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哥来此,小弟只有感激,决无别意。”都大锦“嗯”了一声,
将单刀刀头插入鞘中,右手仍是执住刀柄。
张翠山道:“我俞三哥怎会受伤?对头是谁?是何人请都
大哥送他前来?”对这三句问话,都大锦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张翠山邹起眉头,又问:“接了我俞三哥去的人是怎生模样?”
史镖头口齿灵便,抢着说了。张翠山道:“小弟先赶一步。”一
抱拳,纵马狂奔。
青骢马缓步而行,已然迅疾异常,这一展开脚力,但觉
耳边风生,山道两旁树木不住倒退。武当七侠同门学艺,连
袂行侠,当真情逾骨肉,张翠山听得师哥身受重伤,又落入
了不明来历之人手中,心急如焚,不住的催马,这匹骏马便
立时倒毙,那也顾不得了。
一口气奔到了草店,那是一处三岔口,一条路通向武当
山,另一条路东北而行至郧阳。张翠山心想:“这六人若是好
心送俞三哥上山,那么适才下山时我定会撞到。”双腿一挟,
纵马向东北追了下去。
这一阵急奔,足有大半个时辰,坐骑虽壮,却也支持不
住,越跑越慢,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带山上人迹稀
少,无从打听。张翠山不住思索:“俞三哥武功卓绝,怎会被
人打得重伤?但瞧那都大锦的神情,却又不是说谎?”眼看将
至十偃镇,忽见道旁一辆大车歪歪的倒卧在长草之中。再走
近几步,但见拉车的骡子头骨破碎,脑浆迸裂,死在地下。
张翠山飞身下马,掀开大车的帘子,只见车中无人,转
过身来,却见长草中一人俯伏,动也不动,似已死去多时。张
翠山心中怦怦乱跳,抢将过去,瞧后影正是三师兄俞岱岩,急
忙伸臂抱起。暮色苍茫之中,只见他双目紧闭,脸如金纸,神
色甚是可怖,张翠山又惊又痛,伸过自己脸颊去挨在他的脸
上,感到略有微温。张翠山大喜,伸手摸他胸口,觉得他一
颗心尚在缓缓跳动,只是时停时跳,说不定随时都能止歇。
张翠山垂泪道:“三哥,你……你怎么……我是五弟……
五弟啊!”抱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却见他双手双足软软垂下,
原来四肢骨节都已被人折断。但见指骨、腕骨、臂骨、腿骨
到处冒出鲜血,显是敌人下手不久,而且是逐一折断,下手
之毒辣,实令人惨不忍睹。
张翠山怒火攻心,目眦欲裂,知道敌人离去不久,凭着
健马脚力,当可追赶得上,狂怒之下,便欲赶去厮拚,但随
即想起:“三哥命在顷刻,须得先救他性命要紧。君子报仇,
十年未晚。”偏偏下山之际预拟片刻即回,身上没带兵刃药物,
眼看着俞岱岩这等情景,马行颠簸、每一震荡便增加他一分
痛楚。当下稳稳的将他抱在手中,展开轻功,向山上疾行。那
青骢马跟在身后,见主人不来乘坐,似乎甚感奇怪。
这一日是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的九十寿辰。当天一早,
紫霄宫中便喜气洋洋,六个弟子自大弟子宋远桥以下,逐一
向师父拜寿。只是七弟子之中少了个俞岱岩不到。张三丰和
诸弟子知道俞岱岩做事稳重,到南方去诛灭的那个剧盗也不
是如何厉害的人物,预计当可及时赶到。但等到正午,仍不
见他人影。众人不耐起来,张翠山便道:“弟子下山接三哥去。”
哪知他这一去之后,也是音讯全无。按说他所骑的青骢
马脚力极快,便是直迎到老河口,也该回转了,不料直到酉
时,仍不见回山。大厅上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已点去
了小半枝。众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六弟子殷梨亭、七弟
子莫声谷在紫霄宫门口进进出出,也不知已有多少遍。张三
丰素知这两个弟子的性格,俞岱岩稳重可靠,能担当大事,张
翠山聪明机灵,办事迅敏,从不拖泥带水,到这时还不见回
山,定是有了变故。
宋远桥望了红烛,陪笑道:“师父,三弟和五弟定是遇了
甚么不平之事,因之出手干预。师父常教训我们要积德行善,
今日你老人家千秋大喜,两个师弟干一件侠义之事,那才是
最好不过的寿仪啊。”张三丰一摸长须,笑道:“嗯嗯,我八
十岁生日那天,你救了一个投井寡妇的性命,那好得很啊。只
是每隔十年才做一件好事,未免叫天下人等得心焦。”五个弟
子一齐笑了起来。张三丰生性诙谐,师徒之间也常说笑话。
四弟子张松溪道:“你老人家至少活到二百岁,我们每十
年干桩好事,加起来也不少啦。”七弟子莫声谷笑道:“哈哈,
就怕我们七个弟子没这么多岁数好活……”
他一言未毕,宋远桥和二弟子俞莲舟一齐抢到滴水檐前,
叫道:“是三弟么?”只听得张翠山道:“是我!”声音中带着
呜咽。只见他双臂横抱一人,抢了进来,满脸血污混着汗水,
奔到张三丰面前一跪,泣不成声,叫道:“师父,三……三哥
受人暗算……”
众人大惊之下,只见张翠山身子一晃,向后便倒。他这
般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伤痛,终于支持不住,一
见到师父和众同门,竟自晕去。
宋远桥和俞莲舟知张翠山之晕,只是心神激荡,再加疲
累过甚,三师弟俞岱岩却是存亡未卜,两人不约而同的伸手
将俞岱岩抱起,只见他呼吸微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
张三丰见爱徒伤成这般模样,胸中大震,当下不暇询问。
奔进内堂取出一瓶“白虎夺命丹”。丹瓶口本用白蜡封住,这
时也不及除蜡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取出三粒白
色丹药,喂在俞岱岩嘴里。但俞岱岩知觉已失,哪里还会吞
咽?
张三丰双手食指和拇指虚拿,成“鹤嘴劲”势,以食指
指尖点在俞岱岩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运起内功,微微
摆动。以他此时功力,这“鹤嘴劲点龙跃窍”使将出来,便
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但他手指直摆到二十下,俞岱
岩仍是动也不动。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捏成剑诀,掌心向下,两手
双取俞岱岩“颊车穴”。那“颊车穴”就在腮上牙关紧闭的结
合之处,张三丰阴手点过,立即掌心向上,翻成阳手,一阴
一阳,交互变换,翻到第十二次时,俞岱岩终于张开了口,缓
缓将丹药吞入喉中。
殷梨亭和莫声谷一直提心吊胆,这时“啊”的一声,同
时叫了出来。
但俞岱岩喉头肌肉僵硬,丹药虽入咽喉,却不至腹。张
松溪便伸手按摩他喉头肌肉。张三丰随即伸指闭了俞岱岩肩
头“缺盆”、“俞府”诸穴,尾脊的“阳关”、“命门”诸穴,让
他醒转之后,不致因四肢剧痛而重又昏迷。
宋远桥和俞莲舟平素见师父无论遇到甚么疑难惊险大
事,始终泰然自若,但这一次双手竟然微微发颤,眼神中流
露出惶惑之色,两人均知三师弟之伤,实是非同小可。
过不多时,张翠山悠悠醒转,叫道:“师父,三哥还能救
么?”张三丰不答,只道:“翠山,世上谁人不死?”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小童进来报道:“观外有一干镖客
求见祖师爷,说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都大锦。”
张翠山霍地站起,满脸怒色,喝道:“便是这厮!”纵身
出去,只听得门外呛啷啷几声响,兵刃落地。殷梨亭和莫声
谷正要抢出去相助师兄,只见张翠山右手抓住一条大汉的后
心,提了进来,往地下重重一摔,怒道:“都是这厮坏的大事!”
莫声谷听是这人害得三师哥如此重伤,伸脚便往都大锦
身上踢去。宋远桥低喝:“且慢!”莫声谷当即收脚。
只听得门外有人叫道:“你武当派讲理不讲?我们好意求
见,却这般欺侮人么?”宋远桥眉头微皱,伸手在都大锦后肩
和背心拍了几下,解开张翠山点了他的穴道,说道:“门外客
人不须喧哗,请稍待片刻,自当分辨是非。”这两句话语气威
严,内力充沛。祝史两镖头听了,登时气为之慑,只道是张
三丰出言喝止,哪里还敢罗唣?
宋远桥道:“五弟,三弟如何受伤,你慢慢说,不用气急。”
张翠山向都大锦狠狠瞪了一眼,才将龙门镖局如何受托护送
俞岱岩来武当山、却给六个歹人冒名接去之事说了。宋远桥
见都大锦这等功夫,早知决非伤害俞岱岩之人,何况既敢登
门求见,自是心中不虚,当下和颜悦色的向都大锦询问经过。
都大锦一一照实而说,最后惨然道:“宋大侠,我姓都的
办事不周,累得俞三侠遭此横祸,自是该死。我们临安满局
子的老小,此时还不知性命如何呢。”
张三丰一直双掌贴着俞岱岩“神藏”“灵台”两穴,鼓动
内力送入他体内,听都大锦说到这里,忽道:“莲舟,你带同
声谷,立即动身去临安,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
俞莲舟答应了,心中一怔,但即明白师父慈悲之心,侠
义之怀,那姓殷的客人既然说过,这件事中途若有半分差池,
要杀得他们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这虽是一句恫吓之言,但
都大锦等好手均出外走镖,倘若镖局中当真有甚么危难,却
是无人抵挡。
张翠山道:“师父,这姓都的胡涂透顶,三师哥给他害成
这个样子,咱们不找他麻烦,也就是了,怎能再去保护他的
家小?”张三丰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宋远桥道:“五弟,你
怎地心胸这般狭窄?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来?”张翠
山冷笑道:“他还不是为了那二千两黄金。难道他对俞三哥还
存着甚么好心?”
都大锦一听,登时满脸通红,但拊心自问,所以接这趟
镖,也确是为了这笔厚酬。
宋远桥喝道:“五弟,对客人不得无礼,你累了半天,快
去歇歇罢!”武当门中,师兄威权甚大,宋远桥为人端严,自
俞莲舟以下,人人对他极是尊敬,张翠山听他这么一喝,不
敢再作声了,但关心俞岱岩的伤势,却不去休息。宋远桥道:
“二弟,师父有命,你就同七弟连夜动程,事情紧急,不得耽
误。”俞莲舟和莫声谷答应了,各自去收拾衣物兵刃。
都大锦见俞莫二人要赶赴临安去保护自己家小,心中一
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张三丰道:“张真人,晚辈的事,不
敢惊动俞莫二侠,就此告辞。”
宋远桥道:“各位今晚请在敝处歇宿,我们还有一些事请
教。”他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自有一股威严,教人无法抗拒。
都大锦只得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俞莲舟和莫声谷拜别师父,依依不舍的望了俞岱岩几眼,
下山而去。两人心头极是沉重,也不知道这一次是生离还是
死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和俞岱岩相见。
这时大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张三丰沉重的喷气和吸气
之声,又见他头顶热气缭绕,犹似蒸笼一般。约莫过了半个
时辰,突然俞岱岩“啊”的一声大叫,声震屋瓦。都大锦吓
了一跳,偷眼瞧张三丰时,见他脸上不露喜忧之色,无法猜
测俞岱岩这一声大叫主何吉凶。
张三丰缓缓的道:“松溪、梨亭,你们抬三哥进房休息。”
张松溪和殷梨亭抬了伤者进房,回身出来。殷梨亭忍不住问
道:“师父,三哥的武功能全部复原吗?”张三丰叹了一口长
气,隔了半晌,才道:“他能否保全性命,要一个月后方能分
晓,但手足筋断骨折,终是无法再续。这一生啊,这一生啊
……”说着凄然摇头。殷梨亭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翠山霍地跳起,拍的一声,便打了都大锦一个耳光。这
一下出手如电,都大锦忙伸手挡格,但手臂伸出时,脸上早
已中掌。张翠山怒气难以遏制,左肘弯过,往他腰眼里撞去。
这一下仍是极快,但张松溪伸掌在张翠山肩头一推,张翠山
这肘槌便落了空。都大锦向后一让,当的一声,一只金元宝
从他怀中落下地来。
张翠山左足一挑,将金元宝挑了起来,伸手接住,冷笑
道:“贪财无义之徒,人家送你一只金元宝,你便将我三哥送
给人家作践……”话未说完,突然“咦”的一声,瞧着金元
宝上所捏出的五个指印,道:“大师哥,这……这是少林派的
金刚指功夫啊。”
宋远桥接过金元宝,看了片刻,递给师父。张三丰将金
元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宋远桥对望一眼,均不说话。
张翠山大声道:“师父,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指功夫。天下
再没有第二个门派会这门功夫。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
在这一瞬之间,张三丰想起了自己幼时如何在少林寺藏
经阁中侍奉觉远禅师,如何和昆仑三圣何足道对掌,如何被
少林僧众追捕而逃上武当,数十年间的往事,犹似电闪般在
心头一掠而过。他脸上一阵迷惘,从那金元宝上的指印看来,
明明是少林派的金刚指法,张翠山说得不错,方今之世,确
是再无别个门派会这一项功夫。自己武当的功夫讲究内力深
厚,不练这类碎金裂石的硬功,而其余外家门派,尽有威猛
凌厉的掌力、拳力、臂力、腿力,以至头槌、肘槌、膝槌、足
槌,说到指力,却均无这般造诣。听得张翠山连问两声,若
是说出真相,门下众弟子决不肯和少林派甘休,如此武林中
领袖群伦的两大门派,相互间便要惹起极大风波了。
张翠山见师父沉吟不语,已知自己所料不错,又问:“师
父,武林中是否有甚么奇人异士,能自行练成这门金刚指力?”
张三丰缓缓摇头,说道:“少林派累积千年,方得达成这
等绝技,决非一蹴而至,就算是绝顶聪明之人,也无法自创。”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当年在少林寺中住过,只是未蒙传授
武功,直到此时,也不明白寻常血肉之躯如何能练到这般指
力。”
宋远桥眼中突然放出异样光芒,大声说道:“三弟的手足
筋骨,便是给这金刚指力捏断的。”殷梨亭“啊”的一声,眼
中泪光莹莹,忍不住又要流下泪来。
都大锦听说残害俞岱岩的人竟是少林派弟子,更是惊惶,
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一阵才道:“不……决计不会的,我
在少林寺中学艺十余年,从未见过这个脸生黑痣之人。”
宋远桥凝视他双眼,不动声色的道:“六弟,你送都总镖
头他们到后院休息,预备酒饭,嘱咐老王好好招呼远客,不
可怠慢。”殷梨亭答应了,引导都大锦一行人走向后院。都大
锦还想辩解几句,但在这情景之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殷梨亭安顿了众镖师后,再到俞岱岩房中去,只见三哥
睁目瞪视,状如白痴,哪里还是平时英爽豪迈的模样,不由
得一阵心酸,叫了声“三哥”,掩面奔出,冲入大厅,见宋远
桥等都坐在师父身前,于是挨着张翠山肩侧坐下。
张三丰望着天井中的一棵大槐树出神,摇头道:“这事好
生棘手,松溪,你说如何?”
武当七弟子中以张松溪最是足智多谋。他平素沉默寡言,
但潜心料事,言必有中,自张翠山抱了俞岱岩上山,他虽心
中伤痛,但一直在推想其中的过节,这时听师父问起,说道:
“据弟子想,罪魁祸首不是少林派,而是屠龙刀。”
张翠山和殷梨亭同时“啊”的一声。宋远桥道:“四弟,
这中间的事理,你必已推想明白,快说出来再请师父示下。”
张松溪道:“三哥行事稳健,对人很够朋友,决不致轻易
和人结仇。他去南方所杀的那个剧盗,是个下三滥,为武林
人物所不齿,少林派决不致为了此人而下手伤害三哥。”张三
丰点了点头。张松溪又道:“三哥手足筋骨折断,那是外伤,
但在浙江临安府已身中剧毒。据弟子想,咱们首先要去临安
查询三哥如何中毒,是谁下的毒手?”
张三丰点了点头,道:“岱岩所中之毒,异常奇特,我还
没想出是何种毒药。岱岩掌心有七个小孔,腰腿间有几个极
细的针孔。江湖之上,还没听说有哪一位高手使这般歹毒的
暗器。”宋远桥道:“这事也真奇怪,按常理推想,发射这细
小暗器而令三弟闪避不及,必是一流好手,但真正第一流的
高手,怎又能在暗器上喂这等毒药?”
各人默然不语,心下均在思索,到底哪一门哪一派的人
物是使这种暗器的?过了半晌,五人面面相觑,都想不起谁
来。
张松溪道:“那脸生黑痣之人何以要捏断三哥的筋骨?倘
若他对三哥有仇,一掌便能将他杀了,若是要他多受些痛苦,
何不断他脊骨,伤他腰肋?这道理很明显,他是要逼问三哥
的口供。他要问甚么呢?据弟子推想,必是为了屠龙刀。那
都大锦说:那六人之中有一人问道:‘屠龙刀呢?是在谁的手
中?’”
殷梨亭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句话传了几百年,难道时至今
日,真的出现了一把屠龙刀?”
张三丰道:“不是几百年,最多不过七八十年,当我年轻
之时,就没听过这几句话。”
张翠山霍地站起,说道:“四哥的话对,伤害三哥的罪魁
祸首,必是在江南一带,咱们便找他去。只是那少林派的恶
贼下手如此狠辣,咱们也决计放他不过。”
张三丰向宋远桥道:“远桥,你说目下怎生办理?”近年
来武当派中诸般事务,张三丰都已交给了宋远桥,这个大弟
子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已不用师父劳神。他听师父如此说,站
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师父,这件事不单是给三弟报仇雪
恨,还关连着本派的门户大事,若是应付稍有不当,只怕引
起武林中的一场大风波,还得请师父示下。”
张三丰道:“好!你和松溪、梨亭二人,持我的书信到嵩
山少林寺去拜见方丈空闻禅师,告知此事,请他指示。这件
事咱们不必插手,少林门户严谨,空闻方丈望重武林,必有
妥善处置。”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一齐肃立答应。
张松溪心想:“倘若只不过送一封信,单是差六弟也就够
了。师父命大师哥亲自出马,还叫我同去,其中必有深意,想
是还防着少林寺护短不认,叫我们相机行事。”
果然张三丰又道:“本派与少林派之间,情形很是特殊。
我是少林寺的逃徒,这些年来,总算他们瞧我一大把年纪,不
上武当山来抓我回去,但两派之间,总是存着芥蒂。”说到这
里莞尔一笑,又道:“你们上少林寺去,对空闻方丈固当恭敬,
但也不能堕了本门的声名。”宋张殷三弟子齐声答应。
张三丰转头对张翠山道:“翠山,你明儿动身去江南,设
法查询,一切听二师哥的吩咐。”张翠山垂手答应。
张三丰道:“今晚这杯寿酒也不用再喝了。一个月之后,
大家在此聚集,岱岩倘若不治,师兄弟也可和他再见上一面。”
他说到这里,不禁凄然,想不到威震武林数十载,临到九十
之年,心爱的弟子竟尔遭此不幸。殷梨亭伸袖拭泪,抽抽噎
噎的哭了起来。张三丰袍袖一挥,道:“大家去睡罢。”
宋远桥劝道:“师父,三师弟一生行侠仗义,积德甚厚,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有眼,总不该让他……让他夭
折……”但说到后来,眼泪已滚滚而下,知道若再相劝,只
有徒增师父伤感,于是和诸师弟向师父道了安息,分别回房。
注:据旧籍载,张三丰之七名弟子为宋远桥、俞莲舟、俞
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利亨、莫声谷七人。殷利亨之名
当取义于《易经》“元亨利贞”,但与其余六人不类,兹就其
形似而改名为“梨亭”。
四 字作丧乱意彷徨
张翠山满怀伤痛恼怒,难以发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
辰,悄悄起身,决意去打都大锦一顿出口气。他生怕大师兄、
四师兄干预,不敢发出声息,将到大厅时,只见大厅上一人
背负着双手,不停步地走来走去。
黑暗朦胧中见这人身长背厚,步履凝重,正是师父。张
翠山藏身柱后,不敢走动,心知即令立刻回房,也必为师父
知觉,他查问起来,自当实言相告,不免招一场训斥。
只见张三丰走了一会,仰视庭除,忽然伸出右手,在空
中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张三丰文武兼资,吟诗写字,弟子
们司空见惯,也不以为异。张翠山顺着他手指的笔划瞧去,原
来写的是“丧乱”两字,连写了几遍,跟着又写“荼毒”两
字。张翠山心中一动:“师父是在空临‘丧乱帖’。”他外号叫
做“银钩铁划”,原是因他左手使烂银虎头钩、右手使镔铁判
官笔而起,他自得了这外号后,深恐名不副实,为文士所笑,
于是潜心学书,真草隶篆,一一遍习。这时师父指书的笔致
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正是王羲之“丧乱帖”的笔意。
这“丧乱帖”张翠山两年前也曾临过,虽觉其用笔纵逸,
清刚峭拔,总觉不及“兰亭诗序帖”、“十七帖”各帖的庄严
肃穆,气象万千,这时他在柱后见师父以手指临空连书“羲
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这十八个字,
一笔一划之中充满了拂郁悲愤之气,登时领悟了王羲之当年
书写这“丧乱帖”时的心情。
王羲之是东晋时人,其时中原板荡,沦于异族,王谢高
门,南下避寇,于丧乱之余,先人坟墓惨遭毒手,自是说不
出满腔伤痛,这股深沉的心情,尽数隐藏在“丧乱帖”中。张
翠山翩翩年少,无牵无虑,从前怎能领略到帖中的深意?这
时身遭师兄存亡莫测的大祸,方懂得了“丧乱”两字、“荼
毒”两字、“追惟酷甚”四字。
张三丰写了几遍,长长叹了口气,步到中庭,沉吟半晌,
伸出手指,又写起字来。这一次写的字体又自不同。张翠山
顺着他手指的走势看去,但看第一字是个“武”字,第二个
写了个“林”字,一路写下来,共是二十四字,正是适才提
到过的那几句话:“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想是张三丰正自琢磨这二十四个
字中所含的深意,推想俞岱岩因何受伤?此事与倚天剑、屠
龙刀这两件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到底有甚么关连?
只见他写了一遍又是一遍,那二十四个字翻来覆去的书
写,笔划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到后来纵横开阖,宛
如施展拳脚一般。张翠山凝神观看,心下又惊又喜,师父所
写的二十四个字合在一起,分明是套极高明的武功,每一字
包含数招,便有数般变化。“龙”字和“锋”字笔划甚多,
“刀”字和“下”字笔划甚少,但笔划多的不觉其繁,笔划少
的不见其陋,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
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俊逸处如风飘,如雪舞,厚
重处如虎蹲,如象步。张翠山于目眩神驰之际,随即潜心记
忆。这二十四个字中共有两个“不”字,两个“天”字,但
两字写来形同而意不同,气似而神不似,变化之妙,又是另
具一功。
近年来张三丰极少显示武功,殷梨亭和莫声谷两个小弟
子的功夫大都是宋远桥和俞莲舟代授,因此张翠山虽是他的
第五名弟子,其实已是他亲授武功的关门弟子。从前张翠山
修为未到,虽然见到师父施展拳剑,未能深切体会到其中博
大精深之处。近年来他武学大进,这一晚两人更是心意相通,
情致合一,以遭丧乱而悲愤,以遇荼毒而拂郁。张三丰情之
所至,将这二十四个字演为一套武功。他书写之初原无此意,
而张翠山在柱后见到更是机缘巧合。师徒俩心神俱醉,沉浸
在武功与书法相结合、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这一套拳法,张三丰一遍又一遍的翻覆演展,足足打了
两个多时辰,待到月涌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划下来,当
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这一直乃
是“锋”字的最后一笔。
张三丰仰天遥望,说道:“翠山,这一路书法如何?”
张翠山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躲在柱后,师父虽不回头,
却早知道了,当即走到厅口,说道:“弟子得窥师父绝艺,真
是大饱眼福。我去叫大师哥他们出来一齐瞻仰,好么?”
张三丰摇头道:“我兴致已尽,只怕再也写不成那样的好
字了。远桥、松溪他们不懂书法,便是看了,也领悟不多。”
说着袍袖一挥,进了内堂。
张翠山不敢去睡,生怕着枕之后,适才所见到的精妙招
术会就此忘了,当即盘膝坐下,一笔一划、一招一式的默默
记忆,当兴之所至,便起身试演几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才将那二十四字二百一十五笔中的腾挪变化尽数记在心中。
他跃起身来,习练一遍,自觉扬波搏击,雁飞雕振,延
颈协翼,势似凌云,全身都是轻飘飘的,有如腾云驾雾一般,
最后一掌直劈,呼的一响,将自己的衣襟扫下一大片来。张
翠山心下惊喜,蓦回头,只见日头晒在东墙。他揉了揉眼睛,
只怕看错了,一定神之下,才知日已过午,原来潜心练功,不
知不觉的已过了大半天。
张翠山伸袖抹额头汗水,奔至俞岱岩房中,只见张三丰
双掌按住俞岱岩胸腹,正自运功替他疗伤。张翠山出来一问,
才知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一早便去了,各人见他静
坐默想,都不来打扰他用功。龙门镖局的一干镖师也已下山。
张翠山这时全身衣履都浸湿了汗水,但急于师兄之仇,不及
沐浴更衣,带了随身的兵刃衣服,拿了几十两银子,又至俞
岱岩房中,说道:“师父,弟子去了。”张三丰点了点头,微
微一笑,意示鼓励。
张翠山走近床边,只见俞岱岩满脸灰黑之气,颧骨高耸,
双颊深陷,眼睛紧闭,除了鼻中尚在微微呼吸之外,直与死
人无异。他心中酸痛,哽咽道:“三哥,我便粉身碎骨,也要
为你报仇。”说着跪下向师父磕了个头,掩面奔出。
他骑了那匹长腿青骢马,疾下武当,这时天时已晚,只
行了五十余里天便黑了。他刚投店,天空乌云密布,接着便
下起倾盆大雨来。这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一晚竟不停止。
次日清晨起来,但见四下里雾气茫茫,耳中只听到杀杀雨声。
张翠山向店家买了蓑衣笠帽,冒雨赶路。亏得那青骢马极是
神骏,大雨之中,道路泥泞滑溜,但仍是奔驰迅捷。
赶到老河口过汉水时,但见黄浪混浊,江流滚滚,水势
极是凶险,一过襄樊,便听得道路传言,说道下游水沟决了
堤,伤人无数。这一日来到宜城,只见水灾的难民拖儿带女
的逃了上来,大雨兀自未止,人人淋得极是狼狈。
张翠山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有一行人骑马赶路,镖旗高
扬,正是龙门镖局的众镖师。张翠山催马上前,掠过了镖队,
回马过来,拦在当路。
都大锦见是张翠山追到,心下惊惶,结结巴巴的道:“张
……张五侠有何见教?”张翠山道:“水灾的难民,都总镖头
瞧见了么?”都大锦没料到他会问这句话,怔了一怔,道:
“怎么?”张翠山冷笑道:“要请善长仁翁,拿些黄金出来救济
灾民啊。”都大锦脸上变色,道:“我们走镖之人,在刀尖子
上卖命混口饭吃,有甚么力量赈济救灾?”张翠山低沉着嗓子
道:“你把囊中那二千两黄金,都给我拿出来。”都大锦手握
刀柄,说道:“张五侠,你今日硬找上我姓都的了?”张翠山
道:“不错,我吃定你啦。”
祝史两镖头各取兵刃,和都大锦并肩而立。张翠山仍是
空着双手,嘿嘿冷笑,说道:“都总镖头,你受人之禄,可曾
忠人之事?这二千两黄金,亏你有脸放在袋中。”
都大锦一张脸胀成了紫酱色,说道:“俞三侠不是已经到
了武当山?当他交在我们手中之时,他早便身受重伤,这时
候可也没死。”张翠山大怒,喝道:“你还强辩,我俞三哥从
临安出来时,可是手足折断么?”都大锦默然。
史镖头插口道:“张五侠,你到底要怎样,划下道儿来罢。”
张翠山道:“我要将你们的手骨脚骨折得寸寸断绝。”这句话
一出口,倏地跃起,飞身而前。史镖头举棍欲击,张翠山左
手一挥一掠,使出新学的那套武功,却是“天”字诀的一撇。
史镖头棍棒脱手,倒撞下马。祝镖头待要退缩,却哪里来得
及?张翠山顺手使出“天”字的一捺,手指扫中他腰肋,砰
的一声,将他连人带鞍,摔出丈余。原来祝镖头双足牢牢钩
在鞍镫之中,但张翠山这一捺劲道凌厉之极,马鞍下的肚带
给他一扫迸断,祝镖头足不离镫,却跌得爬不起来。
都大锦见他出手如此矫捷,一惊之下,提缰催马向前急
冲。张翠山转身吐气,左拳送出,却是“下”字诀的一直,拍
的一声,已击中他的后心。都大锦身子一晃,他武功可比祝
史二镖头高得多了,并不摔下马来,恼怒之下,正欲下马放
对,突然间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脚下一
个踉跄,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又有热血涌上,虽是要强,却
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镖行中其余三名青年镖师和众趟子手只惊得目瞪口呆,
哪敢上前相扶?
张翠山初时怒气勃勃,原想把都大锦等一干人个个手足
折断,出一口胸中恶气,待见自己随手一掌一拳,竟将三个
镖师打得如此狼狈,都大锦更身受重伤,不禁暗暗惊异,自
己事先丝毫没想到,这套新学的二十四字“倚天屠龙功”竟
有如此巨大威力。心中这么一喜,便不想再下辣手,说道:
“姓都的,今日我手下容情,打到你这般地步,也就够了。你
把囊中的二千两黄金,尽数取将出来救济灾民。我在暗中窥
探,只要你留下一两八钱,我拆了你的龙门镖局,将你满门
杀得鸡犬不留。”最后这两句话是他听都大锦转述的,这时忽
然想到,随口说了出来。
都大锦缓缓站起,但觉背心剧痛,略一牵动,又吐出一
口鲜血。史镖头却只受了些皮肉外伤,自知决非张翠山的对
手,嘴头上再也不敢硬了,说道:“张五侠,我们虽然受了人
家的镖金,但这一趟道中出了岔子,须得将金子还给人家。再
说,那些金子存在临安府镖局子中,我们身在异乡,这当口
哪里有钱来救济灾民啊。”
张翠山冷笑道:“你欺我是小娃娃吗?你们龙门镖局倾巢
而出,临安府老家中没好手看守,这黄金自是随身携带。”他
向镖队一行人瞧了几眼,走到一辆大车旁边,手起一掌,喀
喇喇几声响,车厢碎裂,跌出十几只金元宝来。
众镖师脸上大变,相顾骇然,不知他何以竟知道这藏金
之处。原来张翠山年纪虽轻,但随着众师兄行侠天下,江湖
上的事见得多了。他见这辆大车在烂泥道中轮印最深,而三
名青年镖师眼见都大锦中拳跌倒,并不上前救助,反而齐向
这辆大车靠拢,可想而知车中定是藏着贵重之物,眼见黄金
跌得满地,冷笑几声,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适才这件事做得甚是痛快,料想都大锦等念着家中老小,
不敢不将这二千两黄金拿来救济灾民。张翠山一面赶路,一
面默想那二十四字中的招数变化。他在那天晚上依样模学,只
觉得师父所使的招数奇妙莫测而已,岂知一经施展,竟具如
斯神威,真比捡获了无价之宝还要快活十倍,然一想到俞岱
岩生死莫测,不自禁的又是一声长叹。
大雨中连接赶了几日路,那青骢马虽然壮健,却也支持
不住了,到得江西省地界,忽地口吐白沫,发起烧来。张翠
山爱惜牲口,只得缓缓而行。这么一来,到得临安府时已是
四月三十傍晚。
张翠山投了客店,寻思:“我在道上走得慢了,不知都大
锦他们是否回了镖局?二哥和七弟不知落脚何处?我已跟镖
局子的人破了脸,不便径去拜会,今晚且上镖局去一探。”
用过晚膳,向店伴一打听,得知龙门镖局坐落在里西湖
畔。他到街上头了一套衣巾,又买一把杭州城驰名天下的折
扇,在澡堂中洗了浴,命待诏理发梳头,周身换得焕然一新,
对镜一照,俨然是个浊世佳公子,却哪里像是个威扬武林的
侠士?借过笔墨,想在扇上题些诗词,但一拿到笔,自然而
然的便写下了那“倚天屠龙”的二十四字,一笔一划,无不
力透纸背,写罢持扇一看,自觉得意,心道:“学了师父这套
拳法之后,竟连书法也大进了。”轻摇折扇,踱着方步,径往
里西湖而去。
此时宋室沦亡,临安府已陷入元人之手。蒙古人因临安
是南宋都城,深恐人心思旧,民恋故君,特驻重兵镇压。蒙
古兵为了立威,比在他处更是残暴,因此城中十室九空,居
民泰半迁移到了别处。百年前临安城中户户垂杨、处处笙歌
的盛况,早已不可复睹。
张翠山一路行来,但见到处是断垣残瓦,满眼萧索,昔
年繁华甲于江南的一座名城已几若废墟。其时天未全黑,但
家家闭户,街上稀见行人,唯见蒙古骑兵横冲直撞,往来巡
逻。张翠山不欲多惹事端,一听到蒙古巡兵铁骑之声,便缩
身在墙角小巷相避。
往昔一到夜晚,便是满湖灯火,但这时张翠山走上白堤,
只见湖上一片漆黑,竟无一个游人。他依着店小二所言途径,
寻觅龙门镖局的所在。
那龙门镖局是一座一连五进的大宅,面向里西湖,门口
蹲着一对白石狮子,气象威武。张翠山远远便即望见,慢慢
走近,只见镖局门外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头挂着两盏碧
纱灯笼,灯光下依稀见有一人据案饮酒。张翠山心道:“这人
倒有雅兴!”只见镖局外悬着的大灯笼中没点燃蜡烛,朱漆铜
环的大门紧紧关闭,想是镖局中人都已安睡。
张翠山走到门前,心道:“一个月之前,有人送三哥经这
大门而入,却不知那人是谁?”心中一酸,忽听得背后有人幽
幽叹了口气。
这一下叹息,在黑沉沉的静夜中听来大是鬼气森森,张
翠山霍地转身,却见背后竟无一人,游目环顾,除了湖上小
舟中那个单身游客之外,四下里寂无人影。张翠山微觉惊讶,
斜睨舟中游客,只见他青衫方巾,和自己一样,也是作文士
打扮,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见他侧面的脸色极是苍白,
给碧纱灯笼一照,映着湖中绿波,寒水孤舟,冷冷冥冥,竟
不似尘世间人。但见他悄坐舟中,良久良久,除了风拂衣袖,
竟是一动也不动。
张翠山本想从黑暗处越墙而入镖局,但见了舟中那人,觉
得夜逾人垣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于是走到镖局大门外,拿
起门上铜环,当当当的敲了三下。静夜之中,这三下击门声
甚是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隔了好一阵,屋内无人出来应门。
张翠山又击三下,声音更响了些,可是侧耳倾听,屋内竟无
脚步声。他大是奇怪,伸手在大门上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
开了,原来里面竟没上闩。他迈步而入,朗声道:“都总镖头
在家么?”说着走进大厅。
厅中黑沉沉地并无灯烛,便在此时,忽听得砰的一声响,
大门竟然关上了。
张翠山心念一动,跃出大厅,只见大门已紧紧闭上,而
且上了横闩,显是屋中有人。张翠山嘿嘿冷笑,心想:“闹甚
么玄虚?”索性便大踏步闯进厅去。
一踏进厅门,只听得前后左右风声飒然,共有四人抢上
围攻。张翠山斜身跃开。黑暗中白光微闪,见这四人手中都
拿兵刃。他一个左拗步,抢到了西首,右掌自左向右平平横
扫,拍的一声,打在一人的太阳穴上,登时将那人击晕,跟
着左手自右上角斜挥左下角,击中了另一人的腰肋。这两下
是“不”字诀的一横一撇。他两击得手,左手直钩,右拳砰
的一“点”,四笔写成了一个“不”字,登时将四名敌人尽数
打倒。
他不知暗伏厅中忽施袭击的敌手是何等样人,因此出手
并不沉重,每一招都只使上了三分劲力。第四个给他一
“点”中拳的敌人退出几步,喀喇一响,压碎了一张红木椅子,
喝道:“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大丈夫便留下姓
名。”张翠山笑道:“我若真施辣手,你哪里还有命在?在下
武当张翠山便是。”那人“咦”的一声,似乎甚是惊异,说道:
“你当真是武当派的张五……张五……银钩铁划张翠山?可不
是冒名罢?”
张翠山微微一笑,伸手到腰间摸出兵刃,左手烂银虎头
钩,右手镔铁判官笔,两件兵刃相交一击,呛啷啷一阵响亮,
爆出几点火花。
这火花一闪之间,张翠山已看清眼前跌倒的四人身穿黄
色僧衣,原来都是和尚。那四个僧人中有两个人面向着他,也
见到了他的相貌。张翠山见这两个僧人满脸血污,眼光中流
露出极度的怨毒,真似恨不得食己之肉、寝己之皮一般,奇
道:“四位大师是谁?”
只听一个僧人叫道:“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走罢!”
说着四僧站起身来,往外便走,其中一人脚步踉跄,走了几
步,摔倒在地,想是给张翠山击得重了。两个僧人返身扶起,
奔出厅外。
张翠山叫道:“四位慢走!甚么血海……”话未说完,四
个僧人已越墙而出。
张翠山觉得今晚之事大是蹊跷,沉思半晌,想不出一个
所以然来,怎么龙门镖局之中竟埋伏着四个和尚?自己一进
门便忽施突袭,又说甚么“血海深仇”?心想:“此事只有询
问镖局中人,方能释此疑团。”提声又问:“都总镖头在家么?
都总镖头在家么?”大厅空旷,隐隐有回声传来,但镖局中竟
无一人答应。
他心道:“决不能都睡得死人一般。难道是怕了我,都躲
了起来?又难道是人人出去避难,镖局中没了人?”当下从身
边取出火折晃亮了,见茶几上放着一枝烛台,便点亮蜡烛,走
向后堂,没走得几步,便见地下俯伏着一个女子,僵卧不动。
张翠山叫道:“大姐,怎么啦?”那女子仍是不动。张翠山扳
起她肩头,将烛台凑过去一照,不禁一声惊呼。
只见这女子脸露笑容,但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张
翠山手指碰到她肩头之时,已料到这女子或许已死,然而死
人脸上竟是一副笑容,黑夜中斗然见到,禁不住吃了一惊。他
站直身子,只见左前柱子后又僵卧着一人,走过去一看,却
是个仆役打扮的老者,也是脸露傻笑,死在当地。
张翠山心中大奇,左手从腰间拔出虎头钩,右手高举烛
台,一步步的四下察看,但见东一个、西一个,里里外外,一
共死了数十人,当真是尸横遍地。恁大一座龙门镖局,竟没
留下一个活口。张翠山行走江湖,生平惨酷的事也见了不少,
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灭满门的情景,禁不住心下怦怦乱跳,只
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不住抖动,原来手臂发战,烛火摇晃,
映照得影子也颤栗起来。
他横钩悄立,心中猛地想起了两句话:“路上若有半分差
池,我杀得你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眼前龙门镖局人人皆
死,显是因都大锦护送俞岱岩不力之故,寻思:“那人下此毒
手,皆因三哥而起,由此推想,他该当是三哥极要好的朋友。
此人本领既高出都大锦甚多,又知此行途中可能会遇上凶险,
然则他何不亲自送来武当?三哥仁侠正直,嫉恶如仇,又怎
能和这等心如蛇蝎之人交上朋友?”越想疑团越多,举步从西
厅走出。烛光下只见两个黄衣僧人,背靠墙壁,瞪视着自己
露齿而笑。
张翠山急退两步,按钩喝道:“两位在此何事?”只见两
个僧人一动也不动,这才醒悟,原来两人也早死了,突然心
下一凉,叫道:“啊哟,不好,血海深仇,血海深仇……”适
才那四名僧人说甚么“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
大丈夫便留下姓名。”又说:“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看
来龙门镖局这笔数十口的血债,都要写在自己头上了。当时
自己不明就里,不但亲报姓名,还露出仗以成名的银钩铁划
兵刃。那四名黄衣僧人却是甚么来历?
适才自己出手太快,只使了“不”字诀的四笔,便将四
僧一一击倒,没来得及察看对方武功家数,但四僧扑击时劲
力刚猛,显是少林派外家的路子。都大锦是少林子弟,这些
少林僧多半是应龙门镖局之邀前来赴援的,却不知俞二哥和
莫七弟到了何处,师父命他们前来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怎
地以二哥之能,还是给人下了手去?
张翠山沉吟半晌,解开了若干疑团,寻思:“这四名少林
僧一去,少林派自非找上我不可,但此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
日,真凶到底是谁,少林武当两派联手,决无访查不出之理。
这里一切且莫移动,眼下是找到二哥和七弟要紧。”吹灭烛火,
走到墙边,一跃而出。
人未落地,突听得呼的一声巨响,一件重兵刃拦腰横扫
而来,跟着听得有人喝道:“张翠山,躺下了。”张翠山人在
半空,无法闪避,敌人这一击又是既狠且劲,危急之中,伸
左掌在敌人兵刃上一按,一借力,轻轻巧巧的翻上了墙头,这
一招乃是“武”字诀中的一“戈”,正所谓:“差池燕起,振
迅鸿飞,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当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
他在无可奈何中行险侥幸,想不到新学的这套功夫重似崩石,
轻如游雾,竟绝不费力的便化解了敌人雷霆般的一击。他左
足踏上墙头,右手的判官笔已取在手中,敌人适才这拦腰一
击,刚猛劲狠,实是不可轻视的好手。
那出手袭击之人见张翠山居然能如此从容的避开,也是
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咦”的一声,喝道:“好小子,当真
有两下子。”
张翠山左钩右笔,横护前心,钩头和笔尖都斜向下方,这
一招叫做“恭聆教诲”,乃是与武林前辈对敌之时的谦敬表示。
对方如此蓦地里出手,张翠山若不是无意间跟师父学了一套
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武功,早已腰断骨折,身受重伤,他心中
虽然气恼,但谨守师训,对武林好手不敢失礼。
黑暗中但见墙下一左一右分站两名身穿黄袍的僧人,每
人手中都执着一根粗大禅杖。左首那僧人将禅杖在地下一顿,
当的一声巨响,说道:“张翠山,你武当七侠也算是江湖上的
成名人物,如何行事这等毒辣?”
张翠山听他直斥己名,既不称“张五侠”,也不叫一声
“张五爷”,心头有气,冷冷的道:“大师不问情由,不问是非,
躲在墙下偷偷摸摸的忽施袭击,这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吗?
素闻少林派武功驰名天下,想不到暗算手段也另有独得之
秘。”
那僧人怒吼一声,横挺禅杖,跃向墙头,人未到,杖头
已然袭到。张翠山但觉一股劲风点至胸口,当下虎头钩一带,
封住了禅杖的来势,判官笔疾点而出,当的一声,笔尖斜砸
杖身。那僧人只觉手臂一震,竟尔站不上墙头,重又落在地
下。但此招一交,张翠山只觉双臂发麻,原来这僧人膂力奇
大,当下喝道:“两位是谁,请通法号!”
右首那僧人缓缓的道:“贫僧圆音,这是我师弟圆业。”张
翠山倒垂钩笔,拱手道:“原来是少林派‘圆’字辈的两位大
师,小可久仰清名,不知有何见教?”
圆音说话似乎有气没力,呼呼喘急,说道:“这事关少林
武当两派的门户大事,贫僧师兄弟乃少林派的小辈,没份说
甚么话,只是今日既撞上了这件事,只想请问,龙门镖局男
女数十口,还有我两个师侄,都死在张五侠手下。常言道人
命关天,如何善后,要请张五侠的示下。”他说话似乎辞意谦
抑,其实咄咄逼人,为人显是比圆业厉害得多。
张翠山冷笑道:“龙门镖局中的命案是何人所为,小可也
正大感奇怪。大师一口咬定是小可下的毒手,可是大师亲眼
所见么?”圆音叫道:“慧风,你来跟张五侠对质。”
树丛后走出四名黄衣僧人,正是适才在镖局中给张翠山
一招“不”字诀击倒的四僧。那法名慧风的僧人躬身道:“启
禀师伯,龙门镖局数十口性命,还有慧通、慧光两位师弟,都
是……这姓张的恶贼下的手。”圆音道:“你们可是亲眼所见?”
慧风道:“确是亲眼所见,若不是弟子等四人逃得快,也都已
死在这恶贼的手下。”圆音道:“佛门弟子可不能打诳,此事
关连我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你千万胡说不得。”慧风双膝跪
地,合十说道:“我佛在上,弟子慧风所云,实是真情,决不
敢欺蒙师伯。”圆音道:“你将眼见的情景,一一说来。”张翠
山听到这里,从墙头上飘身而下。
圆业只道张翠山要加害慧风,挥动禅杖疾向他头颈间扫
去。张翠山头一低,抢步上前,已转到了慧风身后。圆业一
击不中,按着这伏魔杖的招数,本当带转禅杖,回击张翠山
的肩头,但他此时已站在慧风身后,禅杖若是回转,势须先
击到慧风,一惊之下,硬生生的收住禅杖,喝道:“你待怎地?”
张翠山道:“我要仔仔细细的听一听,听他说怎生见到我
杀害镖局中人。”
慧风眼见张翠山欺近自己身旁,相距不过两尺,他只须
手中兵刃一动,自己立时丧命,虽有两位师伯在旁,却也相
救不及,但他心中愤怒,竟是凛然不惧,朗声说道:“圆心师
叔在江北接到都大锦师兄求救告急的书信,当即派慧通、慧
光两位师兄星夜启程赴援,其后又传来号令,命弟子带同三
名师弟,赶来龙门镖局。我们一进镖局,慧光师兄就说今夜
恐有强敌到来,命我们四人埋伏在东边照墙之下应敌,又说
小心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可随便走动。”圆音道:
“后来怎样?说下去!”
慧风道:“天黑之后没多久,便听得慧通师兄呼叱喝骂,
与人在后厅动手,接着他长声惨呼,似乎身受重伤。我忙奔
过去,只见他……他……已然圆寂,这姓张的恶贼……”
他说到这里,霍地站起,伸着手指,直点到张翠山的鼻
尖上,跟着道:“我亲眼见你一掌把慧光师兄推到墙上,将他
撞死。我自知不是你这恶贼的敌手,便伏在窗上,只见你直
奔后院杀人,接着镖局子的八个人从后院逃了出来,你跟踪
追到,伸指一一点毙,直至镖局中满门老少给你杀得精光,你
才跃墙出去。”
张翠山一动也不动的站住,慧风讲得口沫横飞,许多水
珠都溅到他脸上。他既不闪避,也不出手,只冷冷的道:“后
来怎样?”
慧风愤然道:“后来么?后来我回至东墙,和三位师弟商
量,都觉你武功太强,我们四人敌你不过,只有瞧瞧情形再
说。哪知等不了多久,你居然又破门而入,这次却是指名道
姓的找都总镖头来着。我们四人明知是送死,却也要跟你一
拚。我问你姓名,你不是自报名号,叫做‘银钩铁划张翠
山’么?我初时还不能相信,只道你名列‘武当七侠’,不该
做出这等杀人不眨眼的邪恶勾当来,但你自露兵刃,那难道
是假的么?”
张翠山道:“我自报姓名,露出兵刃,此事半点不假,你
们四位确也是我出手打倒。但你再说一遍:这镖局中数十口
的命案,确是你亲眼瞧见我姓张的所干!”
便在此时,圆音衣袖一挥,将慧风身子带起,推出数尺,
森然道:“他便再说一遍,要教这位名震天下的张五侠无可抵
赖。”他挥袖将慧风推开,是使他身离险地,免得张翠山恼怒
之下,突然间杀人灭口,那可是死无对证了。
慧风道:“好,我便再说一遍,我亲眼目睹,见到你出掌
击死慧光、慧通两位师兄,见到你出指点死镖局的八个人。”
张翠山道:“你瞧清楚了我的面貌么?我是穿这一身衣服么?”
说着晃亮火折,在自己脸上照一照。慧风瞪视着他的面容,狠
狠地道:“你就是穿这身衣服,长袍方巾,不错,你那时左手
拿着一把折扇,这把折扇,现下你插在头颈里啦。”
张翠山恼怒如狂,不知他何以要诬陷自己,高举火折,走
上两步,喝道:“你有种便再说一遍,杀人者便是我张翠山,
不是旁人!”
慧风双眼中突然发出奇异的神色,指着他道:“你……你
……你不……”猛地里身子翻倒,横卧在地。圆音和圆业同
声惊呼,一齐抢上扶起,只见他双目大睁,满脸惶惑惊恐之
色,却已气绝而死。
圆音叫道:“你……你打死他了?”这一下变起仓卒,圆
音和圆业固然惊怒交集,张翠山也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回头,
只见身后的树丛轻轻一动。张翠山喝道:“慢走!”纵身跃起,
明知树丛中有人隐伏,窜下去极是危险,但势逼处此,若不
擒住暗箭伤人的凶手,自己难脱干系。
哪知他身在半空,只听得身后呼呼两响,两柄禅杖分从
左右袭到,同时听到两僧喝道:“恶贼休逃!”张翠山笔钩下
掠,反手使出一记“刀”字诀,银钩带住圆业的禅杖杖头,判
官笔的一撇在圆音禅杖一点,身子借势窜起,跃上了墙头,凝
目瞧树丛时,只见树梢兀自轻晃,隐伏之人早已影踪不见。
圆业怪吼连连,挥动禅杖便要跃上墙来拚命。张翠山喝
道:“追赶正凶要紧,两位休得阻拦。”圆音气喘喘的道:“你
……你在我眼前杀人,还想抵赖甚么?”张翠山挥动虎头钩,
逼得圆业无法上墙。
圆音道:“张五侠,咱们今日也不要你抵命,你抛下兵刃,
随我们去少林寺罢。”张翠山怒道:“你二人阻手碍脚,放走
了凶手,还在这里缠夹不清。我跟你们去少林寺干么?”圆音
道:“去少林寺听由本寺方丈发落,你连害本寺三条人命,这
样的大事,我也做不得主。”张翠山冷笑道:“枉你身为少林
派‘圆’字辈好手,凶手在你眼前逃走,居然毫无知觉。”圆
音道:“善哉,善哉!你伤害人命,决计不容你逃走。”
张翠山听他口口声声硬指自己是凶手,心下愈益恼怒,一
面跟他斗口,一面和圆业见招拆招,斗得极是猛烈,冷笑道:
“两位大师有本事便擒得我去!”
只见圆业禅杖在地下一撑,借力窜跃起来,张翠山跟着
纵起,他的轻功可比圆业高得多了,凌空下击,捷若御风。圆
业横杖欲挡,张翠山虎头钩一转,嗤的一声,圆业肩头中钩,
鲜血长流,负痛吼叫,摔下地来。这一下还是张翠山手下留
情,否则钩头稍稍一偏,钩中他的咽喉,圆业当场便得送命。
圆音叫道:“圆业师弟,伤得重吗?”圆业怒道:“不碍事!
你还不出手,婆婆妈妈的干甚么?”圆音咳嗽一声,运杖上击。
圆业极是悍勇,竟不裹扎肩头伤口,舞杖如风,双双夹击。张
翠山见这两僧膂力甚强,使的又是极沉重的兵刃,倘若给他
们跃上墙头,自己以一敌二,倒是不易取胜,当下门户守得
极是严密,居高临下,两僧始终无法攻上。“慧”字辈的三僧
武功低得多了,眼见两位师伯久战无功,虽欲上前相助,却
怎有插手足处?
张翠山心道:“为今之计,须得查明真凶,没来由跟他们
纠缠不清。”笔钩横交,封闭敌招来势,一声清啸,正要跃起,
忽听得墙内一人纵声大吼,声若霹雳,跟着背后有一股巨力
推到。张翠山飘身下墙,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翻过墙头,
伸出两手,便来硬夺他手中兵刃。黑暗中瞧不清他的面貌,但
见他十指如钩,硬抓硬夺,正是少林派中极厉害的“虎爪
功”。圆业叫道:“圆心师兄,千万不能让这恶贼走了。”
张翠山自艺成以来,罕逢敌手,半月前学得“倚天屠龙
功”,武功更高,此时见这少林僧来得威猛,反而起了敌忾之
心,将虎头钩和判官笔往腰间一插,叫道:“你三个少林僧便
联手齐上,我张翠山又有何惧?”眼见圆心的左手抓到,他右
掌疾探,回指反抓,嗤的一声响,已撕下了他僧袍的一片衣
袖。圆心手抓刚欲搭上他的肩头,张翠山左足飞起,正好踢
中了他的膝盖。
岂知圆心的下盘功极是坚实,膝盖上受了这重重的一脚,
只是身子一晃,却不跌倒,虎吼一声,右手跟着便抓了过来。
同时圆音、圆业两条禅杖一点腰肋,一击头盖,同时袭到。那
圆音说话气喘吁吁,似乎身患重病,其实三僧之中武功以他
最高,一根数十斤重的精铜禅杖,在他使来竟如寻常刀剑一
般灵便,点打挑拨,轻捷自如。
张翠山乍逢好手,寻思:“我武当和少林近年来齐名武林,
到底谁高谁低,却始终没较量过,今日里正好一试少林高僧
的手段。”当下展开一对肉掌,在两根禅杖、一对虎爪之间纵
横来去,斩截擒拿、指点掌劈,虽是以一敌三,反而渐渐占
了上风。
少林和武当两派武功各有长短,武当派中出了一位盖世
奇才张三丰,可是少林寺千余年的浸润传授,究竟非同小可,
只不过张翠山此时功夫在武当派中已是第一等高手,而圆音、
圆心、圆业三僧虽然武功也算颇为了得,在少林寺中总不过
是二流角色。时候一长,张翠山越战越是神定气足,挥洒自
如,蓦地里右手倏出,使个“龙”字诀中的一钩,抓住了圆
业的禅杖,顺手一拉,往圆音的禅杖上碰了过去。这一下借
力打力,但听得当的一下巨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响。圆
音和圆业力气均大,再加上张翠山的力道,两人只震得虎口
血流。圆心一惊之下,扑上相救。张翠山伸足一钩,反掌在
他背心拍落,又是借力打力,便以他自己向前一扑的劲道,将
他摔了一交。
张翠山冷笑道:“要擒我上少林寺去,只怕还得再练几
年。”说着转身便行。圆心纵身跃起,叫道:“凶徒休逃!”跟
着圆音和圆业也追了上来。张翠山心道:“这三个和尚纠缠不
清,总不成将他们打死了。”提一口气,脚下展开轻功便奔。
圆心和圆业大呼赶来。他们轻功不及张翠山,只是大叫:
“捉杀人的凶手啊!恶贼休得逃走!”沿着西湖的湖边穷追不
舍。
张翠山暗暗好笑,心想你们怎追得上我?忽听得身后圆
心和圆业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啊哟!”圆音却闷哼一声,似
乎也是身上受了痛楚。
张翠山一惊回头,只见三僧都伸手掩住了右眼,似乎眼
上中了暗器,果然听到圆业大声骂道:“姓张的,你有种便再
打瞎我这只左眼!”
张翠山更是一楞:“难道他的右眼已给人打瞎了?到底是
谁在暗助我?”心念一动,叫道:“七弟,七弟,你在哪里?”
武当七侠中以七侠莫声谷发射暗器之技最精,因此张翠山猜
想是莫七弟到了。
他叫了几声,却无人答应。张翠山急步绕着湖边几株大
柳树一转,也不见半个人影。
圆业一目被射瞎后,暴怒如狂,不顾性命的要扑上来再
和张翠山死拚到底。但圆音知道便是双目完好,自己三人也
不是他的敌手,忙拉住圆业,说道:“圆业师弟,报仇之事,
何必急在一时?这事就算你我肯罢休,老方丈和两位师叔能
放过么?”
张翠山见三僧不再追来,满腹疑团:“暗中隐伏之人出手
助我,却不知是谁。”当下不敢在湖畔多所逗留,急步赶回客
店,急奔出十余丈,只见湖边芦苇不住摆动。
此时湖上无风,芦苇自摆,定是藏得有人,张翠山轻轻
走近,正要出声喝问,芦苇中猛地跃出一人,举刀向他当头
疾砍,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张翠山斜身出脚,踢在他的右腕,那人钢刀脱手,白光
一闪,那刀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看那人时,僧袍光头,又
是个少林僧。张翠山喝道:“你在这里干甚么?”只见芦苇丛
中躺着三人,不知是死是伤。他见那少林僧武功平平,对他
也不顾忌,走上几步俯身看时,只见躺着的三人却是龙门镖
局的都大锦和祝史二镖头。
张翠山一惊,叫道:“都总镖头,你……你怎地……”一
言未毕,都大锦倏地跃起,双手牢牢揪住了张翠山胸口衣服,
咬牙切齿的道:“恶贼,我不过留下三百两黄金,你……你便
下这毒手!”张翠山道:“你干甚么?”待要施擒拿法挣脱,只
见他眼角边、嘴角上都是鲜血,此时虽在黑夜,但和他相距
不过半尺,看得甚是清楚,惊问:“你受了内伤么?”
都大锦向那少林僧叫道:“师弟,你认清楚了,这人叫作
银钩铁划张翠山,便是……便是害人的凶手。你快走,快走,
别要被他追上……”突然间双手一紧,将额头往张翠山额头
上猛撞过去,要跟他撞个头骨齐碎,同归于尽。
张翠山急忙双手翻转,在他臂上一推,只听得嗤的一声
响,都大锦摔了出去,自己胸口衣襟却也被扯下了一大片。张
翠山虽然大胆,但今晚迭见异事,都大锦的神情又大是令人
生怖,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俯首看时,只见都大锦双眼翻
白,已然气绝,自是早受极重的内伤,自己在他臂上这么轻
轻一推,决不能就此杀了他。
那少林僧失声惊呼:“你……你又杀了都师兄……”转身
没命的奔逃,又慌又急,只奔出数步,便摔了一交。
张翠山摇了摇头,见祝史两镖头双足浸在湖水之中,已
死去多时。瞧着三具尸体,不禁怃然,他和都大锦并无交情,
而龙门镖局护送俞岱岩出了差池,更一直恼恨在心,但眼见
他忽而不明不白的死去,不免顿有伤逝之感,在湖畔悄立片
刻,忽想:“都大锦说道:‘恶贼,我不过留下三百两黄金,你
便下这毒手!’我叫他将二千两黄金都救济灾民,想是他舍不
得,暗中留下了三百两。别说我并不知情,便是知道,也只
一笑了之,岂有因此而跟你为难之理?”
一提都大锦的背囊,果然重甸甸地,撕开包袱,囊中跌
出几只金元宝,滚在都大锦的脸旁。便在这霎时之间,心中
忽感人生无常,这总镖头一生劳累,千里奔波,在刀尖子上
拚命,只不过为了一些黄金,眼前黄金好端端的便在他身旁,
可是他却再也无法享用了。再想自己此刻力战少林三僧,大
获全胜,固英雄一时,但百年之后,和都大锦也无所分别,想
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长气。
忽听得琴韵冷冷,出自湖中,张翠山抬起头来,只见先
前在镖局外湖中所见的那个少年文士正在舟中抚琴。张翠山
眼见脚下是三具尸体,游船若是摇近,给那人瞧见了声张起
来,惊动蒙古巡兵,不免多惹麻烦。正要行开,忽听那文士
在琴弦上轻拨三下,抬起头来,说道:“兄台既有雅兴子夜游
湖,何不便上舟来?”说着将手一挥。后梢伏着的一个舟子坐
起身来,荡起双桨,将小舟划近岸边。
张翠山心道:“此人一直便在湖中,或曾见到甚么,倒可
向他打听打听。”于是走到水边,待小舟划近,轻轻跃上了船
头。
舟中书生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左手向着上
首的座位一伸,请客人坐下。碧纱灯笼照映下,这书生手白
胜雪,再看他相貌,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笑时左颊上浅
浅一个梨涡,远观之似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这时相向而对,
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妙龄丽人。
张翠山虽然倜傥潇洒,但师门规矩,男女之防守得极紧。
武当七侠行走江湖,于女色上人人律己严谨,他见对方竟是
个女子,一愕之下,登时脸红,站起身来,立时倒跃回岸,拱
手说道:“在下不知姑娘女扮男装,多有冒昧。”
那少女不答。忽听得桨声响起,小舟已缓缓荡向湖心,但
听那少女抚琴歌道:“今夕兴尽,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
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舟去渐远,歌声渐低,但见波
影浮动,一灯如豆,隐入了湖光水色。
在一番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剧斗后,忽然遇上这等缥
缈旖旎的风光,张翠山悄立湖畔,不由得思如潮涌,过了半
个多时辰,这才回去客店。
次日临安城中,龙门镖局数十口人命的大血案已传得人
人皆知。张翠山外貌蕴藉儒雅,自然谁也不会疑心到他身上。
午前午后,他在市上和寺观到处闲逛,寻访二师兄俞莲
舟和七弟莫声谷的踪迹,但走了一天,竟找不到武当七侠相
互连络的半个记号。
到得申牌时分,心中不时响起那少女的歌声:“今夕兴尽,
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那
少女的形貌,更在心头拭抹不去,寻思:“我但当持之以礼,
跟她一见又有何妨?倘若二师哥和七师弟在此,和他二人同
去自是更好,但此刻除了从她身上之外,更无第二处可去打
听昨晚命案的真相。”
用过晚饭,便向钱塘江边的六和塔走去。
五 皓臂似玉梅花妆
钱塘江到了六和塔下转一个大弯,然后直向东流。该处
和府城相距不近,张翠山脚下虽快,得到六和塔下,天色也
已将黑,只见塔东三株大柳树下果然系着一艘扁舟。钱塘江
中的江船张有风帆,自比西湖里的游船大得多了,但桥头挂
着两盏碧纱灯笼,却和昨晚所见的一般模样。张翠山心中怦
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树下,只见碧纱灯下,那少女
独坐船头,身穿淡绿衫子,却已改了女装。
张翠山本来一意要问她昨晚的事,这时见她换了女子装
束,却踌躇起来,忽听那少女仰天吟道:“抱膝船头,思见嘉
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醒。”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
事请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请上船罢。”张翠山轻轻跃
上船头。
那少女道:“昨晚乌云敝天,未见月色,今天云散天青,
可好得多了。”声音娇媚清脆,但说话时眼望天空,竟没向他
瞧上一眼。张翠山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那少女突然转
过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并不答话。
张翠山见她清丽不可方物,为此容光所逼,登觉自惭,不敢
再说甚么,转身跃上江岸,发足往来路奔回。
奔出十余丈,斗然停步,心道:“张翠山啊张翠山,你昂
藏七尺,男儿汉大丈夫,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今日却怕起
一个年轻姑娘来?”侧头回望,只见那少女所坐的江船沿着钱
塘江顺流缓缓而下,两盏碧纱灯照映江面,张翠山一时心意
难定,在岸边信步而行。
人在岸上,舟在江上,一人一舟并肩而行。那少女仍是
抱膝坐在船头,望着天边新升的眉月。
张翠山走了一会,不自禁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见东
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
甚快,不多时便将月亮遮住,一阵风过去,撒下细细的雨点
来。江边一望平野,无可躲雨之处,张翠山心中惘然,也没
想到要躲雨,雨虽不大,但时候一久,身上便已湿透。只见
那少女仍是坐在船头,自也已淋得全身皆湿。
张翠山猛地省起,叫道:“姑娘,你进舱避雨啊。”那少
女“啊”的一声,站起身来,不禁一怔,说道:“难道你不怕
雨了?”说着便进了船舱,过不多时,从舱里出来,手中多了
一把雨伞,手一扬,将伞向岸上掷来。
张翠山伸手接住,见是一柄油纸小伞,张将开来,见伞
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题着
七个字道:“斜风细雨不须归。”杭州伞上多有书画,自来如
此,也不足为奇,伞上的绘画书法出自匠人手笔,便和江西
的瓷器一般,总不免带着几分匠气,岂知这把小伞上的书画
竟然甚为精致,那七个字微嫌劲力不足,当是出自闺秀之手,
但颇见清丽脱俗。
张翠山抬起了头看伞上书画,足下并不停步,却不知前
面有条小沟,左足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若是常人,这一
下非摔个大筋斗不可。但他变招奇速,右足向前踢出,身子
已然腾起,轻轻巧巧的跨过了小沟。只听得舟上少女喝了声
彩:“好!”张翠山转过头来,见她头上戴了顶斗笠,站在船
头,风雨中衣袂飘飘,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那少女道:“伞上书画,还能入张相公法眼么?”张翠山
于绘画向来不加措意,留心的只是书法,说道:“这笔卫夫人
名姬帖的书法,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
那少女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说道:“这七字之中,
那个‘不’字写得最不好。”张翠山细细凝视,说道:“这
‘不’字写得很自然啊,只不过少了含蓄,不像其余的六字,
余韵不尽,观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总觉这字
写得不惬意,却想不出是甚么地方不对,经相公一说,这才
恍然。”
她所乘江船顺水下驶,张翠山仍在岸上伴舟而行。两人
谈到书法,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已行出里许。这时天色更
加黑了,对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闻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多谢张相公指点,就此别过。”她手一扬,后梢
舟子拉动帆索,船上风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风,登时行得快
了。张翠山见帆船渐渐远去,不自禁的感到一阵怅惘,只听
得那少女远远的说道:“我姓殷……他日有暇,再向相公请教
……”
张翠山听到“我姓殷”三个字,蓦地一惊:“那都大锦曾
道,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个相貌俊美的书生,自称姓殷,莫
非便是此人乔装改扮?”他想至此事,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之
嫌,提气疾追。帆船驶得虽快,但他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
追及,朗声问道:“殷姑娘,你识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吗?”
那少女转过了头,并不回答。张翠山似乎听到了一声叹
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却也听不明白,不知到底是
不是叹气。
张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许多疑团,要请剖明。”那少女
道:“又何必一定要问?”张翠山道:“委托龙门镖局护送我俞
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务须报答。”那少
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难说得很。”张翠山道:“我三哥到了
武当山下,却又遭人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
“我很是难过,也觉抱憾。”
他二人一问一答,风势渐大,帆船越行越快。张翠山内
力深厚,始终和帆船并肩而行,竟没落后半步。那少女内力
不及张翠山,但一字一句,却也听得明白。
钱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阔,而斜风细雨也渐渐变成狂
风暴雨。
张翠山问道:“昨晚龙门镖局满门数十口被杀,是谁下的
毒手,姑她可知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要好好
护送俞三侠到武当,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张翠山道:
“你说要杀得他镖局中鸡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错。他没好
好保护俞三侠,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谁来?”张翠山心中
一寒,说道:“镖局中这许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
女道:“都是我杀的!”
张翠山耳中嗡的一响,实难相信这娇媚如花的少女竟是
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过了一会儿,说道:“那……那两个少林
寺的和尚呢?”那少女道:“也是我杀的。我本来没想和少林
派结仇,不过他们用歹毒暗器伤我在先,便饶他们不得。”张
翠山道:“怎么……怎么他们又冤枉我?”那少女格格一声笑,
说道:“那是我安排下的。”
张翠山气往上冲,大声道:“你安排下叫他们冤枉我?”那
少女娇声笑道:“不错。”张翠山怒道:“我跟姑娘无怨无仇,
何以如此?”
只见那少女衣袖一挥,钻进了船舱之中,到此地步,张
翠山如何能不问个明白?眼见那帆船离岸数丈,无法纵跃上
船,狂怒之下,伸掌向岸边一株枫树猛击,喀喀数声,折下
两根粗枝。他用力将一根粗枝往江中掷去,左手提了另一根
树枝,右足一点,跃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
跃出,跟着将另一根粗枝又抛了出去,右足点上树枝,再一
借力,跃上了船头,大声道:“你……你怎么安排?”
船舱中黑沉沉地寂然无声,张翠山便要举步跨进,但盛
怒之下仍然颇有自制,心想:“擅自闯入妇女船舱,未免无礼!”
正踌躇间,忽见火光一闪,舱中点亮了蜡烛。
那少女道:“请进来罢!”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拢雨伞,走进船舱,登时不由得
一怔,只见舱中坐着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
态甚是潇洒,原来那少女在这顷刻之间又已换上了男装,一
瞥之下,竟与张翠山的形貌极其相似。他问她如何安排使得
少林派冤枉自己,她这一改装,不用答复,已使他恍然大悟,
昏暗之际,谁都会把他二人混而为一,无怪少林僧慧风和都
大锦都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
那少女伸折扇向对面的座位一指,说道:“张五侠,请坐。”
提起几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说道:“寒夜
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未免有减张五侠清兴。”
她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时张翠山满腔怒火发作
不出来,只得欠身道:“多谢。”那少女见他全身衣履尽湿,说
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张五侠到后梢换一换罢。”张
翠山摇头道:“不用。”当下暗运内力,一股暖气由丹田升了
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那少女道:“武当
派内功甲于武林,小妹请张五侠更衣,真是井底之见了。”张
翠山道:“姑娘是何门何派,可能见示么?”
那少女听了他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
意。
张翠山见她神色间似有重忧,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过
了一会,忍不住又问:“我俞三哥到底为何人所伤,盼姑娘见
示。”那少女道:“不单都大锦走了眼,连我也上了大当。我
早该想到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如此险鸷粗鲁的人物。”
张翠山听她不答自己的问话,却说到“英姿飒爽”四字,
显然当面赞誉自己的丰采,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
不明白她说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
臂来。张翠山急忙低下头来,不敢观看。那少女道:“你认得
这暗器么?”
张翠山听到她说到“暗器”两字,这才抬头,只见她左
臂上钉着三枚小小黑色钢镖,肤白如雪,中镖之处却深黑如
墨。三枚钢镖尾部均作梅花形,镖身不过一寸半长,却有寸
许深入肉里。张翠山吃了一惊,霍地站起,叫道:“这是少林
派梅花镖,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错,是少
林派梅花镖,镖上喂得有毒。”
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钉了这三枚小镖,烛光照映之下又
是艳丽动人,又是诡秘可怖,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用黑墨点了
三点。
张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
但这梅花小镖除了少林弟子之外,却没听说还有哪一派的人
物会使,你中镖多久了?快些设法解毒要紧。”
那少女见他神色间甚是关切,说道:“中镖已二十余日,
毒性给我用药逼住了,一时不致散发开来,但这三枚恶镖却
也不敢起下,只怕镖一拔出,毒性随血四走。”
张翠山道:“中镖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
将来治愈后,肌肤上会有极大……极大的疤痕……”其实他
本来想说:“只怕毒性在体内停留过久,这条手臂要废。”
那少女泪珠莹然,幽幽地道:“我已经尽力而为……昨天
晚上在那些少林僧身边又没搜到解药……我这条手臂是不中
用了。”说着慢慢放下了衣袖。
张翠山胸口一热,道:“殷姑娘,你信得过我么?在下内
力虽浅,但自信尚能相助姑娘逼出臂上的毒气。”那少女嫣然
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似乎心中极喜,但随即说道:
“张五侠,你心中疑团甚多,我须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助
了我之后,却又懊悔。”张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
辈当为之事,怎会懊悔?”
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过来啦,也不忙在这一刻。
我跟你说,我将俞三侠交托给了龙门镖局之后,自己便跟在
镖队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对俞三侠下手,都给我暗
中打发了,可笑都大锦如在梦中。”张翠山拱手道:“姑娘大
恩大德,我武当弟子感激不尽。”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谢
我,待会儿你恨我也来不及呢。”张翠山一呆,不明其意。
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换装束,有时装作农夫,有时
扮作商人,远远跟在镖队之后,哪知到了武当山脚下出了岔
子。”张翠山咬牙道:“那六个恶贼,姑娘亲眼瞧见了?可恨
都大锦懵懵懂懂,说不明白这六贼的来历。”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我不但见了,还跟他们交了手,可
是我也懵懵懂懂,说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她拿起茶杯,喝了
一口,说道:“那日我见这六人从武当山上迎下来,都大锦跟
他们招呼,称之为‘武当六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远远
望着,见他们将俞三侠所乘的大车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
是勒马道旁,让都大锦等一行走过,但一瞥之下,心中起了
老大疑窦:‘武当七侠的同门师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侠身受
重伤,他们该当一拥而上,立即看他伤势才是。但只有一人
往大车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会,反而颇有喜色,大
声唿哨,赶车而去,这可不是人情之常。”
张翠山点头道:“姑娘心细,所疑甚是。”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觉不对,于是纵马追赶上去,喝问
他们姓名。这六人眼力倒也不弱,一见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
骂他们冒充武当子弟,劫持俞三侠存心不良。三言两语,我
便冲上去动手。六人中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跟我相斗,一
个道士在旁掠阵,其余四人便赶着大车走了。那瘦子手底下
甚是了得,三十余合中我胜他不得,突然间那道人左手一扬,
我只感臂上一麻,无声无息的便中了这三枚梅花镖,手臂登
时麻痒。那瘦子出言无礼,想要擒我,我还了他三枚银针,这
才脱身。”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想来那瘦子见她是个孤
身的美貌少女,竟有非礼之意。
张翠山沉吟道:“这梅花小镖用左手发射?少林派门下怎
地出现了道人,莫非也是乔装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
和尚须剃光头,和尚扮道士却容易得多,戴顶道冠便成。”张
翠山点了点头。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那瘦子我尚
自抵敌不过,那道人似乎更厉害得多,何况他们共有六人?这
可没了计较。”张翠山张口欲言,但终于忍住了。
那少女道:“我猜你是想问:‘干么不上武当山来跟我们
说明?’是不是?我可不能上武当山啊,倘若我自己能出面,
又何必委托都大锦走这趟镖呢?我徬徨无计,在道上闷走,恰
好撞到你跟都大锦他们说话。后来见你去找寻俞三侠,我想
武当七侠正主儿已接上了手,不用我再凑热闹,凭我这点微
末本领,也帮不了甚么忙。那时我急于解毒,便即东还,不
知俞三侠后来怎样了?”
张翠山当下说了俞岱岩受人毒害的情状。那少女长叹一
声,睫毛微微颤动,说道:“但愿俞三侠吉人天相,终能治愈,
否则……否则……”张翠山听她语气诚恳,心下感激,说道:
“多谢姑娘好心。”说着眼眶微湿。那少女摇了摇头,说道:
“我回到江南,叫人一看这梅花镖,有人识得是少林派的独门
暗器,说道除非是发暗器之人的本门解药,否则毒性难除。临
安府除了龙门镖局,还有谁是少林派?于是我夜入镖局,要
逼他们给解药,岂知他们不但不给,还埋伏下了人马,我一
进门便对我猛下毒手。”
张翠山“嗯”了一声,沉吟道:“你说故意安排,教他们
认作是我?”那少女脸有腼腆之色,低下了头,轻轻的道:
“我见你到衣铺去买了这套衣巾,觉得穿戴起来很是……很是
好看,于是我跟着也头了一套。”张翠山道:“这便是了。只
是你一出手便连杀数十人,未免过于狠辣,镖局中的人跟你
又没怨仇。”
那少女沉下脸来,冷笑道:“你要教训我么?我活了一十
九岁,倒还没听人教训过呢。张五侠大仁大义,这就请罢。我
这般心狠手辣之辈,原没盼望跟你结交。”
张翠山给她一顿数说,不由得满脸通红,霍地站起,待
要出舱,但随即想起已答应了助她治疗镖伤,说道:“请你卷
起手袖。”那少女蛾眉微竖,说道:“你爱骂人,我不要你治
了。”张翠山道:“你臂上之伤延误已久,再耽误下去只怕……
只怕毒发难治。”
那少女恨恨的道:“送了性命最好,反正是你害的。”张
翠山奇道:“咦,那少林派的恶人发镖射你,跟我有甚么相干?”
那少女道:“倘若我不是千里迢迢的护送你三师哥上武当山,
会遇上这六个恶贼么?这六人抢了你师哥去,我若是袖手旁
观,臂上会中镖么?你倘若早到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会
中镖受伤么?”
除了最后两句有些强辞夺理,另外的话却也合情合理,张
翠山拱手道:“不错,在下助姑娘疗伤,只是略报大德。”那
少女侧头道:“那你认错了么?”张翠山道:“我认甚么错?”那
少女道:“你说我心狠手辣,这话说错了。那些少林和尚、都
大锦这干人、镖局中的,全都该杀。”张翠山摇头道:“姑娘
虽然臂上中毒,但仍可有救。我三师哥身受重伤,也未毙命,
即使当真不治,咱们也只找首恶,这样一举连杀数十人,总
是于理不合。”
那少女秀眉一扬,道:“你说我杀错了人?难道发梅花镖
打我的不是少林派的?难道龙门镖局不是少林派开的?”张翠
山道:“少林门徒遍于天下,成千成万,姑娘臂上中了三枚镖,
难道便要杀尽少林门下弟子?”
那少女辩他不过,忽地举起右手,一掌往左臂上拍落,着
掌之处,正是那三枚梅花镖的所在,这一掌下去,三镖深入
肉里,伤得可就更加重了。
张翠山万料不到她脾气如此怪诞,一言不合,便下重手
伤残自己肢体,她对自身尚且如此,出手随便杀人自是不在
意下了,待要阻挡,已然不及,急道:“你……你何苦如此?”
只见她衫袖中渗出黑血。张翠山知道此时镖伤甚重,她内力
已阻不住毒血上流,若不急救,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下左
手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臂,右手便去撕她衫袖。
忽听得背后有人喝道:“狂徒不得无礼!”呼的一声,有
人挥刀向他背上砍来。张翠山知是船上舟子,事在紧急,无
暇分辩,反腿一脚,将那舟子踢出舱去。
那少女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爱死,关你甚么事?”说
着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他一个耳光。她出掌奇快,张
翠山事先又毫无防备,一楞之下,放开了她手臂。
那少女沉着脸道:“你上岸去罢,我再也不要见你啦!”张
翠山给她这一拳打得羞怒交进,道:“好!我倒没见过这般任
性无礼的姑娘!”跨步走上船头。那少女冷笑道:“你没见过,
今日便要给你见见。”
张翠山拿起一块木板,待要抛在江中,踏板上岸,但转
念一想:“我这一上去,她终究性命不保。”当下强忍怒气,回
进舱中,说道:“你打我一掌,我也不来跟你这不讲理的姑娘
计较,快卷起袖来。你要性命不要?”
那少女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甚么相干?”张翠
山道:“你千里送我三哥,此恩不能不报。”那少女冷笑道:
“好啊,原来你不过是代你三哥还债来着。倘若我没护送过你
三哥,我受的伤再重,你也见死不救啦。”
张翠山一怔,道:“那却也未必。”只见她忽地打个寒战,
身子微颤,显是毒性上行,忙道:“快卷起袖子,你当真拿自
己性命开玩笑。”那少女咬牙道:“你不认错,我便不要你救。”
她脸色本就极白,这时娇嗔怯弱,更增楚楚可怜之态。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好,算我说错了,你杀人没有错。”
那少女道:“那不成,错便是错,有甚么算不算的。你为甚么
叹了口气再认错,显然不是诚心诚意的。”
张翠山救命要紧,也无谓跟她多作口舌之争,大声道:
“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张翠山今日诚心诚意,向殷……殷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少女道:“殷素素。”张翠山
道:“嗯,向殷素素姑娘认错。”
殷素素大喜,嫣然而笑,猛地里脚下一软,坐倒在椅上。
张翠山忙从怀中药瓶里取出一粒“天心解毒丹”给她服下,卷
起她衣袖,只见半条手臂已成紫黑色,黑气正自迅速上行。张
翠山伸左手抓住她上臂,问道:“觉得怎样?”殷素素道:“胸
口闷得难受。谁教你不快认错?倘若我死了,便是你害的。”
张翠山当此情景,只能柔声安慰:“不碍事的,你放心。
你全身放松,一点也不用力运气,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一般。”
殷素素白了他一眼,道:“就当我已经死了。”
张翠山心道:“在这当口,这姑娘还是如此横蛮刁恶,将
来不知是谁做她丈夫,这一生一世可有苦头吃了。”想到此处,
不由得心中怔然而动,脸上登时发烧,生怕殷素素已知觉了
自己的念头,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
知正想到了甚么。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都转开了头去。
殷素素忽然低声道:“张五哥,我说话没轻重,又打了你,
你……你别见怪。”
张翠山听她忽然改口,把“张五侠”叫作“张五哥”,心
中更是怦怦乱跳,当下吸一口气,收摄心神,一股暖气从丹
田中升上,劲贯双臂,抓住她手臂伤口的上下两端。
过了一会,张翠山头顶笼罩氤氲白气,显是出了全力,汗
气上蒸。殷素素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疗毒的紧要关头,生恐
分了他的心神,闭目不敢和他说话。忽听得波的一声,臂上
一枚梅花小镖弹了出来,跃出丈余,跟着一缕黑血,从伤口
中激射而出。黑血渐渐转红,跟着第二枚梅花镖又被张翠山
的内力逼出。
便在此时,忽听得江上有人纵声高呼:“殷姑娘在这儿吗?
朱雀坛坛主参见。”张翠山微觉怪异,但运力正急,不去理会。
那人又呼了一声。却听自己船上的舟子叫道:“这里有个恶人,
要害殷姑娘,常坛主快来!”那边船上的人大声喝道:“恶贼
不得无礼,你只要伤了殷姑娘一根寒毛,叫你身受千刀万剐。”
这人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呼喝过来,大是威猛。
殷素素睁开眼来,向张翠山微微一笑,对这场误会表示
歉意。第三枚梅花镖给她一拍之下,入肉甚深,张翠山连运
了三遍力道,仍是逼不出来。但听见桨声甚急,那艘船飞也
似的靠近,张翠山只觉船身一晃,有人跃上船来,他只顾用
力,却也不去理会。
那人钻进船舱,但见张翠山双手牢牢的抓住殷素素左臂,
怎想得到他是在运功疗伤,急怒之下,呼的一掌便往张翠山
后心拍去,同时喝道:“恶贼还不放手?”
张翠山缓不出手来招架,吸一口气,挺背硬接了他这一
掌,但听嘭的一声,这一掌力道奇猛,结结实实的打中了他
背心。张翠山深得武当派内功的精要,全身不动,借力卸力,
将这沉重之极的掌力引到掌心,只听到波的一声响,第三枚
梅花镖从殷素素臂上激射而出,钉在船舱板上,余势不衰,兀
自颤动。
发掌之人一掌既出,第二掌跟着便要击落,见了这等情
景,第二掌拍到半路,硬生生的收回,叫道:“殷姑娘,你……
你没受伤么?”但见她手臂伤口喷出毒血,这人也是江湖上的
大行家,知道是打错了人,心下好生不安,暗忖自己这一掌
有裂石破碑之劲,看来张翠山内脏已尽数震伤,只怕性命难
保,忙从怀中取出伤药,想给张翠山服下。
张翠山摇了摇头,见殷素素伤口中流出来的已是殷红的
鲜血,于是放开手掌,回过头来笑道:“你这一掌的力道真是
不小。”那人大吃一惊,心想自己掌底不知击毙过多少成名的
武林好手,怎么这少年不避不让的受了一掌,竟如没事人一
般,说道:“你……你……”瞧瞧他脸色,伸手指去搭他脉搏。
张翠山心想:“索性开开他的玩笑。”暗运内劲,腹膜上顶,霎
时间心脏停止了跳动。那人一搭上他手腕,只觉他脉搏已绝,
更吓了一跳。
张翠山接过殷素素递来的手帕,给她包扎伤口,又道:
“毒质已然随血流出,姑娘只须服食寻常解毒药物,便已无
碍。”殷素素道:“多谢了。”侧过头来,脸一沉,道:“常坛
主不得无礼,见过武当派的张五侠。”那人退后一步,躬身施
礼。说道:“原来是武当七侠的张五侠,怪不得内功如此深厚,
小人常金鹏多多冒犯,请勿见怪。”
张翠山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脸上手上的肌肉凹凹凸凸、
盘根错节,当下抱拳还礼。
常金鹏向张翠山见礼已毕,随即恭恭敬敬的向殷素素施
下礼去。殷素素大剌剌的点一点头,不怎么理会。张翠山暗
暗纳罕,只听常金鹏说道:“玄武坛白坛主约了海沙派、巨鲸
帮和神拳门的人物,明日清晨在钱塘江口王盘山岛上相会,扬
刀立威。姑娘身子不适,待小人护送姑娘回临安府去。王盘
山岛上的事,谅来白坛主一人料理,也已绰绰有余。”
殷素素哼了一声,道:“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嗯,
神拳门的掌门人过三拳也去吗?”常金鹏道:“听说是他亲自
率领神拳门的十二名好手弟子,前去王盘山赴会。”殷素素冷
笑道:“过三拳名气虽大,不足当白坛主的一击,还有甚么好
手?”
常金鹏迟疑了一下,道:“听说昆仑派有两名年轻剑客,
也去赴会,说要见识见识屠……屠……”说到这里,眼角向
张翠山一掠,却不说下去了。殷素素冷冷的道:“他们要去瞧
瞧屠龙刀吗?只怕是眼热起意……”张翠山听到“屠龙刀”三
字,心中一凛,只听殷素素又道:“嗯,昆仑派的人物倒是不
可小觑了。我手臂上的轻伤算不了甚么,这么着,咱们也去
瞧瞧热闹,说不定须得给白坛主助一臂之力。”转头向张翠山
道:“张五侠,咱们就此别过,我坐常坛主的船,你坐我的船
回临安去罢!你武当派犯不着牵连在内。”
张翠山道:“我三师哥之伤,似与屠龙刀有关,详情如何,
还请殷姑娘见示。”殷素素道:“这中间的细微曲折之处,我
也不大了然,他日还是亲自问你三师哥罢!”
张翠山见她不肯说,心知再问也是徒然,暗想:“伤我三
哥之人,其意在于屠龙宝刀。常坛主说要在王盘山扬刀立威,
似乎屠龙刀是在他们手中,那些恶贼倘若得讯,定会赶去。”
说道:“发射这三枚梅花小镖的道士,你说会不会也上王盘山
去呢?”
殷素素抿嘴一笑,却不答他的问话,说道:“你定要去赶
这份热闹,咱们便一块儿去罢!”转头对常金鹏道:“常坛主,
请你的船在前引路。”常金鹏应道:“是!”弯着腰退出船舱,
便似仆役厮养对主人一般恭谨。殷素素只点了点头。张翠山
却敬重他这份武功修为,站起身来,送到舱口。
殷素素望了望他长袍后心被常金鹏击破的碎裂之处,待
他回入船舱,说道:“你除下长袍,我给你补一补。”张翠山
道:“不用了!”殷素素道:“你嫌我手工粗劣吗?”
张翠山道:“不敢。”说了这两个字,默不作声,想起她
一晚之间连杀龙门镖局数十口老小,这等大奸大恶的凶手,自
己原该出手诛却,可是这时非但和她同舟而行,还助她起镖
疗毒,虽说是谢她护送师兄之德,但总嫌善恶不明,王盘山
岛上的事务一了,须得立即分手,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
殷素素见他脸色难看,已猜中他的心意,冷冷的道:“不
但都大锦和祝史两镖头,不但龙门镖局满门和那两个少林僧,
还有那慧风和尚,也是我杀的。”张翠山道:“我早疑心是你,
只是想不到你用甚么手段。”殷素素道:“那有甚么希奇?我
潜在湖边水中听你们说话。那慧风突然发觉咱们两人相貌不
同,想要说出口来,我便发银针从他口中射入,你在路上、树
上、草里寻我的踪迹,却哪里寻得着?”张翠山道:“这么一
来,少林派便认定是我下的毒手了,殷姑娘,你当真好聪明,
好手段!”他这几句话中充满愤激,殷素素假作不懂,盈盈站
起,笑道:“不敢,张五侠谬赞了!”
张翠山怒气填膺,大声喝道:“姓张的跟你无怨无仇,你
何苦这般陷害于我?”
殷素素微笑道:“我也不是想陷害你,只是少林、武当,
号称当世武学两大宗派,我想要你们两派斗上一斗,且看到
底是谁强谁弱?”
张翠山悚然而惊,满腔怒火暗自潜息,却大增戒惧之意,
心道:“原来她另有重大奸谋,不只是陷害我一人而已。倘若
我武当派和少林派当真为此相斗,势必两败俱伤,成为武林
中的一场浩劫。”
殷素素折扇轻挥,神色自若,说道:“张五侠,你扇上的
书画,可否供我开开眼界?”
张翠山尚未回答,忽听得前面常金鹏船上有人朗声喝道:
“是巨鲸帮的船吗?哪一位在船上?”右首江面上有人叫道:
“巨鲸帮少帮主,到王盘山岛上赴会。”常金鹏船上那人叫道:
“天鹰教殷姑娘和朱雀坛常坛主在此,另有名门贵宾。贵船退
在后面罢!”右首船上那人粗声粗气的道:“若是贵教教主驾
临,我们自当退让,是旁的人,那也不必了。”
张翠山心中一动:“天鹰教?那是甚么邪教?怎地没听说
过,眼见他们这等声势,力量可当真不小啊。想是此教崛起
未久,我们少在江南一带走动,是以不知。巨鲸帮倒是久闻
其名,可不是甚么好脚色。”推开船窗向外望去,只见右首那
船船身雕成一头巨鲸之状,船头上白光闪闪,数十柄尖刀镶
成巨鲸的牙齿,船身弯弯,便似鲸鱼的尾巴。这艘巨鲸船帆
大船轻,行驶时比常金鹏那艘船快得多。
常金鹏站到船头,叫道:“麦少帮主,殷姑娘在这儿,你
这点小面子也不给吗?”巨鲸船舱中钻出一个黄衣少年,冷笑
道:“陆上以你们天鹰教为尊,海面上该算是我们巨鲸帮了罢?
好端端的为甚么要让你们先行?”张翠山心想:“江面这般宽
阔,数百艘大船也可并行,何必定要他们让道,这天鹰教也
未免太横。”
这时巨鲸船上又加了一道风帆,抢得更加快了,两船越
离越远,再也无法追上。常金鹏“哼”的一声,说道:“巨鲸
帮……屠龙刀……也……屠龙刀……”大江之上,风急浪高,
两船相隔又远,不知他说些甚么。
那麦少帮主听他连说了两句“屠龙刀”,心想事关重大,
命水手侧过船身,渐渐和常金鹏的座船靠近,大声问道:“常
坛主你说甚么?”常金鹏道:“麦少帮主……咱们玄武坛白坛
主……那屠龙刀……”张翠山微觉奇怪:“怎么他说话断断续
续?”
眼见巨鲸船靠得更加近了,相距已不过数丈,猛听得呼
的一声,常金鹏提起船头巨锚掷将出去,锚上铁链呛啷啷连
响,对面船上两个水手长声惨叫,大铁锚已钩在巨鲸船上。
麦少帮主喝道:“你干甚么?”常金鹏手脚快极,提起左
边的大铁锚又掷了出去。两只铁锚击毙了巨鲸船上三名水手,
同时两艘船也已连在一起。麦少帮主抢到船边,伸手去拔铁
锚。常金鹏右手挥动,链声呛啷,一个碧绿的大西瓜飞了出
去,砰的一声猛响,打在巨鲸船的主桅之上。张翠山才知道
这大西瓜是常金鹏所用兵器,眼见是精钢铸成,瓜上漆成绿
黑间条之色,共有一对,系以钢链,便和流星锤无异,只是
两个西瓜特大特重,每个不下五六十斤,若非膂力惊人,如
何使得他动?
右手的铁西瓜击出,巨鲸船的主桅喀啦啦响了两声,常
金鹏拉回右手铁西瓜,跟着左手铁西瓜又击了出去,待到右
手铁西瓜三度进击,那主桅喀啦、喀啦连响,从中断为两截。
巨鲸船上众海盗惊叫呼喝。常金鹏双瓜齐飞,同时击在后桅
之上,后桅较细,一击便断。
这时两船相隔两丈有余,那麦少帮主眼睁睁的瞧着两根
桅杆一一折断,竟是无法可施,只有高声怒骂。
常金鹏喝道:“有天鹰教在此,水面上也不能任你巨鲸帮
称雄!”右臂扬处,铁瓜又是呼的一声飞出,这一次却击在巨
鲸船的船舷之上,砰的一声,船旁登时破了一个大洞,海水
涌入,船上众水手大声呼叫起来。
麦少帮主抽出分水蛾眉刺,双足一点,纵身跃起,便往
常金鹏的船头扑来。常金鹏待他跃到最高之时,左手铁瓜飞
出,径朝他迎面击去,这一招甚是毒辣,铁瓜到时,正是他
人在半空,一跃之力将衰未衰。麦少帮主叫声:“啊哟!”伸
蛾眉双刺在铁瓜上一挡,便欲借力翻回,猛觉胸口气塞,眼
前一黑,翻身跌回船中。
常金鹏双瓜此起彼落,霎时之间巨鲸船上击了七八个大
洞,跟着提起锚链,运劲回拉。喀喇喇几声响,巨鲸船船板
碎裂,两只铁锚拉回了船头。
天鹰教船上众水手不待坛主吩咐,扬帆转舵,向前直驶。
张翠山见到常金鹏击破敌船的这等威势,暗自心惊:“我
若非得恩师传授,学会了借力卸力之法,他那巨灵神掌般的
一掌击在我背心,却如何经受得起?这人于瞬息间诱敌破敌,
不但武功惊人,而且阴险毒辣,十分工于心计,实是邪教中
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回眼看殷素素时,只见她神色自若,似
乎这类事司空见惯,丝毫没放在心上。
只听得雷声隐隐,钱塘江上夜潮将至。巨鲸帮的帮众虽
然人人精通水性,但这时已在江海相接之处,江面阔达数十
里,距离南北两岸均甚遥远。巨鲸帮帮众听到潮声,忍不住
大叫呼救。常金鹏和殷素素的两艘座船向东疾驶,毫不理会。
张翠山探首窗外,向后望去,只见那艘巨鲸船已沉没了
一小半,待得潮水一冲,登时便要粉碎。他耳听得惨叫呼救
之声,心下甚是不忍,但知殷素素和常金鹏都是心狠手辣之
辈,若要他们停船相救,徒然自讨没趣,只得默然不语。
殷素素瞧了他的神色,微微一笑,纵声叫道:“常坛主,
咱们的贵客张五侠大发慈悲,你把巨鲸船中那些家伙救起来
罢!”这一着大出张翠山的意外。只听得前面船上常金鹏应道:
“谨尊贵客之命!”船身侧过,斜抢着向上游驶去。
常金鹏大声叫道:“巨鲸帮的帮众们听着,武当派张五侠
救你们性命,要命的快游上来罢!”诸帮众顺流游下。常金鹏
的船逆流迎上,抢在潮水的头里,将巨鲸船上自麦少帮主以
下救起十之八九,但终于有八九名水手葬身在波涛之中。
张翠山心下大慰,喜道:“多谢你啦!”殷素素冷冷的道:
“巨鲸帮杀人越货,那船中没一个人的手上不是染满血腥,你
救他们干么?”张翠山茫然若失,答不出话来。巨鲸帮恶名素
著,是水面上四大恶帮之一,他早闻其名,却不知今日反予
相救。只听殷素素道:“若不将他们救上船来,张五侠心中更
要骂我啦:‘哼!这年轻姑娘心肠狠毒,甚于蛇蝎,我张翠山
悔不该助她起镖疗毒!’”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张翠山的心事,他
脸上一红,只得笑道:“你伶牙俐齿,我怎说得过你?救了那
些人,是你自己积的功德,可不跟我相干。”
就在这时,潮声如雷,震耳欲聋,张翠山和殷素素所乘
江船猛地被抛了起来。说话声尽皆掩没。张翠山向窗外看时,
只见巨浪犹如一堵透明的高墙,巨鲸帮的人若不获救上船,这
时都被掩没在惊涛之中了。
殷素素走到后舱,关上了门,过了片刻出来,又已换上
了女装。她打个手势,要张翠山除下长袍。张翠山不便再行
峻拒,只得脱下。他只道殷素素要替自己缝补衫背的破裂之
处,哪知她提起她自己刚换下来的男装长袍,打手势叫他穿
上,却将他的破袍收入后舱。
张翠山身上只有短衫中衣,只得将殷素素的男装穿上。那
件袍子本就宽大,张翠山虽比她高大得多,却也不显得窄小,
袍子上一缕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张翠山心神一荡,不敢
向她看去,恭恭敬敬的坐着,装作欣赏船舱板壁上的书画,但
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的波涛一般汹涌起伏,却哪里看得进
去?殷素素也不来跟他说话。
忽地一个巨浪涌来,船身倾侧,舱中烛火登时熄了。张
翠山心道:“我二人孤男寡女,坐在船舱之中,虽说我不欺暗
室,却怕于殷姑娘的清名有累。”于是推开后舱舱门,走到把
舵的舟子身旁,瞧着他稳稳掌着舵柄,穿波越浪下驶。
半个多时辰之后,上涌的潮水反退出海,顺风顺水,舟
行更远,破晓后已近王盘山岛。
那王盘山在钱塘江口的东海之中,是个荒凉小岛,山石
嶙峋,向无人居。两艘船驶近岛南,相距尚有数里,只听得
岛上号角之声呜呜吹起,岸边两人各举大旗,挥舞示意。座
船渐渐驶近,只见两面大旗上均绣着一头大鹰,双翅伸展,甚
是威武。
两面大旗之间站着一个老者。只听他朗声说道:“玄武坛
白龟寿恭迎殷姑娘。”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是
气韵醇厚。片刻间坐船靠岸,白龟寿亲自铺上跳板。殷素素
请张翠山先行,上岸后和白龟寿引见。
白龟寿见殷素素神气间对张翠山极为重视,待听到他是
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更是心中一凛,说道:“久仰武当七侠
的清名,今日幸得识荆,大是荣幸。”张翠山谦逊了几句。
殷素素笑道:“你两个言不由衷,说话太不痛快。一个心
想:‘啊哟,不好,武当派的人也来啦,多了个争夺屠龙刀的
棘手人物。’另一个心中却说:‘你这种左道邪教的人物,我
才犯不着跟你结交呢。’我说啊,你们想说甚么便说甚么,不
用口是心非的。”
白龟寿哈哈一笑。张翠山却道:“不敢!白坛主武功精湛,
在下听得白坛主这份隔海传声的功夫,心下好生佩服。在下
只是陪殷姑娘来瞧瞧热闹,决无觊觎宝刀之心。”
殷素素听他这般说,面溢春花,好生喜欢。白龟寿素知
殷素素面冷心狠,从来不对任何人稍假词色,但这时对张翠
山的神态却截然不同,知道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实是不轻,又
听得他称赞自己的内功,当下敌意尽消,说道:“殷姑娘,海
沙派、巨鲸帮、神拳门那些家伙早就到啦,还有两个昆仑派
的年轻剑客。这两个小子飞扬跋扈,嚣张得紧,哪如张五侠
扬名天下,却这么谦光。可见有一分本事,便有一分修养
……”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得山背后一人喝道:“背后鬼鬼祟祟
的毁谤旁人,这又算是甚么行径了?”话声一歇,转出两个人
来。两人均穿青色长袍,背上斜插长剑,都是二十八九岁年
纪,脸罩寒霜,一副要惹事生非的模样。
白龟寿笑道:“说起曹操,曹操便到。来来来,我跟各位
引见引见。”
那两个昆仑派的青年剑客本来就要发作,但斗然间见到
殷素素容光照人,艳丽非凡,不由得心中都是怦然一动。一
个人目不转瞬的呆瞧着她,另一个看了她一眼,急忙转开了
头,但随即又偷偷斜目看她。
白龟寿指着呆看殷素素的那人道:“这位是高则成高大剑
客。”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蒋涛蒋大剑客。两位都是昆仑
派的武学高手。想昆仑派威震西域,武学上有不传之秘,高
蒋两位更是昆仑派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矫矫不群的人物。
这一次来到中原,定当大显身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这番话中显是颇含讥嘲,张翠山心想这两人若不立即
动武,也必反唇相稽,哪知高蒋二人只唯唯否否,似乎并没
有听见他说些甚么,再看二人的神色,这才省悟,原来他二
人一见殷素素,一个傻瞪,一个偷瞧,竟都神不守舍的如痴
如呆。张翠山暗暗好笑,心道:“昆仑派名播天下,号称剑术
通神,哪知派中弟子却这般无聊。”
白龟寿又道:“这位是武当派张翠山张相公,这位是殷素
素殷姑娘,这位是敝教的常金鹏常坛主。”他说这三人姓名时
都轻描淡写,不加形容,对张翠山更只称一声“张相公”,连
“张五侠”的字眼也免了,显是将他当作极亲近的自己人看待。
殷素素心中甚喜,眼光在张翠山脸上一转,秋波流动,梨
涡浅现。
高则成见殷素素对张翠山神态亲近,胸头也不知从哪里
来的一丛怒火,狠狠的向张翠山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
“蒋师弟,咱们在西域之时,好像听说过,武当派算是中原武
林中的名门正派啊。”蒋涛道:“不错,好像听说过。”高则成
道:“原来耳闻不如目见,道听途说之言,大不可信。”蒋涛
道:“是吗?江湖上谣言甚多,十之八九原本靠不住。高师哥
说武当派怎么了?”高则成道:“名门正派的弟子,怎地和邪
教人物厮混在一起,这不是自甘堕落么?”二人一吹一唱,竟
向张翠山叫起阵来。他们可不知殷素素也是天鹰教中人物,
“邪教”二字,只指白常二人而言。
张翠山听他二人言语如此无礼,登时便要发作,但转念
一想,自己这次上王盘山来,用意纯在查察伤害俞岱岩的凶
手,这两个昆仑弟子年纪虽较自己为大,却是初出茅庐的无
名之辈,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何况天鹰教行事确甚邪恶,
观乎殷素素和常金鹏将杀人当作家常便饭一事可知,自己决
不能与他们牵缠在一起,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跟天鹰
教的这几位也是初识,和两位仁兄没甚么分别。”
这两句话众人听了都是大出意外。白常两坛主只道殷素
素跟他交情甚深,原来却是初识。殷素素心中恼怒,知道张
翠山如此说,分明有瞧不起天鹰教之意。高蒋两人相视冷笑,
心想:“这小子是个脓包,一听到昆仑派的名头,心里就怕了
咱们啦。”
白龟寿道:“各位贵宾都已到齐,只有巨鲸帮的麦少帮主
还没来,咱们也不等他啦。现下各位到处随便逛逛,正午时
分,请到那边山谷饮酒看刀。”常金鹏笑道:“麦少帮主座船
失事,是张相公命人救了起来,这时便在船中,待会请他赴
宴便了。”
张翠山见白常两位坛主对己执礼甚恭,殷素素的眼光神
色之间更是柔情似水,但想跟这些人越疏远越好,说道:“小
弟想独自走走,各位请便。”也不待各人回答,一举手,便向
东边一带树中走去。
王盘山是个小岛,山石树木亦无可观之处。东南角有个
港湾,桅樯高耸,停泊着十来艘大船,想是巨鲸帮、海沙派
一干人的座船。张翠山沿着海边信步而行,他对殷素素任意
杀人的残暴行径虽然大是不满,但说也奇怪,一颗心竟念兹
在兹的萦绕在她身上:“这位殷姑娘在天鹰教中地位极是尊
贵,白常两位坛主对她像公主一般侍候,但她显然不是教主,
不知是甚么来头?”又想:“天鹰教要在这岛上扬刀立威,对
方海沙派、神拳门、巨鲸帮等都由首要人物赴会,天鹰教却
只派两个坛主主持,全没将这些对手放在心上。瞧那玄武坛
白坛主的气派,似乎功力尚在朱雀坛常坛主之上。看来天鹰
教已是武林中一个极大的隐忧,今日须当多摸清一些他们的
底细,日后武当七侠只怕要跟他们势不两立。”
正沉吟间,忽听得树林外传来一阵阵兵刃相交之声,他
好奇心起,循声过去,只见树荫下高则成和蒋涛各执长剑,正
在练剑,殷素素在一旁笑吟吟的瞧着。张翠山心道:“师父常
说昆仑派剑术大有独到之处,他老人家少年之时,还和一个
号称‘剑圣’的昆仑派名家交过手,这机缘倒是难得。”但武
林人士学习武功之时极忌旁人偷看。张翠山虽极想看个究竟,
终是守着武林规矩,只望了一眼,转身便欲退开。
但他这么一探头,殷素素已见到了,向他招了招手,叫
道:“张五哥,你过来。”张翠山这时若再避开,反落了个偷
看的嫌疑,于是迈步走近,说道:“两位兄台在此练剑,咱们
别惹人厌,到那边走走罢。”还没听到殷素素回答,只见白光
一闪,嗤的一响,蒋涛反剑掠上,高则成左臂中剑,鲜血冒
出。张翠山吃了一惊,只道是蒋涛失手误伤。哪知高则成哼
也不哼,铁青着脸,刷刷刷三剑,招数巧妙狠辣,全是指向
蒋涛的要害。张翠山这才看清,原来两人并非练习剑法,竟
是真打真斗,不禁大是讶异。
殷姑娘笑道:“看来师哥不及师弟,还是蒋兄的剑法精妙
些。”
高则成听了此言,一咬牙,翻身回剑,剑诀斜引,一招
“百丈飞瀑”,剑锋从半空中直泻下来。张翠山忍不住喝彩:
“好剑法!”蒋涛缩身急躲,但高则成的剑势不到用老,中途
变招,剑尖抖动,“嘿!”的一声呼喝,刺入了蒋涛左腿。殷
素素拍手道:“原来做师兄的毕竟也有两手,蒋兄这一下可比
下去啦。”蒋涛怒道:“也不见得。”剑招忽变,歪歪斜斜的使
出一套“雨打飞花”剑法来。这一路剑走的全是斜势,飘逸
无伦,但七八招斜势之中,偶尔又挟着一招正势,教人极难
捉摸。高则成对这路本门剑法自是烂熟于胸,见招拆招,毫
不客气的还以击削劈刺。两人身上都已受伤,虽然非在要害,
但剧斗中鲜血飞溅,两人脸上、袍上、手上都是血点斑斑。师
兄弟俩越斗越狠,到后来竟似性命相扑一般。殷素素在旁不
住口的推波助澜,赞几句高则成,又赞几句蒋涛,把两人激
得如癫如痴,恨不得一剑将对方刺倒,显得自己剑法高强,好
讨得殷素素欢喜。
这时张翠山早已明白,他师兄弟俩忽然舍命恶斗,全是
殷素素从中挑拨,以报复两人先前出言轻侮了天鹰教。眼见
两人越打越狠,初时还不过意欲取胜,到后来均已难以自制,
竟似要致对方死命一般,再斗下去势将闯出大祸。看这二人
剑法确然颇为精妙,然变化不够灵动,内力也嫌薄弱,剑法
中的威力只发挥得出一二成而已。
殷素素拍手嘻笑,甚是高兴,说道:“张五哥,你瞧昆仑
派的剑法怎样?”不听张翠山回答,一回头,见他眉头微皱,
颇有厌恶之色,说道:“使来使去这几路,也没甚么看头,咱
们到那边瞧瞧海景去罢!”说着拉着张翠山的左手,举步便行。
张翠山只觉一只温腻软滑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心中一
动,明知她是有意激怒高蒋二人,却也不便挣脱,只得随着
她走向海边。
殷素素瞧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出了一会神,忽道:“《庄
子·秋水篇》中说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
知何时止而不盈。’然而大海却并不骄傲,只说:‘吾在于天
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庄子真是了不起,胸襟如
此博大!”
张翠山见她挑动高蒋二人自相残杀,引以为乐,本来甚
是不满,忽然听到这几句话,不禁一怔。《庄子》是道家修真
之士所必读,张翠山在武当山时,张三丰也常拿来跟他们师
兄弟讲解。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突然在这当儿发此感
慨,实大出于他意料之外。他一怔之下,说道:“是啊,‘夫
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殷素素听他以《庄子·秋水篇》中形容大海的话相答,但
脸上神气,却有不胜仰慕钦敬之情,说道:“你想起了师父吗?”
张翠山吃了一惊,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另外
一只手,道:“你怎知道?”当年他在山上和大师兄宋远桥、三
师兄俞岱岩共读《庄子》,读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
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这两句话时,俞岱岩说道:“咱们
跟师父学艺,越学越觉得跟他老人家相差得远了,倒似每天
都在退步一般。用《庄子》上这两句话来形容他老人家深不
可测、高无尽头的功夫,那才适当。”宋远桥和张翠山都点头
称是。这时他想起《庄子》这两句话,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师
父。
殷素素道:“你脸上的神情,不是心中想起父母,便是想
起了师长,但‘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云云,当世除了
张三丰道长,只怕也没第二个人当得起了。”张翠山甚喜,道:
“你真聪明。”惊觉自己忘形之下握住了她的双手,脸上一红,
缓缓放开。
殷素素道:“尊师的武功到底是怎样出神入化,你能说些
给我听听么?”张翠山沉吟半晌,道:“武功只是小道,他老
人家所学远不止武功,唉,博大精深,不知从何说起。”殷素
素微笑道:“‘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
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张翠山听她引用《庄子》中
颜回称赞孔子的话,而自己心中对师父确有如此五体投地的
感觉,说道:“我师父不用奔逸绝尘,他老人家趋一趋,驰一
驰,我就跟不上啦。”
殷素素聪明伶俐,有意要讨好他,两人自是谈得十分投
机,久而忘倦,并肩坐在石上,不知时光之过。
忽听得远处脚步声沉重,有人咳了几声,说道:“张相公、
殷姑娘,午时已到,请去入席罢。”张翠山回过头来,只见常
金鹏相隔十余丈站着,虽然神色庄敬,但嘴角边带着一丝微
笑。神情之中,便似一个慈祥的长者见到一对珠联璧合的小
情人,大感赞叹欢喜。殷素素一直对他视作下人,傲不为礼,
这时却脸含羞涩,低下头去。张翠山心中光明磊落,但见了
两人神色,禁不住脸上一红。
常金鹏转过身来,当先领路。殷素素低声道:“我先去,
你别跟着我一起。”张翠山微微一怔,心道:“这位姑娘怎地
避起嫌疑来啦?”便点了点头。殷素素抢上几步,和常金鹏并
肩而行,只听她笑着问道:“那两个昆仑派的呆子打得怎么
啦?”张翠山心中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直瞧着他二人的背影
在树后隐没,这才缓缓向山谷中走去。
进得谷口,只见一片青草地上摆着七八张方桌,除了东
首第一席外,每张桌旁都已坐了人。常金鹏见他走近,大声
说道:“武当派张五侠驾到!”这八个字说得声若雷震,山谷
鸣响。他一说完,和白龟寿快步迎了出来,每人身后跟随着
本坛的五名舵主,十二人在谷口一站,并列两旁,躬身相迎。
白龟寿道:“天鹰教殷教主属下,玄武坛白龟寿、朱雀坛常金
鹏,恭迎张五侠大驾。”殷素素并不走到谷口相迎,却也站起
身来。
张翠山听到“殷教主”三字,心头一震,暗想:“那教主
果然姓殷!”当下作揖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举步走进谷
中,只见各席上坐的众人均有愤愤不平之色,微感不解,却
也不去理会。他不知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各路首领到来
之时,天鹰教只派坛下的一名舵主引导入座,绝不似对张翠
山这般恭敬有礼,相形之下,显是对之意含轻视。
白龟寿引着他走到东首第一席上,肃请入座。这张桌旁
只摆着一张椅子,乃是各桌之中最尊贵的首席。张翠山一瞥
眼,见其余各席大都坐了七八人,只第六席上坐着高则成和
蒋涛二人。他朗声辞道:“在下末学后进,不敢居此首席。请
白兄移到下座去罢。”白龟寿道:“武当派乃方今武林中的泰
山北斗,张五侠威震天下,若不坐此首席,在座的无人敢坐。”
张翠山记着师父平时常说的“宁静谦抑”之训,心想:“倘若
师父或大师哥在此,这首座自可坐得,我却是不配。”坚意辞
让。
高则成和蒋涛使个眼色,蒋涛忽地提起自己座椅,凌空
掷了过来。他这一席和首席之间隔开五张桌子,但他这一掷
劲力甚强,只听呼的一声响,那椅子飞越五张桌旁各人头顶,
在第一席边落了下来,端端正正的摆好,与原有的一张椅子
相距尺许,这一手巧劲,确是造诣不凡。蒋涛一掷出椅子,高
则成便大声道:“嘿嘿,泰山北斗,不知是谁封的泰山北斗?
姓张的不敢坐,咱师兄弟还不致于这般脓包。”两人身法如风,
抢到椅旁。
原来先前殷素素问他二人到底谁的武功高些,说想学几
招昆仑派的剑法,准拟向剑法高明的人求教。二人毫不推辞,
便拔剑喂招。初时也只是想胜过了对方,但越打越狠,渐渐
收不住手,殷素素又在旁挑拨,两人竟致一齐受伤。待见她
和张翠山神情亲密的走开,才知上了她当,两人收剑裹伤,又
恼又妒,却不敢向殷素素发作,这时乘机抢夺张翠山的席位,
想激他出手,在群雄面前狠狠的折辱他一番。
常金鹏伸手拦住,说道:“且慢!”高则成伸指作势,便
欲往常金鹏臂弯中点去。
张翠山道:“两位坐此一席,最是合适不过。小弟便坐那
边罢!”说着举步往第六席走去。殷素素忽然伸手招了招,叫
道:“张五哥,到这里来。”
张翠山不知她有甚么话说,便走近身去。殷素素随手拉
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旁,微笑道:“你坐这里罢。”张翠
山万料不到她会如此脱略形迹,在群豪注目之下,颇觉踌躇,
若跟她并肩同席,未免过于亲密,倘不依言就坐,又不免要
使她无地自容。殷素素低声道:“我还有话跟你说呢!”张翠
山见她脸上露出求恳之色,不便推辞,便在椅上坐了下来。殷
素素心花怒放,笑吟吟的给他斟了杯酒。
这边高则成和蒋涛虽然抢到了首席,但见这等情景,只
有恼怒愈增。白龟寿伸手在椅子上拂了几下,扫去灰尘,笑
道:“昆仑派的两位大剑客要坐个首席,那真不错啊,请坐,
请坐!”说着和常金鹏及十名舵主各自回归主人席位就座。高
则成和蒋涛均想:“这脓包不敢坐首席,武当派的威风终究给
昆仑派压了下去。”两人对望一眼,大剌剌的坐下。
只听得喀喇、喀喇两声,椅脚断折,两人一起向后摔跌。
总算两人武功不弱,不待背心着地,伸手在地上一撑,已自
跃起,但饶是如此,神情已异常狼狈。各席上的豪客都哈哈
大笑起来。高蒋二人均知是白龟寿适才用手拂椅,暗中作下
了手脚,暗想这份阴劲着实厉害,自己可没如此功力。他二
人本来十分自负,把天鹰教当作是下三滥的旁门左道,毫没
瞧在眼里,这才在王盘山上如此飞扬跋扈,此刻见到白龟寿
显示了这般功力,不由得锐气大挫。
却听白龟寿冷冷的道:“昆仑派的武功,大家都知道是高
的,两位不用寻这两张椅子的晦气。说到坐烂椅子这点粗浅
功夫,在座诸君没一位不会罢?”说着右手一挥,指着坐在末
席的十名舵主,道:“你们也练一练罢!”
但听得喀喇喇几声猛响,十张椅子一齐破裂。那十名舵
主有备而发,坐碎椅子后笑吟吟的站着,神定气闲,可比高
蒋二人狼狈摔倒的情形高明得太多了。在座群豪大都是见多
识广之士,自瞧出白龟寿故意作弄他二人,只是这情景确实
有趣,忍不住都放声大笑。
笑声中只见天鹰教的两名舵主各抱一块巨石,走到第一
席之旁,伸足踢去破椅,说道:“木椅单薄,无力承当两位贵
体,请坐在这石头上罢!”这两人是天鹰教中出名的大力士,
武功平平,但身躯粗壮,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
百来斤,托起巨石便递给高蒋二人,要他们接住。
高蒋二人剑法精妙,要接住这般巨石却万万不能。高则
成皱眉道:“放下罢!”两名大力舵主齐声“嘿”的一声猛喝,
双臂挺直,将巨石高举过顶,说道:“接住罢!”
这么一来,逼得高蒋二人只有缩身退开,只怕两个大力
士中有一个力气不继,稍有失闪,那四五百斤的大石压将下
来,岂不给压得筋折骨断?他二人心中气恼,却又不敢出手
袭击这两个大力士,巨石横空,谁也不敢靠近,自履险地。
白龟寿朗声道:“两位昆仑剑客不敢坐首席啦,还是请张
相公坐罢!”
张翠山坐在殷素素身旁,香泽微闻,心中甜甜的,不禁
神魂飘荡,忽地听得白龟寿这么一喝,登时警觉:“我千万不
能自堕魔障,和这邪教女魔头有甚么牵缠。”当即站起身来,
走了过去。
白龟寿听常金鹏赞张翠山武功了得,他却不曾亲眼得见,
这时有心要试他一试,向两名手托巨石的大力舵主使个眼色。
两名舵主会意,待张翠山走近。齐声喝道:“张相公小心,
请接住了!”喝声一停,两人身子一矮,双臂下缩,随即长身
展臂,大叫一声,两块巨石齐向张翠山头顶压将下来。
群豪见了这等声势,情不自禁的一齐站起。
白龟寿本意只是要一试张翠山的武功,绝无恶意,一来
“武当七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太响,今日眼见他不过是个温文
蕴藉的青年书生,颇出意料之外,二来殷姑娘向来没把谁瞧
在眼里,对这位“张五侠”却显是十分倾倒,此人日后与天
鹰教必有极大干连。但忽见这两名大力舵主莽莽撞撞的掷出
巨石,登时好生后悔,暗叫:“糟糕!”心想张翠山是名门弟
子,当然不致为巨石所伤,但纵跃闪避之际,情景也必狼狈,
倘若不幸竟尔小小的出了些丑,不但张翠山见怪,殷姑娘更
要大为恚怒。他顷刻间便打定了主意,倘若情势不妙,立时
便要嫁祸于那两名舵主,宁可将两人立毙于掌下,也不能开
罪了殷姑娘。
张翠山忽见巨石凌空压到,也是吃了一惊,假如后跃避
开,便和昆仑派的高蒋二人一般无异,未免堕了师门的威望,
这时候也不容细想,练武之人到了紧迫关头,本身蓄积着的
功夫自然而然的使将出来。当下左手使一招“武”字诀中的
右钩,带动左方压下来的巨石,右手使一招“刀”字诀中的
左撇,带动右方压下来的巨石。那两块巨石本身各有四百来
斤,再加上凌空一掷之势,更是非同小可。张翠山不以膂力
见长,要他空手去托,那是一块巨石也举不起的。可是张三
丰这套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招术,实是夺造化之功的神奇。要
知武当一派的武功,原不求力大,亦不求招快。只要力道运
用得法,四两尚可拨千斤。这时张翠山使出师门所授最精深
的功夫,借着那两名舵主的一掷之势,带着两块巨石直飞上
天。
这两块巨石飞掷之力,其实出自两名舵主,只是他以手
掌稍加拨动,变了方向。他长袖飞舞,手掌隐在袖中,旁人
看来,竟似以衣袖卷起巨石,掷向天空一般。两块巨石一高
一低,先后跌落。张翠山轻飘飘的纵身而起,盘膝坐在较高
的那块石上。
但听得腾的一响,地面震动,一块巨石落了下来,一大
半深陷泥中,第二块跟着落下,平平稳稳的摆在第一块巨石
之上,两石相碰,火花四溅,只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叮叮当
当的乱响。张翠山不动声色的坐在石上,笑道:“两位舵主神
力惊人,佩服,佩服!”
那两名舵主却惊得目瞪口呆,呆呆的站在当地,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间,山谷中寂静无声,隔了片晌,才爆出轰雷价
一片彩声,良久不绝。
殷素素向白龟寿瞪了一眼,笑靥如花,得意之极。白龟
寿大喜,自己险些做了错事,幸好张翠山武功惊人,却将此
事变成了自己讨好殷姑娘之举。于是走到首席之旁,斟了一
杯酒,朗声说道:“久闻武当七侠的威名,今日得见张五侠的
武功,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人敬张五侠一杯。”说着一
饮而尽。张翠山道:“不敢!”陪了一杯。
白龟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宝刀,
叫作屠龙刀。有道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
敢不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晶亮闪烁的眼光从左至
右,扫视全场。他身形并不魁梧,但语声响亮,目光锐利,威
严之气慑人,又道:“敝教殷教主原拟柬请天下各路英雄大会
天鹰山,展示宝刀,只是此举筹划费时,须得暇以时日。诚
恐天下英雄不知宝刀已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请江南诸
帮会各位朋友驾临,瞧一瞧宝刀的面目。”说着挥了挥手。教
下八名弟子大声答应,转身走进西首一个大山洞中。
众人只道这八名弟子去取宝刀,目光都凝望着他们,哪
知八人出来时上身都脱光了,从山洞中抬出一只大铁鼎来。铁
鼎中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冲起一丈来高。八个人离得远远的,
用长杆肩抬而来,吆吆喝喝,将铁鼎放在广场之中。众人被
火焰一逼,登时大感炙热。那八人之后,又有四人,两人抬
着一座打铁用的大铁砧,另外两人手中各举一个大铁锤。
白龟寿道:“常坛主,请你扬刀立威!”
常金鹏道:“遵命!”转身叫道:“取刀来!”
适才挺举巨石的那两名神力舵主走进山洞,回出来时,一
人手中横托一个黄绫包裹,另一人在旁护卫。那舵主将包裹
交给常金鹏,两人站在他的左右两旁。常金鹏打开包裹,露
出一柄单刀。他托在手里,举目向众人一望,刷地拔刀出鞘,
说道:“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各位请看仔细了!”
说着托刀齐顶,为状甚是恭敬。
群豪久闻屠龙宝刀之名,但见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
下都存了一个疑团:“怎知此刀是真是假?”只见常金鹏缓缓
的将刀交给左首舵主,说道:“试铁锤!”
那舵主接过单刀,将刀搁在铁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
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铁锤,便往刀口上击落。只听得嗤的一声
轻响,铁锤的锤头中分为二,一半连在锤杆,另一半跌落在
地。群豪一惊之下,都站了起来,均想:断金切玉的宝剑利
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屠龙刀削铁锤如切
豆腐,连叮当之声也听不到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神拳门和巨鲸帮中各有一人走到铁砧之旁,捡起那半块
铁锤来看时,但见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
来的。
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个铁锤击在刀上,又是轻轻削裂。这
一次群豪皆尽大声喝彩。
张翠山心想:“如此宝刀,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常金鹏缓步走到场中,提起宝刀,使一招“上步劈山”,
嗤的一声轻响,将大铁砧中劈为二。突然间抢到左首,横刀
一挥,从一株大松树腰间掠了过去,跟着纵跃奔走,举刀连
挥,接连掠过了一十八棵大树。群豪但见他连连挥动宝刀,那
些大树却好端端地绝无异状,正自不解,忽听得常金鹏一声
长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树旁,衣袖拂出,击在松树腰间,只
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松树向外倒去。原来这松树早已被宝
刀齐腰斩断,只是那刀实在太过锋利,常金鹏使的力道又极
均衡,上半截松树断了之后,仍稳稳的置在下半截之上,直
至遇到外力推动,这才倒塌。那大松树一断,带起了一股烈
风,但听得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其余的大树都一棵棵的倒
了下来。
常金鹏哈哈一笑,手一挥,将那屠龙宝刀掷进了烈焰冲
天的大铁鼎中。
大树倒塌之声尚未断绝,忽然远处跟着传来喀喇、喀喇
的声音,似乎也有人在斩截大树。白龟寿和常金鹏都是一愕,
循声望去,只见耸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将下去。那些桅杆上都
悬有座旗。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各门各派的首
脑见自己座旗纷纷随着旗杆倒落,无不大为惊怒,各遣手下
前去查问。
但听得砰嘭之声不绝,顷刻之间,众桅杆或倒或斜,无
一得免,似乎停在港湾中的船只突然遇到风暴还是海怪,一
艘艘的破碎沉没。聚在草坪上的群豪斗遭此变,一时说不出
话来,初时还疑心是天鹰教布置下的阴谋,但见天鹰教的船
只同时遭劫,看来却又不是。
第二批人跟着奔去查问。草坪和港湾相距不远,奔去的
十余人却无一回转。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白龟寿向本坛的一名舵主道:
“你去瞧瞧。”那舵主应命而去。白龟寿强作镇定,笑道:“想
是海中有甚变故,各位也不必在意。就算船只尽数毁了,难
道咱们不能坐木筏回去吗?来来来,大家干一杯!”群豪心中
嘀咕,可不能在人前示弱,于是一齐举杯,刚沾到口唇,忽
听得港湾旁一声大呼,叫声惨厉,划过长空。
白龟寿和常金鹏听出这惨呼是适才去查问的那舵主所
发,一怔之间,只听得腾腾腾的脚步声落地甚重,渐奔渐近,
跟着一个血人出现在众人之前,正是那个舵主。
他双手按住脸孔,手指缝中渗出血来,顶门上去了一块
头皮,自胸口直至小腹、大腿,衣衫尽裂,一条极长的伤口
也不知多深,血肉模糊,惨声叫道:“金毛狮王,金毛狮王!”
白龟寿道:“是只狮子?”他听到是只猛兽,反而宽心了。那
舵主道:“不,不!是个人。人都被抓死啦,船都被打沉啦!”
说到这里,已然支持不住,俯身摔倒,便此气绝。
白龟寿道:“我去瞧瞧。”常金鹏道:“我和你同去。”白
龟寿道:“你保护殷姑娘。”他知那死去的舵主武功不弱,在
天鹰教中算得是个硬手,但一转眼被人伤得这般厉害,对手
自是非同小可。常金鹏点头道:“是!”
忽听得有人咳嗽一声,说道:“金毛狮王早在这里!”众
人吃了一惊,只见大树后缓步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魁伟
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眼睛碧油油的发光,手中拿着
一根一丈六七尺长的两头狼牙棒,在筵前这么一站,威风凛
凛,真如天神天将一般。
张翠山暗自寻思:“金毛狮王?这诨号自是因他的满头黄
发而来了,他是谁啊?可没听师父说起过。”
白龟寿上前数步,说道:“请问尊驾高姓大名?”那人道:
“不敢,在下姓谢,单名一个逊字,表字退思,有一个外号,
叫作‘金毛狮王’。”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了一眼,均想:“这
人神态如此威猛,取的名字却斯文得紧,外号倒适如其人。”
白龟寿听他言语有礼,说道:“原来是谢先生。尊驾跟我们素
不相识,何以一至岛上,便即毁船杀人?”
谢逊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闪闪发光,说道:“各位
聚在此处,所为何来?”
白龟寿心想:“此事也瞒他不得。这人武功纵然厉害,但
他总是单身,我和常坛主联手,再加上张五侠、殷姑娘从旁
相助,定可除他得了。”朗声说道:“敝教天鹰教新近得了一
柄宝刀,邀集江湖上的朋友,大伙儿在这里瞧瞧。”
谢逊瞪目瞧着大铁鼎中那柄正被烈火锻烧着的屠龙刀,
见那刀在烈焰之中不损分毫,确是神物利器,便大踏步走将
过去。
常金鹏见他伸右手便去抓刀,叫道:“住手!”谢逊回头
淡淡一笑,道:“干甚么?”常金鹏道:“此刀是敝教所有,谢
朋友但可远观,不可碰动。”谢逊道:“这刀是你们铸的?是
你们买的?”常金鹏哑口无言,一时答不出话来。谢逊道:
“你们从别人手上夺来,我便从你们手上夺去,天公地道,有
甚么使不得?”说着转身又去抓刀。
呛啷啷一响,常金鹏从腰间解下西瓜流星锤,喝道:“谢
朋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无礼了。”他言语中似是警告,其
实声到锤到,左手的镔铁大西瓜向他后心直撞过去。谢逊更
不回头,将狼牙棒向后挥出,当的一声巨响,那镔铁大西瓜
给狼牙棒一撞,疾飞回来,迅速无伦。常金鹏大惊,右手铁
西瓜急忙挥出,双瓜猛碰。不料谢逊神力惊人,双瓜同时飞
转,撞在常金鹏胸口。常金鹏身子一晃,倒地毙命。他在钱
塘江中锤碎麦少帮主的座船时何等神威,这时却禁不起谢逊
狼牙棒的一撞。
朱雀坛属下的五名舵主大惊,一齐抢了过去。两人去扶
常金鹏,三人拔出兵刃,不顾性命的向谢逊攻去。谢逊左手
抓住屠龙刀,右手中的狼牙棒在铁鼎下一挑,一只数百斤重
的大铁鼎飞了起来,横扫而至,将三名舵主同时压倒。大铁
鼎余势未衰,在地下打了个滚,又将扶着常金鹏的两名舵主
撞翻。五名舵主和常金鹏尸身身上衣服一齐着火,其中四名
舵主已被铁鼎撞死,余下的一名在地下哀号翻滚。
众人见了这等声势,无不心惊肉跳,但见谢逊一举手之
间,连毙五名江湖上的好手,余下那名舵主看来也是重伤难
活。张翠山行走江湖,会见过的高手着实不少,可是如谢逊
这般超人的神力武功,却是从未见过,暗忖自己决不是他的
敌手,便是大师哥、二师哥,也颇有不如。当今之世,除非
是师父下山,否则不知还有谁胜得过他。
只见谢逊提起屠龙刀,伸指一弹,刀上发出非金非木的
沉郁之声,点头赞道:“无声无色,神物自晦,好刀啊好刀!”
抬起头来,向白龟寿身旁的刀鞘望了一眼,说道:“这是屠龙
刀的刀鞘罢?拿过来。”
白龟寿心知当此情势,自己的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倘
若将刀鞘给他,不但一世英名化于流水,而且日后教主追究
罪责,是死得极为惨酷,但此刻和他硬抗,那也是有死无生,
当下凛然说道:“你要杀便杀,姓白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谢逊微微一笑,道:“硬汉子,硬汉子!天鹰教中果然还
是有几个人物。”突然间右手一扬,那柄一百多斤的屠龙刀猛
地向白龟寿飞去。白龟寿早在提防,突见他宝刀出手,知道
此人的手劲大得异乎寻常,不敢用兵器挡格,更不敢伸手去
接,急忙闪身避让。哪知这宝刀斜飞而至,刷的一声,套入
了平放在桌上的刀鞘之中,这一掷力道甚是强劲,继续激飞
出去。谢逊伸出狼牙棒,一搭一勾,将屠龙刀连刀带鞘的引
了过来,随手插在腰间。这一下掷刀取鞘,准头之巧,手法
之奇,实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目光自左而右,向群豪瞧了一遍,说道:“在下要取这
柄屠龙刀,各位有何异议?”他连问两声,谁都不敢答话。
忽然海沙派席上一人站起身来,说道:“谢前辈德高望重,
名扬四海,此刀正该归谢前辈所有。我们大伙儿都非常赞成。”
谢逊道:“阁下是海沙派的总舵主元广波罢?”那人道:
“正是。”他听得谢逊知道自己的姓名,既是欢喜,又是惶恐。
谢逊道:“你可知我师父是谁?是何门何派?我做过甚么
好事?”元广波嗫嚅道:“这个……谢前辈……”他实是一点
也不知道。谢逊冷冷的道:“我的事你甚么也不知,怎说我德
高望重,名扬四海?你这人诌媚趋奉,满口胡言。我生平最
瞧不起的,便是你这般无耻小人。给我站出来!”最后这几句
话每一字便似打一个轰雷。元广波为他威势所慑,不敢违抗,
低着头走到他面前,身子不由自主的不停打战。
谢逊道:“你海沙派武艺平常,专靠毒盐害人。去年在余
姚害死张登云全家,本月初欧阳清在海门身死,都是你做的
好事罢?”元广波大吃一惊,心想这两件案子做得异常隐秘,
怎会给他知道?谢逊喝道:“叫你手下装两大碗毒盐出来,给
我瞧瞧,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海沙派帮众人人携带毒盐,
元广波不敢违拗,只得命手下装了两大碗出来。
谢逊取了一碗,凑到鼻边闻了几下,说道:“咱们每个人
都吃一碗。”将狼牙棒往地下一插,一把将元广波抓了过来,
喀喇一响,捏脱了他的下巴,使他张着嘴无法再行合拢,当
即将一大碗毒盐尽数倒入他肚里。
余姚张登云全家在一夜间被人杀绝,海门欧阳清在客店
中遇袭身亡,这是近年来武林中的两件疑案。张登云和欧阳
清在江湖上声名向来不坏,想不到竟是海沙派的元广波所为,
张翠山见他被逼吞食毒盐,不自禁的颇有痛快之感。
谢逊拿起另一大碗毒盐,说道:“我姓谢的做事公平。你
吃一碗,我陪你吃一碗。”张开大口,将那大碗盐都倒入了肚
中。
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张翠山见他虽然出手狠毒,但
眉宇间正气凛然,何况他所杀的均是穷凶恶极之辈,心中对
他颇具好感,忍不住说道:“谢前辈,这种奸人死有余辜,何
必跟他一般见识?”谢逊横过眼来,瞪视着他。张翠山微微一
笑,竟无惧色。谢逊道:“阁下是谁?”张翠山道:“晚辈武当
张翠山。”谢逊道:“嗯,你是武当派张五侠,你也是来争夺
屠龙刀么?”张翠山摇头道:“晚辈到王盘山来,是要查问我
师哥俞岱岩受伤的原委,谢前辈如知晓其中详情,还请示知。”
谢逊尚未回答,只听得元广波大声惨呼,捧住肚子在地
下乱滚,滚了几转,蜷曲成一团而死。张翠山急道:“谢前辈
快服解药。”
谢逊道:“服甚么解药?取酒来!”天鹰教中接待宾客的
司宾忙取酒杯酒壶过来。谢逊喝道:“天鹰教这般小器,拿大
瓶来!”那司宾亲自捧了一大坛陈酒,恭恭敬敬的放在谢逊面
前,心中却想:“你中毒之后再喝酒,那不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只见谢逊捧起酒坛,骨都骨都的狂喝入肚,这一坛酒少
说也有二十来斤,竟给他片刻间喝得干干净净。他抚着高高
凸起的大肚子拍了几拍,突然一张口,一道白练也似的酒柱
激喷而出,打向白龟寿的胸口。白龟寿待得惊觉,酒柱已打
中身子,便似一个数百斤的大铁锤连续打到一般,饶是他一
身精湛的内功,也感抵受不住,晃了几晃,昏晕在地。
谢逊转过头来,喷酒上天,那酒水如雨般撒将下来,都
落在巨鲸帮一干人身上。自帮主麦鲸以下,人人都淋得满头
满脸,但觉那酒水腥臭不堪,功力稍差的都晕了过去。原来
谢逊饮酒入肚,洗净胃中的毒盐,再以内力逼出,这二十多
斤酒都变成了毒酒,他腹中留存的毒质却已微乎其微,以他
内功之深,这些微毒质已丝毫不能为害。
巨鲸帮帮主受他这般戏弄,霍地站起,但转念一想,终
是不敢发作,重又坐下。
谢逊说道:“麦帮主,今年五月间,你在闽江口抢劫一艘
远洋海船,可是有的?”麦鲸脸如死灰,道:“不错。”谢逊道:
“阁下在海上为寇,若不打劫,何以为生?这一节我也不来怪
你。但你将数十名无辜客商尽数抛入海中,又将七名妇女轮
奸致死,是否太过伤天害理?”麦鲸道:“这……这……这是
帮中兄弟们干的,我……我可没有。”谢逊道:“你手下人这
般穷凶恶极,你不加约束,与你自己所干何异?是哪几个人
干的?”
麦鲸身当此境,只求自己免死,拔出腰刀,说道:“蔡四、
花青山、海马胡六,那天的事,你们三个有份罢!”刷刷刷三
刀,将身旁三人砍翻在地。这三刀出手也真利落快捷,蔡四
等三人绝无反抗余地,立时中刀毙命。
谢逊道:“好!只是未免太迟了,又非你的本愿。倘若你
当时杀了这三人,今日我也不会跟你来比武了。麦帮主,你
最擅长的功夫是甚么?”
麦鲸见仍是不了,心道:“在陆上跟他比武,只怕走不上
三招。但到了大海之中,却是我的天下了。便算不济,总能
逃走,难道他水性能及得上我?”说道:“在下想领教一下谢
前辈的水底功夫。”
谢逊道:“好,咱们到海中去比试啊。”走了几步,忽道:
“且慢,我一走开,只怕这些人都要逃走!”
众人都是心中一凛,暗想:“他怕我们逃走,难道他要将
这里的人个个害死?”
麦鲸忙道:“其实便到海中比试,在下也决不是谢前辈对
手,我认输就是。”谢逊道:“噫,那倒省事。你既认输,这
就横刀自杀罢。”麦鲸心中怦的一跳,道:“这个……这个比
武,胜负原是常事,也用不着自杀……”
谢逊喝道:“胡说八道!谅你也配跟我比武?今日我是索
债讨命来着。咱们学武的,手上岂能不沾鲜血?可是谢某生
平只杀身有武功之人,最恨的是欺凌弱小,杀害从未练过武
功的妇孺良善。凡是干过这种事的人,谢某今日一个也不能
放过。”
张翠山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向殷素素偷瞧了一眼,心
想她杀害龙门镖局满门老幼数十口,其中自有不少是丝毫不
会武功的,谢逊若是知道此事,也当找她算帐,只见殷素素
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张翠山又想:“谢逊若要杀她,我
是否出手相救?我若出手,只不过白饶上自己一条性命,何
况她也可说是罪有应得,但是……但是……我难道眼睁睁的
瞧着人行凶,袖手不理?”
只听谢逊又道:“只是怕你们死得不服,这才叫你们一个
个施展平生绝艺,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胜过我的,便饶了你的
性命。”
他说了这番话,从地下抓起两把泥来,倒些酒水,和成
了两团湿泥,对麦鲸道:“水性优劣,端瞧你能在水底支持多
久,我和你各用湿泥封住口鼻,谁先忍耐不住伸手揭泥,谁
便横刀自尽。”当下也不问麦鲸是否同意,将左手中的湿泥贴
在自己脸上,封住了口鼻,右手一扬,拍的一声,另一块泥
飞掷过去,封住了麦鲸的口鼻。
众人见了这等情景,虽觉好笑,但谁都笑不出来。
麦鲸在湿泥封住口鼻之前,早已深深吸了口气,当下盘
膝坐倒,屏息不动。他从七八岁起,便常钻到海底摸鱼捉蟹,
水性极高,便一炷香不出水面,也淹他不死,因此这般比试
他自信决不能输了,焦虑之心既去,凝神静心,更能持久。
谢逊却不如他这般静坐不动,大踏步走到神拳门席前,斜
目向着掌门人过三拳瞪视。
过三拳给他看得心中发毛,站起身来,抱拳说道:“谢前
辈请了,在下过三拳。”
谢逊嘴巴被封,不能说话,伸出右手食指,在酒杯中蘸
了些酒,在桌上写了三个字。过三拳登时脸如死灰,神色恐
怖已极,宛似突然见到勾魂恶鬼一般。跟他同席的弟子垂目
向桌上看去,只见谢逊所写的乃是“崔飞烟”三字。那弟子
茫然不解,心想“崔飞烟”似是一个女子名字,何以师父见
了这三个字如此害怕?
过三拳自然知道崔飞烟是自己的嫡亲嫂子,自己逼奸不
遂,将她害死,心想:“反正他饶我不过,还不如乘他口鼻上
湿泥未除,全力进攻,他若运气发拳,势必会输给了麦鲸。”
当下朗声道:“在下执掌神拳门,平生学的乃是拳法,向你讨
教几招。”也不待谢逊有犹豫余地,呼的一拳向他小腹击去,
一拳既出,第二拳跟着递了出去。过三拳这名字的由来,乃
因他拳力极猛,一拳可毙牯牛,寻常武师万万挡不住他三拳
的轰击,江湖上传扬开来,他本来的名字反而没人知道了。他
心知眼前之事,利于速攻,倘若麦鲸先忍不住而揭去鼻上的
湿泥,那么谢逊自可跟着揭去,但此刻自己却占着极大的便
宜,对方不能喘气运力,武功自是大大的打了个折扣。
他两拳击出,谢逊随手化解。过三拳只觉对方的劲力颇
为软弱,和适才震死常金鹏、喷倒白龟寿的神威大不相同,大
叫一声“第三拳来了!”他这第三拳有个罗唆名目,叫作“横
扫千军,直摧万马”,乃是他生平所学之中最厉害的一招,在
这一招拳法之下,伤过不少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汉。
这时麦鲸面红耳赤,额头汗如雨下,势难再忍,麦少帮
主见父亲情势危急,而谢逊却正在和过三拳比拳,灵机一动,
伸手到邻座本帮一个女舵主头发上拔下一根银钗,拗下钗脚
寸许来的一截,对准麦鲸的嘴巴伸指弹出。这半截银钗刺到
麦鲸口中,虽不免伤及他的咽喉齿舌,但在湿泥上刺了一个
小孔,稍有空气透入,这场比试便立于不败之地。
半截银钗离麦鲸身前尚有丈许,谢逊斜目已然瞥见,伸
足在地下一踢,一粒小石子飞了起来,正好打中那半截银钗。
银钗嗤的一声飞回,势头劲急异常,麦少帮主“啊”的一声
惨叫,按住右目,鲜血涔涔而下,断钗已将他一眼刺瞎。
麦鲸伸手欲抹开口鼻上的湿泥,谢逊又踢出两块石子,拍
拍两声,分别打在他双肩,左右肩骨碎裂,手臂再也无法动
弹。
便在此时,过三拳的第三拳已击中了谢逊的小腹之上。这
一拳势如风雷,拳力未到,已是极为威猛,过三拳料想对方
不敢硬接硬架,定须闪避,但不论避左避右、窜高缩后,他
都预伏下异常厉害的后着。岂知谢逊身子竟是不动,过三拳
大喜,这一拳端端正正的击中了他的小腹。人身的小腹本来
极是柔软,但他着拳时如中铁石,刚知不妙,已狂喷鲜血而
死。
谢逊回过头来,见麦鲸双眼翻白,已气绝而死。他先除
去麦鲸口鼻上的湿泥,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抹去自己口上
的湿泥,仰天长笑,说道:“这两人生平作恶多端,到今日遭
受报应,已是迟了。”斗然间双目如电,射向昆仑派的两名剑
客,从高则成望到蒋涛,又从蒋涛望到高则成,良久不语。
高蒋两人脸面苍白,但昂然持剑,都向他瞪目而视。
张翠山见谢逊顷刻间连毙四大帮会的首脑人物,接着便
要向高蒋两人下手,站起身来,说道:“谢前辈,据你所云,
适才所杀的数人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但若你不分青红
皂白的滥施杀戮,与这些人又有甚么分别?”
谢逊冷笑道:“有甚么分别?我武功高,他们武功低,强
者胜而弱者败,便是分别。”张翠山道:“人之异于禽兽,便
是要分辨是非,倘若一味恃强欺弱,又与禽兽何异?”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难道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当
今蒙古人做皇帝,爱杀多少汉人便杀多少,他跟你讲是非么?
蒙古人要汉人的子女玉帛,伸手便拿,汉人若是不服,他提
刀便杀,他跟你讲是非么?”
张翠山默然半晌,说道:“蒙古人暴虐残恶,行如禽兽,
凡有志之士,无不切齿痛恨,日夜盼望逐出鞑子,还我河山。”
谢逊道:“从前汉人自己做皇帝,难道便讲是非了?岳飞
是大忠臣,为甚么宋高宗杀了他?秦桧是大奸臣,为甚么身
居高位,享尽了荣华富贵?”张翠山道:“南宋诸帝任用奸佞,
杀害忠良,罢斥名将,终至大好河山沦于异族之手,种了恶
因,致收恶果,这也就是辨别是非啊。”谢逊道:“昏庸无道
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残杀虐待的却是普天下的
汉人。请问张五侠,这些老百姓又作了甚么恶,以致受此无
穷灾难?”张翠山默然。
殷素素突然接口道:“老百姓无拳无勇,自然受人宰割。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也事属寻常。”
张翠山道:“咱们辛辛苦苦的学武,便是要为人伸冤吐气,
锄强扶弱。谢前辈英雄无敌,以此绝世武功行侠天下,苍生
皆被福荫。”
谢逊道:“行侠仗义有甚么好?为甚么要行侠仗义?”
张翠山一怔,他自幼便受师父教诲,在学武之前,便已
知行侠仗义是须当终身奉行不替的大事,所以学武,正便是
为了行侠,行侠是本,而学武是末。在他心中,从未想到过
“行侠仗义有甚么好?为甚么要行侠仗义?”的念头,只觉这
是当然之义,自明之理,根本不用思考,这时听谢逊问起,他
呆了一呆,才道:“行侠仗义嘛,那便是伸张正义,使得善有
善报,恶有恶报了。”
谢逊凄厉长笑,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嘿嘿,胡
说八道!你说武林之中,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
张翠山蓦地想起了俞岱岩来,三师哥一生积善无数,却
毫没来由的遭此惨祸,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八个字,自
己实再难以信之不疑,惨然叹道:“天道难言,人事难知。咱
们但求心之所安,义所当为,至于为祸是福,本也不必计较。”
谢逊斜目凝视,说道:“素闻尊师张三丰先生武功冠绝当
世,可惜缘悭一面。你是他及门高弟,见识却如此凡庸,想
来张三丰也不过如此,这一面不见也罢。”
张翠山听他言语之中对恩师大有轻视之意,忍不住勃然
发作,说道:“我恩师学究天人,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测?谢
前辈武功高强,非后学小子所及,但在我恩师看来,也不过
是一勇之夫罢了。”
殷素素忙拉了拉他衣角,示意他暂忍一时之辱,不可吃
了眼前亏。张翠山心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可决不能容他辱
及恩师。”
哪知谢逊却并不发怒,淡淡的道:“张三丰先生开创宗教,
想来武功上必有独特造诣。武学之道,无穷无尽,我及不上
尊师那也不足为奇。总有一日,我要上武当山去领教一番。张
五侠,你最擅长的是甚么功夫,姓谢的想见识见识。”
六 浮槎北溟海茫茫
殷素素听谢逊向张翠山挑战,眼见白龟寿、常金鹏、元
广波、麦鲸、过三拳等人个个尸横就地,和他动手过招的无
一得以幸免,张翠山武功虽强,显然也决非敌手,说道:“谢
前辈,屠龙刀已落入你手中,人人也都佩服你武功高强,你
还待怎地?”
谢逊道:“关于这把屠龙刀,故老相传有几句话,你总也
知道罢?”殷素素道:“听人说起过。”谢逊道:“据说这刀是
武林至尊,持了它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到底此刀之中有何
秘密,能使普天下群雄钦服?”殷素素道:“谢前辈无事不知,
晚辈正想请教。”谢逊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个清静所在,
好好的想上些时日。”殷素素道:“嗯,那妙得紧啊。谢前辈
才识过人,倘若连你也想不通,旁人就更加不能了。”
谢逊道:“嘿嘿,我姓谢的还不是自大狂妄之辈。说到武
功,当世胜过我的着实不少。少林派掌门空闻大师……”说
到这里,顿了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少林寺空
智、空性两位大师,武当派张三丰道长,还有峨嵋,昆仑两
派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是身负绝学?青海派僻处西疆,武功
却实有独到之秘。明教左右光明使者……嘿嘿,非同小可。便
是你天鹰教的白眉鹰王殷教主,那也是旷世难逢的人才,我
未必便胜他得过。”
殷素素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前辈称誉。”
谢逊道:“我想得此刀,旁人自然是一般的眼红。今日王
盘山岛上无一人是我的敌手,这一着殷教主可失算了。他想
凭白坛主、常坛主二人,对付海沙派、巨鲸帮各人已绰绰有
余,岂知半途中却有我姓谢的杀了出来……”殷素素插口道:
“并不是殷教主失算,乃是他另有要事,分身乏术。”谢逊道:
“这就是了,倘若殷教主在此,一来我自忖武功最多跟他半斤
八两,二来念着故人的交情,总也不能明抢硬夺,这么一想,
姓谢的自然不会来了。殷教主向来自负算无遗策,但今日此
刀落入我手,未免于他美誉有损。”殷素素听他说与殷教主有
故人之情,心中略宽,于是继续跟他东拉西扯,要分散他的
心意,好让他不找张翠山比武,说道:“人事难知,天意难料,
外物不可必。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谢前辈福泽深厚,
轻轻易易的取了此刀而去,旁人千方百计的使尽心机,却反
而不能到手。”
谢逊道:“此刀出世以来,不知转过了多少主人,也不知
曾给它的主人惹下了多少杀身之祸。今日我取此刀而去,焉
知日后没有强于我的高手,将我杀了,又取得此刀?”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均觉他这几句话颇含深意。张
翠山更想起三师哥俞岱岩只因与此刀有了干连,至今存亡未
卜,而自己不过一见宝刀,性命便操于旁人之手。
谢逊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二人文武双全,相貌俊雅,
我若杀了,有如打碎一对珍异的玉器,未免可惜,可是形格
势禁,却又不得不杀。”殷素素惊问:“为甚么?”
谢逊道:“我取此刀而去,若在这岛上留下活口,不几日
天下皆知这口屠龙刀是在我姓谢之手。这个来寻,那个来找,
我姓谢的又非无敌于天下,怎能保得住没有闪失?旁的不说,
单是那位白眉魔王,姓谢的就保不定能胜得过他。何况他天
鹰教人多势众,谢某却只孤身一人?”说着摇了摇头,说道:
“殷天正内外功夫,刚猛无双,谢某好生佩服。想当年……唉
……”叹了一口长气,又摇了摇头。
张翠山心想:“原来天鹰教主叫作白眉魔王殷天正。”当
下冷冷的道:“你是要杀人灭口。”谢逊道:“不错。”张翠山
道:“那你又何必指摘海沙派、巨鲸派、神拳门这些人的罪恶?”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这是叫你们死而无冤,临死时心中舒
服些。”张翠山道:“你倒很有慈悲心。”
谢逊道:“世人孰能无死?早死几年和迟死几年也没太大
分别。你张五侠和殷姑娘正当妙龄,今日丧身王盘山上,似
乎有些可惜。但在百年之后看来,还不是一般。当年秦桧倘
若不害死岳飞,难道岳飞能活到今日么?一个人只须死的时
候心安理得,并非特别痛苦万分,也就是了。咱们学武之人,
真要死而无憾,却也不是易事。因此我要和两位比一比功夫,
谁输谁死,再也公平不过。你们年纪轻些,就让你们占个便
宜。兵刃、拳脚、内功、暗器、轻功、水功,随便哪一桩,由
你们自己挑,我都奉陪。”
殷素素道:“你倒口气挺大,比甚么功夫都成,是不是?”
她听了谢逊的说话,知道今日的难关看来已无法逃过。王盘
山岛孤悬海中,天鹰教又自恃有白常两大坛主在场,决无差
池,因此不会再有强援到来。她话虽说得硬,语音却已微微
发颤。
谢逊一怔,心想她若要跟我比赛缝衣刺绣,梳头抹粉,那
怎么成?朗声道:“当然以武功为限,难道还跟你比吃饭喝酒
吗?不过就算跟你比吃饭喝酒,你也胜不了我这酒囊饭袋。咱
们以一场定胜负,你们输了便当自杀。唉,这般俊雅的一对
璧人,我可真舍不得下手。”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他说到“一对璧人”四字,都是脸上
一红。
殷素素随即秀眉微蹙,说道:“你输了也自杀么?”谢逊
笑道:“我怎么会输?”殷素素道:“此试便有输赢。这位张五
侠是名家子弟,说不定有一门功夫能胜过了你。”谢逊笑道:
“凭他有多大年纪,便算招数再高,功力总是不深。”
张翠山听着他二人口舌相争,心下盘算:“甚么功夫我能
侥幸和他斗成平局?轻功么?新学的这套拳法么?”突然间灵
机一动,说道:“谢前辈,你既逼在下动手,不献丑是不成的
了。要是我输于前辈手下,自当伏剑自尽,但若侥幸斗成个
平手,那便如何?”
谢逊摇头道:“没有平手。第一项平手,再比第二项,总
须分出胜败为止。”
张翠山道:“好,倘若晚辈胜得一招半式,自也不敢要前
辈如何如何,只是晚辈请前辈答允一件事。”谢逊道:“一言
为定,你划下道儿来罢。”
殷素素大是关怀,低声道:“你跟他比试甚么?有把握么?”
张翠山低声道:“说不得,尽力而为。”殷素素低声道:“若是
不行,咱们见机逃走,总胜于束手待毙。”
张翠山苦笑不答,心想:“船只已尽数被毁,在这小小岛
上,又能逃到哪里去?”整了整衣带,从腰间取出镔铁判官笔。
谢逊道:“江湖上盛称银钩铁划张翠山,今日正好让我的两头
狼牙棒领教领教。你的烂银虎头钩呢?怎地不亮出来?”
张翠山道:“我不是跟前辈比兵刃,只是比写几个字。”说
着缓步走到左首山峰前一堵大石壁前,吸一口气,猛地里双
脚一撑,提身而起。他武当派轻功原为各门各派之冠,此时
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何敢有丝毫大意?身形纵起丈余,跟
着使出“梯云纵”绝技,右脚在山壁一撑,一借力,又纵起
两丈,手中判官笔看准石面,嗤嗤嗤几声,已写了一个
“武”字。一个字写完,身子便要落下。
他左手挥出,银钩在握,倏地一翻,钩住了石壁的缝隙,
支住身子的重量,右手跟着又写了个“林”字。这两个字的
一笔一划,全是张三丰深夜苦思而创,其中包含的阴阳刚柔、
精神气势,可说是武当一派武功到了巅峰之作。虽然张翠山
功力尚浅,笔划入石不深,但这两个字龙飞凤舞,笔力雄健,
有如快剑长戟,森然相同。
两个字写罢,跟着又写“至”字,“尊”字。越写越快,
但见石屑纷纷而下,或如灵蛇盘腾,或如猛兽屹立,须臾间
二十四字一齐写毕。这一番石壁刻书,当真如李白诗云:“飘
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
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
惊雷,状同楚汉相攻战。”
张翠山写到“锋”字的最后一笔,银钩和铁笔同时在石
壁上一撑,翻身落地,轻轻巧巧的落在殷素素身旁。
谢逊凝视着石壁上那三行大字,良久良久,没有作声,终
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写不出,是我输了。”
要知“武林至尊”以至“谁与争锋”这二十四个字,乃
张三丰意到神会、反复推敲而创出了全套笔意,一横一直、一
点一挑,尽是融会着最精妙的武功。就算张三丰本人到此,事
先未曾有过这一夜苦思,则既无当时心境,又乏凝神苦思的
余裕,要蓦地在石壁上写二十四个字,也决计达不到如此出
神入化的境地。谢逊哪想得到其中原由,只道眼前是为屠龙
宝刀而起争端,张翠山就随意写了这几句武林故老相传的言
语。其实除了这二十四字,要张翠山另写几个,其境界之高
下、笔力之强弱,登时相去倍蓰了。
殷素素拍掌大喜,叫道:“是你输了,可不许赖。”
谢逊向张翠山道:“张五侠寓武学于书法之中,别开蹊径,
令人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你有甚么吩咐,请快说罢。”迫于
诺言,不得不如此说,心下大是沮丧。
张翠山道:“晚辈末学后进,侥幸差有薄技,得蒙前辈奖
饰,怎敢说得‘吩咐’两字?只是斗胆相求一事。”谢逊道:
“求我甚么事?”张翠山道:“前辈持此屠龙刀去,却请饶了岛
上一干人的性命,但可勒令人人发下毒誓,不许泄露秘密。”
谢逊道:“我才没这么傻,相信人家发甚么誓。”殷素素
道:“原来你说过的话不算数。说道比试输了,便要听人吩咐,
怎地又反悔了?”
谢逊道:“我要反悔便反悔,你又奈得我何?”转念一想,
终觉无理,说道:“你们两个的性命我便饶了,旁人却饶不得。”
张翠山道:“昆仑派的两位剑士是名门弟子,生平素无恶行
……”谢逊截住他话头,说道:“甚么恶行善行,在我瞧来毫
无分别。你们快撕下衣襟,紧紧塞在耳中,再用双手牢牢按
住耳朵。如要性命,不可自误。”他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低,
似乎生怕给旁人听见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不知他是何用意,但听他说
得郑重,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依言撕下衣襟,塞入耳中,
再以双手按耳。
突见谢逊张开大口,似乎纵声长啸,两人虽然听不见声
音,但不约而同的身子一震,只见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
神拳门各人一个个张口结舌,脸现错愕之色;跟着脸色变成
痛苦难当,宛似全身在遭受苦刑;又过片刻,一个个先后倒
地,不住扭曲滚动。
昆仑派高蒋二人大惊之下,当即盘膝闭目而坐,运内功
和啸声相抗。二人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肌肉
不住抽动,两人几次三番想伸手去按住耳朵,但伸到离耳数
寸之处,终于又放了下来。突然间只见高蒋二人同时急跃而
起,飞高丈许,直挺挺的摔将下来,便再也不动了。
谢逊闭口停啸,打个手势,令张殷二人取出耳中的布片,
说道:“这些人经我一啸,尽数晕去,性命是可以保住的,但
醒过来后神经错乱,成了疯子,再也想不起、说不出已往之
事。张五侠,你的吩咐我做到了,王盘山岛上这一干人的性
命,我都饶了。”
张翠山默然,心想:“你虽然饶了他们性命,但这些人虽
生犹死,只怕比杀了他们还更惨酷些。”心中对谢逊的残忍狠
毒直是说不出的痛恨。但见高则成、蒋涛等一个个晕倒在地,
满脸焦黄,全无人色,心想他一啸之中,竟有如此神威,实
是可骇可畏。倘若自己事先未以布片塞耳,遭遇如何,实在
难以想象。
谢逊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咱们走罢!”张翠山道:“到
哪儿去?”谢逊道:“回去啊!王盘山之事已了,留在这里干
么?”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均想:“还得跟这魔头同舟
一日一夜,这十二个时辰之中,不知还会有甚么变故?”
谢逊引着二人走到岛西的一座小山之后。只见港湾中泊
着一艘三桅船,那自是他乘来岛上的座船了。谢逊走到船边,
欠身说道:“两位请上船。”殷素素冷笑道:“这时候你倒客气
起来啦。”谢逊道:“两位到我船上,是我嘉宾,焉能不尽礼
接待?”
三人上了船后,谢逊打个手势,命水手拔锚开船。
船上共有十六七名水手,但掌舵的艄公发号令时,始终
是指手划脚,不出一声,似乎人人都是哑巴。殷素素道:“亏
你好本事,寻了一船又聋又哑的水手。”
谢逊淡淡一笑,说道:“那又有何难?我只须寻了一船不
识字的水手,刺聋了他们耳朵,再给他们服了哑药,那便成
了。”
张翠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殷素素拍手笑道:“妙极妙极,
既聋且哑,又不识字,你便有天大的秘密,他们也不会泄露。
可惜要他们驾船,否则连他们的眼睛也可以刺瞎了。”张翠山
横了她一眼,责备道:“殷姑娘,你好好一位姑娘,何以也如
此残忍?这是人间的大惨事,亏你笑得出?”殷素素伸了伸舌
头,想要辩驳,但一句话说到口边,瞧了瞧他的面色,又缩
了回去。谢逊淡淡的道:“日后回到大陆,自会将他们的眼睛
刺瞎。”张翠山向几名舟子瞧了几眼,心下恻然:“再过一日
一夜,你们便连眼睛也没有了。”
眼见风帆升起,船头缓缓转过,张翠山道:“谢前辈,岛
上这些人呢?你已将船只尽数毁了,他们怎能回去?”谢逊道:
“张相公,你这人本来也算不错,就是婆婆妈妈的太喜多事。
让他们在岛上自生自灭,干干净净,岂不美哉?”张翠山知道
此人不可理喻,只得默然,但见座船渐渐离岛,心想:“岛上
这些人虽然大都是作恶多端之辈,但如此遭际,总是太惨,倘
若无人来救,只怕十日之内无一得活。”又想:“昆仑派的两
名弟子这般死在岛上,他们师长定要找寻,看来中原武林中
转眼便是一场轩然大波。”
这几年来武当七侠纵横江湖,事事占尽上风,岂知今日
竟缚手缚脚,命悬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余地。张翠山又是气
闷,又是恼怒,当下低头静思,对谢逊和殷素素都不理睬。
过了一会,他转头从窗中望出去观赏海景,见夕阳即将
没入波心,照得水面上万道金蛇,闪烁不定,正出神间,忽
地一惊:“夕阳怎地在船后落下?”回头向谢逊道:“掌舵的艄
公迷了方向啦,咱们的船正向东行驶。”谢逊道:“是向东,没
错。”
殷素素惊道:“向东是茫茫大海,却到哪里去?你还不快
叫艄公转舵?”
谢逊道:“我不早已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得了这柄屠龙宝
刀,须得找个清静的所在,好好思索些时日,要明白这宝刀
为甚么是武林至尊,为甚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中原大陆
是纷扰之地,若有人知我得了宝刀,今日这个来抢,明日那
个来偷,打发那些兔崽子也够人麻烦的了,怎能静得下心来?
倘若来的是张三丰先生、天鹰教主这些高手,我姓谢的还未
必能胜。因此要到汪洋大海之中,找个人迹不到的荒僻小岛
定居下来。”
殷素素道:“那你把我们先送回去啊。”谢逊笑道:“你们
一回中原,我的行踪岂不就此泄漏?”张翠山霍地站起身来,
厉声道:“你待如何?”谢逊道:“只好委曲你们两位,在那荒
岛上陪我过些逍遥快乐的日子。”张翠山道:“倘若你十年八
年也想不出刀中的秘密呢?”谢逊笑道:“那你们就在岛上陪
我十年八年,我一辈子想不出,就陪我一辈子。你两位郎才
女貌,情投意合,便在岛上成了夫妻,生儿育女,岂不美哉?”
张翠山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别胡说八道!”斜眼一睨,只
见殷素素含羞低头,晕红双颊。
张翠山心下一惊,隐隐觉得,若和殷素素再相处下去,只
怕要难以自制,谢逊是一个强敌,而自己内心中心猿意马,更
是一个强敌,如此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当
下强抑怒火,说道:“谢前辈,在下言而有信,决不泄露前辈
行踪。我此刻可立下重誓,对任谁也不吐露今日所见所闻。”
谢逊道:“张五侠是侠义名家,一诺千金,言出如山,江
湖间早有传闻。但是姓谢的在二十八岁上立过一个重誓,你
瞧瞧我的手指。”说着伸出左手,张翠山和殷素素一看,只见
他小指齐根斩断,只剩下四根手指。
谢逊缓缓说道:“在那一年上,我生平最崇仰、最敬爱的
一个人欺辱了我,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妻儿,一夕之间尽
数死去。因此我断指立誓,姓谢的有生之日,决不再相信任
何一个人。今年我四十一岁,十三年来,我只和禽兽为伍,我
相信禽兽,不相信人。十三年来我少杀禽兽多杀人。”
张翠山打了个寒战,心想怪不得他身负绝世武功,江湖
上却默默无闻,绝少听人说起,想是他二十八岁上所遭遇的
事定是惨绝人寰,以致愤世嫉俗,离群索居,将天下所有的
人都恨上了。他本来对谢逊的残忍暴虐痛恨无比,这时听了
这几句话,不由得起了一些同情之意,沉吟片刻,说道:“谢
前辈,你的深仇大恨,想来已经报复了?”
谢逊道:“没有。害我的人武功极高,我打他不过。”张
翠山和殷素素不约而同“咦”的一声,说:“比你还厉害?这
人是谁?”谢逊道:“我干么要说出他的名字,自取其辱?倘
若不是为了这一场深仇大恨,我又何必抢这屠龙宝刀?何必
苦苦的去想这刀中的秘密?张相公,我一见你,便跟你投缘,
否则照我平日的脾气,决不容你活到此刻。我让你二人多活
些时日,这是大破我常例的事,只怕其中有些不妙。”
殷素素道:“甚么多活些时日?”谢逊淡淡的道:“待我想
通了宝刀中的秘密,离岛之时再将你二人杀死。我迟一天想
出来,你们便多活一天。”殷素素道:“哼,这把刀不过沉重
锋利,烈火不损,其中有甚么秘密?甚么‘号令天下,莫敢
不从’,也不过说它能在天下兵刃中称王称霸罢了。”
谢逊叹道:“假若当真如此,咱们三个就在荒岛上住一辈
子罢。”突然脸色惨然,心情沮丧,觉得殷素素这几句话只怕
确是实情,那么报仇之举看来终生无望了。
张翠山见了他的神色,忍不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哪知
谢逊噗的一声,吹熄了蜡烛,说道:“睡罢!”跟着长长的叹
了一口气,叹声之中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绝
望,竟然不似人声,更像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时悲嗥一般。这
声音混在船外的波涛声中,张殷二人听来,都是暗暗心惊。
海风一阵阵从舱口中吹了进来,殷素素衣衫单薄,过了
一会,渐渐抵受不住,不禁微微颤抖。张翠山低声道:“殷姑
娘,你冷么?”殷素素道:“还好。”张翠山除下长袍,道:
“你披在身上。”殷素素大是感激,说道:“不用。你自己也冷。”
张翠山道:“我不怕冷。”将长袍递在她手中。殷素素接了过
来披在肩上,感到袍上还带着张翠山身上的温暖,心头甜丝
丝的,忍不住在黑暗中嫣然微笑。
张翠山却只是在盘算脱身之计,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不杀谢逊,不能脱身。”
他侧耳细听,在汹涌澎湃的浪涛声中,听得谢逊鼻息凝
重,显已入睡,心想:“此人立下重誓,一生决不信人,但他
和我同卧一船,竟能安心睡去,难道他有恃无恐,不怕我下
手加害?不管如何,只好冒险一击。否则稍有迟疑,我大好
一生,便要陪着他葬送在这荒岛之上。”轻轻移身到殷素素身
旁,想在她耳畔讲一句话,哪知殷素素适于此时转过脸来。两
人两下里一凑,张翠山的嘴唇正好在她右颊上碰了一下。
张翠山大吃一惊,待要分辩此举并非自己轻薄,却又不
知如何说起。殷素素满心喜欢,将头斜靠在他的肩头,霎时
之间充满了柔情密意,但愿这船在汪洋大海中无休无止的前
驶,此情此景,百年如斯,忽觉张翠山的口唇又凑在自己耳
旁,低声道:“殷姑娘,你别见怪。”殷素素早羞得满脸如一
朵大红花一般,也低声道:“你喜欢我,我是很高兴。”她虽
然行事任性,杀人不眨眼,但遇到了这般儿女之情,竟也如
普天下初尝情爱滋味的妙龄姑娘一般无异,心中又惊又喜,又
慌又乱,若不是在黑暗之中,连这句话也是不敢说的。
张翠山一怔,没想到自己一句道歉,却换来了对方的真
情流露。殷素素娇艳无伦,自从初见,即对自己脉脉含情,这
时在这短短九个字中,更是表达了倾心之忱,张翠山血气方
刚,虽然以礼自持,究也不能无动于衷,只觉得她身子软软
的倚在自己肩头,淡淡幽香,阵阵送到鼻管中来,待要对她
说几句温柔的话,忽地心中一动:“张翠山,大敌当前,何以
竟如此把持不定?恩师的教训,难道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便
算她和我两情相悦,她又于我俞三哥有恩,但终究出身邪教,
行为不正,须当禀明恩师,得他老人家允可,再行媒聘,岂
能在这暗室之中,效那邪亵之行?”想到此处,身子突然坐正,
低声道:“咱们须得设法制住此人,方能脱身。”
殷素素心中正迷迷糊糊地,忽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一呆,
问道:“怎么?”
张翠山低声道:“咱们身处奇险之境,然而若于他睡梦之
中忽施暗袭,终究非大丈夫所当为。我叫醒他,跟他比拚掌
力,你立即发银针伤他。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可是咱
们和他武功相差太远,只好占这个便宜。”
这几句话说得声细如蚊,他口唇又是紧贴在殷素素耳上
而说,哪知殷素素尚未回答,谢逊在后舱却已哈哈大笑,说
道:“你若忽施偷袭,姓谢的虽然一般不能着你道儿,总还有
一线之机,现今偏偏要甚么光明正大,保全名门正派的侠义
门风,当真是自讨苦吃了。”这个“了”字刚出口,身子晃动,
已欺到张翠山身前,挥掌拍向他胸前。
张翠山当他说话之时,早已凝聚真气,暗运功力,待他
一掌拍到,当即伸出右掌,以师门心传的“绵掌”还击,双
掌相交,只嗤的一声轻响,对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张翠山知道对方功力高出自己远甚,早已存了只守不攻、挨
得一刻便是一刻的想头。因此两人掌力互击,他手掌被击得
向后缩了八寸。这八寸之差,使他在守御上更占便宜,不论
谢逊如何运劲,一时却推不开他防御的掌力。
谢逊连催三次掌力,只觉对方的掌力比自己微弱得多,但
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张翠山始
终坚持挡住。谢逊左掌一起,往张翠山头顶压落。张翠山左
臂稍曲,以一招“横架金梁”挡住。武当派的武功以绵密见
长,于各派之中可称韧力无双,两人武功虽然强弱悬殊,但
张翠山运起师传心法,谢逊在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两人相持片刻,张翠山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暗暗焦急:
“怎地殷姑娘还不出手?他此刻全力攻我,殷姑娘若以银针射
他穴道,就算不能得手,他也非撤手防备不可,只须气息一
闪,立刻会中我掌力受伤。”
这一节谢逊也早已想到,本来预计张翠山在他双掌齐击
之下登时便会重伤,哪知他年纪轻轻,内功造诣竟自不凡,支
持到一盏茶时分居然还能不屈。两人比拚掌力,同时都注视
着殷素素的动静。张翠山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谢逊却
漫不在乎,说道:“小姑娘,你还是别动手动脚的好,否则我
改掌为拳,一拳下来,你心上人全身筋脉尽皆震断。”
殷素素道:“谢前辈,我们跟着你便是,你撤了掌力罢。”
谢逊道:“张相公,你怎么说?”张翠山焦急异常,心中只是
叫:“发银针,发银针,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怎地不抓住了?”
殷素素急道:“谢前辈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拚命。”
谢逊其实也忌惮殷素素忽地以银针偷袭,船舱中地方既
窄,银针又必细小,黑暗中射出来时只怕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还真的不易抵挡,倘若立时发出凌厉拳力,将张翠山打
死,却又不愿,心想:“这小姑娘震于我的威势,不敢贸然出
手,否则处此情景之下,只怕要闹个三败俱伤。”当下说道:
“你们若不起异心,我自可饶了你们性命。”殷素素道:“我本
就没起异心。”谢逊道:“你代他立个誓罢。”殷素素微一沉吟,
说道:“张五哥,咱们不是谢前辈的敌手,就陪着他在荒岛上
住个一年半载。以他的聪明智慧,要想通屠龙宝刀中的秘密
决非难事,我就代你立个誓罢!”
张翠山心道:“立甚么鬼誓?快发银针,快发银针!”却
苦于这句话说不出口,黑暗中又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双手
被敌掌牵住,根本就打不来手势。
殷素素听张翠山始终默不作声,便道:“我殷素素和张翠
山决意随伴谢前辈居住荒岛,直至发现屠龙刀中秘密为止。我
二人若起异心,死于刀剑之下。”
谢逊笑道:“咱们学武之人,死于刀剑之下有甚么希奇?”
殷素素一咬牙,道:“好,教我活不到二十岁!”谢逊哈
哈一笑,撤了掌力。
张翠山全身脱力,委顿在舱板之上。殷素素急忙晃亮火
折,点燃了油灯,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心中大急,忙
从怀中掏出手帕,给他抹去满头满脸的大汗。
谢逊笑道:“武当子弟,果然名不虚传,好生了得。”
张翠山一直怪殷素素失误良机,没发射银针袭敌,但见
她泪光莹莹、满脸忧急之状,确是发乎至情,不由得心中感
激,叹了一口长气,待要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忽见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殷素素大叫:“姓谢的,你累死了张五哥,
我跟你拚命。”谢逊却哈哈大笑。
突然之间,张翠山身子一侧,滚了几个转身,但听得谢
逊、殷素素同时大叫,呼喝声中又夹着疾风呼啸,波浪轰击
之声,似乎千百个巨浪同时袭到。
张翠山只感全身一凉,口中鼻中全是盐水,他本来昏昏
沉沉,给冷水一冲,登时便清醒了,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
船沉了?”他不识水性,当即挣扎着站起。脚底下舱板斗然间
向左侧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泻,但听得狂风呼啸,身周
尽是海水。他尚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猛听得谢逊喝道:“张
翠山,快到后梢去掌住了舵!”这一喝声如雷霆,虽在狂风巨
浪之中,仍然充满着说不出的威严。张翠山不假思索,纵到
后梢,只见黑影一晃,一名舟子被巨浪冲出了船外,远远飞
出数丈,迅即沉没入波涛之中。
张翠山还没走到舵边,又是一个浪头扑将上来,这巨浪
犹似一堵结实的水墙,砰的一声大响,只打得船木横飞,这
当儿张翠山一生勤修的功夫显出了功效,双脚牢牢的站在船
面,竟如用铁钉钉住一般,纹丝不动,待巨浪过去,一个箭
步便窜到舵边,伸手稳稳掌住。
但听喀喇喇、喀喇喇几声猛响,却是谢逊横过狼牙棒,将
主桅和前桅先后击断。两条桅杆带着白帆,跌入海中。
但风势实在太大,这时虽只后帆吃风,那船还是歪斜倾
侧,在海面上狂舞乱跳,谢逊竭力想收下后帆,饶是他一身
武功,遇上了这天地间风浪之威,却也束手无策,那后桅向
左横斜,帆边已碰到水面。谢逊破口大骂:“贼老天,打这鸟
风!”眼见稍有犹豫,座船便要翻转,只得提起狼牙棒,将后
桅也打断了。
三桅齐断,这船在惊涛骇浪中成了无主游魂,只有随风
飘荡。
张翠山大叫:“殷姑娘,你在哪里?”他连叫数声,听不
到答应,叫到后来,喊声中竟带着哭音。突然间一只手攀上
他的膝头,跟着一个大浪没过了他的头顶,在海水之中,有
人紧紧的抱住了他腰。
待那浪头掠过舱面,他怀中那人伸手搂住了他的头颈,柔
声道:“张五哥,你竟是这般挂念我么?”正是殷素素的声音。
张翠山大喜,右手把住了舵,伸左手紧紧反抱着她,说道:
“谢天谢地!”心中惊喜交集:“她好好的在这儿,没掉入海中。”
在这每一刻都可给巨浪狂涛吞没的生死边缘,他忽地发觉,自
己对殷素素的关怀,竟胜于计及自己的安危。
殷素素道:“张五哥,咱俩死在一块。”张翠山道:“是!
素素,咱俩死在一块。”
若在寻常境遇之下,两人正邪殊途,顾虑良多,纵有爱
恋相悦之情,也决不能霎时之间两心如一。这时候两人相拥
相抱,周围漆黑一团,船身格格格的响个不停,随时都能碎
裂,心中却感到说不出的甜蜜喜乐。张翠山和谢逊一番对击,
原已累得精疲力竭,但得殷素素的柔情一加激励,立时精神
大振,任那狂涛左右冲击,始终将舵掌得稳稳地,绝不摇晃。
船上的聋哑舟子已尽数给冲入海中,这场狂风暴雨说来
就来,事先竟无丝毫朕兆,原来是海底突然地震,带同海啸,
气流激荡,便惹起了一场大风暴。若非谢逊和张翠山均是身
负罕有武功,如何抵挡得住?幸好那船造得分外坚固,虽然
船上的舱盖、甲板均被打得破碎不堪,船身却仍无恙。
头顶乌云满天,大雨如注,四下里波涛山立,这当儿怎
还分得出东南西北?其实便算分得出方向,桅樯尽折,船只
也已无法驾驶。
谢逊走到后梢,说道:“张兄弟,真有你的,让我掌舵罢。
你两个到舱里歇歇去。”
张翠山站起身来,将舵交给了他,携住殷素素的手,刚
要举步,蓦地里一个巨浪飞到,将他两人冲出船舷之外。这
个浪头来得极其突兀,两人全然的猝不及防。
张翠山待得惊觉,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
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左手一勾,抓住了殷素素的手腕,当时
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大海之中,不可分离。”他左
手刚抓住殷素素的手腕,右臂已被一根绳套住,只觉身子忽
地向后飞跃,冲浪冒水,倒退回来。原来谢逊及时发觉,拾
起脚下的一根帆索,卷了他二人回船。砰砰两声,两人摔在
甲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张殷二人固大出意外,谢逊也
暗叫一声:“侥幸!”若不是脚边恰好有这么一根帆索,本事
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张翠山扶着殷素素走进舱中,船身仍是一时如上高山,片
刻间似泻深谷,但二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已置之
度外。殷素素倚在张翠山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张五哥,
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张翠山心情激荡,
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海底,我俩
都要在一起。”殷素素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
间海底,我俩都要永远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心中都反而
感激这场海啸。
在谢逊心中,却是不住价的叫苦,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
对这狂风骇浪,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有听天由命,任凭
风浪随意摆布。
这场大海啸直发作了三个多时辰方始渐渐止歇。天上乌
云慢慢散开,露出星夜之光。
张翠山走到船梢,说道:“谢前辈,多谢你救我二人的性
命。”谢逊冷冷的道:“这话说得太早。咱三人的性命,有九
成九还在贼老天的手中。”张翠山一生中,从没听人在“老
天”二字之上,加上一个“贼”字,心想此人的愤世,实到
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但转念一想,这一叶孤舟飘荡在无边大
海之上,看来多半无幸。他刚和殷素素倾心相爱,对人世正
加倍的留恋,便似刚在玉杯中尝到一滴美酒,立时便要给人
夺去,“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的意境,随着谢逊“贼老天”三
字这一骂,是更加深深的体会到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谢逊手中的舵来。谢逊累了大半晚,自
到舱中休息。
殷素素坐在张翠山身旁,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顺着北
斗的斗杓,找到了北极星,只见座船顺着海流,正向北飘行,
说道:“五哥,这船是在不停的向北。”张翠山道:“是啊!最
好能折而向西,咱们便有归家乡之望。”
殷素素出了一会神,道:“若是这船无止无息的向东,不
知会到了哪里。”张翠山道:“向东是永无尽头的大海,只须
飘浮得七八天,咱们没清水喝……”殷素素初尝情滋味,如
梦如醉,不愿去想这些煞风景的事,说道:“曾听人说,东海
上有仙山,山上有长生不老的仙人,我们说不定便能上了仙
山岛,遇到了美丽的男仙女仙……”抬头望着天上的银河,说
道:“说不定这船飘啊流啊,到了银河之中,于是我们看见牛
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
张翠山笑道:“我们把船送给了牛郎,他想会织女时,便
可坐船渡河,不用等到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方能相会。”殷
素素道:“将船送给了牛郎,我和你要相会时,又坐甚么船啊?”
张翠山微笑道:“天上地下,人间海底,咱俩都在一起。既然
在一起,何必渡甚么银河?”殷素素嫣然一笑,脸上更似开了
一朵花,拿着张翠山的手,轻轻抚摸。
两人柔情蜜意,充塞胸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
一句话也不必说。过了良久良久,张翠山低下头来,只见殷
素素眼中泪光莹然,脸有凄苦之色,讶道:“你想起了甚么?”
殷素素低声道:“在人间,在海底,我或许能和你在一起。但
将来我二人死了,你会上天,我……我……却要入地狱。”张
翠山道:“胡说八道。”
殷素素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我这一生做的恶事太
多,胡乱杀的人不计其数。”张翠山一惊,隐隐觉得她心狠手
辣,实非自己的佳偶,可是一来倾心已深,二来在这九死一
生的大海洋中,又怎能计及日后之事?安慰她道:“以后你改
过向善,多积功德,常言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殷素素默然,过了一会,忽然轻轻唱起歌来,唱的是一
曲《山坡羊》:
“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
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杵来舂,锯来解,把磨来
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唉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
过死鬼带枷?唉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
顾眼下。”
猛听得谢逊在舱中大声喝彩:“好曲子,好曲子,殷姑娘,
你比这个假仁假义的张相公,可合我心意得多了。”
殷素素道:“我和你都是恶人,将来都没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