽道:“不,我妈妈飞上天去啦!”

简捷和薛公远等一听两人的话,便知纪晓芙已死。薛公

远冷笑道:“买米?周围五百里地内,你给我找出一把米来,

算你本事。”简捷向薛公远打个眼色,两人霍地跃起。简捷两

手抓住张无忌双臂。薛公远左手掩住杨不悔的嘴,右臂便将

她抱了起来。

张无忌惊道:“你们干甚么?”简捷笑道:“凤阳府赤地千

里,大伙儿饿得熬不住啦。这女孩儿又不是你甚么人,待会

儿也分你一份便是。”张无忌骂道:“你们枉自为英雄好汉,怎

能欺侮她小小孤女?这事传扬开去,你们还能做人么?”

简捷大怒,左手仍是抓住他,右手夹脸打了他两拳,喝

道:“连你这小畜生也一起宰了,我们本来嫌一只小羊不够吃

的。”

张无忌适才举手投足之间便击倒两名村汉,甚是轻易,但

圣手伽蓝简捷是崆峒派好手,一双手上练了数十年的功夫,张

无忌给他紧紧抓住了,却哪里挣扎得脱?薛公远的两名师弟

取过绳索,将两个孩子都绑了。张无忌知道今日已然无幸,狂

怒之下,好生后悔,当初实不该救了这几人的性命,哪料到

人心反复,到头来竟会恩将仇报。

简捷道:“小畜生,你治好了老子头上的伤,你就算于老

子有恩,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骂老子,是不是?”张无忌

道:“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我和你们无亲无故,若非我出手

相救,你们四人的奇伤怪病能治得好么?”

薛公远笑道:“张少爷,我们受伤之后丑态百出,都让你

瞧在眼里啦,传将出去,大伙儿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今儿

我们实在饿得慌了,没几口鲜肉下肚,性命也是活不成,你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救我们一救罢。”简捷恶狠狠的

狰狞可怕,倒也罢了,这薛公远笑嘻嘻的阴险狠毒模样,张

无忌瞧着尤其觉得寒心,大声道:“我是武当子弟,这个妹子

是峨嵋派的。你们害了我二人不打紧,武当五侠和灭绝师太

能就此罢休吗?”

简捷一愕,“哦”了一声,觉得这话倒是不错,武当派和

峨嵋派的人可真惹不起。薛公远笑道:“这里天知地知,你知

我知,等你到了我肚里,再去向张三丰老道诉苦罢。”简捷哈

哈大笑,说道:“肚里饿得冒出火来啦,你便是我的亲兄弟、

亲儿子,我也连皮带骨的吞了你。”转头向薛公远的两个师弟

喝道:“快生火烧汤啊。还等甚么?”那二人提起地下的铁锅,

一个到溪里去掏水,另一个便生起火来。

张无忌道:“薛大爷,那两个人反正已死了,你们肚饿要

吃人,吃了他不好么?”

薛公远笑道:“这两条死汉子全身皮包骨头,又老又韧,

又臭又硬,天下哪有不吃嫩羊吃老羊的道理?”

张无忌自来极有骨气,若是杀他打他,决不能讨半句饶,

但这时身陷歹人之手,竟要给人活生生的煮来吃了,不由得

张惶失措,哀求了几句。薛公远反而不住嘲笑:“哈哈,武当

派、峨嵋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逞强称霸,今日却给我们一口一

口的咬来吃了,张三丰和灭绝老尼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张无忌提气大喝:“薛大爷,你们既是非吃人不可,就将

我吃了罢,只求你们放了这个小妹子,我张无忌死而无怨。”

薛公远道:“为甚么?”张无忌道:“她妈妈去世之时,托我将

这个小妹子去交给她爹爹。你们今日吃我一人,也已够饱了,

明日可以再去买牛羊米饭,就饶了这小姑娘罢。”

简捷见他临危不惧,小小年纪,竟大有侠义之风,倒也

颇为钦佩,不禁心动,踌躇道:“怎样?”薛公远道:“饶了小

女娃娃不打紧,只是泄漏了风声,日后宋远桥、俞莲舟他们

找上门来,简大哥有把握打发便成。”简捷点头道:“薛兄弟

说得是。我是个胡涂蛋,从不想想往后的日子。”说话之间,

那名华山派弟子提了锅清水回来,放在火上煮汤。

张无忌知道事情紧急,叫道:“不悔妹妹,你向他们发个

誓,以后决不说出今日的事来。”杨不悔迷迷糊糊的哭道:

“不能吃你啊,不能吃你啊。”她也不懂张无忌说些甚么,隐

隐约约之间,只知道他是在舍身相救自己。

那气概轩昂的青年汉子默然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动。简

捷向他瞪了一眼,道:“徐小舍,想吃羊肉,也得惹一身羊骚

气啊。”濠泗一带,对年轻汉子称为“小舍”。那青年道:“是!”

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说道:“杀猪屠羊,是我的拿手本事。”

横咬短刀在口,一手提了张无忌,一手提了杨不悔,向山溪

边走去。张无忌破口大骂,想张口去咬他手臂,却咬不到。

那徐小舍走出十余步。薛公远叫道:“徐小舍,便在这儿

开剥罢。”那徐小舍回头道:“在溪中开膛破肚的好,洗得干

净些。”口中咬了刀子,说话模糊不清,脚下并不停步。薛公

远道:“我叫你在这里,便在这里。”他瞧出徐小舍神情有些

不对,生怕他想独吞,带了两个小孩逃走。

徐小舍低声道:“快逃!”将两人在地下一放,伸刀割断

了缚住二人的绳索。张无忌道:“多谢救命大恩。”拉着杨不

悔的手,拔步飞奔。

简捷和薛公远齐声怒吼,纵身追去。那徐小舍横刀拦住,

喝道:“站住!”

简捷和薛公远见他横刀当胸,威风凛凛的拦在面前,倒

是一怔。简捷喝道:“干甚么?”徐小舍道:“咱们在江湖上行

走,欺侮弱小,不叫天下好汉笑话么?”薛公远怒道:“饿得

急了,娘老子也吃。”挥手向两个师弟喝道:“快追,快追!”

张无忌见杨不悔跑不快,将她抱起,他本已人小步短,这

么一来,逃得更慢了。

简捷和薛公远各挺兵刃,夹攻那姓徐的汉子。斗了一阵,

简捷刷的一刀,砍中了徐小舍大腿,登时鲜血淋漓。徐小舍

抵敌不住,突然提起短刀,向薛公远掷去。薛公远侧身闪避,

徐小舍便冲了出去。简薛二人也不追赶,径自来捉张杨二小。

徐小舍远远叫道:“张兄弟休慌,我去叫帮手来救你。”简薛

二人上前合围,登时将张无忌和杨不悔又缚住了。

简捷瞪眼骂道:“这姓徐的吃里扒外,不是好人,你们怎

地跟他做一路?”薛公远道:“路上撞到的同伴,谁知他是好

人坏人?他说姓徐,叫甚么徐达。你别信他鬼话,天都快黑

了,到哪儿叫帮手去。”一名华山派的弟子道:“听他口音,是

凤阳府本地人,便叫些乡下人来,咱们也不怕。”简捷笑道:

“凤阳府的人,哈哈,个个饿得爬也爬不动了。咱们快把两口

小羊煮得香香的,饱餐一顿是正经。”

张无忌二次被擒,被打得口鼻青肿,衣衫都扯破了,怀

中银两物品,都掉在地上。他心想:“原来这位姓徐的大哥叫

做徐达,此人实是个好朋友,只可惜我命在顷刻,不能和他

结交了。”一低头,只见一本黄纸抄本掉在地下,书页随风翻

动,正是从王难姑尸身上取来的那部《王难姑毒经》,顺眼往

书页上瞧去,只见赫然写着“毒菌”两个大字,其后小字详

载各种毒菌的形状、气味、颜色、毒性、解法,一种又是一

种,他心中正乱,哪里看得入脑?突然间一瞥之间,只见左

首四五尺外,一段腐朽的树干下生着十余棵草菌,颜色鲜艳

夺目,心中一动:“这不知是甚么菌,不知有毒无毒?毒经上

说大凡毒菌均是颜色鲜明。这些草菌若是剧毒之物,不悔妹

妹尚有活命之望。”

他这时也已不想自己求生,反正体内寒毒难除,今日便

逃得性命,也不过多活几个月,一意只盼能救得杨不悔。他

坐在地下,移动双脚和臀部,慢慢挨将过去,转过身来,伸

手将那些草菌都摘了下来。这时天色已黑,各人饥火中烧,谁

也没留心他。

张无忌忽然眼望徐达逃去之处,跳起身来,叫道:“徐大

哥,你带了人来啦,救命,救命!”简捷等信以为真,四人抓

起兵器,都跳了起来!张无忌乘四人凝视东方,倒退两步,反

手将草菌都投入了铁锅。

简捷等不见有人,都骂:“小杂种,你想疯了也没人来救

你。”薛公远道:“开刀子,谁来动手?”简捷道:“我宰女娃

子,你宰那男的。”说着一把揪了杨不悔。

张无忌道:“薛大爷,我口渴得紧,你给我喝碗热汤,我

死了做鬼也不缠你。”薛公远道:“好,喝碗热汤打甚么紧?”

便舀碗热汤给他。

热汤尚未送到嘴边,张无忌便大声赞道:“好香,好香!”

那些草菌在热汤中一熬,确是香气扑鼻。薛公远早就饿得急

了,闻到菌汤香气,便不拿去喂张无忌,自己喝了下肚,舐

了舐嘴唇,道:“鲜得紧!”又去舀了一碗。简捷伸手抢过,大

口喝了,兴犹未尽,又喝了一碗。薛公远和华山派其余两名

弟子也都喝了两碗,久饥之下,两碗热腾腾的鲜汤下肚,均

感说不出的舒服。简捷还捞起锅中草菌,大口咀嚼。谁也没

问草菌从何而来。

简捷吃完草菌,拍了拍肚子,笑道:“先打个底儿,再吃

羊肉。”左手提起杨不悔后领,右手提了刀子。张无忌见众人

喝了菌汤后若无其事,心想原来这些草菌无毒,不禁暗暗叫

苦。简捷走了两步,忽然叫道:“啊哟!”身子摇晃了几下,摔

跌在地,将杨不悔和刀子都抛在一旁。薛公远惊道:“简兄,

怎么啦?”奔过去俯身看时,这一弯腰,便再也站不直了,扑

在简捷身上。那两名华山派弟子跟着也毒发而毙。

张无忌大叫:“谢天谢地!”滚到刀旁,反手执起,将杨

不悔手上的绳索割断。杨不悔颤着双手,把张无忌的手掌刺

破了两处,这才割断他手上绳索。两人死里逃生,欢喜无限,

搂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张无忌去看简薛四人时,只见每人脸色发黑,

肌肉扭曲,死状甚是可怖,心想:“毒物能杀恶人,也就是能

救好人。”当下将那部《王难姑毒经》珍而重之的收在怀内,

决意日后好好研读。

张无忌携了杨不悔的手,穿出树林,正要觅路而行,忽

见东首火把照耀,有七八人手执兵器,快步奔来。张杨二人

忙在草丛中躲起。那干人奔到邻近,只见当先一人正是徐达,

他左手高举火把,右手挺着长枪,大声吆喝:“伤天害理的吃

人恶贼,快纳下命来!”

众人奔进树林,见简薛等四人死在当地,无不愕然。徐

达叫道:“张兄弟,你没事么?我们救你来啦!”张无忌叫道:

“徐大哥,兄弟在这里!”从草丛中奔出。

徐达大喜,一把将他抱起,说道:“张兄弟,似你这等侠

义之人,别说孩童,大人中也是少见,我生怕你已伤于恶贼

之手,天幸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正是报应不爽。”问起简薛

等人如何中毒,张无忌说了毒菌煮汤之事,众人又都赞他聪

明。

徐达道:“这几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宰了一条牛,大

伙儿正好在皇觉寺中煮食,我去一叫便来。但若不是张兄弟

机智,我们还是来得迟了。”当下替张无忌一一引见。

一个方面大耳的姓汤名和;一个英气勃勃的姓邓名愈;一

个黑脸长身的姓花名云;两个白净面皮的亲兄弟,兄长吴良,

兄弟吴祯。最后是个和尚,相貌十分丑陋,下巴向前挑出,犹

如一柄铁铲相似,脸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双目深陷,炯

炯有神。徐达道:“这位朱大哥,名叫元璋,眼下在皇觉寺出

家。”花云笑道:“他做的是风流快活和尚,不爱念经拜佛,整

日便喝酒吃肉。”

杨不悔见了朱元璋的丑相,心中害怕,躲在张无忌背后。

朱元璋笑道:“和尚虽然吃肉,却不吃人,小妹妹不用害怕。”

汤和道:“咱们煮的那锅牛肉,这时候也该熟了。”花云

道:“快走!小妹妹,我来背你。”将杨不悔负在背上,大踏

步便走。张无忌见这干人豪爽快活,心中也自欢喜。

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一座庙宇。走进大殿,便闻到一阵

烧肉的香气。吴良叫道:“熟啦,熟啦!”徐达道:“张兄弟,

你在这儿歇歇,我们去端牛肉出来。她吐些口涎,调在“百

合散”中一看,果是体内毒性转盛。张无忌苦思不解,走进

内堂去向胡青牛请教。胡青牛叹了口气,说了治法。张无忌

依法施为,果有灵效。可是简捷的光头却又溃烂起来,腐臭

难当。数日之间,十五人的伤势都是变幻多端,明明已痊愈

了八九成,但一晚之间,忽又转恶。

张无忌不明其理,去问胡青牛时,胡青牛总道:“这些人

所受之伤大非寻常,倘若一医便愈,又何必到蝴蝶谷来苦苦

求我?”

这天晚上,张无忌睡在床上,潜心思索:“伤势反复,虽

是常事,但不至于十五人个个如此,又何况一变再变,真是

奇怪得紧。”直到三更过后的饿死么?”邓愈拍手叫道:“徐大

哥的话从来最有见地,吃啊,吃啊!”

正吃喝间,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跟着有人敲门。汤和跳

起身来,叫道:“啊也!张员外家中寻牛来啦!”只听得庙门

被人一把推开,步进来两个挺胸凸肚的豪仆。一人叫道:“好

啊!员外家的大牯牛,果然是你们偷吃了!”说着一把揪住朱

元璋。另一人道:“你这贱和尚,今儿贼赃俱在,还逃到哪里

去?明儿送你到府里,一顿板子打死你。”

朱元璋笑道:“当真胡说八道,你怎敢胡赖我们偷了员外

的牯牛?出家人吃素念佛,你赖我吃肉,这不罪过么?”那豪

仆指着盘钵中的牛肉,喝道:“这还不是牛肉?”

朱元璋使个眼色,笑嘻嘻的道:“谁说牛肉?”吴良、吴

祯兄弟走到两名豪仆身后,一声吆喝,抓住两人手臂。

朱元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笑道:“两位大哥,实不相

瞒,我们吃的不是牛肉,乃是人肉。今日既给你们见到,只

好吃了两位灭口,以免泄漏。”嗤的一声,将一名豪仆胸口衣

服划破,刀尖带得他胸膛上现出一条血痕。那豪仆大惊,连

叫:“饶……饶命……”

朱元璋抓起一把牛肉,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吞下

去!”两人嚼也不敢嚼,便吞了下肚。朱元璋走到厨下,抓了

一大把牛毛,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快吞下!”二人只

得苦着脸又吞下了。朱元璋笑道:“你若去跟员外说我偷了他

的牯牛,咱们便破肚开膛对质,瞧是谁吃了牛肉,连牛毛也

没拔干净。”翻转刀子,用刀背在那人肚腹上一拖。那人只觉

冷冰冰的刀子在肚子上划过,吓得尖声大叫。

吴氏兄弟哈哈大笑,抬脚在两人屁股上用力一脚,踢得

两人直滚出殿外。众人放怀大吃,笑骂两名豪仆自讨苦吃,平

日仗着张员外的势头,欺压乡人,这一次害怕剖肚对质,决

计不敢向员外说众人偷牛之事。

张无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心道:“这姓朱的和尚容貌

虽然难看,行事却干净爽快,制得人半点动弹不得,手段好

生厉害。”

朱元璋等早听徐达说了,张无忌甘舍自己性命相救杨不

悔,都喜爱他是个侠义少年,不以寻常孩童相待,敬酒敬肉,

当他是好朋友一般。

饮到酣处,邓愈叹道:“咱们汉人受胡奴欺压,受了一辈

子的肮脏气,今日弄到连苦饭也没一口吃,这样的日子,如

何再过得下去?”花云拍腿叫道:“眼见凤阳府已死了一半百

姓,我看天下到处都是一般,与其眼睁睁的饿死,不如跟鞑

子拚一拚。”徐达朗声道:“今日人命贱于猪狗,这两个小兄

弟小妹妹,险些便成了旁人肚中之物。普天之下,不知有多

少良民百姓成为牛羊?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救人于水火之中,活

着也是枉然。”汤和也道:“不错。咱们今日运气好,偷到一

条牯牛宰来吃了,明日未必再偷得到。天下的好汉子大多衣

食不周,难道叫英雄豪杰都去作贼?”各人越说越气愤,破口

大骂鞑子害人。

朱元璋道:“咱们在这儿千贼万贼的乱骂,又骂得掉鞑子

一根毛么?是有骨气的汉子,便杀鞑子去!”汤和、邓愈、花

云、吴氏兄弟等齐声叫了起来:“去,去!”

徐达道:“朱大哥,你这劳甚子的和尚也不用当啦。你年

纪最大,大伙都听你的话。”

朱元璋也不推辞,说道:“今后咱们同生同死,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众人一齐拿起酒碗喝干了,拔刀砍桌,豪气干云。

杨不悔瞧着众人,不懂他们说些甚么,暗自害怕。张无

忌却想:“太师父一再叮嘱,叫我决不可和魔教中人结交。可

是常遇春大哥和这位徐大哥都是魔教中人,比之简捷、薛公

远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人却好上万倍了。”他对张三丰向

来敬服之极,然从自身的经历而言,却觉太师父对魔教中人

不免心存偏见。虽然如此,仍想太师父的言语不可违拗。

朱元璋道:“好汉子说做便做,这会儿吃得饱饱的,正好

行事。张员外家今日宴请鞑子官兵,咱们先去揪来杀了。”花

云道:“妙极!”提刀站了起来。

徐达道:“且慢!”到厨下拿一只篮子,装了十四五斤熟

牛肉,交给张无忌,说道:“张兄弟,你年纪还小,不能跟我

们干这杀官造反的勾当。我们这几个人人穷得精打光,身上

没半分银子,只好送这几斤牛肉给你。若是我们侥幸不死,日

后相见,大伙儿好好再吃一顿牛肉。”

张无忌接过篮子,说道:“但盼各位建立大功,赶尽鞑子,

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

朱元璋、徐达、汤和、邓愈等听了,都拍手赞好,说道:

“张兄弟,你说得真对,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各挺兵刃,出

庙而去。

张无忌心想:“他们此去是杀鞑子,若不是带着这个小妹

子,我也跟他们去一起去了。他们只有七个人,倘是寡不敌

众,张员外家中的鞑子和庄丁定要前来追杀,这庙中是不能

住了。”于是挽了一篮牛肉,和杨不悔出庙而去。

黑暗中行了四五里,猛见北方红光冲天而起,火势甚烈,

知是朱元璋、徐达等人得手,已烧了张员外的庄子,心中甚

喜。当晚两人在山野间睡了半夜,次晨又向西行。

两个小孩沿途风霜饥寒之苦,说之不尽。幸好杨不悔的

父母都是武学名家,先天体质壮健,小小女孩长途跋涉,居

然没有生病,便有轻微风寒,张无忌采些草药,随手便给她

治好了。但两人每日行行歇歇,最多也不过走上二三十里,行

了十五六天,方到河南省境。

河南境内和安徽也是无多分别,处处饥荒,遍地饿殍。张

无忌做了一副弓箭,射禽杀兽,饱一天饿一天的,和杨不悔

慢慢西行。幸好途中没遇上蒙古官兵,也没逢到江湖人物,至

于寻常的无赖奸徒想找歹主意,却哪里是张无忌的对手?

有一日他跟途中遇到的一个老人闲谈,说要到昆仑山坐

忘峰去。这老人双目圆睁,惊得呆了,说道:“小兄弟,昆仑

山离这里何止十万八千里,听说当年有唐僧取经,这才去过。

你们两个娃娃,可不是发疯了么?你家住哪里,快快回家去

罢!”

张无忌一听之下,不禁气沮,暗想:“昆仑山这么远,那

是去不了的啦,只好到武当山去见太师父再说。”但转念又想:

“我受人重托,虽然路远,又怎能中途退缩?我寿命无多,倘

若不在身死之前将不悔妹妹送到,便是对不起纪姑姑。”不再

跟那老人多说,拉着杨不悔的手便行。

又行了二十余天,两个孩子早是全身衣衫破烂,面目憔

悴。张无忌最为烦恼的,却是杨不悔时时吵着要妈妈,见妈

妈总是不从天上飞下来,往往便哭泣半天。张无忌多方譬喻

开导,说这一路西去,便是去寻她妈妈,又说个故事,扮个

鬼脸,逗她破涕为笑。

这一日过了驻马店,已是秋末冬初,朔风吹来,两个孩

子衣衫单簿,都禁不住发抖。张无忌除下自己破烂的外衫给

杨不悔穿上。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自己不冷么?”张无

忌道:“我不冷,热得紧。”使力跳了几下。杨不悔道:“你待

我真好!你自己也冷,却把衣服给我穿。”这小女孩斗然间说

起大人话来,张无忌不由得一怔。

便在此时,忽听得山坡后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叮当之声,

跟着脚步声响,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恶贼,你中了我的喂毒

丧门钉,越是快跑,发作得越快!”

张无忌急拉杨不悔在路旁草丛中伏下,只见一个三十来

岁的壮汉飞步奔来,数丈后一个女子手持双刀,追赶而至。那

汉子脚步踉跄,突然间足下一软,滚倒在地。那女子追到他

身前,叫道:“终叫你死在姑娘手里!”那汉子蓦地跃起,右

掌拍出,波的一声,正中那女子胸口。这一下力道刚猛,那

女子仰天跌倒,手中双刀远远摔了出去。

那汉子反手从自己背上拔下丧门钉,恨恨的道:“取解药

来。”那女子冷笑道:“这次师父派我们出来捉你,只给喂毒

暗器,不给解药。我既落在你手里,也就认命啦,可是你也

别指望能活命。”那汉子左手以刀尖指住她咽喉,右手到她衣

袋中搜寻,果然不见解药。那汉子怒极,提起那枚喂毒丧门

钉用力一掷,钉在那女子肩头,喝道:“叫你自己也尝尝喂毒

丧门钉的滋味,你昆仑派……”一句话没说完,背上毒性发

作,软垂在地。那女子想挣扎爬起,但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

血,又再坐倒,拔出肩头的丧门钉,抛在地下。

一男一女两人卧在道旁草地之中,呼吸粗重,不住喘气。

张无忌自从医治简捷、薛公远而遭反噬之后,对武林中人深

具戒心,这时躲在一旁观看动静,不敢出来。

过了一会,只听那汉子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苏习之

今日丧命在驻马店,仍是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昆仑派,当真

是死不瞑目。你们追赶了我千里路,非杀我不可,到底为了

甚么?詹姑娘,你好心跟我说了罢!”言语之中,已没甚么敌

意。

那女子詹春知道师门这喂毒丧门钉的厉害,眼见势将和

他同归于尽,已是万念俱灰,幽幽的道:“谁叫你偷看我师父

练剑,这路‘昆仑两仪剑’,若不是他老人家亲手传授,便是

本门弟子偷瞧了,也要遭剜目之刑,何况你是外人?”苏习之

“啊”的一声,说:“他妈的,该死,该死!”詹春怒道:“你

死到临头,还在骂我师父?”

苏习之道:“我骂了便怎样?这不是冤枉么?我路过白牛

山,无意中见到你师父使剑,觉得好奇,便瞧了一会。难道

我瞧得片刻,便能将这路剑法学去了?我真有这么好本事,你

们几名昆仑子弟又奈何得了我?詹姑娘,我跟你说,你师父

铁琴先生太过小气,别说我没学到这‘昆仑两仪剑’的一招

半式,就算学了几招,那也不能说是犯了死罪啊。”

詹春默然不语,心中也暗怪师父小题大做,只因发觉苏

习之偷看使剑,便派出六名弟子,千里追杀,终于落到跟此

人两败俱伤,心想事到如今,这人也已不必说谎,他既说并

未偷学武功,自是不假。

苏习之又道:“他给你们喂毒暗器,却不给解药,武林中

有这个规矩么?他妈的……”

詹春柔声道:“苏大哥,小妹害了你,此刻心中好生后悔,

好在我也陪你送命,这叫做命该如此。只是累了你家大嫂和

公子小姐,实在过意不去。”苏习之叹道:“我女人已在两年

前身故,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明

日他们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詹春道:“你府上还有谁啊?

有人照料孩子么?”苏习之道:“此刻由我嫂子在照看着。我

嫂子脾气暴躁,为人刁蛮,就只对我还忌着几分。唉!今后

这两个娃娃,可有得苦头吃了。”詹春低声道:“都是我作的

孽。”

苏习之摇头道:“那也怪你不得。你奉了师门严令,不得

不遵,又不是自己跟我有甚么冤仇。其实,我中了你的喂毒

暗器,死了也就算了,何必再打你一掌,又用暗器伤你?否

则我以实情相告,你良心好,必能设法照看我那两个苦命的

孩儿。”詹春苦笑道:“我是害死你的凶手,怎说得上心好?”

苏习之道:“我没怪你,真的,并没怪你。

”适才两人拚命恶斗,这时均自知命不久长,留恋人世,

心中便具有仁善意。

张无忌听到这里,心想:“这一男一女似乎心地不恶,何

况那姓苏的家中尚有两个孩儿。”想起自己和杨不悔身为孤儿

之苦,便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说道:“詹姑娘,你丧门钉上喂

的是甚么毒药?”

苏习之和詹春突然见草丛中钻出一个少年、一个女孩,已

觉奇怪,听得张无忌如此询问,更是惊讶,张无忌道:“我粗

通医理,两位所受的伤毒,未必无救。”詹春道:“是甚么毒

药,我可不知道。伤口中奇痒难当。我师父说道,中了这丧

门钉后,只有四个时辰的性命。”张无忌道:“让我瞧瞧伤势。”

苏詹二人见他年纪既小,又是衣衫破烂,全身污秽,活

脱是个小叫化子,哪里信他能治伤毒?苏习之粗声道:“我二

人命在顷刻,小孩儿快别在这儿罗唣,给我走得远远的罢。”

张无忌不去睬他,从地上拾起丧门钉,拿到鼻边一闻,嗅

到一阵淡淡的兰花香。这些日来,他途中有暇,便翻读王难

姑所遗的那部《毒经》,于天下千奇百怪的毒物,已莫不了然

于胸,一闻到这阵香气,即知丧门钉上喂的是“青陀罗花”的

毒汁。《毒经》上言道,这花汁原有腥臭之气,本身并无毒性,

便喝上一碗,也丝毫无害,但一经和鲜血混和,却生剧毒,同

时腥臭转为清香,说道:“这是喂了青陀罗花之毒。”

詹春并不知丧门钉上喂的是何毒药,但师父的花圃中种

有这种奇花,她却是知道的,奇道:“咦,你怎知道?”要知

青陀罗花是极罕见的毒花,源出西域,中上向来所无。张无

忌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携了杨不悔的手,道:“咱们

走罢。”

詹春忙道:“小兄弟,你若知治法,请你好心救我二人一

命。”张无忌原本有心相救,但突然想到简捷和薛公远要吃人

肉时那狞恶的面貌,不由得踌躇。苏习之道:“小相公,在下

有眼不识高人,请你莫怪。”

张无忌道:“好罢!我试一试看。”取出金针,在詹春胸

口“膻中穴”及肩旁左右“缺盆穴”刺了几下,先止住她胸

口掌伤的疼痛,说道:“这青陀罗花见血生毒,入腹却是无碍。

两位先用口相互吮吸伤口,至血中绝无凝结的细微血块为

止。”

苏习之和詹春都颇觉不好意思,但这时性命要紧,伤口

又在自己吮吸不到的肩背之处,只得轮流替对方吸出伤口中

毒血。张无忌在山边采了三种草药,嚼烂了替二人敷上伤口,

说道:“这三味草药能使毒气暂不上攻,疗毒却是无效。咱们

到前面市镇去,寻到药店,我再给你们配药疗毒。”苏詹二人

的伤口本来痒得难过之极,敷上草药,登觉清凉,同时四肢

不再麻软,当下不住口的称谢。二人各折一根树枝作为拐杖,

撑着缓步而行。詹春问起张无忌的师承来历,张无忌不愿细

说,只说自幼便懂医理。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沙河店,四人投店歇宿。张无忌

开了药方,苏习之便命店伴去抓药。这一年豫西一带未受天

灾,虽然蒙古官吏横暴残虐,和别地无甚分别,但老百姓总

算还有口饭吃。沙河店镇上店铺开设如常。店伴抓了药来,张

无忌把药煮好了,喂着苏习之和詹春服下。

四人在客店中住了三日。张无忌每日变换药方,外敷内

服,到了第四日上,苏詹二人身上所中剧毒已全部驱除。二

人自是大为感激,问起张无忌和杨不悔要到何处。张无忌说

了昆仑山坐忘峰的地名。

詹春道:“苏大哥,咱两人的性命,是蒙这位小兄弟救了,

可是我那五个师兄却仍在到处寻你,这件事还没了结。你便

随我上昆仑山走一遭,好不好?”苏习之吃了一惊,道:“上

昆仑山?”詹春道:“不错。我同你去拜见家师,说明你确实

并未学到‘昆仑两仪剑’的一招半式。此事若不得他老人家

原宥,你日后总是祸患无穷。”苏习之心下着恼,说道:“你

昆仑派忒也欺人太甚,我只不过多看了一眼,累得险些进入

鬼门关,该放手了罢?”詹春柔声道:“苏大哥,你替小妹想

想这中间的难处。我去跟师父说,你确实没学到剑法,那也

没甚么,但我那五个师兄倘若再出手伤你,小妹心中如何过

意得去?”

他二人出生入死的共处数日,相互已生情意,苏习之听

了她这软语温存的说话,胸中气恼登时消了,又想:“昆仑派

人多势众,给他们阴魂不散的缠上了,免不了还是将性命送

在他们手里为止。”詹春见他沉吟,又道:“你先陪我走一遭。

你有甚么要紧事,咱们去了昆仑山之后,小妹再陪你一道去

办如何?”苏习之喜道:“好,便是这般着。只不知尊师肯不

肯信?”詹春道:“师父素来喜欢我,我苦苦相求,谅来不会

对你为难。这件事一了结,小妹还想去瞧瞧你的少爷小姐,免

得他两个小孩儿受你嫂子欺侮。”

苏习之听她这般说,显有以身相许之意,心中大喜,对

张无忌道:“小兄弟,咱们都上昆仑山去,大伙儿一起走,路

上也有个伴儿。”詹春道:“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不知有多少

山峰,那坐忘峰不知坐落何处。但我们昆仑派要在昆仑山中

找一座山峰,总能找到。”

次日苏习之雇了一辆大车,让张无忌和杨不悔乘坐,自

己和詹春乘马而行。到了前面大镇上,詹春又去替张无忌和

杨不悔买了几套衣衫,把两人换得焕然一新。苏詹二人见这

对孩儿洗沐换衣之后,男的英俊,女的秀美,都大声喝起彩

来。

两个孩子直到此时,始免长途步行之苦,吃得好了,身

子也渐渐丰腴起来。

渐行渐西,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沿途有苏习之和詹春两

人照看,一路平安无事。到得西域后,昆仑派势力雄强,更

无丝毫阻碍,只是黄沙扑面,寒风透骨,却也着实难熬。

不一日来到昆仑山三圣坳,但见遍地绿草如锦,到处果

树香花。苏习之和张无忌万想不到在这荒寒之处竟然有这般

好地方,都甚是欢喜。原来那三圣坳四周都是插天高山,挡

住了寒气。昆仑派自“昆仑三圣”何足道以来,历代掌门人

于七八十年中花了极大力气整顿这个山坳,派遣弟子东至江

南,西至天竺,搬移奇花异树前来种植。

詹春带着三人,来到铁琴先生何太冲所居的铁琴居。一

进门,只见一众兄弟姊妹均深有忧色,只和她微一点头,便

不再说话。詹春心中嘀咕,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拉住一个师

妹问道:“师父在家罢?”

那女弟子尚未回答,只听见何太冲暴怒咆哮的声音从后

堂传了出来:“都是饭桶,饭桶!有什么事叫你们去办,从来

没一件办得妥当。要你们这些脓包弟子何用?”跟着拍桌之声

震天价响。詹春向苏习之低声道:“师父在发脾气,咱们别去

找钉子碰,明儿再来。”

何太冲突然叫道:“是春儿么?鬼鬼祟祟的在说甚么?那

姓苏小贼的首级呢?”

詹春脸上变色,抢步进了内厅,跪下磕头,说道:“弟子

拜见师父。”

伺太冲道:“差你去办的事怎么样啦?那姓苏的小贼呢?”

詹春道:“那姓苏的便在外面,来向师父磕头请罪。他说

他不懂规矩,确是不该观看师父试演剑法,但本派剑法精微

奥妙,他看过之后,只知道这是天下无双的高明剑术,但到

底好在哪里,却是莫名其妙,半点也领会不到。”她跟随师父

日久,知他武功上极为自负,因此说苏习之极力称誉本门功

夫,师父一高兴,便可饶了他。

若在平时,这顶高帽何太冲势必轻轻受落,但今日他心

境大为烦躁,哼了一声,说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去把那

姓苏的关在后山石屋中,慢慢发落。”

詹春见他正在气头上,不敢出口相求,应道:“是!”又

问道:“师母们都好?我到后面磕头去。”何太冲共有妻妾五

人,最宠爱的是第五小妾,詹春为求师父饶恕苏习之,便想

去请这位五师母代下说辞。

何太冲脸上忽现凄恻之色,长叹了一声,道:“你去瞧瞧

五姑也好,她病得很重,你总算赶回来还能见到她一面。”詹

春吃了一惊,道:“五姑不舒服么?不知是甚么病?”

何太冲叹道:“知道是甚么病就好了。已叫了七八个算是

有名的大夫来看过,连甚么病也说不上来,全身浮肿,一个

如花似玉的人儿,肿得……唉,不用提了……”说着连连摇

头,又道:“收了这许多徒弟,没一个管用。叫他们到长白山

去找千年老山人参,去了快两个月啦,没一个死回来,要他

们去找雪莲、首乌等救命之物,个个空手而归。”

詹春心想:“从这里到长白山万里之遥,哪能去了即回?

到了长白山,也未必就能找到千年人参啊。至于雪莲、首乌

等起死回生的珍异药物,找一世也不见得会找到,一时三刻,

哪能要有便有?”知道师父对这个小妾爱如性命,眼见她病重

不治,自不免迁怒于人。

何太冲又道:“我以内力试她经脉,却是一点异状也没有。

哼哼,五姑若是性命不保,我杀尽天下的庸医。”詹春道:

“弟子去望望她。”何太冲道:“好,我陪你去。”

师徒俩一起到了五姑的卧房之中。詹春一进门,扑鼻便

是一股药气,揭开帐子,只见五姑一张脸肿得犹如猪八戒一

般,双眼深陷肉里,几乎睁不开来,喘气甚急,像是扯着风

箱。这五姑本是个美女,否则何太冲也不致为她如此着迷,这

时一病之下,变成如此丑陋,詹春也不禁大为叹息。

何太冲道:“叫那些庸医再来瞧瞧。”在房中服侍的老妈

子答应着出去。

过了不久,只听得铁链声响,进来七个医生。七人脚上

系了铁链,给锁在一起,形容憔悴,神色苦恼。这七人都是

四川、云南、甘肃一带最有名的医生,被何太冲派弟子半请

半拿的捉了来。但七位名医见解各不相同,有的说是水肿,有

的说是中邪,所开的药方试服之后,没一张管用,五姑的身

子仍是日肿一日。何太冲一怒之下,将七位名医都锁了,宣

称五姑若是不治,七个庸医(这时“名医”已改作“庸医”)

一齐推入坟中殉葬。

七名医生出尽了全身本事,却治得五姑的身子越来越肿,

自知性命不保,但每次会诊,总是大声争论不休,指摘其余

六名医生,说五姑所以病重,全是他们所害,与自己无涉。这

一次七人进来,诊脉之后,三言两语,便又争执起来。何太

冲忧急恼怒,大声喝骂,才将七个不知是名医还是庸医的声

音压了下来。

詹春心念一动,说道:“师父,我从河南带来了一个医生,

年纪虽然幼小,本领却比他们都高些。”何太冲大喜,叫道:

“你何不早说,快请,快请。”每一位名医初到,他对之都十

分恭敬,但“名医”一变成“庸医”,他可一点也不客气了。

詹春回到厅上,将张无忌带了进去。张无忌一见何太冲,

认得当年在武当山逼死父母的诸人之中,便有他在内,不禁

暗暗恼恨。但张无忌隔了这四五年,相貌身材均已大变,何

太冲却认他不出,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见了自己竟不磕

头行礼,侧目斜视,神色间甚是冷峭,当下也不暇理会,问

詹春道:“你说的那位医生呢?”

詹春道:“这位小兄弟便是了。他的医道精湛得很,只怕

还胜过许多名医。”

何太冲哪里相信,说道:“胡闹!胡闹!”詹春道:“弟子

中了青陀罗花之毒,便是得他治好的。”何太冲一惊,心想:

“青陀罗花的花毒不得我独门解药,中后必死,这小子居能治,

倒有些邪门。”向张无忌打量了一会,问道:“少年,你真会

治病么?”

张无忌想起父母惨死的情景,本来对何太冲心下暗恨,可

是他天性不易记仇,否则也不会肯给简捷等人治病,也不会

给昆仑派的詹春疗毒了,这时听何太冲如此不客气的询问,虽

感不快,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进房,便闻到一股古怪的气息,过了片刻,便觉这

气息忽浓忽淡,甚是奇特,走到五姑床前瞧瞧她脸色,按了

按她双手脉息,突然取出一根金针,从她肿得如南瓜般的脸

上刺了下去。何太冲大吃一惊,喝道:“你干甚么?”待要伸

手抓住张无忌时,见他已拔出金针,五姑脸上却无血液脓水

渗出。何太冲五根手指离张无忌背心不及半尺,硬生生的停

住,只见他将金针凑近鼻端一嗅,点了点头。心中生出一丝

指望,道:“小……小兄弟,这病有救么?”以他一派之尊,居

然叫张无忌一声“小兄弟”,可算得客气之极了。

张无忌不答,突然爬到五姑床底下瞧了一会,又打开窗

子,察看窗外的花圃,忽地从窗中跳出,走近去观赏花卉。何

太冲宠爱五姑,她窗外花圃中所种的均是珍奇花卉,这时见

张无忌行动怪异,自己心如油煎,盼他立即开方用药,治好

五姑的怪病,他却自得其乐的赏起花来,教他如何不怒?但

于束手无策之中忽露一线光明,终于强忍怒气,却已满脸黑

气,不住的呼吸喘气。

只见张无忌看了一会花草,点点头,若有所悟,回进房

来,说道:“病是能治的,可是我不想治。詹姑娘,我要去了。”

詹春道:“张兄弟,倘若你治好了五姑的疾病,我们昆仑派上

下齐感你的大德,这一定要请你治一治。”张无忌指着何太冲

道:“逼死我爹爹妈妈的人中,这位铁琴先生也有份,我为甚

么要救他亲人的性命?”

何太冲一惊,问道:“小兄弟,你贵姓,令尊令堂是谁?”

张无忌道:“我姓张,先父是武当派的第五弟子。”何太冲一

凛:“原来他是张翠山的儿子。武当派着实了得,他家学渊源,

料来必有些本事。”当即惨然长叹,说道:“张兄弟,令尊在

世之时,在下和他甚是交好,他自刎身亡,我痛惜不止

……”他为了救爱妾的性命,便信口胡吹。詹春也帮着师父

圆谎,说道:“令尊令堂死后,家师痛哭了几场,常跟我们众

弟子说,令尊是他平生最交好的良友。张兄弟,你何不早说?

早知你是张五侠的令郎,我对你更要加倍相敬了。”

张无忌半信半疑,但他生性不易记仇,便道:“这位夫人

不是生了怪病,是中了金银血蛇的蛇毒。”何太冲和詹春齐声

道:“金银血蛇?”张无忌道:“不错,这种毒蛇我也从来没见

过,但夫人脸颊肿胀,金针探后针上却有檀香之气。何先生,

请你瞧瞧夫人的脚,十根足趾的趾尖上可有细小齿痕。”

何太冲忙掀开五姑身上的棉被,凝目看她的足趾时,果

见每根足趾的尖端都有几个紫黑色齿痕,但细如米粒,若非

有意找寻,决计看不出来。

何太冲一见之下,对张无忌的信心陡增十倍,说道:“不

错,不错,当真每足趾上都有齿痕,小兄弟实在高明,实在

高明。小兄弟既知病源,必能疗治。小妾病愈之后,我必当

重重酬谢。”转头对七个医生喝道:“甚么风寒中邪,阳虚阴

亏,都是胡说八道!她足趾上的齿痕,你们七只大饭桶怎地

瞧不出来?”虽是骂人,语调却是喜气洋洋。

张无忌道:“夫人此病本甚奇特,他们不知病源,那也难

怪,都放了他们回去罢。”

何太冲笑道:“很好,很好!小兄弟大驾光临,再留这些

庸医在此,不是惹人厌么?春儿,每人送一百两银子,叫他

们各自回去。”

那七个庸医死里逃生,无不大喜过望,急急离去,生怕

张无忌的医法不灵,何太冲又把这个“小庸医”跟自己锁在

一起,要八名大小“庸医”齐为爱妾殉葬。

张无忌道:“请叫仆妇搬开夫人卧床,床底有个小洞,便

是金银血蛇出入的洞穴。”何太冲不等仆妇动手,右手抓起一

只床脚,单手便连人带床一齐提开,果见床底有个小洞,不

禁又喜又怒,叫道:“快取硫磺烟火来,薰出毒蛇,斩它个千

刀万剑!”

张无忌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所中的蛇毒,全

仗这两条毒蛇医治,你杀了毒蛇,夫人的病便治不来了。”何

太冲道:“原来如此。中间的原委,倒要请教。”这“请教”两

字,自他业师逝世,今日是第一次再出他口。

张无忌指着窗外的花圃道:“何先生,尊夫人的疾病,全

由花圃中那八株‘灵脂兰’而起。”何太冲道:“这叫做‘灵

脂兰’么?我也不知其名,有一位朋友知我性爱花草,从西

域带来了这八盆兰花送我。这花开放时有檀香之气,花朵的

颜色又极娇艳,想不到竟是祸胎。”张无忌道:“据书上所载,

这‘灵脂兰’其茎如球,颜色火红,球茎中含有剧毒。咱们

去掘起来瞧瞧,不知是也不是。”

这时众弟子均已得知有个小大夫在治五师母的怪病。男

弟子不便进房,詹春等六个女弟子都在旁边。听得张无忌这

般话,便有两个女弟子拿了铁铲,将一株灵脂兰掘了起来,果

见上下的球茎色赤如火。两名女弟子听说茎中含有剧毒,哪

敢用手去碰?

张无忌道:“请各位将八枚球茎都掘出来,放在土钵之中,

加入鸡蛋八枚,鸡血一碗,捣烂成糊,捣药时务请小心,不

可溅上肌肤。”詹春答应了,自和两名师妹同去办理。张无忌

又要了两根尺许长短的竹筒,一枝竹棒,放在一旁。

过不多时,灵脂兰的球茎已捣烂成糊。张无忌将药糊倒

在地下,围成一个圆圈,却空出一个两寸来长的缺口,说道:

“待会见到异状,各位千万不可出声,以免毒蛇受到惊吓,逃

得无影无踪。各位去取些甘草、棉花,塞住鼻孔。”众人依言

而为。张无忌也塞住了鼻孔,然后取出火种,将灵脂兰的叶

子放在蛇洞前烧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小洞中探出一个小小蛇头,蛇身

血红,头顶却有个金色肉冠。那蛇缓缓爬出,竟是生有四足、

身长约莫八寸;跟着洞中又爬出一蛇,身子略短,形相一般,

但头顶肉冠则作银色。

何太冲等见了这两条怪蛇,都是屏息不敢作声。这种异

相毒蛇必有剧毒,自不必说,众人武功高强,倒也不惧,但

若将之惊走了,只怕夫人的恶疾难治。

只见两条怪蛇伸出蛇舌,互舐肩背,十分亲热,相偎相

依,慢慢爬进了灵脂兰药糊围成的圆圈之中。张无忌忙将一

根竹筒放在圆圈的缺口外,提起竹棒,轻轻在银冠血蛇的尾

上一拨。那蛇行动快如电闪,众人只见银光一闪,那蛇已钻

入竹筒。金冠血蛇跟着也要钻入,但竹筒甚小,只容得一蛇,

金冠血蛇无法再进,只急得胡胡而叫。张无忌用竹棒将另一

根竹筒拨到金冠血蛇身前,那蛇便也钻了进去。张无忌忙取

过木塞,塞住了竹筒口子。

自那对金银血蛇从洞中出来,众人一直战战兢兢、提心

吊胆,直到张无忌用木塞塞住竹筒,各人才不约而同的吁了

口长气,张无忌道:“请拿几桶热水进来,将地下洗刷干净,

不可留下灵脂兰的毒性。”六名女弟子忙奔到厨下烧水,不多

时便将地下洗得片尘不染。

张无忌吩咐紧闭门窗,又命众人取来雄黄、明矾、大黄、

甘草等几味药材,捣烂成末,拌以生石灰粉,灌入银冠血蛇

竹筒之中,那蛇登时胡胡的叫了起来。另一筒中的金蛇也呼

叫相应。张无忌拔去金蛇竹筒上的木塞,那蛇从竹筒中出来,

绕着银蛇所居的竹筒游走数匝,状甚焦急,突然间急窜上床,

从五姑的棉被中钻了进去。

何太冲大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张无忌摇摇手,轻

轻揭开棉被,只见那金冠血蛇正张口咬住了五姑左足的中趾。

张无忌脸露喜色,低声道:“夫人身中这金银血蛇之毒,现下

便是要这对蛇儿吸出她体内毒质。”

过了半炷香时分,只见那蛇身子肿胀,粗了几有一倍,头

上金色肉冠更灿然生光,张无忌拔下银蛇所居竹筒的木塞,金

蛇即从床上跃下,游近竹筒,口中吐出毒血喂那银蛇。

张无忌道:“好了,每日这般吸毒两次,我再开张一张消

肿补虚的方子,十天之内,便可痊愈。”何太冲大喜,将张无

忌让到书房,说道:“小兄弟神乎其技,这中间的缘故,还要

请教。”张无忌道:“据书上所载,这金冠银冠的一对血蛇,在

天下毒物中名列第四十七,并不算是十分厉害的毒物,但有

一个特点,性喜食毒。甚么砒霜、鹤顶红、孔雀胆、鸩酒等

等,无不喜爱。夫人窗外的花圃之中种了灵脂兰,这灵脂兰

的毒性可着实厉害,竟将这对金银血蛇给引了来。”何太冲点

头道:“原来如此。”

张无忌道:“金银血蛇必定雌雄共居,适才我用雄黄等药

焙灸那银冠雌蛇,金冠雄蛇为了救它伴侣,便到夫人脚趾上

吸取毒血相喂。此后我再用药物整治雄蛇,那雌蛇也必定去

听取毒血,如此反复施为,便可将夫人的体内毒质去尽。”说

到这里,想起一事:“这对血蛇最初却何以去咬夫人脚趾,其

中必定另有缘故。”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不提。

当日何太冲在后堂设了筵席,款待张无忌与杨不悔。张

无忌心想杨不悔是纪晓芙的私生女儿,说起来于峨嵋派的声

名有累,因此当何太冲问起她的来历时,含糊其辞,不加明

言。

过了数日,五姑肿胀渐消,精神恢复,已能略进饮食。张

无忌便出言告辞,何太冲苦苦挽留,只恐爱妾病况又有反复。

到第十天上,五姑已然肿胀全消。

五姑备了一席精致酒筵,亲向张无忌道谢,请了詹春作

陪。五姑容色虽仍憔悴,但俏丽一如往昔,何太冲自是十分

欢喜。

詹春乘着师父高兴,求他将苏习之收入门下。何太冲呵

呵笑道:“春儿,你这釜底抽薪之计着实不错啊,我收了这姓

苏的小子,将来自会把‘昆仑两仪剑’剑法传他,那么他从

前偷看一次,又有何妨?”詹春笑道:“师父,倘若不是这姓

苏的偷看你老人家使剑,弟子不会去拿他,便不会碰到张世

兄。固然师父和五姑洪福齐天,张世兄医道高明,可是这姓

苏的小子,说来也有一份小小功劳啊。”

五姑向何太冲道:“你收了这许多弟子,到头来谁也帮不

了你的忙,只有詹姑娘才立了大功。詹姑娘既然看中那小子,

想必是好的,你就多收一个罢,说不定将来倒是最得力的弟

子呢。”何太冲对爱妾之言向来唯命是听,便道:“好罢,我

收便收他,可是有个条款。”五姑道:“甚么啊?”何太冲正色

道:“他投入我门下之后,须得安心学艺,可不许对春儿痴心

妄想,意图娶她为妻,这个我却是万万不准的。”

詹春满脸通红,把头低了下。五姑却吃吃的笑了起来,说

道:“啊哟,你做师父的要以身作则才好,自己三妻四妾,却

难道禁止徒儿们婚配么?”

何太冲那句话原是跟着詹春说笑,哈哈一笑,便道:“喝

酒,喝酒!”

只见一名小鬟托着木盘,盘中放着一把酒壶,走到席前,

替各人斟酒。那酒稠稠的微带黏性,颜色金黄,甜香扑鼻。何

太冲道:“张兄弟,这是本山的名产,乃是取雪山顶上的琥珀

蜜梨酿成,叫‘琥珀蜜梨酒’,为外地所无,不可不多饮几杯。”

心下寻思:“却如何骗得他说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来?此事

须当缓图,千万不可急躁。”

张无忌本不会饮酒,但闻到这琥珀蜜梨酒香沁心脾,便

端起杯来,正要放到唇边,突然怀中那对金银血蛇同时胡胡

胡的低鸣起来。张无忌心中一动,叫道:“此酒饮不得。”众

人一怔,都放下酒杯。张无忌从怀中取出竹筒,放出金冠血

蛇,那蛇儿游到酒杯之旁,探头将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张

无忌将它关回竹筒,放了银冠雌蛇出来,也喝了一杯。这对

血蛇互相依恋,单放雄蛇或是雌蛇,决不远去,同时十分驯

善,但若双蛇同时放出,那不但难以捕捉回归竹筒,说不定

还会暴起伤人。

五姑笑道:“小兄弟,你这对蛇儿会喝酒,当真有趣得紧。”

张无忌道:“请命人捉一狗子或是猫儿过来。”那小鬟应道:

“是!”便要转身退出。张无忌道:“这位姊姊等在这里别去,

让别人去捉猫狗。”过了片刻,一名仆人牵了一头黄狗进来。

张无忌端起何太冲面前的一杯酒,灌在黄狗的口里。那黄狗

悲吠几声,随即七孔流血而毙。

五姑吓得浑身发抖,道:“酒里有毒……谁……谁要害死

我们啊,张兄弟,你又怎知道?”张无忌道:“金银血蛇喜食

毒物,它们嗅到酒中毒药的气息,便高兴得叫了起来。”

何太冲脸色铁青,一把抓住那小鬟的手腕,低声道:“这

毒酒是谁叫你送来的?”那小鬟惊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我

……我不知道是毒……有毒……我从大厨房拿来……”何太

冲道:“你从大厨房到这里,遇到过谁了?”那小鬟道:“在走

廊里见到杏芳,她拉住我跟我说话,揭开酒壶闻了闻酒香。”

何太冲、五姑、詹春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是脸有惧色。原来

那杏芳是何太冲原配夫人的贴身使婢。

张无忌道:“何先生,此事我一直踌躇不说,却在暗中察

看。你想,这对金银血蛇当初何以要去咬夫人的足趾,以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