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于蛇毒传入她的体内?显然易见,是夫人先已中了慢性毒药,
血中有毒,才引到金银血蛇。从前向夫人下毒的,只怕便是
今日在酒中下毒之人。”
何太冲尚未说话,突然门帘掀起,人影一晃,张无忌只
觉胸口双乳底下一阵剧痛,已被人点中了穴道。一个尖锐的
声音说道:“一点儿也不错,是我下的毒!”
只见进来那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半老女子,头发花白,双
目含威,眉心间聚有煞气。那女子对何太冲道:“是我在酒中
下了蜈蚣的剧毒,你待我怎样?”
五姑脸现惧色,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叫道:“太太!”原
来这高大女子是何太冲的元配夫人班淑娴,本是她的师姊。
何太冲见妻子冲进房来,默然不语,只是哼了一声。班
淑娴道:“我问你啊,是我下的毒,你待怎样?”何太冲道:
“你不喜欢这少年,那也罢了。但你行事这等不分清红皂白,
倘若我毒酒下肚,那可如何是好?”
班淑娴怒道:“这里的人全不是好东西,一古脑儿整死了,
也好耳目清凉。”拿起装着毒酒的酒壶摇了摇,壶中有声,还
余有大半壶,便满满斟了一杯毒酒,放在何太冲面前,说道:
“我本想将你们五个一起毒死,既被这小子发觉,那就饶了四
个人的性命。这一杯毒酒,任谁喝都是一样,老鬼,你来分
派罢。”说着刷的一声,拔剑在手。
班淑娴是昆仑派中的杰出人物,年纪比何太冲大了两岁,
入门较他早,武功修为亦不在他手下。何太冲年轻时英俊潇
洒,深得这位师姊欢心。他们师父白鹿子因和明教中一个高
手争斗而死,不及留下遗言。众弟子争夺掌门之位,各不相
下。班淑娴却极力扶助何太冲,两人合力,势力大增,别的
师兄弟各怀私心,便无法与之相抗,结果由何太冲接任掌门。
他怀恩感德,便娶了这位师姊为妻。少年时还不怎样,两人
年纪一大,班淑娴显得比何太冲老了十多岁一般。何太冲借
口没有子嗣,便娶起妾侍来。
由于她数十年来的积威,再加上何太冲自知不是,心中
有愧,对这位师姊又兼严妻十分敬畏。但怕虽然怕,侍妾还
是娶了一个又一个,只是每多娶一房妾侍,对妻子便又多怕
三分。这时见妻子将一杯毒酒放在自己面前,压根儿就没有
违抗的念头,心想:“我自己当然不喝,五姑和春儿也不能喝,
张无忌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只有这女娃娃跟我们无亲无故。”
便站起身来,将那杯酒递给杨不悔,说道:“孩子,你喝了这
杯酒。”
杨不悔大惊,适才眼见一条肥肥大大的黄狗喝了一杯毒
酒便即毙命,哪里敢接酒杯,哭道:“我不喝,我不喝。”何
太冲抓住她胸口衣服,便要强灌。
张无忌冷冷的道:“我来喝好了。”何太冲心中过意不去,
并不接口。
班淑娴因心中怀妒意,是以下毒想害死何太冲最宠爱的
五姑,眼见得手,却给张无忌从万里之外赶来救了,对这少
年原是极为憎恶,冷冷的道:“你这少年古里古怪,说不定有
解毒之药。若是你来代喝,一杯不够,须得将毒酒喝干净了。”
张无忌眼望何太冲,盼他从旁说几句好话,哪知他低了
头竟是一言不发。詹春和五姑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班淑
娴的怒气转到自己头上,这大半壶毒酒便要灌到自己口中。张
无忌心中冰凉,暗想:“这几人的性命是我所救,但我此刻遇
到危难,他们竟袖手旁观,连求情的话也不说半句。”便道:
“詹姑娘,我死之后,请你将这个小妹妹送到坐忘峰她爹爹那
里,这事能办到么?”詹春眼望师父。何太冲点了点头。詹春
便道:“好罢,我会送她去。”心中却想:“昆仑山横亘千里,
我怎知坐忘峰在哪里?”
张无忌听她随口敷衍,显无丝毫诚意,知道这些人都是
凉薄之辈,多说也是枉然,冷笑道:“昆仑派自居武林中名门
大派,原来如此。何先生,取酒给我喝罢!”
何太冲一听,心下大怒,又想须得尽快将他毒死,妻子
的怒气便可早些平息,免得她另生毒计,害死五姑,火烧眉
毛,且顾眼下,谢逊的下落也不暇理会了,当即提起大半壶
毒酒,都灌进了张无忌口中。
杨不悔抱着张无忌身子,放声大哭。
班淑娴冷笑道:“你医术再精,我也教你救不得自己。”伸
手又在张无忌肩背腰胁多处穴道补上几指,倒转剑柄,在何
太冲、詹春、五姑、杨不悔四人身上各点了两处大穴,说道:
“两个时辰之后,再来放你们。”她点穴之时,何太冲和詹春
等动也不动,不敢闪避。班淑娴向在旁侍候的婢仆说道:“都
出去!”她最后出房,反手带上房门,连声冷笑而去。
毒酒入腹,片刻之间张无忌便觉肚中疼痛,眼见班淑娴
出房关门,心道:“你既走了,我一时未必便会死。”强忍疼
痛,暗自运气,以谢逊所授之法,先解开身上被点的诸穴,随
即在自己的头上拔下几根头发,到咽喉中一阵撩拨,喉头发
痒,哇的一声,将饮下的毒酒呕出了十之八九。何太冲、詹
春等见他穴道被点后居然仍能动弹,都是大为惊讶。
何太冲便欲出手拦阻,苦于自己被妻子点了穴道,空有
身极高的武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张无忌觉得腹中仍然疼
痛,但搜肚呕肠,再也吐不出来了,心想先当脱此危境,再
设法除毒,于是伸手去解杨不悔的穴道。哪知班淑娴的点穴
法另有一功,张无忌一试之下,解之不开,此时事势紧迫,不
暇另试别般解穴手法,当即将她抱起,推窗向外一张,不见
有人,便将杨不悔放在窗外。
何太冲若以真气冲穴,大半个时辰也能解开,但眼见张
无忌便要逃走,待会儿妻子查问起来,又有风波,何况让这
武当派的小子赤手空拳的从昆仑派三圣堂中逃了出去,将自
己忘恩负义的事迹在江湖上传扬开来,一代宗师的颜面何存?
无论如何非将他截下杀死不可,当下深深吸一口气,便要纵
声呼叫,向妻子示警。
张无忌已料到此着,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塞在五
姑口中,说道:“这是一颗‘鸠砒丸’,十二个时辰之后,五
夫人断肠裂心而死。我将解药放在离此三十里外的大树之上,
作有标志,三个时辰之后,何先生可派人去取。倘若我出去
时失手被擒,那么反正是个死,多一个人相陪也好。”
这一着大出何太冲意料之外,微一沉吟,低声道:“小兄
弟,我这三圣堂虽非龙潭虎穴,但凭你两个孩子,却也闯不
出去。”张无忌知他此言不虚,冷冷的道:“但五夫人所服的
这颗‘鸠砒丸’的毒性,眼前除我之外,却也无人能解。”何
太冲道:“好,你解我的穴道,我亲自送你出去。”何太冲被
点的是“风池”和“京门”两穴,张无忌在他“天柱”、“环
跳”、“大椎”、“商曲”诸穴推拿片刻,也是毫不见效。
这一来,两人均自暗服。张无忌心道:“他昆仑派的点穴
功夫确是厉害,胡先生传了我七种解开被点穴道的手法,在
他身上竟全不管用。”何太冲却想:“这小子竟会这许多推拿
解穴的法门,手法怪异,当真了不起。师姊明明点了他身上
七八穴道,却如何半分也奈何他不得?武当派近年来名动江
湖,张三丰这老道的本事果是人所难及。那日在武当山上,幸
亏没跟武当派动手,否则定要惹得灰头土脸。他小小孩童已
如此了得,老的大的自是更加厉害十倍。”他却不知张无忌自
通穴道的功夫学自谢逊,而解穴的本事学自胡青牛。武当派
自有他威震武林的真才实学,张无忌这两项本领却和武当派
无关。
何太冲见他解穴无效,心念一动,道:“你拿茶壶过来,
给我喝几口茶。”张无忌不知他何以突然要在此时喝茶,但想
他顾忌爱妾的性命,不敢对自己施甚么手脚,便提起茶壶,喂
他饮茶,何太冲满满吸了一口,却不吞下,对准了自己肘弯
里的“清冷渊”用力一喷,一条水箭笔直冲出,嗤嗤有声,登
时将他手上穴道解了。
张无忌来到昆仑山三圣堂后,一直见何太冲为了五姑的
疾病烦恼担忧,畏妻宠妾,懦弱猥琐,便似个寻常没志气的
男子,此时初见他显现功力,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位昆仑派
的掌门武功如此深厚,我先前可将他瞧得小了。看来他并不
在俞二师伯、金花婆婆、灭绝师太诸人之下。我先前但见他
庸懦颟顸,没想到他身为昆仑派掌门,果然有人所难及之处。
这道水箭若是喷在我脸上胸口,立时便须送命。”
何太冲将右臂转了几转,解开了自己腿上穴道,说道:
“你先将解药给她服了,我送你平安出谷。”张无忌摇了摇头。
何太冲急道:“我是昆仑掌门,难道会对你这孩子失信?倘若
毒性发作,那便如何是好?”张无忌道:“毒性不会便发。”何
太冲叹了口气,道:“好罢,咱们悄悄出去。”
两人跳出窗去,何太冲伸指在杨不悔的背心上轻轻一拂,
登时解了她的穴道,手法轻灵无比。张无忌好生佩服,眼光
中流露出钦仰的神色来。何太冲懂得他的心意,微微一笑,一
手携着一人,绕到三圣堂的后花园,从侧门走出。
那三圣堂前后共有九进,出了后花园的侧门,经过一条
曲曲折折的花径,又穿入许多厅堂之中。但见屋宇连绵,门
户复叠,若不是何太冲带领,张无忌非迷路不可,就算没昆
仑派弟子拦阻,也未必便能闯出去。
一离三圣堂,何太冲右手将杨不悔抱在臂弯,左手拉着
张无忌,展开轻功,向西北方疾行。张无忌给他带着,身子
轻飘飘的,一跃便是丈余,但觉风声呼呼在耳畔掠过,宛似
凌空飞行,这一来,对何太冲和昆仑派的敬重之心又增了几
分。自知腹内毒质未净,伸左手从怀里摸出两粒解毒药丸,咽
入肚中,这才宽心。
正行之间,忽听一女子声音叫道:“何太冲……何太冲
……给我站住了……”这声音顺风传来,似乎极为遥远,又
似便在身旁,正是班淑娴的口音。
何太冲微一迟疑,当即立定了脚步,叹了口气,说道:
“小兄弟,你们两个快些走罢,内人追赶而来,我不能再带你
们走了。”张无忌心想:“这人待我们还不算太坏。”便道:
“何先生,你回去便是。我给五夫人服食的并非毒药,更不是
甚么‘鸠砒丸’,只是一枚润喉止咳的‘桑贝丸’。前几日不
悔妹妹咳嗽,我制了给她服用,还多了几丸在身边,不免吓
了你一跳。”何太冲又惊又怒,又是宽心,喝道:“当真不是
毒药?”张无忌道:“五夫人自我手中救活,我怎能又下毒害
她。”
只听班淑娴呼叫不绝:“何太冲……何太冲……你逃得了
么?”声音又近了些。
何太冲所以带张无忌和杨不悔逃走,全是为了怕爱妾毒
发不治,这时确知五姑所服并非毒药,原来是上了这小子的
大当,不禁怒不可遏,拍拍拍拍四个耳光,只打得张无忌双
颊肿起,满口都是鲜血。
张无忌心下大悔:“我好胡涂,怎能告知他真相?这一下
子我和不悔妹妹可都没命了。”见他第五掌又打了过来,忙使
一招武当长拳中的“倒骑龙”,往他手掌迎击过去。这一招若
由俞莲舟等人使出来,原是威力无穷,但张无忌只学到一点
肤浅皮毛,如何以之抵挡昆仑派掌门的招式?何太冲侧身略
过,拍的一掌,打在张无忌右眼之上,只打得他眼睛立时肿
起。张无忌早就知道自己本领跟他差得太远,一招无效,索
性垂手立足,不再抗拒。
何太冲却并不因他不动而罢手,仍是左一掌右一掌的打
个不停。他掌上并未运用内力,否则一掌便能将他震死了,但
饶是如此,每一掌都打得张无忌头昏眼花,疼痛不堪。
他正打得起劲,班淑娴已率领两名弟子追到,冷冷的站
在一旁。班淑娴见张无忌并不抵御,未免无趣,说道:“你打
那女娃子试试。”何太冲身形斜转,拍的一声,打了杨不悔一
个耳括子。杨不悔吃痛,登时哇哇大哭。张无忌怒道:“你打
我便了,何必又欺侮这个小女孩儿?”何太冲不理,伸掌又给
杨不悔一下。张无忌纵起身来,一头撞在他怀中。
班淑娴冷笑道:“人家小小孩童,尚有情义,哪似你这等
无情无义的薄幸之徒。”
何太冲听了妻子讥刺之言,满脸通红,抓住张无忌后颈,
往外丢出,喝道:“小杂种,见你的爹娘去罢!”这一下使上
了真力,将他头颅对准了山边的一块大石摔去。
张无忌身不由主的疾飞而出,顷刻间头盖便要撞上大石,
脑浆迸裂。
蓦地里旁边一股力道飞来,将张无忌一引,把他身子提
起直立,带在一旁。张无忌惊魂未定,站在地下,眯着一对
肿得老高的眼睛向旁瞧去。只见离身五尺之处,站着一位身
穿白色粗布长袍的中年书生。
班淑娴和何太冲相顾骇然,这书生何时到达,从何处而
来,事先绝无知觉,即使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后,以自己夫妇
的能为,又怎会不即发觉?何太冲适才提起张无忌掷向大石,
这一掷之力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但那书生长袖一卷,便即消
解,将张无忌带在一旁,显然武功奇高。但见他约莫四十来
岁年纪,相貌俊雅,只是双眉略向下垂,嘴边露出几条深深
皱纹,不免略带衰老凄苦之相。他不言不动,神色漠然,似
乎心驰远处,正在想甚么事情。
何太冲咳嗽一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横加插手,前
来干预昆仑派之事?”
那书生淡淡的道:“两位便是铁琴先生和何夫人罢?在下
杨逍。”
他“杨逍”两字一出口,何太冲、班淑娴、张无忌三人
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呼叫。只是张无忌的叫声充满了又惊
又喜之情,何氏夫妇却是惊怒交集。
只听得刷刷两声,两名昆仑女弟子长剑出鞘,倒转剑柄,
递给师父师母。何太冲横剑当腹,摆一招“雪拥蓝桥”势。班
淑娴剑尖斜指向地,使一招“木叶萧萧”,这两招都是昆仑派
剑法中的精奥,看来轻描淡写,随随便便,但其中均伏下七
八招凌厉之极的后着。同时两人都已将内功运上右臂,只须
手腕一抖,剑光暴长,立时便可伤到敌人身上七八处要害。两
人此时劲敌当前,已于剑招中使上了毕生所学。
杨逍却似浑然不觉,但听张无忌那一声叫喊中充满了喜
悦,微觉奇怪,向他脸上一瞥。这时张无忌满脸鲜血,鼻肿
目青,早给何太冲打得不成样子,但满心欢喜之情,还是在
他难看之极的脸上流露出来。张无忌叫道:“你,你便是明教
的光明左使者、杨逍伯伯么?”杨逍点了点头,道:“你这孩
子怎知道我姓名?”
张无忌指着杨不悔,叫道:“她便是你女儿啊。”拉过杨
不悔来,说道:“不悔妹妹,快叫爸爸,快叫爸爸!咱们终于
找到他了。”
杨不悔睁眼骨溜溜地望着杨逍,九成倒是不信,但于他
是不是爸爸,却也并不关心。只问:“我妈呢?妈妈怎么还不
从天上飞下来?”
杨逍心头大震,抓住张无忌肩头,说道:“孩子,你说清
楚些。她……她是谁的女儿,她妈妈是谁?”他这么用力一抓,
张无忌的肩骨格格直响,痛到心底。
张无忌不肯示弱,不愿呼痛,但终究还是“啊”的一声
叫了出来,说道:“她是你的女儿,她妈妈便是峨嵋派女侠纪
晓芙。”
杨逍本来脸色苍白,这时更加没半血色,颤声道:“她……
她有了女儿?她……她在哪里?”忙俯身抱起杨不悔,只见她
被何太冲打了两掌后面颊高高肿起,但眉目之间,宛然有几
分纪晓芙的俏丽。正想再问,突然看到她颈中的黑色丝绦,轻
轻一拉,只见丝绦尽头结着一块铁牌,牌上金丝镂出火焰之
形,正是他送给纪晓芙的明教“铁焰令”,这一下再无怀疑,
紧紧搂住了杨不悔,连问:“你妈妈呢?妈妈呢?”
杨不悔道:“妈妈到天上去了,我在寻她。你看见她么?”
杨逍见她年纪太小,说不清楚,眼望张无忌,意示询问。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杨伯伯,我说出来你别难过。纪姑
姑被她师父打死了,她临死之时……”
杨逍大声喝道:“你骗人,你骗人!”
只听得喀的一声,张无忌左臂的骨头已被他捏断了。咕
咚、咕咚,杨逍和张无忌同时摔倒。杨逍右手仍是紧紧抱着
女儿。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一眼,两人双剑齐出,分别指住了
杨逍咽喉和眉心。
杨逍是明教的大高手,威名素著。班淑娴和何太冲两人
的师父白鹿子死在明教人的手里,真凶是谁虽不确知,但昆
仑派众同门一向都猜想就是杨逍。何氏夫妇跟他蓦地相逢,心
中早已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哪知他竟突然晕倒,当
真是天赐良机,立时便出手制住了他要害。
班淑娴道:“斩断他双臂再说。”何太冲道:“是!”
这时杨逍兀自未醒。张无忌断臂处剧痛,只痛得满头大
汗,心中却始终清醒,眼见情势危急,足尖在杨逍头顶的头
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点。
“百会穴”和脑府相关,这么一震,杨逍立时醒转,一睁
开眼,但觉寒气森森,一把长剑的剑尖抵住了自己眉心,跟
着青光一闪,又有一把长剑往自己左臂上斩落,待要出招挡
架,为势已然不及,何况班淑娴的长剑制住了他眉心要害,根
本便动弹不得,当下一股真气运向左臂。何太冲的长剑斩上
他左臂,突觉剑尖一溜,斜向一旁,剑刃竟不受力,宛如斩
上了甚么又滑又韧之物,但白袍的衣袖上鲜血涌出,还是斩
伤了他。
便在此时,杨逍的身子猛然间贴地向后滑出丈余,好似
有人用绳缚住他的头颈,以快迅无伦的手法向后拉扯一般。班
淑娴的剑尖本来抵住他的眉心,他身子向后急滑,剑尖便从
眉心经过鼻子、嘴巴、胸膛,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深入数
分。这一招实是极险,倘若班淑娴的剑尖再深了半寸,杨逍
已是惨遭开膛剖腹之祸。他身子滑出,立时便直挺挺的站直。
这两下动作,本来全是绝不可能,但见他膝不曲,腰不弯,陡
然滑出,陡然站直,便如全身装上了机括弹簧,而身子之僵
硬怪诡,又和僵尸无异。
杨逍身刚站起,双脚踏出,喀喀两响,何氏夫妇双剑断
折。他两脚出脚虽有先后,但迅如电闪,便似同时踏出一般。
以何太冲和班淑娴剑法上的造诣,杨逍武功再强,也决不能
一招之间便踏断二人兵刃,只是他招数怪异,于重伤之余突
然脱身反击。何氏夫妇惊骇之下,竟不及收剑。
杨逍跟着双足踢出,两柄剑上折下来的剑头激飞而起,分
向两人飞去。何氏夫妇各以半截长剑挡格,但觉虎口一震,半
身发热,虽将剑头格开,却已吃惊不小,急忙抽身后退,一
站西北,一站东南,虽然手中均只剩下半截断剑,但阳剑指
天,阴剑向地,两人双剑合璧,使的是昆仑派“两仪剑法”,
心中虽然惶急,却仍是气定神闲,端凝若山。
昆仑派“两仪剑法”成名垂数百年,是天下有名的剑法
之一,何氏夫妇同门学艺,从小练到老,精熟无比。杨逍曾
和昆仑派数度大战,知道这剑法的厉害之处,虽然不惧,但
知要击败二人,非在数百招之后不可,此刻心中只想着纪晓
芙的生死,哪有心情争斗?何况臂上和脸上的伤势均是不轻,
若是流血不止,也着实凶险,于是冷冷的道:“昆仑派越来越
不长进了,今日暂且罢手,日后再找贤伉俪算帐。”左手仍是
抱着杨不悔,伸右手拉起张无忌,也不见他提足抬腿,突然
之间倒退丈余,一转身,已在数丈之外。
何氏夫妇相顾骇然,好不容易这大魔头自行离去,哪里
敢追?
杨逍带着二小,一口气奔出数里,忽然停住脚步,问张
无忌道:“纪晓芙姑娘到底怎样了?”他奔得正急,哪知说停
便停,身子便如钉在地下一般,更不移动半分。
张无忌收势不及,向前猛冲,若非杨逍将他拉住,已然
俯跌摔倒,听他这般问,喘了几口气,说道:“纪姑姑已经死
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用不着捏断我手臂。”
杨逍脸上闪过一丝歉色,随即又问:“她……她怎么会死
的?”声音已微带呜咽。
张无忌喝下了班淑娴的毒酒,虽然已呕去了大半,在路
上又服了解毒丸药,但毒质未曾去尽,这时腹中又疼痛起来,
取出金冠血蛇,让它咬住自己左手食指吸毒,一面将如何识
得纪晓芙、如何替她治病、如何见她被灭绝师太击毙的情由
一一说了,待得说完,金冠血蛇也已吸尽了他体内的毒质。
杨逍又细问了一遍纪晓芙临死的言语,垂泪道:“灭绝恶
尼是逼她来害我,只要她肯答应,便是为峨嵋派立下大功,便
可继承掌门人之位。唉,晓芙啊,晓芙,你宁死也不肯答允。
其实,你只须假装答允,咱们不是便可相会、便不会丧生在
灭绝恶尼的手下了么?”
张无忌道:“纪姑姑为人正直,她不肯暗下毒手害你,也
就不肯虚言欺骗师父。”杨逍凄然苦笑,道:“你倒是晓芙的
知己……岂知她师父却能痛下毒手,取她性命。”
张无忌道:“我答应纪姑姑,将不悔妹妹送到你手……”
杨逍身子一颤,道:“不悔妹妹?”转头问杨不悔道:“孩
子,乖宝贝,你姓甚么?叫甚么名字?”杨不悔道:“我姓杨,
名叫不悔。”
杨逍仰天长啸,只震得四下里木叶簌簌乱落,良久方绝,
说道:“你果然姓杨,不悔,不悔。好!晓芙,我虽强逼于你,
你却没懊悔。”
张无忌听纪晓芙说过二人之间的一段孽缘,这时眼见杨
逍英俊潇洒,年纪虽然稍大,但仍不失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
男子,比之稚气犹存的殷梨亭六叔,只怕当真更易令女子倾
倒。纪晓芙被逼失身,终至对他倾心相恋,须也怪她不得。以
他此时年纪,这些情由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隐隐约约的想
到了。
张无忌左臂断折,疼痛难熬,一时找不到接骨和止痛的
草药,只得先行接上断骨,采了些消肿的草药敷上,折了两
根树枝,用树皮将树枝绑在臂上。
杨逍见他小小年纪,单手接骨治伤,手法十分熟练,微
觉惊讶。
张无忌绑扎完毕,说道:“杨伯伯,我没负纪姑姑所托,
不悔妹妹已找到了爸爸。咱们就此别过。”杨逍道:“你万里
迢迢,将我女儿送来,我岂能无所报答?你要甚么,尽管开
口便是,我杨逍做不到的事、拿不到的东西,天下只怕不多。”
张无忌哈哈一笑,说道:“杨伯伯,你忒也把纪姑姑瞧得
低了,枉自叫她为你送了性命。”杨逍脸色大变,喝道:“你
说甚么?”
张无忌道:“纪姑姑没将我瞧低,才托我送她女儿来给你。
若是我有所求而来,我这人还值得托付么?”他心中在想:
“一路上不悔妹妹遭遇了多少危难,我多少次以身相代?倘若
我是贪利无义的不肖之徒,今日你父女焉得团圆?”只是他不
喜自伐功劳,一句也没提途中的诸般困厄,说了那几句话,躬
身一揖,转身便走。
杨逍道:“且慢!你帮我了这个大忙。杨逍自来有仇必报,
有恩必报。你随我回去,一年之内,我传你几门天下罕有敌
手的功夫。
”张无忌亲眼见到他踏断何氏夫妇手中长剑,武功之高,
江湖上实是少有其匹,便只学到他的一招半式,也必大有好
处,但想起太师父曾谆谆告诫,决不可和魔教中人多有来往,
何况他武功再高,怎及得上太师父?更何况自己已不过再有
半年寿命,就算学得举世无敌的武功,又有何用?当下说道:
“多谢杨伯伯垂青,但晚辈是武当弟子,不敢另学别派高招。”
杨逍“哦”的一声,道:“原来你是武当派弟子!那殷梨
亭……殷六侠……”
张无忌道:“殷六侠是我师叔,自先父逝世,殷六叔待我
和亲叔叔没有分别,我受纪姑姑的嘱托,送不悔妹妹到昆仑
山来,对殷六叔可不免……不免心中有愧了。”
杨逍和他的目光一接,心中更是惭愧,右手一摆,说道:
“杨某深感大德,愧无以报,既是如此,后会有期。”身形晃
动,已在数丈之外。
杨不悔大叫:“无忌哥哥,无忌哥哥!”但杨逍展开轻功,
顷刻间已奔得甚远,那“无忌哥哥”的呼声渐渐远去,终于
叫声和人影俱杳。
十五奇谋秘计梦一场
张无忌和杨不悔万里西来,形影相依,突然分手,甚感
黯然,但想到终于能不负纪晓芙所托,将她女儿送往杨逍手
中,又不禁欣慰。悄立半晌,怕再和何太冲、班淑娴等昆仑
派诸人碰面,便往山深处走去。
如此行了十余日,臂伤渐愈,可是在昆仑山中转来转去,
再也找不到出山的途径。这日走了半天,坐在一堆乱石上休
息,忽听西北方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听声音竟有十余头之多。
犬吠声越来越近,似是追逐甚么野兽。
犬吠声中,一只小猴子急奔而来,后股上带了一枝短箭。
那猴儿奔到数丈外,打了个滚,它股上中箭之后,不能窜高
上树,这时筋疲力竭,再也爬不起来。张无忌走过去一看,猴
儿目光中露出乞怜和恐惧的神色。张无忌触动心事:“我被昆
仑派众人追逐,正和你一般狼狈。”于是抱起猴儿,轻轻拔下
短箭,从怀中取出草药来,敷上箭伤的伤口。
便在此时,犬吠声已响到近处,张无忌拉开衣襟,将猴
儿放入怀中,只听得汪汪汪几声急吠,十余头身高齿利的猎
犬已将他团团围住。众猎犬嗅得到猴儿的气息,张牙舞爪的
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张无忌见这些恶犬露出白森森
的长牙,神态凶狠,心中害怕,知道只要将怀中的猴儿掷出,
群犬自会扑击猴儿,不再和自己为难。但他自幼受父亲教诲,
事事以侠义为重,虽对一头野兽也不肯相负,当即纵身从群
犬头顶飞跃而过,迈开步子急奔。群犬胡胡狂吠追来。
猎犬奔跑何等迅速,张无忌只逃出十余丈,就被追上,只
觉腿上一痛,已被一头猛犬咬中,牢牢不放。他急忙回身一
掌,击在那头猎犬头顶,这一掌出尽了全力,竟将那头猎犬
打得翻了个筋斗,昏晕过去。其余猎犬蜂拥扑上。
张无忌拳打足踢,奋力抵抗。他臂伤未曾痊愈,左臂不
能转动,不久便被一头恶犬咬住了左手,四面八方群犬扑上
乱咬,头脸肩背到处被群犬利齿咬中,骇惶失措之际,隐隐
似听得几声清脆娇嫩的呼叱,但声音好像十分遥远,他眼前
一黑,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中,似见无数豺狼虎豹不住的在咬他身体,他要
张口大叫,却叫不出半点声音,只听得有人说道:“退了烧啦,
或许死不了。”
张无忌睁开眼来,先看到一点昏黄的灯火,发觉自己睡
在一间小室之中,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身前。张无忌道:“大……
大叔……我怎……”只说了这几个字,猛觉全身火烫般疼痛,
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曾被一群恶大围着狂咬。那汉子道:“小
子,算你命大,死不了,怎样?肚饿么?”张无忌道:“我……
我在哪里?”各处伤口同时剧痛,又晕了过去。
待得第二次醒来,那中年汉子已不在室中。张无忌想:
“我明明活不长久了,何以又要受这许多折磨?”低下头来,见
胸前项颈、手臂大腿,到处都缚满了布带,一阵药草气息扑
鼻,原来已有人在他伤处敷了伤药。从药草的气息之中,知
替他敷药那人于治伤一道所知甚浅,药物之中是杏仁、马前
子、防风、南星诸味药物,这些药若是治疯犬咬伤,用于拔
毒,原具灵效,但咬他的并非疯狗,他是筋骨肌肉受损而非
中毒,药不对症,反而多增痛楚。他无力起床,挨到天明,那
中年汉子又来看他。
张无忌道:“大叔,多谢你救我。”那双子冷冷的道:“这
儿是红梅山庄,我们小姐救你来的。你肚饿了罢?”说着出去
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张无忌喝了几口,但觉胸口烦恶,头晕
目眩,便吃不下了。
一直躺了八天,才勉强起床,脚下虚飘飘的没一点力气,
他自知失血过多,一时不易复元。那汉子每日跟他送饭换药,
虽然神色间显得颇为厌烦,但张无忌还是十分感激,只是见
他不喜说话,纵有满腹疑问,却不敢多问。这天见他拿来的
仍是防风、南星之类药物捣烂的药糊,张开忌忍不住道:“大
叔,这些药不大对症,劳你驾给我换几味成不成?”
那汉子翻着一对白眼,向他瞧了半天,才道:“老爷开的
药方,还能错得了么?你说药不对症,怎地也将你死人治活
了?真是的,小孩子家胡言乱语,我们老爷听到了就算不见
怪,可是你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啊。”说着将药糊在他伤口上
敷下。张无忌只有苦笑。
那汉子道:“我瞧你身上的伤也大好了,该去向老爷、太
太、小姐磕几个头,叩谢救命之恩。”张无忌道:“那是该当
的,大叔,请你领我去。”
那汉子领着他出了小室,经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两进厅
堂,来到一座暖阁之中。此时已届初冬,昆仑一带早已极为
寒冷,暖阁中却温暖如春,可又不见何处生着炭火,但见阁
中陈设辉煌灿烂,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软垫。张无忌一生从
未见过这等富丽舒适的所在,自顾衣衫污损,站在这豪华的
暖阁中实是大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暖阁中无人在内,那汉子脸上的神色却极为恭谨,躬身
禀道:“那给狗儿咬伤的小子好了,来向老爷太太叩头道谢。”
说了这几句话后,垂手站着,连透气也不敢使劲。
过了好一会,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
向张无忌斜睨了一眼,发话道:“乔福,你也是的,怎么把他
带到这里?他身上臭虫虱子跳了下来,那怎么办啊?”乔福应
道:“是,是!”
张无忌本已局促不安,这时更羞得满脸通红,他除了身
上一套衣衫之外,并无替换衣服,确是生满了虱子跳蚤,心
想这位小姐说得半点不错。但见她一张鹅蛋脸,乌丝垂肩,身
上穿的不知是甚么绫罗绸缎,闪闪发光、腕上戴着金镯,这
等装饰华贵的小姐,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心想:“我被群犬围
攻之时,依稀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喝止。那位乔福大叔又说,
是他小姐救了我的,我理当叩谢才是。”于是跪下磕头,说道:
“多谢小姐搭救,我终身不敢忘了大恩。”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乔福,乔福,
你怎么啦?你作弄这傻小子,是不是?”乔福笑道:“小凤姊
姊,这傻小子就是向你磕几个头,你也不是受不起啊。这傻
小子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是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咱
们家里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张无忌
一惊,忙站起身来,心想:“糟糕!原来她是丫鬟,我可将她
认作了小姐。”脸上又红又白,尴尬非常。
小凤忍着笑,向张无忌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脸上身上血
污未除,咬伤处裹满了布条,自知极是秽臭难看,恨不得地
下有洞便钻了进去。小凤举袖掩鼻道:“老爷太太正有事呢,
不用磕头了,去见见小姐罢。”说着远远绕开张无忌,当先领
路,唯恐他身上的虱子臭虫跳到了自己身上。张无忌随在小
凤和乔福之后,一路上见到的婢仆家人个个衣饰华贵,所经
屋宇楼阁无不精致极丽。他十岁以前在冰火岛,此后数年,一
半在武当山,一半在蝴蝶谷,饮食起居均极简朴,当真做梦
也想不到世上有这等富豪人家。
走了好一会,来到一座大厅之外,只见厅上扁额写着
“灵獒营”三字。小凤先走进厅去,过了一会,出来招手。乔
福便带着张无忌进厅。
张无忌一踏进厅,便吃了一惊。但见三十余头雄健猛恶
的大犬,分成三排,蹲在地下,一个身穿纯白狐裘的女郎坐
在一张虎皮椅上,手执皮鞭,喝道:“前将军,咽喉!”一头
猛犬急纵而起,向站在墙边的一个人咽喉中咬去。
张无忌见了这等残忍情景,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
来,却见那狗口中咬着一块肉,踞地大嚼。他一定神,才看
清楚那人原来是个皮制的假人,周身要害之处挂满了肉块。那
女郎又喝道:“车骑将军!小腹!”第二条猛犬窜上去便咬那
个假人的小腹。这些猛犬竟是习练有素,应声咬人,部位丝
毫不爽。
张无忌一怔之下,立时认出,当日在山中狂咬自己的便
是这些恶犬,再一回想,依稀记得那天喝止群犬的便是这女
郎的声音。他本来只道这小姐救了自己性命,此刻才知道自
己所以受了这许多苦楚,原来全是出于她之所赐,忍不住怒
气填胸,心想:“罢了,罢了!她有恶犬相助,我也奈何她不
得。早知如此,宁可死在荒山之中,也不在她家养伤。”撕下
身上的绷带布条,抛在地上,转身便走。
乔福叫道:“喂,喂!你干甚么呀?这位便是小姐,还不
上前磕头?”张无忌怒道:“呸!我多谢她?咬伤我的恶犬,不
是她养的么?”
那女郎转过头来,见到他恼怒已极的模样,微微一笑,招
手道:“小兄弟,你过来。”
张无忌和她正面相对,胸口登时突突突的跳个不住,但
见这女郎容颜娇媚,又白又腻,斗然之间,他耳朵中嗡嗡作
响,只觉背上发冷,手足忍不住轻轻颤抖,忙低下了头,不
敢看她,本来是全无血色的脸,蓦地里涨得通红。
那女郎笑道:“你过来啊。”张无忌抬头又瞧了她一眼,遇
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阵迷糊,身不由主的便慢慢
走了过去。
那女郎微笑道:“小兄弟,你恼了我啦,是不是呢?”张
无忌在这群犬的爪牙之下吃了这许多苦头,如何不恼?但这
时站在她身前,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几
欲昏晕,哪里还说得出这个“恼”字,当即摇头道:“没有!”
那女郎道:“我姓朱,名叫九真,你呢?”张无忌道:“我
叫张无忌。”朱九真道:“无忌,无忌!嗯,这名字高雅得很
啊,小兄弟想来是位世家弟子了,喏,你坐在这里。”说着指
一指身旁一张矮凳。张无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美貌女子
惊心动魄的魔力,这时朱九真便叫他跳入火坑之中,他也会
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下,听她叫自己坐在她身畔,真是说不出
的欢喜,当即毕恭毕敬的坐下。
小凤和乔福见小姐对这个又脏又臭的小子居然如此垂
青,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朱九真又娇声喝道:“折冲将军!心口!”一只大狗纵身
而出,向那假人咬去。可是那假人心口的肉块已被别的狗咬
去了,那狗便撕落那假人胁下的肉块,吃了起来。朱九真怒
道:“馋嘴东西,你不听话么?”提起皮鞭,走过去刷刷两下。
那鞭上生满小刺,鞭子抽过,狗背上登时出现两条长长的血
痕。那狗却兀自不肯放下口中肉食,反而呜呜发威。
朱九真喝道:“你不听话?”长鞭挥动,打得那狗满地乱
滚,遍身鲜血淋漓。她出鞭手法灵动,不论那猛犬如何窜突
翻滚,始终躲不开长鞭的挥击。到后来那狗终于吐出肉块,伏
在地下不动,低声哀鸣。但朱九真仍不停手,直打得它奄奄
一息,才道:“乔福,搭下去敷药。”乔福应道:“是,小姐!”
将伤犬抱出厅去,交给专职饲狗的狗仆照料。
群犬见了这般情景,尽皆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
朱九真坐回椅中,又喝:“平寇将军!左腿!”“威远将军!
右臂!”“征东将军!眼睛!”一头头猛犬依声而咬,都没错了
部位。她这数十头猛犬竟都有将军封号,她自己指挥若定,俨
然是位大元帅了。
朱九真转头笑道:“你瞧这些畜牲贱么?不狠狠的打上一
顿鞭子,怎会听话?”张无忌虽在群犬爪牙之下吃过极大苦头,
但见那狗被打的惨状,却也不禁恻然。朱九真见他不语,笑
道:“你说过不恼我,怎地一句话也不说?你怎么到西域来的?
你爹爹妈妈呢?”
张无忌心想,自己如此落魄,倘若提起太师父和父母的
名字,当真辱没了他们,便道:“我父母双亡,在中原难以存
身,随处流浪,便到了这里。”朱九真道:“我射了那只猴儿,
谁叫你偷偷藏在怀里啊?饿得慌了,想要吃猴儿肉,是不是?
没想到自己险些给我的狗儿撕得稀烂。”张无忌涨红了脸,连
连摇头,道:“我不是想吃猴儿肉。”
朱九真娇笑道:“你在我面前,乘早别赖的好。”忽然想
起一事,问道:“你学过甚么武功?一掌把我的‘左将军’打
得头盖碎裂而死,掌力很不错啊。”
张无忌听她说自己打死了她的爱犬,甚是歉然,说道:
“我那时心中慌乱,出手想是重了。我小时候胡乱跟爹爹学过
两三年拳脚,并不会甚么武功。”
朱九真点了点头,对小凤道:“你带他去洗个澡,换些像
样的衣服。”小凤抿嘴笑道:“是!”领了他出去。张无忌恋恋
不舍,走到厅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向她望了一眼,那知朱九
真也正在瞧着他,遇到他的眼光时秋波流慧,嫣然一笑。张
无忌羞得连头发根子中都红了,魂不守舍,也没瞧到地下的
门槛,脚下一绊,登时跌了个狗吃屎。他全身都是伤,这一
摔跤,好几处同时剧痛,但不敢哼出声来,忙撑持着爬起。小
凤吃吃笑道:“见到我家小姐啊,谁都要神魂颠倒。可是你这
么小,也不老实吗?”
张无忌大窘,抢先便行。走了一会,小凤笑道:“你到太
太房去洗澡、换衣服么?”张无忌站定一看,但见前面门上垂
着绣金软帘,这地方从没来过,才知自己慌慌张张的又走错
了路。小凤这丫头好生狡狯,先又不说,直等他错到了家,这
才出言讥刺。
张无忌红着脸低头不语。小凤道:“你叫我声小凤姊姊,
求求我,我才带你出去。”张无忌道:“小凤姊姊……”小凤
右手食指掂着自己面颊,一本正经的道:“嗯,你叫我干甚么
啊?”张无忌道:“求求你,带我出去。”
小凤笑道:“这才是了。”带着他回到那间小室之外,对
乔福道:“小姐吩咐了,给他洗个澡,换上件干净衣衫。”乔
福道:“是,是!”答应得很是恭敬,看来小凤虽然也是下人,
但身分却又比寻常婢仆为高。五六个男仆一齐走上,你一声
“小凤姊姊”,我一声“小凤姊姊”的奉承。小凤却爱理不理
的,突然向张无忌福了一福。张无忌愕然道:“你……怎么?”
小凤笑道:“先前你向我磕头,这时跟你还礼啊。”说着翩然
入内。
乔福将张无忌把小凤认作小姐、向她磕头的事说了,加
油添酱,形容得十分不堪,群仆哄堂大笑。张无忌低头入房,
也不生气,只是将小姐的一笑一嗔,一言一语,在心坎里细
细咀嚼回味。
一会儿洗过澡,见乔福拿来给他更换的衣衫青布直身,竟
是童仆装束。张无忌心下恚怒:“我又不是你家低三下四的奴
仆,如何叫我穿这等衣裳?”当下仍然穿上自己的破衣,只见
一个个破洞中都露出了肌肤。心想:“待会小姐叫我前去说话,
见我仍是穿着这等肮脏破衫,定然不喜。其实我便是真的做
她奴仆,供她差遣,又有甚么不好?”这么一想,登觉坦然,
便换上了童仆的直身。
那知别说这一天小姐没来唤他,接连十多天,连小凤也
没见到一面,更不用说小姐了。张无忌痴痴呆呆,只想着小
姐的声音笑貌,但觉便是她恶狠狠挥鞭打狗神态,也是说不
出的娇媚可爱。有心想自行到后院去,远远瞧她一眼也好,听
她向别人说一句话也好,但乔福叮嘱了好几次,若非主人呼
唤,决不可走进中门以内,否则必为猛犬所噬。张无忌想起
群犬的凶恶神态,虽是满腔渴慕,终于不敢走到后院。
又过一月有余,他的臂骨已接续如旧,被群犬咬伤之处
也已痊愈,但臂上腿上却已留下了几个无法消除的齿痕疤印,
每当想起这是为小姐爱犬所伤,心中反有甜丝丝之感。这些
日子中,他身上寒毒仍是每隔数日便发作一次,每发一回,便
厉害一回。
这一日寒毒又作,他躺在床上,将棉被裹得紧紧的,全
身打战。乔福走进房来,他见得惯了,也不以为异,说道:
“待会好些,喝碗腊八粥罢!这是太太给你的过年新衣。”说
着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张无忌直熬过午夜,寒毒侵袭才慢慢减弱,起身打开包
裹,见是一套新缝皮衣,衬着雪白的长毛羊皮,心中也自欢
喜,那皮衣仍是裁作童仆装束,看来朱家是将他当定奴仆了。
张无忌性情温和,处之泰然,也不以为侮,寻思:“想不到在
这里一住月余,转眼便要过年。胡先生说我只不过一年之命,
这一过年,第二个新年是不能再见到了。”
富家大宅一到年尽岁尾,加倍有一番热闹气象。众童仆
忙忙碌碌,刷墙漆门、杀猪宰羊,都是好不兴头。张无忌帮
着乔福做些杂事,只盼年初一快些到来,心想给老爷、太太、
小姐磕头拜年,定可见到小姐,只要再见她一次,我便悄然
远去,到深山自觅死所,免得整日和乔福等这一干无聊童仆
为伍。
好容易爆竹声中,盼到了元旦,张无忌跟着乔福,到大
厅上向主人拜年。只见大厅正中坐着一对面目清秀的中年夫
妇,七八十个童仆跪了一地,那对夫妇笑嘻嘻的道:“大家都
辛苦了!”旁边便有两名管家分发赏金。张无忌也得到二两银
子。
他不见小姐,十分失望,拿着那锭银子正自发怔,忽听
得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表哥,你今年来得好早
啊。”正是朱九真的声音。一个男子声音笑道:“跟舅舅、舅
母拜年,敢来迟了么?”张无忌脸上一热,一颗心几乎要从胸
腔中跳了出来,两手掌心都是汗水。他盼望了整整两个月,才
再听到朱九真的声音,教他如何不神摇意夺?
只听得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师哥这么早便巴巴的
赶来,也不知是给两位尊长拜年呢,还是给表妹拜年?”说话
之间,厅门中走进三个人来。群仆纷纷让开,张无忌却失魂
落魄般站着不动,直到乔福使劲拉他一把,才走在一旁。
只见进来的三人中间是个年轻男子。朱九真走在左首,穿
一件猩红貂裘,更衬得她脸蛋儿娇嫩艳丽,难描难画。那年
轻的另一旁也是个女郎。自朱九真一进厅,张无忌的眼光没
再有一瞬之间离开她脸,也没瞧见另外两个年轻男女是俊是
丑,穿红着绿?那二人向主人夫妇如何磕头拜年,宾主说些
甚么,他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中所见,便只朱九真
一人。其实他年纪尚小,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
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痴如呆,
固不仅以张无忌为然。何况朱九真容色艳丽,他在颠沛困厄
之际与之相遇,竟致倾倒难以自持,只觉能瞧她一眼,听她
说一句话,便喜乐无穷了。
主人夫妇和三个青年说了一会话。朱九真道:“爸、妈,
我和表哥、青妹玩去啦!”话声中带着三分小女孩儿的撒娇意。
主人夫妇微笑点头。朱夫人笑道:“好好招呼武家妹子,你三
个大年初一可别拌嘴。”朱九真笑道:“妈,你怎么不吩咐表
哥,叫他不许欺侮我?”三个青年男女谈笑着走向后院。张无
忌不由自主,远远的跟随在后。这天众奴仆玩耍的玩耍,赌
钱的赌钱,谁也没有理他。
这时张无忌才看明白了,那男子容貌英俊,长身玉立,虽
在这等大寒天候,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淡黄色缎袍,显是内
功不弱。那女子穿着一件黑色貂裘,身形苗条,言行举止甚
是斯文,说到相貌之美,和朱九真各有千秋,但在张无忌眼
中瞧出来,自是大大不如他心目中敬如天仙的小姐了。三个
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三人一路说笑,一路走向后院。那少女道:“真姊,你的
一阳指功夫,练得又深了两层罢?露一手给妹子开开眼界好
不好?”朱九真道:“啊哟,你这不是要我好看么?我便是再
练十年,也及不上你武家兰花拂穴手的一拂啊。”那青年笑道:
“你们两位谁都不用谦虚了,大名鼎鼎的‘雪岭双姝’,一般
的威风厉害。”朱九真道:“我独个儿在家中瞎琢磨,哪及得
上你师兄妹有商有量的进境快?你们今日喂招,明日切磋,那
还不是一日千里吗?”那少女听她言语中隐含醋意,抿嘴一笑,
并不答话,竟是给她来个默认。
那青年似怕朱九真生气,忙道:“那也不见得,你有两位
师父,舅父舅母一起教,不是又强过了我们么?”朱九真嗔道:
“我们我们的?哼,你的师妹,自然是亲过表妹了。我跟青妹
说着玩,你总是一股劲儿的帮着她。”说着扭过了头不理他。
那青年陪笑道:“表妹亲,师妹也亲,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
不分彼此。表妹,你带我去瞧瞧你那些守门大将军,好不好?
众将军一定给你调教得越来越厉害了。”
朱九真高兴了起来,道:“好!”领着他们径往灵獒营。
张无忌远远在后,但见三人又说又笑,却听不见说些甚
么,当下也跟入了狗场。
原来朱九真是朱子柳的后人。那姓武的少女名叫武青婴,
是武三通的后人,属于武修文一系。武三通和朱子柳都是一
灯大师的弟子,武功原是一路。但百余年后传了几代,两家
所学便各有增益变化。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拜大侠郭靖为师,
虽也学过“一阳指”,但武功近于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派刚猛的
路子。那青年卫璧是朱九真的表哥,他人既英俊,性子又温
柔和顺,是以朱九真和武青婴芳心可可,暗中都爱上了他。
朱武二女年龄相若,人均美艳,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家
传的武学又是不相上下,两三年前就给昆仑一带的武林中人
合称为“雪岭双姝”。她二人暗中早就较上了劲,偏生卫璧觉
得熊掌与鱼,难以取舍,因此只要三人走上了一起,面子上
虽然客客气气,但二女唇枪舌剑,却谁也不肯让谁。只是武
青婴较为含蓄不露,反正她与卫璧同门学艺,日夕相见,比
之朱九真要多占便宜。
朱九真命饲养群犬的狗仆放了众猛犬出来。诸犬听令行
事,无不凛遵。卫璧不住口的称赞。朱九真很是得意。武青
婴抿嘴笑道:“师哥,你将来是‘冠军’呢还是‘骠骑’啊?”
卫璧一怔,道:“你说甚么?”武青婴道:“你这么听真姊的话,
真姊还不赏你一个‘冠军将军’或是‘骠骑将军’甚么的封
号么?只不过要小心她的鞭子才是。”
卫璧俊脸通红,眉间微有恼色,呸的一声,道:“胡说八
道,你骂我是狗吗?”武青婴微笑道:“众将军长侍美人妆台,
摇尾乞怜,有趣得紧啊,有甚么不好?”朱九真愠道:“他倘
若是狗子,他的师妹不知是甚么?”
张无忌听到这里,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但随
即知道失态,急忙掩嘴转身。
武青婴满肚怒气,但不便向朱九真正面发作,站起身来,
说道:“真姊,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有规矩。咱们在说笑,这些
低三下四之人居然在旁边偷听,还敢笑上一声两声。师哥,我
先回家去啦。”
朱九真忽然想起张无忌曾一掌打死了她的“左将军”,手
上劲力倒也不小,笑道:“青妹,你不用生气,也别瞧不起这
个小厮。你武家功夫虽高,倘若三招之内能打倒这个低三下
四的小厮,我才当真服了你。”
武青婴道:“哼,这样的人也配我出手么?真姊,你不能
这般瞧我不起。”
张无忌忍不住大声道:“武姑娘,我也是父母所生,便不
是人么?你难道又是甚么神仙菩萨、公主娘娘了?”
武青婴一眼也不瞧他,却向卫璧道:“师哥,你让我受这
小厮的抢白,也不帮我。”
卫璧见着她娇滴滴的楚楚神态,心中早就软了,他心底
虽对雪岭双姝无分轩轾,可是知道师父武功深不可测,自己
蒙他传授的最多不过十之一二,要学绝世功夫,非讨师妹的
欢心不可,当下对朱九真笑道:“表妹,这个小厮的武功很不
差吗?让我考考他成不成?”
朱九真明知他是在帮师妹,但转念一想:“这姓张的小子
不知是甚么来路,让表哥逼出他的根底来也好。”便道:“好
啊,让他领教一下武家的绝学,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这人啊,
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甚么门派的弟子。”卫璧奇道:“这小
厮所学的,不是府上的武功么?”朱九真向张无忌道:“你跟
表少爷说,你师父是谁,是哪一派的门下。”
张无忌心想:“你们这般轻视于我,我岂能说起父母的门
派,羞辱太师父和死去的父母?何况我又没当真好好练过武
当派的功夫。”便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没学过
甚么武功,只小时候我爹爹指点过我一点儿。”朱九真道:
“你爹爹叫甚么名字?是甚么门派的?”张无忌摇头道:“我不
能说。”
卫璧笑道:“以咱们三人的眼光,还瞧他不出么?”缓步
走到场中,笑道:“小子,你来接我三招试试。”说着转头向
武青婴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师妹莫恼,我狠狠打这小子一
顿给你消气。”
陷身在情网中的男女,对情人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无
不留心在意,卫璧这一个眼色的含意,尽教朱九真瞧在眼里。
她见张无忌不肯下场,向他招招手,叫他过来,在他耳边低
声道:“我表哥武功很强,你不用想胜他,只须挡得他三招,
就算是给我挣面子。”说着在他肩头拍了拍,意示鼓励。
张无忌原知不是卫璧的敌手,若是下场跟他放对,徒然
自取其辱,不过让他们开心一场而已,但一站到了朱九真面
前,已不禁意乱情迷,再听她软语叮嘱,香泽微闻,哪里还
有主意?心中只想:“小姐吩咐下来,再艰难凶险的事也要拚
命去干,挨几下拳脚又算得甚么?”迷迷惘惘的走到卫璧面前,
呆呆的站着。
卫璧笑道:“小子,接招!”拍拍两声,打了他两记耳光。
这两掌来得好快,张无忌待要伸手架挡,脸上早已挨打,双
颊都肿起了红红的指印。卫璧既知他并非朱家传授的武功,不
怕削了朱九真和舅父、舅母的面子,下手便不容情,但这两
掌也没真使上内力,否则早将他打得齿落颊碎,昏晕过去。
朱九真叫道:“无忌,还招啊!”张无忌听得小姐的叫声,
精神一振,呼的一拳打了出去。卫璧侧身避开,赞道:“好小
子,还有两下子!”闪身跃到他的背后。张无忌急忙转身,那
知卫璧出手如电,已抓住他的后领,举臂将他高高提起,笑
道:“跌个狗吃屎!”用力往地下摔去。
张无忌虽跟谢逊学过几年武功,但一来当时年纪太小,二
来谢逊只叫他记忆口诀和招数,不求实战对拆,遇上了卫璧
这等出自名门的弟子,自是缚手缚脚,半点也施展不开。给
他这么一摔,想要伸出手足撑持,已然不及,砰的一响,额
头和鼻子重重撞在地下,鲜血长流。
武青婴拍手叫好,格格娇笑,说道:“真姊,我武家的武
功还成么?”
朱九真又羞又恼,若说武家的功夫不好,不免得罪了卫
璧,说他好罢,却又气不过武青婴,只好寒着脸不作声。
张无忌爬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向朱九真望了一眼,见她
秀眉紧蹙,心道:“我便送了性命,也不能让小姐失了面子。”
只听卫璧笑道:“表妹,这小子连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说甚
么门派?”张无忌突然冲上,飞脚往他小腹上踢去。卫璧笑着
叫声:“啊哟!”身子向后微仰,避开了他这一脚,跟着左手
倏地伸出,抓住他踢出后尚未收回的右脚,往外一摔。这一
下只用了三成力,但张无忌还是如箭离弦,平平往墙上撞去。
他危急中身子用力一跃,这才背脊先撞上墙,虽免头骨破裂
之祸,但背上已痛得宛如每根骨头都要断裂,便如一团烂泥
般堆在墙边,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身上虽痛,心中却仍是牵挂着朱九真的脸色,迷糊中
只听她说道:“这小厮没半点用。咱们到花园中玩去罢!”语
意中显是气恼之极。张无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翻
身跃起,疾纵上前,发掌向卫璧打去。
卫璧哈哈一笑,挥掌相迎,拍的一响,他竟身子一晃,退
了一步。
原来张无忌这一掌,是他父亲张翠山当年在木筏上所教
“武当长拳”中的一招“七星手”。“武当长拳”是武当派的入
门功夫,拳招说不上有何奥妙之处。但武当派武功在武学中
别开蹊径,讲究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不在以己劲伤敌,而
是将敌人发来的劲力反激回去,敌人击来一斤的力道,反激
回去也是一斤,若是打来百斤,便有百斤之力激回,便如以
拳击墙,出拳愈重,自身所受也愈益厉害。当年觉远大师背
诵“九阳真经”,曾说到“以己从人,后发制人”,张三丰后
来将这些道理化入武当派拳法之中。若是宋远桥、俞莲舟等
高手,自可在敌劲之上再加自身劲力。张无忌所学粗浅之极,
但在这一拳之中,不知不觉的也已含了反激敌劲的上乘武学。
卫璧但觉手上酸麻,胸口气血震荡,当即斜身挥拳,往
张无忌后心击去。张无忌手掌向后挥出,应以一招“一条
鞭”。卫璧见他掌势奇妙,急向后闪时,肩头已被他三根指头
扫中,虽不如何疼痛,但朱九真和武青婴自然均已看到,自
己已然输了一招。
卫璧在意中人之前,这个台如何坍得起?他初时和张无
忌放对时,眼看对方年纪既小,身分又贱,实是胜之不武,只
不过拿他来耍弄耍弄,以博武青婴一粲,因此拳脚上都只使
二三成力,这时连吃两次小亏,大喝一声:“小鬼,你不怕死
么?”呼的一声,发拳当胸打了过去。这招“长江三叠浪”中
共含三道劲力,敌人如以全力挡住了第一道劲力,料不到第
二道接踵而至,跟着第三道劲力又汹涌而来,若非武学高手,
遇上了不死也得重伤。
张无忌见对方招式凌厉,心中害怕,当下更无思索余裕,
记得当年父亲在海上木筏上所教手法,双臂回坏,应以一招
“井栏”。这一招博大精深,张无忌又怎能领会到其中的微旨?
只是危急之际,顺手便使了出来。卫璧右拳打出,正中张无
忌右臂,自己拳招中的第一道劲力便如投入汪洋大海,登时
无影无踪,一惊之下,喀喇一响,那第二道劲力反弹过来,他
右臂臂骨已然震断。幸而如此,他第三道劲力便发不出来,否
则张无忌不懂得这招“井栏”的妙用,两人都要同时重伤在
这第三道劲力之下。
朱九真和武青婴齐声惊呼,奔到卫璧身旁察看他的伤处。
卫璧苦笑道:“不妨,是我一时大意。”朱九真和武青婴心疼
情郎受伤,两人不约而同的挥掌向张无忌打去。
张无忌一招震断卫璧的手臂,自己也被撞得险些仰天摔
倒,立足未定,朱武二女已双掌打来。他浑忘了闪避,双拳
一中前胸,一中肩骨,登时吐了一口鲜血。可是他心中的愤
慨伤痛,尤在身体上的伤痛之上,暗想:“我为你拚命力战,
为你挣面子,当真胜了,你却又来打我!”
卫璧叫道:“两位住手!”朱武二女依言停手,只见他提
起左掌,铁青着脸,向张无忌打去。张无忌急忙闪跃避开。朱
九真叫道:“表哥,你受了伤,何必跟这小厮一般见识?是我
错啦,不该要你跟他动手。”凭她平时心高气傲的脾气,要她
向人低头认错,实是千难万难,若不是眼见情郎臂骨折断,心
中既惶急又怜惜,决不能如此低声下气。岂知卫璧一听,更
加恼怒,冷笑道:“表妹,你小厮本领高强,你哪里错了?只
是我偏不服气。”说着横过左臂,将朱九真推在一旁,跟着又
举拳向张无忌打去。
张无忌待要退后避让,武青婴双掌向他背心轻轻一推,使
他无路可退,卫璧那一拳正中他的鼻梁,登时鼻血长流。武
青婴远比朱九真工于心计,她暗中相助师哥,却不露痕迹,要
使他脸上光彩,心中感激。朱九真一见,心想:“你会帮师哥,
难道我就不会帮表哥?”当下也即出手,上前夹攻。
张无忌的武功本来远远不如卫璧,再加朱武二女一个明
助,一个暗帮,顷刻之间,给三人拳打足踢,连中七八招,又
吐了几口鲜血。他愤慨之下,形同拚命,将父亲教过的三十
二势“武当长拳”扫数使将出来,虽然功力不足,一拳一脚
均无威力,但所学实是上乘家数,居然支持了一盏茶时分,仍
是直立不倒。
朱九真喝道:“哪里来的臭小子,却到朱武连环庄来撒野,
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眼见卫璧举起左掌,运劲劈落,当下
左肩猛撞,将张无忌身子往他掌底推去。卫璧断臂处越来越
痛,不愿跟这小厮多所纠缠,这一掌劈下,已然使上了十成
力。张无忌身不由主的向前撞出,但觉劲风扑面,自知决计
抵挡不住,但仍是举起双臂强挡。
蓦地里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且慢!”蓝影晃动,有
人自旁窜到,举手挡开了卫璧这一掌。看他轻描淡写的随手
一格,卫璧竟然立足不定,急退数步,眼见便要坐倒在地,那
身穿蓝袍之人身法快极,纵过去在他肩后一扶,卫璧这才立
定。
朱九真叫道:“爹!”武青婴叫道:“朱伯父!”卫璧喘了
口气,才道:“舅舅!”
这人正是朱九真之父朱长龄。卫璧受伤断臂,事情不小,
灵獒营的狗仆飞报主人,朱长龄匆匆赶到,见到三人已在围
攻张无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待见卫璧猛下杀手,这才
出手救了张无忌一命。
朱长龄横眼瞪着女儿和卫武二人,满脸怒火,突然反手
拍的一掌,打了女儿一个耳光,大声喝道:“好,好!朱家的
子孙越来越长进了。我生了这样的乖女儿,将来还有脸去见
祖宗于地下么?”
朱九真自幼即得父母宠爱,连较重的呵责也没一句,今
日在人前竟被父亲重重的打了一个耳光,一时眼前天旋地转,
不知所云,隔了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长龄喝道:“住声,不许哭!”声音中充满威严,声音
之响,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朱九真心下害怕,当即住
声。
朱长龄道:“我朱家世代相传,以侠义自命,你高祖子柳
公辅佐一灯大师,在大理国官居宰相,后来助守襄阳,名扬
天下,那是何等的英雄?那知子孙不肖,到了我朱长龄手里,
竟会有这样的女儿,三个大人围攻一个小孩,还想伤他性命。
你说羞也不羞,羞也不羞?”他虽是呵责女儿,但这些话卫璧
和武青婴听在耳里,句句犹如刀刺,均觉无地自容。
张无忌浑身剧痛,几欲晕倒,咬紧牙齿拚命支撑,才勉
强站立,心中却仍明白,听了朱长龄这番言语,好生佩服,暗
想:“是非分明,那才是真正的侠义中人。”只见朱长龄气得
面皮焦黄,全身发颤,不住地呼呼喘气,卫璧等三人眼望地
下,不敢和他目光相对。
张无忌见朱九真半边粉脸肿起好高,显见她父亲这一掌
打得着实不轻,见她又羞又怕的可怜神态,想哭却不敢哭,只
是用牙齿咬着下唇,便道:“老爷,这不关小姐的事。”他话
一出口,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说话嘶哑,几不成声,自
是咽喉处受了卫璧重击之故。
朱长龄道:“这位小兄弟拳脚不成章法,显然从未好好的
拜师学过武艺,全凭一股刚勇之气,拚死抵抗,这就更加令
人相敬了。你们三个却如此欺侮一个不会武功之人,平日师
长父母的教诲,可还有半句记在心中吗?”他这一顿疾言厉色
的斥责,竟对卫璧和武青婴也丝毫不留情面。张无忌听着,反
觉惶悚不安。
朱长龄又问起张无忌何以来到庄中,怎地身穿童仆衣衫,
一面问,一面叫人取了伤药和接骨膏来给他和卫璧治伤,朱
九真明知父亲定要着恼,但不敢隐瞒,只得将张无忌如何收
藏小猴、如何给群犬咬伤、自己如何救他来山庄的情由说了。
朱长龄越听眉头越皱,听女儿述说完毕,厉声喝道:“这
位张兄弟义救小猴,大有仁侠心肠,你居然拿他当做厮仆。日
后传扬出去,江湖上好汉人人要说我‘惊天一笔’朱长龄是
个不仁不义之徒。你养这些恶狗,我只当你为了玩儿,那也
罢了,那知胆大妄为,竟然纵犬伤人?今日不打死你这丫头,
我朱长龄还有颜面厕身于武林么?”
朱九真见父亲动了真怒,双膝一屈,跪在地下,说道:
“爹爹,孩儿再也不敢了。”朱长龄兀自狂怒不休,卫璧和武
青婴齐跪下求恳。
张无忌道:“老爷……”朱长龄忙道:“小兄弟,你怎可
叫我老爷?我痴长你几岁,最多称我一声前辈,也就是了。”
张无忌道:“是,是。朱前辈。这件事须也怪不得小姐,她确
是并非有意的。”
朱长龄道:“你瞧,人家小小年纪,竟是这等胸襟怀抱,
你们三个怎及得上人家?大年初一,武姑娘又是客人,我原
不该生气,可是这件事实在太不应该,那是黑道中卑鄙小人
的行径,岂是我辈侠义道的所作所为?既是小兄弟代为说情,
你们都起来罢。”卫璧等三人含羞带愧,站了起来。
朱长龄向喂养群犬的狗仆喝道:“那些恶犬呢?都放出
来。”狗仆答应了,放出群犬。
朱九真见父亲脸色不善,不知他是何用意,低声叫道:
“爹。”朱长龄冷笑道:“你养了这些恶犬来伤人,好啊,你叫
恶犬来咬我啊。”朱九真哭道:“爹,女儿知错了。”
朱长龄哼了一声,走入恶犬群中,拍拍拍拍四声响过,四
条巨狼般的恶犬已头骨碎裂,尸横就地。旁人吓得呆了,都
说不出话来。朱长龄拳打足踢、掌劈指戳,但见他身形飘动,
一个蓝影在狗场上绕了一圈,三十余条猛犬已全被击毙,别
说噬咬抗击,连逃窜几步也来不及。他一举击毙群犬,固因
群犬未得朱九真号令,给攻了个出其不意,但他出手如风似
电,掌力更是凌厉之极。卫璧、武青婴、张无忌只看得挢舌
不下。
朱长龄将张无忌横抱在臂弯之中,送到自己房中养伤。不
久朱夫人和朱九真一齐过来照料汤药。张无忌被群犬咬伤后
失血过多,身子本已衰弱,这一次受伤不轻,又昏迷了数日,
稍待清醒,便自己开了张疗伤调养的药方,命人煮药服食,这
才好得快了。朱长龄见他用药如神,更是惊喜交集。
在这二十余日的养伤期间,朱九真常自伴在张无忌床边,
唱歌猜谜、讲故事说笑,像大姊姊服侍生病的弟弟一般,细
心体贴,无微不至。
张无忌伤愈起床,朱九真每日仍有大半天和他在一起。她
跟父亲学武之时,对张无忌也毫不避忌,总是叫他在一旁观
看。朱长龄曾两次露出口风,有收他为徒之意,愿将一身武
功相传,但见他并不接口,此后也就不再提了,但待他极尽
亲厚,与自己家人弟子丝毫无异。朱家武功与书法有关,朱
九真每日都须习字,也要张无忌伴她一起学书。张无忌自从
离冰火岛来到中土后,一直颠沛流离、忧伤困苦,那里有过
这等安乐快活的日子?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这日张无忌和朱九真在小书房中相
对临帖。丫鬟小凤进来禀报:“小姐,姚二爷从中原回来了。”
朱九真大喜,掷笔叫道:“好啊,我等了他大半年啦,到
这时候才来。”牵着张无忌的手,说道:“无忌弟,咱们瞧瞧
去,不知姚二叔有没给我买齐了东西。”
两人携手走向大厅。张无忌问道:“姚二叔是谁?”朱九
真道:“他是我爹爹的结义兄弟,叫做千里追风姚清泉。去年
我爹爹请他到中原去送礼,我托他到杭州买胭脂水粉和绸缎,
到苏州买绣花的针线和图样,又要买湖笔徽墨、碑帖书籍,不
知他买齐了没有。”跟着解说,朱家庄僻处西域昆仑山中,精
致些的物事数千里内都无买处。昆仑山和中土相隔万里,来
回一次动辄两三年,有人前赴中原,朱九真自要托他购买大
批用品了。
两人走进厅门,只听得一阵呜咽哭泣之声,不禁都吃了
一惊,进得厅来,更是惊诧,只见朱长龄和一个身材高瘦的
中年汉子都跪在地下,相拥而泣。那汉子身穿白色丧服,腰
上系了一根草绳。朱九真走近身去,叫道:“姚二叔!”朱长
龄放声大哭,叫道:“真儿,真儿!咱们的大恩人张五爷,张
……张五爷……他……他……已死了!”朱九真惊道:“那怎
么会?张恩公……失踪了十年,不是已安然归来么?”
姚清泉呜咽着道:“咱们住得偏僻,讯息不灵,原来张恩
公在四年多以前,便已和夫人一齐自刎身亡。我还没上武当
山,在陕西途中就已听到消息。上山后见到宋大侠和俞二侠,
才知实情,唉……”
张无忌越听越惊,到后来更无疑惑,他们所说的“大恩
人张五爷”,自是自己的生父张翠山,眼见朱长龄和姚清泉哭
得悲伤,朱九真也是泫然落泪,忍不住便要上前吐露自己的
身分,但转念一想:“我一直不说自己身世,这时说明真相,
朱伯父和真姊多半不信,定要疑我冒充沽恩,不免给他们瞧
得小了。”
过不多时,只听得院内哭声大作,朱夫人扶着丫鬟,走
出厅来,连连向姚清泉追问。姚清泉悲愤之下,也忘了向义
嫂见礼,当即述说张翠山自刎身亡的经过。张无忌虽然强忍,
不致号哭出声,但泪珠已滚滚而下。大厅上人人均在哭泣流
泪,谁也没留心到他。
朱长龄突然手起一掌,喀喇喇一声响,将身边一张八仙
桌打塌了半边,说道:“二弟,你明明白白说给我听,上武当
山逼死恩公恩嫂的,到底是哪些人?”姚清泉道:“我一得到
讯息,本来早该回来急报大哥,但想须得查明仇人的姓名要
紧。原来上武当山逼死恩公的,自少林派三大神僧以下,人
数着实不少,小弟暗中到处打听,这才耽搁了日子。”当下将
少林、崆峒、峨嵋各派、海沙、巨鲸、神拳、巫山等帮会中,
凡是曾上武当山去勒逼张翠山的,诸如空闻方丈、空智大师、
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等等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朱长龄慨然道:“二弟,这些人都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
的好手,咱们本来是一个也惹不起的。可是张五爷待我们恩
重如山,咱们便是粉身碎骨,也得给他报此深仇。”
姚清泉拭泪道:“大哥说得是,咱哥儿俩的性命,都是张
五爷救的,反正已多活了这十多年,再交还给张五爷,也就
是了。小弟最感抱憾的,是没能见到张五爷的公子,否则也
可转达大哥之意,最好是能请他到这儿来,大伙儿尽其所有,
好好的侍奉他一辈子。”
朱夫人絮絮询问这位张公子的详情。姚清泉只道他受了
重伤,不知在何处医治,似乎今年还只有八九岁年纪,料想
张三丰张真人定要传以绝世武功,将来可能出任武当派的掌
门人。朱长龄夫妇跪下拜谢天地,庆幸张门有后。
姚清泉道:“大哥叫我带去送给张恩公的千年人参王、天
山雪莲、玉狮镇纸、乌金匕首等等这些物事,小弟都留在武
当山上,请宋大侠转交给张公子。”朱长龄道:“这样最好,这
样最好。”转头向女儿道:“我家如何身受大恩,你可跟张兄
弟说一说。”
朱九真携着张无忌的手,走到父亲书房,指着墙上一幅
大中堂给他看。那中堂右端题着七字:“张公翠山恩德图”。
张无忌从未到过朱长龄的书房,此时见到父亲的名讳,已
是泪眼模糊,只见图中所绘是一处旷野,一个少年英俊的武
士,左手持银钩、右手挥铁笔,正和五个凶悍的敌人恶斗。张
无忌知道这人便是自己父亲了,虽然面貌并不肖似,但依稀
可从他眉目之间看到自己的影子。地下躺着两人,一个是朱
长龄,另一个便是姚清泉,还有两人却已身首异处。左下角
绘着一个青年妇人,满脸惧色,正是朱夫人,她手中抱着一
个女婴。张无忌凝目细看,见女婴嘴边有一颗小黑痣,那自
是朱九真了。这幅中堂纸色已变淡黄,为时至少已在十年以
上。
朱九真指着图画,向他解释。原来其时朱九真初生不久,
朱长龄为了躲避强仇,携眷西行,但途中还是给对手追上了。
两名师弟为敌人所杀,他和姚清泉也被打倒。敌人正要痛下
毒手,适逢张翠山路过,仗义出手,将敌人击退,救了他一
家的性命。依时日推算,那自是张翠山在赴冰火岛前所为。
朱九真说了这件事后,神色黯然,说道:“我们住得隐僻,
张恩公从海外归来的讯息,直至去年方才得知。爹爹曾立誓
不再踏入中原一步,于是忙请姚二叔携带贵重礼物,前去武
当山拜见,哪知道……”说到这里,一名书童进来请她赴灵
堂行礼。
朱九真匆匆回房,换了一套素净衣衫,和张无忌同到后
堂。只见堂上已摆列两个灵位,素烛高烧,一块灵牌上写着
“恩公张大侠讳翠山之灵位”,另一块写着“张夫人殷氏之灵
位”。朱长龄夫妇和姚清泉跪拜在地,哭泣甚哀。张无忌跟着
朱九真一同跪拜。
朱长龄抚着他头,哽咽道:“小兄弟,很好,很好。这位
张大侠慷慨磊落,实是当世无双的奇男子,你虽跟他不相识,
无亲无故,但拜他一拜,也是应该的。”
当此情境,张无忌更不能自认便是这位“张恩公”的儿
子,心想:“那姚二叔传闻有误,说我不过八九岁年纪,此时
我便明说,他们也一定不信。”
忽听姚清泉道:“大哥,那位谢爷……”朱长龄咳嗽一声,
向他使个眼色,姚清泉登时会意,说道:“那些谢仪该怎么办?
要不要替恩公发丧?”朱长龄道:“你瞧着办罢!”
张无忌心想:“你明明说的是‘谢爷’,怎地忽然改为
‘谢仪’?谢爷,谢爷?难道说的是我的义父么?”
这一晚他想起亡父亡母,以及在极北寒岛苦度余生的义
父,思潮起伏,又怎睡得安稳?
次晨起身,听得脚步细碎,鼻中闻到一阵幽香,见朱九
真端着洗脸水走进房来。张无忌一惊,道:“真姊,怎………
怎么你给我……”朱九真道:“佣仆和丫鬟都走干净了,我服
侍你一下又打甚么紧?”张无忌更是惊奇,问道:“为……为
甚么都走了?”
朱九真道:“我爹爹昨晚叫他们走的,每人都发了一笔银
子,要他们回自己家去,因为在这儿危险不过。”她顿了一顿,
说道:“你洗脸后,爹爹有话跟你说。”
张无忌胡乱洗了脸。朱九真给他梳了头,两人一同来到
朱长龄书房。这所大宅子中本来有七八十名婢仆,这时突然
冷冷清清的一个也不见了。
朱长龄见二人进来,说道:“张兄弟,我敬重你的仁侠心
肠,英雄气概,本想留你在舍下住个十年八载,可是眼下突
起变故,逼得和你分手,张兄弟千万莫怪。”说着托过一只盘
子,盘中放着十二锭黄金,十二锭白银,又有一柄防身的短
剑,说道:“这是愚夫妇和小女的一点微意,请张兄弟收下,
老夫若能留得下这条性命,日后当再相会……”说到这里,声
音呜咽,喉头塞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张无忌闪身让在一旁,昂然道:“朱伯伯,小侄虽然年轻
无用,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府上眼前既有危难,小侄决
不能自行退避。纵然不能帮伯父和姊姊甚么忙,也当跟伯父
和姊姊同生共死。”朱长龄劝之再三,张无忌只是不听。
朱长龄叹道:“唉,小孩子家不知危险。我只有将真相跟
你说了,可是你先得立下个重誓,决不向第二人泄漏机密,也
不得向我多问一句。”
张无忌跪在地下,朗声道:“皇天在上,朱伯伯向我所说
之事,若是我向旁人泄漏,多口查问,教我乱刀分尸,身败
名裂。”
朱长龄扶他起来,探首向窗外一看,随即飞身上屋,查
明四下里确无旁人,这才回进书房,在张无忌耳边低声道:
“我跟你说的话,你只可记在心中,却不得向我说一句话,以
防隔墙有耳。”张无忌点了点头。
朱长龄低声道:“昨日姚二弟来报张恩公的死讯时,还带
了一个人来,此人姓谢名逊,外号叫作金毛狮王……”张无
忌大吃一惊,身子发颤。
朱长龄又道:“这位谢大侠和张恩公有八拜之交,他和天
下各家各派的豪强都结下了深仇,张恩公夫妇所以自刎,便
是为了不肯吐露义兄的所在。谢大侠不知如何回到中土,动
手为张恩公报仇雪恨,杀伤了许多仇人,只是好汉敌不过人
多,终于身受重伤。姚二弟为人机智,救了他逃到这里,对
头们转眼便要追到。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万万抵敌不住。我
是舍命报恩,决意为谢大侠而死,可是你跟他并无半点渊源,
何必将一条性命陪在这儿?张兄弟,我言尽于此,你快快去
罢!敌人一到,玉石俱焚,再迟可来不及了。”
张无忌听得心头火热,又惊又喜,万想不到义父竟会到
了此处,问道:“他在哪……”朱长龄右手迭出,按住了他嘴
巴,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许说话。敌人神通广大,一句话不
小心,便危及谢大侠的性命。你忘了适才的重誓么?”张无忌
点了点头。
朱长龄道:“我已跟你说明白了,张兄弟,你年纪虽小,
我却当你是好朋友,跟你推心置腹,绝无隐瞒。你即速动身
为要。”张无忌道:“你跟我说明白后,我更加不走了。”
朱长龄沉吟良久,长叹一声,毅然道:“好!咱们今后同
生共死,旁的也不用多说。事不宜迟,须得动手了。”当下和
朱九真及张无忌奔出大门,只见朱夫人和姚清泉已候在门外,
身旁放着几个包袱,似要远行。张无忌东瞧西望,却不见义
父的影踪。
朱长龄晃着火折,点燃了一个火把,便往大门上点去。顷
刻间火光冲天而起,火头延向四处,原来这座大庄院的数百
间房屋上早已浇遍了火油。西域天山、昆仑山一带,自来盛
产火油,常见油如涌泉,从地喷出,取之即可生火煮食。朱
家庄广厦华宅,连绵里许,但在火油助燃之下,焚烧极是迅
速。
张无忌眼见雕梁画栋都卷入了熊熊火焰之下,心下好生
感激:“朱伯伯毕生积蓄,无数心血,旦夕间化为灰烬,那全
是为了我爹爹和义父。这等血性男子,世间少有。”
当晚朱长龄夫妇、朱九真、张无忌四人在一个山洞中宿
歇。朱长龄的五名亲信弟子手执兵刃,由姚清泉率领,在洞
外戒备。这场大火直烧到第三日上方熄,幸而敌人尚未赶到。
第三日晚间,朱长龄带同妻女弟子,和姚清泉、张无忌
从山洞深处走去,经过黑沉沉的一条长隧道,来到几间地下
石室之中。石室中粮食清水等物储备充分,只是颇为闷热。
朱九真见张无忌不住伸袖拭汗,笑问:“无忌弟,你猜猜
看,为甚么这里如此炎热?你可知咱们是在甚么地方?”张无
忌鼻中闻到焦臭,登时醒悟:“啊,咱们便是在原来的庄院之
下。”朱九真笑道:“你真聪明。”
张无忌对朱长龄用心的周密更是佩服。敌人大举来袭之
时,眼见朱家庄已烧得片瓦不存,只有向远处搜寻,决不会
猜到谢逊竟是躲在火场之下。他见石室彼端有一铁门紧闭,料
想义父便藏在其中,虽是亟盼和义父相见,一叙别来之情,但
想眼前步步危机,连朱长龄都不敢去和他说话,自己怎能轻
举妄动?倘若误了大事,自己送命不打紧,累了义父和朱家
全家性命,那是多大的罪过?
在地窖中住了半日,炎热渐减,各人展开毛毯,正要就
寝,忽听得一阵急速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不多时便到了头顶。
只听得一人粗声说道:“朱长龄这老贼定是护了谢逊逃走啦,
快追,快追!”各人虽在地底,上面的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地窖中有铁管通向地面,传下声音。但听得马蹄声杂沓,
渐渐远去。
这一晚在头顶上经过的追兵先后共有五批,有昆仑派的、
崆峒派的、巨鲸帮的,另外两批人却听不出来历。每一批少
则七八人,多则十余人,兵刃铿锵,健马嘶吼,无不口出恶
言,声势汹汹。张无忌心想:“我义父若非双目失明,又受重
伤,那会将你们这些幺魔小丑放在心上?”
待第五批人走远,姚清泉拿起木塞,塞住了铁管口,以
免地窖中各人说话为上面偶然经过之人听见。但他话声仍是
压得极低,说道:“我去瞧瞧谢大侠的伤势。”朱长龄点了点
头。姚清泉伸手扳动门旁的机括,铁门缓缓开了。他提着一
盏火油灯,走进铁门。
这时张无忌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在姚清泉背后张
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向里而卧。张无忌乍见义父宽
阔的背影,登时热泪盈眶。只所姚清泉低声道:“谢大侠觉得
好些了么?要不要喝水?”
突然间劲风响处,姚清泉手中的火油灯应风而灭,跟前
砰的一声,姚清泉被谢逊一掌击出,飞出铁门,重重摔在地
下。只听谢逊大声叫道:“少林派的,昆仑派的,崆峒派的众
狗贼,来啊,来啊,我金毛狮王谢逊怕你们不成?”
朱长龄叫道:“不好,谢大侠神志迷糊了。”走到门边,说
道:“谢大侠,我们是你朋友,并非仇敌。”谢逊冷笑道:“甚
么朋友?花言巧语,骗得倒我么?”大踏步走出铁门,发掌向
朱长龄当胸击来,这一掌劲力凌厉,带得室中那盏油灯的火
焰不住晃动。朱长龄不敢挡架,转身闪避,谢逊左手一拳直
击他面门。朱长龄逼不得已,举臂架开,身子一晃,退了两
步。张无忌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吓得呆了。
那谢逊拳掌如风,凌厉无比,朱长龄不敢与抗,只是退
避。谢逊一掌击不中朱长龄,扫在石墙之上,但见石屑纷飞,
若是中在人体,那还了得?那谢逊长发披肩,双目如电,脸
上血污斑斑,口中荷荷而呼,掌势越来越猛烈。朱夫人和朱
九真吓得躲在壁角。朱长龄见他拳掌攻到,只得将身边的木
桌推过去一挡。谢逊砰砰两拳,登时将那桌子打得粉碎。
张无忌茫然失措,张大了口,呆立在一旁,眼见这个
“谢逊”绝不是他义父金毛狮王谢逊。他义父双眼早盲,这人
却目光炯炯。只见这大汉一掌打出,朱长龄背靠石壁,已是
退无可退,但并不出手招架,叫道:“谢大侠,我不是你的敌
人,我不还手。”那大汉毫不理会,一掌打在他的胸口。朱长
龄神色极是痛苦,叫道:“谢大侠,你相信了么?”那大汉喝
道:“狗贼,再吃我一拳!”又是一拳打去。朱长龄喷出一口
鲜血,颤声道:“你是我恩公义兄,便打死我,我也不还手。”
那大汉狂笑道:“不还手最好,我便打死你。”左一拳,右一
拳,齐中胸腹。朱长龄“啊”的一声惨呼,身子软倒。
那大汉更不容情,又出拳打去。张无忌抢上一步,举臂
拚命挡格,只觉这一拳劲力好大,一震之下,几乎气也透不
过来,当下不顾生死,叫道:“你不是谢逊,你不是……”那
大汉怒道:“你这小鬼知道甚么?”举脚向他踢去。张无忌闪
身避开,大叫:“你冒充金毛狮王,不怀好意,假的,假的
……”
朱长龄本已委顿在地,听了张无忌的叫声,当即挣扎爬
起,指着那大汉叫道:“你……你不是……你骗我……”突然
一大口鲜血喷出,射在那大汉脸上,身子向前一跌,顺势便
点了他右乳下的“神封穴”。朱长龄重伤之后,已非那大汉的
敌手,却借着喷血倾跌,出其不意,以家传“一阳指”手法
点中了他大穴。朱长龄又在他腰胁间补上两指,自己却也已
支持不住,晕倒在地。朱九真和张无忌忙抢上扶起。
过了一会,朱长龄悠悠醒转,问张无忌道:“他……他
……”张无忌道:“朱伯伯,我再也不能隐瞒,你所说的恩公,
便是家父。金毛狮王是我义父,我怎会认错?”朱长龄摇了摇
头,微微苦笑,脸上神色自是半点也不相信。
张无忌道:“我义父双目已盲,这人眼目完好,便是最大
的破绽。我义父在海外失明,此事外间无人知晓。这人前来
冒充,却不知我义父盲目这回事。”
朱九真喜道:“无忌弟,你当真是我家大恩公的孩子?这
可太好了,太好了。”
朱长龄兀自不信。张无忌只得将如何来到昆仑的情由简
略说了。姚清泉旁敲侧击,问他武当山上诸般情形,又询问
张翠山夫妇当日自刎的经过,听他讲得半点不错,这才相信。
朱长龄却仍感为难,说道:“倘若这孩子说谎,咱们得罪
了谢大侠,那可如何是好?”
姚清泉拔出匕首,对着那大汉的右眼,说道:“朋友,金
毛狮王谢逊双目已毁,你既要学他,便须学得到家些,今日
先毁了你这对招子。我姓姚的上了你大当,若不是这位小兄
弟识破,岂非不明不白的送了我朱大哥性命?”说着匕首向前
一送,刀尖直抵他眼皮,又问:“你到底是甚么人?为甚么冒
充金毛狮王?”
那大汉怒道:“有种便一刀将我杀了。我开碑手胡豹是甚
么人?能受你逼供么?”
朱长龄“哦”的一声,道:“开碑手胡豹!嗯,你是崆峒
派。”胡豹大声道:“天下各门各派,都知朱长龄要为张翠山
报仇,常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姚清泉喝道:
“你这人恁地恶毒!”匕首一低,便往他心口刺去。朱长龄左
手探出,一把抓住他手腕,说道:“二弟,且慢,倘若他真是
谢大侠,咱们哥儿俩可是万死莫赎。”姚清泉道:“张兄弟已
说得明明白白。大哥你若三心二意,决断不下,眼前大祸可
就难以避过。”朱长龄摇摇头道:“咱们宁可自己身受千刀,决
不能错伤了张恩公的义兄一根毫毛。”
张无忌道:“朱伯伯,这人决不是我的义父。我义父外号
叫作‘金毛狮王’,头发是黄的。这人却是黑头发。”
朱长龄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携着他手,道:“小兄弟,
你跟我来。”两人走出石室,再出了石洞,直到山坡后一座悬
崖之下,并肩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朱长龄道:“小兄弟,这人
倘若不是谢大侠,咱们自然非杀了他不可,但在动手之前,我
须得心中确无半点怀疑,你说是不是?”
张无忌道:“你唯恐有甚失闪,确也应当。但这人绝非我
义父,朱伯伯放心好了。”
朱长龄叹了口气,说道:“孩子,我年轻之时,曾上过不
少人的当。今日我所以不肯还手,以致身受重伤,还是识错
了人之故。一错不能再错,此事干系重大,我死不足惜,却
无论如何,须得维护你和谢大侠的平安。我本该问明白谢大
侠到底身在何处,方能真正放心,可是这件事我却又不便启
口。”
张无忌心下激动,道:“朱伯伯,你为了我爹爹和义父,
把百万家产都毁了,自己又受了这等重伤,难道我还有信你
不过的?我义父的情形,你便不问,我也要跟你说。”于是将
父母和谢逊如何飘流到冰火岛上、如何一住十年、如何三人
结筏回来的种种情由,一一说了,其中一大半经过是他转从
父母口中得知,但也说得十分明白。
朱长龄反复仔细盘问,将张无忌如何在冰火岛上学武、如
何送杨不悔西来、如何在昆仑三圣坳遭难等情,全都问得明
白,听得张无忌所言确无半点破绽,这才真的相信了,长长
舒了口气,仰天说道:“恩公啊恩公,你在天之灵,祈请明鉴:
朱长龄须当竭尽所能,抚养无忌兄弟长大成人。只是强敌环
伺,我武艺低微,实在未必挑得起这副重担,万望恩公时加
佑护。”说罢跪倒在地,向天叩头。张无忌又是伤心,又是感
激,跟着跪下。
朱长龄站起身来,说道:“现下我心中已无半分疑惑。唉!
少林、峨嵋、昆仑、崆峒,哪一派不是人多势众,武功高强?
小兄弟,先前我决意拚了这条老命,杀得仇人一个是一个,以
报令尊的大恩。但今日抚孤事大,报仇尚在其次。只是大地
茫茫,却到何处去避这场大难?连我这等偏僻之极的处所,他
们也都找上来了,哪里另有更加偏僻的所在?”他顿了一顿,
又道:“谢大侠孤零零的独处冰火岛上,这几年的日子,想来
也甚惨。唉,这位大侠对恩公恩嫂如此高义,我但盼能见他
一面,死亦甘心。”
张无忌听他说到义父孤零零的在冰火岛受苦,极是难过,
心念一动,冲口说道:“朱伯伯,咱们一起到冰火岛去,好不
好?我在岛上过的日子何等快活,但一回中土,所见所受,不
是凶杀流血,便是担惊受怕。”朱长龄道:“小兄弟,你很想
回到冰火岛去,是不是?”张无忌踌躇不答,暗忖自己已活不
多久,何况去冰火岛途中海程艰险,未必能至,不该累得朱
长龄一家身冒奇险,大海无情,只要稍有不测,那便葬身于
洪波巨涛之中。
朱长龄握住他双手,瞧着他脸,说道:“小兄弟,你我不
是外人,务请坦诚相告,你是不是想回冰火岛去?”话声诚恳
已极。
张无忌此时心中,确是苦厌江湖上人心的险恶,极盼在
身死之前能再见义父一面,如能死于义父怀抱之中,那么一
生更无他求。在朱长龄面前,他也无法作伪隐瞒自己心事,于
是缓缓点了点头。
朱长龄不再多言,携着张无忌的手回到石室,向姚清泉
道:“那是奸贼,确然无疑。”姚清泉点了点头,手执匕首,走
进密室。只听得那开碑手胡豹长声惨呼,已然了帐。姚清泉
从密室中出来,关上了铁门,但见他匕首上鲜血殷然,顺手
便在靴底拂拭。
朱长龄道:“这贼子来此卧底,咱们的踪迹看来已经泄露,
此地不可再居。”当下领着各人,从石洞中出来,行了二十余
里,转过两座山峰,进了一个山谷,来到一棵大树旁的四五
间小屋前。
此时天将黎明,各人进了小屋后,张无忌见屋中放的都
是犁头、镰刀之类农具,但锅灶粮食,一应俱全。看来朱长
龄为防强仇,在宅第之旁安排了不少避难的所在。朱长龄重
伤之下,卧床不起。朱夫人取出土布长衫和草鞋、包头,给
各人换上。霎时之间,大富之家的夫人小姐变成了农妇村女,
虽然言谈举止不像,但只要不走近细看,也不致露出马脚。
在农舍住了数日,朱长龄因有祖传云南伤药,服后痊愈
很快,幸喜敌人也不再追来。
张无忌闲中静观,见姚清泉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朱夫人
却率领弟子收拾行李包裹,显然有远行之计。他知朱长龄为
了报恩避仇,决意举家前往海外的冰火岛,心中极是欢喜。
这一晚他睡在床上,想起如能天幸不死,终于到了冰火
岛,终生得和这位美如天人的朱九真姊姊在岛上厮守,不禁
面红耳热,一颗心怦怦跳动;又想朱伯伯、姚二叔和义父见
面之后,三人结成好友,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
怕蒙古鞑子残杀欺压,也不必担心武林强仇明攻暗袭,为人
若斯,自也更无他求了。他想得欢喜,竟忘了自己身中寒毒,
在世已为日无多,直到中夜,仍未睡着。
正朦胧间,忽听得板门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房来。张
无忌微感诧异,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正是朱九真日常用
以薰衣的素馨花香。他突然满脸通红,说不出的害羞。
朱九真悄步走到床前,低声问道:“无忌弟,你睡着了么?”
张无忌不敢回答,双眼紧闭,假装睡熟,过了一会,忽有几
根温软的手指摸到了他眼皮上。
张无忌又惊又喜,又羞又怕,只盼她快快出房。他心中
对朱九真敬重无比,只求每日能瞧她几眼,便已心满意足,心
中固然无半分亵渎的念头,便是将来娶她为妻的盼望,也是
从未有过。这时见她半夜里忽然走进房来,如何不令他手足
无措?他忽然又想:“真姊难道有甚要紧事情,须得半夜里来
跟我说么?”便在此时,突觉胸口膻中穴上一麻,接着肩贞、
神藏、曲池、环跳诸穴上都一一被点。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哪想得到朱九真深夜里竟来点
自己的穴道?不由得大是懊丧:“啊,真姊定是试探我睡着之
后,是否警觉?明儿她解了我穴道,再来嘲笑我一番。早知
如此,她进房时我便该跃起身来,吓她一跳,免得她明日说
嘴。”
只见她轻轻推开窗子,飞身而出,张无忌心道:“我快些
解开穴道,跟在她身后,扮鬼吓她,倒也好玩。”当即以谢逊
所授的解穴之法冲解穴道。但朱九真家传的“一阳指”功夫
甚是了得,他直花了大半个时辰,方始解开被点诸穴,这尚
因朱九真功力未够,又不欲令他知觉,因而使力极轻,否则
他解穴之法再妙,却也冲解不开。待得站起身来,匆匆穿上
衣服,跃出窗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哪里还有朱九真的影踪?
他站在黑暗之中,颇感沮丧,忽尔转念:“真姊明儿要笑
我无用,让她取笑便是,何必跟她争强斗胜?我平日想博她
个欢喜,也是不易,今晚倘若追到了她,只怕她反而要着恼
了。”想到此处,登时心安理得。这时已是初春,山谷间野花
放出清香,他一时也睡不着,信步便顺着一条小溪走去。山
坡上积雪初溶,雪水顺着小溪流去,偶尔挟着一些细小的冰
块,相互撞击,铮铮有声。
走了一会,忽听得左首树林传出格格一声娇笑,正是朱
九真的声音,张无忌微微一惊,心道:“真姊瞧见我了么?”却
听得她低声叱道:“表哥,不许胡闹,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跟着是几声男子的爽朗笑声,不必多听便知是卫璧。
张无忌心头一震,几乎要哭了出来,做了半天的美梦登
时破灭,心中已然雪亮:“真姊点我穴道,哪里是跟我闹着玩?
她半夜里来跟表哥相会,怕我知道。”霎时间手酸脚软,又想:
“我是个无家可归的穷小子,文才武功、人品相貌,那一样都
远远不及卫相公。真姊和他又是表兄妹之亲,跟他原是郎才
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己宽解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忽听得脚步声响,有
人从后面走来,便在此时,朱九真和卫璧也低声笑语,手携
手的并肩而来。张无忌不愿和他们碰面,忙闪身在一株大树
后一躲。但听得两边脚步声渐渐凑近,朱九真忽然叫道:“爹!
你……你……”声音颤抖,似乎很是害怕,原来从另一边来
的那人正是朱长龄。
朱长龄见女儿夜中和外甥私会,似乎甚为恼怒,哼了一
声道:“你们在这里干甚么?”朱九真强作漫不在乎,笑道:
“爹,表哥跟我这么久没见面了,今日难得到来,我们随便谈
谈。”朱长龄道:“你这小妮子忒也大胆,若是给无忌知觉了
……”朱九真接口道:“我轻轻点了他五处大穴,这时睡得正
香呢,待会去解开他穴道,管教他绝不知觉。”
张无忌心道:“朱伯伯也瞧出我喜欢真姊,为了我爹爹有
恩于他,不肯令我伤心失望。其实我虽喜欢真姊,却是绝无
他念。朱伯伯,你待我当真太好了。”
只听朱长龄道:“虽是如此,一切还当小心,可别功亏一
篑,让他瞧出破绽。”朱九真笑道:“孩儿理会得。”卫璧道:
“舅父,真妹,我也该回去了,只怕师父等我。”朱九真对他
甚是依恋,说道:“我送你去。”朱长龄道:“好,我也去跟你
师父谈一会。咱们此去北海冰火岛,大家须得万事齐备,不
可稍有差失。”说着三人一齐向西。
张无忌颇为奇怪,知道卫璧的师父名叫武烈,是武青婴
的父亲,听朱长龄的口气,好像武家父女和卫璧都要去冰火
岛,怎么事先没听他说过?这件事知道的人多了,难保不泄
漏风声,别累及义父才好。他沉思半晌,突然间想到了朱长
龄的一句话:“可别功亏一篑,让他瞧出破绽。”破绽,破绽,
有甚么破绽?
想到“破绽”两字,一直便在他脑海中的一个模模糊糊
的疑团,蓦地里鲜明异常的显现在眼前:那幅“张公翠山恩
德图”中,为甚么人人相貌逼肖,却将他尖脸的父亲画作了
方脸?他父亲的眉目倒是很像,不错,那因为他父子俩眉目
相似,可是他父亲是尖脸蛋,绝不像张无忌自己,脸作长方。
听朱长龄说,这幅画是十余年前他亲笔所绘,就算他丹
青之术不佳,也不该将大恩公画得面目全非。画上的张翠山,
倒像是长大了的张无忌一般。“啊,另有一节。爹爹所使铁笔
杆直笔尖,形似毛笔。那日他初回大陆,在兵器铺中买了一
枝判官笔,还说轻重长短,将就可用,就是多了一只铁手之
形,瞧来挺不顺眼。妈妈说一住定之后,就给他去另行铸造。
但画中爹爹所使兵刃,却是寻常的判官笔,铁铸的人手中抓
一枝铁笔。朱伯伯自己是使判官笔的大行家,甚么都可画错,
怎能将爹爹所使的判官笔也画错了?”
想到此节,隐隐感到恐惧,内心已有了答案,可是这答
案实在太可怕,无论如何不敢明明白白的去想它,只是安慰
自己:“千万别胡思乱想,朱伯伯如此待我,怎可瞎起疑心?
我这就回去睡罢,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半夜中出来,说不定会
有性命之忧。”
他想到“性命之忧”四字,登时全身一震,自己也不知
为甚么无端端的会这般害怕。
他呆了半晌,不自禁朝着朱长龄父女所去的方向走去,只
见树林中透出一星火光,原来树丛中另有房屋。他心中怦怦
乱跳,放轻脚步,朝着火光悄悄而行,走到屋后,定了定神,
探头从窗缝中向内张望。只见朱长龄父女和卫璧对窗而坐,在
和人说话。有两人背向张无忌,见不到面目,但其中一个少
女显是“雪岭双姝”之一的武青婴。另外那男子身材高大,倾
听朱长龄述说如何假装客商,到山东一带出海,他一声不响
的听着,不住点头。
张无忌心想:“我这可不是庸人自扰吗?这一位多半便是
武庄主武烈,朱伯伯跟他交好,邀他同去冰火岛,原也是人
情之常,我又何必大惊小怪?”
只听得武青婴道:“爹,咱们在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那小
岛,回又回不来,那可怎生是好?”张无忌心想:“这位果然
是武庄主。”只听武烈道:“你若害怕,那就别去。天下之事,
不经艰难困苦,那有安乐时光?”武青婴娇嗔道:“我不过问
一问,又引得你来教训人家。”武烈一笑,说道:“这一下原
来孤注一掷。要是运气好,咱们到了冰火岛上,想那谢逊武
功再高,也只一人,何况双目失明,自不是咱们的敌手
……”
张无忌听到此处,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冲下来,不由得
全身打战,只听武烈继续道:“……那屠龙刀还不手到拿来?
那时‘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我和你朱伯伯并肩成为武林至
尊。倘若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终于死在大海之中,哼,世上
又有谁是不死的?”
卫璧说道:“听说金毛狮王谢逊武功卓绝,王盘山岛上一
吼,将数十名江湖好手一齐震成了白痴。依弟子见,咱们到
得岛上,不用跟他明枪交战,只须在食物中偷下毒药,别说
他是盲人,便算他双目完好,瞧得清清楚楚,也决不会疑心
他义儿会带人来害他啊。”
朱长龄点头道:“璧儿此计甚妙。只是咱们朱武两家,上
代都是名门正派的侠士,向来不碰毒药,便是暗器之上也从
不喂毒。到底要用甚么毒药,使他服食全不知觉,我可一窍
不通了。”卫璧道:“姚二叔多在中原行走,定然知晓,请他
购买齐备便是。”
武烈转身拍了拍朱九真的肩头,笑道:“真儿……”这时
他回过头来,张无忌看得清楚,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此人
正是假扮他义父的“开碑手胡豹”,甚么将朱长龄打得重伤吐
血、被姚清泉一刀杀死等等,全是假装的,登时明白他们为
了要使这出戏演得逼真,一掌击出,碰到墙上是石屑纷飞,遇
到桌椅是坚木破碎,是以要武功精强的武烈出马。只听他对
朱九真笑道:“所以啊,这出戏还有得唱呢,你一路跟那小鬼
假装亲热,直至送了谢逊的性命为止。可千万别露出丝毫马
脚。”
朱九真道:“爹,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朱长龄道:“甚
么?”朱九真道:“你叫我侍候这小鬼,这些日子来吃的苦头
可真不小,要到踏上冰火岛,杀了谢逊,时候还长着呢,不
知道要受多少罪。等你取到屠龙刀后,我可要将这小鬼一刀
杀死!”张无忌听了她这么恶狠狠的说话,眼前一黑,几欲晕
倒,隐隐约约听得朱长龄道:“咱们这般用计骗他,诱出金毛
狮王的所在,说来已有些不该。这小子也不是坏人,咱们杀
了谢逊,取得屠龙刀后,将这小子双目刺瞎,留在冰火岛上,
也就是了。”武烈赞道:“朱大哥就是心地仁善,不失侠义家
风。”
朱长龄叹道:“咱们这一步棋,实在也是情非得已。武二
弟,咱们出海之后,你们座船远远跟在我们后面,倘若太近,
会引起那小子的疑心,过分远了,又怕失了联络。这艄公舟
师,可得费神物色才是。”武烈道:“是,朱大哥想得甚是周
到。”
张无忌心中一片混乱:“我从没吐露自己的身分,怎地会
给他们瞧破?嗯,想是我全力抵抗卫璧及朱武二女殴打之时,
使出了武当派武功的心法,朱伯伯见多识广,登时便识破了
我的来历。他知道我爹爹妈妈宁可自刎,也不吐露义父的所
在,倘若用强,决不能逼迫我吐露真相。于是假造图画、焚
烧巨宅、再使苦肉计令我感动。他不须问我一句,却使我反
而求他带往冰火岛去。朱长龄啊朱长龄,你的奸计可真是毒
辣之至了。”
这时朱长龄和武烈兀自在商量东行的诸般筹划。张无忌
不敢再听,凝住气息,轻轻提脚,轻轻放下,每跨一步,要
听得屋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朱长龄、武烈两
人武功极强,自己只要稍一不慎,踏断半条枯枝,立时便会
给他们惊觉。这三十几步路,跨得其慢无比,直至离那小屋
已在十余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择路,只是向山坡上的林木深处走去,越攀越高,
越走越快,到后来竟是发足狂奔,一个多时辰之中,不敢停
下来喘一口气。奔逃了半夜,到得天色明亮,只见已处身在
一座雪岭的丛林之内。他回头眺望,要瞧瞧朱长龄等是否追
来,这么一望,不由得叫一声苦,只见一望无际的雪地中留
着长长的一行足印。西域苦寒,这时虽然已是春天,但山岭
间积雪未融。他仓皇逃命,竭力攀登山岭,哪知反而泄露了
自己行藏。
便在此时,隐隐听得前面传来一阵狼嗥,甚是凄厉可怖,
张无忌走到一处悬崖上眺望,只见对面山坡上七八条大灰狼
仰起了头,向着他张牙舞爪的嗥叫,显是想要食之果腹,只
是和他站立之处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万丈峡谷,无法过来。他
回头再看,心中突的一跳,只见山坡上有五个黑影慢慢向上
移动,自是朱武两家一行人。此时相隔尚远,似乎这五人走
得不快,但料想奔行如风,看来不用一个时辰,便能追到。
张无忌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我宁可给饿狼分尸而食,
也不能落入他们手中,苦受这群恶人折磨。”想到自己对朱九
真这般痴心敬重,哪知她美艳的面貌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副
蛇蝎心肠,他又是惭愧,又是伤心,拔足往密林中奔去。
树林中长草齐腰,虽然也有积雪,足迹却不易看得清楚。
他奔了一阵,心力交疲之下,体内寒毒突然发作,双腿也已
累得无法再动,便钻入一丛长草,从地下拾起一块尖角石头
拿在手里,要是给朱长龄等见了自己藏身所在,立时便以尖
石撞击太阳穴自杀。
回想这两个多月来寄身朱家庄的种种经过,越想越难受:
“崆峒派、华山派、昆仑派这些人恩将仇报,我原也不放在心
上,可是我对真姊这般一片诚心,内中真相原来如此……唉,
妈妈临死叮嘱我甚么话来?怎地我全然置之脑后?”
母亲临死时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清晰异常地在他耳边响
了起来:“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
的女人,越会骗人。”他热泪盈眶,眼前一片模糊:“妈妈跟
我说这几句话之时,匕首已插入她胸口。她忍着剧痛,如此
叮嘱于我,我却将她这几句血泪之言全不放在心上。若不是
我会冲解穴道之法,鬼使神差的听到了朱长龄的阴谋,以他
们布置的周密,我定会将他们带到冰火岛上,非害了义父的
性命不可。”
他心意已决,灵台清明,对朱长龄父女所作所为的含意,
登时瞧得明明白白:朱长龄一料到他是张翠山之子,便出手
击毙群犬,掌击女儿,使得张无忌深信他是一位是非分明、仁
义过人的侠士;至于将广居华厦付之一炬,虽然十分可惜,但
比之“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却又不值甚么了。其处事之
迅捷果断,实是可惊可畏。
他又想:“我在岛上之时,每天都见义父抱着那柄刀儿呆
呆出神,十年之中,始终参解不透刀中的秘密。义父虽然聪
明,却是直性子。这朱长龄机智过人,计谋之深,远远胜我
义父。义父想不出,宝刀若是到了朱长龄手中,他多半能想
得出……”前思后想,诸般念头纷至沓来,猛听得脚步声响,
朱长龄和武烈二人已找到了丛林之中。
武烈道:“那小子定是躲在林内,不会再逃往远处……”
朱长龄忙打断他话头,说道:“唉,不知真儿说错了甚么话,
得罪了张兄弟。我真担心,他小小年纪,要是在冰雪遍地的
山岭中有甚失闪,我便粉身碎骨,也对不起张恩公啊。”这几
句话说得宛然忧心如捣,自责甚深。张无忌只听得毛骨悚然,
暗想:“他心尚未死,还在想花言巧语的骗我。”
只听得朱、武二人各持木棒,在长草丛中拍打,张无忌
全身蜷缩,一动也不敢动,幸而那林子占地甚广,要每一处
都拍打到却也无法办到。不久卫璧和雪岭双姝也赶到了。五
人在丛林中搜索了半天,始终没能找到,各人都感倦累,便
在石上坐下休息。其实五人所坐之处,和他相隔不过三丈,只
是林密草长,将他身子全然遮住了。
朱长龄凝思片刻,突然大声喝道:“真儿,你到底怎地得
罪了无忌兄弟,害得他三更半夜的不告而别?”朱九真一怔。
朱长龄忙向她使个眼色。张无忌伏在草丛之中,却将这眼色
瞧得清清楚楚。
朱九真会意,便大声道:“我跟他开玩笑,点了他的穴道,
哪想到无忌弟却当了真。”说着纵声叫道:“无忌弟,无忌弟,
你快出来,真姊跟你赔不是啦。”声音虽响,却仍是娇媚婉转,
充满了诱惑之意。她叫了一会,见无动静,忽然哭了起来,说
道:“爹爹,你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故意得罪无忌弟啊。”
朱长龄举掌在自己大腿上力拍,劈拍作响,口中大声怒喝。朱
九真不住口的惨叫,似乎给父亲打得痛不可当。武烈、卫璧、
武青婴三人在旁含笑而观。
张无忌眼见他父女俩做戏,可是听着这声音,仍是心下
恻然,暗道:“幸而我瞧见你们的神情,否则听了她如此尖声
惨叫,明知于我不利,也要忍不住挺身而出。”
朱氏父女料定张无忌藏身在这树林之内,一个怒骂,一
个哀唤,声音越来越是凌厉。张无忌双手掩耳,声音还是一
阵阵传入耳中。他再也忍耐不住,把心一横,纵身跃出,叫
道:“你们捣甚么鬼,难道还骗得倒我么?”朱长龄等五人齐
声欢呼:“在这里了!”张无忌叫道:“真姊,你好!”穿林而
出,发足狂奔。朱长龄和武烈飞身跃起,向他扑去。
张无忌死志早决,更无犹疑,笔直向那万丈峡谷奔去。朱
长龄的轻功胜他甚远,待他奔到峡谷边上,朱长龄已追到身
后,伸手往他背心抓去。
张无忌只觉背心上奇痛彻骨,朱长龄右手的五根手指已
紧紧抓住他背脊,就在此时,他足底踏空,半个身子已在深
渊之上。他左足跟着跨出,全身向前急扑。
朱长龄万没料到他竟会投崖自尽,被他一带,跟着向前
倾出。以他数十年的武功修为,若是立时放手反跃,自可保
住性命。可是他知道只须五根手指一松,那“武林至尊”的
屠龙宝刀便永远再无到手的机缘,这两个月来的苦心筹划、化
为一片焦土的巨宅华厦,便尽随这五根手指一松而付诸东流
了。
他稍一犹豫,张无忌下跌之势却绝不稍缓。朱长龄叫道:
“不好!”反探左手,来和自后冲到的武烈相握时,却差了尺
许,他抓着张无忌的右手兀自不肯放开。
两人一齐自峭壁跌落,直摔向谷底的万丈深渊,只听得
武烈和朱九真等人的惊呼自头顶传来,霎时之间便听不到了。
两人冲开弥漫谷中的云雾,直向下堕。
朱长龄一生之中经历过不少风浪,临危不乱,只觉身旁
风声虎虎,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偶见峭壁上有树枝伸出,他
便伸手去抓,几次都是差了数尺,最后一次总算抓到了,可
是他二人下跌的力道太强,树枝吃不住力,喀喇一声,一根
手臂粗的松枝登时折断。但就这么缓得一缓,朱长龄已有借
力之处,双足横撑,使招“乌龙绞柱”,牢牢抱住那株松树,
提起张无忌,将他放在树上,唯恐他仍要跃下寻死,抓住了
他手臂不放。
张无忌见始终没能逃出他的掌握,灰心沮丧已极,恨恨
的道:“朱伯伯,不论你如何折磨我,要我带你去找我义父,
那是一万个休想。”
朱长龄翻转身子,在树枝上坐稳了,抬头上望,朱九真
等的人影固然见不到,呼声也已听不到了,饶是他艺高大胆,
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也自不禁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定了定神,笑道:“小兄弟,你说甚么?我一点儿也不懂。
你可别胡思乱想。”
张无忌道:“你的奸谋已给我识破,那是全然无用的了。
便是逼着我去冰火岛,我东南西北的乱指一通,大家一齐死
在大海之中,你当我不敢么?”
朱长龄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眼前可不能跟他破脸,总
要着落在女儿身上,另图妙策,一瞧四下情势,向上攀援是
决不可能,脚下仍是深不见底,便算到了谷底,十九也无出
路,唯一的法子是沿着山壁斜坡,慢慢爬行出去,于是向张
无忌道:“小兄弟,你千万不可瞎起疑心,总而言之,我决计
不会逼迫你去找谢大侠。若有此事,教我姓朱的万箭穿身,死
无葬身之地。”他立此重誓,倒也不是虚言,心想他既宁可自
尽,那么不论如何逼迫,也决计无用,只有设法诱得他心甘
情愿的带去。
张无忌听他如此立誓,心下稍宽。朱长龄道:“咱们从这
里慢慢爬出去,你不能往下跳,知道么?”张无忌道:“你既
不逼我,我何必自己寻死?”朱长龄点点头,取出短刀,剥下
树皮,搓成了一条绳子,两端分别缚在自己和张无忌腰里。两
人沿着雪山斜坡,手脚着地,一步步向有阳光处爬去。
那峭壁本就极陡,加上冻结的冰雪,更是滑溜无比,张
无忌两度滑跌,都是朱长龄使力拉住,才不致跌入下面的深
谷。张无忌心中并不感激,想:“你不过是想得到那屠龙宝刀,
哪里是真的好意救我了?”
两人爬了半天,手肘膝盖都已被坚冰割得鲜血淋漓,总
算山坡已不如何陡峭,两人站起身来,一步步的向前挣扎而
行。好容易转过了那堵屏风也似的大山壁,朱长龄只叫得一
声苦,不知高低。
眼前茫茫云海,更无去路,竟是置身在一个三面皆空的
极高平台上。那平台倒有十余丈方圆,可是半天临空,上既
不得,下又不能,当真是死路一条。这大平台上白皑皑的都
是冰雪,既无树林,更无野兽。
张无忌反而高兴,笑道:“朱伯伯,你花尽心机,却到了
这个半天吊的石台上来。这会儿就有一把屠龙宝刀给你,你
拿着它却又如何?”
朱长龄叱道:“休得胡说八道!”盘膝坐下,吃了两口雪,
运气休息半晌,心想:“此时虽然疲累,精力尚在,若在这里
再饿上一天,只怕再也难以脱困了。”于是站起身来,说道:
“这里前路已断,咱们回去向另一边找找出路。”
张无忌道:“我却觉得这儿很好玩,又何必回去?”朱长
龄怒道:“这儿甚么也没有吃的,呆在这儿干么?”张无忌笑
道:“不食人间烟火更好,便于修仙练道啊。”
朱长龄心下大怒,但知若是逼得紧了,说不定他便纵身
往崖下一跳,便道:“好,你在这儿多休息一会,我找到了出
路,再来接你。别太走近崖边,小心摔了下去。”
张无忌道:“我生死存亡,何劳你如此挂怀?你这时还在
妄想我带你到冰火岛去,劝你别白操了这份心了罢。”
朱长龄不答,径自从原路回去,到了那棵大松树旁,向
左首探路而行。这一边的山壁地势更加凶险,只是不须顾到
张无忌,他便行得甚快,或爬或走的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
一处悬崖之上。眼前再无去路。朱长龄临崖浩叹,怔怔的呆
了良久,才没精打采的回到平台。
张无忌不用询问,看到他的脸色,便知没找到出路,心
想:“我身中玄冥神掌,阴毒难除,屈指计来,原是寿元将尽,
不论死在哪里,都是一样。只是他好端端的有福不享,妄想
做甚么武林至尊,竟陪着我在这冰天雪地中活活饿死,可叹
可怜!”
他初时憎恨朱长龄阴狠奸险,堕崖出险之后还取笑他几
句,这时眼见生路已绝,朱长龄垂头丧气,心中反而怜悯他
起来,温言道:“朱伯伯,你年纪已大,甚么荣华快活也都享
过了,此刻便是死了,又有何憾?不用难过罢。”
朱长龄对张无忌一直容让,只不过不肯死心,盼望最后
终能骗动了他,带领自己前往冰火岛去,这时眼见生路已断,
而所以陷此绝境,全是为了这小子,一口怨气哪里消得下去?
双眼中如要喷出烈火,恶狠狠的瞪视他。
张无忌见这个向来面目慈祥的温厚长者陡间如同变成了
一头野兽,不由得大是害怕,一声惊叫,站起来便逃。朱长
龄喝道:“这儿还有路逃么?”伸手向他背后抓去,决意尽情
将他折磨一番,要他受尽了苦楚才死。
张无忌向前滑出一步,但见左侧山壁黑黝黝的似乎有个
洞穴,更不思索,便钻了进去。嗤的一声,裤管已被朱长龄
扯去一块,大腿也被抓破。张无忌跌跌撞撞的往洞内急钻,突
然间砰的一下,额头和山石相碰,只撞得眼前金星乱舞。他
知这时朱长龄已撕破了脸,甚么凶狠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惶
急之下,只是拚命向洞里钻去,至于钻入这黑洞之中,是否
自陷绝地,更难逃离对方毒手,已全无余暇计及。幸而那洞
穴越往里面越是窄隘,爬进十余丈后,他已仅能容身,朱长
龄却再也挤不进来了。
张无忌又爬进数丈,忽见前面透进光亮,心中大喜,手
足兼施,加速前行。朱长龄又急又怒,叫道:“我不来伤你便
是,快别走了。”张无忌却哪里理他?
朱长龄运起内力,挥掌往石壁击去,山石坚硬无比,一
掌打在石上,只震得掌心剧烈疼痛,石壁竟是纹丝不损。他
摸出短刀,想掘松山石,将洞口挖得稍大,但只挖几下,拍
的一声,一柄青钢短刀断为两截。朱长龄狂怒之下,劲运双
肩,向前一挤,身子果然前进了尺许,可是再想前行,却已
万万不能,坚硬的石壁压在他胸口背心,竟然气也喘不过来。
他窒息难受,只得后退,不料身子嵌在坚石之中,前进
固是不能,后退却也已不得,这一下他吓得魂飞魄散,竭尽
生平之力,双臂向石上猛推,身子才退了尺许,猛觉得胸口
一阵剧痛,竟已轧断了一根肋骨。
十六剥极而复参九阳
张无忌在狭窄的孔道中又爬行数丈,眼前越来越亮,再
爬一阵,突然间阳光耀眼。他闭着眼定一定神,再睁开眼来,
面前竟是个花团锦簇的翠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
他大声欢呼,从山洞里爬了出来。山洞离地竟然不过丈
许,轻轻一跃,便已着地,脚下踏着的是柔软细草,鼻中闻
到的是清幽花香,鸣禽间关,鲜果悬枝,哪想得到在这黑黝
黝的洞穴之后,竟会有这样一个洞天福地?这时他已顾不到
伤处疼痛,放开脚步向前疾奔,直奔了两里有余,才遇一座
高峰阻路。放眼四望,但见翠谷四周高山环绕,似乎亘古以
来从未有人迹到过。四面雪峰插云,险峻陡峭,决计无法攀
援出入。
张无忌满心喜欢,见草地上有七八头野山羊低头吃草,见
了他也不惊避,树上十余只猴儿跳跃相嬉,看来虎豹之类猛
兽身子苯重,不能逾险峰而至。他心道:“老天爷待我果真不
薄,安排下这等仙境,给我作葬身之地。”
缓步回到入口处,只听得朱长龄在洞穴彼端大呼:“小兄
弟,你出来,在这洞里不怕闷死吗?”张无忌大声笑道:“这
里好玩得紧呢。”在矮树上摘了几枚不知名的果子,拿在手里,
已闻到一阵甜香,咬了一口,更是鲜美绝伦,桃子无此爽脆,
苹果无此香甜,而梨子则逊其三分滑腻。他把一枚果子掷进
洞中去,叫道:“接住,好吃的来了!”
果子穿过山洞,在山壁上撞了几下,已砸得稀烂。朱长
龄连皮带核的咀嚼,越吃越是饥火上升,叫道:“小兄弟,再
给我几个。”张无忌叫道:“你这人良心这么坏,饿死也是应
该的。要吃果子,自己来罢。”朱长龄道:“我身子太大,穿
不过山洞。”张无忌笑道:“你把身子切成两半,不就能过来
了么?”
朱长龄料想自己阴谋败露,张无忌定要使自己慢慢饿死,
以报此仇,胸口伤处又痛得厉害,破口大骂:“贼小鬼,这洞
里就有果子,难道能给你吃一辈子么?我在外边饿死,你不
过多活三天,左右也是饿死。”张无忌不去理他,吃了七八枚
果子,也就饱了。
过了半天,突然一缕浓烟从洞口喷了进来。张无忌一怔
之下,随即省悟,原来朱长龄在洞外点燃松枝,想以浓烟薰
自己出去,却哪知这洞内别有天地,便是焚烧千担万担的松
柴,也是无济于事。他想想好笑,假意大声咳嗽。朱长龄叫
道:“小兄弟,快出来,我发誓决不害你就是。”张无忌大叫
一声:“啊——”假装晕去,自行走开。
他向西去了二里多,只见峭壁上有一道大瀑布冲击而下,
料想是雪融而成,阳光照射下犹如一条大玉龙,极是壮丽。瀑
布泻在一座清澈碧绿的深潭之中,潭水却也不见满,当是另
有泄水的去路。观赏了半晌,一低头,见手足上染满了青苔
污泥,另有无数给荆棘硬草割破的血痕,于是走近潭边,除
下鞋袜,伸足到潭水中去洗涤。
洗了一会,忽然泼喇一声,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鱼,足有
一尺多长,张无忌忙伸手去抓,虽然碰到了鱼身,却一滑滑
脱了。他俯身潭边,凝神瞧去,只见碧绿的水中十余条大白
鱼来回游动。那捕鱼的本事,他在冰火岛上自小就学会了的,
于是折了二条坚硬的树枝,一端拗尖,在潭边静静等候,待
得又有一尾大白鱼游上水面,使劲疾刺下去,正中鱼身。
他欢呼大叫,以尖枝割开鱼肚,洗去了鱼肠,再找些枯
枝,从身边取出火刀、火石、火绒生了个火,将鱼烤了起来。
不久脂香四溢,眼见已熟,入口滑嫩鲜美,似乎生平从未吃
过这般美味。片刻之间,将一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
次日午间,又去捉一尾大白鱼烤食。心想:“一时既不得
便死,倒须留下火种,否则火绒用完了倒有点儿麻烦。”于是
围了个灰堆,将半燃的柴草藏在其中,以防熄灭。冰火岛上
一切用具全须自制,这般在野地里独自过活的日子,在他毫
不希奇,当下便捏士为盆,铺草作床。
忙到傍晚,想起朱长龄饿得惨了,于是摘了一大把鲜果,
隔洞掷了过去。他生怕朱长龄倘若吃了鱼肉,力气大增,竟
能冲过洞来,那可糟了,是以烤鱼却不给他吃。
第四日上,他正在砌一座土灶,忽听得几下猴子的吱吱
惨叫声,甚是紧迫。他循声奔去,见山壁下一头小猴摔在地
上,后脚给一块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想是从陡峭的山壁
上失足掉了下来。他过去捧开石块,将猴儿拉起,但那猴儿
右腿已然摔断,痛得吱吱直叫。
张无忌折了两根技条作为夹板,替猴儿续上腿骨,找些
草药,嚼烂了给它敷在伤处。虽然幽谷之中难觅合用的药草,
所敷的不具灵效,但凭着他的接骨手段,料得断骨终能续上。
那猴儿居然也知感恩图报,第二日便摘了许多鲜果送给他,十
多天后,断腿果然好了。
谷中日长无事,他便常与那猴儿玩耍,若不是身上寒毒
时时发作,谷中日月倒也逍遥快活。有时他见野山羊走过,动
念想打来烤食,但见山羊柔顺可爱,终究下不了手,好在野
果潭鱼甚多,食物无缺。过得几天,在山沟里捉到几只雪鸡,
更是大快朵颐。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一天清晨,他兀自酣睡未醒,忽觉
有只毛茸茸的大手在脸上轻轻抚摸。他大吃一惊,急忙跳起,
只见一只白色大猿猴蹲在身旁,手里抱着那只天天跟他玩耍
的小猴。那小猴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指着大白猿的肚腹。张
无忌闻到一阵腐臭之气,见白猴肚上脓血模糊,生着一个大
疮,便笑道:“好,好!原来你带病人瞧大夫来着!”大白猿
伸出左手,掌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蟠桃,恭恭敬敬的呈上。
张无忌见这蟠桃鲜红肥大,心想:“妈妈曾讲故事说,昆
仑山有位女仙王母,每逢生日便设蟠桃之宴,宴请群仙。西
王母未必真有,但昆仑山出产大蟠桃想是不假。”笑着接了,
说道:“我不收医金,便无仙桃,也跟你治疮。”伸手到白猿
肚上轻轻一揿,不禁一惊。
原来那白猿腹上的恶疮不过寸许圆径,可是触手坚硬之
处,却大了十倍尚且不止。他在医书上从未见载得有如此险
恶的疔疮,倘若这坚硬处尽数化脓腐烂,只怕是不治之症了。
他按了按白猿的脉搏,却无险象,当下拨开猿腹上的长毛,再
看那疔疮时,更是一惊,只见肚腹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凸起,四
边用针线缝上,显是出于人手,猿猴虽然聪明,决不可能会
用针线。再细察疔疮,知是那凸起之物作祟,压住血脉运行,
以致腹肌腐烂,长久不愈,欲治此疮,非取出缝在肚中之物
不可。
说到开刀治伤,他跟胡青牛学得一手好本事,原是轻而
易举,只是手边既无刀剪,又无药物,那可就为难了,略一
沉思,举起一块岩石,奋力掷在另一块岩石之上,从碎石中
拣了一片有锋锐棱角的,慢慢割开白猿肚腹上缝补过之处。那
白猿年纪已是极老,颇具灵性,知道张无忌给它治病,虽然
腹上剧痛,竟强行忍住,一动也不动。张无忌割开右边及上
端的缝线,再斜角切开早已连结的腹皮,只见它肚子里藏着
一个油布包裹。这一来更觉奇怪,这时不及拆视包裹,将油
布包放在一边,忙又将白猿的腹肌缝好。手边没有针线,只
得以鱼骨作针,在腹皮上刺下一个个小孔,再将树皮撕成细
丝,穿过小孔打结,勉强补好,在创口敷上草药。忙了半天,
方始就绪。白猿虽然强壮,却也是躺在地下动弹不得了。
张无忌洗去手上和油布上的血迹,打开包来看时,里面
原来是四本薄薄的经书,只因油布包得紧密,虽长期藏在猿
腹之中,书页仍然完好无损。书面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文
字,他一个也不识得,翻开来一看,四本书中尽是这些怪文,
但每一行之间,却以蝇头小楷写满了中国文字。
他定一定神,从头细看,文中所记似是练气运功的诀窍,
慢慢诵读下去,突然心头一震,见到三行背熟了的经文,正
是太师父和俞二伯所授的“武当九阳功”,但下面的文字却又
不同。他随手翻阅,过得几页,便见到“武当九阳功”的文
句,但有时与太师父与俞二伯所传却又大有歧异。
他心中突突乱跳,掩卷静思:“这到底是甚么经书?为甚
么有武当九阳功的文句?可是又与武当本门所传的不尽相同?
而且经文更多了十倍也不止?”
想到此处,登时记起了太师父带自己上少林寺去之时所
说的故事:太师父的师父觉远大师学得《九阳真经》,圆寂之
前背诵经文,太师父、郭襄女侠、少林派无色大师三人各自
记得一部分,因而武当、峨嵋、少林三派武功大进,数十年
来分庭抗礼,名震武林。“难道这便是那部给人偷去了的九阳
真经?不错,太师父说,那九阳真经是写在楞伽经的夹缝之
中,这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想必是梵文的楞伽经了。可是为
甚么在猿腹之中呢?”
这部经书,确然便是九阳真经,至于何以藏在猿腹之中,
其时世间已无一人知晓。
原来九十余年之前,潇湘子和尹克西从少林寺藏经阁中
盗得这部经书,被觉远大师直追到华山之巅,眼看无法脱身,
刚好身边有只苍猿,两人心生一计,便割开苍猿肚腹,将经
书藏在其中。后来觉远、张三丰、杨过等搜索潇湘子、尹克
西二人身畔,不见经书,便放他们带同苍猿下山(请参阅
《神雕侠侣》)。九阳真经的下落,成为武林中近百年来的大疑
案。后来潇湘子和尹克西带同苍猿,远赴西域,两人心中各
有所忌,生怕对方先习成经中武功,害死自己,互相牵制,迟
迟不敢取出猿腹中的经书,最后来到昆仑山的惊神峰上,尹
潇二人互施暗算,斗了个两败俱伤。这部修习内功的无上心
法,从此留在苍猿腹中。
潇湘子的武功本比尹克西稍胜一筹,但因他在华山绝顶
打了觉远大师一拳,由于反震之力,身受重伤,因之后来与
尹克西相斗时反而先行毙命。尹克西临死时遇见“昆仑三
圣”何足道,良心不安,请他赴少林寺告知觉远大师,那部
经书是在这头猿猴的腹中。但他说话之时神智迷糊,口齿不
清,他说“经在猴中”,何足道却听作甚么“经在油中”。何
足道信守然诺,果然远赴中原,将这句“经在油中”的话跟
觉远大师说了。觉远无法领会其中之意,固不待言,反而惹
起一场绝大的风波,武林中从此多了武当、峨嵋两派。
至于那头苍猿却甚是幸运,在昆仑山中取仙桃为食,得
天地之灵气,过了九十余年,仍是纵跳如飞,全身黑黝黝的
长毛也尽转皓白,变成了一头白猿。只是那部经书藏在腹中,
逼住肠胃,不免时时肚痛,肚上的疔疮也时好时发,直至此
日,方得张无忌给它取出,就这白猿而言,实是去了一个心
腹大患。
这一切曲折原委,世上便有比张无忌聪明百倍之人,当
然也是猜想不出。张无忌呆了半晌,自知难以索解,也就不
去费心多想了,取过白猿所赠那枚大蟠桃来咬了一口,但觉
一股鲜甜的汁水缓缓流入咽喉,比之谷中那些不知名的鲜果,
可说各擅胜场。
张无忌吃完蟠桃,心想:“太师父当年曾说,若我习得少
林、武当、峨嵋三派的九阳神功,或能驱去体内的阴毒。这
三派九阳功都脱胎于九阳真经,倘若这部经文当真便是九阳
真经,那么照书修习,又远胜于分学三派的神功了。在这谷
中左右也无别事,我照书修习便是。便算我猜错了,这部经
书其实毫无用处,甚而习之有害,最多也不过一死而已。”
他心无挂碍,便将三卷经书放在一处干燥的所在,上面
铺以干草,再压上三块大石,生怕猿猴顽皮,玩耍起来你抢
我夺,说不定便将经书撕得稀烂。手中只留下第一卷经书,先
行诵读几遍,背得熟了,然后参究体会,自第一句习起。
他心想,我便算真从经中习得神功,驱去阴毒,但既被
囚禁在这四周陡峰环绕的山谷之中,总是不能出去。幽谷中
岁月正长,今日练成也好,明日练成也好,都无分别,就算
练不成,总也是打发了无聊的日子。他存了这个成固欣然、败
亦可喜的念头,居然进展奇速,只短短四个月时光,便已将
第一卷经书上所载的功夫尽数参详领悟,依法练成。
练完第一卷经书后,屈指算来,胡青牛预计他毒发毕命
之期早已过去,可是他身轻体健,但觉全身真气流动,全无
病象,连以前时时发作的寒毒侵袭,也要时隔一月以上才偶
有所感,而发作时也极轻微。不久便在第二卷的经文中读到
一句:“呼翕九阳,抱一含元,此书可名九阳真经。”才知这
果然便是太师父所念念不忘的真经宝典,欣喜之余,参习更
勤。加之那白猿感他治病之德,常采了大蟠桃相赠,那也是
健体补元之物。待得练到第二卷经书的一小半,体内阴毒已
被驱得无影无踪了。
他每日除了练功,便是与猿猴为戏,采摘到的果实,总
是分一半给朱长龄,倒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是朱长龄
局处于小小的一块平台之上,当真是度日如年,一到冬季,遍
山冰雪,寒风透骨,这份苦处更是难以形容。
张无忌练完第二卷经书,便已不畏寒暑。只是越练到后
来,越是艰深奥妙,进展也就越慢,第三卷整整花了一年时
光,最后一卷更练了三年多,方始功行圆满。
他在这雪谷幽居,至此时已五年有余,从一个孩子长成
为身材高大的青年。最后一两年中,他有时兴之所至,也偶
然与众猿猴攀援山壁,登高遥望,以他那时功力,若要逾峰
出谷,已非难事,但他想到世上人心的阴险狠诈,不由得不
寒而栗,心想何必到外面去自寻烦恼、自投罗网?在这美丽
的山谷中直至老死,岂不甚好?
这日午后,将四卷经书从头至尾翻阅一遍,揭过最后一
页之后,心中又是欢喜,又微微感到怅惘。在山洞左壁挖了
个三尺来深的洞孔,将四卷九阳真经、以及胡青牛的医经、王
难姑的毒经,一起包在从白猿腹中取出来的油布之中,埋在
洞内,填上了泥土,心想:“我从白猿腹中取得经书,那是极
大的机缘,不知千百年后,是否又有人凑巧来到此处,得到
这三部经书?”拾起一块尖石,在山壁上划下六个大字:“张
无忌埋经处”。
他在练功之时,每日里心有专注,丝毫不觉寂寞,这一
日大功告成,心头登时反觉空虚,兼之神功既成,胆气登壮,
暗想:“此时朱伯伯便要再来害我,我也已无惧于他,不妨去
跟他说说话。”于是弯腰向洞里钻去。他进来时十五岁,身子
尚小,出去已是二十岁,长大成人,却钻不过那狭窄的洞穴
了。他吸一口气,运起了缩骨功,全身骨骼挤拢,骨头和骨
头之间的空隙缩小,轻轻易易的便钻了过去。
朱长龄倚在石壁上睡得正酣,梦见自己在家中大开筵席,
厮役奔走,亲朋趋奉,好不威风快活,突然肩头有人拍了几
下,一惊而醒,睁开眼来,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面前。朱
长龄跃起身来,神智未曾十分清醒,叫道:“你……你……”
张无忌微笑道:“朱伯伯,是我,张无忌。”朱长龄又惊
又喜,又恼又恨,向他瞧了良久,才道:“你长得这般高了。
哼,怎地一直不出来跟我说话?不论我如何求你,你总是不
理?”张无忌微笑道:“我怕你给我苦头吃。”
朱长龄右手倏出,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他肩头,厉
声喝道:“怎么今天却不怕了?”突然间掌心炙热,不由自主
的手臂一震,便松手放开,自己胸口兀自隐隐生疼,吓得退
开三步,呆呆的瞪着他,问道:“你……你……这是甚么功夫?”
张无忌练成了九阳神功之后,首次试用,竟有如此威力。
朱长龄是一流高手,但被他神功一震之下,却不得不撤掌松
指。他眼见朱长龄如此狼狈惊诧,心中自是得意,笑道:“这
功夫还使得么?”朱长龄心神未定,又问:“那……那是甚么
功夫?”张无忌道:“是九阳神功罢。”朱长龄吃了一惊,问道:
“你怎样练成的?”张无忌也不隐瞒,便将如何替白猿治病、如
何从它腹中取得经书、如何依法参习等情一一说了。
这一番话只把朱长龄听得又妒忌,又是恼怒,心想:“我
在这绝峰之上吃了五年多难以形容的苦头,你这小子却练成
了奥妙无比的神功。”他也不想只因自己处心积虑的害人,才
落得如此,又全不感激对方给他采摘了五年多果子,每日不
断,才养活他直至今日,但觉这小子过于幸运,自己却太过
倒霉,实在不公道之至,当下强忍怒气,笑吟吟的道:“那部
九阳真经呢?给我见识一下成不成?”
张无忌心想:“给你瞧一瞧那也无妨,难道你一时三刻便
记得了?”便道:“我已埋在洞内,明天拿来给你看罢。”朱长
龄道:“你已长得这般高大,怎能过那洞穴?”张无忌道:“那
洞穴也不太窄,缩着身子用力一挤,便这么过来了。”朱长龄
道:“你说我能挤过去么?”张无忌点头道:“明儿咱们一起试
试,洞里地方很大,老是呆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确实不好
受。”他想自己运功捏他肩膀、胸部、臀部各处骨骼,当可助
他通过洞穴。
朱长龄笑道:“小兄弟,你真好,君子不念旧恶,从前我
颇有对不起你之处,万望你多多原谅。”说着深深一揖。张无
忌急忙还礼,说道:“朱伯伯不必多礼,咱们明儿一块想法儿
离开此处。”朱长龄大喜,问道:“你说能离开这儿么?”张无
忌道:“猿猴既能进出,咱们也便能够。”朱长龄道:“那你为
甚么不早出来?”
张无忌微微一笑,说道:“从前我不想到外面去,只怕给
人欺侮,现下似乎不怕了,又想去瞧瞧我的太师父、师伯师
叔他们。”
朱长龄哈哈大笑,拍手道:“很好,很好!”退后了两步,
突然间身形一晃,“啊哟”一声,踏了个空,从悬崖旁摔了下
去。
他这一下乐极生悲,竟然有此变故,张无忌大吃一惊,俯
身到悬崖之外,叫道:“朱伯伯,你好吗?”只听下面传来两
下低微的呻吟。张无忌大喜,心想:“幸好没直摔下去,但怕
已受了伤。”听呻吟之声相距不过数丈,凝神看时,原来悬崖
之下刚巧生着一株松树,朱长龄的身子横在树干之上,一动
不动。张无忌瞧那形势,跃下去将他抱上悬崖,凭着此时功
力,当不为难,于是吸一口气,看准了那根如手臂般伸出的
枝干,轻轻跃下。
他足尖离那枝干尚有半尺,突然之间,那枝干竟倏地堕
下,这一来空中绝无半点借力之处,饶是他练成了绝顶神功,
但究竟人非飞鸟,如何能再回上崖来?心念如电光般一闪,立
时省悟:“原来朱长龄又使奸计害我,他扳断了树枝,拿在手
里,等我快要着足之时,便松手抛下树技。”但这时明白已然
迟了,身子笔直的堕了下去。
朱长龄在这方圆不过十数丈的小小平台住了五年多,平
台上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无不烂熟于胸,他在黑暗中假
装摔跌受伤,料定张无忌定要跃下相救,果然奸计得逞,将
他骗得堕下万丈深谷。
朱长龄哈哈大笑,心道:“今日将这小子摔成一团肉泥,
终于出了我心头这五年多来的恶气!”拉着松树旁的长藤,跃
回悬崖,心想:“我上次没能挤过那个洞穴,定是心急之下用
力太蛮,以致挤断了肋骨。这小子身材比我高大得多,他既
能过来,我自然也能过去。我取得九阳真经之后,从那边觅
路回家,日后练成神功,无敌于天下,岂不妙哉?哈哈,哈
哈!”
他越想越得意,当即从洞穴中钻了进去,没爬得多远,便
到了五年前折骨之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比我高
大,他能钻过,我当然更能钻过。”想法原本不错,只是有一
点却没料到:“张无忌已练成了九阳神功中的缩骨之法。”
他平心静气,在那狭窄的洞穴之中,一寸一寸的向前挨
去,果然比五年前又多挨了丈许,可是到得后来,不论他如
何出力,要再向前半寸,也已绝不可能。
他知若使蛮劲,又要重蹈五年前的覆辙,势必再挤断几
根肋骨,于是定了定神,竭力呼出肺中存气,果然身子又缩
小了两寸,再向前挨了三尺。可是肺中无气,越来越是窒闷,
只觉一颗心跳如同得打鼓一般,几欲晕去,知道不妙,只得
先退出来再说。
哪知进去时两足撑在高低不平的山壁之上,一路推进,出
来时却已无可借力。他进去时双手过顶,以便缩小肩头的尺
寸,这时双手被四周岩石束在头顶,伸展不开,半点力气也
使不出来。心中却兀自在想:“这小子比我高大,他既能过去,
我也必能够过去。为甚么我竟会挤在这里?当真岂有此理!”
可是世上确有不少岂有此理之事,这个文才武功俱臻上
乘、聪明机智算得是第一流人物的高手,从此便嵌在这窄窄
的山洞之中,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
张无忌又中朱长龄的奸计,从悬崖上直堕下去,霎时间
自恨不已:“张无忌啊张无忌,你这小子忒煞无用。明知朱长
龄奸诈无比,却一见面便又上了他的恶当,该死,该死!”
他自骂该死,其实却在奋力求生,体内真气流动,运劲
向上纵跃,想要将下堕之势稍为减缓,着地时便不致跌得粉
身碎骨。可是人在半空,虚虚晃晃,实是身不由己,全无半
分着力处,但觉耳旁风声不绝,顷刻之间,双眼刺痛,地面
上白雪的反光射进了目中。
他知道生死之别,便系于这一刻关头,但见丈许之外有
个大雪堆,这时自也无暇分辨到底是否雪地,还是一块白色
岩石,当即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向那雪堆扑去,身形斜斜
划了道弧线,左足已点上雪堆,波的一声,身子已陷入雪堆
之中。他苦练了五年有余的九阳神功便于此时发生威力,借
着雪堆中所生的反弹之力,向上急纵,但从那万寻悬崖上摔
下来的这股力道何等凌厉,只觉腿上一阵剧痛,双腿腿骨一
齐折断。
他受伤虽重,神智却仍清醒,但见柴草纷飞,原来这大
雪堆是农家积柴的草堆,不禁暗叫:“好险,好险!倘若雪堆
下不是柴草,却是块大石头,我张无忌便一命呜呼了。”
他双手使力,慢慢爬出柴堆,滚向雪地,再检视自己腿
伤,吸一口气,伸手接好了折断的腿骨,心想:“我躺着一动
也不动,至少也得一个月方能行走。可是那也没甚么,至不
济是以手代足,总不会在这里活生生的饿死。”
又想:“这柴草堆明明是农家所积,附近必有人家。”他
本想纵声呼叫求援,但转念一想:“世上恶人太多,我独个儿
躺在雪地中疗伤,那也罢了,若是叫得一个恶人来,反而糟
糕。”于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雪地,静待腿骨折断处慢慢愈合。
如此躺了三天,腹中饿得咕噜咕噜直响。但他知接骨之
初,最是动弹不得,倘若断骨处稍有歪斜,一生便成跛子,因
此始终硬撑,半分也不移动,当真饿得耐不住了,便抓几把
雪块充饥。这三天中心里只想:“从今以后,我在世上务必步
步小心,决不可再上恶人的当。日后岂能再如此幸运,终能
大难不死。”
到得第四天晚间,他静静躺着用功,只觉心地空明,周
身舒泰,腿伤虽重,所练的神功却似又有进展。
万籁皆寂之中,猛听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之声,跟着犬
吠声越来越近,显是有几头猛犬在追逐甚么野兽。张无忌吃
了一惊:“难道是朱九真姊姊所养的恶犬么!嗯!她那些猛犬
都已给朱伯伯打死了,可是事隔多年,她又会养起来啊。”
凝目向雪地里望去,只见有一人如飞奔来,身后三条大
犬狂吠追赶。那人显已筋疲力尽,跌跌撞撞,奔几步,便摔
一跤,但害怕恶犬的利齿锐爪,还是拚命奔跑。张无忌想起
数年前自己身被群犬围攻之苦,不禁胸口热血上涌。
他有心出手相救,苦于双腿断折,行走不得。蓦地里听
得那人长声惨呼,摔倒在地,两头恶犬爬到他身上狠咬。张
无忌怒叫:“恶狗,到这儿来!”那三条大犬听得人声,如飞
扑至,嗅到张无忌并非熟人,站定了狂吠几声,扑上来便咬。
张无忌伸出手指,在每头猛犬的鼻子上一弹,三头恶犬
登时滚倒,立即毙命。他没想到一弹指间便轻轻易易的杀毙
三犬,对这九阳神功的威力不由得暗自心惊。
但听那人呻吟之声极是微弱,便问:“这位大哥,你给恶
犬咬得很厉害么?”那人道:“我……我……不成啦……我……
我……”张无忌道:“我双腿断了,没法行走。请你勉力爬过
来,我瞧瞧你的伤口。”那人道:“是……是……”气喘吁吁
的挣扎爬行,爬一段路,停一会儿,爬到离张无忌丈许处,
“啊”的一声,伏在地下,再也不能动了。
两人便是隔着这么远,一个不能过去,另一个不能过来。
张无忌道:“大哥,你伤在何处?”那人道:“我……胸口,肚
子上……给恶狗咬破肚子,拉出了肠子。”张无忌大吃一惊,
知道肚破肠出,再也不能活命,问道:“那些恶狗为甚么追你?”
那人道:“我……夜里出来赶野猪,别……别让踩坏了庄稼,
见到朱家大小姐和……和一位公子爷在树下说话,我不合走
近去瞧瞧……我……啊哟!”大叫一声,再也没声息了。
他这番话虽没说完,但张无忌也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
半是朱九真和卫璧半夜出来私会,却让这乡农撞见了,朱九
真便放恶犬咬死了他。正自气恼,只听得马蹄声响,有人连
声唿哨,正是朱九真在呼召群犬。
蹄声渐近,两骑马驰了过来,马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
子突然叫道:“咦!怎地平西将军他们都死了了?”说话的正
是朱九真。她所养的恶犬仍是各拥将军封号,与以前无异。和
她并骑而来的正是卫璧。他纵身下马,奇道:“有两个人死在
这里!”
张无忌暗暗打定了主意:“他们若想过来害我,说不得,
我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朱九真见那乡农肚破肠流,死状可怖,张无忌则衣服破
烂已达极点,蓬头散发,满脸胡子,躺在地下全不动弹,想
来也早给狗子咬死了。她急欲与卫璧谈情说爱,不愿在这里
多所逗留,说道:“表哥,走罢!这两个泥腿子临死拚命,倒
伤了我三名将军。”拉转马头,便向西驰去。卫璧见三犬齐死,
心中微觉古怪,但见朱九真驰马走远,不及细看,当即跃上
马背,跟了下去。
张无忌听得朱九真的娇笑之声远远传来,心下只感恼怒,
五年多前对她敬若天神,只要她小指头儿指一指,就是要自
己上刀山、下油锅,也是毫无犹豫,但今晚重见,不知如何,
她对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无忌只道是修习九
阳真经之功,又或因发觉了她对自己的奸恶之故,他可不知
世间少年男子,大都有过如此胡里胡涂的一段初恋,当时为
了一个姑娘废寝忘食,生死以之,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去
得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
哑然失笑。
其时他肚中饿得咕咕直响,只是想撕下一条狗腿来吃了,
但惟恐朱九真与卫璧转眼重回,发觉他未死,又吃了他的大
将军,当然又要行凶,自己断了双腿,未必抵挡得了。
第二天早晨,一头兀鹰见地下的死人死狗,在空中盘旋
了几个圈子,便飞下来啄食。这鹰也是命中该死,好端端的
死人死狗不吃,偏向张无忌脸上扑将下来。张无忌一伸手扭
住兀鹰的头颈,微一使劲便即捏死,喜道:“这当真是天上飞
下来的早饭。”拔去鹰毛,撕下鹰腿便大嚼起来,虽是生肉,
饿了三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一头兀鹰没吃完,第二头又扑了下来。张无忌便以鹰肉
充饥,躺在雪地之中养伤,静待腿骨愈合。接连数日,旷野
中竟一个人出没经过。他身畔是三只死狗,一个死人,好在
隆冬严寒,尸体不会腐臭,他又过惯了寂寞独居的日子,也
不以为苦。
这日下午,他运了一遍内功,眼见天上两头兀鹰飞来飞
去的盘旋,良久良久,终是不敢下来。只见一头兀鹰向下俯
冲,离他身子约莫三尺,便即转而上翔,身法转折之间极是
美妙。他忽然心想:“这一下转折,如能用在武功之中,袭击
敌人时对方固是不易防备,即使一击不中,飘然远飏,敌人
也极难还击。”
他所练的九阳真经纯系内功与武学要旨,攻防的招数是
半招都没有的。因此当年觉远大师虽然练就一身神功,受到
潇湘子和何足道攻击时却毛手毛脚,丝毫不会抵御;张三丰
也要杨过当面传授四招,才能和尹克西放对。张无忌从小便
学过功夫,根底远胜于觉远及张三丰幼时,但谢逊所传授他
的,却尽是拳术的诀窍,并非一招一式的实用法门。张无忌
此时自己明白了义父的苦心,义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倘若
循序渐进的传授拆解,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见相
聚时日无多,只有教他牢牢记住一切上乘武术的要诀,日后
自行体会领悟。张无忌真正学过的拳术,只有父亲在木筏上
所教而拆解过的三十二势“武当长拳”。他知此后除了继续参
习九阳神功、更求精进之外,便是设法将已练成的上乘内功
融入谢逊所授的武术之中,因之每见飞花落地,怪树撑天,以
及鸟兽之动,风云之变,往往便想到武功的招数上去。
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复,多现几种姿态,正看得
出神,忽听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脚步细碎,似是个女
子。
张无忌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篮,快步走近。她
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的一声,愕然停步。张无忌凝
目看时,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是个乡村贫女,
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生得极是丑陋,只是
一对眸子颇有神采,身材也是苗条纤秀。
她走近一步,见张无忌睁眼瞧着她,微微吃了一惊。道:
“你……你没死么?”张无忌道:“好像没死。”一个问得不通,
一个答得有趣,两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干甚么?
倒吓了我一跳。”张无忌道:“我从山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
跌断了,只好在这里躺着。”那少女问道:“这人是你同伴么?
怎么又有三条死狗?”张无忌道:“这三只狗恶得紧,咬死了
这个大哥,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这里怎么办?肚子饿吗?”张无忌道:
“自然是饿的,可是我动不得,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少女微
微一笑,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来,递了给他。张无忌道:“多
谢姑娘。”接了过来,却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饼中
有毒吗?干嘛不吃?”
张无忌于这五年多时日之中,只偶尔和朱长龄隔着山洞
对答几句,也是绝无意味,此外从未得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
半语,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说话却甚风趣,心中欢喜,便
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这句话已有几分调
笑的意思,他向来诚厚,说话从来不油腔滑调,但在这少女
面前,心中轻松自在,这句话不知不觉的便冲口而出。
那少女听了,脸上忽现怒色,哼了一声。张无忌心下大
悔,忙拿起饼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张,竟哽在喉头,咳嗽起
来。
那少女转怒为喜,说道:“谢天谢地,呛死了你!你这个
丑八怪不是好人,难怪老天爷要罚你啊。怎么谁都不摔断狗
腿,偏生是你摔断呢?”张无忌心想:“我这五年多不修发剃
面,自是个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咱们半斤
八两,大哥别说二哥。”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一
本正经的道:“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见到姑娘经过,
你又给我饼吃,真是多谢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问你啊,
怎地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你不回答,我就把
饼子抢回去。”
张无忌见她这么浅浅一笑,眼睛中流露出极是狡谲的神
色来,心中不禁一震:“她这眼光可多么像妈。妈临去世时欺
骗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这么一副神气。”想到这里,
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那少女“呸”了一声,道:“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也
用不着哭。原来是个没用的傻瓜。”张无忌道:“我又不希罕
你的饼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转身,走出两步,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
道:“甚么心事?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也会有心事么?”张
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妈妈,我去世的妈妈。”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妈妈常给你饼吃,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妈以前常给我饼吃的,不过我所以想起她,因
为你笑的时候,很像我妈。”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
么?老得像你妈了?”说着从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张无忌身
上抽了两下。张无忌要夺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
“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难怪她
发怒。”由得她打了两下,说道:“我妈去世的时候,相貌是
很好看的。”
那少女板着脸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你不想活了。我拉
你的腿!”说着弯下腰去,作势要拉他的腿。张无忌吃了一惊,
自己腿上断骨刚开始愈合,给她一拉那便全功尽弃,忙抓了
一团雪,只要那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时便打她眉心
穴道,叫她当场昏晕。
幸好那少女只是吓他一吓,见他神色大变,说道:“瞧你
吓成这副样子!谁叫你取笑我了?”张无忌道:“我若存心取
笑姑娘,教我这双腿好了之后,再跌断三次,永远好不了,终
生做个跛子。”
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罢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
说道:“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么?”
张无忌一呆,道:“我也说不上甚么缘故,只觉得你有些像我
妈。你虽没我妈好看,可是我喜欢看你。”
那少女弯过中指,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笑
道:“乖儿子,那你叫我妈罢!”说了这两句话,登时觉得不
雅,按住了口转过头去,可是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无忌瞧她这副神情,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妈妈
跟爸爸说笑,活脱也是这个模样,霎时间只觉这丑女清雅妩
媚,风致嫣然,一点也不丑了,怔怔的望着她,不由得痴了。
那少女回过头来,见到他这副呆相,笑道:“你为甚么喜
欢看我,且说来听听。”张无忌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
“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瞧着你时,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
只会待我好,不会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错了,我生平最喜欢害人。”
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断腿上敲了两下,跳起身来便走。这
两下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张无忌出其不意,大声呼痛:
“哎哟!”只听得那少女格格嘻笑,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
张无忌眼望着她渐渐远去,断腿处疼痛难熬,心道:“原
来女子都是害人精,美丽的会害人,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苦。”
这一晚睡梦之中,他几次梦见那少女,又几次梦见母亲,
又有几次,竟分不清到底是母亲还是那少女。他瞧不清梦中
那脸庞是美丽还是丑陋,只是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狯又
妩媚的望着自己。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也常常捉弄他,
故意伸足绊他跌一交,等到他摔痛了哭将起来,母亲又抱着
他不住亲吻,不住说:“乖儿子别哭,妈妈疼你!”
他突然醒转,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一些从来没想到过的疑
团:“妈妈为甚么这般喜欢让人受苦?义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
俞三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
杀的。妈到底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望着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
气,说道:“不管她是好人坏人,她是我妈妈。”心中想着:
“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爱她。”
他又想到了那个村女,真不明白她为甚么莫名其妙的来
打自己断腿,“我一点也没得罪她,为甚么要我痛得大叫,她
才高兴?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很想她再来,但又怕她再想
甚么法儿加害自己。摸到身边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想起那
村女说话的神情:“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
我也好看么?”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好看,我喜欢看你。”
这般胡思乱想的躺了两日,那村女并没再来,张无忌心
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哪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着竹篮,
从山坡后转了出来,笑道:“丑八怪,你还没饿死么?”
张无忌笑道:“饿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还活着。”那
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问
道:“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张无忌大叫:“哎哟!你这人
怎么这样没良心?”那少女道:“甚么没良心?你待我有甚么
好?”张无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没恨
你,这两天来,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脸上一红,便要发怒,可是强行忍住了,说道:
“谁要你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半没好事,定是肚子里骂我又
丑又恶。”张无忌道:“你并不丑,可是为甚么定要害得人家
吃苦,你才喜欢?”那少女格格笑道:“别人不苦,怎显得出
我心中欢喜?”
她见张无忌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见他手中拿着吃剩
的半块饼子,相隔三天,居然还没吃完,说道:“这块饼一直
留到这时候,味道不好么?”张无忌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
我舍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有一半意存调笑,但
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虚,微觉害羞,道:“我带了新鲜的饼
子来啦。”说着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饼子之外,又有一
只烧鸡,一条烤羊腿。
张无忌大喜,这些天中净吃生鹰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韧,
这鸡烧得香喷喷地,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
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着,说道:“丑八怪,
你吃得开心,我瞧着倒也好玩。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用
不着害你,也能教我欢喜。”
张无忌道:“人家高兴,你也高兴,那才是真高兴啊。”那
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说在前头,这时候我心里高兴,就
不来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了,
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张无忌摇头道:“我从小给坏
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别把
话说得满了,咱们走着瞧罢。”
张无忌道:“待我腿伤好了,我便走得远远的,你就是想
折磨我、害我,也找不到我了。”那少女道:“那么我先斩断
了你的腿,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张无忌听到她冷冰冰的
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这两句话
绝非随口说说而已。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变,说道:
“你配么,丑八怪!你也配给我斩断你的狗腿么?”蓦地站起
身来,抢过他没吃完的烧鸡、羊腿、面饼,远远掷了出去,一
口口唾沫向他脸上吐去。
张无忌怔怔的瞧着她,只觉她并非发怒,也不是轻贱自
己,却是满脸惨凄之色,显是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有心想
劝慰几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的言辞。
那村女见他这般神气,突然住口,喝道:“丑八怪,你心
里在想甚么?”张无忌道:“姑娘,你为甚么这般不高兴?说
给我听听,成不成?”那少女听他如此温柔的说话,再也无法
矜持,蓦地里坐倒在他身旁,手抱着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
来。
张无忌见她肩头起伏,纤腰如蜂,楚楚可怜,低声道:
“姑娘,是谁欺侮你了?等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去给你出气。”
那少女一时止不住哭,过了一会才道:“没人欺侮我,是我生
来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想着一个人,总是放他不下。”张
无忌点点头,道:“是个年轻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罢?”
那少女道:“不错!他生得很英俊,可是骄傲得很。我要他跟
着我去,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罢了,哪知还骂
我,打我,将我咬得身上鲜血淋漓。”张无忌怒道:“这人如
此蛮横无理,姑娘以后再也别理他了。”那少女流泪道:“可
……可是我心里总放不下啊,他远远避开我,我到处找他不
着。”
张无忌心想:“这些男女间的情爱之事,实是勉强不得。
这位姑娘容貌虽然差些,但显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气有
点儿古怪,那也是为了心下伤痛、失意过甚的缘故。想不到
那男子对她竟是如此心狠!”柔声道:“姑娘,你不用难过了,
天下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牵挂这个没良心的恶汉?”
那少女叹了口长气,眼望远处,呆呆出神。张无忌知她
终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说道:“那男子不过骂你打你,可是
我所遭之惨,却又胜于姑娘十倍了。”那少女道:“怎么啦?你
受了一个美丽姑娘的骗么?”张无忌道:“本来,她也不是有
意骗我,只是我自己呆头呆脑,见她生得美丽,就呆呆的看
她。其实我又怎配得上她?我心中也从来没存甚么妄想。但
她和她爹爹暗中却摆下了毒计,害得我惨不可言。”说着拉起
衣袖,指着臂膀上的累累伤痕,道:“这些牙齿印,都是她所
养的恶狗咬的。”
那少女见到这许多伤疤,勃然大怒,说道:“是朱九真这
贱丫头害你的么?”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
“这贱丫头爱养恶犬,方圆数百里地之内,人人皆知。”
张无忌点点头,淡然道:“是朱九真姑娘。但这些伤早好
了,我早已不痛了,幸好性命还活着,也不必再恨她了。”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冲和,闲适
自在,心中颇有些奇怪,问道:“你叫甚么名字?为甚么到这
儿来?”
张无忌心想:“我自到中土,人人立时向我打听义父的下
落,威逼诱骗,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我吃尽了不少苦头。从
今以后,‘张无忌’这人算是死了,世上再没有人知道金毛狮
王谢逊的所在了。就算日后再遇上比朱长龄更厉害十倍之人,
也不怕落入他的圈套,以致无意中害了我义父。”于是说道:
“我叫阿牛。”那少女微微一笑,道:“姓甚么?”张无忌心道:
“我说姓张、姓殷、姓谢都不好,‘张’和‘殷’两个字的切
音是‘曾’字。”便道:“我……我姓曾。姑娘贵姓。”
那少女身子一震,道:“我没姓。”隔了片刻,缓缓的道:
“我亲生爹爹不要我,见到我就会杀我。我怎能姓爹爹的姓?
我妈妈是我害死的,我也不能姓她的姓。我生得丑,你叫我
丑姑娘便了。”
张无忌惊道:“你……你害死你妈妈?那怎么会?”那少
女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亲生的妈妈是我爹
爹原配,一直没生儿养女,爹爹便娶了二娘。二娘生了我两
个哥哥,爹爹就很宠爱她。妈后来生了我,偏生又是个女儿。
二娘恃着爹爹宠爱,我妈常受她的欺压。我两个哥哥又厉害
得很,帮着他们亲娘欺侮我妈。我妈只有偷偷哭泣。你说,我
怎么办呢?”张无忌道:“你爹爹该当秉公调处才是啊。”那少
女道:“就因我爹爹一味袒护二娘,我才气不过了,一刀杀了
我那二娘。”
张无忌“啊”的一声,大是惊讶。他想武林中人斗殴杀
人,原也寻常,可是连这个村女居然也动刀子杀人,却颇出
意料之外。
那少女道:“我妈见我闯下了大祸,护着我立刻逃走。但
我两个哥哥跟着追来,要捉我回去。我妈阻拦不住,为了救
我,便抹脖子自尽了。你说,我妈的性命不是我害的么?我
爸爸见到我,不是非杀我不可么?”她说着这件事时声调平淡,
丝毫不见激动。
张无忌却听得心中怦怦乱跳,自忖:“我虽然不幸,父母
双亡,可是我爹爹妈妈生时何等恩爱,对我多么怜惜,比之
这位姑娘的遭遇,我却又幸运万倍了。”想到这里,对那少女
同情之心更甚,柔声道:“你离家很久了么?这些时候便独个
儿在外边?”那少女点点头。张无忌又问:“你想到哪儿去?”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世界很大,东面走走,西面走走。
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也没甚么。”
张无忌心中突兴同病相怜之感,说道:“等我腿好之后,
我陪你去找那位……那位大哥。问他到底对你怎样。”
那少女道:“倘若他又来打我咬我呢?”张无忌昂然道:
“哼,他敢碰你一根寒毛,我决计不和他干休。”那少女道:
“要是他对我不理不睬,话也不肯说一句呢?”张无忌哑口无
言,心想自己武功再强,也不能硬要一个男子来爱他心所不
喜的女子,呆了半晌,道:“我尽力而为。”那少女突然哈哈
大笑,前仰后合,似是听到了最可笑不过的笑话。
张无忌道:“甚么好笑?”那少女道:“丑八怪,你是甚么
东西?人家会来听你的话么?再说,我到处找他,不见影踪,
也不知这会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你尽力而为,你有甚么本
事?哈哈,哈哈!”
张无忌一句话本已到了口边,但给她这么一笑,登时胀
红了脸,说不出口。那少女见他嗫嗫嚅嚅,便停了笑,问道:
“你要说甚么?”张无忌道:“你笑我,我便不说了。”那少女
冷冷的道:“哼,笑也笑过了,最多不过是再给我笑一场,还
会笑死人么?”
张无忌大声道:“我对你是一片好心,你不该如此笑我。”
那少女道:“我问你,你本来要跟我说甚么话?”
张无忌道:“你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我跟你也是一般。
我爹爹妈妈都死了,也没兄弟姊妹。我本想跟你说,那个恶
人若是仍然不理你,咱们不妨一块作个伴儿,我也可陪着你
说话解闷。但你既说我不配,我自然不敢说了。”
那少女怒道:“你当然不配!那恶人比你好看一百倍,聪
明一百倍。我在这儿跟你歪缠,尽说些废话,真是倒霉。”说
着将掉在雪地中的羊腿烧鸡一阵乱踢,掩面疾奔而去。
受了这么一顿好没来由的排揎,张无忌却不生气,心道:
“这姑娘真是可怜,她心中挺不好过,原也难怪。”
忽见那少女又奔回来,恶狠狠的道:“丑八怪,你心里一
定不服气,说我相貌这般丑陋,居然还瞧你不起,是不是?”
张无忌摇头道:“不是的。你相貌不很好看,我才跟你一见投
缘,倘若你没变丑,仍像从前那样……”
那少女突然惊呼:“你……你怎知我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张无忌道:“今日你的脸,比上次我见到你时又肿得厉害了些,
皮色也黑了些。那不会生来便这样的。”那少女惊道:“我……
我这几天不敢照镜子。你说我是越来越难看了?”
张无忌柔声道:“一个人只要心地好,相貌美丑有何干系?
我妈妈跟我说,越是美貌的女子,良心越坏,越会骗人,叫
我要加意小心提防。”
那少女哪有心思去理他妈妈说过甚么话,急道:“我问你
啊,你上次见我时,我还没变得这般丑怪,是不是?”张无忌
知道倘若答应了一个“是”字,她必伤心难受,只是怔怔的
望着她,心中充满了同情怜悯。
那少女见到他脸上神色,早料到他所要回答的是甚么话,
掩面哭道:“丑八怪,我恨你,我恨你!”狂奔而去。这一次
却不再回转了。
张无忌又躺了两天。晚上有头野狼边爬边嗅,走近身来。
张无忌一拳便将狼打死了。这野狼觅食不得,反而做了他肚
中的食料。
过了数日,他腿伤已愈合大半,大约再过得十来天便可
起立行走,心想那村女这一去之后从此不会再来,只可惜连
名字也没问她,又想:“她脸上容色何以会越变越丑,这事倒
令人猜想不透。”想了半日难以明白,也就不再去想,迷迷糊
糊的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睡梦中忽听得远处有几人踏雪而来。他立时
便惊醒了,当下坐起身来,向脚步声来处望去。
这晚上新月如眉,淡淡月光之下,见共有七人走来,当
先一人身形婀娜,似乎便是那村女。待那七人渐渐行近,这
人果然是那容貌丑陋的少女,可是她身后的六人却散成扇形,
似是防她逃走。张无忌微觉惊讶,心道:“难道她被爹爹和哥
哥们拿住了?”
他转念未定,那少女和她身后六人已然走近。张无忌一
看之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来那六人他无一不识,左
边是武青婴、武烈、卫璧,右边是何太冲、班淑娴夫妇,最
右边是个中年女子,面目依稀相识,却是峨嵋派的丁敏君。
张无忌大奇:“她怎么跟这些人都相识?难道她也是武林
中人,识破了我本来面目,便引他们来拿我,逼问我义父的
下落?”想到此处,心下更无怀疑,不禁气恼之极:“我和你
无冤无仇,你却也来加害于我!”寻思:“眼下我双足不能动
弹,这六人没一个是弱者,说不定这村女的武功也强。我姑
且屈服敷衍,答应他们去找我义父。待得双腿养好了伤,再
跟他们一个个算帐。”
若在五年之前,他只是将性命豁出去不要而已,任由对
方如何加刑威逼,总是咬紧牙关不说,但此时一来年纪大了,
心智已开,二来练成九阳真经后神清心定,遇到危难能沉着
应付,虽然强敌当前,却也丝毫不感畏惧,只是没想到那村
女居然也出卖自己,愤慨之中,不自禁的有些伤心,索性躺
在地下,曲臂作枕,不去理会这七人。
那村女走到他身前,向着他静静瞧了半晌,隔了良久,慢
慢转过身去。张无忌听到她叹息一声,声音极轻,却充满了
哀伤之意。他心下冷笑:“你心中打的不知是甚么恶毒主意,
却又何必假惺惺的可怜起我来?”
只见卫璧将手中长剑一摆,冷笑道:“你说临死之前,定
要去和一个人见上一面,我道必是个貌如潘安的英俊少年,却
原来是这么一个丑八怪,哈哈,好笑啊好笑!这人和你果然
是天生一双,地生一对。”
那村女毫不生气,只淡淡的道:“不错,我临死之前,要
来再瞧他一眼。因为我要明明白白的问他一句话。我听了之
后,方能死得瞑目。”
张无忌大奇,全不明白两人的话是何意思。只听那村女
道:“我有一句话问你,你须得老老实实回答。”张无忌道:
“是我自己的事,自可明白相告。是旁人的事,可没这么容易
就说。”料想那村女要问谢逊的所在,他已打好了主意跟他们
敷衍,是以没把言语说得决绝了,似乎颇有商量的余地。
那村女道:“旁人的事,要我操甚么心?我问你:那一天
你跟我说,咱两人都孤苦伶仃,无家可归,你愿意跟我作伴。
你这句话确是出于真心么?”
张无忌一听,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坐起,只见她眼光中
又露出那哀伤的神色,便道:“我自是真心的。”那村女道:
“你当真不嫌我容貌丑陋,愿意和我一辈子厮守?”
张无忌一怔,这“一辈子厮守”五个字,他心中可从来
没想到过,但见到她这般凄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感不忍,便
道:“甚么丑不丑,美不美,我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你如要我
陪你说笑谈心,只要你不嫌弃,我自然也喜欢。但你如想骗
我说……”那村女颤声问道:“那么你是愿意娶我为妻了?”
张无忌身子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我……我
没想过……娶妻子……”
何太冲等六人同时哈哈大笑。卫璧笑道:“连这么一个丑
八怪的乡巴佬也不要你,我们便不杀你,你活在世上有甚么
味儿?还不如就在石头上撞死了罢。”
张无忌听了六人的讥笑和卫璧的说话,登时便知那村女
和这六人并非一路,以及卫璧等人立时便要杀她,想到那村
女并非引人来加害自己,心中感到一阵温暖。只见她低下了
头,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显是心中悲伤无比,只不知是
为了命在顷刻,是为了容貌丑陋,还是为了卫璧那利刃般的
讽刺讥嘲?
他心中大动,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颠沛流离,不知
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这村女茕茕弱质,年纪比自己小,身
世比自己更加不幸,这时候不知何以巴巴的来问这句话,焉
可令她伤心落泪、受人折辱?又何况她这般相问,自是诚心
委身。“我一生之中,除了父母、义父、以及太师父、众位师
叔伯,有谁是这般真心的关怀过我?我日后好好待她,她也
好好待我,两个人相依为命,有甚么不好?”眼见她身子颤抖,
便要走开,当即伸出手,握住了她右手,大声道:“姑娘,我
诚心诚意,愿娶你为妻,只盼你别说我不配。”
那少女听了这话,眼中登时射出极明亮的光彩,低低的
道:“阿牛哥哥,你这话不是骗我么?”
张无忌道:“我自然不骗你。从今而后,我会尽力爱护你,
照顾你,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
欺侮你,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我要让你
平安喜乐,忘了从前的种种苦处。”
那村女坐下地来,倚在他身旁,又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柔
声道:“你肯这般待我,我真是快活。”闭上了双眼,说道:
“你再说一遍给我听,我要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你说啊,你
要怎样待我?”
张无忌见她欢喜之极,也自欣慰,握着她一双小手,只
觉柔腻滑嫩,温软如绵,说道:“我要让你平安喜乐,忘了从
前的苦处,不论有多少人欺侮你,跟你为难,我宁可自己性
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
那村女脸露甜笑,靠在他胸前,柔声道:“从前我叫你跟
着我去,你非但不肯,还打我、骂我、咬我……现下你跟我
这般说,我真是欢喜。”
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凉了,原来这村女闭着
眼睛听自己说话,却把他幻想作她心目中的情郎。
那村女只觉得他身子一颤,睁开眼来,只向他瞧了一眼,
她脸上神色登时便变了,显得又失望,又气愤,但随即带上
几分歉疚和柔情。她定了神,说道:“阿牛哥哥,你愿娶我为
妻,似我这般丑陋的女子,你居然不加嫌弃,我很是感激。可
是早在几年之前,我的心早就属于旁人了。那时候他尚且不
睬我,这时见我如此,更加连眼角也不会扫我一眼。这个狠
心短命的小鬼啊……”她虽骂那人为“狠心短命的小鬼”,可
是骂声之中,仍是充满不胜眷恋低徊之情。
武青婴冷冷的道:“他肯娶你为妻了,情话也说完啦,可
以起来了罢?”
那村女慢慢站起身来,对张无忌道:“阿牛哥哥,我快死
了,就是不死,我也决不能嫁你。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
我说过的话。你别恼我,有空的时候,便想我一会儿。”这几
句话说得很温柔,很甜蜜。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一酸。
只听得班淑娴嘶哑着嗓子道:“我们已如你所愿,让你跟
这人见面一次。你也当言而有信,将那人的下落说了出来。”
那村女道:“好!我知道那人曾经藏在他的家里。”说着伸手
向武烈一指。武烈脸色微变,哼了一声,喝道:“瞎说八道!”
卫璧怒道:“快老老实实说出来,你杀我表妹,到底是受
了何人指使?”
张无忌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颤声道:“杀了朱……朱九
真姑娘?”卫璧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道:“你也知道朱九真
姑娘?”张无忌道:“雪岭双姝大名鼎鼎,谁没听见过?”
武青婴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向那村女大声道:“喂,你
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那村女道:“指使我来杀朱长龄的,是昆仑派何太冲夫妇,
峨嵋派的灭绝师太。”
武烈大喝:“你妄想挑拨离间,又有何用?”呼的一掌,向
那村女拍去。他这一喝威风凛凛,掌随声出,掌力只激得地
下雪花飞舞。那村女闪身避过,身法甚是奇幻。
张无忌心下一片混乱:“她……她当真是武林中人。她去
杀了朱九真,那自是为了我。我说受了朱姑娘的骗,被她所
养的恶犬咬得遍体鳞伤,我可没要她去杀人啊。我只道她因
为相貌变丑,家事变故,以致脾气古怪,哪知竟是动不动便
杀人。”
卫璧和武青婴各持长剑左右夹击,那村女东闪西窜,尽
只避开武烈雄浑的掌力,突然间纤腰一扭,转到了武青婴身
侧,拍的一声,打了她一记耳光,左手探处,已抢过了她手
中长剑。武烈和卫璧大骂,双双来救。那村女长剑颤动,叫
声:“着!”已在武青婴的脸上划了一条血痕。武青婴一声惊
呼,向后便倒,其实她受伤甚轻,但她爱惜容貌,只觉脸上
刺痛,便已心惊胆战。
武烈左手挥掌向那村女按去。那村女斜身闪避,叮当一
响,手中长剑和卫璧的长剑相交。就在此时,武烈右手食指
颤动,已点中了她左腿外侧的“伏兔”、“风市”两穴。那村
女轻哼一声,立足不定,倒在张无忌身上,但觉全身暖洋洋
地,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便是想抬一根手指,也宛似有千
斤之重。
武青婴举起长剑,恨恨的道:“丑丫头,我却不让你痛痛
快快的死,只斩断你两手两腿,让你在这里喂狼。”挥剑便向
那村女的右臂砍落。武烈道:“且慢!”伸手在女儿手腕上一
带,将她这一剑引开了,对那村女道:“你说出指使你的人来,
便给你一个痛快的。否则的话,哼哼!我瞧你断了四肢,在
雪地里滚来滚去,也不大好受罢。”
那村女微笑道:“你既定要我说,我也无法再瞒了。朱九
真姑娘要嫁给一个男子,另外一个美貌姑娘也要嫁这人,那
个美貌姑娘便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要我去杀了朱九真。这件
事我本要严守秘密……”她还待说下去,武青婴已气得花容
失色,手腕直送,挺剑往那村女心窝刺去。
那村女鉴貌辨色,早猜到了武青婴和卫璧、朱九真三人
之间尴尬情形。她如此激怒武青婴,正是要她爽爽快快的将
自己一剑刺死,但见青光闪动,长剑已到心口。
突然之间,一物无声无息的飞来,在剑上一撞。呼的一
声响,长剑飞了出去,直飞出十余丈外方才落地。黑暗中谁
也没看清楚武青婴的兵刃如何脱手,但这剑以如此劲道飞出,
便是要她自己用力投掷,也决计无法做到,显然那村女已到
了强援。
六人一惊之下,都退了几步,回头察看。四下里地势开
阔,并无山石丛林可以藏身,一眼望出去半个人影也无,六
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武烈低声问道:“青儿,怎么啦?”武
青婴道:“似乎是甚么极厉害的暗器,将我的剑震飞了。”武
烈游目四顾,确是不见有人,哼了一声,道:“便是这丫头弄
鬼。”心中暗暗奇怪:“她明明已中了我的一阳指,怎地尚能
有能力震飞青儿长剑?这丫头的武功当真邪门。”踏步上前,
举掌往那村女左肩拍去。这一掌运劲雄猛,要拍碎她的肩骨,
使她武功全失,再由女儿来称心摆弄。
眼看那村女便要肩骨粉碎,蓦地里她左掌翻将上来,双
掌相交,武烈胸口一热,但觉对方的掌力犹似狂风怒潮般涌
至,实是势不可当,“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已然飞起,砰的
一响,摔了出去。总算他武功了得,背脊一着地立即跃起,但
胸腹间热血翻涌,头晕眼花,身子刚站直,待欲调匀气息,晃
了一晃,终于又俯身跌倒。
卫璧和武青婴大惊,急忙抢上扶起。忽听得何太冲道:
“让他多躺一会!”武青婴回过头来,怒道:“你说甚么?”心
想:“爹爹受了敌人暗算,你却幸灾乐祸,反来讥嘲。”何太
冲道:“气血翻涌,静卧从容。”卫璧登时省悟,道:“是!”轻
轻将师父放回地下。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一眼,大为诧异,他们都和那村女
动过手,觉得她招术精妙,果有过人之处,然内力却是平平,
可是适才和武烈对这一掌,明明是以世所罕有的内功将他震
倒,委实令人大惑不解。
那村女心中,却更是诧异万分。她被武烈点倒后,倒在
张无忌怀中动弹不得,眼看武青婴挥剑刺来,突然飞来一物,
震开长剑,跟着忽有一股火炭般的热气透入自己两腿,在
“伏兔”和“风市”两穴上一冲,登时将被封的穴道解开了。
她全身一震,低头看时,只见张无忌双手握住自己两脚足踝,
热气源源不绝的从“悬钟穴”中涌入体内。这当儿变化快极,
未及细思,武烈的一掌已拍下来。她随手抵御,本是拚着手
腕折断,胜于肩骨被他拍得粉碎,哪知双掌相交之下,武烈
竟给自己一掌击出丈许。她一愕之下,心道:“难道这丑八怪
乡巴佬,竟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大高手?”
何太冲心存忌惮,不愿和她比拚掌力,拔剑出鞘,说道:
“我领教领教姑娘的剑法。”那村女笑道:“我没剑啊!”卫璧
道:“好,我借给你!”提起长剑,剑尖对准那村女胸口,用
力掷出。那村女伸手一抄,接在手里,笑道:“你武功太差,
刺我不死!”何太冲是一派掌门,不肯占小辈的便宜,说道:
“你进招罢,我让你三招再还手!”那村女长剑刺出,径取中
宫。何太冲怒哼一声,低声道:“小辈无礼!”举剑便封。
却听得喀喇一响,双剑一齐震断。何太冲脸色大变,身
形晃处,已自退开半丈。那村女暗叫:“可惜,可惜!”原来
张无忌将九阳神功传到她体内,但她不会发挥神功的威力,结
果双剑齐断,若能运力攻敌,那么折断的只是对手兵刃,她
手中长剑却可完好无恙。
班淑娴大奇,低声道:“怎么啦?”何太冲手臂兀自酸麻,
苦笑道:“邪门!”班淑娴拔出长剑,寒着脸道:“我再领教。”
那村女双手一摊,意示无剑可用。班淑娴指着掉在十余丈之
外武青婴的那把长剑,喝道:“去捡来使!”那村女不敢离开
张无忌之手,只得扬一扬手中半截断剑,笑道:“就是这把断
剑,也可以了!”
班淑娴大怒,心道:“死丫头如此托大,轻视于我。”她
却不似何太冲般要处处保持前辈高人身分,长剑回处,疾刺
那村女的头颈。那村女举断剑挡架,班淑娴剑法轻灵之极、早
已改削她的左肩。那村女忙翻剑相护。班淑娴又斜刺她右胁,
接连八剑,势若飘风,始终不与那村女的断剑相碰,只是发
挥自己剑法所长,不令对方有施展内力之机。
那村女左支右绌,登时迭遇凶险。她的剑法本来就远不
及班淑娴,再加上手中只有半截断剑,双足又不敢移动,变
成了只守不攻。又拆数招,班淑娴剑尖闪处,嗤的一声,在
那村女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昆仑派剑法一剑得手,不容敌
人更有半分喘息之机,随势着着进逼,那村女“啊”的一声,
肩头又中了一剑。那村女叫道:“喂,你再不帮我,眼睁睁瞧
着我给人杀了么?”班淑娴退后两步,横剑当胸,四下一看,
却不见有人,当下长剑颤动,剑尖上抖出朵朵寒梅,又向那
村女攻去。
那村女疾舞断剑,连挡三剑,对方剑招来得奇快,她却
也挡得迅捷无伦,这当儿眼明手快,当真是招招间不容发。班
淑娴赞道:“死丫头,手下倒快!”那村女不肯吃亏,回骂道:
“死婆娘,你手下也不慢啊。”但班淑娴是剑术上的大名家,数
十年的修为,口中说话,手下丝毫没有闲着。那村女终究不
过十七八岁年纪,虽然得遇名师,但岂能学得到班淑娴好整
以暇的风范?这一说话微微分心,但觉手腕上一疼,半截断
剑已然脱手飞出。那村女“啊”的一声惊呼,班淑娴第二剑
已刺向她的胁下。
丁敏君一直在旁袖手观战,这时看出便宜,不及拔剑,一
招“推窗望月”,双掌便向那村女背上击去,同时武青婴也纵
身而起,飞腿直踢那村女右腰。那村女只吓得一颗心几欲从
腔子中跳了出来,但觉全身炙热,如堕火窖,随手伸指在班
淑娴的长剑上一弹,便在此时,背心中掌,腰间被踢。却听
得“啊哟”“哎唷”两声惨叫,丁敏君和武青婴一齐向后摔出,
班淑娴手中也只剩下半截断剑。
原来张无忌见情势危急,霎时间将全身真气急速送入那
村女的体内。他所修习的九阳神功已有三四成功力,威力当
真不小,于是班淑娴的长剑、丁敏君的双手腕骨、武青婴的
右足趾骨,一一分别折断。何太冲、武烈、卫璧三人目瞪口
呆,一时都怔住了。
班淑娴将半截断剑往地下一抛,恨恨的道:“走罢,丢人
现眼还不够?”向丈夫怒目而视,一肚皮怨气,尽数要发泄在
他身上。何太冲道:“是!”两人并肩奔出,片刻之间,已奔
得老远,昆仑派轻功之佳妙,确是武林一绝。至于班淑娴回
家如何整治何太冲出气,是罚跪顶剑,或是另有昆仑派怪招,
自非外人所知。
卫璧一手扶着师父,一手扶了师妹,慢慢走开。他三人
极怕那村女乘胜追击,可是又不能如何太冲夫妇这般飞驰远
去,每一步中都担着一份心事。
丁敏君双手腕骨断折,腿足却是无伤,咬紧牙关,独自
离去。
那村女得意之极哈哈大笑,说道:“丑八怪!你……”突
然间一口气接不上来,晕了过去。原来张无忌眼见六个对头
分别离去,当即缩手,放脱她的足踝。充塞在那村女体内的
一股九阳真气蓦地泄去,她便如全身虚脱,四肢百骸再无分
毫力气。张无忌一惊之下,便即领会,双手拇指轻轻按住她
眉头尽处的“丝竹空穴”,微运神功,那村女这才慢慢醒转。
她睁开眼来,见自己躺在张无忌的怀里,他正笑嘻嘻的
望着自己,不觉大羞,急跃而起,似笑非笑的向他瞪了一会,
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耳用力一扭,骂道:“丑八怪,你骗人!你
有一身厉害武功,怎不跟我说?”张无忌痛叫:“哎哟!你干
甚么?”那村女哈哈笑道:“谁叫你骗人?”张无忌道:“我几
时骗你了,你没跟我说你会武功,我也没跟你说我会武功。”
那村女道:“好,便饶了你这一遭。适才多承你助我一臂之力,
将功折罪,我也不来追究了。你的腿能走路了吗?”张无忌道:
“还不能。”
那村女叹道:“总算好心有好报,若不是我记挂着你,要
再来瞧你一次,你也不能救我。”顿了一顿,又道:“早知你
本事比我强得多,我也不用替你去杀朱九真那鬼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