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张翠山低声道:“倘若你没好下场,我也跟你一起没好下
场。”
殷素素惊喜交集,只叫得一声:“五哥!”再也说不下去
了。
次日天刚黎明,谢逊用狼牙棒在船边打死了一条十来斤
的大鱼。狼牙棒上生有钩刺,用以打鱼,倒也甚是方便。三
人饿了两日。虽然生鱼甚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船上没了
清水,挤出鱼肉中的汁液,勉强也可解渴。
海流一直向北,带着船只日夜不停的北驶。夜晚北极星
总是在船头之前闪烁,太阳总是在右舷方升起,在左舷方落
下,连续十余日,船行始终不变。
气候却一天天的寒冷起来,谢逊和张翠山内功深湛,还
可抵受得住,殷素素却一天比一天憔悴。张谢二人都将外衣
脱下来给她穿上了,仍然无济于事。张翠山瞧着她强颜欢笑,
奋勇与寒风相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眼看座船再北行数日,
殷素素非冻死不可。
哪知天无绝人之路,一日这船突然驶入了大群海豹之中。
谢逊用狼牙棒击死几头海豹,三人剥下海豹皮披在身上,宛
然是上佳的皮裘,还有海豹肉可吃,三人都大为欢畅。
这天晚上,三人聚在船梢上聊天。殷素素笑问:“世上最
好的禽兽是甚么东西?”三人齐声笑道:“海豹!”便在此时,
只听得丁冬、丁冬数声,极是清脆动听。三人一呆,谢逊脸
色大变,说道:“浮冰!”伸狼牙棒到海中去撩了几下,果然
碰到一些坚硬的碎冰。
这一来,三人的心情立时也如寒冰,都知道这船日夜不
停的向北驶去,越北越冷,此刻海中出现小小碎冰,日后势
必满海是冰,座船一给冻住,移动不得,那便是三人毕命之
时了。
张翠山道:“《庄子·逍遥游》篇有句话说:‘穷发之北
有冥海者,天池也。’咱们定是到了天池中啦。”谢逊道:“这
不是天池,是冥海。冥海者,死海也。”张翠山与殷素素相对
苦笑。
这一晚三人只是听着丁冬、丁冬,冰块互相撞击的声音,
一夜不寐。
次日上午,海上冰块已有碗口大小,撞在船上,拍拍作
响。谢逊苦笑道:“我痴心妄想,要研究这屠龙宝刀中所藏的
秘密,想不到来冰海,作冰人,当真是名副其实,作了你俩
位的冰人。”殷素素脸上一红,伸手去握住了张翠山的手。
谢逊提起屠龙刀,恨恨的道:“还是让你到龙宫中去,屠
你妈的龙去罢!”扬手便要将刀投入大海,但甫要脱手之际,
叹了口长气,终于又把宝刀放入船舱。
再向北行了四天,海面浮冰或如桌面,或如小屋,三人
已知定然无幸,索性不再想生死之事。当晚睡到半夜,忽听
得轰的一声巨响,船身剧烈震动。
谢逊叫道:“好得很,妙得很!撞上冰山啦!”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苦笑,随即张臂搂在一起,只觉脚
底下冰冷的海水渐渐浸上小腿,显是船底已破。只听得谢逊
叫道:“跳上冰山去,多活一天半日也是好的。贼老天要我早
死,老子偏偏跟他作对。”
张殷二人跃到船头,眼前银光闪烁,一座大冰山在月光
下发出青紫色的光芒,显得又是奇丽,又是可怖。谢逊已站
在冰山之侧的一块棱角上,伸出狼牙棒相接。殷素素伸手在
狼牙棒上一搭,和张翠山一齐跃上冰山。
船底撞破的洞孔甚大,只一顿饭时分便已沉得无影无踪。
谢逊将两块海豹皮垫在冰山之上,三人并肩坐下。这座
冰山有陆地上一个小山丘大小,一眼望去,横广二十余丈,纵
长八九丈,比原来的座船宽敞得多了,谢逊仰天清啸,说道:
“在船上气闷得紧,正好在这里舒舒筋骨。”站起来在冰山上
走来走去,竟有悠然自得之意。冰山上虽然滑溜,但谢逊足
步沉稳,便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冰山顺着风势水流,仍是不停向北飘流。谢逊笑道:“贼
老天送了一艘大船给咱们,迎接咱们去会一会北极仙翁。”殷
素素似乎只须情郎在旁,便已心满意足,就是天塌下来也全
不萦怀。三人之中,只张翠山皱起了眉头,为这眼前的厄运
发愁。
冰山又向北飘浮了七八日。白天银冰反射阳光,炙得三
人皮肤也焦了,眼目更是红肿发痛。于是三人每到白天,便
以海豹皮蒙头而睡,到晚上才起身捕鱼,猎取海豹。说也奇
怪,越是北行,白天越长,到后来每天几乎有十一个时辰是
白日,黑夜却是一晃即过。
张翠山和殷素素身子疲困,面目憔悴,谢逊却神情日渐
反常,眼睛中射出异样光芒,常自指手划脚的对天咒骂,胸
中怨毒,竟自不可抑制。
一日晚间,张翠山正拥着海豹皮倚冰而卧,睡梦中忽听
得殷素素大声尖叫:“放开我,放开我。”张翠山急跃而起,在
冰山的闪光之下,只见谢逊双手抱住了殷素素肩头,口中荷
荷而呼,发声有似野兽。张翠山这几日看到谢逊的神情古怪,
早便在暗暗担心,却没想到他竟会去侵犯殷素素,不禁惊怒
交集,纵身上前,喝道:“快放手!”
谢逊阴森森的道:“你这奸贼,你杀了我妻子,好,我今
日扼死你妻子,也叫你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世上。”说着左手扠
到殷素素咽喉之中。殷素素“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张翠山惊道:“我不是你的仇人,没杀你的妻子。谢前辈,
你清醒些。我是张翠山,武当派的张翠山,不是你的仇人。”
谢逊一呆,叫道:“这女人是谁?是不是你的老婆?”张
翠山见他紧紧抓住殷素素,心中大急,说道:“她是殷姑娘,
谢前辈,她不是你仇人的妻子。”
谢逊狂叫:“管她是谁。我妻子给人害死了,我母亲给人
害死了,我要杀死天下的女人!”说着左手使劲,殷素素登时
呼吸艰难,一声也叫不出了。
张翠山见谢逊突然发疯,已属无可理喻,当下气凝右臂,
奋力挥掌往他后心拍去。谢逊左掌回过,还了一掌。张翠山
身子一晃,冰山上太过滑溜,登时一交滑倒。谢逊飞起右足,
便往他腰间踢去。张翠山变招也快,手一撑,跃起身来,伸
指便点他膝盖里穴道。谢逊不等这一脚的招式使老,半途缩
回,右掌往他头顶拍落。
殷素素斜转身子,左手倏出,往谢逊头顶斩落。谢逊毫
不理会,只是使足掌力,向张翠山脑门拍去。张翠山双掌翻
起,接了他这一掌,霎时之间,胸口塞闷,一口真气几乎提
不上来。殷素素这一下斩中在谢逊的后颈,只感又韧又硬,登
时弹将出来,掌缘反而隐隐生疼。但见谢逊双目血红,如要
喷出火来,一只大手又向自己喉头扠来,忍不住大声尖叫。
便在此时,眼前一亮,北方映出一片奇异莫可名状的光
彩,无数奇丽绝伦的光色,在黑暗中忽伸忽缩,大片橙黄之
中夹着丝丝淡紫,忽而紫色愈深愈长,紫色之中,迸射出一
条条金光、蓝光、绿光、红光。谢逊一惊之下,“咦”的一声
惊呼,松手放开了殷素素。张翠山也觉得手掌上的压力陡然
减轻。
谢逊背负双手,走到冰山北侧,凝目望着这片变幻的光
彩。原来他三人顺水飘流,此时已近北极,这片光彩,便是
北极奇特的北极光了。中国之人,当时从来无人得见。
张翠山挽住殷素素,两人心中兀自怦怦乱跳。
这一晚谢逊凝望北极奇光,不再有何动静。次晨光彩渐
隐,谢逊也已清醒,不知是否忘记了昨晚自己曾经发狂,言
语举止,甚是温文。
张翠山与殷素素均想:“他父母妻子都是给人害死的,也
难怪他伤心。却不知他仇人是谁?”生怕引动他疯病再发,自
是不敢提及一字。
如此过了数日,冰山不住北去。谢逊对老天爷的咒骂又
渐渐狂暴起来,偶然之间,眼光中又闪耀出野兽般的神色。张
翠山和殷素素虽然互相不提,但两人均暗自戒备,生怕他又
突然间狂性大发。
这一天血红的太阳停在西边海面,良久良久,始终不沉
下海去。谢逊突然跃起,指着太阳大声骂道:“连你太阳也来
欺侮我,贼太阳,鬼太阳,我若是有张硬弓,一枝长箭,嘿
嘿,一箭射你个对穿。”突然伸手在冰上一击,拍下拳头大的
一块冰,用力向太阳掷了过去。冰块远远飞出二十来丈,落
入海中。张翠山和殷素素心下骇然,均想:“这人好大的膂力,
倘若是我,只怕一半的路程也掷不到。”
谢逊掷了一块,又是一块,直掷到七十余块,劲力始终
不衰,他见掷来掷去,跟太阳总是不知相距多远,暴跳如雷,
伸足在冰山上乱踢,只踢得冰屑纷飞。
殷素素劝道:“谢前辈,你歇歇罢,别理会这鬼太阳了。”
谢逊回过头来,眼中全是血丝,呆呆的望着她。殷素素
暗自心惊,勉强微微一笑。谢逊突然大叫一声,跳上来一把
将她抱住,叫道:“挤死你!挤死你!你为甚么杀死我妈妈,
杀死我的孩儿?”殷素素身上犹似套上了一个铁箍,而这铁箍
还在不断收紧。
张翠山忙伸手去扳谢逊手臂,却哪里扳得动分毫?眼看
殷素素舌头伸出,立时便要断气,只得呼的一掌,击在他背
心正中的“神道穴”上。哪知这一拳击下,如中铁石,谢逊
如野兽般呵呵而吼,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张翠山叫道:“你
再不放手,我用兵刃了!”但见他毫不理会,当即抽出判官笔,
在他手臂弯“小海穴”中重重一点。谢逊倏地回过右手,抢
过判官笔,远远掷入了海中。
殷素素但觉箍在身上的铁臂微松,忙矮身脱出了他的怀
抱。谢逊左掌斜削,径击张翠山项颈,右手却往殷素素肩头
抓去。嗤的一响,殷素素裹在身上的海豹皮被他五指硬生生
的扯下一块。张翠山知道自己若是闪避,殷素素非再给他擒
住不可,当下使一招绵掌中的“自在飞花”,想要卸去他的掌
力,岂知手掌和他掌缘微微一沾,登时感到一股极大的粘力,
再也解脱不开,只得鼓起内劲,与之相抗。
谢逊一掌制住张翠山之后,拖着他的身子,径自向殷素
素扑去。殷素素纵身跃开,她双足尚未落地,谢逊在冰上一
踢,七八粒小冰块激飞而至,都打在她右腿之上。殷素素叫
声:“啊哟!”横身摔倒。
谢逊突然发出掌力,将张翠山弹出数丈。这一下弹力极
其强劲,张翠山落下时已在冰山上的边缘,冰上甚是滑溜,他
右足稍稍一沾,扑通一声,摔入了海中。
七 谁送冰舸来仙乡
张翠山左手银钩挥出,钩住了冰山,借势跃回,心想殷
素素势必又落入谢逊掌中,不料冷冷的月光之下,但见谢逊
双手按住眼睛,发出痛苦之声,殷素素却躺在冰上。
张翠山急忙纵上扶起。殷素素低声道:“我……我打中了
他眼睛……”一句话没说完,谢逊虎吼一声,扑了过来。张
翠山抱住殷素素打了几个滚,迅即避开,但听得砰嘭、砰嘭
几声响亮,谢逊挥舞狼牙棒猛力打击冰山。他随即抛下狼牙
棒,双手捧起一大块百余斤重的冰块,侧头听了听声音,向
张殷二人掷来。
殷素素待要跃起躲闪,张翠山一按她背心,两人都藏身
在冰山的凹处,大气也不敢透一声。但见谢逊掷出冰块后,一
动也不动,显是在找寻二人藏身之所。张翠山见他双目中各
流出一缕鲜血,知道殷素素在危急之中终于射出了银针,而
谢逊在神智昏迷下竟尔没有提防,双目中针,成了盲人。但
他听觉自仍十分灵敏,只要稍有声息,给他扑了过来,后果
难以设想,幸好海上既有浪涛,海风又响,再夹着冰块相互
撞击的叮叮当当之声,将两人的呼吸都淹没了,否则决计逃
不脱他的毒手。
谢逊听了半晌,在风涛冰撞的巨声中始终查不到两人所
在,但觉双目剧痛,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狂怒之中
又加上惊惧,蓦地大叫一声,在冰山上一阵乱拍乱击,抓起
冰块四下乱掷,只听得砰砰之声,响不绝耳。张翠山和殷素
素相互搂住,都已吓得面无人色,无数大冰块在头顶呼呼飞
过,只须碰到一块,便即丧命。
谢逊这一阵乱跳乱掷,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张翠山二人
却如是挨了几年一般。
谢逊掷冰无效,忽然住手停掷,说道:“张相公,殷姑娘,
适才我一时胡涂,狂性发作,以致多有冒犯,二位不要见怪。”
这几句话说得谦和有礼,回复了平时的神态。他说过之后,坐
在冰上,静待二人答话。
张翠山和殷素素当此情境,哪敢贸然接口?谢逊说了几
遍,听二人始终不答,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两位既
不肯见谅,那也无法。”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张翠山猛地惊觉,
当日他在王盘山岛上纵声长啸,震倒众人,发啸之前也是这
么深深的吸一口气。他双眼虽盲,啸声摧敌却绝无分别。这
时危机霎时即临,要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已然迟了,当下不
及细想,抱住殷素素便溜入了海中。
殷素素尚未明白,谢逊啸声已发。张翠山抱着她急沉而
下,寒冷彻骨的海水浸过头顶,也淹住了双耳。张翠山左手
扳住钩在冰山上的银钩,右手搂住殷素素,除了他一只左手
之外,两人身子全部没入水底,但仍是隐隐感到谢逊啸声的
威力。冰山不停的向北移动,带着他二人在水底潜行。张翠
山暗自庆幸,倘若适才失去的不是铁笔而是银钩,就算逃得
过他的啸声,也必在大海之中淹死了。
过了良久,二人伸嘴探出海面,换一口气,双耳却仍浸
在水中,直换了六七口气,谢逊的啸声方止。他这番长啸,消
耗内力甚巨,一时也感疲惫,顾不得来察看殷张二人的死活,
坐在冰块上暗自调匀内息。张翠山打个手势,两人悄悄爬上
冰山,从海豹皮上扯下绒毛,紧紧塞在耳中,总算暂且逃过
了劫难。
可是跟他共处冰山,只要发出半点声息,立时便有大祸
临头。两人愁颜相对,眼望西天,血红的夕阳仍未落入海面。
两人不知地近北极,天时大变,这些地方半年中白日不尽,另
外半年却是长夜漫漫,但觉种种怪异,宛若到了世界的尽头。
殷素素全身湿透,奇寒攻心,忍不住打战,牙关相击轻
轻的得得几声,谢逊已然听得。他纵声大吼,提起狼牙棒直
击下来。张殷二人早有防备,急忙跃开闪避,但听得砰的一
声,一棒打上冰山,击下七八块巨大冰块,飞入海中,这一
击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力道。二人相顾骇然,但见谢逊舞动狼
牙棒,闪起银光千道,直逼过来。他这狼牙棒棒身本有一丈
多长,这一舞动,威力及于四五丈远近,二人纵跃再快,也
决计逃避不掉,只有不住的向后倒退,退得几下,已到了冰
山边缘。
殷素素惊叫:“啊哟!”张翠山拉着她的手臂,双足使劲,
跃向海中。他二人身在半空,只听得砰嘭猛响,冰屑溅击到
背上,隐隐生痛。张翠山跳出时已看准一块桌面大的冰块,左
手银钩挥出,搭了上去。谢逊听得二人落海的声音,用狼牙
棒敲下冰块,不住掷来。但他双目已盲,张殷二人在海中又
继续飘动,第一块落空,此后再也投掷不中了。
冰山浮在海面上的只是全山的极小部分,水底下尚隐有
巨大冰体,但张殷二人附身其上的冰块却是谢逊从冰山上所
击下,还不到大冰山千份中的一份,因此在水流中漂浮甚速,
和谢逊所处的冰山越离越远,到得天将黑时,回头遥望,谢
逊的身子已成了一个个黑点,那大冰山却兀自闪闪发光。
二人攀着这一块冰块,只是幸得不沉而已,但身子浸在
海水之中,如何能支持长久?幸好一路向北,不久便又有一
座小小冰山出现,两人待得邻近,攀了上去。
张翠山道:“若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偏又叫咱们吃这许多
苦。你身子怎样?”殷素素道:“可惜没来得及带些海豹肉来。
你没受伤罢?”两人自管自你言我语,却不知对方说些甚么,
一怔之下,忙从耳中取出海豹绒毛,原来两人顾得逃命,浑
忘了耳中塞有物事。
两人得脱大难,心中柔情更是激增。张翠山道:“素素,
咱俩便是死在这冰山之上,也就永不分离的了。”殷素素道:
“五哥,我有句话问你,你可不许骗我。倘若咱们是在陆地上,
没经过这一切危难,倘若我也是这般一心一意要嫁给你,你
也仍然要我么?”
张翠山呆了呆,伸手搔搔头皮,道:“我想咱们不会好得
这么快,而且,而且……一定会有很多阻碍波折,咱们的门
派不同……”殷素素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这么想。因此那
日你第一次和谢逊比拚掌力,我几乎想发射银针助你,却始
终没出手。”
张翠山奇道:“是啊,那为甚么?我总当你在黑暗中瞧不
清楚,生怕误伤了我。”殷素素低声道:“不是的。假如那时
我伤了他,咱二人逃回陆地,你便不愿跟我在一起了。”
张翠山胸口一热,叫道:“素素!”
殷素素道:“或许你心中会怪我,但那时我只盼跟你在一
起,去一个没人的荒岛,长相聚会。谢逊逼咱二人同行,那
正合我的心意。”张翠山想不到她对自己相爱竟如是之深,心
中感激,柔声道:“我决不怪你,反而多谢你对我这么好。”
殷素素偎依在他怀中,仰起了脸,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老天爷送我到这寒冰地狱中来,我是一点也不怨,只有欢喜。
我只盼这冰山不要回南,嗯,倘若有朝一日咱们终于能回去
中原,你师父定会憎厌我,我爹爹说不定要杀你……”
张翠山道:“你爹爹?”殷素素道:“我爹爹白眉鹰王殷天
正,便是天鹰教创教的教主。”张翠山道:“啊,原来如此。不
要紧,我说过跟你在一起。你爹爹再凶,也不能杀了他的亲
女婿啊。”殷素素双眼发光,脸上起了一层红晕,道:“你这
话可是真心?”
张翠山道:“我俩此刻便结为夫妇。”
当下两人一起在冰山之上跪下。张翠山朗声道:“皇天在
上,弟子张翠山今日和殷素素结为夫妇,祸福与共,始终不
负。”殷素素虔心祷祝:“老天爷保佑,愿我二人生生世世,永
为夫妇。”她顿了一顿,又道:“日后若得重回中原,小女子
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随我夫君行善,决不敢再杀一人。若
违此誓,天人共弃。”
张翠山大喜,没想到她竟会发此誓言,当即伸臂抱住了
她。两人虽被海水浸得全身皆湿,但心中暖烘烘的如沐春风。
过了良久,两人才想起一日没有饮食。张翠山提银钩守
在冰山边缘,见有游鱼游上水面,一钩而上。这一带的海鱼
为抗寒冷,特别的肉厚多脂,虽生食甚腥,但吃了大增力气。
两人在这冰山之上,明知回归无望,倒也无忧无虑。其
时白日极长而黑夜奇短,大反寻常,已无法计算日子,也不
知太阳在海面中已升沉几回。
一日,殷素素忽见到正北方一缕黑烟冲天而起,登时吓
得脸都白了,叫道:“五哥!”伸手指着黑烟。张翠山又惊又
喜,叫道:“难道这地方竟有人烟?”
这黑烟虽然望见,其实相距甚远,冰山整整飘了一日,仍
未飘近,但黑烟越来越高,到后来竟隐隐见烟中夹有火光。
殷素素问道:“那是甚么?”张翠山摇头不答。殷素素颤
声道:“咱俩的日子到头啦!这……这是地狱门。”张翠山心
中也早已大为吃惊,安慰她道:“说不定那边住得有人,正在
放火烧山。”殷素素道:“烧山的火头哪有这么高?”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既然到了这古怪地方,一切只有听
从老天爷安排。老天爷既不让咱俩冻死,却要咱俩在大火中
烧死,那也只得由他喜欢。”
说也奇怪,两人处身其上的冰山,果是对准了那个大火
柱缓缓飘去。当时张殷二人不明其中之理,只道冥冥中自有
安排,是祸是福,一切是命该如此。却不知那火柱乃北极附
近的一座活火山,火焰喷射,烧得山旁海水暖了。热水南流,
自然吸引南边的冰水过去补充,因此带着那冰山渐渐移近。
这冰山又飘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火山脚下,但见那火
柱周围一片青绿,竟是一个极大的岛屿。岛屿西部都是尖石
嶙峋的山峰,奇形怪样,莫可名状。张翠山走遍了大半个中
原,从未见过。他二人从未见过火山,自不知这些山峰均是
火山的熔浆千万年来堆积而成。岛东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
平野,乃火山灰逐年倾入海中而成。该处虽然地近北极,但
因火山万年不灭,岛上气候便和长白山、黑龙江一带相似,高
山处玄冰白雪,平野上却极目青绿,苍松翠柏,高大异常,更
有诸般奇花异树,皆为中土所无。
殷素素望了半晌,突然跃起,双手抱住了张翠山的脖子
叫道:“五哥,咱俩是到了仙山啦!”张翠山心中也是喜乐充
盈,迷迷糊糊的说不出话来。但见平野上一群梅花鹿正在低
头吃草,极目四望,除了那火山有些骇人之外,周围一片平
静,绝无可怖之处。
但冰山飘到岛旁,被暖水一冲,又向外飘浮。殷素素急
叫:“糟糕,糟糕!仙人岛又去不了啦!”张翠山眼见情势不
妙,倘若不上此岛,这冰山再向别处飘流,不知何时方休?情
急中钩掌齐施,吧吧吧一阵响,打下一大块冰来。两人张手
抱住,扑通一声,跳入了海中,手脚划动,终于爬上了陆地。
那群梅花鹿见有人来,睁着圆圆的眼珠相望,显得十分
好奇,却殊无惊怕之意。殷素素慢慢走近,伸手在一头梅花
鹿的背上抚摸了几下,说道:“要是再有几只仙鹤,我说这便
是南极仙境了。”突然间足下一晃,倒在地上。张翠山惊叫:
“素素!”抢过去欲扶时,脚下也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只听得隆隆声响,地面摇动,却是火山又在喷火。两人
在大海中飘浮了数十日,波浪起伏,昼夜不休,这时到了陆
地,脚下反而虚浮,突然地面一动,竟致同时摔倒。
两人一惊之下,见别无异状,这才嘻嘻哈哈的站了起来。
当日疲累已极,两人便在这平原之上,大睡了四个多时辰。
醒来时太阳仍未下山,张翠山道:“咱们四下里瞧瞧,且
看有无人居,有无毒虫猛兽。”殷素素道:“你只须瞧这群梅
花鹿如此驯善,这仙人岛上定是太平得紧。”张翠山笑道:
“但愿如此。可是咱们也得去拜谒一下仙人啊。”
殷素素当身在冰山之时,仍是尽量保持容颜修饰,衣衫
整齐,这时到了岛上,更细心的整理一下衣衫,又替张翠山
理了理头发,这才出发寻幽探胜。她手提长剑。张翠山失了
铁笔,折了一根坚硬的树枝代替。两人展开轻身功夫,自南
至北的快跑了十来里路,此时竟有大片土地可供奔驰,实是
说不出的快活。沿途所见,除了低丘高树之外,尽是青草奇
花。草丛之中,偶而惊起一些叫不出名目的大鸟小兽,看来
也皆无害于人。
两人转过一大片树林,只见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脚下
露出一个石洞。殷素素叫道:“这地方妙得紧啊!”抢先奔了
过去。张翠山道:“小心!”一言未毕,只听得呵的一声,眼
前白影闪动,洞中冲出一头大白熊来。
那熊毛长身巨,竟和大牯牛相似。殷素素猛吃一惊,急
忙跃后。白熊人立起来,提起巨掌,便往殷素素头顶拍落。殷
素素弯过长剑,往白熊肩头削去,可是她在海上飘流久了,身
子虚弱,出手无力,这一剑虽削中了熊肩,却只轻伤皮肉,待
得第二招回剑掠去,白熊纵身扑上,啪的一响,已将长剑打
落在地。张翠山急叫:“素素退开!”跃上去用树干横扫,正
打在白熊左前足的膝盖之处。但听得喀喇一响,树干折为两
截,白熊的左足却也折断了。白熊受此重伤,只痛得大声吼
叫,声震山谷,猛向张翠山扑将过来。
张翠山双足一点,使出“梯云纵”轻功,纵起丈余,使
一招“争”字诀中的一下直钩,将银钩在半空中疾挥下来,正
中白熊的太阳穴。这一招劲力甚大,银钩钩入数寸。那白熊
惊天动地般大吼一声,拖得张翠山银钩脱手,在地下翻了几
个转身,仰天而毙。
殷素素拍手笑道:“好轻功,好钩法!”一言甫毕,猛听
得张翠山叫道:“快跳过来!”殷素素听他呼声中颇有惊惶之
意,不暇询问,向前一窜,直扑到他怀里,回过头来,不禁
“啊”的一声惊呼。原来她身后又站着一头大白熊,张牙舞爪,
狰狞可怖。
张翠山手中没了兵刃,忙拉了殷素素跃上一株大松树。那
白熊在树下团团转动,不时仰头吼叫。张翠山折下了一根松
枝,对准白熊的右眼甩了下去,波的一声轻响,树枝入眼。那
熊痛得大叫,便欲扑上树来。张翠山从殷素素手中接过长剑,
对准熊头,运劲摔将下去。噗的一声,长剑没入了大半,那
熊慢慢软倒,死在树下。
张翠山道:“不知洞中还有熊没有。”捡起几块石头投进
洞内,过了一会,不见动静,于是当先进洞。殷素素紧跟在
后。但见山洞极是宽敞,有八九丈纵深,中间透入一线天光,
宛似天窗一般。洞中有不少白熊残余食物,鱼肉鱼骨,甚是
腥臭。殷素素掩鼻道:“此间好却是好,便是太臭。”张翠山
道:“只须日日打扫洗刷,过得十天半月,便不臭了。”
殷素素想起从此要和他在这岛上长相厮守,岁月无尽,以
迄老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凄凉。
张翠山出洞来折下树枝,扎成一把大扫帚,将洞中秽物
清扫出去。殷素素也帮着收拾。待得打扫干净,秽气仍是不
除。殷素素道:“附近若有溪水冲洗一番便好了。海水虽多,
可惜没盛水的提桶。”张翠山道:“我有法子。”到山阴寒冷之
处搬了几块大冰,放在洞中的高岩上。殷素素拍掌叫道:“好
主意!”冰块慢慢融化成水,流出洞去,便似以水冲洗一般,
只是十分缓慢而已。
张翠山在洞中清洗。殷素素用长剑剥切两头白熊,割成
条块。当地虽有火山,但究在极北,仍是十分寒冷,熊肉旁
放以冰块,看来累月不腐。殷素素叹道:“人心苦不足,既得
陇,又望蜀,咱们若有火种,烧烤一只熊掌吃吃,那可有多
美。”又道:“只怕洞中的冰块老是不融,冲不去腥臭。”张翠
山望着火山口喷出来的火焰,道:“火是有的,就可惜火太大
了,慢慢想个法儿,总能取它过来。”
当晚两人饱餐一顿熊脑,便在树上安睡。睡梦中仍如身
处大海中的冰山之上,随着波浪起伏颠簸,其实却是风动树
枝。
次日殷素素还没睁开眼来,便说:“好香,好香!”翻身
下树,但觉阵阵清香,从树下一大丛不知名的花朵上传出。殷
素素喜道:“洞前有这许多香花,那可真妙极了。”
张翠山道:“素素,你且慢高兴,有一件事跟你说。”殷
素素见他脸色郑重,不禁一怔,道:“甚么?”张翠山道:“我
想出了取火的法子。”殷素素笑道:“啊,你这坏蛋,我还道
是甚么不好的事呢。甚么法子?快说,快说!”
张翠山道:“火山口火焰太大,无法走近,只怕走到数十
丈外,人已烤焦了。咱们用树皮搓一条长绳,晒得干了,然
后……”殷素素拍手道:“好法子!好法子!然后绳上缚一块
石子,向火山口抛去,火焰烧着绳子,便引了下来。”
两人生食已久,急欲得火,当下说做便做,以整整两天
时光,搓了一条百余丈长的绳子,又晒了一天,第四天便向
火山口进发。
那火山口望去不远,走起来却有四十余里。两人越走越
热,先脱去海豹皮的皮裘,到后来只穿单衫也有些顶受不住,
又行里许,两人口干舌燥,遍身大汗,但见身旁已无一株树
木花草,只余光秃秃、黄焦焦的岩石。
张翠山肩上负着长绳,瞥眼见殷素素几根长发的发脚因
受热而鬈曲起来,心下怜惜,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待我独
自上去罢。”殷素素嗔道:“你再说这些话,我可从此不理你
啦。最多咱们一辈子没火种,一辈子吃生肉,又有甚么大不
了的?”张翠山微微一笑。
又走里许,两人都已气喘如牛。张翠山虽然内功精湛,也
已给蒸得金星乱冒,头脑中嗡嗡作声,说道:“好,咱们便在
这里将绳子掷了上去,若是接不上火种,那就……那就
……”殷素素笑道:“那就是老天爷叫咱俩做一对茹毛饮血的
野人夫妻……”说到这里,身子一晃,险些晕倒,忙抓住张
翠山的肩头,这才站稳。张翠山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缚在
长绳一端,提气向前奔出数丈,喝一声:“去!”使力掷了出
去。
但见石去如矢,将那绳子拉得笔直,远远的落了下去。可
是十余丈外虽比张殷二人立足处又热了些,仍是距火山口极
远,未必便能点燃绳端。两人等了良久,只热得眼中如要爆
出火来,那长绳却是连青烟也没冒出半点。张翠山叹了口气,
说道:“古人钻木取火,击石取火,都是有的,咱们回去慢慢
再试罢!这个掷绳取火的法子可不管用。”
殷素素道:“这法子虽然不行。但绳子已烤得干透。咱们
找几块火石,用剑来打火试试。”张翠山道:“也说得是。”拉
回长绳,解松绳头,劈成细丝。火山附近遍地燧石,拾过一
块燧石,平剑击打,登时爆出几星火花,飞上了绳丝,试到
十来次时,终于点着了火。
两人喜得相拥大叫。那烤焦的长绳便是现成的火炬,两
人各持一根火炬,喜气洋洋的回到熊洞。殷素素堆积柴草,生
起火来。
既有火种,一切全好办了,融冰成水,烤肉为炙。两人
自船破以来,从未吃过一顿热食,这时第一口咬到脂香四溢
的熊肉时,真是险些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下肚去了。
当晚熊洞之中,花香流动,火光映壁。两人结成夫妻以
来,至此方始有洞房春暖之乐。
次日清晨,张翠山走出洞来,抬头远眺,正自心旷神怡,
蓦地里见远处海边岩石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人却不是谢逊是谁?张翠山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实
指望和殷素素经历一番大难之后,在岛上便此安居,哪知又
闯来了这个魔头。霎时之间,他便如变成了石像,呆立不敢
稍动。但见谢逊脚步蹒跚,摇摇晃晃的向内陆走来。显是他
眼瞎之后,无法捕鱼猎豹,直饿到如今。他走出数丈,脚下
一个踉跄,向前摔倒,直挺挺的伏在地下。
张翠山返身入洞,殷素素娇声道:“五哥……你……”但
见他脸色郑重,话到口边又忍住了。张翠山道:“那姓谢的也
来啦!”殷素素吓了一跳,低声道:“他瞧见你了吗?”随即想
起谢逊眼睛已瞎,惊惶之意稍减,说道:“咱们两个亮眼之人,
难道对付不了一个瞎子?”张翠山点了点头,道:“他饿得晕
了过去啦。”殷素素道:“瞧瞧去!”从衣袖上撕下四根布条,
在张翠山耳中塞了两条,自己耳中塞了两条,右手提了长剑,
左手扣了几枚银针,一同走出洞去。
两人走到离谢逊七八丈处,张翠山朗声道:“谢前辈,可
要吃些食物?”谢逊斗然间听到人声,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
随即辨出是张翠山的声音,脸上又罩了一层阴影,隔了良久,
才点了点头。张翠山回洞拿了一大块昨晚吃剩下来的熟熊肉,
远远掷去,说道:“请接着。”谢逊撑起身子,听风辨物,伸
手抓住,慢慢的咬了一口。
张翠山见他生龙活虎般的一条大汉,竟给饥饿折磨得如
此衰弱,不禁油然而起怜悯之情。殷素素心中却是另一个念
头:“五哥也忒煞滥好人,让他饿死了,岂不手脚干净?这番
救活了他,日后只怕麻烦无穷,说不定我两人的性命还得送
在他的手下。”但想自己立过重誓,决意跟着张翠山做好人,
心中虽起不必救人之念,却不说出口来。
谢逊吃了半块熊肉,伏在地下呼呼睡去。张翠山在他身
旁升了一个火堆。
谢逊直睡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转醒,问道:“这是甚么地
方?”张殷二人守在他身旁,见他坐起开口,便各取出塞在右
耳中的布条,以便听他说些甚么,但两人的右手都离耳畔不
过数寸,只要一见情势不对,立即伸手塞耳,左耳中的布条
却不取出。张翠山道:“这是极北之处一个无人荒岛。”
谢逊“嗯”了一声,霎时之间,心中兴起了数不尽的念
头,呆了半晌,说道:“如此说来,咱们是回不去了!”张翠
山道:“那得瞧老天爷的意旨了。”谢逊破口骂道:“甚么老天
爷,狗天、贼天、强盗老天!”摸索着坐在一块石上,又咬起
熊肉来,问道:“你们要拿我怎样?”
张翠山望着殷素素,等她说话。殷素素却打个手势,意
思说一切听凭你的主意。
张翠山微一沉吟,朗声道:“谢前辈,我夫妻俩……”谢
逊点头道:“嗯,成了夫妻啦。”殷素素脸上一红,却颇有得
意之色,说道:“那也可说是你做的媒人,须得多谢你撮成。”
谢逊哼了一声,道:“你夫妻俩怎么样?”张翠山道:“我们射
瞎了你的眼睛,自是万分过意不去,不过事已如此,千言万
语的致歉也是无用。既是天意要让咱们共处孤岛,说不定这
一辈子再也难回中土,我二人便好好的奉养你一辈子。”
谢逊点了点头,叹道:“那也只得如此。”张翠山道:“我
夫妻俩情深意重,同生共死,前辈倘若狂病再发,害了我夫
妻任谁一人,另一人决然不能独活。”谢逊道:“你要跟我说,
你两人倘若死了,我瞎了眼睛,在这荒岛上也就活不成?”张
翠山道:“正是!”谢逊道:“既然如此,你们左耳之中何必再
塞着布片?”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而笑,将左耳中的布条也都取了出
来,心下却均骇然:“此人眼睛虽瞎,耳音之灵,几乎到了能
以耳代目的地步,再加上聪明机智,料事如神。倘若不是在
此事事希奇古怪的极北岛上,他未必须靠我二人供养。”
张翠山请谢逊为这荒岛取个名字。谢逊道:“这岛上既有
万载玄冰,又有终古不灭的火窟,便称之为冰火岛罢。”
自此三人便在冰火岛上住了下来,倒也相安无事。离熊
洞半里之处,另有一个较小的山洞。张殷二人将之布置成为
一间居室,供谢逊居住。张殷夫妇捕鱼打猎之余,烧陶作碗,
堆土为灶,诸般日用物品,次第粗具。
谢逊也从不和两人罗唆,只是捧着那把屠龙宝刀,低头
冥思。张殷二人有时见他可怜,劝他不必再苦思刀中秘密。谢
逊道:“我岂不知便是寻到了刀中秘密,在这荒岛之上又有何
用?只是无所事事,这日子却又如何打发?”两人听他说得有
理,也就不再相劝。
忽忽数月,有一日,夫妇俩携手向岛北漫游,原来这岛
方圆极广,延伸至北,不知尽头,走出二十余里,只见一片
浓密的丛林,老树参天,阴森森的遮天蔽日。张翠山有意进
林一探,殷素素胆怯起来,说道:“别要林中有甚么古怪,咱
们回去罢。”
张翠山微觉奇怪,心想:“素素向来好事,怎地近来却懒
洋洋地,甚么事也提不起兴致来?”想到此处,心中一惊,问
道:“你身子好吗?可有甚么不舒服?”殷素素突然间满脸通
红,低声道:“没甚么。”张翠山见她神情奇特,连连追问。殷
素素似笑非笑的道:“老天爷见咱们太过寂寞,再派一个人来,
要让大伙儿热闹热闹。”张翠山一怔之下,大喜过望,叫道:
“你有孩子啦?”殷素素忙道:“小声些,别让人家听见了。”说
了这句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荒林寂寂,哪里还
有第三个人在?
天候嬗变,这时日渐短而夜渐长,到后来每日只有两个
多时辰是白天,气候也转得极其寒冷。殷素素有了身孕后甚
感疲懒,但一切烹饪、缝补等务,仍是勉力而行。
这一晚她十月怀胎将满,熊洞中升了火,夫妻俩偎倚在
一起闲谈。殷素素道:“你说咱们生个男孩呢还是女孩?”张
翠山道:“女孩像你,男孩像我,男女都很好。”殷素素道:
“不,我喜欢是个男孩子。你先给他取定个名字罢!”
张翠山道:“嗯。”隔了良久,却不言语。殷素素道:“这
几天你有甚么心事?我瞧你心不在焉似的。”张翠山道:“没
甚么。想是要做爸爸了,欢喜得胡里胡涂啦!”
他这几句话本是玩笑之言,但眉间眼角,隐隐带有忧色。
殷素素柔声道:“五哥,你瞒着我,只有更增我的忧心。你瞧
出甚么事不对了?”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但愿是我瞎疑心。我瞧谢前辈这
几天的神色有些不正。”殷素素“啊”的一声,道:“我也早
见到了。他脸色越来越凶狠,似乎又要发狂。”张翠山点了点
头,道:“想是他琢磨不出屠龙刀中的秘密,因此心中烦恼。”
殷素素泪眼盈盈,说道:“本来咱俩拚着跟他同归于尽,那也
没甚么。但是……但是……”
张翠山搂着她肩膀,安慰道:“你说得不错,咱们有了孩
子,不能再跟他拚命。他好好的便罢,要是行凶作恶,咱们
只得将他杀了。谅他瞎着双眼,终究奈何咱们不得。”
殷素素自从怀了孩子,不知怎的,突然变得仁善起来,从
前做闺女时一口气杀几十个人也毫不在意,这时便是杀一头
野兽也觉不忍。有一次张翠山捕了一头母鹿,一头小鹿直跟
到熊洞中来,殷素素定要他将母鹿放了,宁可大家吃些野果,
挨过两天。这时听到张翠山说要杀了谢逊,不禁身子一颤。
她偎倚在张翠山怀里,这么微微一颤,张翠山登时便觉
察了,向着她神色温柔的一笑,说道:“但愿他不发狂。可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殷素素道:“不错,倘
若他真的发起狂来,却怎生制他?咱们给他食物时做些手脚,
看能找到甚么毒物……不,不,他不一定会发狂的,说不定
只是咱俩瞎疑心。”
张翠山道:“我有个计较。咱俩从明儿起,移到内洞去住,
却在外洞掘个深坑,上面铺以皮毛软泥。”殷素素道:“这法
子好却是好,不过你每日要出外打猎,倘若他在外面行凶
……”张翠山道:“我一人容易逃走,只要见情势不对,便往
危崖峭壁上窜去。他瞎了双眼,如何追得我上?”
第二日一早,张翠山便在外洞中挖掘深坑,只是没铁铲
锄头,只得捡些形状合适的树枝当作木扒,实是事倍功半。好
在他内力浑厚,辛苦了七天,已挖了三丈来深。眼见谢逊的
神气越来越不对,时时拿着屠龙刀狂挥狂舞,张翠山加紧挖
掘,预计挖到五丈深时,便在坑底周围插上削尖的木棒。这
深坑底窄口广,他不进来侵犯殷素素便罢,只要踏进熊洞,非
摔落去不可,更在坑边堆了不少大石,只待他落入坑中,便
投石砸打。
这日午后,谢逊在熊洞外数丈处来回徘徊。张翠山不敢
动工,生怕他听得声响,起了疑心,但也不敢出外打猎,只
是守在洞旁,瞧着他的动静。但听得谢逊不住口的咒骂,从
老天骂起,直骂到西方佛祖,东海观音,天上玉皇,地下阎
罗,再自三皇五帝骂起,尧舜禹汤,秦皇唐宗,文则孔孟,武
则关岳,不论哪一个大圣贤大英雄,全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逊胸中颇有才学,这一番咒骂,张翠山倒也听得甚有趣味。
突然之间,谢逊骂起武林人物来,自华佗创设五禽之戏
起,少林派达摩老祖,岳武穆神拳散手,全给他骂得一文不
值。可是他倒也非一味谩骂,于每家每派的缺点所在却也确
有真知灼见,贬斥之际,往往一针见血。只听他自唐而宋,逐
步骂到了南宋末年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骂
到了郭靖、杨过,猛地里骂到了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
他辱骂旁人,那也罢了,这时大骂张三丰,张翠山如何
不怒?正要反唇相讥,谢逊突然大吼:“张三丰不是东西,他
的弟子张翠山更加不是东西,让我捏死他的老婆再说!”纵身
一跃,掠过张翠山身旁,奔进熊洞。
张翠山急忙跟进,只听得喀的一声,谢逊已跌入坑中。可
是坑底未装尖刺,他虽摔下,并没受伤,只是出其不意,大
吃了一惊。张翠山顺手抓过挖土的树枝,见谢逊从坑中窜将
上来,兜头一下,猛击下去。谢逊听得风声,左手翻转,已
抓住了树枝,用力向里一夺。张翠山把捏不定,树枝脱手,这
一夺劲力好大,他虎口震裂,掌心也给树皮擦得满是鲜血。谢
逊跟着这一夺之势,又堕入了坑底。
其时殷素素即将临盆,已腹痛了半日,她先前见谢逊逗
留洞口不去,不敢和丈夫说知此事,只怕给谢逊听到了,他
少了一层顾忌,更会及早发难。这时见情势危急,顾不得腹
痛如绞,抓起枕边长剑向张翠山掷去。
张翠山抓住剑柄,暗想:“此人武功高我太多,他再窜上
来时,我出剑劈刺,仍是非给他夺去不可。”情急之下,突然
想起:“他双目已盲,所以能夺我兵刃,全仗我兵刃劈风之声,
才知我的招势去向。”
他刚想到此节,谢逊哈哈一笑,又纵跃而上。张翠山看
准他窜上的来路,以剑尖对住他脑门,紧握不动。谢逊这一
纵跃,势道极猛,正是以自己脑袋碰到剑尖上去,长剑既然
纹丝不动,绝无声息,他武功再好,如何能够知晓?只听得
擦的一声响,谢逊一声大吼,长剑已刺入额头,深入寸许。总
算他应变奇速,剑尖一碰到顶门,立即将头向后一仰,同时
急使“千斤坠”的功夫,落入坑底。只要他变招迟得一霎之
间,剑尖从脑门直刺进去,立时便即毙命。饶是如此,头上
也已重伤,血流披面,长剑插在他额头,不住颤动。
谢逊拔出长剑,撕下衣襟裹住伤口,脑中一阵晕眩,自
知受伤不轻,他狂性已发,从腰间拔出屠龙刀急速舞动,护
住了顶门,第三度跃上。张翠山举起大石,对准他不住投去,
却均被屠龙刀砸开,但见刀花如雪,寒光闪闪,谢逊跃出深
坑,直欺过来,张翠山一步步退避,心中一酸,想起今日和
殷素素同时毕命,竟不能见一眼那未出世的孩儿。
谢逊防他和殷素素从自己身旁逸出,一出了熊洞,那便
追赶不上,当下右手宝刀,左手长剑,使动大开大阖的招数,
将两丈方圆之内尽数封住,料想张殷二人再也无法逃走。
蓦地里“哇”的一声,内洞中传出一响婴儿的哭声。谢
逊大吃一惊,立时停步,只听那婴儿不住啼哭。
张翠山和殷素素知道大难临头,竟一眼也不再去瞧谢逊,
两对眼睛都凝视着这初生的婴儿,那是个男孩,手足不住扭
动,大声哭喊。张殷二人知道只要谢逊这一刀下来,夫妻俩
连着婴儿便同时送命。二人一句话不说,目光竟不稍斜,心
中暗暗感激老天,终究让自己夫妇此生能见到婴儿,能多看
得一霎,便是多享一份福气。夫妻俩这时已心满意足,不再
去想自己的命运,能保得婴儿不死,自是最好,但明知绝无
可能,因此连这个念头也没有转。
只听得婴儿不住大声哭嚷,突然之间,谢逊良知激发,狂
性登去,头脑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全家被害之时,妻子刚正
生了孩子不久,那婴儿终于也难逃敌人毒手。这几声婴儿的
啼哭,使他回忆起许许多多往事:夫妻的恩爱,敌人的凶残,
无辜婴儿被敌人摔在地上成为一团血肉模糊,自己苦心孤诣、
竭尽全力,还是无法报仇,虽然得了屠龙刀,刀中的秘密却
总是不能查明……他站着呆呆出神,一时温颜欢笑,一时咬
牙切齿。
在这一瞬之前,三人都正面临生死关头,但自婴儿的第
一声啼哭起,三个人突然都全神贯注于婴儿身上。
谢逊忽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张翠山道:“是个男孩。”
谢逊道:“很好。剪了脐带没有?”张翠山道:“要剪脐带吗?
啊,是的,是的,我倒忘了。”
谢逊倒转长剑,将剑柄递了过去。张翠山接过长剑,割
断了婴儿的脐带,这时方始想起,谢逊已然迫近身边,可是
他居然并不动手,心中奇怪,回头望了他一眼,只见谢逊脸
上充满关切之情,竟似要插手相助一般。
殷素素声音微弱,道:“让我来抱。”张翠山抱起婴儿,送
入她怀里。谢逊又道:“你有没烧了热水,给婴儿洗一个澡?”
张翠山失声一笑,道:“我真胡涂啦,甚么也没预备,这爸爸
可没用之极。”说着便要奔出去烧水,但只迈出一步,见谢逊
铁塔一般巨大的身形便在婴儿之前,心下蓦地一凛。谢逊却
道:“你陪着夫人孩子,我去烧水。”将屠龙刀往腰间一插,便
奔出洞去,经过深坑时轻轻纵身一跃,横越而过。
过了一阵,谢逊果真用陶盆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张翠山
便替婴儿洗澡。谢逊听得婴儿哭声洪亮,问道:“孩儿像妈妈
呢还是像爸爸?”张翠山微笑道:“还是像妈妈多些,不大肥,
是张瓜子脸。”谢逊叹了口气,低声道:“但愿他长大之后,多
福多寿,少受苦难。”殷素素道:“谢前辈,你说孩子的长相
不好么?”谢逊道:“不是的。只是孩子像你,那就太过俊美,
只怕福泽不厚,将来成人后入世,或会多遭灾厄。”张翠山笑
道:“前辈想得太远了,咱四人处身极北荒岛,这孩子自也是
终老是乡,哪还有甚么重入人世之事?”
殷素素急道:“不,不!咱们可以不回去,这孩子难道也
让他孤苦伶仃的一辈子留在这岛上?几十年之后,我们三人
都死了,谁来伴他?他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她自幼禀
受父性,在天鹰教中耳濡目染,所见所闻皆是极尽残酷恶毒
之事,因之向来行事狠辣,习以为常,自与张翠山结成夫妇,
逐步向善,这一日做了母亲,心中慈爱沛然而生,竟全心全
意的为孩子打算起来。
张翠山向她凄然望了一眼,伸手抚摸她头发,心道:“这
荒岛与中土相距万里,却如何能够回去?”但不忍伤爱妻之心,
此言并不出口。
谢逊忽道:“张夫人的话不错,咱们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但如何能使这孩子老死荒岛,享不到半点人世的欢乐?张夫
人,咱三人终当穷智竭力,使孩子得归中土。”
殷素素大喜,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张翠山忙伸手相扶,惊
道:“素素,你干甚么?快好好躺着。”殷素素道:“不,五哥,
咱俩一起给谢前辈磕几个头,感谢他这番大恩大德。”
谢逊摇手道:“不用,不用。这孩子取了名字没有?”张
翠山道:“还没有。前辈学问渊博,请给他取个名字罢!”谢
逊沉吟道:“嗯,得取个好名字,让我好好来想一个。”
殷素素忽然想起:“难得这怪人如此喜爱这孩子,他若将
孩儿视若己子,那么孩儿在这岛上就再不愁他加害,纵然他
狂性发作,也不致骤下毒手。”说道:“谢前辈,我为这孩儿
求你一件事,务恳不要推却。”谢逊道:“甚么?”
殷素素道:“你收了这孩子做义子罢!让他长大了,对你
当亲生父亲一般奉养。得你照料,这孩儿一生不会吃人家的
亏。五哥,你说好不好?”张翠山明白妻子的苦心,说道:
“妙极,妙极!谢前辈,请你不弃,俯允我夫妇的求恳。”
谢逊凄然道:“我自己的亲生孩子给人一把摔死了,成了
血肉模糊的一团,你们瞧见了没有?”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
眼,觉得他言语之中又有疯意,但想起他的惨酷遭际,不由
得心中恻然。谢逊又道:“我那孩子如果不死,今年有十八岁
了。我将一身武功传授于他,嘿嘿,他未必便及不上你们甚
么武当七侠。”这几句话凄凉之中带着几分狂傲,但自负之中
又包含着无限寂寞伤心。张翠山和殷素素不觉都油然而起悔
心:“倘若当日在冰山上不毁了他的双目,咱们四人在此荒岛
隐居,无忧无虑,岂不是好?”
三人默然半晌。张翠山道:“谢前辈,你收这孩儿作为义
子,咱们叫他改宗姓谢。”谢逊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之色,说道:
“你肯让他姓谢?我那个死去的孩子,名叫谢无忌。”张翠山
道:“如果你喜欢,那么,咱们这孩儿便叫作谢无忌。”
谢逊喜出望外,唯恐张翠山说过了后悔,说道:“你们把
亲生孩儿给了我,那么你们自己呢?”张翠山道:“孩儿不论
姓张姓谢,咱们一般的爱他。日后他孝顺双亲,敬爱义父,不
分亲疏厚薄,岂非美事?素素,你说可好?”殷素素微一迟疑,
说道:“你说怎么便是怎么。孩子多得一个人疼爱,终是便宜
了他。”
谢逊一揖到地,说道:“这我可谢谢你们啦,毁目之恨,
咱们一笔勾消。谢逊虽丧子而有子,将来谢无忌名扬天下,好
教世人得知,他父母是张翠山、殷素素,他义父是金毛狮王
谢逊。”
殷素素当时所以稍一犹疑,乃是想起真的谢无忌已死,给
人摔成一团肉浆,自己的孩子顶用这个名字,未免不吉,然
见谢逊如此大喜若狂,料想他对这孩儿必极疼爱,孩儿将来
定可得到他许多好处,母亲爱子之心无微不至,只须于孩子
有益,一切全肯牺牲,抱了孩子,说道:“你要抱抱他吗?”
谢逊伸出双手,将孩子抱在臂中,不由得喜极而泣,双
臂发颤,说道:“你……你快抱回去,我这模样别吓坏了他。”
其实初生一天的婴儿懂得甚么,但他这般说,显是爱极了孩
子。殷素素微笑道:“只要你喜欢,便多抱一会,将来孩子大
了,你带着他到处玩儿罢。”
谢逊道:“好极,好极……”听得孩儿哭得极响,道:
“孩子饿了,你喂他吃奶罢!我到外边去。”实则他双目已盲,
殷素素便当着他哺乳也没甚么,但他发狂时粗暴已极,这时
却文质彬彬,竟成了个儒雅君子。
张翠山道:“谢前辈……”谢逊道:“不,咱们已成一家
人,再这样前辈后辈的,岂不生分?我这么说,咱三人索性
结义为金兰兄弟,日后于孩子也好啊。”张翠山道:“你是前
辈高人,我夫妇跟你身分相差太远,如何高攀得上?”谢逊道:
“呸,你是学武之人,却也这般迂腐起来?五弟、五妹,你们
叫我大哥不叫?”殷素素笑道:“我先叫你大哥,咱们是拜把
子的兄妹。他若再叫你前辈,我也成了他的前辈啦!”张翠山
道:“既是如此,小弟惟大哥之命是从。”殷素素道:“咱们先
就这么说定,过几天等我起得身了,再来祭告天地,行拜义
父、拜义兄之礼。”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终身不渝,又
何必祭天拜地?这贼老天自己管不了自己的事,我谢逊最是
恨他不过。”说着扬长出洞,只听得他在旷野上纵声大笑,显
是开心之极。张殷两人自从识得他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欢
喜。
自此三人全心全意的抚育孩子。谢逊少年时原是猎户,他
号称“金毛狮王”,驯兽捕生之技,天下无双,张翠山详述岛
上多处地形,谢逊在他指引下走了一遍,便即记住。自此捕
鹿杀熊,便由谢逊一力承担。
数年弹指即过,三个人在岛上相安无事。那孩子百病不
生,长得甚是壮健。三人中倒似谢逊对他最是疼爱,有时孩
子太过顽皮,张翠山和殷素素要加责打,每次都是谢逊从中
拦住。如此数次,孩子便恃他作为靠山,逢到父母发怒,总
是奔到义父处求救。张殷二人往往摇头苦笑,说孩子给大哥
宠坏了。
到无忌四岁时,殷素素教他识字。五岁生日那天,张翠
山道:“大哥,孩子可以学武啦,从今天起你来教,好不好?”
谢逊摇头:“不成,我的武功太深,孩子无法领悟。还是你传
他武当心法。等他到八岁时,我再来教他。教得两年,你们
便可回去啦!”
殷素素奇道:“你说我们可以回去?回中土去?”
谢逊道:“这几年来我日日留心岛上的风向水流,每年黑
夜最长之时,总是刮北风,数十昼夜不停。咱们可以扎个大
木排,装上风帆,乘着北风,不停向南,要是贼老天不来横
加捣蛋,说不定你们便可回归中土。”殷素素道:“我们?难
道你不一起去么?”谢逊道:“我瞎了双眼,回到中土做甚么?”
殷素素道:“你便不去,咱们却决不容你独自留着。孩子也不
肯啊,没了义父,谁来疼他?”谢逊叹道:“我得能疼他十年,
已经足够了。贼老天总是跟我捣乱,这孩子倘若陪我的时候
太多,只怕贼老天迁怒于他,会有横祸加身。”殷素素打了个
寒噤,但想这是他随口说说的事,也没放在心上。
张翠山传授孩子的是扎根基的内功,心想孩子年幼,只
须健体强身,便已足够,在这荒岛之上,决不会和谁动手打
架。谢逊虽说过南归中土的话,但他此后不再提起,看来也
是一时兴到之言,不能作准。
到第八年上,谢逊果然要无忌跟他学练武功。传授之时
他没叫张殷二人旁观,他夫妇便遵依武林中的严规,远远避
开,对无忌的武功进境,也不加考查,信得过谢逊所授,定
是高明异常的绝学。
岛上无事可纪,日月去似流水,转眼又是一年有余。
自无忌出世后,谢逊心灵有了寄托,再也不去理会那屠
龙宝刀。有一晚张翠山偶尔失眠,半夜中出来散步,月光下
只见谢逊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中却捧着那柄屠龙宝刀,
正自低头沉思。张翠山吃了一惊,待要避开,谢逊已听到他
的脚步声,说道:“五弟,这‘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八个字,
看来终是虚妄。”张翠山走近身去,说道:“武林中荒诞之说
甚多。大哥这等聪明才智,如何对这宝刀之说,始终念念不
忘?”谢逊道:“你有所不知,我曾听少林派一位有道高僧空
见大师说过此事。”
张翠山道:“啊,空见大师。听说他是少林派掌门人空闻
大师的师兄啊,他逝世已久了。”谢逊点头道:“不错,空见
已经死了,是我打死的。”张翠山吃了一惊,心想江湖上有两
句话说道:“少林神僧,见闻智性”,那是指当今少林派四位
武功最高的和尚空见、空闻、空智、空性四人而言,后来听
说空见大师得病逝世,想不到竟是谢逊打死的。
谢逊叹了口气,说道:“空见这人固执得很,他竟然只挨
我打,始终不肯还手,我打了他一十三拳,终于将他打死了。”
张翠山更是骇然,心想:“能挨得起大哥一拳一脚而不死
的,已是一等一的武学高手,这位少林神僧竟能连挨他一十
三拳,身子之坚,那是远胜铁石了。”
但见谢逊神色凄然,脸上颇有悔意,料想这事之中,定
是隐藏着一件极大的过节,他自与谢逊结义以来,八年中共
处荒岛,情好弥笃,但他对这位义兄,敬重之中总是带着三
分惧意,生怕引得他忆及昔日恨事,当下也不敢多问。
却听谢逊说道:“我生平心中钦服之人,寥寥可数。尊师
张真人我虽久仰其名,但无缘识荆。这位空见大师,实是一
位高僧。他武功上的名气虽不及他师弟空智、空性,但依我
之见,空智、空性一定及不上他老人家。”
张翠山以往听他畅论当世人物,大都不值一哂,能得他
骂上几句,已算是第一流的人物,要他赞上一字,真是难上
加难,想不到他提及空见大师时竟然如此钦迟,不禁颇感意
外,说道:“想是他老人家隐居清修,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
武学上的造诣少有人知。”
谢逊仰头向天,呆呆出神,自言自语的道:“可惜可惜,
这样一位武林中盖世奇士,竟给我一十三拳活活的打死了。他
武功虽高,实是迂得厉害。倘若当时他还手跟我放对,我谢
逊焉能活到今日?”张翠山道:“难道这位高僧的武功修为,竟
比大哥还要深厚么?”
谢逊道:“我怎能跟他相比?差得远了,差得远了!简直
是天差地远!”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神情和语气之中充满了不
禁敬仰钦佩之情。
张翠山大奇,心中微有不信,自忖恩师张三丰的武学举
世所罕有,但和谢逊相较,恐怕也只能胜他半筹,倘若空见
大师当真高出谢逊甚多,说得上“天差地远”,岂不是将自己
恩师也比下去了?但素知谢逊的名字中虽有一个“逊”字,性
子却极是倨傲,倘若那人的武功不是真的强胜于他,他也决
计不肯服输。
谢逊似是猜中了他的心意,说道:“你不信么?好,你去
叫无忌出来,我说一个故事给他听。”张翠山心想三更半夜的,
无忌早已睡熟,去叫醒他听故事,对孩子实无益处,但既是
大哥有命,却也不便违拗,于是回到熊洞,叫醒了儿子。无
忌听说义父要讲故事,大声叫好,登时将殷素素也吵醒了。三
人一起出来,坐在谢逊身旁。
谢逊道:“孩子,不久你就要回归中土……”无忌奇道:
“甚么回归中土?”
谢逊将手挥了挥,叫他别打断自己的话头,续道:“要是
咱们的大木排在海中沉了,或是飘得无影无踪,那也罢了,一
切休提。但若真的能回中土,我跟你说,世上人心险恶,谁
都不要相信。除了父母之外,谁都会存着害你的心思。就可
惜年轻时没人跟我说这番话。唉,便是说了,当时我也不会
相信。
“我在十岁那一年,因意外机缘,拜在一个武功极高之人
的门下学艺。我师父见我资质不差,对我青眼有加,将他的
绝艺倾囊以授。我师徒情若父子,五弟,当时我对我师父的
敬爱仰慕,大概跟你对尊师没差分毫。我在二十三岁那年离
开师门,远赴西域,结交了一群大有来历的朋友,蒙他们瞧
得起我,当我兄弟相待。五妹,令尊白眉鹰王,就在那时跟
我结交的。后来我娶妻生子,一家人融融泄泄,过得极是快
活。
“在我二十八岁那年上,我师父到我家来盘桓数日,我自
是高兴得了不得,全家竭诚款待,我师父空闲下来,又指点
我的功夫。哪知这位武林中的成名高手,竟是人面兽心,在
七月十五日那日酒后,忽对我妻施行强暴……”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啊”的一声,师奸徒妻之事,武
林之中从所未闻,那可是天人共愤的大恶事。
谢逊续道:“我妻子大声呼救,我父亲闻声闯进房中,我
师父见事情败露,一拳将我父亲打死了,跟着又打死了我母
亲,将我甫满周岁的儿子谢无忌……”
无忌听他提到自己名字,奇道:“谢无忌?”
张翠山斥道:“别多口!听义父说话。”谢逊道:“是啊,
我那亲生孩儿跟你名字一样,也叫谢无忌,我师父抓起了他,
将他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无忌忍不住又问:“义父,他……他还能活么?”谢逊凄
然摇头,说道:“不能活了,不能活了!”殷素素向儿子摇了
摇手,叫他不可再问。
谢逊出神半晌,才道:“那时我瞧见这等情景,吓得呆了,
心中一片迷惘,不知如何对付我这位生平最敬爱的恩师,突
然间他一拳打向我的胸口,我胡里胡涂的也没想到抵挡,就
此晕死过去,待得醒转时,我师父早已不知去向,但见满屋
都是死人,我父母妻儿,弟妹仆役,全家一十三口,尽数毙
于他的拳下。想是他以为一拳已将我打死,没有再下毒手。
“我大病一场之后,苦练武功,三年后找我师父报仇。但
我跟他功夫实在相差太远,所谓报仇,徒然自取其辱,可是
这一十三条人命的血仇,如何能便此罢休?于是我遍访名师,
废寝忘食的用功,这番苦功,总算也有着落,五年之间,我
自觉功夫大进,又去找我师父。哪知我功夫强了,他仍是比
我强得很多,第二次报仇还是落得个重伤下场。
“我养好伤不久,便得了一本《七伤拳》拳谱,这路拳法
威力实非寻常。于是我潜心专练‘七伤拳’的内劲,两年后
拳技大成,自忖已可和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比肩。我师父若非
另有奇遇,决不能再是我敌手。不料第三次上门去时,却已
找不到他的所在。我在江湖上到处打听,始终访查不到,想
是他为了避祸,隐居于穷乡僻壤,大地茫茫,却到何处去寻?
“我愤激之下,便到处做案,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每做
一件案子,便在墙上留下了我师父的姓名!”
张翠山和殷素素一齐“啊”了一声。谢逊道:“你们知道
我师父是谁了罢?”殷素素点头道:“嗯!你是‘混元霹雳
手’成昆的弟子。”
原来两年多前武林中突生轩然大波,自辽东以至岭南,半
年之间接连发生了三十余件大案,许多成名豪杰突然不明不
白的被杀,而凶手必定留下“混元霹雳手成昆”的名字。被
害之人不是一派的掌门,便是交游极广的老英雄,每一件案
子都牵连人数甚众。只要这样一件案子,武林中便要到处轰
传,何况接连三十余件。当时武当七侠曾奉师命下山查询,竟
不得半点头绪。众人均知这是有人故意嫁祸于成昆。这“混
元霹雳手”成昆武功甚高,向来洁身自爱,声名甚佳,被害
者又有好几个是他的知交好友,这些案子决计非他所为。但
要查知凶手是谁,自非着落在他身上不可,可是他忽然无影
无踪,音讯杳然。纷扰多时,三十余件大案也只有不了了之。
虽然想报仇雪恨的人成百成千,可是不知凶手是谁,人人都
是徒呼负负。若非谢逊今日自己吐露真相,张翠山怎猜得到
其中的原委。
谢逊道:“我冒成昆之名做案,是要逼得他挺身而出,便
算他始终龟缩,武林中千百人到处查访,总比我一人之力强
得多啊。”殷素素道:“此计不错,只不过这许多人无辜伤在
你的手下,在阴世间也是胡涂鬼,未免可怜。”
谢逊道:“难道我父母妻儿给成昆害死,便不是无辜么?
便不可怜么?我看你从前倒也爽快,嫁了五弟九年,却学得
这般婆婆妈妈起来。”
殷素素向丈夫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大哥,这些
案子倏然而起,倏然而止,后来你终于找到了成昆么?”谢逊
道:“没找到,没找到!后来我在洛阳见到了宋远桥。”张翠
山大吃一惊,道:“我大师哥宋远桥?”
谢逊道:“不错,是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我做下这许
多大案,江湖上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但我师父混元霹雳手成
昆……”无忌道:“义父,他这样坏,你还叫他师父?”
谢逊苦笑道:“我从小叫惯了。再说,我的一大半武功总
是他传授的。他虽然是个大坏蛋,我也不是好人,说不定我
的为非作歹也都是他教的。好也是他教,歹也是他教,我还
是叫他师父。”
张翠山心想:“大哥一生遭遇惨酷,愤激之余,行事不分
是非。无忌听了这些话记住心中,于他日后立身大是有害,过
几天可得好好跟他解说明白。”
谢逊续道:“我见师父如此忍得,居然仍不露面,心想非
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不足以激逼他出来。方今武林之中,
以少林、武当两派为尊,看来须得杀死一名少林派或是武当
派中第一流的人物,方能见效。那一日我在洛阳清虚观外的
牡丹园中,见到宋远桥出手惩戒一名恶霸,武功很是了得,决
意当晚便去将他杀了。”
张翠山听到这里,不由得栗然而惧,他明知大师哥并未
为谢逊所害,但想起当时情势的凶险,仍是不免惴惴,谢逊
的武功高出大师哥甚多,何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若是当
真下手,大师哥决无幸免。殷素素也知宋远桥未死,说道:
“大哥,想是你突然不忍加害无辜,要是你当真杀了宋大侠,
咱们这位张五侠早已跟你拚了命,再也不会成为结义兄弟
了。”
谢逊哼了一声,道:“那有甚么忍不忍的?若在今日,我
瞧在五弟面上,自不会去跟武当派为难。可是那时我又不识
得五弟,别说是宋远桥,便是五弟自己,只要给我见到了,还
不是杀了再说。”
无忌奇道:“义父,你为甚么要杀我爹爹?”谢逊微笑道:
“我是说个比方啊,并不是真的要杀你爹爹。”无忌道:“嗷,
原来这样!”这才放心。
谢逊抚着他小头上的头发,说道:“贼老天虽有诸般不好,
总算没让我杀了宋远桥,否则我愧对你爹爹,也不能再跟他
结义为兄弟了。”停了片刻,续道:“这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在
客店中打坐养神。我心知宋远桥既是武当七侠之首,武功上
自有过人之处,假若一击不中,给他逃了,或者只打得他身
负重伤而不死,那么我的行藏必致泄露,要逼出我师父的计
谋尽数落空,而且普天下豪杰向我群起而攻,我谢逊便有三
头六臂,也是无法对敌啊。我一死不打紧,这场血海冤仇,可
从此无由得报了。”
张翠山问道:“你跟我大哥这场比武后来如何了结?大师
哥始终没跟我们说这件事,倒是奇怪。”
谢逊道:“宋远桥压根儿就不知道,恐怕他连‘金毛狮王
谢逊’这六个字也从来没听见过,因为我后来没去找他。”
张翠山叹了口气,说道:“谢天谢地!”殷素素笑道:“谢
甚么贼老天、贼老地,谢一谢眼前这个谢大侠才是真的。”张
翠山和无忌都笑了起来。
八 穷发十载泛归航
谢逊缓缓的道:“那天晚上的情景,今日我还是记得清清
楚楚。我坐在客店中的炕上,暗运真气,将那‘七伤拳’在
心中又想了几遍。五弟,你从未没有见过我的‘七伤拳’,要
不要见识见识?”张翠山还没回答,殷素素抢着道:“那定是
神妙无比,威猛绝伦。大哥,你怎地不去找宋大侠了?”
谢逊微微一笑,说道:“你怕我试拳时伤了你老公么?倘
若这拳力不是收发由心,还算得是甚么‘七伤拳’?”说着站
起身来,走到一株大树之旁,一声吆喝,宛似凭空打了个霹
雳,猛响声中,一拳打在树干之上。
以他功力,这一拳若不将大树打得断为两截,也当拳头
深陷树干,哪知他收回拳头时,那大树竟丝毫无损,连树皮
也不破裂半点。殷素素心中难过:“大哥在岛上一住九年,武
功全然抛荒了。我从来不见他练功,原也难怪。”怕他伤心,
还是大声喝彩。
谢逊道:“五妹,你这声喝彩全不由衷,你只道我武功大
不如前了,是不是?”殷素素道:“在这穷发极北的荒岛之上,
来来去去四个亲人,还练甚么武功?”谢逊问道:“五弟,你
瞧出了其中奥妙么?”张翠山道:“我见大哥这一拳去势十分
刚猛,可是打在树上,连树叶也没一片晃动,这一点我甚是
不解。便是无忌去打一拳,也会摇动树枝啊!”
无忌叫道:“我会!”奔过去在大树上砰的一拳,果然树
枝乱晃,月光照映出来的枝叶影子在地下颤动不已。
张翠山夫妇见儿子这一拳颇为有力,心下甚喜,一齐瞧
着谢逊,等他说明其中道理。
谢逊道:“三天之后,树叶便会萎黄跌落,半个月后,大
树全身枯槁。我这一拳已将大树的脉络从中震断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不胜骇异,但知他素来不打诳语,此言
自非虚假。谢逊取过手边的屠龙宝刀,拔刀出鞘,擦的一声,
在大树的树干上斜砍一刀,只听得砰嘭巨响,大树的上半段
向外跌落。谢逊收刀说道:“你们瞧一瞧,我‘七伤拳’的威
力可还在么?”
张翠山三人走过去看大树的斜剖面时,只见树心中一条
条通水的筋脉已大半震断,有的扭曲,有的粉碎,有的断为
数截,有的若断若续,显然他这一拳之中,又包含着数般不
同的劲力。张殷二人大是叹服。张翠山道:“大哥,今日真是
叫小弟大开眼界。”
谢逊忍不住得意之情,说道:“我这一拳之中共有七股不
同劲力,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横
出,或直送,或内缩。敌人抵挡了第一股劲,抵不住第二股,
抵了第二股,第三股劲力他又如何对付?嘿嘿,‘七伤拳’之
名便由此来。五弟,那日你跟我比拚的是掌力,倘若我出的
是七伤拳,你便挡不住了。”张翠山道:“是。”
无忌想问爹爹为甚么跟义父比拚掌力,见母亲连连摇手,
便忍住不问,说道:“义父,你把这‘七伤拳’教了我好么?”
谢逊摇头道:“不成!”无忌好生失望,还想缠着哀求。殷素
素笑道:“无忌,你不傻吗?你义父这门武功精妙深湛,若不
是先有上乘内功,如何能练?”无忌道:“是,那么等我练好
了上乘内功再说。”
谢逊摇头道:“这‘七伤拳’不练也罢!每人体内,均有
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
属土、肝属木,一练七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练
一次,自身内脏便受一次损害,所谓七伤,实则是先伤己,再
伤敌。我若不是在练七伤拳时伤了心脉,也不致有时狂性大
发、无法抑制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此时方知,何以他才识过人,武功高强,
狂性发作时竟会心智尽失。
谢逊又道:“倘若我内力真的浑厚坚实,到了空见大师、
或是武当张真人的地步,再来练这七伤拳,想来自己也可不
受损伤,便有小损,亦无大碍。只是当年我报仇心切,费尽
了心力,才从崆峒派手中夺得这本《七伤拳谱》的古抄本,拳
谱一到手,立时便心急慌忙的练了起来,唯恐拳功未成而我
师父已死,报不了仇。待得察觉内脏受了大损,已是无法挽
救,当时我可没想到,崆峒派既然有此世代相传的拳谱,却
为何无人以此拳功名扬天下。我又贪图这路拳法出拳时声势
煊赫,有极大的好处。五妹,你懂得其中的道理罢?”
殷素素微一沉吟,道:“嗯,是不是跟你师父霹雳甚么的
功夫差不多?”
谢逊道:“正是。我师父外号叫作‘混元霹雳手’,掌含
风雷,威力极是惊人。我找到他后,如用这路七伤拳功跟他
对敌,他定以为我使的还是他亲手所传武功,待得拳力及身,
他再惊觉不对,可已迟了。五弟,你别怪我用心深刻,我师
父外表粗鲁,可实在是天下最工心计的毒辣之人。若不是以
毒攻毒,这场大仇无法得报……唉,枝枝节节的说了许多,还
没说到空见大师。且说那晚我运气温了三遍七伤拳功,便越
墙出外,要去找宋远桥。
“我跃出墙外,身子尚未落地,突然觉得肩头上被人轻轻
一拍。我大吃一惊,以我当时武功,竟有人伸手拍到我身上
而不及挡架,实是难以想象之事。无忌,你想,这一拍虽轻,
但若他掌上施出劲力,我岂不是已受重伤?我当即回手一捞,
却捞了个空,反击一拳,这拳自然也没打到人,左足一落地,
立即转身,便在此时,我背上又被人轻轻拍了一掌,同时背
后一人叹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无忌觉得十分有趣,笑了出来,说道:“义父,这人跟你
闹着玩么?”张翠山和殷素素却已猜到,说话之人定是那空见
大师。
谢逊续道:“当时我只吓得全身冰冷,如堕深渊,那人如
此武功,要制我死命真是易如反掌。他说那‘苦海无边,回
头是岸’这八个字,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可是这八个字他说
得不徐不疾,充满慈悲心肠。我听得清清楚楚。但那时我心
中只感到惊惧愤怒,回过身来,只见四丈以外站着一位白衣
僧人。我转身之时,只道他离开我只不过两三尺,哪知他一
拍之下,立即飘出四丈,身法之快,步法之轻,实是匪夷所
思。
“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冤鬼,给我杀了的人来
索命着!’若是活人,决不能有这般来去如电的功夫。我一想
到是鬼,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喝道:‘妖魔鬼怪,给我滚得远
远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岂怕你这孤魂野鬼?’那白衣僧人
合十说道:‘谢居士,老僧空见合十!’我一听到空见两字,便
想起江湖上所说‘少林神僧,见闻智性’这两句话来。他名
列四大神僧之首,无怪武功如此高强。”
张翠山想起这位空见大师后来是被他一十三拳打死的,
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谢逊续道:“当时我便问道:‘是少林寺的空见神僧么?’
那白衣僧人道:‘神僧二字,愧不敢当。老衲正是少林空见。’
我道:‘在下跟大师素不相识,何故相戏?’空见说道:‘老衲
岂敢戏弄居士?请问居士,此刻欲往何处?’我道:‘我到何
处去,跟大师有何干系?’空见道:‘居士今晚想去杀害武当
派的宋远桥大侠,是不是?’
“我听他一语道破我的心意,又是奇怪,又是吃惊。他又
道:‘居士要想再做一件震动武林的大案,好激得那混元霹雳
手成昆现身,以报杀害你全家的大仇……’我听他说出了我
师父的名字,更是骇异。要知我师父杀我全家之事,我从没
跟旁人说过。这件丑事我师父掩饰抵赖也犹恐不及,自己当
然更不会说。这空见和尚却如何知道?
“我当时身子剧震,说道:‘大师若肯见示他的所在,我
谢逊一生给你做牛做马,也所甘愿。’空见叹道:‘这成昆所
作所为,罪孽确是太大,但居士一怒之下,牵累害死了这许
多武林人物,真是罪过罪过。’我本来想说:‘要你多管甚么
闲事?’但想起适才他所显的武功,我可不是敌手,何况正有
求于他,于是强忍怒气,说道:‘在下实是迫于无奈,那成昆
躲得了无影无踪,四海茫茫,教我到哪里去找他?’空见点头
道:‘我也知你满腔怨毒,无处发泄。那宋大侠是武当派张真
人首徒,你要是害了他,这个祸闯得可实在太大。’我道:
‘我是志在闯祸,祸事越大,越能逼成昆出来。’
“空见道:‘谢居士,你要是害了宋大侠,那成昆确是非
出头不行。但今日的成昆已非昔日可比,你武功远不及他,这
场血海冤仇是报不了的。’我道:‘成昆是我师父,他武功如
何,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空见摇头道:‘他另投名师,三年来的进境非同小可。你
虽练成了崆峒派的“七伤拳”,却也伤他不得。’我惊诧无比,
这空见和尚我生平从未见过,但我的一举一动,他却似件件
亲眼目睹。我呆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他道:‘是成
昆跟我说的。’”
他说到这里,张殷夫妻和无忌一齐“啊”的一声。
谢逊道:“你们此刻听着尚自惊奇,当时我听了这句话,
登时跳了起来,喝道:‘他又怎么知道?’他缓缓的道:‘这几
年来,他始终跟随在你身旁,只是他不断的易容改装,是以
你认他不出。’我道:‘哼,我认他不出?他便是化了灰,我
也认得他。’他道:‘谢居士,你自非粗心大意之人,可是这
几年来,你一心想的只是练武报仇,对身周之事都不放在心
上了。你在明里,他在暗里。你不是认他不出,你压根儿便
没去认他。’
“这番话不由得我不信,何况空见大师是名闻天下的有道
高僧,谅也不致打诳骗我。我道:‘既是如此,他暗中将我杀
了,岂不干净?’空见道:‘他若起心害你,自是一举手之劳。
谢居士,你曾两次找他报仇,两次都败了,他要伤你性命,那
时候为甚么便不下手?再说你去夺那《七伤拳谱》之时,你
曾跟崆峒派的三大高手比拚内力,可是“崆峒五老”中的其
余二老呢?他们为甚不来围攻?要是五老齐上,你未必能保
得性命罢?’
“当日我打伤‘崆峒三老’后,发觉其余二老竟也身受重
伤,这件怪事我一直存在心中,是个未能得解的大疑团。莫
非崆峒派忽起内哄?还是另有不知名的高手在暗中助我?我
听见空见大师这般说,心念一动,说道:‘那二老竟难道是成
昆所伤?’”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他愈说愈奇,虽然江湖上的事波谲云
诡,两人见闻均广,甚么古怪的事也都听见过,可是谢逊此
刻所说之事却实是猜想不透。两人心中均隐隐觉得,谢逊已
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但他师父混元霹雳手成昆,不论智谋
武功,似乎又皆胜他一筹。
殷素素道:“大哥,那崆峒二老,真是你师父暗中所伤么?”
谢逊道:“当时我这般冲口而问。空见大师说道:‘崆峒
二老受的是甚么伤,谢居士亲眼得见么?他二人脸色怎样?’
我默然无语,隔了半晌,道:‘如此说来,崆峒二老当真是我
师父所伤了。’原来当时我见到崆峒二老躺在地下,满脸都是
血红的斑点,显然是他二人用阴劲伤人,却被高手以‘混元
功’逼回。这样满脸血红斑点,以我所知,除了被混元功逼
回自身内劲之外,除非是猝发斑症伤寒之类恶疾,但我当日
初见崆峒五老之时,五个人都是好端端地,自非突起暴病。当
时武林之中,除了我师徒二人,再无第三人练过混元功。
“空见大师点了点头,叹道:‘你师父酒后无德,伤了你
一家老小,酒醒之后,惶惭无地,是以你两次找他报仇,他
都不伤你性命。他甚至不肯将你打伤,但你两次都是发疯般
跟他拚命,若不伤你,他始终无法脱身。嗣后他一直暗中跟
随在你身后,你三度遭遇危难,都是他暗中解救。’我心下琢
磨,除了崆峒斗五老之外,果然另有三件蹊跷之事,在万分
危急之际,敌方攻势忽懈。尤其那次跟青海派高手相斗,情
势最是凶险。空见大师又道:‘他自知罪过太深,也不能求你
饶恕,只盼日子一久,你慢慢淡忘了。岂知你愈闹愈大,害
死的人越来越多。今日你若再去杀了宋远桥大侠,这场大祸
可真的难以收拾了。’
“我道:‘既是如此,请大师叫我师父来见我。我们自己
算帐,跟旁人不相干。’空见大师道:‘你师父没脸见你。再
说,谢居士,不是老衲小觑你,你便是见到了他,也是枉然。’
我道:‘大师是有道高僧,是非黑白,自然清楚得很。难道我
满门血仇,就此罢了不成?’他道:‘谢居士遭遇之惨,老衲
也代为心伤。可是尊师酒后乱性,实非本意,何况他已深自
忏悔,还望谢居士念着昔日师徒之情,网开一面。’我怒发如
狂,说道:‘我若再打他不过,任他一掌击毙便了。此仇不报,
我也不想活了。’
“空见大师沉吟良久,说道:‘谢居士,尊师武功已非昔
比,你便是练成了七伤拳,也伤他不得。你若不信,便请打
老衲几拳试试。’我道:‘在下跟大师无冤无仇,岂敢相伤?在
下武功虽然低微,这七伤拳却也不易抵挡。’他道:‘谢居士,
我跟你打一场赌。尊师杀了你一家十三口性命,你便打我一
十三拳。倘若打伤了我,老衲便罢手不理此事,尊师自会出
来见你。否则这场冤仇便此作罢如何?’我沉吟未答,心知这
位高僧武功奇深,七伤拳虽然厉害,要是真的伤他不得,难
道这仇便不报了?
“空见大师又道:‘老实跟你说,老衲既然插手管了此事,
决不容你再行残害无辜的武林同道。你若一念向善,便此罢
手,过去之事大家一笔勾销。否则你要找人报仇,难道为你
所害那些人的弟子家人,便不想找你报仇么?’
“我听他语气严厉起来,狂性大发,喝道:‘好,我便打
你一十三拳!你抵挡不住之时,随时喝止。大丈夫言出如山,
你可要叫我师父出来相见。’空见大师微微一笑,说道:‘请
发拳罢!’我见他身材矮小,白眉白须,貌相慈祥庄严,不忍
便此伤他,第一拳只使了三成力,砰的一声,击在他胸口。”
无忌叫道:“啊哟!义父,你使的便是这路震断树脉的
‘七伤拳’么?”
谢逊道:“不是!这第一拳是我师父成昆所授的‘霹雳
拳’。我一拳击去,他身子晃了晃,退后一步。我想这一拳只
使了三成力,他已退后一步,若将‘七伤拳’施展出来,不
须三拳,便能送了他的性命。当下我第二拳稍加劲力。他仍
是晃了晃,退后一步。第三拳时我使了七成力,他也是一晃
之下,再退一步。我微感奇怪,我拳上的劲力已加了一倍有
余,但击在他身上仍是一模一样。依他枯瘦的身形,我一拳
便能打断他的肋骨,但他体内并不生出反震之力,只是若无
其事的受了我三拳。
“我想,要将他打倒,非出全力不可,可是我一出全力,
他非死即伤。我虽为恶已久,但对他舍己为人的慈悲心怀也
有些肃然起敬,说道:‘大师,你只挨打不还手,我不忍再打。
你受了我三拳,我答应不去害那宋远桥便是。’他道:‘那么
你跟成昆的怨仇怎样?’我道:‘此仇不共戴天,不是他死,便
是我亡。’我顿了一顿,又道:‘但大师既然出面,谢某敬重
大师,自此而后,只找成昆自己和他家人,决不再连累不相
干的武林同道。’
“空见大师合十说道:‘善哉,善哉!谢居士有此一念,老
衲谨代天下武林同道谢过。只是老衲立心化解这场冤孽,剩
下的十拳,你便照打罢。’
“我心下盘算,只有用‘七伤拳’将他击伤,我师父才肯
露面,好在这‘七伤拳’的拳劲收发自如,我下手自有分寸,
于是说道:‘如此便得罪了!’第四拳跟着发出,这一次用的
是‘七伤拳’拳劲了。拳中胸膛,他胸口微一低陷,便向前
跨了一步。”
无忌道:“这可奇了,这位老和尚这次不再退后,反而向
前。”
张翠山道:‘那是少林派‘金刚不坏体’神功罢?”
谢逊点头道:“五弟见多识广,所料果然不错。我这拳击
出,和前三拳已大不相同,他身上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只震
得我胸内腹中,有如五脏一齐翻转。我心知他也是迫于无奈,
倘若不使这门神功,便挡不住我的七伤拳。我久闻少林派
‘金刚不坏体’神功乃古今五大神功之一,其时亲身领受,果
然非同小可。当下我第五拳偏重阴柔之力,他仍是跨前一步,
那股阴柔之力反击过来,我好容易才得化解……”
无忌道:“义父,这老和尚说好不还手的,怎地将你的拳
劲反击回来?”
谢逊抚着他的头发,说道:“我打过第五拳,空见大师便
道:‘谢居士,我没料到七伤拳威力如此惊人,我不运功回震,
那便抵挡不住。’我道:‘你没还手打我,已是深感盛情。’当
下我拳出如风,第六、七、八、九四拳一口气打出。那空见
大师也真了得,这四拳打在他身上,他一一震回,刚柔分明,
层次井然。
“我心下好生骇异,喝道:‘小心了!’第十拳轻飘飘的打
了出去。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待我拳力着身,便跨上两步,竟
在这霎息之间,占了先机。”
无忌自然不懂跨这两步有甚么难处。张翠山却深知高手
对敌,能在对手出招之前先行料到,实是极大的难事,通常
只须料到一招,即足制胜,点头道:“了不起,了不起!”
谢逊续道:“这第十拳我已是使足了全力,他抢先反震,
竟使我倒退了两步。我虽瞧不见自己的脸色,但可以想见,那
时我定是脸如白纸,全无血色。空见大师缓缓吁了口气,说
道:‘这第十一拳不忙便打,你定一定神再发罢!’我虽万分
的要强好胜,但内息翻腾,一时之间,那第十一拳确是击不
出去。”
张翠山等听到这里,都是甚为心焦。无忌忽道:“义父,
下面还有三拳,你就不要打了罢。”谢逊道:“为甚么?”无忌
道:“这老和尚为人很好,你打伤了他,心中过意不去。倘若
伤了自己,那也不好。”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心想这孩
子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等见识,可说极不容易。张翠山心中
更是喜慰,觉得无忌心地仁厚,能够分辨是非。
只听得谢逊叹了口气,说道:“枉自我活了几十岁,那时
却不及孩子的见识。我心中充塞了报仇雪恨之念,不找到我
师父,那是决不甘休,明知再打下去,两人中必有一个死伤,
可也顾不了许多。我运足劲力,第十一拳又击了出去,这一
次他却身形斗地向上一拔,我这一拳本来打他胸口,但他一
拔身,拳力便中在小腹之上。他眉头一皱,显得很是疼痛。我
明白他的意思,他如以胸口挡我拳力,反震之力太大,只怕
我禁受不起,但小腹的反震之力虽然较弱,他自身受的苦楚
却大得多。
“我呆了一呆,说道:‘我师父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大
师何苦以金玉之体,为他挡灾?’空见大师调匀了一下呼吸,
苦笑道:‘只盼再挨两拳,便……便化解了这场劫数。’我听
他说话气息不属,突然心念一动:‘看来他运起“金刚不坏
体”神功之时,不能说话,我何不引他说话,突然一拳打出。’
便道:‘倘若我在一十三拳内打伤了你,你保得定我师父定会
来见我么?’他道:‘他亲口跟我说过的……’就在此时,我
不等他一句话说完,呼的一拳便击向他小腹。这一拳去势既
快,落拳又低,要令他来不及发动护体神功。
“哪知道佛门神功,随心而起,我的拳劲刚触到他小腹,
他神功便已布满全身。我但觉天旋地转,心肺欲裂,腾腾腾
连退七八步,背心在一株大树上一靠,这才站住。
“我心灰意懒之下,恶念陡生,说道:‘罢了,罢了!此
仇难报,我谢逊又何必活于天地之间?’提起手来,一掌便往
自己天灵盖拍下。”
殷素素叫道:“妙计,妙计!”张翠山道:“为甚么?”随
即醒悟,说道:“噢,可是如此对付这位有道高僧,未免太狠
了。”原来他也已想到,谢逊拍击自己的天灵盖,空见自会出
声喝止,过来相救。谢逊乘他不防,便可下手。张翠山聪明
机伶本不在妻子之下,只是平素从不打这些奸诈主意,因此
想到此节时终究慢了一步。
谢逊惨然叹道:“我便是要利用他宅心仁善,你们料得不
错,我挥掌自击天灵盖,虽是暗伏诡计,却也是行险侥幸。倘
若这一掌击得不重,他看出了破绽,便不会过来阻止。十三
拳中只剩下最后一拳,七伤拳的拳劲虽然厉害,怎破得了他
的护身神功?那时要找我师父报仇之事,再也休提。当时我
孤注一掷,这一掌实是用足了全力,他若不来救,我便自行
击碎天灵盖而死,反正报不了仇,原本不想活了。
“空见大师眼见事出非常,大叫:‘使不得,你何苦
……’立即跃将过来,伸手架开我右掌,我左手发拳击出,砰
的一声,打在他胸腹之间。这一下他确是全无提防,连运神
功的念头也没生。他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这一拳?登时内
脏震裂,摔倒在地。
“我击了这一拳,眼见他不能再活,陡然间天良发现,伏
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叫道:‘空见大师,我谢逊忘恩负义,猪
狗不如!’”
张翠山等三人默然,均想他以此诡计打死这位有德高僧,
确是大大不该。
谢逊道:“空见大师见我痛哭,微微一笑,安慰我道:
‘人孰无死?居士何必难过?你师父即将到来,你须得镇定从
事,别要鲁莽。’他一言提醒了我,适才这一十三拳大耗真力,
眼下大敌将临,岂可再痛哭伤神?于是我盘膝坐下,调匀内
息。哪知隔了良久,始终不见我师父到来。我心下诧异,望
着空见大师。
“这时他已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道:‘想……想不到他
……他言而无信……难道……难道甚么人忽然绊住他么?’我
大怒起来,喝道:‘你骗人,你骗我打死了你,我师父还是不
出来见我。’他摇头道:‘我不骗你,真是对你不起。’我狂怒
之下,还想骂他,忽然想起:‘他骗我来打死他自己,于他有
甚么好处?我打死他,他反而来向我道歉。’不由得万分惭愧,
跪在他的身前说道:‘大师,你有甚么心愿,我一定给你了结?’
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
衲。’
“这位高僧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大智大慧,洞悉我的为人。
他知道要我绝了报仇之心,改做好人,那是决计办不到的,他
说了也不过是白说,可是他叫我杀人之际有时想起他。五弟,
那日在船中你跟我比拚掌力,我所以没伤你性命,就是因为
忽然间想起了空见大师。”
张翠山万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是空见大师救的,对这位
高僧更增景慕之心。
谢逊叹道:“他气息愈来愈弱,我手掌按住他灵台穴,拚
命想以内力延续他的性命。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
师父还没来么?’我道:‘没来。’他道:‘那是不会来的了。’
我道:‘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胡乱杀人,激他出来。但我
走遍天涯海角,定要找到他。’他道:‘嗯,不过,你武功不
及他……除非……除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
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道:‘除非……能找到屠龙刀,
找到……找到刀中的秘……’他说到这个‘秘’字,一口气
接不上来,便此死了。”
直到此刻,张翠山夫妇方始明白,他为甚么苦思焦虑的
要探索屠龙刀中的秘密,为甚么平时温文守礼,狂性发作时
却如野兽一般,为甚么身负绝世武功,却是终日愁苦……
谢逊道:“后来我得到屠龙刀的消息,赶到王盘山岛上来
夺刀。五妹,你令尊昔年是我知交好友,亲厚无比,鹰王狮
王,齐名当世,后来却翻脸成仇。这中间的种种过节牵连到
旁人,却不能跟你说了。我在得刀之前,千方百计的要找寻
成昆,得了屠龙刀之后,却反而怕他找上了我,因此要寻个
极隐僻的所在,慢慢探寻刀中秘密。为了生怕你们泄露我的
行藏,才把你们带同前来。想不到一晃十年,谢逊啊谢逊,你
还是一事无成!”
张翠山道:“空见大师临死之时,这番话或许没有说全,
他说:‘除非能找到屠龙刀中的秘……’,说不定另有所指。”
谢逊道:“这十年之中,甚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的情景
我都想过了,但没一件能和他的说话相符。刀中一定藏有一
件大秘密,断然无疑。但我穷极心智,始终猜想不透。”
自这晚长谈之后,谢逊不再提及此事,但督率无忌练功,
却变成了严厉异常。无忌此时不过九岁,虽然聪明,但要短
期内领悟谢逊这些世上罕有的武功,却怎生能够?谢逊又教
他转换穴道、冲解被封穴道之术,这是武学中极高深的功夫,
无忌连穴道也认不明白,内功全无根柢,又如何学得会了?谢
逊便又打又骂,丝毫不予姑息。
殷素素常见到儿子身上青一块、乌一块,甚是怜惜,向
谢逊道:“大哥,你武功盖世,三年五载之内,无忌如何能练
得成?这荒岛上岁月无尽,不妨慢慢教他。”谢逊道:“我又
不是教他练,是教他尽数记在心中。”殷素素奇道:“你不教
无忌练武功么?”谢逊道:“哼,一招一式的练下去,怎来得
及?我只是要他记着,牢牢的记在心头。”
殷素素不明其意,但知这位大哥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只
得由他。不过每见到孩子身上伤痕累累,便抱他哄他,疼惜
一番。无忌居然很明白事理,说道:“妈,义父是要我好,他
打得狠些,我便记得牢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一日早晨,谢逊忽道:“五弟,五妹,
再过四个月,风向转南,今日起咱们来扎木排罢。”张翠山惊
喜交加,问道:“你说扎了木排,回归中土吗?”谢逊冷冷的
道:“那也得瞧瞧老天发不发善心,这叫作‘谋事在人,成事
在天’。成功,便回去,不成功,便溺死在大海之中。”
依着殷素素的心意,在这海外仙山般的荒岛上逍遥自在,
实不必冒着奇险回去,但想到无忌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想
到他一生埋没荒岛实在可惜,当下便兴高采烈的一起来扎结
木排。岛上多的是参天古木,因生于寒冰之地,木质致密,硬
如铁石。谢逊和张翠山忙忙碌碌的砍伐树木,殷素素便用树
筋兽皮来编织帆布,搓结帆索。无忌奔走传递。
饶是谢逊和张翠山武功精湛,殷素素也早不是个娇怯怯
的女子,但没有就手家生,扎结这大木排实在事倍功半。
扎结木排之际,谢逊总是要无忌站在身边,盘问查考他
所学武功。这时张殷二人也不再避嫌走开,听得他义父义子
二人一问一答,都是口诀之类,谢逊甚至将各种刀法、剑法,
都要无忌犹似背经书一般的死记。谢逊这般“武功文教”,已
是奇怪,偏又不加半句解释,便似一个最不会教书的蒙师,要
小学生呆背诗云子曰,囫囵吞枣。殷素素在旁听着,有时忍
不住可怜无忌,心想别说是孩子,便是精通武学的大人,也
未必便能记得住这许多口诀招式,而且不加试演,单是死记
住口诀招式又有何用?难道口中说几句招式,便能克敌制胜
么?更何况无忌只要背错一字,谢逊便重重一个耳光打了过
去。虽然他手上不带内劲,但这一个耳光,往往便使无忌半
边脸蛋红肿半天。
这座大木排直扎了两个多月,方始大功告成,而竖立主
桅副桅,又花了半个多月时光。跟着便是打猎腌肉,缝制存
贮清水的皮袋。待得事事就绪,已是白日极短,黑夜极长,但
风向仍未转过。三人在海旁搭了个茅棚,遮住木排,只待风
转,便可下海。
这时谢逊竟片刻也不和无忌分离,便是晚间,也要无忌
跟他同睡。张翠山夫妇见他对儿子又是亲热,又是严厉,只
有相对苦笑。
一天晚上,张翠山半夜醒转,忽听得风声有异。他坐起
来,听得风声果是从北而至,忙推醒殷素素,喜道:“你听!”
殷素素迷迷糊糊的尚未回答,忽听得谢逊在外说道:“转北风
啦,转北风啦!”话中竟如带着哭音,中夜听来,极其凄厉辛
酸。
次晨张殷夫妇欢天喜地的收拾一切,但在这冰火岛上住
了十年,忽然便要离开,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待得一切食
物用品搬上木排,已是正午,三人合力将木排推下海中。无
忌第一个跳上排去,跟着是殷素素。
张翠山挽住谢逊的手,道:“大哥,木排离此六尺,咱们
一齐跳上去罢!”
谢逊说道:“五弟,咱们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好自珍重。”
张翠山心中突的一跳,有似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说
道:“你……你……”谢逊道:“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
但于是非善恶之际太过固执,你一切小心。无忌胸襟宽广,看
来日后行事处世,比你圆通随和得多。五妹虽是女子,却不
会吃人的亏。我所担心的,反倒是你。”张翠山越听越是惊讶
难过,颤声道:“大哥,你说甚么?你不跟……不跟我们一起
去么?”谢逊道:“早在数年之前,我便与你说过了。难道你
忘了么?”
这几句话听在张翠山耳中犹似雷轰一般,这时他方始记
得,当年谢逊确曾说过独个儿不离此岛的言语,但此后他不
再提起,张殷二人也就没放在心上。当扎结木排之时,谢逊
也从未流露过独留之意,不料到得临行,他忽然说了出来。张
翠山急道:“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岛上寂寞凄凉,有甚么好?
快跳上木排啊!”说着手上使劲,用力拉他。但谢逊的身子犹
似一株大树般牢牢钉在地下,竟是纹丝不动。
张翠山叫道:“素素,无忌,快上来!大哥说不跟咱们一
起去。”殷素素和无忌听了也是大吃一惊,一齐纵上岸来。无
忌道:“义父,你为甚么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谢逊心中实在舍不得和他三人分别,三人此一去,自然
永无再会之期,他孤零零的独处荒岛,实是生不如死,但他
既与张翠山、殷素素义结金兰,对他二人的爱护,实已胜过
待己,而对义子无忌之爱,更是逾于亲儿。他思之已久,自
知背负一身血债,江湖上不论是名门正派还是绿林黑道,不
知有多少人处心积虑的要置己于死地,何况屠龙刀落入己手,
此事难免泄露出去。若在从前,自是坦然不惧,但这时眼目
已盲,决不能抵挡大批仇家的围攻,料知张殷二人也决不致
袖手不顾,任由自己死于非命,争端一起,四人势必同归于
尽。一回归大陆,只怕四人都活不上一年半载。但这番计较
也不必跟二人说明,事到临头,方说自己决意留下。
他听无忌这几句话中真情流露,将他抱起,柔声道:“无
忌,乖孩子,你听义父的话。义父年纪大了,眼睛又瞎,在
这儿住得很好,回到中原只有处处不惯,反而不快活。”无忌
道:“回到中原后,孩儿天天服侍你,不离开你身边。你要吃
甚么喝甚么,我立刻给你端来,那不是一样么?”谢逊摇头道:
“不行的。我还是在这里快活。”无忌道:“我也是在这里快活。
爹,妈,不如咱们都不去了,还是在这里的好。”
殷素素道:“大哥,你有甚么顾虑,还请明言,大家一起
商量筹划。要说留你独个在这儿,无论如何不成。”
谢逊心想:“这三人都对我情义深重,要叫他们甘心舍己
而去,只怕说到舌敝唇焦,也是不能。却如何想个法儿,让
他们离去?”
张翠山忽道:“大哥,你怕仇家太多,连累了我们,是不
是?咱四人回到中原之后,找个荒僻的所在隐居起来,不与
外人来往,岂非甚么都没事了?最好咱们都到武当山去住,谁
也想不到金毛狮王会在武当山上。”谢逊傲然道:“哼,你大
哥虽然不济,也不须托庇于尊师张真人的宇下。”张翠山深悔
失言,忙道:“大哥武功不在我师父之下,何必托庇于他?回
疆西藏、朔外大漠,何处不有乐土?尽可让我四人自在逍遥。”
谢逊道:“要找荒僻之所,天下还有何处更荒得过此间的?
你们到底走是不走?”
张翠山道:“大哥不去,我三人决意不去。”殷素素和无
忌也齐声道:“你不去,我们都不去。”谢逊叹道:“好罢,大
伙儿都不去,等我死了之后,你们再回去那也不迟。”张翠山
道:“不错,在这里十年也住了,又何必着急?”
谢逊大声喝道:“我死了之后,你们再没甚么留恋了罢?”
三人一愕之间,只见他手一伸、刷的一声,拔出了屠龙刀,横
刀便往脖子中抹去。
张翠山大惊,叫道:“休伤了无忌!”他知以自己武功,决
计阻不了义兄横刀自尽,情急下叫他休伤无忌。谢逊果然一
怔,收刀停住,喝道:“甚么?”
张翠山见他如此决绝,哽咽道:“大哥既决意如此,小弟
便此拜别。”说着跪下来拜了几拜。无忌却朗声道:“义父,你
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尽,我也自尽。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
你横刀抹脖子,我也横刀抹脖子。”
谢逊叫道:“小鬼头胡说八道!”一把抓住他背心,将他
掷上了木排,跟着双手连抓连掷,把张翠山和殷素素也都投
上木排,大声叫道:“五弟,五妹,无忌!一路顺风,盼你们
平平安安,早归中土。”又道:“无忌,你回归中土之后,须
得自称张无忌,这‘谢无忌’三字,只可放在心中,却万万
不能出口。”
无忌放声大叫:“义父,义父!”
谢逊横刀喝道:“你们若再上岸,我们结义之情,便此断
绝。”
张翠山和殷素素见义兄心意坚决,终不可回,只得挥泪
扬手,和他作别。这时海流带动木排,缓缓飘开,眼见谢逊
的人影慢慢模糊,渐渐的小了下去。隔了良久良久,直至再
也瞧不见他身形,三人这才转头。无忌伏在母亲怀里,哭得
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木筏在大海中飘行,此后果然一直刮的是北风,带着木
筏直向南行。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自也认不出方向,但见每
日太阳从左首升起,从右首落下,每晚北极星在筏后闪烁,而
木筏又是不停的移动,便知离中原日近一日。最近二十余天
中,张翠山生怕木排和冰山相撞,只张了副桅上的一小半帆,
航行虽缓,却甚安全,纵然撞到冰山,也只轻轻一触,便滑
了开去。直至远离冰山群,才张起全帆。
北风日夜不变,木筏的航行登时快了数倍,且喜一路未
遇风暴,看来回归故土倒有了七八成指望。这几个月中,张
殷二人怕无忌伤心,始终不谈谢逊之事。
张翠山心想:“大哥所传无忌那些武功,是否管用,实在
难说。无忌回到中土,终须入我武当门下。”木筏上日长无事,
便将武当派拳法掌法的入门功夫传给无忌。他传授武功的方
法,可比谢逊高明得太多了,武当派武功入手又是全不艰难,
只讲解几遍,稍加点拨,无忌便学会了。父子俩在这小小木
筏之上,一般的拆招喂招。
这日殷素素见海面波涛不兴,木排上两张风帆张得满满
的直向南驶,忍不住道:“大哥不但武功精纯,对天时地理也
算得这般准,真是奇才。”
无忌忽道:“既然风向半年南吹,半年北吹,到明年咱们
又回冰火岛去探望义父。”张翠山喜道:“无忌说得是,等你
长大成人,咱们再一起北去……”
殷素素突然指着南方,叫道:“那是甚么?”只见远处水
天相接处隐隐有两个黑点。张翠山吃了一惊,道:“莫非是鲸
鱼?要是来撞木排,那可糟了。”殷素素看了一会,道:“不
是鲸鱼,没见喷水啊。”三人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个黑点。直
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张翠山欢声叫道:“是船,是船!”猛地
纵起身来,翻了个筋斗。他自生了无忌之后,终日忙忙碌碌,
从未有过这般孩子气的行动。无忌哈哈大笑,学着父亲,也
翻了两个筋斗。
又航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斜照,已看得清楚是两艘大船。
殷素素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大变。无忌奇道:“妈,怎么
啦?”殷素素口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张翠山握住她手,脸上
满是关切的神色。殷素素叹道:“刚回来便碰见了。”张翠山
道:“怎么?”殷素素道:“你瞧那帆。”
张翠山凝目瞧去,只见左首一艘大船上绘着一头黑色大
鹰,展开双翅,形状威猛,想起当年在王盘山上所见的天鹰
教大旗,心头一震,说道:“是……是天鹰教的?”殷素素低
声道:“正是,是我爹爹的天鹰教的。”
霎时之间,张翠山心头涌起了许多念头:“素素的父亲是
天鹰教教主,这邪教看来无恶不作,我见到岳父时却怎生处?
恩师对我这婚事会有甚么话说?”只觉手掌中素素的小手在轻
轻颤动,想是她也同时起了无数心事,当即说道:“素素,咱
们孩子也这么大了!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你还担甚么心?”
殷素素吁了一口长气,回眸一笑,低声道:“只盼我不致让你
为难,你一切要瞧在无忌的脸上。”
无忌从来没见过船只,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艘船,心中
说不出的好奇,没理会爹妈在说些甚么。
木筏渐渐驶近,只见两艘船靠得极密,竟似贴在一起。若
是方向不变,木筏便会在两艘船右首数十丈处交叉而过。
张翠山道:“要不要跟船上招呼?探问一下你爹爹的讯
息?”殷素素道:“不要招呼,待回到中原,我再带你和无忌
去见爹爹。”张翠山道:“嗯,那也好。”忽见那边船上刀光闪
烁,似有四五人在动武,说道:“两边船上的人在动手。”殷
素素凝目看了一会,有些担心,说道:“不知爹爹在不在那边?”
张翠山道:“既然碰上了,咱们便过去瞧瞧。”于是斜扯风帆,
转动木筏后舵。木筏略向左偏,对着两艘船缓缓驶去。
木筏虽然扯足了风帆,行驶仍是极慢,过了好半天才靠
近二船。
只听得天鹰教船上有人高声叫道:“有正经生意,不相干
的客人避开了罢。”殷素素叫道:“日月光照,天鹰展翅,圣
焰熊熊,普惠世人。这里是总舵的堂主。哪一坛在烧香举火?”
她说的是天鹰教的切口。船上那人立即恭恭敬敬的道:“天市
堂李堂主,率领青龙坛程坛主、神蛇坛封坛主在此。是天微
堂殷堂主驾临吗?”殷素素道:“紫微堂堂主。”
那边船上听得“紫微堂堂主”五个字,登时乱了起来。稍
过片刻,十余人齐声叫道:“殷姑娘回来啦,殷姑娘回来啦。”
张翠山虽和殷素素成婚十年,从没听她说过天鹰教中的
事,他也从来不问,这时听得两下里对答,才知她还是甚么
“紫微堂堂主”,看来“堂主”的权位,还是在“坛主”之上。
他在王盘山岛上,已见过玄武、朱雀两坛坛主的身手,以武
功而论是在殷素素之上,她所以能任堂主,当因是教主之女
的缘故,这位“天市堂”李堂主,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只听得对面船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听说敝教教主的
千金殷姑娘回来啦,大家暂且罢斗如何?”另一个高亮的声音
说道:“好!大家住手。”接着兵刃相交之声一齐停止,相斗
的众人纷纷跃开。
张翠山听得那爽朗嘹亮的嗓音很熟,一怔之下,叫道:
“是俞莲舟俞师哥么?”那边船上的人叫道:“我正是俞莲舟
……啊……啊……你……你……”
张翠山道:“小弟张翠山!”他心情激动,眼见木筏跟两
船相距尚有数丈,从筏上拾起一根大木,使劲一抛,跟着身
子跃起,在大木上一借力,已跃到了对方船头。
俞莲舟抢上前来,师兄弟分别十年,不知死活存亡,这
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二哥!”一
个叫了声:“五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天鹰教迎接殷素素,却另有一番排场,八只大海螺
呜呜欢起,李堂主站在最前,封程两坛主站在李堂主身后,其
后站着百来名教众。大船和木筏之间搭上了跳板,七八名水
手用长篙钩住木筏。殷素素携了无忌的手,从跳板上走了过
去。
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属下分为内三堂、外五坛,分
统各路教众。内三堂是天微、紫微、天市三堂。外五坛是青
龙、白虎、玄武、朱雀、神蛇五坛。天微堂堂主是殷天正的
长子殷野王,紫微堂堂主便是殷素素,天市堂堂主是殷天正
的师弟李天垣。
李天垣见殷素素衣衫褴褛,又是毛,又是皮,还携着一
个孩童,不禁一怔,随即满脸堆欢,笑道:“谢天谢地,你可
回来了,这十年来不把你爹爹急煞啦。”
殷素素拜了下去,说道:“师叔你好!”对无忌说道:“快
向师叔祖磕头。”无忌跪下磕头,一双小眼却骨溜溜望着李天
垣。他斗然间见到船上这许多人,说不出的好奇。
殷素素站起身来,说道:“师叔,这是侄女的孩子,叫作
无忌。”
李天垣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好极,好极!你爹
爹定要乐疯啦,不但女儿回家,还带来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外
孙。”
殷素素见两艘船甲板上都有几具尸体躺着,四下里溅满
了鲜血,低声问道:“对方是谁,为甚么动武?”李天垣道:
“是武当派和昆仑派的人。”殷素素听得丈夫大叫“俞师哥”。
跟着跃到对方船上,和一个人相拥在一起,早知对方有武当
派的人在内,这时听李天垣一说,便道:“最好别动手,能化
解便化解了。”
李天垣道:“是!”他虽是师叔,但在天鹰教中,天市堂
排名次于紫微堂,为内堂之末。论到师门之谊,李天垣是长
辈,但在处理教务之时,殷素素的权位反高于师叔。
只听得张翠山在那边船上叫道:“素素,无忌,过来见过
我师哥。”殷素素携着无忌的手,向那艘船的甲板走去。李天
垣和程封两坛主怕她有失,紧随在后。
到了对面的船上,只见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一个四十
余岁的高瘦汉子和张翠山手拉着手,神态甚是亲热。张翠山
道:“素素,这位便是我常常提起的俞二师哥。二哥,这是你
弟妇和你侄儿无忌。”俞莲舟和李天垣一听,都是大吃一惊。
天鹰教和武当派正在拚命恶斗,哪知双方各有一个重要人物
竟是夫妇,不但是夫妇,而且还生了孩子。
俞莲舟心知这中间的原委曲折非片刻间说得清楚,当下
先给张翠山引见船上各人。
一个矮矮胖胖的黄冠道人是昆仑派的西华子,一个中年
妇人是西华子的师妹闪电手卫四娘,江湖中人背后称她为
“闪电娘娘”。张翠山和殷素素也都听到过他二人的名头。其
余几人也都是昆仑派的好手,只是名声没西华子和卫四娘这
般响亮。那西华子年纪虽已不小,却没半点涵养,一开口便
道:“张五侠,谢逊那恶贼在哪里?你总知道罢?”
张翠山尚未回归中土,还在茫茫大海之中,便遇上了两
个难题:第一是本门竟已和天鹰教动上了手;第二是人家一
上来便问谢逊在哪里。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向俞莲舟问道:
“二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华子见张翠山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不禁暴躁起来,大
声道:“你没听见我的话么?谢逊那恶贼在哪儿?”他在昆仑
派中辈分甚高,武功又强,一向是颐指气使惯了的。
天鹰教神蛇坛封坛主为人阴损,适才动手时,手下有两
名弟子丧在西华子剑下,本就对他极是恼怒,于是冷冷的道:
“张五侠是我教主的爱婿,你说话客气些。”西华子大怒,喝
道:“邪教的妖女,岂能和名门正派的弟子婚配?这场婚事,
中间定有纠葛。”封坛主冷笑道:“我殷教主外孙也抱了,你
胡言乱语甚么?”西华子怒道:“这妖女……”
卫四娘早看破了封坛主的用心,知他意欲挑拨昆仑、武
当两派之间的交情,同时又乘机向张翠山和殷素素讨好,料
知西华子接下去要说出更加不好听的话来,忙道:“师兄,不
必跟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大家且听俞二侠的示下。”
俞莲舟瞧瞧张翠山,瞧瞧殷素素,也是疑团满腹,说道:
“大家且请到舱中从长计议。双方死伤的兄弟,先行救治。”
这时天鹰教是客,而教中权位最高的则是紫微堂堂主殷
素素。她携了无忌的手,首先踏进舱中,跟着便是李天垣。
当封坛主踏进船舱时,突觉一股微风袭向腰间。他经历
何等丰富,立知是西华子暗中偷袭,他竟不出手抵挡,只是
向前一扑,叫道:“啊哟,打人么?”这一下将西华子一招
“三阴手”避了开去,但这么一叫,人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二
人。
卫四娘瞪了师兄一眼。西华子一张紫膛色的脸上泛出了
隐红。众人均知既然来到了此间船上,封坛主等都是宾客,西
华子这一下偷袭,实颇失名门正派的高手身分。
各人在舱中分宾主坐下。殷素素是宾方首席,无忌侍立
在侧。主方是俞莲舟为首,他指着卫四娘下首的一张椅子道:
“五弟,你坐这里罢。”张翠山应道:“是。”依言就座。
这么一来,张殷夫妇分成宾主双方,也便是相互敌对的
两边。
这十年之中,俞岱岩伤后不出,张翠山失踪,存亡未卜,
其余武当五侠,威名却又盛了许多。宋远桥、俞莲舟等虽是
武当派中的第二代弟子,但在武林之中,已隐然可和少林派
众高僧分庭抗礼。江湖中人对武当五侠甚是敬重,因此西华
子、卫四娘等尊他坐了首席。
俞莲舟心下盘算:“五弟失踪十年,原来和天鹰教教主的
女儿结成了夫妇,这时当着众人之面询问,他必有难言之隐。”
于是朗声说道:“我们少林、昆仑、峨嵋、崆峒、武当五派,
神拳、五凤刀等九门,海沙、巨鲸等七帮,一共二十一个门
派帮会,为了找寻金毛狮王谢逊、天鹰教殷姑娘,以及敝师
弟张翠山三人的下落,和天鹰教有了误会,不幸互有死伤,十
年中武林扰攘不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天幸
殷姑娘和张师弟突然现身,过去许多疑难不解之事,当可真
相大白。只是这十年中的事故头绪纷纭,决非片刻之间说得
清楚。依在下之见,咱们一齐回归大陆,由殷姑娘禀明教主,
敝师弟也回武当告禀家师,然后双方再行择地会晤,分辨是
非曲直,如能从此化敌为友,那是最好不过……”
西华子突然插口道:“谢逊那恶贼在哪儿?咱们要找的是
谢逊那恶贼。”
张翠山听到为了找寻自己三人,中原竟有二十二个帮会
门派大动干戈,十年争斗,死伤自必惨重,心中大是不安。耳
听得西华子不住口的询问谢逊下落,不禁为难之极,倘若说
了出来,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去冰火岛找他报仇,但若不
说,却又如何隐瞒?他正自迟疑,殷素素突然说道:“无恶不
作、杀人如毛的恶贼谢逊,在九年前早已死了。”
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同声惊道:“谢逊死了?”
殷素素道:“便在我生育这孩子的那天,那恶贼谢逊狂性
发作,正要杀害五哥和我,突然间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心病
一起,那胡作妄为的恶贼谢逊便此死了。”
这时张翠山已然明白,殷素素一再说“恶贼谢逊已经死
了”,也可说并未说谎,因自谢逊听到无忌的第一下哭声,便
即触发天良,自此收敛狂性,去恶向善,至于逼他三人离岛,
更是舍己为人、大仁大义的行径,因此大可说“无恶不作、杀
人如毛的恶贼谢逊”已在九年之前死去,而“好人谢逊”则
在九年前诞生。
西华子鼻中哼了一声,他认定殷素素是邪教妖女,她的
说话是决计信不过的,厉声道:“张五侠,那恶贼谢逊真的死
了么?”
张翠山坦然道:“不错,那胡作非为的恶贼谢逊在九年之
前便已死了。”
无忌在一旁听得各人不住的痛骂恶贼谢逊,爹爹妈妈甚
至说他早已死了。他虽然聪明,但怎能明白江湖上的诸般过
节?谢逊待他恩义深厚,对他的爱护照顾丝毫不在父母之下,
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叫道:“义父不是恶贼,
义父没有死,他没有死。”这几声哭叫,舱中诸人尽皆愕然。
殷素素狂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喝道:“住口!”无
忌哭道:“妈,你为甚么说义父死了?他不是好端端的活着么?”
他一生只和父母及义父三人共处,人间的险诈机心,从来没
碰到过半点,若是换作一个在江湖上长大的孩子,即使没他
一半聪明,也知说谎是家常便饭,决不会闯出这件大祸来。殷
素素斥道:“大人在说话,小孩子多甚么口?咱们说的是恶贼
谢逊,又不是你义父。”无忌心中一片迷惘,但已不敢再说。
西华于微微冷笑,问无忌道:“小弟弟,谢逊是你义父,
是不是?他在哪里啊?”
无忌看了父母的脸色,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极关重要,听
西华子这么问,便摇了摇头,道:“我不说。”他这“我不
说”三个字,实则是更加言明谢逊并未身死。
西华子瞪视张翠山,说道:“张五侠,这位天鹰教的殷姑
娘,真是你的夫人吗?”张翠山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句话,朗
声道:“不错,她便是拙荆。”西华子厉声道:“我昆仑门下的
两名弟子,毁在尊夫人手下,变成死不死、活不活,这笔帐
如何算法?”
张翠山和殷素素都是一惊。殷素素随即斥道:“胡说八
道!”张翠山道:“这中间必有误会,我夫妇不履中土已有十
年,如何能毁伤贵派弟子?”西华子道:“十年之前呢?高则
成和蒋涛两人被害,算来原已有十年了。”殷素素道:“高则
成和蒋涛?”西华子道:“张夫人还记得这两人么?只怕你害
人太多,已记不清楚了。”殷素素道:“他二人怎么了?何以
你咬定是我害了他们?”
西华子仰天打个哈哈,说道:“我咬定你,我咬定你?哈
哈,高蒋二人虽然成了白痴,却还能记得一件事,说得出一
个人的名字,知道毁得他们如此的,乃是‘殷……素……
素’!”他对“殷素素”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语
气中充满了怨毒,圆睁一对大眼,牢牢瞪视着殷素素,似乎
恨不得立时拔剑在她身上刺上几剑。
封坛主突然接口道:“本教紫微堂堂主的闺名,岂是你出
了家的老道随口叫得?连清规戒律也不守,还充甚么武林前
辈?程贤弟,你说世上可耻之事,还有更甚于此的么?”程坛
主接口道:“再没有了。名门正派之中,居然出了这样的狂徒,
可笑啊可笑。”
西华子大怒欲狂,喝道:“你两个说谁可耻?有甚么可笑?”
封坛主眼角也不扫他一下,说道:“程贤弟,一个人便算
学得几手三脚猫的剑法,行事说话总得也像个人样子,你说
是吗?”程坛主道:“昆仑派自从灵宝道长逝世之后,那是一
代不如一代,越来越不成话了。”
灵宝道长是西华子的师祖,武功德望,武林中人人钦服。
西华子紫胀着脸皮,对这句话却不便驳斥,若说这句话错了,
岂不是说自己还胜过当年名震天下的师祖?他闪身站到了舱
口,刷的一声,长剑出手,叫道:“邪教的恶徒,有种的便出
来见个真章!”
封坛主和程坛主所以要激怒西华子,本意是要替殷素素
解围,心想张翠山和殷堂主既是夫妇,武当派和天鹰教的关
系已大大不同,便算俞莲舟和张翠山不便出手,至少也是两
不相助,天鹰教单独对付昆仑派的几个,实可稳操胜算。
卫四娘眉头紧蹙,也已算到了这一节,心想凭着自己和
师哥等六七个人,决难抵挡天鹰教这许多高手,何况张翠山
夫妇情重,极可能出手相助对方,说道:“师哥,人家来到我
们船上,那是宾客,我们听俞二侠的吩咐便是。”她是用言语
挤兑俞莲舟,心想以你的声望地位,决不能处事偏私。哪知
西华子草包之极,大声道:“他武当派和天鹰教已结了亲家啦,
同流合污,他还能有甚么公正的话说出来?”
俞莲舟为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听了西华子的话,沉
吟不语。
卫四娘忙道:“师哥,你怎地胡言乱语?别说武当派跟我
们昆仑派同气连枝,渊源极深,十年来联手抗敌,精诚无间,
俞二侠更是铁铮铮的好汉子,英名播于江湖,天下谁不钦仰?
他武当五侠为人处事,岂能有所偏私?”西华子哼了一声,道:
“不见得!”卫四娘心中暗骂师哥胡涂,竟听不出自己言中之
意,大声道:“师哥,你没来由的得罪武当五侠,师父与掌门
师叔怪罪起来,我可不管。”她口口声声只说“武当五侠”,竟
没将张翠山算在其内。西华子听她抬出师父与掌门师叔来,才
不敢再说。
俞莲舟缓缓的道:“此事关连到武林中各大门派,各大帮
会,在下无德无能,焉敢妄作主张?反正这事已扰攘了十年,
也不争再多花一年半载功夫。在下须得和张师弟回归武当,禀
明恩师和大师兄,请恩师示下。”
西华子冷笑道:“俞二侠这一招‘如封似闭’的推搪功夫,
果然高明得紧啊。”
俞莲舟并不轻易发怒,但西华子所说的这招“如封似
闭”,正是武当派天下驰名的守御功夫,乃恩师张三丰所创,
他讥嘲武当武功,便是辱及恩师,但立时转念:“这事处理稍
有失当,便引起武林中一场难以收拾的浩劫。这莽道人胡言
乱语,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西华子见他听了自己这两句话后,眼皮一翻,神光炯炯,
有如电闪,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我师父和掌门师叔是本派
最强的高手,眼神的厉害似乎还不及他。”俞莲舟眼中精光随
即收敛,淡淡的道:“西华道兄如有甚么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西华子给他适才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转头道:“师妹,
你说怎么?难道高蒋二人的事便此罢手不成?”
卫四娘尚未回答,忽听得南边号角之声,呜呜不绝。昆
仑派的一名弟子走到舱门口,说道:“崆峒派和峨嵋派的接应
到了。”西华子和卫四娘大喜。卫四娘道:“俞二侠,不如听
听崆峒、峨嵋两派的高见。”俞莲舟道:“好!”
李天垣和程坛主对望了一眼,脸上均微微变色。
张翠山却又多了一重心事:“峨嵋派还不怎样,崆峒派却
和大哥结有深仇。他伤过崆峒五老,夺了崆峒派的《七伤拳
经》,他们自然要苦苦追寻他的下落。”
殷素素也是转着这样的念头,又想若不是无忌多口,事
情便好办得多,但想无忌从来不说谎话,对谢逊又情义深重,
忽然听到义父死了,自是要大哭大叫,原也怪他不得,见他
面颊上被自己打了一掌后留下肿起的红印,不禁怜惜起来。将
他搂回怀里。无忌兀自不放心,将小嘴凑到母亲耳边,低声
道:“妈,义父没有死啊,是不是?”殷素素也凑嘴到他耳边,
轻轻道:“没有死。我骗他们的。这些都是恶人坏人,他们都
想去害你义父。”无忌恍然大悟,向每个人都狠狠瞪了一眼,
心道:“原来你们都是恶人坏人,想害我义父。”
张无忌从这一天起,才起始踏入江湖,起始明白世间人
心的险恶。他伸手抚着脸颊,母亲所打的这一掌兀自隐隐生
疼。他知道这一掌虽是母亲打的,实则是为眼前这些恶人坏
人所累。他自幼生长在父母和义父的慈爱卵翼之下,不懂得
人间竟有心怀恶意的敌人。谢逊虽跟他说过成昆的故事,但
总是耳中听来,直到此时,才真正面对他心目中的敌人。
九 七侠聚会乐未央
过了好一会,崆峒和峨嵋两派各有六七人走进船舱,和
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见礼。崆峒派为首的是个精干枯
瘦的葛衣老人,峨嵋派为首的则是个中年尼姑。这干人见到
天鹰教的李天垣等坐在舱中,都是一愕。
西华子大声道:“唐三爷,静虚师太,武当派跟天鹰教联
了手啦,这一回咱们可得吃大亏。”那矮瘦葛衣老人唐文亮是
崆峒五老之一,中年尼姑静虚师太是峨嵋派第四代大弟子,都
是武林中颇有名望的好手,听到西华子这么说,都是一怔。静
虚师太为人精细,素知西华子的毛包脾气,还不怎样。唐文
亮却双眼一翻,瞪着俞莲舟道:“俞二侠,此话可真?”
俞莲舟还未答话,西华子已抢着道:“人家武当派已和天
鹰教结成了亲家,张翠山做了殷天正的女婿……”唐文亮奇
道:“失踪十年的张五侠已有了下落?”
俞莲舟指着张翠山道:“这是我五师弟张翠山,这位是崆
峒派的前辈高人,唐文亮唐三爷,你二人多亲近亲近。”西华
子又道:“张翠山和他老婆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却瞒着
不肯说,反而撒个漫天大谎,说道谢逊已经死了。”
唐文亮一听到“金毛狮王谢逊”的名字,又惊又怒,喝
道:“他在哪里?”张翠山道:“此事须得先行禀明家师,请恕
在下不便相告。”唐文亮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喝道:“谢逊这
恶贼在哪里?他杀死我的亲侄儿,姓唐的不能跟他并立于天
地之间,他在哪里?你到底说是不说?”最后这几句话声色俱
厉,竟是没半分礼貌。
殷素素冷冷地道:“阁下似乎也不过是崆峒派中年纪大得
几岁的人物,凭着甚么,如此这般逼问张五爷?你是武林至
尊吗?是武当派的掌门张真人吗?”
唐文亮大怒,十指箕张,便要向殷素素扑去,但眼见她
是个娇怯怯的少妇,自己是武林中成名的前辈人物,实不便
向她动手,强忍怒气,向张翠山道:“这一位是?”
张翠山道:“便是拙荆。”西华子接口道:“也就是天鹰教
殷大教主的千金。哼,邪教妖女,甚么好东西了?”白眉鹰王
殷天正武功精深,迄今为止,武林中跟他动过手的,还没有
一个能挡得住他十招以上。唐文亮一听到这少妇是殷天正的
女儿,也不禁大为忌惮,只道:“好,好!好得很!”
静虚师太自进船舱之后,一直文文静静的没有开口,这
时才道:“此事原委究竟若何,还请俞二侠示下。”俞莲舟道:
“这件事牵连既广,为时又已长达十年,一时三刻之间岂能分
剖明白,这样罢,三个月之后,敝派在武昌黄鹤楼头设宴,邀
请有关的各大门派帮会一齐赴宴,是非曲直,当众评论。各
位意下如何?”静虚师太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唐文亮道:“是非曲直,尽可三个月后再论,但谢逊那恶
贼藏身何处,还须请张五侠先行示明。”张翠山摇头道:“此
刻实不便说。”唐文亮虽极不满,但想武当派既和天鹰教联手,
倒也真惹不起,然而公道自在人心,且看他三个月之后,如
何向天下群雄交待,当下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双手一拱,道:
“如此三个月后再见,告辞。”
西华子道:“唐三爷,咱们几个搭你的船回去,成不成?”
唐文亮道:“好啊,怎么不成?”西华子向卫四娘道:“师妹,
走罢!”他本和俞莲舟同船而来,这么一来,显是将武当派当
作了敌人。俞莲舟不动声色,客客气气的送到船头,说道:
“我们回山禀明师尊,便送英雄宴的请帖过来。”
殷素素忽道:“西华道长,我有一件事请教。”西华子愕
然回头,道:“甚么事?”殷素素道:“道长不住口的说我是邪
教妖女,却不知邪在何事,妖在何处?”西华子一怔,说道:
“邪魔外道,狐媚妖淫,那便是了,又何必要我多说?否则好
好一位武当派的张五侠,怎会受你迷惑?嘿嘿,嘿嘿!”说着
连声冷笑。殷素素道:“好,多承指点!”
西华子见自己这几句话竟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也颇出
意料之外,听她没再说甚么,便踏上跳板走向崆峒派的船去。
那两艘海船都是三帆大船,虽然靠在一起,两船甲板仍
然相距两丈来迟,跳板也就甚长。西华子和殷素素对答了几
句,落在最后,余人都已过去。他正走到跳板中间,忽听得
背后风声微动,跟着擦的一声轻响。他人虽暴躁,武功却着
实不低,江湖上阅历也多,一听到这声音,便知背后有人暗
算,霍地转过身来,长剑也已拔在手中。便在此时,脚底忽
然一软,跳板从中断为两截。他急忙拔起身子,但两船之间
空空荡荡的无物可以攀援,只见足底是蓝深深的大海,一跃
之后未能再跃,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他不识水性,立时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咸水,双手乱
抓乱划,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大喜之下,牢牢握住,只觉
有人拉动绳子,将他提出了水面。西华子抬头一看,那一端
握住绳子的却是天鹰教程坛主,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原来殷素素恼恨他言语无礼,待各人过船之时,暗中吩
咐了程封二坛主,安排下计谋。封坛主三十六柄飞刀神技驰
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刀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
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刀飞来时若以兵刃挡架,往
往兵刃便被削断。这时他以飞刀切割跳板,轻轻一划,跳板
已断。程坛主早在一旁准备好绳索,待西华子吃了几口水后,
才将他吊将上来。
卫四娘、唐文亮等见西华子落水,虽猜到是对方做了手
脚,但封坛主出手极快,各人又都望着前面,竟没瞧见跳板
如何断截,待得各人呼喝欲救时,程坛主已将他吊了上来。
西华子强忍怒气,只等一上船头,便出手与对方搏斗。哪
知程坛主只将他拉得离水面尺许,便不再拉,叫道:“道长,
千万不可动弹,在下力气不够,你一动,我拉不住便要脱手
啦!”西华子心想他若装傻扮痴,又将自己抛入海中,那可不
是玩的,只得握住绳子,不敢向上攀援。
程坛主叫道:“小心了!”手臂一抖,将长绳甩起了半个
圈子。他膂力着实了得,这么一抖,将西华子的身子向后凌
空荡出七八丈,跟着一送,将他摔向对船。
西华子放脱绳子,双足落上甲板。他长剑已在落海时失
却,这时愤怒如狂,只听得天鹰教船上彩声和欢笑声响成一
片,立即抢过卫四娘腰间佩剑,便要扑过去拚命。但其时两
船相距已远,难以纵过,空自暴跳如雷,戟指大骂,更无别
法。
殷素素如此作弄西华子,俞莲舟全瞧在眼里,心想这女
子果然邪门,可不是五弟的良配,说道:“殷李两位堂主,相
烦禀报殷教主,三月后武昌黄鹤楼头之会,他老人家若是不
弃,务请驾临。今日咱们便此别过。五弟,你随我去见恩师
吗?”张翠山道:“是!”
殷素素听俞莲舟这话竟是要她夫妻分离,当下抬头瞧了
瞧天,又低头瞧了瞧甲板。
张翠山知她之意指的是“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这两句
誓言,便道:“二哥,我带领你弟媳妇和孩子先去叩见恩师,
得他老人家准许,再去拜见岳父。你说可好?”俞莲舟微一踌
躇,心想硬要拆散他夫妻父子,这句话总是说不出口,便点
头道:“那也好。”
殷素素心下甚喜,对李天垣道:“师叔,请你代为禀告爹
爹,便说不孝女儿天幸逃得性命,不日便回总舵,来拜见他
老人家。”
李天垣道:“好,我在总舵恭候两位大驾。”站起身来,便
和俞莲舟等作别。
殷素素问道:“我爹爹身子好罢?”李天垣道:“很好,很
好!只有比从前更加精神健旺。”殷素素又问:“我哥哥好罢?”
李天垣道:“很好!令兄近年武功突飞猛进,做师叔的早已望
尘莫及,实是惭愧得紧。”殷素素微笑道:“师叔又来跟我们
晚辈说笑了。”李天垣正色道:“这可不是说笑,连你爹爹也
赞他青出于蓝,你说厉害不厉害?”殷素素道:“啊哟,师叔
当着外人之面,老鼠跌落天秤,自称自赞,却不怕俞二侠见
笑。”李天垣笑道:“张五侠做了我们姑爷,俞二侠难道还是
外人么?”说着抱拳团团为礼,转身出舱。
俞莲舟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很不乐意,微皱眉头,却不
说话。
张翠山一等天鹰教众人离船,忙问:“二哥,三哥的伤势
后来怎样?他……痊可了罢?”俞莲舟“嗯”的一声,良久不
答。张翠山甚是焦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心头涌起一阵不
祥之感,生怕他说出一个“死”字来。
俞莲舟缓缓的道:“三弟没死,不过跟死也差不了多少。
他终身残废,手足不能移动。俞岱岩俞三侠,嘿嘿,江湖上
算是没这号人物了。”
张翠山听到三哥没死,心头一喜,但想到一位英风侠骨
的师哥竟落得如此下场,忍不住潸然下泪,哽咽着问道:“害
他的仇人是谁?可查出来了么?”
俞莲舟不答,一转头,突然间两道闪电般的目光照在殷
素素脸上,森然道:“殷姑娘,你可知害我俞三弟的人是谁?”
殷素素禁不住身子轻轻一颤,说道:“听说俞三侠的手足筋骨,
是被人用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断。”俞莲舟道:“不错。你不
知是谁么?”殷素素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俞莲舟不再理她,说道:“五弟,少林派说你杀死临安府
龙门镖局老小,又杀死了好几名少林僧人。此事是真是假?”
张翠山道:“这个……”殷素素插口道:“这不关他的事,
都是我杀的。”
俞莲舟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痛恨的神色,但这
目光一闪即隐,脸上随即回复平和,说道:“我原知五弟决不
会胡乱杀人。为了这事,少林派曾三次遣人上武当山来理论,
但五弟突然失踪,武林中尽皆知闻,这回事就此没了对证。我
们说少林派害了三哥,少林派说五弟杀了他们数十条人命。好
在少林寺掌门住持空闻大师老成持重,尊敬恩师,竭力约束
门下弟子,不许擅自生事,十年来才没酿成大祸。”
殷素素道:“都怪我年轻时作事不知轻重好歹,现下我也
好生后悔。但人也杀了,咱们给他来个死赖到底,决不认帐
便了。”
俞莲舟脸露诧异之色,向张翠山瞧了一眼,心想这样的
女子你怎能娶她为妻。
殷素素见他一直对自己冷冷的,口中也只称“殷姑娘”不
称“弟媳”,心下早已有气,说道:“一人作事一身当。这件
事我决不连累你武当派,让少林派来找我天鹰教便了。”
俞莲舟朗声道:“江湖之上,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别说少林派是当世武林中第一大派,便是无拳无勇的孤儿寡
妇,咱们也当凭理处事,不能仗势欺人。”
若在十年之前,俞莲舟这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早使殷素
素老羞成怒,拔剑相向,这时她只听得张翠山恭恭敬敬的道:
“二哥教训得是。”暗想:“我才不听你这一套仁义道德呢。但
若我冲撞于你,倒是令张郎难于做人,我且让你一步便了。”
便携了无忌的手,走向舱外,说道:“无忌,我带你去瞧瞧这
艘大船,你从来没见过船,是不?”
张翠山待妻子走出船舱,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我
……”俞莲舟左手一摆,说道:“五弟,你我肝胆相照,情逾
骨肉,便有天大的祸事,二哥也跟你生死与共。你夫妻之事,
暂且不必跟我说,回到山上,专候师父示下便了。师父若是
责怪,咱们七兄弟一齐跪地苦求,你孩子都这般大了,难道
师父还会硬要你夫妻父子生生分离?”张翠山大喜,说道:
“多谢二哥。”
俞莲舟外刚内热,在武当七侠之中最是不苟言笑,几个
小师弟对他甚是敬畏,比怕大师兄宋远桥还厉害得多。其实
他于师兄弟上情谊极重,张翠山忽然失踪,他暗中伤心欲狂,
面子上却是忽忽行若无事,今日师兄弟重逢,实是他生平第
一件喜事,但还是疾言厉色,将殷素素教训了一顿,直到此
刻师兄弟单独相对,方始稍露真情。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殷
素素杀伤了这许多少林弟子,此事决难善罢,他心中早已打
定主意,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师弟一家平安周全。
张翠山又问:“二哥,咱们跟天鹰教大起争端,可也是为
了小弟夫妇么?此事小弟实在太过不安。”俞莲舟不答,却问:
“王盘山之会,到底如何?”
张翠山于是述说如何夜闯龙门镖局、如何识得殷素素、如
何偕赴王盘山参与天鹰教扬刀立威,直说至金毛狮王谢逊如
何大施屠戮、夺得屠龙宝刀、逼迫二人同舟出海。
俞莲舟听完这番话后,又询明昆仑派高则成和蒋涛二人
之事,沉吟半晌,才道:“原来如此。倘若你终于不归,不知
这中间的隐秘到何日方能解开。”张翠山道:“是啊,我义兄
……嗯,二哥,那谢逊其实并非怙恶不悛之辈,他所以如此,
实是生平一件大惨事逼成,此刻我已和他义结金兰。”俞莲舟
点了点头,心想:“这又是一件棘手之极的事。”
张翠山续道:“我义兄一吼之威,将王盘山上众人尽数震
得神智失常,他说这等人即使不死,也都成了白痴,那么他
得到屠龙刀的秘密,再也不会泄漏出去了。”
俞莲舟道:“这谢逊行事狠毒,但确也是个奇男子,不过
他百密一疏,终于忘了一个人。”张翠山道:“谁啊?”俞莲舟
道:“白龟寿。”
张翠山道:“天鹰教的玄武坛坛主?”俞莲舟道:“正是。
依你所说,当日王盘山岛上群豪之中,以白龟寿的内功最为
深厚。他被谢逊的酒箭一冲,晕死了过去,后来谢逊作了狮
子吼,白龟寿倘若好端端地,只怕也抵不住他的一吼……”
张翠山一拍大腿,道:“是了,其时白龟寿晕在地下未醒,
听不到吼声,反而保得神智清醒,我义兄虽然心思细密,却
也没想到此节。”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从王盘山上生还而神智不失的,
只白龟寿一人。昆仑派的内功有独到之处,但高蒋二人功力
尚浅,自此痴痴呆呆,成了废人。旁人问他二人,到底是谁
害得他们这个样子,蒋涛只是摇头不答,高则成却自始至终
说着一个人的名字:殷素素。”他顿了一顿,又道:“这时我
方明白,原来他是心中念念不忘弟妹。哼,下次西华子再出
言不逊,瞧我怎生对付他。他昆仑弟子行止不谨,还来怪责
人家。”
张翠山道:“白龟寿既然神智不失,他该明白一切原委
啊。”俞莲舟道:“可他就偏不肯说。你道为甚么?”张翠山略
加寻思,已然明白,说道:“是了,天鹰教想去抢夺屠龙宝刀,
不肯吐露这独有的讯息,因此始终推说不知。”俞莲舟道:
“今日武林中的大纷争便是为此而起。昆仑派说殷素素害了高
蒋二人,我师兄弟也都道你已遭了天鹰教的毒手。”
张翠山道:“小弟前赴王盘山之事,是白龟寿说的么?”俞
莲舟道:“不,他甚么也不肯说。我和四弟、六弟同到王盘山
踏勘,见到你铁笔写在山壁上的那二十四个大字,才知你也
参与了天鹰教的‘扬刀立威之会’。我们三人在岛上找不到你
的下落,自是去找白龟寿询问。他言语不逊,动起手来,被
我打了一掌。不久昆仑派也有人找上门去,却吃了一个大亏,
被天鹰教杀了两人。十年来双方的仇怨竟然愈结愈深。”
张翠山甚是歉仄,说道:“为了小弟夫妇,因而各门派弟
子无辜遭难,我心中如何能安?小弟禀明师尊之后,当分赴
各门派解释误会,领受罪责。”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这是阴错阳差,原也怪不得你。那
日师父派我和七弟赶赴临安,保护龙门镖局,但行至江西上
饶,遇上了一件大不平事,我两无法不出手。终于耽搁了几
日,救了十余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待得赶到临安,龙门镖局
的案子已然发了。本来嘛,倘若单是为了你们夫妇二人,也
只昆仑、武当两派和天鹰教之间的纠葛,但天鹰教为了要抢
夺那屠龙刀,始终不提谢逊的名字,于是巨鲸帮、海沙派、神
拳门这些帮会门派,都把帮主和掌门人的血海深仇一齐算在
天鹰教的头上。天鹰一教,成为江湖上众矢之的。”
张翠山叹道:“其实那屠龙刀有甚么了不起,我岳父何苦
代人受过?”
俞莲舟道:“我从未和令岳会过面,但他统领天鹰教独抗
群雄,这份魄力气概,所有与他为敌之人,也都不禁钦服。”
张翠山道:“少林、峨嵋、崆峒等门派,并未参与王盘山
之会啊,怎地也跟天鹰教结了怨仇?”俞莲舟道:“此事却是
因你义兄谢逊而起了。天鹰教为了想得那屠龙宝刀,接二连
三的派遣海船,遍访各处海岛,找寻谢逊的下落。须知纸包
不住火,白龟寿的口再密,这消息还是泄漏了出来。你这义
兄曾冒了‘混元霖雳手成昆’之名,在大江南北做过三十几
件大案,各门各派成名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此事你
可知道么?”
张翠山黯然点头,低声道:“人家终于知道是他干的了。”
俞莲舟道:“他每做一件案子,便在墙上大书‘杀人者混元霹
雳手成昆也’,其时我们奉了师命,曾一同下山查访,当时谁
也不知道真凶是谁,那成昆也始终不曾露面。但当天鹰教得
知谢逊下落的消息一经泄露,各门各派中深于智谋之人便连
带想起,那谢逊本是成昆的唯一传人,又知他师徒不知何故
失和,翻脸成仇,然则冒名成昆之名杀人的,多半便是谢逊
了。你想谢逊害过多少人,牵连何等广大?单是少林派中的
空见大师也死在他的拳下,你想想有多少人欲得他而甘心?”
张翠山神色惨然,说道:“我义兄虽已改过迁善,但双手
染满了这许多鲜血……唉,二哥,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
好。”
俞莲舟道:“咱们师兄弟为了你而找天鹰教,昆仑派为了
高蒋二人而找天鹰教,巨鲸帮他们为了帮主惨死而找天鹰教,
更有以少林派为首许多白道黑道人物,为了逼问谢逊的踪迹
而找天鹰教。这些年来,双方大战过五场,小战不计其数。虽
然天鹰教每一次大战均落下风,但你岳父居然在群雄围攻之
下苦撑不倒,实在算得是个人杰。当然,少林、武当、峨嵋
等名门正派,以事情真相未曾明白,中间隐晦难解之处甚多,
看来天鹰教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以处处为对方留下余地,
但一般江湖中人却是出手决不客气的。这一次我们得到讯息,
天鹰教天市堂李堂主乘船出海找寻谢逊,我们便暗中跟了下
来,只盼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哪知李堂主瞧出情形不对,硬
不许我们跟随,昆仑派便跟他们动起手来。倘若你们夫妇的
木筏不在此时出现,双方又得损折不少好手了。”
张翠山默然,细细打量师哥,见他两鬓斑白,额头亦添
了不少皱纹,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你可辛苦啦。我百
死余生,终于能见你一面,我……我……”
俞莲舟见他眼眶湿润,说道:“武当七侠重行聚首,正是
天大的喜事。自从三弟受伤,你又失踪,江湖上改称我们为
‘武当五侠’,嘿嘿,今日七侠重振声威……”但想到俞岱岩
手足残废,七侠之数虽齐,然而要像往昔一般,师兄弟七人
联袂行侠江湖,终究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不禁凄怆心酸。
海舟南行十数日,到了长江口上,一行人改乘江船,溯
江而上。
张翠山夫妇换下了褴褛的皮毛衣衫,两人宛似瑶台双璧,
风采不减当年。无忌穿上了新衫新裤,头上用红头绳扎了两
根小辫子,甚是活泼可爱。
俞莲舟潜心武学,无妻无子,对无忌十分喜爱,只是他
生性严峻,沉默寡言,神色间却是冷冷的。无忌心知这位冷
口冷面的师伯其实待己极好,一有空闲,便缠着师伯问东问
西。他生于荒岛,陆地上的事物甚么也没见过,因之看来事
事透着新鲜。俞莲舟竟是不感厌烦,常常抱着他坐在船头,观
看江上风景。无忌问上十句八句,他便短短的回答一句。
这一日江船到了安徽铜陵的铜官山脚下,天色向晚,江
船泊在一个小市镇旁。船家上岸去买肉沽酒。张翠山夫妇和
俞莲舟在舱中煮茶闲谈。
无忌独自在船头玩耍,见码头旁有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
下玩蛇,颈中盘了一条青蛇,手中舞弄着一条黑身白点的大
蛇。那条黑蛇忽儿盘到了他头上,一忽儿横背而过,甚是灵
动。无忌在冰火岛上从来没见过蛇,看得甚是有趣。那老丐
见到了他,向他笑了笑,手指一弹,那黑蛇突然跃起,在空
中打了个筋斗,落下时在他的胸口盘了几圈。无忌大奇,目
不转睛的瞧着。那老丐向他招了招手,做了几个手势,示意
他走上岸去,还有好戏法变给他看。
无忌当即从跳板上岸去。那老丐从背上取下了一个布囊,
张开了袋口,笑道:“里面还有好玩的东西,你来瞧瞧。”无
忌道:“甚么东西?”那老丐道:“挺有趣的,你一看便知道了。”
无忌探头过去,往囊中瞧去,但黑黝黝的看不见甚么。他又
移近一些,想瞧个明白,那老丐突然双手一翻,将布袋套上
了他的脑袋。无忌“啊”的一声叫,嘴巴已被那老丐隔袋按
住,跟着身子也被提了起来。
他这一声从布袋之中呼出,声音低微,但俞莲舟和张翠
山已然听见。两人虽在舱中,相隔甚远,已察觉呼声不对,同
时奔到船头,见无忌已被那老丐擒住。
两人正要飞身跃上岸去,那老丐厉声喝道:“要保住孩子
性命,便不许动。”说着撕破了无忌背上的衣服,将黑蛇之口
对准了他背心皮肉。
这时殷素素也已奔到船头,眼见爱儿被擒,急怒攻心,便
欲发射银针。俞莲舟双手一拦,喝道:“使不得!”他认得这
黑蛇名叫“漆黑星”,乃是著名毒蛇,身子越黑,毒性愈烈。
这条黑蛇身子黑得发亮,身上白点也是闪闪发光,张开大口,
露出四根獠牙,对准着无忌背上的细皮白肉,这一口咬了下
去,无忌顷刻间便即毙命,纵使击毙那老丐,获得解药,也
未必便能及时解救,当下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和这孩童为
难,想干甚么?”
那老丐道:“你命船家起锚开船,离岸五六丈,我再跟你
说话。”俞莲舟知他怕自己突然跃上岸去,明知船一离岸,救
人更加不易,但无忌在他挟制之下,只得先答应了再说,便
握住锚链,手臂微微一震,一只五十来斤的铁锚应手而起,从
水中飞了上来。
那老丐见俞莲舟手臂轻抖,铁链便已飞起,功力之精纯,
实所罕见,不禁脸上微微变色。张翠山提起长篙,在岸上一
点,坐船缓缓退向江心。那老丐道:“再退开些!”张翠山愤
然道:“难道还没五六丈远么?”那老丐微笑道:“俞二侠手提
铁锚的武功如此厉害,便在五六丈外,在下还是不能放心。”
张翠山只得又将坐船撑退丈余。
俞莲舟抱拳道:“请教尊姓大名。”那老丐道:“在下是丐
帮中的无名小卒,贱名没的污了俞二侠尊耳。”俞莲舟见他背
上负了五六只布袋,心想这是丐帮中的六袋弟子,位份已算
不低,如何竟干出这等卑污行径来?何况丐帮素来行事仁义,
他们帮主史火龙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江湖上大大有名,这
事可真奇了。
殷素素忽然叫道:“东川的巫山帮已投靠了丐帮么?我瞧
丐帮中没阁下这一份字号?”那老丐“咦”的一声,还未回答,
殷素素又道:“贺老三,你捣甚么鬼。你只要伤了我孩子的一
根毫毛,我把你们的梅石坚剁做十七廿八块!”
那老丐吃了一惊,说道:“殷姑娘果然好眼力,认得我贺
老三。在下正是受梅帮主的差遣,前来恭迎公子。”殷素素怒
道:“快把毒蛇拿开!你这巫山帮小小帮会,好大的胆子!竟
惹到天鹰教头上来啦。”贺老三道:“只须殷姑娘一句话,贺
老三立时把公子送回,梅帮主自当亲自登门赔罪。”殷素素道:
“要我说甚么话?”
贺老三道:“我们梅帮主的独生公子死在谢逊手下,殷姑
娘想必早有听闻。梅帮主求恳张五侠和殷姑娘……不,小人
失言,当称张夫人,求恳两位开恩,示知那恶贼谢逊的下落,
敝帮合帮上下,尽感大德。”
殷素素秀眉一扬,说道:“我们不知道。”贺老三道:“那
只有恳请两位代为打听打听。我们好好侍候公子,一等两位
打听到了谢逊的去处,梅帮主自当亲身送还公子。”
殷素素眼见毒蛇的獠牙和爱子的背脊相距不过数寸,心
下一阵激动,便想将冰火岛之事说了出来,转头向丈夫望了
眼,却见他一脸坚毅之色。她和张翠山十年夫妻,知他为人
极重义气,自己若是为救爱子而泄漏了谢逊的住处,倘若义
兄因此死于人手,只怕夫妻之情也就难保,话到口边,却又
忍住不说。
张翠山朗声道:“好,你把我儿子携去便是。大丈夫岂能
出卖朋友?你可把武当七侠瞧得忒也小了。”
贺老三一愣,他只道将无忌一擒到,张翠山夫妇二人非
吐露谢逊的讯息不可,哪知张翠山竟然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
一时倒也没了主意,说道:“俞二侠,那谢逊罪恶如山,武当
派主持公道,武林人所共仰,还请你劝两位一劝。”
俞莲舟道:“此事如何处理,在下师兄弟正要回归武当,
禀明恩师,请他老人家示下。武昌黄鹤楼英雄大会,请贵帮
梅帮主和阁下同来与会,届时是非曲直,自有交代。你先将
孩子放下。”
他离岸六七丈,说这几句话时丝毫没提声纵气,但贺老
三听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便如接席而谈一般,心下好生
佩服,暗想:“武当七侠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次我
们破釜沉舟,干出这件事来,小小巫山帮又怎惹得起武当派
和天鹰教?但梅帮主杀子之仇,不能不报。”躬身说道:“既
是如此,小人多有得罪,只有请张公子赴东川一行。”
突然之间,殷素素伸掌在站在船边的一名水手背上重重
一推,又踢下另一名水手。两名水手啊啊大叫,扑通、扑通
的跌入水中,水花高溅。
殷素素大叫:“啊哟,啊哟,五哥你干么打我?”在船头
纵声大叫大跳。俞莲舟与张翠山愕然,都不知她何以如此。贺
老三遥遥望见奇变陡生,更是诧异之极。
俞莲舟只一转念间便即明白,眼见贺老三目瞪口呆,当
即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飞越半空,激射
过去,将“漆黑星”毒蛇的蛇头斩落,连贺老三抓住毒蛇的
四根手指也一起削下来。当俞莲舟长剑出鞘之时,张翠山已
抓住系在桅杆顶上的纤索,双足在船头一登,抓着纤索从半
空中荡了过去。他比俞莲舟的长剑只迟到了片刻,足未着地,
半空中探身而前,左右砰的一掌,将贺老三击得翻出几个筋
斗,右手已将无忌抱过。
贺老三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两名水手游向岸边,不知殷素素何以发怒,不敢回上船
来。殷素素笑吟吟的叫道:“两位大哥请上船来,适才多有得
罪,每人一两银子,请你们喝酒。”
江船溯江而上,偏又遇着逆风,舟行甚缓。张翠山和师
父及诸兄弟分别十年,急欲会见,到了安庆后便想舍舟乘马。
俞莲舟却道:“五弟,咱们还是坐船的好,虽然迟到数日,但
坐在船舱之中,少生事端。今日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
查问你义兄下落。”殷素素道:“我们和二伯同行,难道有人
敢阻俞二侠的大驾?”俞莲舟道:“我们师兄弟七人联手,或
者没人能阻得住,单是我和五弟二人,怎敌得过源源而来的
高手?何况只盼此事能善加罢休,又何必多结冤家?”张翠山
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
舟行数日,到得武穴,便已是湖北省境。这晚到了富池
口,舟子泊了船,准拟过夜。俞莲舟忽听得岸上马嘶声响,向
舱外一张,只见两骑马刚掉转马头,向镇上驰去。马上乘客
只见到背影,但身手便捷,显是会家子。他转头向张翠山道:
“在这里只怕要惹是非,咱们连夜走罢。”张翠山道:“好!”心
下好生感激。武当七侠自下山行道以来,武艺既高,行事又
正,只有旁人望风远避,从未避过人家。近年来俞莲舟威名
大震,便是昆仑、崆峒这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名声也尚不
及他响亮,但这次见到两个无名小卒的背影,便不愿在富池
口逗留,自是为了师弟一家三口之故。
俞莲舟将船家叫来,赏了他三两银子,命他连夜开船。船
家虽然疲倦,但三两银子已是几个月的伙食之资,自是大喜
过望,当即拔锚启航。
这一晚月白风清,无忌已自睡了,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
在船头饮酒赏月,望着浩浩大江,胸襟甚爽。
张翠山道:“恩师百岁大寿转眼即至,小弟竟能赶上这件
武林中罕见的盛事,老天爷可说待我不薄了。”殷素素道:
“就可惜仓促之间,我们没能给他老人家好好备一份寿礼。”
俞莲舟道:“弟妹,你可知我恩师在七个弟子之中,最喜
欢谁?”殷素素道:“他老人家最得意的弟子,自然是你二伯。”
俞莲舟笑道:“你这句话可是言不由衷,心中明明知道,却故
意说错。我们师兄弟七人,师父日夕挂在心头的,便是你这
位英俊夫郎。”殷素素心下甚喜,摇头道:“我不信。”
俞莲舟道:“我们七人各有所长,大师哥深通易理,冲淡
弘远。三师弟精明强干,师父交下来的事,从没错失过一件。
四师弟机智过人。六师弟剑术最精。七师弟近年来专练外门
武功,他日内外兼修、刚柔合一,那是非他莫属……”殷素
素道:“二伯你自己呢?”俞莲舟道:“我资质愚鲁,一无所长,
勉强说来,师传的本门武功,算我练得最刻苦勤恳些。”殷素
素拍手笑道:“你是武当七侠中武功第一,自己偏谦虚不肯
说。”
张翠山道:“我们七兄弟之中,向来是二哥武功最好。十
年不见,小弟更加望尘莫及。唉,少受恩师十年教诲,小弟
是退居末座了。”言下不禁颇有怅惘之意。
俞莲舟道:“可是我七兄弟中,文武全才,唯你一人。弟
妹,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五年之前,恩师九十五岁寿诞,师
兄弟称觞祝寿之际,恩师忽然大为不欢,说道:‘我七个弟子
之中,悟性最高,文武双全,惟有翠山。我原盼他能承受我
的衣钵,唉,可惜他福薄,五年来存亡未卜,只怕是凶多吉
少。’你说,师父是不是最喜欢五弟?”
殷素素笑靥如花,心中甚喜。张翠山感激无已,眼角微
微湿润。
俞莲舟道:“现下五弟平安归来,送给恩师的寿礼,再没
比此更重的了。”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岸上隐隐传来马蹄声响。蹄声自东
而西,静夜中听来分外清晰,共是四骑,三人对望了一眼,心
知这四乘马连夜急驰,多半与己有关。三人虽然不想惹事,岂
又是怕事之辈?当下谁也不提。
俞莲舟道:“我这次下山时,师父正闭关静修。盼望咱们
上山时,他老人家已经开关。”殷素素道:“我爹爹昔年跟我
说道,他一生所钦佩的人物只有两位,一是明教阳教主,他
已经逝世,此外便只是尊师张真人。连少林派的‘见闻智
性’四大高僧,我爹爹也不怎么佩服。张真人今年百岁高龄,
修持之深,当世无有其匹。现下还要闭关,是修练长生不老
之术么?”俞莲舟道:“不是,恩师是在精思武功。”殷素素微
微一惊,道:“他老人家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还钻研甚么?难
道当世还能有人是他敌手?”
俞莲舟道:“恩师自九十五岁起,每年都闭关九个月。他
老人家言道,我武当派的武功,主要得自一部《九阳真经》。
可是恩师当年蒙觉远祖师传授真经之时,年纪太小,又全然
不会武功,觉远祖师也非有意传授,只是任意所之,说些给
他听,因之本门武功总是尚有缺陷。这《九阳真经》据觉远
祖师说是传自达摩老祖。但恩师言道,他越是深思,越觉未
必尽然。一来真经中所说的秘奥与少林派武功大异,反而近
于我中土道家武学;二来这《九阳真经》不是梵文,而是中
国文字,夹写在梵文的《楞伽经》的字畔行间。想达摩老祖
虽然妙悟禅理,武学渊深,他自天竺西来,未必精通中土文
字,笔录这样一部要紧的武经,又为甚么不另纸书写,却要
写在另一部经书的行间?”
张翠山点头称是,问道:“恩师猜想那是甚么道理?”
俞莲舟道:“恩师也猜想不出,他说或许这是少林寺后世
的一位高僧所作,却假托了达摩老祖的名头。恩师心想于
《九阳真经》既所知不全,难道自己便创制不出?他每年闭关
苦思,便是想自开一派武学,与世间所传的各门武功全然不
同。”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了,都慨然赞叹。俞莲舟道:“当年听
得觉远祖师传授《九阳真经》的,共有三位。一是恩师,一
是少林派的无色大师,另一位是个女子,那便是峨嵋派的创
派祖师郭襄郭女侠。”殷素素道:“我曾听爹爹说,郭女侠是
位大有来头的人物,她父亲是郭靖郭大侠,母亲是丐帮的黄
帮主黄蓉,当年襄阳失陷,郭大侠夫妇双双殉难。”
俞莲舟道:“正是。我恩师当年曾与郭大侠夫妇在华山绝
顶有一面之缘,每当提起他两位为国为民的仁风侠骨,常说
我等学武之人,终身当以郭大侠夫妇为榜样。”他出神半晌,
续道:“当年传得《九阳真经》的三位,悟性各有不同,根柢
也大有差异。武功是无色大师最高;郭女侠是郭大侠和黄帮
主之女,所学最博;恩师当时武功全无根基,但正因如此,所
学反而最精纯。是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其
‘高’,一个得其‘博’,一个得其‘纯’。三派武功各有所长,
但也可说各有所短。”
殷素素道:“那位觉远祖师,武功之高,该是百世难逢了。”
俞莲舟道:“不!觉远祖师不会武功。他在少林寺藏经阁
中监管藏经,这位祖师爱书成癖,无书不读,无经不背。他
无意中看到《九阳真经》,便如念金刚经、法华经一般记在心
中,至于经中所载博大精深的武学,他虽也有领悟,但所练
的只是内功,武术却全然不会。”于是将《九阳真经》如何失
落,从此湮没无闻的故事讲给了她听。
这事张翠山早听师父说过,殷素素却是第一次听到,极
感兴趣,说道:“原来峨嵋派上代与武当派还有这样的渊源。
这一位郭襄郭女侠,怎地又不嫁给张真人?”
张翠山微笑斥道:“你又来胡说八道了。”
俞莲舟道:“恩师与郭女侠在少室山下分手之后,此后没
再见过面。恩师说,郭女侠心中念念不忘于一个人,那便是
在襄阳城外飞石击死蒙古大汗的神雕大侠杨过。郭女侠走遍
天下,找不到杨大侠,在四十岁那年忽然大彻大悟,便出家
为尼,后来开创了峨嵋一派。”
殷素素“哦”的一声,不禁深为郭襄难过,转眼向张翠
山瞧去。张翠山的目光也正转过来。两人四目交投,均想:
“我俩天上地下永不分离,比之这位峨嵋创派祖师郭女侠,可
就幸运得多了。”
俞莲舟平日沉默寡言,有时接连数日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但自和张翠山久别重逢之下,欣喜逾常,谈锋也健了起来。他
和殷素素相处十余日后,觉她本性其实不坏,所谓近墨者黑、
近朱者赤,自幼耳濡目染,所见所闻者尽是邪恶之事,这才
善恶不分,任性杀戮,但和张翠山成婚十年,气质已大有变
化,因之初见时对她的不满之情,已逐日消除,觉得她坦诚
率真,比之名门正派中某些迂腐自大之士,反而更具真性情。
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又自东方隐隐传来,不久蹄声从
舟旁掠过,向西而去。张翠山只作没听见,说道:“二哥,倘
若师父邀请少林、峨嵋两派高手,共同研讨,截长补短,三
派武功都可大进。”
俞莲舟伸手在大腿上一拍,道:“照啊,师父说你是将来
承受他衣钵门户之人,果真一点也不错。”张翠山道:“恩师
只因小弟不在身边,这才时致思念。浪子若是远游不归,在
慈母心中,却比随侍在侧的孝子更加好了。其实小弟此时的
修为,别说和大哥、二哥、四哥相比固然远远不及,便是六
弟、七弟,也定比小弟强胜得多。”
俞莲舟摇头道:“不然,目下以武功而论,自是你不及我。
但恩师的衣钵传人,负有昌大武学的重任。恩师常自言道,天
下如此之大,武当一派是荣是辱,何足道哉?但若能精研武
学奥秘,慎择传人,使正人君子的武功,非邪恶小人所能及;
再进而相结天下义士,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这才算是尽了
我辈武学之士的本分。因此恩师的衣钵传人,首重心术,次
重悟性。说到心术,我师兄弟七人无甚分别,悟性却以你为
最高。”张翠山摇手道:“那是恩师思念小弟,一时兴到之言。
就算恩师真有此意,小弟也万万不敢承当。”
俞莲舟微微一笑,道:“弟妹,你去护着无忌,别让他受
了惊吓,外面的事有我和五弟料理。”殷素素极目远眺,不见
有何动静,正迟疑间,俞莲舟道:“岸上灌木之中,刀光闪烁,
伏得有人。前边芦苇中必有敌舟。”
殷素素游目四顾,但见四下里静悄悄的绝无异状,心想
只怕是你眼花了罢?
忽听得俞莲舟朗声说道:“武当山俞二、张五,道经贵地,
请恕礼数不周。哪一位朋友若是有兴,请上船来共饮一杯如
何?”他这几句话一完,忽听得芦苇中桨声响动,六艘小船飞
也似的划了出来,一字排开,拦在江心。一艘船上呜的一声,
射出一枝响箭,南岸一排矮树中窜出十余个劲装结束的汉子,
一色黑衣,手中各持兵刃,脸上却蒙了黑帕,只露出眼睛。
殷素素心下好生佩服:“这位二伯名不虚传,当真了得。”
眼见敌人甚众,急忙回进舱中,见无忌已然惊醒。殷素素替
他穿好衣服,低声道:“乖孩儿,不用怕。”
俞莲舟又道:“前面当家的是哪一位朋友,武当俞二、张
五问好。”但六艘小船中除了后梢的桨手之外不见有人出来,
更无人答话。
俞莲舟忽地省悟,叫道:“不好!”翻身跃入江中。他自
幼生长江南水乡,水性极佳,刚一下江,只见四个汉子手持
利锥,潜水而来,显是想锥破船底,将舟中各人生擒活抓。
他隐身船侧,待四人游近,双手分别点出,已中两人穴
道,跟着一脚踢中了第三人腰间“志室穴”。第四人一惊欲逃,
俞莲舟左手已抓住他的小腿,甩上船来。他想那三人穴道被
点,势必要溺死在大江之中,于是一一抓起,抛在船头,这
才翻身上船。那第四个汉子在船头打了个滚,纵身跃起,挺
锥向张翠山胸口剌落。张翠山见他武功平常,也不闪避,左
手一探,抓住他手腕,跟着左肘挺出,撞中了他胸口穴道。那
汉子一声轻哼,便即摔倒。
俞莲舟道:“岸上似乎有几个好手,礼数已到,不理他们,
冲下去罢!”张翠山点了点头,吩咐船家只管开船。慢慢驶近
那六艘小船时,俞莲舟提起那四个汉子,拍开他们身上穴道,
掷了过去。但说也奇怪,对方舟中固然没人出声,岸上那十
余个黑衣人也是悄无声息,竟如个个都是哑巴一般。那四个
潜水的汉子钻入舱中,不再现身。
座船刚和六艘小船并行,便要掠舟而过之时,一艘小舟
上的一名桨手突然右手扬了两下,砰砰两声,木屑纷飞,座
船船舵已然炸毁,船身登时横了过来。原来那桨手掷出的是
两枚渔家炸渔用的渔炮,只是制得特大,多装火药,因此炸
力甚强。
俞莲舟不动声色,轻轻跃上了对方小舟,他艺高人胆大,
仍是一双空手。
小舟上的桨手手持木桨,眼望前面,对他跃上船来竟是
毫不理会。俞莲舟喝道:“是谁掷的渔炮?”那桨手木然不答。
俞莲舟抢进舱去,只见舱中对坐着两个汉子,见他进舱,仍
是一动不动,丝毫不现迎敌之意。俞莲舟一把掀住他的头颈,
提了起来,喝道:“你们瓢把子呢?”那人闭目不答。俞莲舟
是武林一流高手身分,不愿以武力逼问,当即回到后梢,只
见张翠山和殷素素已抱着无忌过来小舟。
俞莲舟夺过木桨,逆水上划。只划得几下,殷素素叫道:
“毛贼放水!”但见船舱中水涌上来。原来小舟中各人拔开舱
底木塞,放水入船。俞莲舟跃到第二艘船时,见舟中也已小
半船水。他回头说道:“五弟,既是非要咱们上岸不可,那就
上去罢!”那六艘小舟显是事先安排好了,作为请客上岸的跳
板。三人带同无忌,跃上岸去。
岸上十余名蒙着脸的黑衣汉子早就排成了个半圆形,将
四人围在弧形之内。这十余人手中所持大都均是长剑,另一
小半或持双刀,或握软鞭,没一个使沉重兵刃。
俞莲舟抱臂而立,自左而右的扫视一遍,神色冷然,并
不说话。
中间一个黑衣汉子右手一摆,众人忽地两旁分开,各人
微微躬身,手中兵器刃尖向地,抱拳行礼,让出路来。俞莲
舟还了一礼,昂然而过。这干人待俞莲舟走出圈子,忽地向
中间一合,封住了道路,将张翠山等三人围住,青光闪烁,兵
刃一齐挺起。
张翠山哈哈一笑,说道:“各位原来冲着张某人而来。摆
下这等大阵仗,可将张翠山忒也瞧得重了。”中间那黑衣汉子
微一迟疑,垂下剑尖,又让开了道路。张翠山道:“素素,你
先走!”
殷素素抱着无忌正要走出,猛地里风声响动,五柄长剑
一齐指住了无忌。殷素素吃了一惊急忙倒退。那五人跟着踏
步而前,剑尖不住颤动,始终不离无忌身周尺许。
俞莲舟双足一点,倏地从人丛之外飞越而入,双手连拍
四下,每一记都拍在黑衣人的手腕之上,四柄指着无忌的长
剑一一飞入半空。这四下拍击出手奇快,四柄长剑竟似同时
飞上。他左手跟着反手擒拿,抓住了第五人的手腕,中指顺
势点了那人腕上穴道,但觉着手处柔软滑腻,似是女子之手,
急忙放开。那人手腕麻痹,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那五人长剑脱手,急忙退开。月光下青光闪动,又是两
柄长剑刺了过来,但见剑刃平刺,锋口向着左右,每人使的
都是一招“大漠平沙”,但剑势不劲,似无伤人之意。
俞莲舟心道:“昆仑剑法!原来是昆仑派的!”待剑尖离
胸将近三寸,突然胸口一缩,双臂回环,左手食指和右手食
指同时击在剑刃的平面上。
这两下敲击中使上了武当心法,照理对方长剑非出手不
可,岂知手指和剑刃相触,陡觉剑刃上传出一股柔劲,竟将
他这一击之力化解了一小半,长剑并未脱手。但那二人终究
抵挡不住,腾腾腾退出三步。一人站立不定,摔倒在地,另
一人“啊哟”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自六艘小舟横江以来,对方始终没一人出过声,这时
“啊哟”一声惊呼,声音柔脆,听得出是女子口音
。中间那黑衣人左手一摆,各人转身便走,顷刻间消失
在灌木之后。但见这干人大半身材苗条,显是穿了男装的女
子。俞莲舟朗声道:“俞二、张五多多拜上铁琴先生,请恕无
礼之罪。”那些黑衣人并不答话,隐隐听得有人轻声一笑,仍
是女子之声。
殷素素将无忌放下地来,紧紧握住他手,说道:“这些大
半是女子啊。二伯,她们都是昆仑派的么?”俞莲舟道:“不,
是峨嵋派的。”张翠山奇道:“峨嵋派的?你怎说多多拜上
‘铁琴先生’?”
俞莲舟叹道:“她们自始至终不出一声,脸上又以黑帕蒙
住,那自是不肯以真面目来示人了。五剑指住无忌,那是昆
仑派的‘寒梅剑阵’。两人平剑刺我,又使昆仑派的‘大漠平
沙’。她们既然冒充昆仑派,我便将错就错,提一提昆仑的掌
门铁琴先生何太冲。”
殷素素道:“你怎知她们是峨嵋派的?认出了人么?”
俞莲舟道:“不,这些人功力都不算深,想是当今峨嵋掌
门灭绝师太的徒孙一辈,或许是她的小弟子,我并不认得。但
她们以柔劲化解我指击剑刃的功夫,确是峨嵋心法。要学别
派的数招阵式不难,但一使到内劲,真相就瞒不住了。”
张翠山点头道:“二哥以指击剑,她们还是撒剑的好,受
伤倒轻。峨嵋派的内功本是极好的,只是未有适当功力便贸
然运使,遇上高手,不免要吃大亏。二哥倘若真将她们当作
敌人,这两个女娃娃早就尸横就地了。可是峨嵋派跟咱们向
来是客客气气的啊。”
俞莲舟道:“恩师少年之时,受过峨嵋派祖师郭襄女侠的
好处,因此他老人家谆谆告诫,决不可得罪了峨嵋门下弟子,
以保昔年的香火之情。我以指击剑,发觉到对方内劲不对时,
收势已然不及,终于伤了二人。虽然这是无心之失,总是违
了恩师的训示。”
殷素素笑道:“好在你最后说是向铁琴先生请罪,不算是
正面得罪了峨嵋派。”
这时他们的座船早已顺水向下游,影踪不见。六艘小船
均已沉没,舟中桨手湿淋淋的一个个爬上岸来。殷素素道:
“这些都是峨嵋派的么?”俞莲舟低声道:“多半是巢湖的粮船
帮。”殷素素望了一眼地下明晃晃的五柄长剑,俯身想拾起瞧
瞧。俞莲舟道:“别动她们的兵刃,倘若剑上刻得有名字,咱
们以后便无法假作不知。这就走罢!”殷素素这时对这位二伯
敬服得五体投地,应道:“是!”携了无忌之手,走向江岸大
道。
经过一丛灌木,只见数丈外的一株大柳树上系着三匹健
马。无忌喜呼起来:“有马,有马!”他在冰火岛上从未见过
马匹,来到中土后,一直想骑一骑马,只是一路乘船,始终
未得其便。
四人走近马匹,见柳树上钉着一张纸。张翠山取下看时,
见纸上写道:“敬奉坐骑三匹,以谢毁舟之罪。”字是炭条写
的,仓卒之际,字迹甚是潦草,笔致柔软,显是女子手笔。殷
素素笑道:“峨嵋派姑娘们画眉用的炭笔,今日用来写字条给
武当大侠。”俞莲舟道:“她们倒也客气得很。”于是解下马匹,
三人分别乘坐。无忌坐在母亲身前,大是兴奋。
张翠山道:“反正咱们形迹已露,坐船骑马都是一般。”俞
莲舟道:“不错。前边道上必定尚有波折,倘若迫不得已要出
手,下手千万不可重了。”他适才无意间伤了两名峨嵋门下弟
子,心下耿耿不安。
殷素素好生惭愧,心想:“二伯只不过下手重了一些,本
意亦非伤人,只是逼对方撒剑,她们自行硬挺,这才受伤。比
之我当年肆意杀了这许多少林门人,过错之轻重,真是不可
同日而语了。一身作事一身当,以后不可再让二伯为难。”说
道:“二伯,这干人全是冲着我夫妇而来,对你可恭敬得很。
前面要是再有阻拦,由弟妹打发便是,倘真不行,再请你出
手相援。”俞莲舟道:“你这话可见外了。咱兄弟同生共死,分
甚么彼此?”
殷素素不便再说,问道:“他们明知二伯跟我夫妇在一起,
怎地只派些年轻的弟子来拦截?”俞莲舟道:“想是事急之际,
不及调动人手。”
张翠山见了适才峨嵋派众女的所为,料是为了寻问谢逊
的下落而来,说道:“原来义兄跟峨嵋派也结下了梁子,我在
冰火岛上却没听他说起过。”
俞莲舟叹道:“峨嵋派门规极严,派中又大多是女弟子。
灭绝师太自来不许女弟子们随便行走江湖。这次峨嵋派竟然
也跟天鹰教为难,我们当时颇感诧异,直到最近方始明白了
其中缘故,原来河南开封金瓜锤方评方老英雄有一晚突然被
害,墙上留下了‘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也’十一个血字。”
殷素素问道:“那方评是峨嵋派的么?”俞莲舟道:“不是。灭
绝师太俗家姓方,那方老英雄是灭绝师太的亲哥哥。”张翠山
和殷素素同时“哦”的一声。
无忌忽然问道:“二怕,那方老英雄是好人还是坏人?”俞
莲舟道:“听说方老英雄种田读书,从不和人交往,自然不是
坏人。”无忌道:“唉,义父这般胡乱杀人,那就不该了。”俞
莲舟大喜,轻舒猿臂,将他从殷素素身前抱了过来,抚着他
头,说道:“孩子,你知道不能胡乱杀人,二伯很是喜欢。人
死不能复生,便是罪孽深重、穷凶极恶之辈,也不能随便下
手杀他,须得让他有一条悔改之路。”
无忌道:“二伯,我求你一件事。”俞莲舟道:“甚么?”无
忌道:“倘若他们找到了义父,你叫他们别杀他。因为义父眼
睛瞎了,打他们不过。”俞莲舟沉吟半晌,道:“这件事我答
允不了。但我自己决计不杀他便是。”无忌呆呆不语,眼中垂
下泪来。
天明时四人到了一个市镇,在客店中睡了半日,午后又
再赶路。有时殷素素和丈夫共乘一骑,让无忌一试控缰驰聘
之乐。无忌究是孩子心情,骑了一会马,为谢逊担忧的心事
也便淡忘了。
一路无话,不一日过了汉口。这天午后将到安陆,忽见
大路上有十余名客商急奔下来,见了俞莲舟等四人,急忙摇
手,叫道:“快回头,快回头,前面有鞑子兵杀人掳掠。”一
人对殷素素道:“你这娘子忒也大胆,碰到了鞑子兵可不是好
玩的。”俞莲舟道:“有多少鞑子。”一人道:“十来个,凶恶
得紧哩。”说着便向东逃窜而去。
武当七侠生平最恨的是元兵残害良民。张三丰平素督训
甚严,门人不许轻易和人动手,但若遇到元兵肆虐作恶,对
之下手却不必容情。因此武当七侠若是遇上大队元兵,只有
走避,若见少数元兵行凶,往往便下手除去。俞张二人听说
只有十来名元兵,心想正好为民除害,便纵马迎了上去。
行出三里,果听得前面有惨呼之声。张翠山一马当先,但
见十余名元兵手执钢刀长矛,正拦住了数十个百姓大肆残暴。
地下鲜血淋漓,已有七八个百姓身首异处。只见一名元兵提
起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力一脚,将他高高踢起,那孩子在
半空中大声惨呼,落下来时另一个元兵又挥足踢上,将他如
同皮球踢来踢去。只踢得几脚,那孩子早没了声息,已然毙
命。张翠山怒极,从马背上飞跃而起,人未落地,砰的一拳,
已击在一名伸脚欲踢孩子的元兵胸口。那元兵哼也没哼一声,
软瘫在地。另一名元兵挺起长矛,往张翠山背心刺到。
无忌惊叫:“爹爹小心!”张翠山回过身来,笑道:“你瞧
爹爹打鞑子兵。”但见长矛离胸口已不到半尺,左手倏地翻转,
抓住矛杆,跟着向前一送,矛柄撞在那元兵胸口。那元兵大
叫一声,翻倒在地,眼见不活了。
众元兵见张翠山如此勇猛,发一声喊,四下里围了上来。
殷素素纵身下马,抢过元兵手中长刀,砍翻了两个。众元兵
见势头不对,落荒逃窜,但这些元兵凶恶成性,便在逃走之
时,还是挥刀乱杀百姓。俞莲舟大怒,叫道:“别让鞑子走了。”
急奔向西,拦住四名元兵的去路。张翠山和殷素素也分头拦
截。三人均知元兵虽然凶恶,武功却是平常,无忌比他们要
强得多,不用分心照顾。
无忌跳下马来,见二伯和父母纵跃如飞,拍手叫道:“好,
好!”突然之间,那名被张翠山用矛杆撞晕的元兵霍地跃起,
伸臂抱住了无忌,翻身跃上马背,纵马疾驰。
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大惊,齐声呼喊,发足追赶。俞莲
舟两个起落,已奔到马后,左手拍出一掌,身随掌起,按到
了那元兵后心。那元兵竟不回头,倏地反击一掌。波的一声
响,双掌相交,俞莲舟只觉对方掌力犹如排山倒海相似,一
股极阴寒的内力冲将过来,霎时间全身寒冷透骨,身子晃了
几下,倒退了三步。
那元兵的坐骑也吃不住俞莲舟这一掌的震力,前足突然
跪地。那元兵抱着无忌,顺势向前一跃,已纵出丈余,展开
轻身功夫,顷刻间已奔出十余丈。
张翠山跟着追到,见二哥脸色苍白,受伤竟是不轻,急
忙扶住。
殷素素心系爱子,没命的追赶,但那元兵轻身功夫极高,
越追越远,到后来只见远处大道上一个黑点,转了一个弯,再
也瞧不到了。殷素素怎肯死心,只是疾追。她不再想到这元
兵既能掌伤俞莲舟,自己便算追上了,也决非他的敌手,心
中只是一个念头道:“便是性命不保,也要将无忌夺回。”
俞莲舟低声道:“快叫弟妹回来,从长……从长计议。”张
翠山挺起长矛,刺死了身前的两名元兵,问道:“伤得怎样?”
俞莲舟道:“不碍事,先……先将弟妹叫回来要紧。”张翠山
生怕剩下来的元兵之中尚有好手在内,自己一走开,他们便
过来向俞莲舟下手,当下四下里追逐,一个个的尽数搠死,这
才拉住一匹马来,上马向西追去。
赶出数里,只见殷素素兀自狂奔,但脚步蹒跚,显已筋
疲力尽,张翠山俯身将她抱上马鞍。殷素素手指前面,哭道:
“不见了,追不到啦,追不到啦。”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张翠山终是挂念俞莲舟的安危,心道:“该当先顾二哥,
再顾无忌。“勒转马头,奔了回来,见俞莲舟正闭目打坐,调
匀气息。
过了一会,殷素素悠悠醒转,叫道:“无忌,无忌!”俞
莲舟惨白的脸色也渐渐红润,睁开眼来,低声道:“好厉害的
掌力!”
张翠山听师兄开口说话,知道生命已然无碍,这才放心,
但仍是不敢跟他言语。俞莲舟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无影
无踪了罢?”殷素素哭道:“二伯,怎……怎么是好?”俞莲舟
道:“你放心,无忌没事。这人武功高得很,决不会伤害小孩。”
殷素素道:“可是……可是他掳了无忌去啦。”
俞莲舟点了点头,左手扶着张翠山肩头,闭目沉思,隔
了好一会,睁眼说道:“我想不出那人是何门派,咱们上山去
问师父。”殷素素大急,说道:“二伯,怎生想个法儿,先行
夺回无忌才是。那人是何门派,不妨日后再问。”俞莲舟摇了
摇头。
张翠山道:“素素,眼下二哥身受重伤,那人武功又如此
高强,咱们便寻到了他,也是无可奈何。”殷素素急道:“难
道便……便罢了不成?”张翠山道:“不用咱们去寻他,他自
会来寻咱们。”
殷素素原甚聪明,只因爱子被掳这才惊惶失措,这时一
怔之下,已然明白。那元兵武功如此了得,连俞莲舟也给他
一掌震伤,自然是假扮的。他打伤俞莲舟后,若要取他夫妇
二人性命绝非难事,但只将无忌掳去,用意自在逼问谢逊的
下落。当时张翠山长矛随手一撞,那人便假装昏晕,其时三
人谁也没留心他的身形相貌,此刻回想起来,那人依稀是满
腮虬须,和寻常的元兵也没甚么分别。
当下张翠山将师兄抱上马背,自己拉着马缰,三骑马缓
缓而行。到了安陆,找一家小客店歇了。张翠山吩咐店伴送
来饭菜后,就此闭门不出,生怕遇上元兵,又生事端。
他三人在途中杀死了这十余名元兵后,料知大队元兵过
得数日便会来大举残杀劫掠,报复泄忿,附近百姓不知将有
多少遭殃。但当时遇到这等不平之事,在势又不能袖手不顾。
这正是亡国之惨,莽莽神州,人人均在劫难之中。
俞莲舟潜运内力,在周身六道流转疗伤。张翠山坐在一
旁守护。殷素素倚在椅上,却又怎睡得着?到得中夜,俞莲
舟站起身来,在室中缓缓走了三转,舒展筋骨,说道:“五弟,
我一生之中,除了恩师之外,从未遇到过如此高手。”
殷素素终是记挂爱儿,说道:“他掳去无忌,定是要逼问
义兄的下落,不知无忌肯不肯说。”张翠山昂然道:“无忌倘
若说了出来,还能是我们的孩儿么?”殷素素道:“对!他一
定不会说的。”突然之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翠山忙问:
“怎么啦?”殷素素哽咽道:“无忌不说,那恶贼……那恶贼定
会逼他打他,说不定还会用……用毒刑。”
俞莲舟叹了口气。张翠山道:“玉不琢,不成器,让这孩
子经历些艰难困苦,未必没有好处。”他话是这么说,但想到
爱子此时不免宛转呻吟,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又是不胜悲
愤怜惜。然而倘若他这时正平平安安的睡着呢?那定已将谢
逊的下落说了出来,如此忘恩负义,却比挨受毒刑又坏得多。
张翠山心想:“宁可他即刻死了,也胜于做无义小人。”转眼
望了妻子一眼,只见她目光中流露出哀苦乞怜的神色,蓦地
一惊:“那恶贼倘若赶来,以无忌的性命相胁,说不定素素便
要屈服。”说道:“二哥,你好些了么?”
他师兄弟自幼同门学艺,一句话一个眼色之间,往往便
可心意相通。俞莲舟一瞧他夫妇二人的神色,已明白张翠山
的用意,说道:“好,咱们连夜赶路。”
三人乘黑绕道,尽拣荒僻小路而行。三人最害怕的,倒
不是那人追来下手杀了自己,而是怕他在自己眼前,将诸般
惨酷手段加于无忌之身。
如此朝宿宵行,差幸一路无事。但殷素素心悬爱子,山
中夜骑,又受了风露,忽然生起病来。张翠山雇了两辆骡车,
让俞莲舟和殷素素分别乘坐,自己骑马在旁护送。这日过了
襄阳,到太平店镇上一家客店投宿。
张翠山安顿好了师兄,正要回自己房去,忽然一条汉子
掀开门帘,闯进房来。这汉子身穿青布短衫裤,手提马鞭,打
扮似是个赶脚的车夫。他向俞张二人瞪了一眼,冷笑一声,转
身便走。张翠山知他不怀好意,心下恼他无礼,眼见那汉子
摔下门帘荡向身前,左手抓住门帘,暗运内劲,向外送出。门
帘的下摆飞了起来,拍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他背心。
那汉子身子一晃,跌了个狗吃屎,爬起身来,喝道:“武
当派的小贼,死到临头,还逞凶!”口中这般说,脚下却不敢
有丝毫停留,径往外走,但步履踉跄,适才吃门帘这么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