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受创竟是不轻。
俞莲舟瞧在眼里,并不说话。到得傍晚,张翠山道:“二
哥,咱们动身罢!”俞莲舟道:“不,今晚不走,明天一早再
走。”张翠山微一转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登时豪气勃发,
说道:“不错!此处离本山已不过两日之程,咱师兄弟再不济,
也不能堕了师门的威风。在武当山脚下,兀自朝宿晚行的赶
路避人,那算甚么话?”
俞莲舟微笑道:“反正行藏已露,且瞧瞧武当派的弟子如
何死到临头。”
当下两人一起走到张翠山房中,并肩坐在炕上,闭目打
坐。这一晚纸窗之外,屋顶之上,总有七八人来来去去的窥
伺,但再也不敢进房滋扰了。殷素素昏昏沉沉的睡着。俞张
二人也不去理会屋外敌人。
次日用过早饭后动身。俞莲舟坐在骡车之中,叫车夫去
了车厢的四壁,四边空荡荡的,便于观看。
只走出太平店镇甸数里,便有三乘马自东追了上来,跟
在骡车之后,相距十余丈,不即不离的蹑着。再走数里,只
见前面四名骑者候在道旁,待俞莲舟一行过去,四乘马便跟
在后面。数里之后,又有四乘马加入,前后已共有十一人。赶
车的惊慌起来,悄声对张翠山道:“客官,这些人路道不正,
遮莫是强人?须得小心在意。”张翠山点了点头。
在中午打尖之处,又多了六人,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
的衣饰富丽,有的却似贩夫走卒,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一
干人只声不出,听不出口音,但大都身材瘦小、肤色黝黑,似
乎来自南方。到得午后,已增到二十一人。有几个大胆的纵
马逼近,到距骡车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俞莲舟在车中只
管闭目养神,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
傍晚时分,迎面两乘马奔了下来。当先乘者是个长须老
者,空着双手。第二骑的乘者却是个艳装少妇,左手提着一
对双刀。两骑马停在大道正中,挡住了去路。
张翠山强抑怒气,在马背上抱拳说道:“武当山俞二、张
五这厢有礼,请问老爷子尊姓大名。”那老者皮笑肉不笑的说
道:“金毛狮王谢逊在哪里?你只须说了出来,我们决不跟武
当弟子为难。”张翠山道:“此事在下不敢作主,须得先向师
尊请示。
那老者道:“俞二受伤,张五落单。你孤身一人,不是我
们这许多人的敌手。”说着伸手腰间,取出一对判官笔来。判
官笔的笔尖铸作蛇头之形。
张翠山外号“银钩铁划”,右手使判官笔,于武林中使判
官笔的点穴名家无一不知,一见这对蛇头双笔,心中一凛。他
当年曾听师父说过,高丽有一派使判官笔的,笔头铸作蛇形,
其招数和点穴手法和中土大不相同,大抵是取蛇毒的阴柔毒
辣之性,招术滑溜狠恶,这一派叫做“青龙派”,派中出名的
高手只记得姓泉,名字叫甚么却连师父也不知道,于是抱拳
说道:“前辈是高丽青龙派的么?不知跟泉老爷子如何称呼?”
那老者微微一惊,心想:“瞧你也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却
恁地见识广博,竟知道我的来历。”这老者便是高丽青龙派的
掌门人,名叫泉建男,是岭南“三江帮”帮主卑词厚礼的从
高丽聘请而来。他到中土未久,从未出过手,想不到一露面
便给张翠山识破,当下蛇头双笔一摆,说道:“老夫便是泉建
男。”
张翠山道:“高丽青龙派跟中土武林向无交往,不知武当
派如何得罪了泉老英雄,还请明示。”泉建男又是皮笑肉不笑
的脸上肌肉一动,说道:“老夫跟阁下无冤无仇,我们高丽人
也知道中原有个武当派,武当七侠是行侠仗义的好男子。老
夫只请问阁下一句话:金毛狮王谢逊躲在哪里?”
他这番话虽不算无礼,但词锋咄咄逼人,同时判官笔这
么一摆,跟在骡车之后的人众便四下分散,团团围了上来,显
是若不明言谢逊的下落,便只有动武之一途。
张翠山道:“倘若在下不愿说呢?”泉建男道:“张五侠武
艺了得,我们人数虽多,自量也留你不住。但俞二侠身上负
伤,尊夫人正在病中,我们有此良机,只好乘人之危,要将
两位留下。张五侠自己就请便罢。”他说中国话咬字不准,声
音尖锐,听来倍加刺耳。
张五侠听他说得这般无耻,“乘人之危”四个字自己先说
了出来,说道:“好,既是如此,在下便领教领教高丽武学的
高招。倘若泉老英雄让得在下一招半式,那便如何?”
泉建男笑道:“如果我输了,大伙儿便一拥而上,我们可
不讲究甚么单打独斗那一套。倘若武当派人多,你们也可倚
多为胜啊。从前中国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侵我高丽,哪
次不是以数十万大军攻我数万兵马?自来相斗,总是人多的
占便宜。”
张翠山心知今日之事多说无益,若能将他擒住作为要胁,
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侵犯二哥和素素,于是身形一起,轻
飘飘的落下马背,左足着地,左手已握住烂银虎头钩,右手
握着镔铁判官笔,说道:“你是客人,请进招罢!”他原来的
判官笔十年前失落于大海之中,现在手中这枝在兵器铺中新
购未久,尺寸分量虽不甚就手,却也可将就用得。
泉建男也跃下马来,双笔互击,铮的一声,右笔虚点,左
笔尚未递出,身子已绕到张翠山侧方。张翠山寻思:“今日我
是为义兄的安危而战,素素跟我夫妇一体,她和义兄也有金
兰之谊,为他丧命,那也罢了。但二哥跟义兄不相识,若为
了义兄而使二哥蒙受耻辱,那可万万不该。”见泉建男右手蛇
头笔点到,伸钩一格,手上只使了二成力。钩笔相交,他身
子微微一晃。
泉建男大喜,心想:“三江帮那批人把武当七侠吹上了天
去,却也不过如此。想是中原武人要面子,将本国人士说得
加倍厉害些。”当下左手笔跟着三招递出。张翠山左支右绌,
勉力挡架,便还得一钩一笔,也是虚软乏劲。泉建男心想今
日将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收拾下来,这番来到中土可说一战
成名,当下双笔飞舞,招招向张翠山的要害点去。
张翠山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凝神细看对方的招数,但
见他出招轻灵,笔上颇有韧力,所点穴道偏重下三路及背心,
和中土各派点穴名手的武功果然大不相同。再斗一阵,见他
左手判官笔所点,都是背心自“灵台穴”以下的各穴,自灵
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阳关、腰俞、以
至尾闾骨处的长强穴;右手判官笔所点,则是腰腿上各穴,自
五枢、维道、环跳、风市、中渎以至小腿上的阳陵穴。张翠
山心下了然,他左手笔专点“督脉诸穴”,右手笔专点“足少
阳胆经诸穴”,看似繁复,其实大有理路可寻,暗想:“当年
师父曾说,高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虽然狠辣,并
不足畏。今日一见,果是如此。”他一摸清对方招式,银钩铁
笔虽然上下挥舞,其实装模作样,只须护住督脉诸穴及足少
阳胆经诸穴,其余身上穴道,不必理会。
泉建男愈斗精神愈长,大声吆喝,威风凛凛。张翠山心
道:“凭着这点儿武功,居然也到武当山脚下来撒野!”突然
间左手银钩使招“龙”字诀中的一钩,嗤的一响,钩中了泉
建男右腿的风市穴。泉建男“啊”的一声,右腿跪地。张翠
山右手笔电光石火般连连颤动,自他灵台穴一路顺势直下,使
的是“锋”字诀中最后一笔的一直,便如书法中的颤笔,至
阳、筋缩、中枢、脊中……至长强、在他“督脉”的每一处
穴道上都点了一下。
这一笔下来,疾如星火,气吞牛斗,泉建男哪里还能动
弹?这一笔所点各穴,正是他毕生所钻研的诸处穴道,暗想:
“罢了,罢了!对方纵是泥塑木雕,我也不能一口气连点他十
处穴道。我便要做他徒弟也差得远了。”
张翠山银钩钩尖指住泉建男咽喉,喝道:“各位且请退开!
在下请泉老英雄送到武当山脚下,便解他穴道放还!”心想这
些人看来都是他的属下,定当心有所忌,就此退开。
岂知那艳装少妇举起双刀,叫道:“并肩子齐上,把骡车
扣了。”张翠山喝道:“谁敢上来,我先将这人毙了!”那少妇
冷笑一声,叫道:“大伙儿上啊!”纵马舞刀冲上,竟丝毫没
将泉建男放在心上。原来这少妇是三江帮中的一名舵主,他
们这次大举出动,用意在劫持俞莲舟和殷素素,逼问谢逊的
下落。泉建男不过是三江帮的客卿,既不能为本帮效力,则
死于敌手,也无足惜。
张翠山吃了一惊,看来便是杀了泉建男仍是无济于事,只
见六七名汉子抢到殷素素车前,六七名汉子抢到俞莲舟车前,
只有少数几人和那少妇围住了自己,正没做理会处,俞莲舟
忽然朗声道:“六弟,出来把这些人收拾了罢!”
张翠山一愕:“二哥摆空城计么?”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
啸,一人叫道:“是!五哥,你好啊,想煞小弟了。”数丈外
的一株大树上纵落一条人影,长剑颤动,走向前来,正是六
侠殷梨亭到了。张翠山喜出望外,大叫:“六弟,你好!”
三江帮中早分出数人上前截拦,只听得啊哟啊哟、叮叮
当当之声不绝,每人手腕的“神门”穴上一一中剑,一一撒
下兵刃。这“神门穴”在手掌后锐骨之端,中剑之后,手掌
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殷梨亭不疾不徐的漫步扬长而来,遇
有敌人上前阻挡,他长剑一颤,呛啷一声,便有一件兵刃落
地。那少妇回身喝道:“你是武当……”呛啷、呛啷两声,她
双手各执一刀,双刀落地时便有两下声响。
张翠山大喜,说道:“师父的‘神门十三剑’创制成功了。”
原来这“神十三剑”共有一十三记招数,每记招式各不相同,
但所刺之处,全是敌人手腕的“神门穴”。张翠山十年前离武
当之时,张三丰甫有此意,和弟子们商量过几次,但许多艰
难之处并未想通。此时殷梨亭使将出来,三江帮的硬手竟没
人能抵挡得一招。张翠山只看得心旷神怡,但见殷梨亭每一
剑剌出,无不精妙绝论,只使了五六记招式,“神门十三剑”
尚未使到一半,三江帮帮众已有十余人手腕中剑,撤下了兵
刃。
那少妇叫道:“散水,散水!松人啊!”帮众有的骑马逃
走,有的不及上马,便此转身急奔。张翠山拍开泉建男身上
穴道,拾起蛇头双笔,插在他腰间。泉建男满面羞惭,落荒
而去,竟不和三江帮帮众同行。
殷梨亭还剑入鞘,紧紧握住了张翠山的手,喜道:“五哥,
我想得你好苦!”张翠山笑道:“六弟,你长高了。”他二人分
别之时,殷梨亭还只十八岁,十年不见,已自瘦瘦小小的少
年变为长身玉立的青年。当下张翠山携着殷梨亭的手,去和
妻子相见。
殷素素病得沉重,点头笑了笑,低声叫了声:“六弟!”殷
梨亭笑道:“五嫂也姓殷,那好极了,不但是我嫂子,还是我
姊姊。”
张翠山道:“究是二哥了得。你躲在那大树之上,我一直
不知,二哥却早瞧见了。”
殷梨亭当下说起赶来应援的情由。
原来四侠张松溪下山采办师父百岁大寿应用的物事,见
到两名江湖人物鬼鬼祟祟,路道不正,心下起疑:“我武当派
威震天下,难道还有甚么大胆之徒到我武当山来捋虎须?”于
是暗中蹑着,偷听两人说话,才知张翠山从海外归来,已和
二哥俞莲舟会合,“三江帮”和“五凤刀”都想截拦,逼问谢
逊的下落。张松溪大喜过望,匆匆回山,其时山上只殷梨亭
一人,两人便分头赴援,均想:有俞二、张五在一起,那些
小小的帮会门派徒然自取其辱,怎能奈何得他二人。只是他
们急于和张翠山相会,早见一刻好一刻,这才迎接出来。至
于俞莲舟已然受伤之事,那两个江湖人物并未说起,是以张
殷二人并没知晓。张松溪去打发“五凤刀”门中派来的两个
好手。这三江帮一路,便由殷梨亭逐走。
俞莲舟叹道:“若非四弟机警,今日咱武当派说不定要丢
个大人。”张翠山愧道:“单凭小弟一人之力,保护不了二哥。
唉,离师十年,小弟和各位兄弟实在差得太远了。”殷梨亭笑
道:“五哥说哪里话来?小弟就是不出手,三江帮那些家伙,
五哥打发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你定然先顾二哥,说
不定五嫂会受点儿惊吓。你适才打败那高丽老头儿的功夫,师
父就没传授第二个。你这次回山,师父他老人家一欢喜,不
知会有多少精妙的功夫传你,只怕你学也学不及呢。这‘神
门十三剑’的招术,我便说给你听如何?”
他师兄弟情深,久别重逢,殷梨亭恨不得将十年所学的
功夫,顷刻之间便尽数说给张翠山知道。两人并肩而行,殷
梨亭又比又划,说个不停。
当晚四人在仙人渡客店中歇宿,殷梨亭便要和张翠山同
榻而卧。张翠山也真喜欢这个小师弟,见他虽是又高又大,还
是跟从前一般对己依恋。武当七侠中虽是莫声谷年纪最小,但
自幼便少年老成,反而殷梨亭显得远比师弟稚弱。张翠山年
纪跟他相差不远,一向对他也是照顾特多。
俞莲舟笑道:“五弟有了嫂子,你还道是十年之前么?五
弟,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喝了师父的寿酒之后,跟着便喝六
弟的喜酒了。”张翠山大喜,鼓掌笑道:“妙极,妙极!新娘
子是哪一位名门之女?”殷梨亭脸一红,忸怩着不说。
俞莲舟道:“便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掌上明珠。”张翠
山伸了伸舌头,笑道:“六弟若是顽皮,这金鞭当头砸将下来,
可不是玩的。”俞莲舟微微一笑,说道:“纪姑娘是使剑的。幸
好那日江边蒙面的诸女之中,没纪姑娘在内。”张翠山一惊,
道:“纪姑娘是峨嵋门下?”俞莲舟点了点头,道:“咱们在江
边的峨嵋诸女的武功平平,不会有纪姑娘在内。否则为了五
弟妹,却得罪了六弟妹,人家可要怪我这二伯偏心了。咱们
这位未过门的六弟妹人品既好,武功又佳,名门弟子,毕竟
不凡,和六弟当真天生一对……”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殷素素是邪教教主的女儿,自己
这么称赞纪姑娘,只怕张翠山心有感触,正想乱以他语,忽
听得一人走到房门口,说道:“俞爷,有几位爷们来拜访你老
人家,说是你的朋友。”却是店小二的声音。
俞莲舟道:“谁啊?”店小二道:“一共六个人,说甚么
‘五凤刀’门下的。”师兄弟三人都是一凛,心想张松溪去打
发“五凤刀”一路的人马,怎地敌人反而找上门来了,难道
张松溪有甚失闪?张翠山道:“我去瞧瞧。”他怕二哥受伤未
愈,在店中跟敌人动手不甚妥善。俞莲舟却道:“请他们进来
罢。”
一会儿进来了五个汉子、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妇。张翠山
和殷梨亭空着双手,站在俞莲舟身侧戒备。却见这六人垂头
丧气,脸有愧色,身上也没带兵刃,浑不像是前来生事的模
样。领头一人头发花白,四十来岁年纪,恭恭敬敬地抱拳行
礼,说道:“三位是武当俞二侠、张五侠、殷六侠?在下五凤
刀门下弟子孟正鸿,请问三位安好。”
俞莲舟等三人拱手还礼,心下都暗自奇怪。俞莲舟道:
“孟老师好,各位请坐。”
孟正鸿却不就坐,说道:“敝门向在山西河东,门派窄小,
久仰武当山张真人和七侠的威名,当真是如雷贯耳,只是无
缘拜见。今日到得武当山下,原该上山去叩见张真人,但听
闻张真人百岁高龄,清居静修,我们粗鲁武人,也不敢冒昧
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神。三位回山后还请代为请安,便说山
西五凤刀门下弟子,祝他老人家千秋康宁,福寿无疆。”
俞莲舟本因受伤未愈,坐在炕上,听他说到师父,忙扶
着殷梨亭的肩头下炕,恭敬站立,说道:“不敢,不敢,在下
这里谢过。”
孟正鸿又道:“我们僻处山西乡下,真如井底之蛙,见识
浅陋,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大胆妄为,擅自来到贵地。今
蒙武当诸侠宽宏大量,反而解救我们的危难,在下感激不尽,
今日特地赶来,一来谢恩,二来赔罪,万望三位大人不记小
人过。”说着躬身下拜。
张翠山伸手扶住,说道:“孟老师不必多礼。”
孟正鸿嗫嗫嚅嚅,想说又不敢说。俞莲舟道:“孟老师有
何吩咐,但说不妨。”孟正鸿道:“在下求俞二爷赏一句话,便
说武当派不再见怪,我们回去好向师父交代。”俞莲舟微微一
笑,道:“各位远自晋来鄂,想必是为了打听金毛狮王谢逊的
下落,不知那金毛狮王跟贵门有何过节?”孟正鸿惨然道:
“家兄孟正鹏惨死于谢逊的掌下。”
俞莲舟心中一震,说道:“我们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无法
奉告那金毛狮王的下落,还须请孟老师和各位原谅。至于见
怪云云,那是不必提起,见到尊师乌老爷子时,便说俞二、张
五、殷六问好。”
孟正鸿道:“如此在下告辞。日后武当派如有差遣,只须
传个信来,五凤刀门下虽然能力低微,但奔走之劳,决不敢
辞。”说着和其余五人一齐抱拳行礼,转身出门。
那少妇突然回转,跪倒在地,低声道:“小妇人得保名节,
全出武当诸侠之赐。小妇人有生之年,不敢忘了诸侠的大恩
大德。”俞莲舟等三人不知其中原因,但听她说的是妇人名节
之事,也不便多问,只得含糊谦逊了几句。那少妇拜了几拜,
出门而去。
“五凤刀”六人刚走,门帘一掀,闪进一个人来,扑上来
一把抱住了张翠山。
张翠山喜极而呼:“四哥!”进房之人正是张松溪。师兄
弟相见,均是欢喜之极。张翠山道:“四哥,你足智多谋,竟
能将五凤刀门下化敌为友,实是不易。”张松溪笑道:“那是
机缘凑巧,你四哥也说不上有甚么功劳。”当下将经过情由说
了出来。
原来那美貌少妇娘家姓乌,是五凤刀掌门人的第二女儿,
她丈夫便是那孟正鸿。这一次六人同下湖北,访查谢逊的下
落,途中遇上三江帮的舵主,说起武当派张翠山知晓谢逊的
所在。那乌氏自幼娇生惯养,主张设计擒获张翠山逼问。孟
正鸿向来畏妻如虎,但这一次却决计不从,他说武当子弟极
是了得,不如依礼相求,对方如若不允,再想法子。那乌氏
言道:“时机可遇不可求,若是放得张翠山上了武当,他们师
兄弟一会合,又有张三丰庇护,如何再能逼问?”两人言语不
合,吵嘴起来。其余四人都是师弟师侄,也不敢作左右袒。
那乌氏怒道:“你这胆小鬼,是给你兄长报仇,又不是给
我兄长报仇。哼,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却没有半分担当,便
是那张翠山将谢逊的下落跟你说了,你有胆子去找他么?嫁
了你这胆小鬼,算是我一辈子倒霉。”孟正鸿对娇妻忍让惯了,
不敢再说,但要依乌氏之见,在途中客店暗下蒙汗药迷倒张
翠山夫妇,却是坚决不肯。乌氏一怒之下,半夜里乘丈夫睡
着,就此悄悄离去。
她是想独自下手,探到谢逊的下落,好臊一臊丈夫,哪
知道这一切全给三江帮一名舵主瞧在眼中。他见乌氏美貌,起
了歹心,暗中跟随其后,乌氏想使蒙汗药,反给他先下了迷
药。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松溪一直在监视五凤刀六
人的动静,等到乌氏情势危急,这才出手相救,将那三江帮
的舵主惩戒了一番逐走。张松溪也不说自己姓名,只说是武
当派门下弟子。乌氏又惊又羞,回去和丈夫相见,说明情由。
这一来,武当派成了本门的大恩人,夫妇俩齐来向俞莲舟等
叩谢相救之德。张松溪待那六人去后这才现身,以免乌氏羞
惭。
张翠山听罢这番经过,叹道:“打发三江帮这行止不端之
徒,虽非难事,但四哥行事处处给人留下余地,化敌为友,最
合师父的心意。”
张松溪笑道:“十年不见,一见面就给四哥一顶高帽子戴
戴。”
这一晚师兄弟四人联床夜话,长谈了一宵。张松溪虽然
多智,但对那个假扮元兵掳去无忌、击伤俞莲舟的高手来历,
也猜不出半点端倪。
次晨张松溪和殷素素会见了。五人缓缓而行,途中又宿
了一晚,才上武当。
张翠山十年重来,回到自幼生长之地,想起即刻便可拜
见师父,和大师哥、三师哥、七师弟相会,虽然妻病子散,却
也是欢喜多于哀愁。
到得山上,只见观外系着八头健马,鞍辔鲜明,并非山
上之物,张松溪道:“观中到了客人,咱们不忙相见,从边门
进去罢。”当下张翠山扶着妻子,从边门进观。观中道人和侍
役见张翠山无恙归来,无不欢天喜地。张翠山念着要去拜见
师父,但服侍张三丰的道童说真人尚未开关,张翠山只得到
师父坐关的门外磕头,然后去见俞岱岩。
服侍俞岱岩的道童轻声道:“三师伯睡着了,要不要叫醒
他?”张翠山摇了摇手,轻手轻脚走到房中。只见俞岱岩正自
闭目沉睡,脸色惨白。双颊凹陷,十年前龙精虎猛的一条剽
悍汉子,今日成了奄奄一息的病夫。张翠山看了一阵,忍不
住掉下泪来。
张翠山在床边站立良久,拭泪走出,问小道僮道:“你大
师伯和七师叔呢?”小道童道:“在大厅会客。”张翠山走到后
堂等候大师哥和七师弟,但等了老半天,客人始终不走。张
翠山问送茶的道人道:“是甚么客人?”那道人道:“好像是保
镖的。”
殷梨亭对这位久别重逢的五师兄很是依恋,刚离开他一
会,便又过来陪伴,听得他在问客人的来历,说道:“是三个
总镖头金陵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太原晋阳镖局的总镖
头云鹤,还有一个是京师燕云镖局的总镖头宫九佳。”
张翠山微微一惊,道:“这三位总镖头都来了?十年之前,
普天下镖局中数他三位武功最强,名望最大,今日还是如此
罢?他们同时来到山上,为了甚么?”殷梨亭笑道:“想是有
甚么大镖丢了,劫镖的人来头大,这三个总镖头惹不起,只
好来求大师兄。五哥,这几年大哥越来越爱做滥好人,江湖
上遇到甚么疑难大事,往往便来请大哥出面”
张翠山微笑道:“大哥佛面慈心,别人求到他,总肯帮人
的忙。十年不见,不知大哥老了些没有?”他想到此处,想看
一看大哥之心再也难以抑制,说道:“六弟,我到屏风后去瞧
瞧大哥和七弟的模样。”走到屏风之后,悄悄向外张望。
只见宋远桥和莫声谷两人坐在下首主位陪客。宋远桥穿
着道装,脸上神情冲淡恬和,一如往昔,相貌和十年之前竟
无多大改变,只是鬓边微见花白,身子却肥胖了很多,想是
中年发福。宋远桥并没出家,但因师父是道士,又住在道现
之中,因此在武当山上时常作道家打扮,下山时才改换俗装。
莫声谷却已长得魁梧奇伟,虽只二十来岁,却已长了满脸的
浓髯,看上去比张翠山的年纪还大些。
只听得莫声谷大着嗓子说道:“我大师哥说一是一,说二
是二,凭着宋远桥三字,难道三位还信不过么?”张翠山心想:
“七弟粗豪的脾气竟是半点没改。不知他为了何事,又在跟人
吵嘴?”转头向宾位上看去时,只见三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
一个气度威猛,一个高高瘦瘦,貌相清癯,坐在末座的却像
是个病夫,甚是干枯。三人身后又有五个人垂手站立,想是
那三人的弟子。只听那高身材的瘦子道:“宋大侠既这般说,
我们怎敢不信?只不知张五侠何时归来,可能赐一个确期么?”
张翠山微微一惊:“原来这三人为我而来,想必又是来问
我义兄的下落。”只听莫声谷道:“我们师兄弟七人,虽然本
领微薄,但行侠仗义之事向来不敢后人,多承江湖上朋友推
奖,赐了‘武当七侠’这个外号。这‘武当七侠’四个字,说
来惭愧,我们原不敢当……”张翠山心道:“十年不见,七弟
居然已如此能说会道,从前人家问他一句话,他要脸孔红上
半天,才答得一句。十年之间,除了我和三哥,人人都是一
日千里。”
只听莫声谷续道:“可是我们既然负了这个名头。上奉恩
师严训,行事半步不敢差错。张五哥是武当七兄弟之一,他
性子斯文和顺,我们七兄弟中,脾气数他最好。你们定要诬
赖他杀了‘龙门镖局’满门,那是压根儿的胡说八道。”张翠
山心中一寒:“原来为了龙门镖局都大锦的事。素闻大江以南,
各镖局以金陵虎踞镖局马首是瞻,想是他们听到我从海外归
来,于是虎踞镖局约了晋阳、燕云两家镖局的总镖头,上门
问罪来啦。”
那气度威猛的大汉道:“武当七侠名头响亮,武林中谁不
尊仰?莫七侠不用自己吹嘘,我们早已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莫声谷听他出言讥嘲,脸色大变,说道:“祁总镖头到底
意欲如何,不妨言明。”
那气度威猛的大汉便是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朗声
道:“武当七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难道少林派高僧便惯
打诳语么?少林僧人亲眼目睹,临安龙门镖局上下大小人等,
尽数伤在张翠山张五侠——的手下。”他说道“张五侠”这个
“侠”字时,声音拖得长长的,显是充满讥嘲之意。
殷梨亭只听得怒气勃发,这人出言嘲讽五哥,可比打他
自己三记巴掌还要更令他气愤,便欲出去理论。张翠山一把
拉住,摇了摇手。殷梨亭见他脸上满是痛苦为难之色,心下
不明其理,暗道:“五哥的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无怪师父常
常赞他。”
莫声谷站起身来,大声道:“别说我五哥此刻尚未回山,
便是已经回到武当,也只是这句话。莫某跟张翠山生死与共,
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三位不分青红皂白,定要诬赖我五哥害
了龙门镖局满门。好!这一切便全算是莫某干的。三位要替
龙门镖局报仇,尽管往莫某身上招呼。我五哥不在此间,莫
声谷便是张翠山,张翠山便是莫声谷。老实跟你说,莫某的
武功智谋,远远不及我五哥,你们找上了我,算你们运气不
坏。”
祁天彪大怒,霍地站起,大声道:“祁某今日到武当山来
撒野,天下武学之士,人人要笑我班门弄斧,太过不自量力。
可是都大锦都兄弟满门被害十年,沉冤始终未雪,祁某这口
气终是咽不下去,反正武当派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也杀了,再
饶上祁某一人又何妨?便是再饶上金陵虎踞镖局的九十余口,
又有何妨?祁某今日血溅于武当山上,算是死得其所。我们
上山之时,尊重张真人德高望重,不敢携带兵刃,祁某便在
莫七侠拳脚之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宋远桥先前一直没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伸
手拦住莫声谷,微微一笑,说道:“三位来到敝处,翻来覆去,
一口咬定是敝五师弟害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好在敝师弟不
久便可回山,三位暂忍一时,待见了敝师弟之面,再行分辨
是非如何?”
那身形干枯,犹似病夫的燕云镖局总镖头宫九佳说道:
“祁总镖头且请坐下。张五侠既然尚未回山,此事终究不易了
断,咱们不如拜见张真人,请他老人家金口明示,交代一句
话下来。张真人是当今武林中的泰斗,天下英雄好汉,莫不
敬仰,难到他老人家还会不分是非、包庇弟子么?”
他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含意甚是厉害。莫声谷如何
听不出来,当即说道:“家师闭关静修,尚未开关。再说,近
年来我武当门中之事,均由我大哥处理。除了武林中真正大
有名望的高人,家师极少见客。”言下之意是说你们想见我师
父,身分可还够不上。
那高高瘦瘦的晋阳镖局总镖头云鹤冷笑一声,道:“天下
事也真有这般凑巧,刚好我们上山,尊师张真人便即闭关。可
是龙门镖局七十余口的人命,却不是一闭关便能躲得过呢。”
宫九佳听他这几句话说得太重,忙使眼色制止。但莫声谷已
自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你说我师父是因为怕事才闭关吗?”
云鹤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宋远桥虽然涵养极好,但听他辱及恩师,却也是忍不住
有气,当着武当七侠之面,竟然有人言辞中对张三丰不敬,那
是十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他缓缓的道:“三位远来是客,我
们不敢得罪,送客!”说着袍袖一拂,一股疾风随着这一拂之
势卷出,祁天彪、云鹤、宫九佳三人身前茶几上的三只茶碗
突然被风卷起,落在宋远桥身前的茶几之上。三只茶碗缓缓
卷起,轻轻落下,落到茶几上时只托托几响,竟不溅出半点
茶水。
祁天彪等三人当宋远桥衣袖挥出之时,被这一股看似柔
和、实则力道强劲之极的袖风压在胸口,登时呼吸闭塞,喘
不过气来,三人急运内功相抗,但那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
而去,三人胸口重压陡消,波波三声巨响,都大声的喷了一
口气出来。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宋远桥只须左手袖子
跟着一挥,第二股袖风乘虚而入,自己所运的内息被逼得逆
行倒冲,就算不立毙当场,也须身受重伤,内功损折大半。这
一来,三个总镖头方知眼前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宋大
侠,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张翠山在屏风后想起殷素素杀害龙门镖局满门之事,实
感惶愧无地,待见到宋远桥这一下衣袖上所显得深厚功力,心
下大为惊佩,寻思:“我武当派内功越练到后来,进境越快。
我在王盘山之时,与义兄内力相差极远,但到冰火岛分手,似
乎已拉近了不少。当年义兄在洛阳想杀大师哥,自然抵挡不
住。但义兄就算双眼不盲,此刻的武功却未必能胜过大师哥
多少。再过十年,大师哥、二师哥便不会在我义兄之下。”
只见祁天彪抱拳说道:“多谢宋大侠手下留情。告辞!”宋
远桥和莫声谷送到滴水檐前。祁天彪转身道:“两位请留步,
不劳远送。”宋远桥道:“难得三位总镖头光降敝山,如何不
送?改日在下当再赴京师、太原、金陵贵局回拜。”祁天彪道:
“这个如何克当?”他领教了宋远桥的武功之后,觉得这位宋
大侠虽然身负绝世武功,但言谈举止之中竟无半分骄气,心
中对他甚是钦佩。初上山时那兴师问罪、复仇拚命的锐气已
折了大半。
两人正在说客气话,祁天彪突见门外匆匆进来一个短小
精悍、满脸英气的中年汉子。宋远桥:“四弟,来见过这三位
朋友。”当下给祁天彪等三人引见了。
张松溪笑道:“三位来得正好,在下正有几件物事要交给
各位。”说着递过三个小小包裹,每人交了一个。祁天彪问道:
“那是甚么?”张松溪道:“此处拆开看不便,各位下山后再看
罢。”师兄弟三人直送到观门之外,方与三个总镖头作别。
莫声谷一待三人走远,急问:“四哥,五哥呢?他回山没
有?”张松溪笑道:“你先进去见五弟,我和大哥在厅上等这
三个镖客回来。”莫声谷叫道:“五哥在里面?这三个镖客还
要回来,干么?”心下记挂着张翠山,不待张松溪说明情由,
急奔入内
。莫声谷刚进内堂,果然祁天彪等三人匆匆回来,向宋
远桥、张松溪纳头便拜,二人急忙还礼,云鹤道:“武当诸侠
大恩大德,云某此刻方知。适才云某言语中冒犯张真人,当
真是猪狗不如。”说着提起手来,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辟辟
拍拍的打了十几下,落手极重,只打得双颊红肿,兀自不停。
宋远桥愕然不解,急忙拦阻。
张松溪道:“云总镖头乃是有志气的好男儿,那驱除鞑虏、
还我河山的大愿,凡我中华好汉,无不同心。些些微劳,正
是我辈分所当为,云总镖头何必如此?”
云鹤道:“云某老母幼子,满门性命,皆出诸侠之赐。云
某浑浑噩噩,五年来一直睡在梦里。适才言辞不逊,两位若
肯狠狠打我一顿,云某心中方得稍减不安。”
张松溪微笑道:“过去之事谁也休提。云总镖头刚才的言
语,家师便是亲耳听到了,心敬云总镖头的所作所为,也决
不会放在心上。”但云鹤始终惶愧不安,深自痛责。
宋远桥不明其中之理,只顺口谦逊了几句,见祁天彪和
宫九佳也不住口的道谢,但瞧张松溪的神色语气之间,对祁
宫二人并不怎么,对云鹤却甚是敬重亲热。三个总镖头定要
到张三丰坐关的屋外磕头,又要去见莫声谷赔罪,张松溪一
一辞谢,这才作别。
三人走后,张松溪叹了口气,道:“这三人虽对咱们心中
感恩,可是龙门镖局的人命,他三人竟是一句不提。看来感
恩只管感恩,那一场祸事,仍是消弭不了。”
宋远桥待问情由,只见张翠山从内堂奔将出来拜倒在地,
叫道:“大哥,可想煞小弟了。”宋远桥是谦恭有礼之士,虽
对同门师弟,又是久别重逢,心情激荡之下,仍是不失礼数,
恭恭敬敬的拜倒还礼,说道:“五弟,你终于回来了。”
张翠山略述别来情由。莫声谷心急,便问:“五哥,那三
个镖客无礼,定要诬赖你杀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你也涵养
忒好,怎地不出来教训他们一顿?”张翠山惨然长叹,道:
“这中间的原委曲折,非一言可尽。我详告之后,还请众兄弟
一同想个良策。
殷梨亭道:“五哥放心,龙门镖局护送三哥不当,害得他
一生残废,五哥便是真的杀了他镖局满门,也是兄弟情深,激
于一时义愤……”
俞莲舟喝道:“六弟你胡说甚么?这话要是给师父听见了,
不关你一个月黑房才怪。杀人全家老少,这般灭门绝户之事,
我辈怎可做得?”
宋远桥等一齐望着张翠山。但见他神色甚是凄厉,过了
半晌,说道:“龙门镖局的人,我一个也没杀。我不敢忘了师
父的教训,没敢累了众兄弟的盛德。”
宋远桥等一听大喜,都舒了一口长气。他们虽决计不信
张翠山会做这般狠毒惨事,但少林派众高僧既一口咬定是他
所为,还说是亲眼目睹,而当三个总镖头上门问罪之时,他
又不挺身而出,直斥其非,各人心中自不免稍有疑惑,这时
听他这般说,无不放下一件大心事,均想:“这中间便有许多
为难之处,但只要不是他杀的人,终能解说明白。”
当下莫声谷便问那三个镖客去而复返的情由。张松溪笑
道:“这三个镖客之中,倒是那出言无礼的云鹤人品最好,他
在晋陕一带名望甚高,暗中联络了山西、陕西的豪杰,歃血
为盟,要起义反抗蒙古鞑子。”宋远桥等一齐喝了声彩。
莫声谷道:“瞧不出他竟具这等胸襟,实是可敬可佩。四
哥,你且莫说下去,等我归来再说……”说着急奔出门。
张松溪果然住口,向张翠山问些冰火岛的风物。当张翠
山说到该地半年白昼、半年黑夜之时,四人尽皆骇异。张翠
山道:“那地方东南西北也不大分得出来,太阳出来之处,也
不能算是东方。”又说到海中冰山等等诸般奇事异物。
说话之间,莫声谷已奔了回来,说道:“我赶去向那云总
镖头赔了个礼,说我佩服他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众人深知
这个小师弟的直爽性子,也早料到他出去何事。莫声谷来往
飞奔数里,丝毫不以为累,他既知云鹤是个好男儿,若不当
面跟他尽释前嫌,言归于好,那便有几晚睡不着觉了。
殷梨亭道:“七弟,四哥的故事等着你不讲,可是五哥说
的冰火岛上的怪事,可更加好听。”莫声谷跳了起来,道:
“啊,是吗?”张松溪道:“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莫声谷
摇手道:“四哥,对不住,请你再等一会……”张翠山微笑道:
“七弟总是不肯吃亏。”于是将冰火岛上一些奇事重述了一遍。
莫声谷道:“奇怪,奇怪!四哥,这便请说了。”
张松溪道:“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只待日子一到,便在
太原、大同、汾阳三地同时举义,哪知与盟的众人之中竟有
一名大叛徒,在举义前的三天,盗了加盟众人的名单,以及
云鹤所写的举义策划书,去向蒙古鞑子告密。”
莫声谷拍腿叫道:“啊哟,那可糟了。”
张松溪道:“也是事有凑巧,那时我正在太原,有事要找
那太原府知府晦气,半夜里见到那知府正和那叛徒窃窃私议,
听到他们要如何一面密报朝廷,一面调兵遣将、将举义人等
一网打尽。于是我跳进屋去,将那知府和叛徒杀了,取了加
盟的名单和筹划书,回来南方。云鹤等一干人发觉名单和筹
划书被盗,知道大事不好,不但义举不成,而且单上有名之
人家家有灭门大祸,连夜送出讯息,叫各人远逃避难。但这
时城门已闭,讯息送不出去,次日一早,因知府被戕,太原
城闭城大索刺客。云鹤等人急得犹似热锅上蚂蚁一般,心想
这一番自己固然难免满门抄斩,而晋陕二省更不知将有多少
仁人义士被害。不料提心吊胆的等了数日,竟是安然无事,后
来城中拿不到刺客,查得也慢慢松了,这件事竟不了了之。他
们见那叛徒死在府衙之中,也料到是暗中有人相救,只是无
论如何却想不到我身上。”
殷梨亭道:“你适才交给他的,便是那加盟名单和筹划
书?”张松溪道:“正是。”
莫声谷道:“那宫九佳呢?四哥怎生帮了他一个大忙?”
张松溪道:“这宫九佳武功是好的,可是人品作为,决不
能跟云总镖头相提并论。六年之前,他保镖到了云南,在昆
明受一个大珠宝商之托,暗带一批价值六十万两银子的珠宝
送往大都。但到了江西却出了事,在鄱阳湖边,宫九佳被鄱
阳四义中的三义围攻,抢去了红货。宫九佳便是倾家荡产,也
赔不起这批珠宝,何况他燕云镖局执北方镖局的牛耳,他招
牌这么一砸,以后也不用做人了。他在客店中左思右想,竟
便想自寻短见。
“鄱阳三义不是绿林豪杰,却为何要劫取这批珠宝?原来
鄱阳四义中的老大犯了事,给关入了南昌府的死囚牢,转眼
便要处斩。三义劫了两次牢,救不出老大,官府却反而防范
得更加紧了。鄱阳三义知道官府贪财,想使用这批珠宝去行
贿,减轻老大的罪名,我见他四人甚有义气,便设法将那老
大救出牢来,要他们将珠宝还给宫九佳。这宫总镖头虽然面
目可憎、言语无味,但生平也没做过甚么恶事,在大都也不
交结官府,欺压良善,那么救了他一命也是好的。我叫鄱阳
四义不可提我的名字,只是将那块包裹珠宝的锦锻包袱留了
下来。适才我将那块包袱还了给他,他自是心中有数了。”
俞莲舟点头道:“四弟此事做得好,那宫九佳也还罢了,
鄱阳四义却为人不错。”
莫声谷道:“四哥,你交给祁天彪的却又是甚么?”张松
溪道:“那是九枚断魂蜈蚣镖。”五人听了,都是“啊”的一
声,这断魂蜈蚣镖在江湖上名头颇为响亮,是凉州大豪吴一
氓的成名暗器。
张松溪道:“这一件事我做得忒也大胆了些,这时想来,
当日也真是侥幸。那祁天彪保镖路过潼关,无意中得罪了吴
一氓的弟子,两人动起手来,祁天彪出掌将他打得重伤。祁
天彪打了这掌之后,知道闯下了大祸,匆匆忙忙的交割了镖
银,便想连夜赶回金陵,邀集至交好友,合力对付那吴一氓。
但他刚到洛阳,便给吴一氓追上了,约了他次日在洛阳西门
外比武。”殷梨亭道:“这吴一氓的武功好得很啊,祁天彪如
何是他对手?”
张松溪道:“是啊,祁天彪自知凭他的能耐,挡不了吴一
氓的一镖,无可奈何之中,便去邀洛阳乔氏兄弟助拳。乔氏
兄弟一口答应,说道:‘凭我兄弟的武功,祁大哥你也明白,
决不能对付得了吴一氓。你要我兄弟出场,原也不过要我二
人呐喊助威。好,明日午时,洛阳西门外,我兄弟准到。”
莫声谷道:“乔氏兄弟是使暗器的好手,有他二人助拳,
祁天彪以三敌一,或能跟吴一氓打个平手。只不知吴一氓有
没有帮手。”
张松溪道:“吴一氓倒没有帮手。可是乔氏兄弟却出了古
怪。第二天一早,祁天彪便上乔家去,想跟他兄弟商量迎敌
之策,哪知乔家看门的说道:‘大爷和二爷今朝忽有要事,赶
去了郑州,请祁老爷不必等他们了。’祁天彪一听之下,几乎
气炸了肚子。乔氏兄弟几年之前在江南出了事,祁天彪曾帮
过他们很大的忙,不料此刻急难求援,兄弟俩嘴上说得好听,
竟是脚底抹油,溜之乎也。祁天彪知道吴一氓心狠手辣,这
个约会躲是躲不过的,于是在客店中写下了遗书,处分后事,
交给了趟子手,自己到洛阳西门外赴约。”
“这件事的前后经过,我都瞧在眼里。那日我扮了个乞丐,
易容改装,躺在西门外的一株大树之下,不久吴一氓和祁天
彪先后到来,两人动起手来,斗不数合,吴一氓便下杀手,放
了一枚断魂蜈蚣镖。祁天彪眼见抵挡不住,只有闭目待死,我
抢上前去,伸手将镖接了,吴一氓又惊又怒,喝问我是否丐
帮中人。我笑嘻嘻的不答。吴一氓连放了八枚断魂蜈蚣镖,都
给我一一接了过来,他的成名暗器果然是非同小可,我若用
本门武功去接,本也不难,但我防他瞧出疑窦,故意装作左
足跛,右手断,只使一只左手,又使少林派的接镖手法,掌
心向下擒扑,九枚镖接是都接到了,但手掌险些给他第七枚
毒镖划破,算是十分凶险。他果然喝问我是少林派中哪一位
高僧的弟子,我仍是装聋作哑,跟他咿咿啊啊的胡混。吴一
氓自知不敌,惭怒而去,回到凉州后杜门不出,这几年来一
直没在江湖上现身。”
莫声谷摇头道:“四哥,吴一氓虽不是良善之辈,但祁天
彪也算不得是甚么好人,那日倘若给蜈蚣镖伤了手掌,这可
如何是好?这般冒险未免太也不值。”
张松溪笑道:“这是我一时好事,事先也没料到他的蜈蚣
镖当真有这等厉害。”
莫声谷性情直爽,不明白张松溪这些行径的真意,张翠
山却如何不省得?四哥尽心竭力,为的是要消解龙门镖局全
家被杀的大仇。他知虎踞镖局是江南众镖局之首,冀鲁一带
众镖局的头脑是燕云镖局,西北各省则推晋阳镖局为尊。龙
门镖局之事日后发作起来,这三家镖局定要出头,是以他先
伏下了三桩恩惠。这三件事看来似是机缘巧合,但张松溪明
查暗访,等候机会,不知花了多少时日,多少心血?
张翠山哽咽道:“四哥,你我兄弟一体,我也不必说这个
‘谢’字,都是你弟妹当日作事偏激,闯下这个大祸。”当下
将殷素素如何装扮成他的模样、夜中去杀了龙门镖局满门之
事从头至尾的说了,最后道:“四哥,此事如何了结,你给我
拿个主意。”
张松溪沉吟半晌,道:“此事自当请师父示下。但我想人
死不能复生,弟妹也已改过迁善,不再是当日杀人不眨眼的
弟妹。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大哥,你说是不是?”
宋远桥面临这数十口人命的大事,一时踌躇难决。俞莲
舟却点了点头,道:“不错!”
殷梨亭最怕二哥,知道大哥是好好先生,容易说话,二
哥却嫉恶如仇,铁面无私,生怕他跟五嫂为难,一直在提心
吊胆,却不知俞莲舟早已知道此事,也早已原宥了殷素素。他
见二哥点头,心中大喜,忙道:“是啊,旁人问起来,五哥只
须说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你又不是撒谎,本来不是你杀的啊。”
宋远桥横了他一眼,道:“一味抵赖,五弟心中何安?咱们身
负侠名,心中何安?”殷梨亭急道:“那怎生是好?”
宋远桥道:“依我之见,待师父寿诞过后,咱们先去找回
五弟的孩儿,然后是黄鹤楼头英雄大会,交代了金毛狮王谢
逊这回事后,咱们师兄弟六人,再加上五弟妹,七人同下江
南。三年之内,咱们每人要各作十件大善举。”张松溪鼓掌叫
道:“对,对!龙门镖局枉死了七十来人,咱们各作十件善举,
如能救得一二百个无辜遭难者的性命,那么勉强也可抵过
了。”俞莲舟也道:“大哥想得再妥当也没有了,师父也必允
可。否则便是要五弟妹给那七十余口抵命,也不过多死一人,
于事何补?”
张翠山一直为了此事烦恼,听大哥如此安排,心下大喜,
道:“我跟她说去。”将宋远桥的话去跟妻子说了,又说众兄
弟一等祝了师父的大寿,便同下山去寻访无忌。
殷素素本来无甚大病,只是思念无忌成疾,这时听了丈
夫的话,心想凭着武当六侠的本事,总能将无忌找得回来,心
头登时便宽了。
张翠山跟着又去见俞岱岩。师兄弟相见,自有一番悲喜。
十 百岁寿宴摧肝肠
过了数日,已是四月初八。张三丰心想明日是自己的百
岁大寿,徒儿们必有一番热闹。虽然俞岱岩残废,张翠山失
踪,未免美中不足,但一生能享百岁遐龄。也算难得,同时
闭关参究的一门“太极功”也已深明精奥,从此武当一派定
可在武林中大放异彩,当不输于天竺达摩东传的少林派武功。
这天清晨,他便开关出来。
一声清啸,衣袖略振,两扇板门便呀的一声开了。张三
丰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别人,竟是十年来思念不已的张翠山。
他一搓眼睛,还道是看错了。张翠山已扑在他怀里,声
音呜咽,连叫:“师父!”心情激荡之下竟忘了跪拜。宋远桥
等五人齐声欢叫:“师父大喜,五弟回来了!”
张三丰活了一百岁,修炼了八十几年,胸怀空明,早已
不萦万物,但和这七个弟子情若父子,陡然间见到张翠山,忍
不住紧紧搂着他,欢喜得流下泪来。
众兄弟服侍师父梳洗漱沐,换过衣巾。张翠山不敢便禀
告烦恼之事,只说些冰火岛的奇情异物。张三丰听他说已经
娶妻,更是欢喜,道:“你媳妇呢?快叫她来见我。”
张翠山双膝跪地,说道:“师父,弟子大胆,娶妻之时,
没能禀明你老人家。”张三丰捋须笑道:“你在冰火岛上十年
不能回来,难道便等上十年,待禀明了我再娶么?笑话,笑
话!快起来,不用告罪,张三丰哪有这等迂腐不通的弟子?”
张翠山长跪不起,道:“可是弟子的媳妇来历不正。她……她
是天鹰教殷教主的女儿。”
张三丰仍是捋须一笑,说道:“那有甚么干系?只要媳妇
儿人品不错,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们山上,难
道不能潜移默化于她么?天鹰教又怎样了?翠山,为人第一
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
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
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张翠山大喜,想不到
自己担了十年的心事,师父只轻轻两句话便揭了过去,当下
满脸笑容,站起身来。
张三丰又道:“你那岳父教主我跟他神交已久,很佩服他
武功了得,是个慷慨磊落的奇男子,他虽性子偏激,行事乖
僻些,可不是卑鄙小人,咱们很可交交这个朋友。”宋远桥等
均想:“师父对五弟果然厚爱,爱屋及乌。连他岳父这等大魔
头,居然也肯下交。”正说到此处,一名道童进来报道:“天
鹰教殷教主派人送礼来给张五师叔!”
张三丰笑道:“岳父送礼来啦,翠山,你去迎接宾客罢!”
张翠山应道:“是!”
殷梨亭道:“我跟五哥一起去。”张松溪笑道:“又不是金
鞭纪老英雄送礼来,要你忙些甚么?”殷梨亭脸上一红,还是
跟了张翠山出去。
只见大厅上站着两个老者,罗帽直身,穿的家人服色,见
到张翠山出来,一齐走上几步,跪拜下去,说道:“姑爷安好,
小人殷无福、殷无禄叩见。”张翠山还了一揖,说道:“管家
请起。”心想:“这两个家人的名字好生奇怪,凡是仆役家人,
取的名字总是‘平安、吉庆、福禄寿喜’之类,怎地他二人
却叫作‘无福、无禄’?”但见那殷无福脸上有一条极长的刀
疤,自右边额角一直斜下,掠过鼻尖,直至左边嘴角方止。那
殷无禄却是满脸麻皮。两人相貌都极丑陋,均已有五十来岁
年纪。
张翠山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安好。我待得稍作屏挡,
便要和你家小姐同来拜见尊亲,不料岳父母反先存问,却如
何敢当?两位远来辛苦。请坐喝杯茶。”殷无福和殷无禄却不
敢坐,恭恭敬敬的呈上礼单,说道:“我家老爷太太说些些薄
礼,请姑爷笑纳。”
张翠山道:“多谢!”打开礼单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
见十余张泥金笺上,一共写了二百款礼品,第一款是“碧玉
狮子成双”,第二款是“翡翠凤凰成双”,无数珠宝之后,是
“特品紫狼毫百枝”、“贡品唐墨二十锭”、“宣和桑纸百刀”、
“极品端砚八方”。那天鹰教教主打听到这位娇客善于书法,竟
送了大批极名贵的笔墨纸砚,其余衣履冠带、服饰器用,无
不具备。殷无福转身出去,领了十名脚夫进来,每人都挑了
一副担子,摆在厅侧。
张翠山心下踌躇:“我自幼清贫,山居简朴,这些珍物要
来何用?可是岳父远道厚赐,若是不受,未免不恭。”只得称
谢受下,说道:“你家小姐旅途劳顿,略染小恙。两位管家请
在山上多住几日,再行相见。”殷无福道:“老爷太太甚是记
挂小姐,叮嘱即日回报。若不过于劳累小姐,小人想叩见小
姐一面,即行回去。”
张翠山道:“既是如此。且请稍待。”回房跟妻子说了。殷
素素大喜,略加梳妆,来到偏厅和两名家人相见,问起父母
兄长安康,留着两人用了酒饭。殷无福、殷无禄当即叩别姑
爷小姐。
张翠山心想:“岳父母送来这等厚礼,该当重重赏赐这两
人才是。可是就把山上所有的银子集在一起,也未必能赏得
出手。”他生性豁达,也不以为意,笑道:“你家小姐嫁了个
穷姑爷,给不起赏钱,两位管家请勿见笑。”殷无福道:“不
敢,不敢。得见武当五侠一面,甚于千金之赐。”张翠山心道:
“这位管家吐属风雅,似是个文墨之士。”当下送到中门。殷
无福道:“姑爷请留步,但盼和小姐早日驾临,以免老爷太太
思念。敝教上下,尽皆仰望姑爷风采。”张翠山一笑。
殷无禄道:“还有一件小事,须禀告姑爷知道。小人兄弟
送礼上山之时,在襄阳客店中遇见三个镖客。他三人言谈之
中,提到了姑爷。”张翠山道:“哦,他们说了些什么?”殷无
禄道:“一人说道:‘武当七侠于我等虽有大恩,可是龙门镖
局的七十余口人命,终不能便此罢手。’他三人说自己是决计
不能再理会此事了,要去请开封府神枪震八方谭老英雄出来,
跟姑爷理论此事。”张翠山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殷无禄探手怀中,取出三面小旗,双手呈给张翠山,道:
“小人兄弟听那三个镖客胆敢想太岁头上动土,已将这事揽到
了天鹰教身上。”
张翠山一见三面小旗,不禁一惊,只见第一面旗上绣着
一头猛虎,仰天吼叫,作蹲踞之状,自是“虎踞镖局”的镖
旗。第二面小旗上绣着一头白鹤在云中飞翔,当是“晋阳镖
局”的镖旗,云中白鹤是总镖头云鹤。第三面小旗上用金线
绣着九只燕子,包含了“燕云镖局”的“燕”字和总镖头宫
九佳的“九”字。
张翠山奇道:“怎地将他们的镖旗取来了?”殷无福道:
“姑爷是天鹰教的娇客,祁天彪、宫九佳他们是什么东西,明
知武当七侠于他们有恩,居然还想去请什么开封府神枪震八
方谭瑞来这老家伙来跟姑爷理论,那不是太岂有此理了?我
们听到了这三个镖客的无礼之言……”张翠山道:“其实也不
算得甚么无礼。”殷无福道:“是,那是姑爷的宽宏大量,人
所不及。我们三人可按捺不住,料理了这三个镖客,取来了
三家镖局的镖旗。”
张翠山吃了一惊,心想祁天彪等三人都是一方镖局中的
豪杰,江湖上成名已久,虽然算不得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脚
色,但各有各的绝艺。何以岳父手下三个家人,便如此轻描
淡写的说将他们料理了?但若说殷无福瞎吹,他们明明取来
了这三杆镖旗,别说明取,便是暗偷,可也不易啊。难道他
们在客店中使甚么薰香迷药,做翻了那三个总镖头?问道:
“这三杆镖旗是怎生取来的?”
殷无福道:“当时二弟无禄出面叫阵,约他们到襄阳南门
较量,我们三人对他们三个。言明若是他们输了,便留下镖
旗,自断一臂,终身不许踏入湖北省一步。”张翠山愈听愈奇,
愈是不敢小觑了眼前这两个家人,问道:“后来怎样?”殷无
福道:“后来也没甚么,他们便留下镖旗,自己砍断了左臂,
说终身不踏进湖北省一步。”
张翠山暗暗心惊:“这些天鹰教的人物,行事竟如此狠
辣。”不禁皱起了眉头。殷无禄道:“倘若姑爷嫌小人下手太
轻,我们便追上去,将三人宰了。”张翠山忙道:“不轻!不
轻!已重得很。”殷无禄道:“我们心想这次来给姑爷送礼,乃
是天大的喜事,倘若伤了人命,似乎不吉。”张翠山道:“不
错,你们想得很周到。你刚才说共有三人前来,还有一位呢?”
殷无福道:“还有个兄弟殷无寿。我们赶走了三个镖客之后,
怕那神枪谭老头终于得到了讯息,不知好歹,还要来罗唣姑
爷,是以殷无寿便上开封府去。无寿叫小人代他向姑爷磕头
请安。”说着便爬下来磕头。
张翠山还了一揖,道:“不敢当。”心想那神枪震八方谭
瑞来威名赫赫,成名已垂四十年,殷无寿为自己而闹上开封
府去,不论哪一方有了损伤,都是大大的不妥,说道:“那神
枪震八方谭老英雄我久仰其名,是个正人君子,两位快些赶
赴开封,叫无寿大哥不必再跟谭老英雄说话了。倘若双方说
僵了动手,只怕不妙。”
殷无禄淡淡一笑,道:“姑爷不必担心,那姓谭的老家伙
不敢跟三弟动手的。三弟叫他不许多管闲事,他会乖乖的听
话。”张翠山道:“是么?”暗想神枪震八方谭瑞来岂是好惹的
人物,他自己或许老了,可是开封府神枪谭家一家,武功高
强的弟子少说也有一二十人,哪能怕了你殷无寿一人?殷无
福瞧出张翠山有不信之意,说道:“那谭老头儿二十年前是无
寿的手下败将,并有重大的把柄落在我们手中。姑爷望安。”
说着二人行礼作别。
张翠山拿着那三面小旗,踌躇了半晌。他本想命二人打
听无忌的下落,但想跟外人提起此事,自己也还罢了,却不
免损及二哥的威名,于是慢慢踱回卧房。
殷素素斜倚在床,翻阅礼单,好生感激父母待己的亲情,
想起无忌此时不知如何,又是忧心如焚,见丈夫走进房来,脸
上神色不定,忙问:“怎么啦?”
张翠山道:“那无福、无禄、无寿三人,却是甚么来历?”
殷素素和丈夫成婚虽已十年,但知他对天鹰教心中不喜,
因此于自己家事和教中诸般情由一直不跟他谈起,张翠山亦
从来不问。这时她听丈夫问及,才道:“这三人在二十多年前
本是横行西南一带的大盗,后来受许多高手的围攻,眼看无
幸,适逢我爹爹路过,见他们死战不屈,很有骨气,便伸手
救了他们。这三人并不同姓,自然也不是兄弟。他们感激我
爹爹救命之恩,便立下重誓,终身替他为奴,抛弃了从前的
姓名,改名为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我从小对他们很是
客气,也不敢真以奴仆相待。我爹爹说,讲到武功和从前的
名望,武林中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未必及得上他们三人。”
张翠山点头道:“原来如此。”于是将他三个断人左臂、夺
人镖旗之事说了。殷素素皱眉道:“他三人原是一番好意,却
没想到名门正派的弟子行事跟他们邪教大不相同。五哥,这
件事又跟你添上了麻烦,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叹了口
气,说道:“待寻到无忌,我们还是回冰火岛去罢。”忽听得
殷梨亭在门外叫道:“五哥,快来大笔一挥,写几幅寿联儿。”
又笑道:“五嫂,你别怪我拉了五哥去,谁教他叫作‘铁划银
钩’呢?”
当日下午,六个师兄弟分别督率火工道人、众道童在紫
霄宫四处打扫布置,厅堂上都贴了张翠山所书的寿联,前前
后后,一片喜气。
次日清晨,宋远桥等换上了新缝的布袍,正要去携扶俞
岱岩,七人同向师父拜寿,一名道童进来,呈上一张名帖。宋
远桥接了过来。张松溪眼快,见帖上写道:“昆仑后学何太冲
率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寿比南山。”惊道:“昆仑掌门人亲自
给师父拜寿来啦。他几时到中原来的?”莫声谷问道:“何夫
人有没有来?”何太冲的夫人班淑娴是他师姊,听说武功不在
昆仑掌门之下。张松溪道:“名帖上没写何夫人。”宋远桥道:
“这位客人非同小可,该当请师父亲自迎接。”忙去禀明张三
丰。
张三丰道:“听说铁琴先生罕来中土,亏他知道老道的生
日。”当下率领六名弟子,迎了出去。只见铁琴先生何太冲年
纪也不甚老,身穿黄衫,神情甚是飘逸,气象冲和,俨然是
名门正派的一代宗主。他身后站着八名男女弟子,西华子和
卫四娘也在其内。
何太冲向张三丰行礼致贺。张三丰连声道谢,拱手行礼。
宋远桥等六人跪下磕头,何太冲也跪拜还礼,说道:“武当六
侠名震寰宇,这般大礼如何克当?”
张三丰刚将何太冲师徒迎进大厅,宾主坐定献茶,一名
小道童又持了一张名帖进来,交给了宋远桥,却是崆峒五老
齐至。当世武林之中,少林、武当名头最响,昆仑、峨嵋次
之,崆峒派又次之。崆峒五老论到辈分地位,不过和宋远桥
平起平坐。但张三丰甚是谦冲,站起身来,说道:“崆峒五老
到来,何兄请稍坐,老道出去迎接宾客。”
何太冲心想:“崆峒五老这等人物,派个弟子出去迎接一
下也就是了。”
少时崆峒五老带了弟子进来。接着神拳门、海沙派、巨
鲸帮、巫山派,许多门派帮会的首脑人物陆续来到山上拜寿。
宋远桥等事先只想本门师徒共尽一日之欢,没料到竟来了这
许多宾客,六名弟子分别接待,却哪里忙得过来?张三丰一
生最厌烦的便是这些繁文缛节,每逢七十岁、八十岁、九十
岁的整寿,总是叮嘱弟子不可惊动外人,岂知在这百岁寿辰,
竟然武林中贵宾云集。到得后来,紫霄宫中连给客人坐的椅
子也不够了。宋远桥只得派人去捧些圆石,密密的放在厅上。
各派掌门、各帮的帮主等尚有座位,门人徒众只好坐在石上。
斟茶的茶碗分派完了,只得用饭碗、菜碗奉茶。
张松溪一拉张翠山,走到厢房。张松溪道:“五弟,你瞧
出甚么来没有?”张翠山道:“他们相互约好了的,大家见面
之时,显是成竹在胸。虽然有些人假作惊异,实则是欲盖弥
彰。”张松溪道:“不错,他们并非诚心来给师父拜寿。”张翠
山道:“拜寿为名,问罪是实。”张松溪道:“不是兴师问罪。
龙门镖局的命案,决计请不动铁琴先生何太冲出马。”张翠山
道:“嗯,这些人全是为了金毛狮王谢逊。”
张松溪冷笑道:“他们可把武当门人瞧得忒也小了。纵使
他们倚多为胜,难道武当门下弟子竟会出卖朋友?五弟,那
谢逊便算十恶不赦的奸徒,既是你的义兄,决不能从你口中
吐露他的行踪。”张翠山道:“四哥说的是。咱们怎么办?”张
松溪微一沉吟,道:“大家小心些便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武当七侠大风大浪见得惯了,岂能怕得了他们?”
俞岱岩虽然残废,但他们说起来还是“武当七侠”,而七
兄弟之后,还有一位武学修为震铄古今、冠绝当时的师父张
三丰在。只是两人均想师父已百岁高龄,虽然眼前遇到了重
大难关,但众兄弟仍当自行料理,固然不能让师父出手,也
不能让他老人家操心。张松溪口中这么安慰师弟,内心却知
今日之事大是棘手,如何得保师门令誉,实非容易。
大厅之上,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人陪着宾客说些
客套闲话。他三人也早瞧出这些客人来势不对,心中各自嘀
咕。
正说话间,小道童又进来报道:“峨嵋门下弟子静玄师太,
率同五位师弟妹,来向师祖拜寿。”宋远桥和俞莲舟一齐微笑,
望着殷梨亭。这时莫声谷正从外边陪着八九位客人进厅,张
松溪、张翠山刚从内堂转出,听到峨嵋弟子到来,也都向着
殷梨亭微笑。殷梨亭满脸通红,神态忸怩。张翠山拉着他手,
笑道:“来来来,咱两个去迎接贵宾。”
两人迎出门去。只见那静玄师太已有四十来岁年纪,身
材高大,神态威猛,虽是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高半个头。她
身后五个师弟妹中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瘦男子,两个是尼姑,其
中静虚师太张翠山已在海上舟中会过。另外两个都是二十来
岁的姑娘,只见一个抿嘴微笑,另一个肤色雪白、长挑身材
的美貌女郎低头弄着衣角,那自是殷梨亭的未过门妻子、金
鞭纪家的纪晓芙姑娘了。
张翠山上前见礼道劳,陪着六人入内。殷梨亭极是腼腆,
一眼也不敢向纪晓芙瞧去,行到廊下,见众人均在前面,忍
不住向纪晓芙望去。这时纪晓芙低着头刚好也斜了他一眼,两
人目光相触。纪晓芙的师妹贝锦仪大声咳嗽了一声。两人羞
得满面通红,一齐转头。贝锦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
“师姊,这位殷师哥比你还会害臊。”突然之间,纪晓芙身子
颤抖了几下,脸色惨白,眼眶中泪珠莹然。
张松溪一直在盘算敌我情势,见峨嵋六弟子到来,稍稍
宽心,暗想:“纪姑娘是六弟未过门的妻子,待会儿若是说僵
了动手,峨嵋派或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各路宾客络绎而至,转眼已是正午。紫霄宫中绝无预备,
哪能开甚么筵席?火工道人只能每人送一大碗白米饭,饭上
铺些青菜豆腐。武当七弟子连声道歉。但见众人一面扒饭,一
面不停的向厅门外张望,似乎在等甚么人。
宋远桥等细看各人,见各派掌门、各帮帮主大都自重,身
上未带兵刃,但门人部属有很多腰间胀鼓鼓地,显是暗藏兵
器,只峨嵋、昆仑、崆峒三派的弟子才全部空手。宋远桥等
都心下不忿:“你们既说来跟师父祝寿,却又为何暗藏兵刃?”
又看各人所送的寿礼,大都是从山下镇上临时买的一些
寿桃寿面之类,仓卒间随便置办,不但跟张三丰这位武学大
宗师的身分不合,也不符各派宗主、各派首脑的气势。
只有峨嵋派送的才是真正重礼,十六色珍贵玉器之外,另
有一件大红锦缎道袍,用金线绣着一百个各不相同的“寿”字,
花的功夫甚是不小。静玄师太向张三丰言道:“这是峨嵋门下
十个女弟子合力绣成的。”张三丰心下甚喜,笑道:“峨嵋女
侠拳剑功夫天下知名,今日却来给老道绣了这件寿袍,那真
是贵重之极了。”
张松溪眼瞧各人神气,寻思:“不知他们还在等甚么强援?
偏生师父不喜热闹,武当派的至交好友事先一位也没邀请,否
则也不致落得这般众寡悬殊、孤立无援。”他想,师父交游遍
于天下,七兄弟又行侠仗义、广结善缘,若是事先有备,自
可邀得数十位高手前来同庆寿诞。
俞莲舟在张松溪身边悄声道:“咱们本想过了师父寿诞之
后,发出英雄帖,在武昌黄鹤楼头开英雄大宴,不料一着之
失,全盘受制。”他心中早已盘算定当,在英雄大宴之中,由
张翠山说明不能出卖朋友的苦衷。凡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对
这个“义”字都看得极重,张翠山只须坦诚相告,谁也不能
硬逼他做不义之徒。便有人不肯罢休,英雄宴中自有不少和
武当派交好的高手,当真须得以武相见,也决不致落了下风。
哪料到对方已算到此着,竟以祝寿为名,先自约齐人手,涌
上山来,攻了武当派措手不及。
张松溪低声道:“事已至此,只有拚力死战。”武当七侠
中以张松溪最为足智多谋,遇上难题,他往往能忽出奇计,转
危为安。俞莲舟心下黯然:“连四弟也束手无策,看来今日武
当六弟子要血溅山头了。”若是以一敌一,来客之中只怕谁也
不是武当六侠的对手,可是此刻山上之势,不但是二十对一,
且是三四十对一的局面。
张松溪扯了扯俞莲舟衣角,两人走到厅后。张松溪道:
“待会说僵之后,若能用言语挤住了他们,单打独斗,以六阵
定输赢,咱们自是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他们有备而来,定然
想到此节,决不会答允只斗六阵便算,势必是个群殴的局面。”
俞莲舟点头道:“咱们第一是要救出三弟,决不能让他再落入
人手,更受折辱,这件事归你办。五弟妹身子恐怕未曾大好,
你叫五弟全力照顾她,应敌御侮之事,由我们四人多尽些力。”
张松溪点头道:“好,便是这样。”微一沉吟,道:“或有
一策,可以行险侥幸。”俞莲舟喜道:“行险侥幸,那也说不
得了。四弟有何妙计?”张松溪道:“咱们各人认定一个对手,
对方一动手,咱们一个服侍一个,一招之内便擒在手中。教
他们有所顾忌,不敢强来。”俞莲舟踌躇道:“若不能一招便
即擒住,旁人必定上来相助。要一招得手,只怕……”张松
溪道:“大难当头,出手狠些也说不得了。使‘虎爪绝户手’!”
俞莲舟打了个突,说道:“‘虎爪绝户手’?今日是师父大喜
的日子,使这门杀手,太狠毒了罢?”
原来武当派有一门极厉害的擒拿手法,叫作“虎爪手”。
俞莲舟学会之后,总嫌其一拿之下,对方若是武功高强,仍
能强运内劲挣脱,不免成为比拚内力的局面,于是自加变化,
从“虎爪手”中脱胎,创了十二招新招出来。
张三丰收徒之先,对每人的品德行为、资质悟性,都曾
详加查考,因此七弟子入门之后,无一不成大器,不但各传
师门之学,并能分别依自己天性所近另创新招。俞莲舟变化
“虎爪手”的招数,原本不是奇事。但张三丰见他试演之后,
只点了点头,不加可否。
俞莲舟见师父不置一词,知道招数之中必定还存着极大
毛病,潜心苦思,更求精进。数月之后,再演给师父看时,张
三丰叹了口气,道:“莲舟,这一十二招虎爪手,比我教给你
的是厉害多了。不过你招招拿人腰眼,不论是谁受了一招,都
有损阴绝嗣之虞。难道我教你的正大光明武功还不够,定要
一出手便令人绝子绝孙?”
俞莲舟听了师父这番教训,虽在严冬,也不禁汗流浃背,
心中栗然,当即认错谢罪。
过了几日,张三丰将七名弟子都叫到跟前,将此事说给
各人听了,最后道:“莲舟创的这一十二下招数,苦心孤诣,
算得上是一门绝学,若凭我一言就此废了,也是可惜,大家
便跟莲舟学一学罢,只是若非遇上生死关头,决计不可轻用。
我在‘虎爪’两字之下,再加上‘绝户’两字,要大家记得,
这路武功是令人断子绝孙、毁灭门户的杀手。”
当下七弟子拜领教诲。俞莲舟便将这路武功传了六位同
门。七人学会以来,果然恪遵师训,一次也没用过。今日到
了紧急关头,张松溪提了出来,俞莲舟仍是颇为踌躇。
张松溪道:“这‘虎爪绝户手’擒拿对方腰眼之后,或许
会令他永远不能生育。小弟却有个计较,咱们只找和尚、道
士作对手,要不然便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儿。”俞莲舟微微一笑,
说道:“四弟果然心思灵巧,和尚道士便不能生儿子,那也无
妨。”
两人计议已定,分头去告知宋远桥和三个师弟,每人认
定一个对手,只待张松溪大叫一声“啊哟”,六人各使“虎爪
绝户手”扣住对手。俞莲舟选的是崆峒五老中年纪最高的一
老关能,张翠山则选了昆仑派道人西华子。
大厅上众宾客用罢便饭,火工道人收拾了碗筷。张松溪
朗声说道:“诸位前辈,各位朋友,今日家师百岁寿诞,承众
位光降,敝派上下尽感荣宠,只是招待简慢之极,还请原谅。
家师原要邀请各位同赴武昌黄鹤楼共谋一醉,今日不恭之处,
那时再行补谢。敝师弟张翠山远离十载,今日方归,他这十
年来的遭遇经历,还未及详行禀明师长。再说今日是家师大
喜的日子,倘若谈论武林中的恩怨斗杀,未免不详,各位远
道前来祝寿的一番好意,也变成存心来寻事生非了。各位难
得前来武当,便由在下陪同,赴山前山后赏玩风景如何?”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的口堵住了,声明在先,今日乃寿诞
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谢逊和龙门镖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当
派为敌。
这些人连袂上山,除了峨嵋派之外,原是不惜一战,以
求逼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武当派威名赫赫,无人敢
单独与其结下梁子。倘若数百人一涌而上,那自是无所顾忌,
可是要谁挺身而出,先行发难,却是谁都不想作这冤大头。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
大声道:“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我们明人不作暗事,
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祝寿,二来正
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莫声谷憋了半天气,这时再也难忍,冷笑道:“好啊,原
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西华子睁大双目,问道:“甚么
怪不得?”莫声谷道:“在下先前听说各位来到武当,是来给
家师拜寿,但见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难道大
家带了宝刀宝剑,来送给家帅作寿礼么?这时候方才明白,送
的竟是这样一份寿礼。”西华子一拍身子,跟着解开道袍,大
声道:“莫七侠瞧清楚些,小小年纪,莫要含血喷人。我们身
上谁暗藏兵刃来着。”
莫声谷冷笑道:“很好,果然没有。”伸出两指,轻轻在
身旁的两人腰带上一扯。他出手快极,这么一扯,已将两人
的衣带拉断,但听得呛啷、呛啷接连两声响过,两柄短刀掉
在地下,青光闪闪,耀眼生花。
这一来,众人脸色均是大变。西华子大声道:“不错,张
五侠若是不肯告知谢逊的下落,那么抡刀动剑,也说不得了。”
张松溪正要大呼“啊哟”为号,先发制人,忽然门外传
来一声:“阿弥陀佛!”这声佛号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鼓,又
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
张三丰笑道:“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
门外那声音接口道:“少林寺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
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千秋长乐。”
空闻、空智、空性三人,是少林四大神僧中的人物,除
了空见大师已死,三位神僧竟尽数到来。张松溪一惊之下,那
一声“啊哟”便叫不出声,知道少林高手既大举来到武当山,
他六人便是以“虎爪绝户手”制住了昆仑、崆峒等派中的人
物,还是无用。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说道:“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
得见,也算不虚此行了。”门外另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一位想是昆仑掌门何先生了。幸会,幸会!张真人,老衲
等拜寿来迟,实是不恭。”张三丰道:“今日武当山上嘉宾云
集,老道只不过虚活了一百岁,敢劳三位神僧玉趾?”
他四人隔着数道门户,各运内力互相对答,便如对面晤
谈一般。峨嵋派静玄师太、静虚师太,崆峒派的关能、宗维
侠、唐文亮、常敬之等功力不逮,便插不下口去。其余各帮
各派的人物更是心下骇然,自愧不如。
张三丰率领弟子迎出,只见三位神僧率领着九名僧人,缓
步走到紫霄宫前。
那空闻大师白眉下垂,直覆到眼上,便似长眉罗汉一般;
空性大师身躯雄伟,貌相威武;空智大师却是一脸的苦相,嘴
角下垂。宋远桥暗暗奇怪,他颇精于风鉴相人之学,心道:
“常人生了空智大师这副容貌,若非短命,便是早遭横祸,何
以他非但得享高寿,还成为武林中人所共仰的宗师?看来我
这相人之学,所知实在有限。”
张三丰和空闻等虽然均是武林中的大师,但从未见过面。
论起年纪,张三丰比他们大上三四十岁。他出身少林,若从
他师父觉远大师行辈叙班,那么他比空闻等也要高上两辈。但
他既非在少林受戒为僧,又没正式跟少林僧人学过武艺,当
下各以平辈之礼相见。宋远桥等反而矮了一辈。
张三丰迎着空闻等进入大殿。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
等上前相见,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偏生空闻大师极是
谦抑,对每一派每一帮的后辈弟子都要合十为礼,招呼几句,
乱了好一阵,数百人才一一引见完毕。
空闻、空智、空性三位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空闻
说道:“张真人,贫僧依年纪班辈说,都是你的后辈。今日除
了拜寿,原是不该另提别事。但贫僧忝为少林派掌门,有几
句话要向前辈坦率相陈,还请张真人勿予见怪。”
张三丰向来豪爽,开门见山的便道:“三位高僧,可是为
了我这第五弟子张翠山而来么?”张翠山听得师父提到自己名
字,便站了起来。
空闻道:“正是,我们有两件事情,要请教张五侠。第一
件,张五侠杀了我少林派的龙门镖局满局七十一口,又击毙
了少林僧人六人,这七十七人的性命,该当如何了结?第二
件事,敝师兄空见大师,一生慈悲有德,与人无争,却惨被
金毛狮王谢逊害死,听说张五侠知晓那姓谢的下落,还请张
五侠赐示。”
张翠山朗声道:“空闻大师,龙门镖局和少林僧人这七十
七口人命,绝非晚辈所伤。张翠山一生受恩师训诲,虽然愚
庸,却不敢打诳。至于伤这七十七口性命之人是谁,晚辈倒
也知晓,可是不愿明言。这是第一件。那第二件呢,空见大
师圆寂西归,天下无不痛悼,只是那金毛狮王和晚辈有八拜
之交,义结金兰。谢逊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晚辈原也知悉。
但我武林中人,最重一个‘义’字,张翠山头可断,血可溅,
我义兄的下落,我决计不能吐露。此事跟我恩师无关,跟我
众同门亦无干连,由张翠山一人担当。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
杀要剐,便请下手。姓张的生平没做过半件贻羞师门之事,没
妄杀过一个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义,有死而已。”他这
番话侃侃而言,满脸正气。
空闻念了声:“阿弥陀佛!”心想:“听他言来,倒似不假,
这便如何处置?”
便在此时,大厅的落地长窗之外忽然有个孩子声音叫道:
“爹爹!”
张翠山心头大震,这声音正是无忌,惊喜交加之下,大
声叫道:“无忌,你回来了?”抢步出厅,巫山派和神拳门各
有一人站在大厅门口,只道张翠山要逃走,齐声叫道:“往哪
里逃?”伸手便抓。张翠山思子心切,双臂一振,将两人摔得
分跌左右丈余,奔到长窗之外,只见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
影?他大声叫道:“无忌,无忌!”并无回音。
厅中十余人追了出来,见他并未逃走,也就不上前捉拿,
站在一旁监视。
张翠山又叫:“无忌,无忌!”仍是无人答应。殷素素这
时身子已大为康复,在后堂忽听得丈夫大叫“无忌”,急忙奔
出,颤声叫道:“无忌回来了?”张翠山道:“我刚才好像听见
他的声音,追出来时却又不见。”殷素素好生失望,低声说道:
“想是你念着孩子,听错了。”张翠山呆了片刻,摇头道:“我
明明听到的。”他怕妻子出来,和众宾客会见后多生波折,忙
道:“你进去罢!”
他回到大厅,向空闻行了一礼,道:“晚辈思念犬子,致
有失礼,请大师见谅。”
空智说道:“善哉,善哉!张五侠思念爱子,如痴如狂,
难道谢逊所害那许许多多人,便无父母妻儿么?”他身子瘦瘦
小小的,出言却声如洪钟,只震得满厅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张
翠山心乱如麻,无言可答。
空闻方丈向张三丰道:“张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断,还
请张真人示下。”
张三丰道:“我这小徒虽无他长,却还不敢欺师,谅他也
不敢欺诳三位少林高僧。龙门镖局的人命和贵派弟子,不是
他伤的。谢逊的下落,他是不肯说的。”
空智冷笑道:“但有人亲眼瞧见张五侠杀害我门下弟子,
难道武当弟子不敢打诳,少林门人便会打诳么?”左手一挥,
他身后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正是在临安府西湖边被殷素素用银
针打瞎的少林僧圆心、圆音、圆业。
这三僧随着空闻大师等上山,张翠山早已瞧见,心知定
要对质西湖边上的斗杀之事,果然空智大师没说几句话,便
将三僧叫了出来。张翠山心中为难之极,西湖之畔行凶杀人,
确实不是他下的手,可是真正下手之人,这时已成了他的妻
子。他夫妻情义深重,如何不加庇护?然而当此情势,却又
如何庇护?
“圆”字辈三僧之中,圆业的脾气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
一见张翠山便要动手拚命,碍于师伯、师叔在前,这才强自
压抑,这时师父将他叫了出来,当即大声说道:“张翠山,你
在临安西湖之旁,用毒针自慧风口中射入,伤他性命,是我
亲眼目睹,难道冤枉你了?我们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针射瞎,
难道你还想混赖么?”
张翠山这时只好辩一分便是一分,说道:“我武当门下,
所学暗器虽也不少,但均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我同门七
人,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可有人见到武当弟子使过金针、银
针之类么?至于针上喂毒,更加不必提起。”
武当七侠出手向来光明正大,武林中众所周知,若说张
翠山用毒针伤人,上山来的那些武林人物确是难以相信。
圆业怒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那日针毙慧风,我
和圆音师兄瞧得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你,那么是谁?”张翠山
道:“贵派有人受伤被害,便要着落武当派告知贵派伤人者是
谁,天下可有这等规矩?”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圆业在狂
怒之下,说话越来越是不成章法,将少林派一件本来大为有
理之事,竟说成了强辞夺理一般。
张松溪接口道:“圆业师兄,到底那几位少林僧人伤在何
人手下,一时也辩不明白。可是敝师兄俞岱岩,却明明是为
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伤。各位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请问,用
金刚指力伤我三师哥的是谁?”
圆业张口结舌,说道:“不是我。”
张松溪冷笑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未必已练到这
等功夫。”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我三师哥身子健好,跟
贵派高手动起手来,伤在金刚指力之下,那也只怨他学艺不
精,既然动手过招,总有死伤,又有甚么话说?难道动手之
前,还能立下保单,保证毛发不伤么?可是我三哥是在大病
之中,身子动弹不得,那位少林弟子却用金刚指力,硬生生
折断他四肢,逼问他屠龙刀的下落。”说到这里,声音提高,
道:“想少林派武功冠于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
到这柄屠龙宝刀不可?何况那屠龙宝刀我三哥也只见过一眼,
贵派弟子如此下手逼问,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俞岱岩在江
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侠仗义,替武林作过不少好事,如
今被少林弟子害得终身残废,十年来卧床不起。我们正要请
三位神僧作个交代。”
为了俞岱岩受伤、龙门镖局满门被杀之事,少林武当两
派十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只因张翠山失踪,始终难作了
断。张松溪见空智、圆业等声势汹汹,便又提了这件公案出
来。
空闻大师道:“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
并无一人加害俞三侠。”
张松溪伸手怀中,摸出了一只金元宝,金锭上指痕明晰,
大声道:“天下英雄共见,害我俞三哥之人,便是在这金元宝
上捏出指痕的少林弟子。除了少林派的金刚指力,还有哪一
家、哪一派的武功能捏金生印么?”
圆音、圆业指证张翠山,不过凭着口中言语,张松溪却
取了证物出来,比之徒托空言,显是更加有力了。
空闻道:“善哉,善哉!本派练成金刚指力的,除了我师
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辈长老。可是这三位前辈长老不
离少林寺门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伤得了俞三侠?”
莫声谷突然插口道:“大师不信我五师哥之言,说他是一
面之辞,难道大师所说的,便不是一面之辞么?”
空闻大师甚有涵养,虽听他出言挺撞,也不生气,只道:
“莫七侠若是不信老衲之言,那也无法。”莫声谷道:“晚辈怎
敢不信大师之言?只是世事变幻,是非真伪,往往出人意表。
各位只道那几位少林高僧伤于我五师哥之手,我们又认定敝
三师兄伤于少林高手的指下,说不定其间另有隐秘。以晚辈
之见,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免伤少林、武当两派的和气。倘
若鲁莽从事,将来真相大白,徒贻后悔。”空闻点头道:“莫
七侠之言不错。”
空智厉声道:“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么?
张五侠,龙门镖局之事,我们暂且不问,但那恶贼谢逊的下
落,你今日说固然要你说,不说也要你说。”
俞莲舟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眼见僵局已成,朗声道:“倘
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
落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竟是直斥空智
觊觎宝物,心怀贪念。
空智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前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
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实是威
力惊人。他大声喝道:“久闻张真人武功源出少林。武林中言
道,张真人功夫青出于蓝,我们仰慕已久,却不知此说是否
言过其实。今日我们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胆请张真人不吝
赐教。”
他此言一出,大厅中群相耸动。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当
年跟他动过手的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世上再无一人。他的武
功到底如何了得,武林中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
除了他嫡传的七名弟子之外,谁也没亲眼见过。但宋远桥等
武当七侠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师父本领不可言喻。少
林、武当两派之外的众人听空智竟公然向张三丰挑战,无不
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目睹当世第一高手显示武功,实是不
虚此行。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在张三丰脸上,瞧他是否允诺,只见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空智说道:“张真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我少林三僧自
非张真人对手。但实逼处此,贵我两派的纠葛,若不各凭武
功一判强弱,总是难解。我师兄弟三人不自量力,要联手请
张真人赐教。张真人高着我们两辈,倘若以一对一,那是对
张真人太过不敬了。”
众人心想:“你话倒说得好听,却原来是要以三敌一。张
三丰武功虽高,但百龄老人,精力已衰,未必挡得住少林三
大神僧的联手合力。”
俞莲舟说道:“今日是家师百岁寿诞,岂能和嘉宾动手过
招……”众人听到这里,都想:“武当派果然不敢应战。”哪
知俞莲舟接下去说道:“何况正如空智大师言道,家师和三位
神僧班辈不合,若真动手,岂不落个以大欺小之名?但少林
高手既然叫阵,武当七弟子,便讨教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的精
妙武学。”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空闻、空
智、空性各带三名弟子上山,共是十二名少林僧。众人均知
俞岱岩全身残废,武当七侠只剩下六侠,以六人对十二人,那
是以一敌二之局。俞莲舟如此叫阵,可说是自高武当派身分
了。
俞莲舟这一下看似险着,实则也是逼不得已,他深知少
林三大神僧功力甚高,年纪远比自己师兄弟为大,修为亦自
较久,若是单打独斗,大师哥宋远桥当可和其中一人打成平
手,自己伤后初愈,未必能挡得住一位神僧。至于余下的一
位,不论张松溪、殷梨亭或莫声谷,都非输不可。他这般叫
阵,明是师兄弟六人斗他十二名少林僧,其实那九名少林弟
子料想并不足畏,说起来武当派是以少敌多,其实却是武当
六弟子合斗少林三神僧。
空智如何不明白这中间的关节,哼了一声,说道:“既是
张真人不肯赐教,那么我们师兄弟三人,逐一向武当六侠中
的三人请教,三阵分胜败,三阵中胜得两阵者为赢。”
张松溪道:“空智大师定要单打独斗,那也无不可。只是
我们兄弟七人,除了三哥俞岱岩因遭少林弟子毒手以致无法
起床之外,余下六人却是谁也不敢退后。我们六阵分胜败,武
当六弟子分别迎战少林六位高僧,六阵中胜得四阵者为赢。”
莫声谷大声道:“便是这样,倘若武当派输了,张五师哥便将
金毛狮王的下落告知少林寺方丈。若是少林派承让,便请三
位高僧带同这许多拜寿为名、寻事为实的朋友,一齐下山去
罢!”
张松溪提出这个六人对战之法,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料
知大师哥、二师哥的武功和三大神僧相若,至于其余的少林
僧,却势必连输三阵。
空智摇头道:“不妥,不妥。”但何以不妥,却又难以明
言。
张松溪道:“三位向家师叫阵,说是要以三对一。待得我
们要以六人对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空智大师却又要单打独斗。
我们答允单打独斗,大师却又说不妥。这样罢,便由晚辈一
人斗一斗少林三大神僧,这样总是妥当了罢?三位将晚辈一
举击毙,便算是少林派胜了,这样岂不爽快?”
空智勃然变色。空闻口诵佛号:“阿弥陀佛!”空性自上
武当山后未说过一句话,这时忽然说道:“两位师哥,这位张
小侠要独力斗三僧,咱们便上啊。”他武功虽高,但自幼出家
为僧,不通世务,听不懂张松溪的讥刺之言。
空闻道:“帅弟不可多言。”转头向宋远桥道:“这样罢,
我们少林六僧,领教武当六侠的高招,一阵定输赢。”宋远桥
道:“不是武当六侠,是武当七侠。”
空智吃了一惊,问道:“尊师张真人也下场么?”
宋远桥道:“大师此言错矣。与家师动手过招之人,俱已
仙逝。家师怎能再行出手?我俞三弟虽然重伤,难以动弹,他
又未传下弟子,但想我师兄弟七人自来一体,今日是大家生
死荣辱的关头,他又如何能袖手不顾?我叫他临时找个人来,
点拨几下,算是他的替身。武当七弟子会斗少林众高僧,你
们七位出手也好,十二位出手也好,均无不可。”
空闻微一沉吟,心想:“武当派除了张三丰和七弟子之外,
并没听说有何高手,他临时找个人来,济得甚事?若说请了
别派的好手助阵,那便不是武当派对少林派的会战了。谅他
不过要保全‘武当七侠’的威名,致有此言。”于是点头道:
“好,我少林派七名僧人,会斗武当七侠。”
俞莲舟、张松溪等却都立时明白宋远桥这番话的用意。
原来张三丰有一套极得意的武功,叫做“真武七截阵”。
武当山供奉的是真武大帝。他一日见到真武神像座前的龟蛇
二将,想起长江和汉水之会的蛇山、龟山,心想长蛇灵动,乌
龟凝重,真武大帝左右一龟一蛇,正是兼收至灵至重的两件
物性,当下连夜赶到汉阳,凝望蛇龟二山,从蛇山蜿蜒之势、
龟山庄稳之形中间,创了一套精妙无方的武功出来。
只是那龟蛇二山大气磅礴,从山势演化出来的武功,森
然万有,包罗极广,决非一人之力所能同时施为。张三丰悄
立大江之滨,不饮不食凡三昼夜之久,潜心苦思,终是想不
通这个难题。到了第四天早晨,旭日东升,照得江面上金蛇
万道,闪烁不定。他猛地省悟,哈哈大笑,回到武当山上,将
七名弟子叫来,每人传了一套武功。
这七套武功分别行使,固是各有精妙之处,但若二人合
力,则师兄弟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便即大增。若是三
人同使,则比两人同使的威力又强一倍。四人相当于八位高
手,五人相当于十六位高手,六人相当于三十二位,到得七
人齐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当世之间,算
得上第一流高手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十人,哪有这等机缘,将
这许多高手聚合一起?便是集在一起,这些高手有正有邪,或
善或恶,又怎能齐心合力?
张三丰这套武功由真武大帝座下龟蛇二将而触机创制,
是以名之为“真武七截阵”。他当时苦思难解者,总觉顾得东
边,西边便有漏洞,同时南边北边,均予敌人可乘之机,后
来想到可命七弟子齐施,才破解了这个难题。只是这“真武
七截阵”不能由一人施展,总不免遗憾,但转念想道:“这路
武功倘若一人能使,岂非单是一人,便足匹敌当世六十四位
第一流高手,这念头也未免过于荒诞狂妄了。”不禁哑然失笑。
武当七侠成名以来,无往不利,不论多么厉害的劲敌,最
多两三人联手,便足以克敌取胜,这“真武七截阵”从未用
过一次。此时宋远桥眼见大敌当前,那少林三大神僧究竟功
力如何,实是一无所知,自己虽想或能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
但这只是自忖之见,说不定一接上手便即一败涂地,因此才
想到那套武当镇山之宝、从未一用的“真武七截阵”上去。
他听空闻大师答允以少林七僧会斗武当七侠,便道:“请
各位稍待,在下须去请三师弟临时寻到传人,以补足武当七
弟子之数。”向俞莲舟等使个眼色,六人向张三丰躬身告退,
走进内堂。
莫声谷第一个开言:“大师哥,咱们今日使出‘真武七截
阵’来,教少林僧见一见武当弟子的本事。只是谁来接替三
哥啊?”宋远桥道:“此事由大伙儿公决。咱们且别说,各自
在掌心中写个名字,且看众意如何。”莫声谷道:“好!”取过
笔来,递给大师兄。
宋远桥在掌心中写了个名字,握住手掌,将笔递给俞莲
舟。各人挨次写了,一齐摊开手来,见宋远桥、俞莲舟、张
松溪三人掌中写的都是“五弟妹”三字,张翠山写的是“拙
荆”两字。殷梨亭却紧紧握住了拳头,满脸通红,不肯伸掌。
莫声谷道:“咦,奇了,有甚么古怪?”硬扳开他手掌,只见
他掌心上写着“纪姑娘”三字。
张翠山大是感激,握住他手,道:“六弟!”众人均知殷
梨亭顾念殷素素病体初愈,不宜剧斗,想去邀请他未过门的
妻子纪晓芙出马。莫声谷想要取笑,张翠山忙向他使个眼色
制止。宋远桥道:“五弟,你去请弟妹出来罢。”
张翠山回进卧室,邀了殷素素出来,将大厅上的情势简
略跟她说了。殷素素道:“那龙门镖局满门性命,以及慧风等
少林僧都是我杀的,其时我尚未和五哥相识,此事不该累了
武当派众位哥哥兄弟。我叫他们去找天鹰教我爹爹算帐便
是。”
张松溪道:“弟妹,事到临头,咱们还分甚么彼此?何况
我瞧这批人上山之意,龙门镖局的事为宾,寻访谢逊为主,而
寻访谢逊呢,又是报仇为宾,抢夺屠龙宝刀是主。”莫声谷道:
“四哥之言一点不错,他们的主旨是觊觎那柄屠龙宝刀,不论
怎么,他们定要逼迫你说出宝刀的下落。”张翠山道:“当年
空见大师曾对我义兄谢逊说过,屠龙宝刀之中,藏着一套天
下无敌、镇慑武林的武功。空见既知,空闻、空智、空性想
来也必知晓。”
殷素素道:“既是如此,一切全凭大哥作主。只是小妹武
艺低微,在这片刻之间,如何能领悟这套‘真武七截阵’的
精奥?”
宋远桥道:“其实我师兄弟六人联手,对付七个少林僧已
操必胜之算。不过弟妹以三弟传人而上场,三弟必定心感安
慰。”
武当六侠心意相同,所以要殷素素加入,并非为了制敌,
而是为了俞岱岩。要知武当六侠联手合击,那“真武七截
阵”的威力,已足足抵得三十二位一流高手。少林三大神僧
纵强,其携同上山的弟子中纵有深藏不露的硬手,但七人合
力,决无相当于三十二位一流高手的实力,乃可断言。只是
这套“真武七截阵”自得师传以来,从未用过,今日一战而
胜,挫败少林三大神僧,俞岱岩未得躬逢其盛,心中不免郁
郁。宋远桥等要殷素素向俞岱岩学招,算是他的替身,那么
江湖上传扬起来,俞岱岩不出手而出手,仍是“武当七侠”并
称。
这番师兄弟相体贴的苦心,殷素素于三言两语之间便即
领会,说道:“好,我便向三哥求教去。只是我功夫和各位相
差太远,待会别碍手碍脚才好。”殷梨亭道:“不会的,你只
须记住方位和脚步,那便成了。临时倘若忘了,大伙儿都会
提醒你。”
当下七人一齐走到俞岱岩卧室之中。张翠山回山之后,曾
和俞岱岩谈过几次。殷素素却因卧病,直到此刻,方和俞岱
岩首次见面。
俞岱岩见她容颜秀丽,举止温雅,很为五弟喜欢,听宋
远桥说她要作自己替身,摆下“真武七截阵”去会斗少林三
大神僧,心下颇感凄凉。但他残废已达十年,一切也都惯了,
微微一笑,说道:“五弟妹,三哥没甚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
此刻匆匆,只能传授你这阵法的方位步法。待会退敌之后,我
慢慢将这阵法的诸般变化和武功的练法说与你知道。”
殷素素喜道:“多谢三哥。”
俞岱岩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突然听到“多谢三哥”这
四个字,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目直视,凝神思索。张翠山
惊道:“三哥,你不舒服么?”俞岱岩不答,只是呆呆出神,眼
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显是记起了一件
毕生的恨事。
张翠山回头瞥了妻子一眼,但见她也是神色大变,脸上
尽是恐惧和忧虑之色。
宋远桥、俞莲舟等望望俞岱岩,又望望殷素素,都不明
白两人的神气何以会忽然变得如此,各人心中均充塞了不祥
之感。一时室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
只见俞岱岩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
红潮,低声道:“五弟妹,请你过来,让我瞧瞧你。”殷素素
身子发颤,竟不敢过去,伸手握住了丈夫之手。
过了好一阵,俞岱岩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肯过来,那
也无妨,反正那日我也没见到你面。五弟妹,请你说说这几
句话:‘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第二,自临安府送
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若有半
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
没一人能够活命。’”
各人听他缓缓说来,不自禁的都出了一身冷汗。
殷素素走上一步,说道:“三哥,你果然了不起,听出了
我的口音,那日在临安府龙门镖局之中,委托都大锦将你送
上武当山的,便是小妹。”俞岱岩道:“多谢弟妹好心。”殷素
素道:“后来龙门镖局途中出了差池,累得三哥如此,是以小
妹将他镖局子中老老少少一起杀光了。”俞岱岩冷冷的道:
“你如此待我,为了何故?”
殷素素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三哥,事到如今,
我也不能瞒你。不过我得说明在先,此事翠山一直瞒在鼓里,
我是怕……怕他知晓之后,从此……从此不再理我。”
俞岱岩静静的道:“那你便不用说了。反正我已成废人,
往事不可追,何必有碍你夫妇之情?你们都去罢!武当六侠
会斗少林高僧,胜算在握,不必让我徒担虚名了。”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他本来
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
内力度入他体内,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他对当日之事始
终绝口不提,直至今日,才说出这几句悲愤的话来。众师兄
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殷梨亭更是哭出声来。
殷素素道:“三哥,其实你心中早已料到,只是顾念着和
翠山的兄弟之义,是以隐忍不说。不错,那日在钱塘江中,躲
在船舱中以蚊须针伤你的,便是小妹……”
张翠山大喝:“素素,当真是你?你……你……你怎不早
说?”
殷素素道:“伤害你三师哥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妻子,我
怎敢跟你说?”转头又向俞岱岩道:“三哥,后来以掌心七星
钉伤你的、骗了你手中屠龙宝刀的那人,便是我的亲哥哥殷
野王。我们天鹰教跟武当派素无仇冤,屠龙宝刀既得,又敬
重你是位好汉子,是以叫龙门镖局将你送回武当山。至于途
中另起风波,却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
“你……你骗得我好苦!”
俞岱岩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板上跃起,砰的一响,摔
了下来,四块床板一齐压断,人却晕了过去。
殷素素拔出佩剑,倒转剑柄,递给张翠山,说道:“五哥,
你我十年夫妻,蒙你怜爱,情义深重,我今日死而无怨,盼
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你武当七侠之义。”
张翠山接过剑来,一剑便要递出,刺向妻子的胸膛,但
霎时之间,十年来妻子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
处登时都涌上心来,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
他呆了一呆,突然大叫一声,奔出房去。殷素素、宋远
桥等六人不知他要如何,一齐跟出。只见他急奔至厅,向张
三丰跪倒在地,说道:“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
弟子只求你一件事。”
张三丰不明缘由,温颜道:“甚么事,你说罢,为师决无
不允。”
张翠山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恩师。弟子有一独生爱
子,落入奸人之手,盼恩师救他脱出魔掌,抚养他长大成人。”
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
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所有罪孽,
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
心满意足。”说着横过长剑,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
时毙命。
张翠山死志甚坚,知道横剑自刎之际,师父和众同门定
要出手相阻,是以置身于众宾客之间,说完了那两句话,立
即出手。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但
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
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但终于迟了一步,张翠山剑刃
断喉,已然无法挽救。宋远桥、莫声谷、殷素素三人出来较
迟,相距更远。
便在此时,厅口长窗外一个孩童声音大叫:“爹爹,爹爹!”
第二句声音发闷,显是被人按住了口。张三丰身形一晃,已
到了长窗之外,只见一个穿着蒙古军装的汉子手中抱着一个
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嘴巴被按,却兀自用力挣扎。
张三丰爱徒惨死,心如刀割,但他近百年的修为,心神
不乱,低声喝道:“进去!”那人左足一点,抱了孩子便欲跃
上屋顶,突觉肩头一沉,身子滞重异常,双足竟无法离地,原
来张三丰悄没声的欺近身来,左手已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那
人大吃一惊,心知张三丰只须内劲一吐,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只得依言走进厅去。
那孩子正是张翠山的儿子无忌。他被那人按住了嘴巴,可
是在长窗外见父亲横剑自刎,如何不急,拚命挣扎,终于大
声叫了出来。
殷素素见丈夫为了自己而自杀身亡,突然间又见儿子无
恙归来,大悲之后,继以大喜,问道:“孩儿,你没说你义父
的下落么?”无忌昂然道:“他便打死我,我也不说。”殷素素
道:“好孩子,让我抱抱你。”
张三丰道:“将孩子交给她。”那人全身被制,只得依言
把无忌递给了殷素素。
无忌扑在母亲怀里,哭道:“妈,他们为甚么逼死爹爹?
是谁逼死爹爹的?”殷素素道:“这里许许多多人,一齐上山
来逼死了你爹爹。”无忌一对小眼从左至右缓缓的横扫一遍,
他年纪虽小,但每人眼光和他目光相触,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殷素素道:“无忌,你答应妈一句话。”无忌道:“妈,你
说。”殷素素道:“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
也别放过。”众人听了她这冷冰冰的言语,背上都不自禁的感
到一阵寒意,只听无忌叫道:“妈!我不要报仇,我要爹爹活
转来。”
殷素素凄然道:“人死了,活不转来了。”她身子微微一
颤,说道:“孩子,你爹爹既然死了,咱们只得把你义父的下
落,说给人家听了。”无忌急道:“不,不能!”
殷素素道:“空闻大师,我只说给你一人听,请你俯耳过
来。”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尽感惊诧。空闻道:“善哉,
善哉!女施主若能早说片刻,张五侠也不必丧生。”走到殷素
素身旁,俯耳过去。
殷素素嘴巴动了一会,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空闻问道:
“甚么?”殷素素道:“那金毛狮王谢逊,他是躲在……”“躲
在”两字之下,声音又模糊之极,听不出半点。空闻又问:
“甚么?”殷素素道:“便是在那儿,你们少林派自己去找罢。”
空闻大急,道:“我没听见啊。”说着站直了身子,伸手
搔头,脸上尽是迷惘之色。
殷素素冷笑道:“我只能说得这般,你到了那边,自会见
到金毛狮王谢逊。”
她抱着无忌,低声道:“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
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将嘴巴凑在无忌耳边,
极轻极轻的道:“我没跟这和尚说,我是骗他的……你瞧你妈
……多会骗人!”说着凄然一笑,突然间双手一松,身子斜斜
跌倒,只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原来她在抱住无忌之时,已
暗用匕首自刺,只是无忌挡在她身前,谁也没有瞧见。
无忌扑到母亲身上,大叫:“妈妈,妈妈!”但殷素素自
刺已久,支持了好一会,这时已然气绝。无忌悲痛之下,竟
不哭泣,瞪视着空闻大师,问道:“是你杀死我妈妈的,是不
是?你为甚么杀死我妈妈?”
空闻陡然间见此人伦惨变,虽是当今第一武学宗派的掌
门,也不禁大为震动,经无忌这么一问,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忙道:“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自尽的。”
无忌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但拚命用力忍住,说道:“我不
哭,我一定不哭,不哭给你们这些恶人看。”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张真人,这等变故……
嗯,嗯……实非始料所及,张五侠夫妇既已自尽,那么前事
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说罢合十行礼。张三丰还了一礼,
淡淡的道:“恕不远送。”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
殷梨亭怒喝:“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但转念
一想:“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
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
放声大哭。
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这一
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从此后患
无穷。”只有宋远桥红着眼睛,送宾客出了观门,转过头来时,
眼泪已夺眶而出。大厅之上,武当派人人痛哭失声。
峨嵋派众人最后起身告辞。纪晓芙见殷梨亭哭得伤心,眼
圈儿也自红了,走近身去,低声道:“六哥,我去啦,你……
你自己多多保重。”殷梨亭泪眼模糊,抬起头来,哽咽道:
“你们……你们峨嵋派……也是来跟我五哥为难么?”纪晓芙
忙道:“不是的,家师只是想请张师兄示知谢逊的下落。”她
顿了一顿,牙齿咬住了下唇,随即放开,唇上已出现了一排
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颤声道:“六哥,我……我实
在对你不住,一切你要看开些。我……我只有来生图报了。”
殷梨亭觉得她说得未免过分,道:“这不干你的事,我们不会
见怪的。”纪晓芙脸色惨白,道:“不……不是这个……”
她不敢和殷梨亭再说话,转头望向无忌,说道:“好孩子,
我们……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照顾你。”从头颈中除下一个黄金
项圈,要套在无忌颈中,柔声道:“这个给了你……”无忌将
头向后一仰,道:“我不要!”纪晓芙大是尴尬,手中拿着那
个项圈,不知如何下台。她泪水本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这时
终于流了下来。
静玄师太脸一沉,道:“纪师妹,跟小孩儿多说甚么?咱
们走罢!”纪晓芙掩面奔出。
无忌憋了良久,待静玄、纪晓芙等出了厅门,正要大哭,
岂知一口气转不过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俞莲舟急忙抱
起,知他在悲痛中忍住不哭,是以昏厥,说道:“孩子,你哭
罢!”在他胸口推拿了几下,岂知无忌这口气竟转不过来,全
身冰冷,鼻孔中气息极是微弱,俞莲舟运力推拿,他始终不
醒。众人见他转眼也要死去,无不失色。
张三丰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内力
隔衣传送过去。以张三丰此时的内功修为,只要不是立时毙
命气绝之人,不论受了多重损伤,他内力一到,定当好转,哪
知他内力透进无忌体中,只见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
子更是颤抖不已。张三丰伸手在他额头一摸,触手冰冷,宛
似摸到一块寒冰一般,一惊之下,右手又摸到他背心衣服之
内,但觉他背心上一处宛似炭炙火烧,四周却是寒冷彻骨。若
非张三丰武功已至化境,这一碰之下,只怕也要冷得发抖,便
道:“远桥,抱孩子进来那个鞑子兵呢?找找去。”
宋远桥应声出外,俞莲舟曾跟那蒙古兵对掌受伤,知道
大师兄也非他敌手,忙道:“我也去。”两人并肩出厅。张三
丰押着那蒙古兵进厅之时,张翠山已自杀身亡,跟着殷素素
又自尽殉夫,各人悲痛之际,谁也没留心那蒙古兵,一转眼
间,此人便走得不知去向。
张三丰撕开无忌背上衣服,只见细皮白肉之上,清清楚
楚的印着一个碧绿的五指掌印。张三丰再伸手抚摸,只觉掌
印处炙热异常,周围却是冰冷,伸手摸上去时已然极不好受,
无忌身受此伤,其难当可想而知。
过不多时,宋远桥与俞莲舟快步回厅,说道:“山上已无
外人。”两人见到无忌背上奇怪的掌印,都吃了一惊。
张三丰皱眉道:“我只道三十年前百损道人一死,这阴毒
无比的玄冥神掌已然失传,岂知世上居然还有人会这门功
夫。”宋远桥惊道:“这娃娃受的竟是玄冥神掌么?”他年纪最
长,曾听到过“玄冥神掌”的名称,至于俞莲舟等,连这路
武功的名字也从未听见过。
张三丰叹了口气,并不回答,脸上老泪纵横,双手抱着
无忌,望着张翠山的尸身,说道:“翠山,翠山,你拜我为师,
临去时重托于我,可是我连你的独生爱子也保不住,我活到
一百岁有甚么用?武当派名震天下又有甚么用?我还不如死
了的好!”
众弟子尽皆大惊。各人从师以来,始终见他逍遥自在,从
未听他说过如此消沉哀痛之言。
殷梨亭道:“师父,这孩子……这孩子当真无救了么?”张
三丰双臂横抱无忌,在厅上东西踱步,说道:“除非……除非
我师觉远大师复生,将全部九阳真经传授于我。”
众弟子的心都沉了下去,师父这句话,便是说无忌的伤
势无法治愈了。
众人沉默半晌。俞莲舟道:“师父,那日弟子跟他对掌,
此人掌力果然阴狠毒辣,世所罕见,弟子当场受伤。可是此
刻弟子伤势已愈,运气用劲,尚无窒滞。”张三丰道:“那是
托了你们‘武当七侠’大名的福。以这玄冥神掌和人对掌,若
是对方内力胜过了他,掌力回激入体,施掌者不免受大祸。以
后再遇上此人,可得千万小心。”
俞莲舟应道:“是。”心下凛然:“原来那人过于持重,怕
我掌力胜他,是以一上来未曾施出玄冥神掌的全力,否则我
此刻多半已然性命不保。下次若再相遇,他下手便不容情了。”
又想:“我身受此掌,已然如此,无忌小小年纪,只怕……只
怕……”
宋远桥道:“适才我一瞥之间,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高
鼻深目,似是西域人。”莫声谷道:“这人掳了无忌去,又送
他上山来干么?”张松溪道:“这人逼问无忌不得,便用玄冥
神掌伤了他,要五弟夫妇亲眼见到无忌身受之苦,不得不吐
露金毛狮王的下落。”莫声谷怒道:“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
上武当山来撒野!”张松溪黯然道:“上武当山撒野的人,今
日难道少了?何况这人挟制了无忌,料得咱们投鼠忌器,不
敢伤他。”
六人在大厅上呆了良久。无忌忽然睁开眼来,叫道:“爹
爹,爹爹。我痛,痛得很。”紧紧搂住张三丰,将头贴在他怀
里。
俞莲舟凛然道:“无忌,你爹爹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下
去,日后练好了武功,为你爹爹报仇雪恨。”无忌叫道:“我
不要报仇!我不要报仇!我要爹爹妈妈活转来。二伯,咱们
饶了那许多坏人,大家想法子救活爹爹妈妈。”
张三丰等听了这几句话,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张三丰说
道:“咱们尽力而为,他再能活得几时,瞧老天爷的慈悲罢。”
对着张翠山的尸体挥泪叫道:“翠山,翠山!好苦命的孩子。”
抱着无忌,走进自己的云房,手指连伸,点了他身上十八处
大穴。
无忌穴道被点,登时不再颤抖,脸上绿气却愈来愈浓。张
三丰知道绿色一转为黑,便此气绝无救,当下除去无忌身上
衣服,自己也解开道袍,胸膛和他的背心相贴。
这时宋远桥和殷梨亭在外料理张翠山夫妇的丧事。俞莲
舟、张松溪、莫声谷三人来到师父云房,知道师父正以“纯
阳无极功”吸取无忌身上的阴寒毒气。张三丰并未婚娶,虽
到百岁,仍是童男之体,八十余载的修为,那“纯阳无极
功”自是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俞莲舟等一旁随侍,过了
约莫半个时辰,只见张三丰脸上隐隐现出绿气,手指微微颤
动。他睁开眼来,说道:“莲舟,你来接替,一到支持不住便
交给松溪,千万不可勉强。”
俞莲舟应道:“是。”解开长袍,将无忌抱在怀里,肌肤
相贴之际不禁打了个冷战,便似怀中抱了一块寒冰相似,说
道:“七弟,你叫人去生儿盆炭火,越旺越好。”不久炭火点
起,俞莲舟却兀自冷得难以忍耐。
张三丰坐在一旁,慢慢以真气通走三关,鼓荡丹田中的
“氤氲紫气”,将吸入体内的寒毒一丝一丝的化掉。待得他将
寒气化尽,站起身来时,只见已是莫声谷将无忌抱在怀里,俞
莲舟和张松溪坐在一旁,垂帘入定,化除体内寒毒。不久莫
声谷便已支持不住。命道童去请宋远桥和殷梨亭来接替。
这种以内力疗伤,功力深浅,立时显示出来,丝毫假借
不得。莫声谷只不过支持一盏热茶时分,宋远桥却可支持到
两炷香。殷梨亭将无忌一抱入怀,立时大叫一声,全身打战。
张三丰惊道:“把孩子给我。你坐一旁凝神调息,不可心有他
念。”原来殷梨亭心伤五哥惨死,一直昏昏沉沉,神不守舍,
直到神智宁定,才将无忌抱回。
如此六人轮流,三日三夜之内,劳瘁不堪,好在无忌体
中寒毒渐解,每人支持的时候逐渐延长,到第四日上,六人
才得偷出余暇,稍一合眼入睡。自第八日起,每人分别助他
疗伤两个时辰,这才慢慢修补损耗的功力。
初时无忌大有进展,体寒日减,神智日复,渐可稍进饮
食,众人只道他这条小命救回来了。岂知到得第三十六日上,
俞莲舟陡然发觉,不论自己如何催动内力,无忌身上的寒毒
已一丝也吸不出来。可是他明明身子冰凉,脸上绿气未褪。俞
莲舟还道自己功力不济,当即跟师父说了。张三丰一试,竟
也无法可施。接连五日五晚之中,六个人千方百计,用尽了
所知的诸般运气之法,全没半点功效。
无忌道:“太师父,我手脚都暖了,但头顶、心口、小腹
三处地方却越来越冷。”张三丰暗暗心惊,安慰他道:“你的
伤已好了,我们不用整天抱着你啦。你在太师父的床上睡一
会儿罢。”抱他到自己床上睡下。
张三丰和众徒走到厅上,叹道:“寒毒侵入他顶门、心口
和丹田,非外力所能解,看来咱们这三十几天的辛苦全是白
耗了。”沉吟良久,心想:“要解他体内寒毒,旁人已无可相
助,只有他自己修习‘九阳真经’中所载至高无上的内功,方
能以至阳化其至阴。但当时先师觉远大师传授经文,我所学
不全,至今虽闭关数次,苦苦钻研,仍只能想通得三四成。眼
下也只好教他自练,能保得一日性命,便多活一日。”
当下将“九阳神功”的练法和口诀传了无忌,这一门功
夫变化繁复,非一言可尽,简言之,初步功夫是练“大周天
搬运”,使一股暖烘烘的真气,从丹田向镇锁任、督、冲三脉
的“阴蹻库”流注,折而走向尾闾关,然后分两支上行,经
腰脊第十四椎两旁的“辘轳关”,上行经背、肩、颈而至“玉
枕关”,此即所谓“逆运真气通三关”。然后真气向上越过头
顶的“百会穴”,分五路上行,与全身气脉大会于“膻中穴”,
再分主从两支,还合于丹田,入窍归元。如此循环一周,身
子便如灌甘露,丹田里的真气似香烟缭绕,悠游自在,那就
是所谓“氤氲紫气”。这氤氲紫气练到火候相当,便能化除丹
田中的寒毒。各派内功的道理无多分别,练法却截然不同。张
三丰所授的心法,以威力而论,可算得上天下第一。
张无忌依法修练,练了两年有余,丹田中的氤氲紫气已
有小成,可是体内寒毒胶固于经络百脉之中,非但无法化除,
反而脸上的绿气日甚一日,每当寒毒发作,所受的煎熬也是
一日比一日更是厉害。在这两年之中,张三丰全力照顾无忌
内功进修,宋远桥等到处为他找寻灵丹妙药,甚么百年以上
的野山人参、成形首乌、雪山茯苓等珍奇灵物,也不知给他
服了多少,但始终有如石投大海。众人见他日渐憔悴瘦削,虽
然见到他时均是强颜欢笑,心中却无不黯然神伤,心想张翠
山留下的这唯一骨血,终于无法保住。
武当派诸人忙于救伤治病,也无余暇去追寻伤害俞岱岩
和无忌的仇人,这两年中天鹰教教主殷天正数次遣人来探望
外孙,赠送不少贵重礼物。武当诸侠心恨俞张二侠均是间接
害在天鹰教手中,每次将天鹰教使者逐下山去,礼物退回,一
件不收。有一次莫声谷还动手将使者狠狠打了一顿,从此殷
天正也不再派人上山了。
这一日中秋佳节,武当诸侠和师父贺节,还未开席,无
忌突然发病,脸上绿气大盛,寒战不止,他怕扫了众人的兴
致,咬牙强忍,但这情形又有谁看不出来?殷梨亭将无忌拉
入房中睡下,盖上棉被,又生了一炉旺旺的炭火。张三丰忽
道:“明日我带同无忌,上嵩山少林寺走一遭。”众人明白师
父的心意,那是他无可奈何之下,逼得向少林低头,亲自去
向空闻大师求救,盼望少林高僧能补全“九阳神功”中的不
足之处,挽救无忌的性命。
两年前武当山上一会,少林、武当双方嫌隙已深。张三
丰一代宗师,以百余岁的高龄,竟降尊纡贵的去求教,自是
大失身分。众人念着张翠山的情义,明知张三丰一上嵩山求
教,自此武当派见到少林派时再也抬不起头来,但这些虚名
也顾不得了。本来峨嵋派也传得一份“九阳真经”,但掌门人
灭绝师太脾气十分孤僻古怪,张三丰曾数次致书通候,命殷
梨亭送去,灭绝师太连封皮也不拆,便将信原封不动退回。眼
下除了向少林派低头,再无别法了。
若由宋远桥率领众师弟上少林寺求教,虽于武当派颜面
上较好,但空闻大师决不肯以“九阳真经”的真诀相授,势
所必然。众人想起二三十年来威名赫赫的武当派从此要向少
林派低头,均是郁郁不乐,庆贺团圆佳节的酒宴,也就在几
杯闷酒之后草草散席。
次日一早,张三丰带同无忌启程。五弟子本想随行,但
张三丰道:“咱们若是人多势众,不免引起少林派的疑心,还
是由我们一老一小两人去的好。”
两人各骑一匹青驴,一路向北。少林、武当两大武学宗
派其实相距甚近,自鄂北的武当山至豫西嵩山,数日即至。张
三丰和无忌自老河口渡过汉水,到了南阳,北行汝州,再折
而向西,便是嵩山。
两人上了少室山,将青驴系在树下,舍骑步行,张三丰
旧地重游,忆起八十余年之前,师父觉远大师挑了一对铁水
桶,带同郭襄和自己逃下少林,此时回首前尘,岂止隔世?他
心下甚是感慨,携着无忌之手,缓缓上山,但见五峰如旧,碑
林如昔,可是觉远、郭襄诸人却早已不在人间了。
两人到了一苇亭,少林寺已然在望,只见两名少年僧人
谈笑着走来。张三丰打个问讯,说道:“相烦通报,便说武当
山张三丰求见方丈大师。”
那两名僧人听到张三丰的名字,吃了一惊,凝目向他打
量,但见他身形高大异常,须发如银,脸上红润光滑,笑眯
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要知张三丰任
性自在,不修边幅,壮年之时,江湖上背地里称他为“邋遢
道人”,也有人称之为“张邋遢”的,直到后来武功日高,威
名日盛,才无人敢如此称呼。那两个僧人心想:“张三丰是武
当派的大宗师,武当派跟我们少林派向来不和,难道是生事
打架来了吗?”只见他携着一个面青肌瘦的十一二岁少年,两
个都貌不惊人,不见有甚么威势。一名僧人问道:“你便真是
武当山的张……张真人么?”张三丰笑道:“货真价实,不敢
假冒。”另一名僧人听他说话全无一派宗师的庄严气概,更加
不信,问道:“你真不是开玩笑么?”张三丰笑道:“张三丰有
甚么了不起?冒他的牌子有甚么好处?”两名僧人将信将疑,
飞步回寺通报。
过了良久,只见寺门开处,方丈空闻大师率同师弟空智、
空性走了出来。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老和尚。
张三丰知道这是达摩院的长老,辈分说不定比方丈还高,在
寺中精研武学,不问外事,想是听到武当派掌门人到来,非
同小可,这才随同方丈出迎。
张三丰抢出亭去,躬身行礼,说道:“有劳方丈和众位大
师出迎,何以克当?”空闻等齐合十为礼。空闻道:“张真人
远来,大出小僧意外,不知有何见谕?”张三丰道:“便有一
事相求。”空闻道:“请坐,请坐。”
张三丰在亭中坐定,即有僧人送上茶来。张三丰不禁有
气:“我好歹也是一派宗师,总也算是你们前辈,如何不请我
进寺,却让我在半山坐地?别说是我,便对待寻常客人,也
不该如此礼貌不周。”但他生性随便,一转念间,也就不放在
心上了。
空闻说道:“张真人光降敝山,原该恭迎入寺。只是张真
人少年之时不告而离少林寺,本派数百年的规矩,张真人想
亦知道,凡是本派弃徒叛徒,终身不许再入寺门一步,否则
当受削足之刑。”张三丰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贫道幼
年之时,虽曾在少林寺服侍觉远大师,但那是扫地烹茶的杂
役,既没有剃度,亦不拜师,说不上是少林弟子。”
空智冷冷的道:“可是张真人却从少林寺中偷学了武功
去。”
张三丰气往上冲,但转念想道:“我武当派的武功,虽是
我后来潜心所创,但推本溯源,若非觉远大师传我‘九阳真
经’,郭女侠又赠了我那一对少林铁罗汉,此后一切武功全是
无所依凭。他说我的武功得自少林,也不为过。”于是心平气
和的道:“贫道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空闻和空智对望了一眼,心想:“不知他来干甚么?想来
不见得有甚么好意,多半是为了张翠山的事而来找晦气了。”
空闻便道:“请示其详。”
张三丰道:“适才空智大师言道,贫道的武功得自少林,
此言本是不错。贫道当年服侍觉远大师,得蒙授以‘九阳真
经’,这部经书博大精深,只是其时贫道年幼,所学不全,至
今深以为憾。其后觉远大师荒山诵经,有幸得闻者共是三人,
一位是峨嵋派创派祖师郭女侠,一位是贵派无色禅师,另一
人便是贫道。贫道年纪最幼资质最鲁,又无武学根底,三派
之中,所得算是最少的了。”
空智冷冷的道:“那也不然,张真人自幼服侍觉远,他岂
有不暗中传你之理?今日武当派名扬天下,那便是觉远之功
了。”觉远的辈分比空智长了三辈,算来该是“太师叔祖”,但
觉远逃出了少林寺被目为弃徒,派中辈名已除,因之空智语
气之中也就不存礼貌。
张三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先师恩德,贫道无时
或忘。”
少林四大僧之中,空见慈悲为怀,可惜逝世最早;空闻
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空性浑浑噩噩,天真烂漫,不通
世务;空智却气量褊隘,常觉张三丰在少林寺偷学了不少武
功去,反而使武当派的名望骎骎然有凌驾少林派之势,向来
心中不忿。他认定张三丰这次来到少林,是为张翠山之死报
仇泄愤。何况那日殷素素临死之时,假意将谢逊的下落告知
空闻,这一着“移祸江东”之计使得极是毒辣。两年多来,三
日两头便有武林人士来到少林寺滋扰,或明闯,或暗窥,或
软求,或硬问,不断打听谢逊的所在。空闻发誓赌咒,说道
实在不知,但当时武当山紫霄宫中,各门各派数百对眼睛见
到殷素素在空闻耳边明言,如何是假?不论空闻如何解说,旁
人总是不信,为此而动武的月有数起。外来的武林人物死伤
固多,少林寺中的高手却也损折了不少。推究起来,岂非均
是武当派种下的祸根?
寺中上下僧侣憋了两年多的气,难得今日张三丰自己送
上门来,正好大大的折辱他一番。空智便道:“张真人自承是
从少林寺中偷得武功,可惜此言并无旁人听见,否则传将出
去,也好叫江湖上尽皆知闻。”
张三丰道:“红花白藕,天下武学原是一家,千百年来互
相截长补短,真正本源早已不可分辨。但少林派领袖武林,数
百年来众所公认,贫道今日上山,正是心慕贵派武学,自知
不及,要向众位大师求教。”
空闻、空智等只道他“要向众位大师求教”这句话,乃
是出言挑战,不由得均各变色,心想这老道百岁的修为,武
功深不可测,举世有谁是他的敌手,他孤身前来,自是有恃
无恐,想来在这两年之中又练成了甚么厉害无比的武功。
一时之间,三僧都不接口。最后空性却道:“好老道,你
要考较我们来着,我空性可不惧你。少林中千百名和尚一拥
而上,你也未必就能把少林寺给挑了。”他嘴里虽说“不惧”,
心中其实大惧,先便打好了千百人一拥而上的主意。
张三丰忙道:“各位大师不可误会,贫道所说求数,乃是
真的请求指点。只因贫道修习先师所传‘九阳真经’,其中有
不少疑难莫解、缺漏不全之处。少林众高僧修为精湛,若能
不吝赐教,使张三丰得闻大道,感激良深。”说着站了起来,
深深行了一礼。
张三丰这番言语,大出少林诸僧意料之外,他神功盖代,
开宗创派,修练已垂九十载,当代武林之中,声望之隆,身
分之高,无人能出其右,万想不到今日竟会来向少林派求教。
空闻急忙还礼,说道:“张真人取笑了。我等后辈浅学,
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八个字也说不上,如何能当得
‘指点’二字?”
张三丰知道此事本来太奇,对方不易入信,于是源源本
本的将无忌如何中了“玄冥神掌”、体内阴毒无法驱出的情由
说了,又说他是张翠山身后所遗独子,无论如何要保其一命;
目前除了学全“九阳神功”之外,再无他途可循,因此愿将
本人所学到的“九阳真经”全部告知少林派,亦盼少林派能
示知所学,双方参悟补足。
空闻听了,沉吟良久,说道:“我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
千百年来从无一名僧俗弟子能练到十二项以上。张真人所学
自是冠绝古今,可是敝派只觉上代列位祖师传下来的武功太
多,便是只学十分之一,也已极难。张真人再以一门神功和
本派交换,虽然盛情可感,然于本派而言,却为多余。”顿了
一顿,又道:“武当派武功,源出少林,今日若是双方交换武
学,日后江湖上不明真相之人,便会说武当派固然祖述少林,
但少林派却也从张真人手上得到了好处。小僧忝为少林掌门,
这般的流言却是担代不起。”
张三丰心下暗暗叹息,想道:“你身为武林第一大门派的
掌门,号称四大神僧之一,却如此宥于门户之见,胸襟未免
太狭。”但其时有求于人,不便直斥其非,只得说道:“三位
乃当世神僧,慈悲为怀,这小孩儿命在旦夕之间,还望体念
佛祖救世救人之心,俯允所请,贫道实感高义。”
但不论他说得如何唇焦舌敝,三名少林僧总是婉言推辞。
最后空闻道:“有方尊命,还请莫怪。”转头向身旁一名僧人
道:“叫香积厨送一席上等素席,到这里来款待张真人。”那
僧人应命去了。
张三丰神色黯然,举手说道:“既是如此,老道这番可来
得冒昧了。盛宴不敢叨领。多有滋扰,还请恕罪,就此别过。”
躬身行了一礼,牵了无忌之手,飘然而去。
十一 有女长舌利如枪
张三丰带了张无忌下得少室山来,料想他已然命不长久,
索性便也绝了医治的念头,只是跟他说些笑话,互解愁闷。这
日行到汉水之畔,两人坐了渡船过江。船到中流,汉水波浪
滔滔,小小的渡船摇晃不已,张三丰心中,也是思如浪涛。
张无忌忽道:“太师父,你不用难过,孩儿死了之后,便
可见到爹爹妈妈了,那也好得很。”张三丰道:“你别这么说,
太师父无论如何要想法救你。”张无忌道:“我本来想,如能
学到少林派的九阳神功,去说给俞三伯听,那便好了。”张三
丰道:“为甚么?”张无忌道:“盼望俞三伯能修练武当、少林
两派神功,治好手足残疾。”
张三丰叹道:“你俞三伯受的是筋骨外伤,内功再强,也
是治不好的。”心想:“这孩子明知自己性命不保,居然不怕
死,却想着要去疗治岱岩的残疾,这番心地,也确是我辈侠
义中人的本色。”正想夸奖他几句,忽听得江上一个洪亮的声
音远远传来:“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爷便饶了你的
性命,否则莫怪无情。”这声音从波浪中传来,入耳清晰,显
然呼叫之人内力不弱。
张三丰心下冷笑,暗道:“谁敢如此大胆,要我留下孩子?”
抬起头来,只见两艘江船,如飞的划来,凝目瞧时,见前面
一艘小船的船梢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双手操桨急划,舱中
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面一艘船身较大,舟中站着四名
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众武官拿起船板,帮同划水。那
虬髯大汉膂力奇大,双桨一扳,小船便急冲丈余,但后面船
上毕竟人多,两船相距越来越近。过不多时,众武官和番僧
便弯弓搭箭,向那大汉射去。但听得羽箭破空,呜呜声响。
张三丰心想:“原来他们是要那虬髯大汉留下孩子。”他
生平最恨蒙古官兵残杀汉人,当下便想出手相救。只见那大
汉左手划船,右手举起木桨,将来箭一一挡开击落,手法甚
是迅捷。张三丰心道:“这人武功不凡,英雄落难,我怎能坐
视不救?”向摇船的艄公喝道:“船家,迎上去。”
那艄公见羽箭乱飞,早已吓得手酸足软,拚命将船划开
尚嫌不及,怎敢反而迎将过去?颤声道:“老……老道爷……,
你……你说笑话了。”张三丰见情势紧急,夺过艄公的橹来,
在水中扳了两下,渡船便横过船头,向着来船迎去。
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小船中男孩背心上中了一箭。
那虬髯大汉一个失惊,俯身去看时,肩头和背上接连中箭,手
中木桨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时不动。后面大船瞬即
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那虬髯大汉兀自不
屈,拳打足踢,奋力抵御。
张三丰叫道:“鞑子住手,休得行凶伤人!”急速扳橹,将
渡船摇近,跟着身子纵起,大袖飘飘,从空中扑向小船。
两名蒙古武官嗖嗖两箭,向他射来。张三丰袍袖挥动,两
枝羽箭远远飞了出去,双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挥出,登时两
名番僧摔出丈许,扑通、扑通两声,跌入了江中,众武官见
他犹似飞将军由天而降,一出手便将两名武功甚强的番僧震
飞,无不惊惧。领头的武官喝道:“兀那老道,你干甚么?”
张三丰骂道:“狗鞑子!又来行凶作恶,残害良民,快快
给我滚罢!”那武官道:“你可知这人是谁?那是袁州魔教反
贼的余孽,普天下要捉拿的钦犯!”
张三丰听到“袁州魔教反贼”六字,吃了一惊,心道:
“难道是周子旺的部属?”转头问那虬髯大汉道:“他这话可
真?”
那虬髯大汉全身鲜血淋漓,左手抱着男孩,虎目含泪,说
道:“小主公……小主公给他们射死了。”这一句话,便是承
认了自己的身分。
张三丰心下更惊,道:“这是周子旺的郎君么?”
那大汉道:“不错,我有负嘱咐,这条性命也不要了。”轻
轻放下那男孩的尸身,向那武官扑去。可是他身上本已负伤,
肩背上的两枝长箭又未拔下,而且箭头有毒,身刚纵起,口
中“嘿”的一声,便摔在船舱板上。
那小女孩扑在船舱的一具男尸之上,只是哭叫:“爹爹!
爹爹!”张三丰瞧那具尸身的装束,当是操舟的船夫。
张三丰心想:“早知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件闲事不管也罢。
可是既已伸手,总不能半途抽身。”当下向那武官道:“这男
孩已然身亡,余下那人身中毒箭,也是转眼便死,你们已然
立功,那便走罢!”那武官道:“不成,非将两人的首级斩下
不可。”张三丰道:“那又何必赶人太绝?”那武官道:“老道
是谁?凭甚么来横加插手?”张三丰微微一笑,说道:“你理
我是谁?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
那武官使个眼色,说道:“道长道号如何?在何处道观出
家?”张三丰尚未回答,两名蒙古军官突然手举长刀,向他肩
头猛劈下来。这两刀来势好不迅疾,小舟之中相距又近,实
是无处闪避。
张三丰身子一侧,本来面向船首,略转之下,已面向左
舷,两刀登时砍空。他双掌起处,已托在两人的背心,喝道:
“去罢!”掌力一吐,两名武官身子飞起,砰砰两响,刚好摔
在原本所乘的舟中。他已数十年未和人动手过招,此时牛刀
小试,大是挥洒如意。
那为首的武官张大了口,结结巴巴的道:你……你……
你你莫非……是……”张三丰袍袖挥动,喝道:“老道生平,
专杀鞑子!”众武官番僧但觉疾风扑面,人人气息闭塞,半晌
不能呼吸。张三丰袍袖一停,众人面色惨白,齐声惊呼,争
先恐后的跃回大船,救起落水的番僧,急划而去。
张三丰取出丹药,喂入那虬髯大汉口中,将小舟划到渡
船之旁,待要扶他过船,岂知那大汉甚是硬朗,一手抱着男
孩尸身,一手抱着女孩,轻轻一纵,便上了渡船。张三丰暗
暗点头:“这人身受重伤,仍是如此忠于幼主,确是个铁铮铮
的好汉子。我这番出手虽然冒失,但这样的汉子却也该救。”
当下回到渡船,替那大汉取下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药。
那女孩望着父亲的尸身随小船漂走,只是哭泣,那虬髯
大汉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来就放箭射死了船夫,若非
老道爷相救,这小小的船家女孩多半也是性命不保。”
张三丰心想:“眼下无忌不能行走,若到老河口投店,这
汉子却是钦犯,我要照顾两人,只怕难以周全。”取出三两银
子交给艄公,说道:“艄公大哥,烦你顺水东下,过了仙人渡,
送我们到太平店投宿。”那艄公见他将蒙古众武官打得落花流
水,早已万分敬畏,何况又给了这么多银子,当下连声答应,
摇着船沿江东去。
那大汉在舱板上跪下磕头,说道:“老道爷救了小人性命,
常遇春给你老人家磕头。”张三丰伸手扶起,道:“常英雄不
须有此大礼。”碰他手掌,但觉触手冰冷,微微一惊,问道:
“常英雄可还受了内伤么?”常遇春道:“小人从信阳护送小主
南下,途中与鞑子派来追捕的魔爪接战四次,胸口和背心给
一个番僧打了两掌。”
张三丰搭他脉搏,但觉跳动微弱,再解开他衣服一看伤
处,更是骇然,只见他中掌处肿起寸许,受伤着实不轻。换
作旁人,早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强敌,当真英
雄了得。当下命他不可说话,在舱中安卧静养。
那女孩约莫十岁左右,衣衫敝旧,赤着双足,虽是船家
贫女,但容颜秀丽,十足是个绝色的美人胎子,坐着只是垂
泪。张三丰见她楚楚可怜,问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那
女孩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张三丰心想:“船家女孩,
取的名字倒好。”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家中还有谁?咱们
会叫船老大送你回家去。”周芷若垂泪道:“我就跟爹爹两个
住在船上,再没……再没别的人了。”张三丰嗯了一声,心想:
“她这可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如何安置她才好?”
常遇春说道:“老道爷武功高强,小人生平从来没有见过。
不敢请教老道爷法号?”张三丰微笑道:“老道张三丰。”常遇
春“啊”的一声,翻身坐起,大声道:“老道爷原来是武当山
张真人,难怪神功盖世。常遇春今日有幸,得遇仙长。”
张三丰微笑道:“老道不过多活了几岁,甚么仙不仙的。
常英雄快请卧倒,不可裂了箭创。”他见常遇春慷慨豪爽,英
风飒飒,对他甚是喜爱,但想到他是魔教中人,不愿深谈,便
淡淡的道:“你受伤不轻,别多说话。”
张三丰生性豁达,于正邪两途,原无多大偏见,当日曾
对张翠山说道:“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术
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子。”
又说天鹰教主殷天正虽然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却是个光明
磊落之人,很可交交这个朋友。可是自从张翠山自刎而亡,他
心伤爱徒之死,对天鹰教不由得极是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
岩终身残废,五弟子张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鹰教而起,虽
然勉强抑下了向殷天正问罪复仇之念,但不论他胸襟如何博
大,于这“邪魔”二字,却是恨恶殊深。
那周子旺正是魔教“明教”中“弥勒宗””的大弟子,数
年前在江西袁州起事,自立为帝,国号称“周”,不久为元军
扑灭,周子旺被擒斩首。弥勒宗和天魔教虽非一派,但同为
“明教”的支派,相互间渊源甚深,周子旺起事之时,殷天正
曾在浙江为之声援。张三丰今日相救常遇春,只是激于一时
侠义之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实在是大违本愿。
这晚二更时分才到太平店。张三丰吩咐那船离镇远远的
停泊。艄公到镇上买了食物,煮了饭菜,开在舱中小几之上,
鸡、肉、鱼、蔬,一共煮四大碗。张三丰要常遇春和周芷若
先吃,自己却给无忌喂食。常遇春问起原由,张三丰说他寒
毒侵入脏腑,是以点了他各处穴道,暂保性命。张无忌心中
难过,竟是食不下咽,张三丰再喂时,他摇摇头,不肯再吃
了。
周芷若从张三丰手中接过碗筷,道:“道长,你先吃饭罢,
我来喂这位小相公。”张无忌道:“我饱啦,不要吃了。”周芷
若道:“小相公,你若不吃,老道长心里不快,他也吃不下饭,
岂不是害得他肚饿了?”
张无忌心想不错,当周芷若将饭送到嘴边时,张口便吃
了。周芷若将鱼骨鸡骨细心剔除干净,每口饭中再加上肉汁,
张无忌吃得十分香甜,将一大碗饭都吃光了。
张三丰心中稍慰,又想:“无忌这孩子命苦,自幼死了父
母,如他这般病重,原该有个细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
常遇春不动鱼肉,只是将碗青菜吃了个精光,虽在重伤
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米饭。张三丰不忌荤腥,见他食量
甚豪,便劝他多吃鸡肉。常遇春道:“张真人,小人拜菩萨的,
不吃荤。”张三丰道:“啊,老道倒忘了。”这才想起,魔教中
人规矩极严,戒食荤腥,自唐朝以来,即是如此。北宋末年,
明教大首领方腊在浙东起事,当时官民称之为“食菜事魔教。”
食菜和奉事魔王,是魔教的两大规律,传之已达数百年,宋
朝以降,官府对魔教诛杀极严,武林中人也对之甚为歧视,因
此魔教教徒行事十分隐秘,虽然吃素,却对外人假称奉佛拜
菩萨,不敢泄漏自己身分。
常遇春道:“张真人,你于我有救命大恩,何况你也早知
晓我的来历,自也不用相瞒。小人是事奉明尊的明教中人,朝
廷官府当我们是十恶不赦之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瞧我们不
起,甚至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说我们是妖魔
鬼怪。你老人家明知我的身分来历,还是出手相救,这番恩
德,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张三丰于魔教的来历略有所闻,知道魔教所奉的大魔王
叫做摩尼,教中人称之为“明尊”。该教于唐朝宪宗元和年间
传入中土,当时称之“摩尼教”,又称“大云光明教”,教徒
自称“明教”,旁人却称之为魔教,他微一沉吟,说道:“常
英雄……”常遇春忙道:“老道老,你不用英雄长,豪杰短啦,
干脆叫我遇春得了。”张三丰道:“好!遇春,你今年多大岁
数?”常遇春道:“我刚好二十岁。”
张三丰见他虽然浓髯满腮,但言谈举止间显得年纪甚轻,
是以有此一问,于是点头道:“你不过刚长大成人,虽然投入
魔教,但陷溺未深,及早回头,一点也没迟了。我有一句不
中听的话劝你,盼你不要见怪。”常遇春道:“老道爷见教,小
人怎敢见怪?”
张三丰道:“好!我劝你即日洗心革面,弃了邪教。你若
不嫌武当派本领低微,老道便命我大徒儿宋远桥收你为徒。日
后你行走江湖,扬眉吐气,谁也不敢轻视于你。”
宋远桥是七侠之首,名震天下,寻常武林中人要见他一
面亦是不易。武当诸侠直到近年方始收徒,但拣选甚严,若
非根骨资质、品行性情无一不佳,决不能投入武当门下。常
遇春出身魔教,常人一听早已皱起眉头,竟蒙张三丰垂青,要
他投入宋远桥门下,于学武之人而言,实是难得之极的莫大
福缘。
岂知常遇春朗声道:“小人家蒙张真人瞧得起,实是感激
之极,但小人身属明教,终身不敢背教。”张三丰又劝了几句,
常遇春坚决不从。
张三丰见他执迷不悟,不由得摇头叹息,说道:“这个小
姑娘……”常遇春道:“老道长放心,这位小姑娘的爹爹因我
而死,小人自当设法妥为照料。”张三丰道:“好!不过你不
可让她入了贵教。常春道:“真不知我们如何罪大恶极,给人
家这么瞧不起,当我们明教中人便似毒蛇猛兽一般。好,老
道长既如此吩咐,小人遵命。”
张三丰将张无忌抱在手里,说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了。”他实在不愿与魔教中人多打交道,那“后会有期”四字
也忍住了不说。常遇春又再拜谢。
周芷若向张无忌道:“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饱饭,免得老
道爷操心。”张无忌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多谢你好心,可
是……可是我没几天饭可吃了。”张三丰心下黯然,举起袍袖,
给他擦去了腮边流下来的眼泪。周芷若惊道:“甚么?你……
你……”张三丰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你日后走上
正途,千万别陷入邪魔才好。”
周芷若道:“是。可是这位小相公,为甚么说没几天饭好
吃了?”张三丰凄然不答。
常遇春道:“张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广大,这
位小爷虽然中毒不浅,总能化解罢?”张三丰道:“是!”可是
伸在张无忌身下的左手却轻轻摇了两摇,意思是说他毒重难
愈,只是不让他自己知道。
常遇春见他摇手,吃了一惊,说道:“小人内伤不轻,正
要去求一位神医疗治,何不便和这位小爷同去?”张三丰摇头
道:“他寒毒散入脏腑,非寻常药物可治,只能……只能慢慢
化解。常遇春道:“可是那位神医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张三丰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问道:“你说的莫
非是‘蝶谷医仙’?”
常遇春道:“正是他,原来老道长也知道我胡师伯的名
头。”
张三丰心下好生踌躇:“素闻这‘蝶谷医仙’胡青牛虽然
医道高明之极,却是魔教中人,向为武林人士所不齿,何况
他脾气怪僻无比,只要魔教中人患病,他尽心竭力的医治,分
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是黄金万两堆在面前,他也不屑
一顾。因此又有一个外号叫作‘见死不救’。既是此人,宁可
让无忌毒发身亡,也决不容他陷身魔教。”
常遇春见他皱眉沉吟,明白他的心意,说道:“张真人,
胡师伯虽然从来不给教外人治病,但张真人相救小人,大恩
深重,胡师伯非破例不可。他若当真不肯动手,小人决不和
他干休。”张三丰道:“这位胡先生医术如神,我是听到过的,
可是无忌身上的寒毒,实非寻常……”常遇春大声道:“这位
小爷反正不成了,最多治不好,左右也是个死,又有甚么可
担心的?”他性子爽直之极,心中想到甚么,便说了出来。
张三丰听到“左右也是个死”六个字,心头一震,暗想:
“这莽汉子的话倒也不错,眼看无忌最多不过一月之命,只好
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一生和人相交,肝胆相照,自来信人
不疑,这常遇春显然是个重义汉子,可是张无忌是他爱徒唯
一的骨血,要将他交在向来以诡怪邪恶出名的魔教弟子手中,
确是万分的放心不下,一时拿不定主意。
常遇春道:“张真人不愿去见我胡师伯,这个我是明白的。
自来邪正不并立,张真人是当今大宗师,如何能去相求邪魔
外道?我胡师伯脾气古怪,见到张真人后说不定礼貌不周,双
方反而弄僵。这位张兄弟只好由我带去,但张真人又未免不
放心。这样罢,我送了张兄弟去胡师伯那里,请他慢慢医治,
小人便上武当山来,作个抵押。张兄弟若有甚么失闪,张真
人一掌把我打死便了。”
张三丰哑然失笑,心想无忌若有差池,我打死你又有何
用?你若不上武当山来,我却又到何处去找你?但眼下无忌
毒入膏肓,当真“左右也是个死”,生死之际,须得当机立断,
便道:“如此便拜托你了。可是咱们话说明在先,胡先生决不
能勉强无忌入教,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他知魔教中人
行事诡秘,若是一给纠缠上身,阴魂不散,不知将有多少后
患,张翠山弄到身死名裂,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常遇春昂然道:“张真人可把我明教中人瞧得忒也小了。
一切遵照吩咐便是。”张三丰道:“你替我好好照顾无忌,倘
若他体内阴毒终于得能除去,请你同他上武当山来。你自己
先来抵押,却是不必了。”常遇春道:“小人必当尽力而为。”
张三丰道:“那么这个小姑娘,便由我带上武当山去,另
行设法安置。”
常遇春上岸在一棵大树下用刀掘了个土坑,将周公子尸
身上的衣服除得一丝不挂,这才埋葬,跪在坟前,拜了几拜。
原来“裸葬”乃明教的规矩,以每人出世时赤条条的来,离
世时也当赤条条的去。张三丰不知其礼,只觉得这些人行事
处处透着邪门诡异。
次日天明,张三丰携同周芷若,与常遇春、张无忌分手。
张无忌自父母死后,视张三丰如亲祖父一般,见他忽然离去,
不由得泪如泉涌。张三丰温言道:“无忌,你病好之后,常大
哥便带你回武当山,乖孩子,分别数月,不用悲伤。”张无忌
手足动弹不得,眼泪仍是不断的流将下来。
周芷若回上船去,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手帕,替他抹去了
眼泪,对他微微一笑,将手帕塞在他衣襟之中,这才回到岸
上。
张无忌目送太师父带同周芷若西去,只见周芷若不断回
头扬手,直走到一排杨柳背后,这才不见。他霎时间只觉孤
单凄凉,难过无比,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常遇春皱眉道:“张兄弟,你今年几岁?”张无忌哽咽道:
“十二岁”常遇春道:“好啊,十二岁的人,又不是小孩子了,
哭哭啼啼的,不怕丑么?我在十二岁上,已不知挨过几百顿
好打,从来不作兴流过半滴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只流鲜血
不流眼泪。你再妞儿般的哭个不停,我可要拔拳打你了。”
张无忌道:“我是舍不得太师父才哭,人家打我,我才不
哭呢。你敢打我便打好了,你今日打我一拳,他日我打还你
十拳。”常遇春一愕,哈哈大笑,说道:“好兄弟,好兄弟,这
才是有骨气的男子汉。你这么厉害,我是不敢打你的。”张无
忌道:“我动也不会动,你为甚么不敢打?”常遇春笑道:“我
今日打了你,他日你跟着你太师父学好了武功,这武当派的
神拳,我可挨得起十拳么?”张无忌波的一声,笑了出来,觉
得这个常大哥虽然相貌凶恶,倒也不是坏人。
当下常遇春雇了一艘江船,直放汉口,到了汉口后另换
长江江船,沿江东下。那蝶谷医仙胡青牛所隐居的蝴蝶谷,是
在皖北女山湖畔。
长江自汉口到九江,流向东南,到九江后,便折向东北
而入皖境。两年之前,张无忌曾乘船溯江北上,但其时有父
母相伴,又有俞莲舟同行,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父母双亡,
自己凄凄惶惶的随常遇春东下求医,其间苦乐,实在天壤之
别。只是生怕常遇春发怒,心中虽然伤感,却也不敢流泪。其
时身上张三丰所点的穴道早已自行通解,寒毒发作时痛楚难
当,他咬牙强忍,只咬得上下口唇伤痕斑斑,而且阴寒侵袭,
日甚一日。
到得集庆下游的瓜埠,常遇春舍舟起旱,雇了一辆大车,
向北进发,数日间到了凤阳以东的明光。常遇春知道这位胡
师伯不喜旁人得知他隐居的所在,待行到离女山湖畔的蝴蝶
谷尚有二十余里地,便打发大车回去,将张无忌负在背上,大
踏步而行。
他只道这二十余里路转眼即至,岂知他身上中番僧的两
记阴掌,内伤着实不轻,只走出里许,便全身筋骨酸痛,气
喘吁吁的步履为艰。张无忌好生过意不去,道:“常大哥,让
我自己走罢,你别累坏了身子。”常遇春焦躁起来,怒道:
“我平时一口气走一百里路,也半点不累,难道那两个贼和尚
打了我两掌,便叫我寸步难行?”他赌气加快脚步,奋力而行。
但他内伤本就沉重,再这般心躁气浮的勉强用力,只走出数
十丈,便觉四肢百骸的骨节都要散开一般,他兀自不服气,既
不肯放下张无忌,也不肯坐下休息,一步步向前挨去。
这般走法,那就慢得紧了,行到天黑,尚未走得一半,而
且山路崎岖,越来越是难走。挨到了一座树林之中,常遇春
将张无忌放下地来,仰天八叉的躺着休息。他怀中带着些张
无忌吃的糖果糕饼,两人分着吃了。常遇春休息了半个时辰,
又要赶路。张无忌极力相劝,说在林中安睡一晚,待天明了
再走。常遇春心想今晚便是赶到,半夜三更的去吵胡青牛,定
然惹他生气,只得依了。两人在一棵大树下相倚而睡。
睡到半夜,张无忌身上的寒毒又发作起来,剧颤不止。他
生怕吵醒了常遇春,一声不响,强自忍受。便在此时,忽听
得远处有兵刃相交之声,又有人吆喝:“往哪里走?”“堵住东
边,逼他到林子中去。”“这一次可不能再让这贼秃走了。”跟
着脚步声响,几个人奔向树林中来。
常遇春一惊而醒,右手拔出单刀,左手抱起张无忌,以
备且战且走。张无忌低声道:“似乎不是冲着咱们而来。”常
遇春点点头,躲在大树后向外望去,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只见
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相斗,中间那人赤手空拳,双掌飞舞,逼
得敌人无法近身。斗了一阵,众人渐渐移近。不久一轮眉月
从云中钻出,清光泻地,只见中间那人身穿白色僧衣,是个
四十来岁的高瘦和尚。围攻他的众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家打
扮的汉子,还有两个女子,共是八人,两个灰袍僧人一执禅
杖,一执戎刀,禅杖横扫、戒刀挥劈之际,一股股疾风带得
林中落叶四散飞舞。一个道人手持长剑,身法迅捷,长剑在
月光下闪出一团团剑花。一个矮小汉子手握双刀,在地下滚
来滚去,以地堂刀法进攻白衣和尚的下盘。
两个女子身形苗条,各执长剑,剑法也是极尽灵动轻捷。
酣斗中一个女子转过身来,半边脸庞照在月光之下。张无忌
险些失声而呼:“纪姑姑!”这女子正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子纪
晓芙。张无忌初见八个人围攻一个和尚,觉得以多欺少,甚
不公平,盼望那个和尚能突围而走,这时认出纪晓芙之后,心
想那和尚和纪姑姑为敌,自是个坏人,一颗心便去帮助纪晓
芙一边了。那日他父母双双自尽,纪晓芙曾对他柔声安慰,张
无忌虽不收她给的黄金项圈,事后想起,对她的一番好意却
也甚是感激。
张无忌见那被围攻的和尚武功了得,掌法忽快忽慢,虚
虚实实,变幻多端,打到快时,连他手掌的去路来势都瞧不
清楚纪晓芙等虽然人多,却久斗不下。
忽听得一名汉子喝道:“用暗青子招呼!”只见一名汉子
和一名道人分向左右跃开,跟着便是嗤嗤声响,弹丸和飞刀
不断向那白衣和尚射去。这么一来,那和尚便有点儿难以支
持。那持剑的长须道人喝道:“彭和尚,我们又不是要你性命,
你拚命干么?你把白龟寿交出来,大家一笑而散,岂不甚妙?”
常遇春吃了一惊,低声道:“这位便是彭和尚?”张无忌
在江船之中,曾听父母对俞二伯说起王盘山扬刀立威、以及
天鹰教和各帮派结仇的来由,知道白龟寿是天鹰教在王盘山
仅得安然生还的玄武坛坛主,这些年来各帮派和天鹰教争斗
不休,为的便是要白龟寿吐露谢逊的踪迹。他心道:“莫非这
彭和尚也是我妈教中的人物?”
却听彭和尚朗声道:“白坛主已被你们打得重伤,我彭和
尚莫说跟他颇有渊源,便是毫无干连,也不能见死不救。”那
长须道人道:“甚么见死不救?我们又不是要取他性命,只是
向他打听一个人。”彭和尚道:你们要问谢逊的下落,为何不
去问少林寺方丈?”一名灰袍僧人叫了起来:“这是天鹰教妖
女殷素素嫁祸我少林寺的恶计,谁能信得?”这僧人显然是少
林派的。张无忌听他提到亡母的名字,又是骄傲,又是伤心,
暗想:“我妈虽已去世两年,仍能作弄得你们头昏脑胀。”
猛听得站在外圈的道人叫道:“自己人大家伏倒!”六人
一听,立即伏地,但见白光闪动,五柄飞刀风声呼呼,对准
了彭和尚的胸口射到。本来彭和尚须低头弯腰、或是向前扑
跌,要不然就使铁板桥仰身,使飞刀在胸前掠过,但这时地
下六般兵刃一齐上撩,封住了他下三路,却如何能矮身闪躲?”
张无忌心头一惊,只见彭和尚突然跃高,五柄飞刀从他
脚底飞过,飞刀虽然避开,但少林僧的禅杖戎刀、长须道人
的长剑已分向他腿上击到。彭和尚身在半空,逼得行险,左
掌拍出,波的一响,击在一名少林僧头上,跟着右手反勾,已
抢过他手中戒刀,顺势在禅杖上一格,借着这股力道,身子
飞出了两丈。
那少林僧被他一掌重手击在天灵盖上,立时毙命,余人
怒叫追去,只见彭和尚足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七人又将
他围住了。那使禅杖的少林僧势如疯虎,禅杖直上直下的猛
砸,只道:“彭和尚,你杀了我师弟,我跟你拚了。”那长须
道人叫道:“他腿上已中了我的蝎尾钩暗器,转眼便要毒发身
亡。”果见彭和尚足下虚浮,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稳。
常遇春心道:“他是我明教中的大人物。非救他不可!”他
虽身负重伤,仍想冲出去救人,当下猛吸一口气,左脚一大
步跨将出去。不料他吸气既急,这一步跨得又大,登时牵动
胸口内伤,痛得几乎要昏晕过去。这时彭和尚一跃丈许,也
已摔倒在地,似已毒发身亡。常遇春强忍疼痛,睁大了眼观
看动静,见那七人也不敢走近彭和尚身边。
那长须道人道:“许师弟,你射他两柄飞刀试试。”那放
飞刀的道人右手一扬,拍拍两响,一柄飞刀射入彭和尚右肩,
一柄射入他的左腿。彭和尚毫不动弹,显已死去。那长须道
人道:“可惜!可惜!已经死了,却不知他将白龟寿藏在何处?”
七人同时围上去察看。
忽听得砰砰砰砰砰,五声急响,五个人同时向外摔跌,彭
和尚却已站立起身,肩头和腿上的飞刀却兀自插着,原来他
腿上中了喂毒暗器,知道难以支持再斗,便装假死,诱得敌
人近身,以惊雷闪电似的手法连发“大风云飞掌”,在五个男
敌的胸口各印了一掌。他躺在地下之时,一直便在暗暗运气,
这五掌掌力着实凌厉刚猛。
纪晓芙和她同门师姊丁敏君大惊之下,急忙跃开,看那
五个同伴时,个个口喷鲜血,两名汉子功力较逊,不住口的
惨呼。但彭和尚这一急激运劲,也已摇摇欲坠,站立不定。那
长须道人叫道:“丁纪两位姑娘,快用剑刺他。”
双方敌对的九人之中,一名少林僧已死,彭和尚和五个
敌人同受重伤,只有纪晓芙和丁敏君并无损伤。丁敏君心道:
“难道我不会用剑,要你来指点?”长剑一招“虚式分金”,径
往彭和尚足胫削去。
彭和尚长叹一声,闭目待死,却听得叮当一响,兵刃相
交,张眼一看,却是纪晓芙伸剑将师姊长剑格开了。
丁敏君一怔,道:“怎么?”纪晓芙道:“师姊,彭和尚掌
下留情,咱们也不能赶尽杀绝。”丁敏君道:“甚么掌下留情?
他是掌下无力。”厉声道:“彭和尚,我师妹心慈,救了你一
命,那白龟寿在哪里,这该说了罢?”
彭和尚仰天大笑,说道:“丁姑娘,你可将我彭莹玉看得
忒也小了。武当派张翠山张五侠宁可自刎而死,也决不说出
他义兄的所在。彭莹玉心慕张五侠的义肝烈胆,虽然不才,也
要学他一学。”说到这里,一口鲜血喷出,坐到在地。
丁敏君踏步上前,右足在他腰胁间连踢三下,叫他再也
无法偷袭。
彭和尚这几句话只听得张无忌胸中热血涌了上来,心中
对他登时既觉亲近,又生感激。他父亲张翠山自刎身亡,名
门正派人士谈论起来总不免说道:“好好一位少年英侠,却受
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终至身死名裂,使得武
当一派,同蒙羞辱。”这些话张无忌虽然听不到,但他在太师
父和各位师叔伯的言谈神色之间,瞧得出他们伤心之余,对
母亲颇有怒恨怨责的意思,都觉他父亲一生甚么都好,就是
娶错了他的母亲,却从无一人似彭和尚这般对他父亲衷心敬
佩。
丁敏君冷笑道:“张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和邪教妖女缔婚,
这叫作自甘下贱,有甚么好学的?他武当派……”纪晓芙插
口道:“师姊……”丁敏君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到殷六侠
头上。”她长剑一晃,指着彭和尚的右眼,说道:“你若不说,
我先刺瞎你的右眼,再刺瞎你的左眼,然后刺聋你的右耳,又
刺聋你的左耳,再割掉你的鼻子,总而言之,我不让你死便
是。”她剑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晶光闪耀的剑尖颤
动不停。
彭和尚睁大了眼睛,竟不转瞬,淡淡的道:“素仰峨嵋派
灭绝师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调教出来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
莹玉今日落在你手里,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杰作吧!”
丁敏君双眉上扬,厉声道:“死贼秃,你胆敢辱我师门?”
长剑向前一送,登时刺瞎了彭莹玉的右眼,跟着剑尖便指在
他左眼皮上。
彭莹玉哈哈一笑,右眼中鲜血长流,一只左眼却睁得大
大的瞪视着她。丁敏君被他瞪得心头发毛,喝道:“你又不是
天鹰教的,何必为了白龟寿送命?”
彭莹玉凛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
也不会明白。”
丁敏君见他虽无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间对自己却大为轻
蔑,愤怒中长剑一送,使去刺他的左眼。纪晓芙挥剑轻轻格
开,说道:“师姊,这和尚硬气得很,不管怎样,他总是不肯
说的了,杀了他也是枉然。”丁敏君道:“他骂师父心狠手辣,
我便心狠手辣给他瞧瞧。这种魔教中的妖人,留在世上只有
多害好人,杀得一个,便是积一番功德。”
纪晓芙道:“这人也是条硬汉子。师姊,依小妹之见,便
饶了他罢。”
丁敏君朗声道:“这里少林寺的两位师兄一死一伤,昆仑
派的两位道长身受重伤,海沙派的两位大哥伤得更是厉害,难
道他下手还不够狠么?我废了他左边的招子,再来逼问。”那
“问”字刚出口,剑如电闪,疾向彭和尚的左眼刺去。
纪晓芙长剑横出,轻轻巧巧的将丁敏君这一剑格开了,说
道:“师姊,这人已然无力还手,这般伤害于他,江湖上传将
出去,于咱们峨嵋派声名不好。”
丁敏君长眉扬起,喝道:“站开些,别管我。”纪晓芙道:
“师姊,你……”丁敏君道:“你既叫我师姊,便得听师姊的
话,别再啰里啰唆。”纪晓芙道:“是!”丁敏君长剑抖动,又
向彭和尚左眼刺去,这一次却又加三分劲。
纪晓芙心下不忍,又即伸剑挡格。她见师姊剑势凌厉,出
剑时也用上了内力,双剑相交,当的一声,火花飞溅。两人
各自震得手臂发麻,退了两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两次回护这魔教妖僧,到底
是何居心?”纪晓芙道:“我劝师姊别这么折磨他。要他说出
白龟寿的下落,尽管慢慢问他便是。”
丁敏君冷笑道:“难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抚心自问:
武当派殷六侠几次催你完婚,为甚么你总是推三推四,为甚
么你爹爹也来催你时,你宁可离家出走?”
纪晓芙道:“小妹自己的事,跟这件事又有甚么干系?师
姊怎地牵扯在一起?”
丁敏君道:“我们大家心里明白,当着这许多外人之前,
也不用揭谁的疮疤。你是身在峨嵋,心在魔教。”纪晓芙脸色
苍白,颤声道:“我一向敬你是师姊,从无半分得罪你啊,为
何今日这般羞辱于我?”
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你便一剑把这
和尚的左眼给我刺瞎了。”
纪晓芙道:“本门自小东邪郭祖师创派,历代同门就算不
出家为尼,自守不嫁的女子也是极多,小妹不愿出嫁,那也
事属寻常。师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道:“我才不来
听你这些假撇清的话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将你的事都
抖出来?”
纪晓芙柔声道:“师姊,望你念在同门之情,勿再逼我。”
丁敏君笑道:“我又不是要你去做甚么为难的事儿。师父
命咱们打听金毛狮王的下落,眼前这和尚正是唯一的线索。他
不肯吐露真相,又杀伤咱们这许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
刺瞎他左眼,那是天公地道,你干么不动手?”纪晓芙低声道:
“他先前对咱二人手下留情,咱们可不能回过来赶尽杀绝。小
妹心软,下不了手。”说着将长剑插入了剑鞘。
丁敏君笑道:“你心软?师父常赞你剑法狠辣,性格刚毅,
最像师父,一直有意把衣钵传给你,你怎会心软?”
她同门姊妹吵嘴,旁人都听得没头没脑,这时才隐约听
出来,似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对纪晓芙甚是喜爱,颇有相
授衣钵之意,丁敏君心怀嫉妒,这次不知抓到了她甚么把柄,
便存心要她当众出丑。张无忌一直感念纪晓芙当日对待自己
的一番亲切关怀之怀,这时眼见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丁
敏君几个耳光。
只听丁敏君道:“纪师妹,我来问你,那日师父在峨嵋金
顶召聚本门徒众,传授她老人家手创的‘灭剑’和‘绝剑’两
套剑法,你却为甚么不到?为甚么惹得师父她老人家大发雷
霆?”纪晓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动弹不得,此事早
已禀明师父,师姊何以忽又动问?”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
瞒得师父,须瞒不过我。下面我还有一句话问你,你只须将
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问。”
纪晓芙低头不语,心中好生为难,轻声道:“师姊,你全
不念咱们同门学艺的情谊?”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纪晓芙道:“师姊,你放心,师
父便是要传我衣钵,我也是决计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
“好啊!这么说来,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甚么地方不如你
了,要来领你的情,要你推让?你到底刺是不刺?”
纪晓芙道:“小妹便是做了甚么错事,师姊如要责罚,小
妹难道还敢不服么?这儿有别门别派的朋友在此,你如此逼
迫于我……”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丁敏君冷笑道:“嘿,你装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儿,心中
却不知在怎样咒我呢。那一年你在甘州,是三年之前呢还是
四年之前,我可记不清楚了,你自己当然是明明白白的,那
时当真是生病么?‘生’倒是有个‘生’字,却只是生娃娃罢?”
纪晓芙听到这里,转身拔足便奔。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
走,飞步上前,长剑一抖,拦在她面前,说道:“我劝你乖乖
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则我便要问你那娃娃的父亲是谁?问
你为甚么以名门正派的弟子,却去维护魔教妖僧?”
纪晓芙气急败坏的道:“你……你让我走!”
丁敏君长剑指在她胸前,大声道:“我问你,你把娃娃养
在哪里?你是武当派殷梨亭殷六侠的未婚妻子,怎地去跟旁
人生了孩子?”
这几句石破天惊的话问了出来,听在耳中的人都是禁不
住心头一震。张无忌心中一片迷惘:“这位纪姑姑是好人啊,
怎能对殷叔叔不住?”他对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了然,但便
是常遇春、彭和尚、昆仑派长须道人这些人,也均大为诧异。
纪晓芙脸色苍白,向前疾冲。丁敏君突下杀手,刷的一
剑,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划了一剑,直削至骨。纪晓芙受伤不
轻,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剑,说道:“师姊,你再要苦
苦相逼,我可要对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脸,自己
又揭破了她的隐秘,她势必要杀己灭口,自己武功不及她,当
真性命相搏,那可是凶险之极,是以一上来乘机先伤了她的
右臂,听她这么一说,当下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
纪晓芙右臂剧痛,眼见师姊第二剑又是毫不容情,当即左手
使剑还招。
她师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对方剑法,攻守之际,分外紧凑,
也是分外的激烈。
旁观众人个个身受重伤,既无法劝解,亦不能相助哪一
个,只有眼睁睁瞧着,心中均暗自佩服:“峨嵋为当今武学四
大宗派之一,剑术果然高明,名不虚传。”
纪晓芙右臂伤口中流血不止,越斗鲜血越是流得厉害,她
连使杀着,想将丁敏君逼开,以便夺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剑
甚是不惯,再加受伤之后,原有的武功已留不了三成。总算
丁敏君对这个师妹向来甚是忌惮,不敢过分进逼,只是缠住
了她,要她流血过多,自然衰竭。眼见纪晓芙脚步蹒跚,剑
法渐渐散乱,已是支持不住,丁敏君刷刷两招,纪晓芙右肩
又接连中剑,半边衣衫全染满了鲜血。
彭和尚忽然大声叫道:“纪姑娘,你来将我的左眼刺瞎了
罢,彭和尚对你已然感激不尽。”他想纪晓芙甘冒生死之险,
回护敌人,已极为难能,何况丁敏君用以威胁她的,更是一
个女子瞧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清白名声。
但这时纪晓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饶不
过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机下手除去这个师妹,日后可是后患
无穷。彭和尚见丁敏君剑招狠辣,大声叫骂:“丁敏君,你好
不要脸!无怪江湖上叫你‘毒手无盐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
蝎,貌胜无盐。要是世上女子个个都似你一般丑陋,令人一
见便即作呕,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这‘毒手无
盐’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够,还是瞎
了双眼来得快活。”
其实丁敏君虽非美女,却也颇有姿容,面目俊俏,颇有
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
她是丑是美,你若骂她容貌难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眼
见情势危急,便随口胡诌,给她取了个“毒手无盐”的诨号,
盼她大怒之下,转来对付自己,纪晓芙便可乘机脱逃,至少
也能设法包扎伤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杀了纪晓芙,还怕你
这臭和尚逃到哪里去?是以对他的辱骂竟是充耳不闻。
彭和尚又朗声道:“纪女侠冰清玉洁,江湖上谁不知闻?
可是‘毒手无盐丁敏君’却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
武当派殷梨亭。殷梨亭不来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纪女侠啦。哈
哈,你颧骨这么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黄的脸皮,身子却
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潇洒的殷六侠怎会瞧得上眼?你也不
自己照照镜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乱抛媚眼……”
丁敏君只听得恼怒欲狂,一个箭步纵到彭和尚身前,挺
剑便往他嘴中刺去。
丁敏君颧骨确是微高,嘴非樱桃小口,皮色不够白皙,又
生就一副长挑身材,这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处,她自己确常
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细看,本是不易发觉。岂知彭和尚目
光锐敏,非但看了出来,更加油添酱、张大其辞的胡说一通,
却叫她如何不怒?何况殷梨亭其人她从未见过,“三番四次乱
抛媚眼”云云,真是从何说起?
她一剑将要刺到,树林中突然抢出一人,大喝一声,挡
在彭和尚身前,这人来得快极,丁敏君不及收招,长剑已然
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个头,这一剑正好透额而入。便
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那人挥掌拍出,击中了丁敏君
的胸口,砰然一声,将她震得飞出数步,一交摔倒,口中狂
喷鲜血,一柄长剑却插在那人额头,眼见他也是不活的了。
昆仑派的长须道人走近几步,惊呼:“白龟寿,白龟寿!”
跟着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原来替彭和尚挡了这一剑的,正是天鹰教玄武坛坛主白
龟寿。他身受重伤之后,得知彭和尚为了掩护自己,受到少
林、昆仑、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围攻,于是力疾赶来,替彭
和尚代受了这一剑。他掌力雄浑,临死这一掌却也击得丁敏
君肋骨断折数根。
纪晓芙惊魂稍定,撕下衣襟包扎好了臂上伤口,伸手解
开了彭和尚腰胁间被封的穴道,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彭和
尚道:“且慢,纪姑娘,请受我彭和尚一拜。”说着行下礼去。
纪晓芙闪在一旁,不受他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长须道人遗在地下的长剑,道:“这丁敏君胡
言乱语,毁谤姑娘清誉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说着挺剑便向
丁敏君咽喉刺下。
纪晓芙左手挥剑格开,道:“她是我同门师姊,她虽对我
无情,我可不能对她无义。”
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杀她,这女子日后定要对姑
娘大大不利。”纪晓芙垂泪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
女子,一切认命罢啦!彭大师,你别伤我师姊。”彭和尚道:
“纪女侠所命,焉敢不遵?”
纪晓芙低声向丁敏君道:“师姊,你自己保重。”说着还
剑入鞘,出林而去。
彭和尚对身受重伤、躺在地下的五人说道:“我彭和尚跟
你们并无深仇大冤,本来不是非杀你们不可,但今晚这姓丁
的女子诬蔑纪女侠之言,你们都已听在耳中,传到江湖上,却
叫纪女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们
可别怪我。”说着一剑一个,将昆仑派的两名道人、一名少林
僧、两名海沙派的好手尽数刺死,跟着又在丁敏君的肩头划
了一剑。
丁敏君只吓得心胆俱裂,但重伤之下,却又抗拒不得,骂
道:“贼秃,你别零碎折磨人,一剑将我杀了罢。”
彭和尚笑道:“似你这般皮黄口阔的丑女,我是不敢杀的。
只怕你一入地狱,将阴世里千千万万的恶鬼都吓得逃到人间
来,又怕你吓得阎王判官上吐下泻,岂不作孽?”说着大笑三
声,掷下长剑,抱起白龟寿的尸身,又大哭三声,扬长而去。
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剑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林中夜斗,常遇春和张无忌二人清清
楚楚的瞧在眼里,听在耳中,直到丁敏君离去,两人方松了
一口气。
张无忌道:“常大哥,纪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
姓丁的女子说她……说她跟人生了个娃娃,你说是真是假?”
常遇春道:“这姓丁的女子胡说八道,别信她的。”
张无忌道:“对,下次我跟殷六叔说,叫他好好的教训教
训这丁敏君,也好代纪姑姑出一口气。”常遇春忙道:“不,不!
千万不能跟你殷六叔提这件事,知道么?你一提那可糟了。”
张无忌奇道:“为甚么?”常遇春道:“这种不好听的言语,你
跟谁也别说。”
张无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问道:“常大哥,你怕
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来,将张无忌负在背上,放开
脚步便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复,步履之际也轻捷得
多了。走了数里,转到一条大路上来。常遇春心想:“胡师伯
在蝴蝶谷中隐居,住处甚是荒僻,怎地到了大路上来,莫非
走错路了?”
正想找个乡人打听,忽听得马蹄声响,四名蒙古兵手舞
长刀,纵马而来,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后,举
刀虚劈作势,驱赶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终于
又入虎口,却陪上了张兄弟一条性命。”
这时他武功全失,连一个寻常的元兵也斗不过,只得一
步步的挨将前去。但见大路上百姓络绎不断,都被元兵赶畜
牲般驱来,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线生机:“看来这些鞑子正在
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随着一众百姓行去,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只见一个蒙
古军官骑在马上,领着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执大刀。众
百姓行过那车官马前,便一一跪下磕头。一名汉人通译喝问:
“姓甚么?”那人答了,旁边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脚,
或是一记耳光,那百姓匆匆走过。问到一个百姓答称姓张,那
元兵当即一把抓过,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个百姓手挽的篮
子中有一柄新买的菜刀,那元兵也将他抓在一旁。
张无忌眼见情势不对,在常遇春耳边悄声道:“常大哥,
你快假装摔一交,摔在草丛之中,解下腰间的佩刀。”常遇春
登时省悟,双膝一弯,扑在长草丛中,除下了佩刀,假装哼
哼唧唧的爬起身来,一步步挨到那军官身前。
那汉人通译骂道:“贼蛮子,不懂规矩,见了大人还不赶
快磕头?”
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惨死于蒙古鞑子的刀下,这
时宁死也不肯向鞑子磕头。一名元兵见他倔强,伸脚在他膝
弯里横腿一扫。常遇春站立不稳,扑地跪下。那汉人通译喝
道:“姓甚么?”常遇春还未回答,张无忌抢着道:“姓谢,他
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滚罢!”
常遇春满腔怒火,爬起身来,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
将鞑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为人。负着张无忌,急急向
北行去,只走出数十步,忽听身后惨呼哭喊之声大作。两人
回过头来,但见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个个身首异
处,尸横就地。
原来当时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众多,蒙古大臣有心要
杀尽汉人,却又是杀不胜杀,当朝太师巴延便颁一条虐令,杀
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因汉人中以张、王、刘、
李四姓最多,而赵姓则是宋朝皇族,这五姓之人一除,汉人
自必元气大伤。后来因这五姓人降元为官的为数亦是不少,蒙
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劝告,才除去了这条暴虐之极的屠杀令,
但五姓黎民因之而丧生的,已是不计其数了。
常遇春加快脚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隐居之处便在
左近,当下耐心缓缓寻找。一路上嫣红姹紫,遍山遍野都是
鲜花,春光烂漫已极,两人想起适才惨状,哪有心情赏玩风
景?转了几个弯,却见迎面一块山壁,路途已尽。
正没作理会处,只见几只蝴蝶从一排花丛中钻了进去。张
无忌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们且跟着蝴蝶过去瞧瞧。”
常遇春道:“好!”也从花丛中钻了进去。
过了花丛,眼前是一条小径。常遇春行了一程,但见蝴
蝶越来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
人,飞近时便在二人头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进
入蝴蝶谷,都感兴奋。张无忌道:“让我自己慢慢走罢!”常
遇春将他放下地来。
行到过午,只见一条清溪旁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
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常遇春道:“到了,这是
胡师伯种药材的花圃。”
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声说道:“弟子常遇春叩见胡
师伯。”
过了一会,屋中走出一名僮儿,说道:“请进。”常遇春
携着张无忌的手,走进茅屋,只见厅侧站着一个神清骨秀的
中年人,正在瞧着一名僮儿搧火煮药,满厅都是药草之气。
常遇春跪下磕头,说道:“胡师伯好。”张无忌心想,这
人定是“蝶谷医仙”胡青牛了,便跟着行礼,叫了声:“胡先
生。”
胡青牛向常遇春点了点头,道:“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
了。那也是命数使然,想是鞑子气运未尽,本教未至光大之
期。”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脉上一搭,解开他胸口衣服瞧了瞧,
说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来算不了甚么,只是
你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来多花些功夫。”指着张
无忌问道:“这孩子是谁?”
常遇春道:“师伯,他叫张无忌,是武当派张五侠的孩子。”
胡青牛一怔,脸蕴怒色,道:“他是武当派的?你带他到
这里来干甚么?”常遇春于是将如何保护周子旺的儿子逃命,
如何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张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说了,最后说
道:“弟子蒙他太师父救了性命,求恳师伯破例,救他一救。”
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会作人情。哼,张三丰救的是
你,又不是救我。你见我几时破过例来?”
常遇春跪在地下,连连磕头,说道:“师伯,这个小兄弟
的父亲不肯出卖朋友,甘愿自刎,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胡
青牛冷笑道:“好汉子?天下好汉子有多少,我治得了这许多?
他不是武当派倒也罢了,既是名门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来
求我这种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张兄弟的母亲,便是白眉
鹰王殷教主的女儿。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听到这里,心意稍动,点头道:“哦,你起来。他
是天鹰教殷白眉的外孙,那又不同。”走到张无忌身前,温言
道:“孩子,我向来有个规矩,决不为自居名门正派的侠义道
疗伤治病。你母亲既是我教中人,给你治伤,也不算破例。你
外祖父白眉鹰王本是明教的四大护法之一,后来他自创天魔
教,只不过和教中兄弟不和,却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
的一个支派。你须得答允我,待你伤愈之后,便投奔你外祖
父白眉鹰王殷教主去,此后身入天鹰教,不得再算是武当派
的弟子。”
张无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师伯,那可不行。张三丰
张真人有话在先,他跟我说道:“胡先生决不能勉强无忌入教,
倘若当真治好了,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
胡青牛双眉竖起,怒气勃发,尖声道:“哼,张三丰便怎
样了?他如此瞧不起咱们,我干么要为他出力?孩子,你自
己心中打的是甚么主意?”
张无忌知道自己体内阴毒散入五脏六腑,连太师父这等
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无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这位神医
肯不肯施救,但太师父临行时曾谆谆叮嘱,决不可陷身魔教,
致沦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虽然魔教到底坏到甚么田地,为甚
么太师父及众师伯叔一提起来便深痛绝恶,他实是不大了然,
但他对太师父崇敬无比,深信他所言决计不错,心道:“宁可
他不肯施救,我毒发身死,也不能违背太师父的教诲。”于是
朗声说道:“胡先生,我妈妈天鹰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
好的。但太师父曾跟我言道,决计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
了他,岂可言而无信?你不肯给我治伤,那也无法。要是我
贪生怕死,勉强听从了你,那么你治好了我,也不过让世上
多一个不信不义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这小鬼大言炎炎,装出一副英雄好汉
的模样,我真的不给他医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
春道:“他既决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青牛门
中,怎能有病死之人?”
常遇春素知这位师伯性情执拗异常,自来说一不二,他
既不肯答应,再求也是枉然,向张无忌道:“小兄弟,明教虽
和名门正派的侠义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来,我明教世
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汉。何况你外祖父是天鹰教的教主,你妈
妈是天鹰教堂主,你答应了我胡师伯,他日张真人跟前,一
切由我承担便是。”
张无忌站了起来,说道:“常大哥,你心意已尽,我太师
父也决不会怪你。”说着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惊,忙
问:“你到哪里去?”张无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岂不坏
了‘蝶谷医仙’的名头?”说着转身走出茅屋。
胡青牛冷笑道:“‘见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驰名,倒毙在
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岂止你这娃娃一人?”
常遇春也不去听他说些甚么,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
了张无忌,将他抱了回来。
常遇春气喘吁吁的道:“胡师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