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倚天屠龙记》》 · 金庸 · 2026-07-25
金庸全集之《倚天屠龙记》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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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涯思君不可忘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
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
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
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
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作这一首《无俗念》词的,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学名家,有
道之士。此人姓丘,名处机,道号长春子,名列全真七子之
一,是全真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词品》评论此词道:“长
春,世之所谓仙人也,而词之清拔如此”。这首词诵的似是梨
花,其实词中真意却是赞誉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说她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又说她“浩气清
英,仙才卓荦”,“不与群芳同列”。词中所颂这美女,乃古墓
派传人小龙女。她一生爱穿白衣,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
苞,兼之生性清冷,实当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
“无俗念”三字赠之,可说十分贴切。长春子丘处机和她在终
南山上比邻而居,当年一见,便写下这首词来。
这时丘处机逝世已久,小龙女也已嫁与神雕大侠杨过为
妻。在河南少室山山道之上,却另有一个少女,正在低低念
诵此词。
这少女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淡黄衣衫,骑着一头青驴,正
沿山道缓缓而上,心中默想:“也只有龙姊姊这样的人物,才
配得上他。”这一个“他”字,指的自然是神雕大侠杨过了。
她也不拉缰绳,任由那青驴信步而行,一路上山。过了良久,
她又低声吟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
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她腰悬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韶华
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懊闷意,似
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这少女姓郭,单名一个襄字,乃大侠郭靖和女侠黄蓉的
次女,有个外号叫做“小东邪”。她一驴一剑,只身漫游,原
想排遣心中愁闷,岂知酒入愁肠固然愁上加愁,而名山独游,
一般的也是愁闷徒增。
河南少室山山势颇陡,山道却是一长列宽大的石级,规
模宏伟,工程着实不小,那是唐朝高宗为临幸少林寺而开凿,
共长八里。郭襄骑着青驴委折而上,只见对面山上五道瀑布
飞珠溅玉,奔泻而下,再俯视群山,已如蚁蛭。顺着山道转
过一个弯,遥见黄墙碧瓦,好大一座寺院。
她望着连绵屋宇出了一会神,心想:“少林寺向为天下武
学之源,但华山两次论剑,怎地五绝之中并无少林寺高僧?难
道寺中和尚自忖没有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
又难道众僧侣修为精湛,名心尽去,武功虽高,却不去和旁
人争强赌胜?”
她下了青驴,缓步走向寺前,只见树木森森,荫着一片
碑林。石碑大半已经毁破,字迹模糊,不知写着些甚么。心
想:“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须磨灭,如何
刻在我心上的,却是时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瞥眼只见一块
大碑上刻着唐太宗赐少林寺寺僧的御札,嘉许少林寺僧立功
平乱。碑文中说唐太宗为秦王时,带兵讨伐王世充,少林寺
和尚投军立功,最著者共一十三人。其中只昙宗一僧受封为
大将军,其余十二僧不愿为官,唐太宗各赐紫罗袈裟一袭。她
神驰想象:“当隋唐之际,少林寺武功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
来精益求精,这寺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好手。”
郭襄自和杨过、小龙女夫妇在华山绝顶分手后,三年来
没得到他二人半点音讯。她心中长自记挂,于是禀明父母,说
要出来游山玩水,实则是打听杨过的消息,她倒也不一定要
和他夫妇会面,只须听到一些杨过如何在江湖上行侠的讯息,
也便心满意足了。偏生一别之后,他夫妇从此便不在江湖上
露面,不知到了何处隐居,郭襄自北而南,又从东至西,几
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原,始终没听到有人说起神雕大侠杨过的
近讯。
这一日她到了河南,想起少林寺中有一位僧人无色禅师
是杨过的好友,自己十六岁生日之时,无色瞧在杨过的面上,
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虽然从未和他见过面,但不妨去问他
一问,说不定他会知道杨过的踪迹,这才上少林寺来。
正出神间,忽听得碑林旁树丛后传出一阵铁链当啷之声,
一人诵念佛经:“是时药叉共王立要,即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
之中,说胜妙伽他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
者,无忧亦无怖……”郭襄听了这四句偈言,不由得痴了,心
中默默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
亦无怖。”只听得铁链拖地和念佛之声渐渐远去。
郭襄低声道:“我要问他,如何才能离于爱,如何能无忧
无怖?”随手将驴缰在树上一绕,拨开树丛,追了过去。只见
树后是一条上山的小径,一个僧人挑了一对大桶,正缓缓往
山上走去。郭襄快步跟上,奔到距那僧人七八丈处,不由得
吃了一惊,只见那僧人挑的是一对大铁桶,比之寻常水桶大
了两倍有余,那僧人颈中、手上、脚上,更绕满了粗大的铁
链,行走时铁链拖地,不停发出声响。这对大铁桶本身只怕
便有二百来斤,桶中装满了水,重量更是惊人。郭襄叫道:
“大和尚,请留步,小女子有句话请教。”
那僧人回过头来,两人相对,都是一愕。原来这僧人便
是觉远,三年以前,两人在华山绝顶曾有一面之缘。郭襄知
他虽然生性迂腐,但内功深湛,不在当世任何高手之下,便
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觉远大师。你如何变成了这等模样?”
觉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合十行礼,并不答话,转身便走。
郭襄叫道:“觉远大师,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郭襄啊。”觉
远又是回首一笑,点了点头,这次更不停步。郭襄又道:“是
谁用铁链绑住了你?如何这般虐待你?”觉远左掌伸到脑后摇
了几摇,示意她不必再问。
郭襄见了这等怪事,如何肯不弄个明白?当下飞步追赶,
想抢在他面前拦住,岂知觉远虽然全身带了铁链,又挑着一
对大铁桶,但郭襄快步追赶,始终抢不到他身前。郭襄童心
大起,展开家传轻功,双足一点,身子飞起,伸手往铁桶边
上抓去,眼见这一下必能抓中。不料落手时终究还是差了两
寸。郭襄叫道:“大和尚,这般好本事,我非追上你不可。”但
见觉远不疾不徐的迈步而行,铁链声当啷当啷有如乐音,越
走越高,直至后山。
郭襄直奔得气喘渐急,但仍和他相距丈余,不由得心中
佩服:“爹爹妈妈在华山之上,便说这位大和尚武功极高,当
时我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试,才知爹妈的话果然不错。”
只见觉远转身走到一间小屋之后,将铁桶中的两桶水都
倒进了一口井中。郭襄大奇,叫道:“大和尚,你莫非疯了,
挑水倒在井中干么?”觉远神色平和,只摇了摇头。郭襄忽有
所悟,笑道:“啊,你是在练一门高深的武功。”觉远又摇了
摇头。
郭襄心中着恼,说道:“我刚才明明听得你在念经,又不
是哑了,怎地不答我的话?”觉远合十行礼,脸上似有歉意,
一言不发,挑了铁桶便下山去。郭襄探头井口向下望去,只
见井水清澈,也无特异之处,怔怔望着觉远的背影,心中满
是疑窦。
她适才一阵追赶,微感心浮气躁,于是坐在井栏圈上,观
看四下风景,这时置身处已高于少林寺所有屋宇,但见少室
山层崖刺天,横若列屏,崖下风烟飘渺,寺中钟声随风送上,
令人一洗烦俗之气。郭襄心想:“这和尚的弟子不知在哪里,
和尚既不肯说,我去问那个少年便了。”当下信步落山,想去
找觉远的弟子张君宝来问。走了一程,忽听得铁链声响,觉
远又挑了水上来。郭襄闪身躲在树后,心想:“我暗中瞧瞧他
到底在捣甚么鬼。”
铁链声渐近,只见觉远仍是挑着那对铁桶,手中却拿着
一本书,全神贯注的轻声诵读。郭襄待他走到身边,猛地里
跃出,叫道:“大和尚,你看甚么书?”
觉远失声叫道:“啊哟,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你。”郭襄
笑道:“你装哑巴装不成了罢,怎么说话了?”觉远微有惊色,
向左右一望,摇了摇手。郭襄道:“你怕甚么?”
觉远还未回答,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灰衣僧人,一高一
矮。那瘦长僧人喝道:“觉远,不守戒法,擅自开口说话,何
况又和庙外生人对答,更何况又和年轻女子说话?这便见戒
律堂首座去。”觉远垂头丧气,点了点头,跟在那两个僧人之
后。
郭襄大为惊怒,喝道:“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么?
我识得这位大师,我自跟他说话,干你们何事?”那瘦长僧人
白眼一翻,说道:“千年以来,少林寺向不许女流擅入。姑娘
请下山去罢,免得自讨没趣。”郭襄心中更怒,说道:“女流
便怎样?难道女子便不是人?你们干么难为这位觉远大师?既
用铁链捆绑他,又不许他说话?”那僧人冷冷的道:“本寺之
事,便是皇帝也管不着。何劳姑娘多问?”
郭襄怒道:“这位大师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你们欺他仁善,
便这般折磨于他,哼哼,天鸣禅师呢?无色和尚、无相和尚
在哪里?你去叫他们出来,我倒要问问这个道理。”
两个僧人听了都是一惊。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无色
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三人位望
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老方丈”、“罗汉堂座师”、“达摩
堂座师”,从来不敢提及法名,岂知一个年轻女子竟敢上山来
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奉了座师之命,监
视觉远,这时听郭襄言语莽撞,那瘦长僧人喝道:“女施主再
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莫怪小僧无礼。”
郭襄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
上的铁链除去,那便算了,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帐去。”
那矮僧听郭襄出言无状,又见她腰悬短剑,沉着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下山去罢。”郭
襄摘下短剑,双手托起,冷笑道:“好罢,谨遵台命。”
那矮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一向听师伯、师叔、师兄们
说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总源,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
强的武林高手,从不敢携带兵刃走进少林寺出门。这年轻姑
娘虽然未入寺门,但已在少林寺范围之内,只道她真是怕了,
乖乖交出短剑,于是伸手便去接剑。他手指刚碰到剑鞘,突
然间手臂剧震,如中电掣,但觉一股强力从短剑上传了过来,
推得他向后急仰,立足不定,登时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
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
才不再滚动。
那瘦长僧人又惊又怒,喝道:“你吃了狮子心豹子胆,竟
到少林寺撒野来啦!”转过身来,踏上一步,右手一拳击出,
左掌跟着在右拳上一搭,变成双掌下劈,正是“闯少林”第
二十八势“翻身劈击”。
郭襄握住剑柄,连剑带鞘向他肩头砸去。那僧人沉肩回
掌,来抓剑鞘。觉远在旁瞧得惶急,大叫:“别动手,别动手!
有话好说。”便在此时,那僧人右手已抓住剑鞘,正却运劲里
夺,猛觉手心一震,双臂隐隐酸麻,只叫得一声:“不好!”郭
襄左腿横扫,已将他踢下坡去。他所受的这一招比那矮僧重
得多,一路翻滚,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这才停住。
郭襄心道:“我上少林寺来是打听大哥哥的讯息,平白无
端的跟他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眼见觉远愁眉苦脸的站在
一旁,当即抽出短剑,便往他手脚上的铁链削去。这短剑虽
非稀世奇珍,却也是极锋锐的利器,只听得当啷啷几声响,铁
链断了三条。觉远连呼:“使不得,使不得!”郭襄道:“甚么
使不得?”指着正向寺内奔去的高矮二僧说道:“这两个恶和
尚定是奔去报讯,咱们快走。你那个姓张的小徒儿呢?带了
他一起走罢!”觉远只是摇手。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多谢
姑娘关怀,小的在这儿。”
郭襄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粗眉
大眼,身材魁伟,脸上却犹带稚气,正是三年前曾在华山之
巅会过的张君宝。比之当日,他身形已高了许多,但容貌无
甚改变。郭襄大喜,说道:“这里的恶和尚欺侮你师父,咱们
走罢。”张君宝摇头道:“没有谁欺侮我师父啊。”郭襄指着觉
远道:“那两个恶和尚用铁链锁着你师父,连一句话也不许他
说,还不是欺侮?”觉远苦笑摇头,指了指山下,示意郭襄及
早脱身,免惹事端。
郭襄明知少林寺中武功胜过她的人不计其数,但既见了
眼前的不平之事,决不能便此撒手不顾;可是却又担心寺中
好手出来截拦,当下一手拉了觉远,一手拉了张君宝,顿足
道:“快走快走,有甚么事,下山去慢慢说不好么?”两人只
是不动。
忽见山坡下寺院边门中冲出七八名僧人,手提齐眉木棍,
吆喝道:“哪里来的野姑娘,胆敢来少林寺撒野?”张君宝提
起嗓子叫道:“各位师兄不得无礼,这位是……”
郭襄忙道:“别说我名字。”她想今日的祸事看来闯得不
小,说不定闹下去会不可收拾,可别牵累到爹爹妈妈,又补
上一句:“咱们翻山走罢!千万别提我爹爹妈妈和朋友的姓
名。”只听得背后山顶上吆喝声响,又涌出七八名僧人来。
郭襄见前后都出现了僧人,秀眉深蹙,急道:“你们两个
婆婆妈妈,没点男子汉气概!到底走不走?”张君宝道:“师
父,郭姑娘一片好意……”
便在此时,下面边门中又窜出四名黄衣僧人,飕飕飕的
奔上坡来,手中都没兵器,但身法迅捷,衣襟带风,武功颇
为了得。郭襄见这般情势,便想单独脱身亦已不能,索性凝
气卓立,静观其变。当先一名僧人奔到离她四丈之处,朗声
说道:“罗汉堂首座尊师传谕:着来人放下兵刃,在山下一苇
亭中陈明详情,听由法谕。”
郭襄冷笑道:“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
听。请问各位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儿呢,还是做蒙古
皇帝的官?”
这时淮水以北,大宋国土均已沦陷,少林寺所在之地自
也早该归蒙古管,只是蒙古大军连年进攻襄阳不克,忙于调
兵遣将,也无余力来理会丛林寺观的事,因此少林寺一如其
旧,与前并无不同。那僧人听郭襄讥刺之言甚是厉害,不由
得脸上一红,心中也觉对外人下令传谕有些不妥,合十说道:
“不知女施主何事光临敝寺,且请放下兵刃,赴山下一苇亭中
奉茶说话。”
郭襄听他语转和缓,便想乘此收蓬,说道:“你们不让我
进寺,我便希罕了?哼,难道少林寺中有宝,我见一见便沾
了光么?”向张君宝使个眼色,低声道:“到底走不走?”
张君宝摇摇头,嘴角向觉远一努,意思说是要服侍师父。
郭襄朗声道:“好,那我不管啦,我走了。”拔步便下坡去。
第一名黄衣僧侧身让开。第二名和第三名黄衣僧却同时
伸手一拦,齐声道:“且慢,放下了兵刃。”郭襄眉毛一扬,手
按剑柄。第一名僧人道:“我们也不敢留着女施主的兵刃。女
施主一到山下,我们立即将宝剑送上,这是少林寺千年来的
规矩,还请包涵。”
郭襄听他言语有礼,心下踌躇:“倘若不留短剑,势必有
场争斗,我孤身一人,如何是阖寺僧众的敌手?但若留下短
剑,岂不将外公、爹爹、妈妈、大哥哥、龙姊姊的面子一古
脑儿都丢得干净?”
她一时沉吟未决,蓦地里眼前黄影晃动,一人喝道:“到
少林寺来既带剑,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跟着劲风飒然,
五只手指往剑鞘上抓下来。这僧人若不贸然出手,郭襄一番
迟疑之后,多半便会将短剑留下。她和乃姊郭芙的性子大不
相同,虽然豪爽,却不鲁莽,眼前处境既极度不利,便会暂
忍一时之气,日后再去和外公、爹妈商量,回头找这场子,但
对方突然逞强,岂能眼睁睁的让他将剑夺去?
那僧人的擒拿手法既狠且巧,一抓住剑鞘,心想郭襄定
会向里回夺,一个和尚跟一个年轻女子拉拉扯扯,大是不雅,
当下运劲向左斜推,跟着抓而向右。郭襄被他这么一推一抓,
果然已拿不牢剑鞘,当即握住剑柄,刷的一声,寒光出匣。那
僧人右手将剑鞘夺了过去,左手却有两根手指被短剑顺势割
断,剧痛之下,抛下剑鞘,往旁退开。
众僧人见同门受伤,无不惊怒,挥杖舞棍,一齐攻来。郭
襄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今日已不能善罢。”当下使出
家传的“落英剑法”,便往山下冲去。众僧人排成三列,仰面
挡住。
那“落英剑法”乃黄药师从“落英掌法”的路子中演化
来,虽不若“玉箫剑法”的精妙,却也是桃花岛的一绝,但
见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便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霎时间
僧人中又有两人受伤。但背后数名僧人跟着抢到,居高临下
的夹攻。按理郭襄早已抵挡不住,只是少林僧众慈悲为本,不
愿伤她性命,所出招数都非杀手,只求将她打倒,训诫一番,
扣下兵刃,将她逐下山去。可是郭襄剑光错落,却也不易攻
近身去。
众僧初时只道一个妙龄女郎,还不轻易打发?待见她剑
法精奇,始知她若非名门之女,便是名师之徒,多半得罪不
得,出招时更有分寸,一面急报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正斗之间,一个身材高瘦老年僧人缓步走近,双手笼在
袖中,微笑观斗。两名僧人走到他身前,低声禀告了几句。郭
襄已斗得气喘吁吁,剑法凌乱,大声喝道:“说甚么天下武学
之源,原来是十多个和尚一拥而上,倚多为胜。”
那老僧便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听她这么说,便道:
“各人住手!”众僧人立时罢手跃开。无色禅师道:“姑娘贵姓,
令尊和令师是谁?光临少林寺,不知有何贵干?”
郭襄心道:“我爹娘的姓名不能告诉你。我到少林寺来是
为了打听大哥哥的讯息,那也不能当众述说。眼下已闹成这
等模样,日后爹娘和大哥哥知道了定要怪我,不如悄悄的溜
了罢。”说道:“我的姓名不能跟你说,我不过见山上风景优
美,这便上来游览玩耍。原来少林寺比皇宫内院还要厉害,动
不动便要扣人家兵刃。请问大师,我进了贵寺的山门没有?当
日达摩祖师传下武艺,想来也不过教众僧侣强身健体,便于
精进修为,想不到少林寺名头越大,武功越高,恃众逞强的
名头也越来越响。好,你们要扣我兵刃,这便留下,除非将
我杀了,否则今日之事江湖上不会无人知晓。”
她本来伶牙俐齿,这件事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一席话
只将无色禅师说得哑口无言。郭襄鉴貌辨色,心想:“这番胡
闹我固怕人知晓,看来少林寺更加不愿张扬。十多个和尚围
斗一个年轻姑娘,说出去有甚么好听?”当下哼的一声,将短
剑往地下一掷,举步便行。
无色禅师斜步上前,袍袖一拂,已将短剑卷起,双手托
起剑身,说道:“姑娘既不愿见示家门师承,这口宝剑还请收
回,老衲恭送下山。”
郭襄嫣然一笑,道:“还是老和尚通达情理,这才是名家
的风范呢。”她既占到便宜,随口便赞了无色一句,当下伸手
拿剑,一提之下,不禁一惊。原来对方掌心生出一股吸力,她
虽抓住剑柄,却不能提起剑身。她连运三下劲,始终无法取
过短剑,说道:“好啊,你是显功夫来着。”突然间左手斜挥,
轻轻拂向他左颈“天鼎”“巨骨”两穴。无色心下一凛,斜身
闪避,气劲便此略松,郭襄应手提起短剑。
无色道:“好俊的兰花拂穴手功夫!姑娘跟桃花岛主怎生
称呼?”
郭襄笑道:“桃花岛主吗?我便叫他作老东邪。”桃花岛
主东邪黄药师是郭襄的外公,他性子怪僻,向来不遵礼法。他
叫外孙女儿“小东邪”,郭襄便叫他“老东邪”,黄药师非但
不以为忤,反而欢喜。
无色少年时出身绿林,虽在禅门中数十年修持,佛学精
湛,但往日豪气仍是不减,否则怎能与杨过结成好友?见这
小姑娘不肯说出师承来历,偏要试她出来,当下朗声笑道:
“小姑娘接我十招,瞧老和尚眼力如何,能不能说出你的门
派?”
郭襄道:“十招中瞧不出,那便如何?”无色禅师哈哈大
笑,说道:“姑娘若是接得下老衲十招,那还有甚么说的,自
是唯命是听。”郭襄指着觉远道:“我和这位大师昔年曾有一
面之缘,要代他求一个情。倘若十招中你说不出我的师父是
谁,你须得答应我,可不能再难为这位大师了。”
无色甚是奇怪,心想觉远迂腐腾腾,数十年来在藏经阁
中管书,从来不与外人交往,怎会识得这个女郎?说道:“我
们本来就没为难他啊。本寺僧众犯了戒律,不论是谁,均须
受罚,那也不算是甚么难为。”郭襄小嘴一扁,冷笑道:“哼,
说来说去,你还是混赖。”
无色双掌一击,道:“好,依你,依你。老衲若是输了,
便代觉远师弟挑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姑娘小心,我要出招
了。”
郭襄跟他说话之时,心下早已计议定当,寻思:“这老和
尚气凝如山,武功了得,倘若由他出招,我竭力抵御,非显
出爹爹妈妈的武功不可。不如我占了机先,连发十招。”听他
说到“姑娘小心,我要出招了”这两句话,不待他出掌抬腿,
嗤的一声,短剑当胸直刺过去,使的仍是桃花岛“落英剑
法”中的一招,叫作“万紫千红”,剑尖刺出去时不住颤动,
使对手瞧不定剑尖到底攻向何处。无色知道厉害,不敢对攻,
当即斜身闪开。
郭襄喝道:“第二招来了!”短剑回转,自下而上倒刺,却
是全真派剑法中一招“大绅倒悬”。无色道:“好,是全真剑
法。”郭襄道:“那也未必。”短剑一刺落空,眼见无色反守为
攻,伸指径来拿自己手腕,暗吃一惊:“这老和尚果然了得,
在这如此凶险的剑招之下,居然赤手空拳的还能抢攻。”眼见
他手指伸到面门,短剑晃了几晃,使的竟是“打狗棒法”中
的一招“恶犬拦路”,乃属“封”字诀。
她自幼和丐帮的前任帮主鲁有脚交好,喝酒猜拳之余,有
时便缠着他比试武艺。丐帮中虽有规矩,打狗棒法是镇帮神
技,非帮主不传,但鲁有脚使动之际,郭襄终于偷学了一招
半式。何况先任帮主黄蓉是她母亲,现任帮主耶律齐是她姊
夫,这打狗棒法她看到的次数着实不少,虽然不明其中诀窍,
但猛地里依样葫芦的使出一招来,却也骇人耳目。
无色的手指刚要碰到她手腕,突然白光闪动,剑锋来势
神妙无方,险些儿五根手指一齐削断,总算他武功卓绝,变
招快速,百忙中急退两步,但嗤嗤声响,左袖已给短剑划破
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无色禅师变色斜睨,背上惊出了一阵冷
汗。
郭襄大是得意,笑道:“这是甚么剑法?”其实天下根本
无此剑术,她只不过偷学到一招打狗棒法,用在剑招之中,只
因那打狗棒法过于奥妙,她虽使得似是而非,却也将一位大
名鼎鼎的少林高僧吓得满腹疑团,瞠目不知所对。
郭襄心想:“我只须再使得几招打狗棒法,非杀得这老和
尚大败亏输不可,只可惜除了这一下子,我再也不会了。”不
待无色缓过气来,短剑轻扬,飘身而进,姿态飘飘若仙,剑
锋向无色的下盘连点数点,却是从小龙女处学来的一招玉女
剑法“小园艺菊”。
那玉女剑法乃当年女侠林朝英所创,不但剑招凌厉,而
且讲究丰神脱俗,姿式娴雅,众僧人从所未见。无不又惊又
喜。少林的“达摩剑法”、“罗汉剑法”等等走的均是刚猛路
子,那“玉女剑法”绝少现于江湖,本质与少林派的诸路剑
术又截然相反,其实以剑法而论,也未必真的胜于少林各路
剑术,只是一眼瞧来,实在美绝丽绝,有如佛经中云:“容仪
婉媚,庄严和雅,端正可喜,观者无厌。”
无色禅师见了如此美妙的剑术,只盼再看一招,当下斜
身闪避,待她再发。
郭襄剑招斗变,东趋西走,连削数剑。张君宝在旁看得
出神,忽地“噫”的一声。原来郭襄这一招却是“四通八
达”,三年前杨过在华山之巅传授张君宝,郭襄在旁瞧在眼中,
这时便使了出来。当年杨过所授的乃是掌法,这时郭襄变为
剑法,威力已减弱了几成,但剑术之奇,却已足使无色暗暗
心惊。
屈指数来,郭襄已连使五招,无色竟瞧不出丝毫头绪。他
盛年时纵横江湖,阅历极富,十余年来身任罗汉堂首座,更
精研各家各派的武功,以与本寺的武功相互参照比较,而收
截长补短、切磋攻错之效。因此他自信不论是何方高人,数
招中必能瞧出他的来历,和郭襄约到十招,已留下极大余地。
岂知郭襄的父母师友尽是当代第一流高手,她在每人的武功
中截出一招,东拉西扯的一番杂拌,只瞧得无色眼花缭乱,哪
里说得出甚么名目。
那“四通八达”的四剑八式一过,无色心念一动:“我若
任她出招,只怕她怪招源源不绝,别说十招,一百招也未必
能瞧出甚么端倪。只有我发招猛攻,她便非使出本门武功拆
解不可。”当即上身左转,一招“双贯耳”,双拳虎口相对,划
成弧形,交相撞击。
郭襄见他拳势劲力奇大,不敢挡架,身形一扭,竟从双
掌之间溜了过去。她当年在黑龙潭中见瑛姑与杨过相斗,弱
不敌强,使“泥鳅功”溜开,这时便依样葫芦。她功力身法
自均不及瑛姑,但无色禅师也并不真下杀手,任由她轻轻溜
开。
无色喝彩道:“好身法,再接我一招。”左掌圈花扬起,屈
肘当胸,虎口朝上,正是少林拳中的“黄莺落架”。他是少林
寺的武学大师,身分不同,虽然所会武功之杂犹胜郭襄,但
每一招每一式使的均是纯正本门武功。少林拳门户正大,看
来平平无奇,练到精深之处,实是威力无穷。他这左掌圈花
一扬,郭襄但觉自己上半身已全在掌力笼罩之下,当即倒转
剑柄,以剑作为手指,使一招从武修文处学来的“一阳指”,
径点无色手腕上“腕骨”、“阳谷”、“养老”三穴。她于“一
阳指”点穴法实只学到一点儿皮毛,肤浅之至,但一指点三
穴的手法,却正是一阳指功夫的精要所在。
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功夫天下驰名,无色禅师自然识得,斗
见郭襄出此一招,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变招。其实无色若不
缩手,任她连撞三处穴道,登时可发觉这“一阳指”功夫并
非货真价实,但双方各出全力搏斗之际,他岂肯轻易以一世
英名冒险相试?
郭襄嫣然一笑,道:“大和尚倒识得厉害!”无色哼了一
声,击出一招“单凤朝阳”,这一招双手大开大阖,宽打高举,
劲力到处,郭襄手中短剑拿捏不住,脱手落地。
她明知对方不会当真狠下杀手,当下也不惊惶,双拳交
错,若有若无,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得意杰作七十二路空明拳
中第五十四路“妙手空空”。
这路拳法是周伯通所自创,江湖上并未流传,无色虽然
渊博,却也不识,当下双掌划弧,发出一招“偏花七星”,双
掌如电,一下子切到了郭襄掌上,她若不出内力相抗,手掌
便须向后一拗而断。这一招少林派基本功夫“偏花七星”似
慢实快,似轻实重,虽是“闯少林”的姿式,意劲内力却出
自“神化少林”的精奥。
郭襄手掌被制,心想:“难道你真能折断我的掌骨不成?”
顺手一挥,使出一招“铁蒲扇手”,以掌对掌,反击过去。这
一招她是从武修文之妻完颜萍处学来,是当年铁掌水上飘裘
千仞传下来的心法。这铁掌功在武学诸派掌法之中向称刚猛
第一,无色禅师精研掌法,如何不知?眼见这女郎猛地里使
出这招铁掌帮的看家掌法,不禁吓了一跳,若是硬拚掌力,一
来不愿便此伤她,二来却也真的对铁掌功夫有三分忌惮。他
是个忠厚豪迈之人,但见郭襄每一招都使得似模似样,一时
之间却没想到若要精研这许多门派的武功,岂是这二十岁不
到的少女就能办到,当下急忙收掌,退开半丈。
郭襄嫣然一笑,叫道:“第十招来了,你瞧我是甚么门派?”
左手一扬,和身欺上,右手伸出,便去托拿无色的下颚。
无色和旁观众僧情不自禁的都是一声惊呼。这一招“苦
海回头”,正是少林派正宗拳艺罗汉拳中的一招,却是别派所
无。这一招的用意是左手按住敌人头顶,右手托住敌人下颚,
将他头颈一扭,重则扭断敌人头颈,轻则扭脱关节,乃是一
招极厉害的杀手。
无色禅师见她竟然使到这一招罗汉拳,当真是孔夫子面
前读孝经,鲁班门口弄大斧,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
路拳法他在数十年前早已拆得滚瓜烂熟,一碰上便是不加思
索,随手施应,即令是睡着了,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
当下斜身踏步,左手横过郭襄身前,一翻手,已扣住她右肩,
右手疾如闪电,伸手到她颈后。这一招叫做“挟山超海”,原
是拆解那招“苦海回头”的不二法门,双手一提,便能将敌
人身子提得离地横起。郭襄接下去本可用“盘肘”式反压他
的手肘,既能脱困,又可反制敌人,但无色禅师这一招实在
来得太快,眼睛一瞬,身子便已提起,她双足离地,还能施
展甚么功夫,自然是输了。
无色禅师随手将郭襄制住,心中一怔:“糟糕!我只顾取
胜,却没想到辨认她的师承门派。她在十招中使了十门不同
的拳法,那是如何说法?我总不能说她是少林派!”
郭襄用力挣扎,叫道:“放开我!”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从
她身上掉下了一件物事。郭襄又叫道:“老和尚,你还不放我?”
无色禅师眼中看出众生平等,别说已无男女之分,纵是
马牛猪犬,他也一视同仁,笑道:“老衲这一大把年纪,做你
祖父也做得,还怕甚么?”说着双手轻轻一送,将她抛出二丈
之外。
这一番动手,郭襄虽然被制,但无色在十招之内终究认
不出她的门派,正要出言服输,一低头,忽见地下黑黝黝的
一团物事,乃是两个小小的铁铸罗汉。
郭襄落地站定,说道:“大和尚,你可认输了罢?”
无色抬起头来,喜容满面,笑道:“我怎么会输?我知道
令尊是大侠郭靖,令堂是女侠黄蓉,桃花岛黄岛主是你外公。
郭二小姐的芳名,是一个襄阳的‘襄’字。令尊学兼江南七
怪、桃花岛、九指神丐、全真派各家之长。郭二小姐家学渊
源,身手果然不凡。”
这一番话只把郭襄听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
想:“这老和尚当真邪门,我这十招乱七八糟,他居然仍然认
了出来。”
无色禅师见她茫然自失,笑吟吟的拾起那对铁铸小罗汉,
说道:“郭二姑娘,老和尚不能骗你小孩子,我认出你来,全
凭着这对铁罗汉。杨大哥可好。你可有见到他么?”
郭襄一怔之下,立时恍然,说道:“啊,你便是无色禅师,
这对铁罗汉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自然认得。你可有见到
我大哥哥和龙姊姊?我上宝刹来,便是想见你,来打听他二
人的下落。啊,你不知道,我说的大哥哥和龙姊姊,便是杨
过杨大侠夫妇了。”
无色道:“数年之前,杨大侠曾来敝寺盘桓数日,跟老和
尚很说得来。后来他在襄阳抗敌,老衲奉他之召,也曾去稍
效微劳。不知他刻下是在何处?”
他二人均欲得知杨过音讯,你问一句,我问一句,却是
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话。
郭襄呆了半晌,说道:“你也不知我大哥哥到了哪里。可
有谁知道啊?”她定了定神,说道:“你是我大哥哥的好朋友,
怪不得武功如此高明。嗯,我还没谢过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今日得谢谢你啦。”无色笑道:“咱们当真是不打不相识。你
见到杨大哥时,可别说老和尚以大欺小。”郭襄望着远处山峰,
自言自语:“几时方能见着他啊。”
当郭襄十六岁生日那天,杨过忽发奇想,柬邀江湖同道,
群集襄阳给她庆贺生辰。一时白道黑道上无数武林高手,冲
着杨过的面子,都受邀赶到祝寿,即使无法分身的,也都赠
送珍异贺礼。无色禅师请人带去的生日礼物,便是这一对精
铁铸成的罗汉。这对铁罗汉肚腹之中装有机括,扭紧弹簧之
后,能对拆一套少林罗汉拳。那是百余年前少林寺中一位异
僧花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端的是灵巧精妙无比。郭襄觉得
好玩,便带在身边,想不到今日从怀中跌将出来,终于给无
色禅师认出了她的身分。她适才最后所使的一招少林拳法,便
是从这对铁罗汉身上学来。
无色笑道:“格于敝寺历代相传的寺规,不能请郭二姑娘
到寺中随喜,务请包涵。”郭襄黯然道:“那没甚么,我要问
的事,反正也问过了。”无色又指觉远道:“至于这位师弟的
事,我慢慢再跟你解释。这样罢,老和尚陪你下山去,咱们
找一家饭铺,让老和尚作个东道,好好喝一天酒,你说怎样?”
无色禅师在少林寺中位份极高,竟对这样一个妙龄女郎如此
尊敬,要亲自送她下山,隆重款待,众僧侣听了,无不暗暗
称奇。
郭襄道:“大师不必客气。小女子出手不知轻重,得罪了
几位大和尚,还请代致歉意,这便别过,后会有期。”说着施
了一礼,转身下坡。
无色笑道:“你不要我送,我也要送。那年姑娘生日,老
和尚奉杨大侠之命烧了南阳蒙古大军的草料、火药之后,便
即回寺,没来襄阳道贺,心中已自不安,今日光临敝寺,若
再不恭送三十里,岂是相待贵客之道?”郭襄见他一番诚意,
又喜他言语豪爽,也愿和他结个方外的忘年之交,于是微微
一笑,说道:“走罢!”
二人并肩下坡,走过一苇亭后,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
首一看,只见张君宝远远在后跟着,却不敢走近。郭襄笑道:
“张兄弟,你也来送客下山吗?”张君宝脸上一红,应了一声:
“是!”
便在此时,只见山门前一个僧人大步奔下,他竟全力施
展轻功,跑得十分匆忙。无色眉头一皱,说道:“大惊小怪的
干甚么?”那僧人奔到无色身前,行了一礼,低声说了几句。
无色脸色忽变,大声道:“竟有这等事?”那僧人道:“方丈请
首座去商议。”
郭襄见无色脸上神色为难,知他寺中必有要事,说道:
“老禅师,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这些俗礼算得了甚么?你有
事便请回去。他日江湖相逢,有缘邂逅,咱们再喝酒论武,有
何不可?”无色喜道:“怪不得杨大侠对你这般看重,你果然
是人中英侠,女中丈夫,老和尚交了你这个朋友。”郭襄微微
一笑,说道:“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早就已是我的朋友了。”
当下两人施礼而别。无色回向山门。
郭襄循路下山,张君宝在她身后,相距五六步,不敢和
她并肩而行。郭襄问道:“张兄弟,他们到底干甚么欺侮你师
父?你师父一身精湛内功,怕他们何来?”张君宝走近两步,
说道:“寺中戒律精严,僧众凡是犯了事的都须受罚,倒不是
故意欺侮师父。”
郭襄奇道:“你师父是个正人君子,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
好人,他又犯了甚么事?我瞧他定是代人受过,要不,便是
甚么事弄错了。”
张君宝叹道:“这事的原委姑娘其实也知道的,还不是为
了那部《楞伽经》。”郭襄道:“啊,是给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
个家伙偷去的经书么?”张君宝道:“是啊。那日在华山绝顶,
小人得杨过大侠的指点,亲手搜查了那两人全身,一下华山
之后,再也找不到这两人的踪迹了。我师徒俩无奈,只得回
寺禀报方丈。那部《楞伽经》是达摩祖师亲手所书,戒律堂
首座责怪我师父经管不慎,以致失落这般无价之宝,重加处
罚,原是罪有应得。”
郭襄叹了口气,道:“那叫做晦气,甚么罪有应得?”她
比张君宝只大几岁,但俨然以大姊姊自居,又问:“为了这事,
便罚你师父不许说话?”张君宝道:“这是寺中历代相传的戒
律,上镣挑水,不许说话。我听寺里老禅师们说,虽然这是
处罚,但对受罚之人其实也大有好处。一个人一不说话,修
为自是易于精进,而上镣挑水,也可强壮体魄。”
郭襄笑道:“这么说来,你师父非但不是受罚,反而是在
练功了,倒是我的多事。”张君宝忙道:“姑娘一番好心,师
父和我都十分感激,永远不敢忘记。”
郭襄轻轻叹了口气,心道:“可是旁人却早把我忘记得一
干二净了。”
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驴鸣,那头青驴便在林中吃草。郭襄
道:“张兄弟,你也不必送我啦。”呼哨一声,招呼青驴近前,
张君宝颇为依依不舍,却又没甚么话好说。
郭襄将手中那对铁铸罗汉递了给他,道:“这个给你。”张
君宝一怔,不敢伸手去接,道:“这……这个……”郭襄道:
“我说给你,你便收下了。”张君宝道:“我……我……”郭襄
将铁罗汉塞在他的手上,纵身一跃,上了驴背。
突然山坡石级上一人叫道:“郭二姑娘,且请留步。”正
是无色禅师又从寺门中奔了出来。郭襄心道:“这个老和尚也
忒煞多礼,何必定要送我?”无色行得甚快,片刻间便到了郭
襄身前。他向张君宝道:“你回寺中去,别在山里乱走乱闯。”
张君宝躬身答应,向郭襄凝望一眼,走上山去。
无色待他走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说道:“郭二姑娘,
你可知是谁写的么?”郭襄下了驴背,接过一看,见是一张诗
笺,笺上墨沈淋漓,写着两行字道:“少林派武功,称雄中原
西域有年,昆仑三圣前来一并领教。”笔势挺拔遒劲。郭襄问
道:“昆仑三圣是谁啊,这三个人的口气倒大得紧。”
无色道:“原来姑娘也不识得他们。”郭襄摇摇头道:“我
不识得他们。连‘昆仑三圣’的名字也从没听爹爹妈妈说过。”
无色道:“奇便奇在这儿。”郭襄道:“甚么奇怪啊?”
无色道:“姑娘和我一见如故,自可对你实说。你道这张
纸笺是在哪里得来的?”郭襄道:“是昆仑三圣派人送来的么?”
无色道:“若是派人送来,也就没甚么奇怪。常言道树大招风,
我少林寺数百年来号称天下武学之源,因此不断有高手到寺
中来挑战较艺。每次有武林中人到来,我们总是好好款待,说
到比武较量,能够推得掉的便尽量推辞。我们做和尚的,讲
究勿嗔勿怒,不得逞强争胜,倘若天天跟人家打架,还算是
佛门子弟么?”郭襄点头道:“那也说得是。”
无色又道:“只不过武师们既然上得寺来,若是不显一下
身手,总是心不甘服。少林寺的罗汉堂,做的便是这门接待
外来武师的行当。”郭襄笑道:“原来大和尚的专职是跟人打
架。”无色苦笑道:“一般武师,武功再强,本堂的弟子们总
能应付得了,倒也不必老和尚出手。今日因见姑娘身手不凡,
我才自己来试上一试。”郭襄笑道:“你倒挺瞧得起我。”
无色道:“你瞧我把话扯到哪里去啦。实不相瞒,这张纸
笺,是在罗汉堂上降龙罗汉佛像的手中取下来的。”郭襄奇道:
“是谁放在佛像手中的?”无色搔头道:“便是不知道啊。我少
林寺僧众数百,若有人混进寺来,岂能无人见到?这罗汉堂
经常有八名弟子轮值,日夜不断。刚才有人见到这张纸笺,飞
报老方丈,大家都觉得奇怪,因此召我回寺商议。”
郭襄听到这里,已明其意,说道:“你疑心我和那甚么昆
仑三圣串通了,我在寺外捣乱,那三个家伙便混到罗汉堂中
放这纸笺。是也不是?”
无色道:“我既和姑娘见了面,自是决无疑心。但也是事
有凑巧,姑娘刚离寺,这张纸笺便在罗汉堂中出现。方丈和
无相师弟他们便不能不错疑到姑娘身上。”郭襄道:“我不认
得这三个家伙。大和尚,你怕甚么?十天之后他们倘若胆敢
前来,跟他们见个高下便了。”无色道:“害怕嘛,自然不怕。
姑娘既跟他们没有干系,我便不用担心了。”
郭襄知他实是一番好意,只怕昆仑三圣是自己相识,动
手之际便有许多顾忌,唯恐得罪了好朋友,说道:“大和尚,
他们客客气气来切磋武艺,那便罢了,否则好好给他们吃些
苦头。这张字条上的口气可狂妄得很呢。甚么叫做‘一并领
教’?难道少林派七十二项绝艺,这三个家伙要‘一并领教’
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说不定寺中有谁跟
他们勾结了,偷偷放上这样一张字条,也没甚么希奇。”无色
道:“这事我们也想过了,可是决计不会。降龙罗汉的手指离
地有三丈多高,平时扫除佛身上灰尘,必须搭起高架。有人
能跃到这般高处,轻功之佳,实所罕有。寺中纵有叛徒,料
来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功夫。”
郭襄好奇心起,很想见见这昆仑三圣到底是何等样的人
物,要瞧他们和少林寺僧众比试武艺,结果谁胜谁负,但少
林寺不接待女客,看来这场好戏是不能亲眼得见了。
无色见她侧头沉思,只道她是在代少林寺筹策,说道:
“少林寺千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大风大浪,至今尚在,这昆仑
三圣倘若决意跟我们过不去,少林寺也总当跟他们周旋一番。
郭姑娘,半月之后,你在江湖上当可听到音讯,且看昆仑三
圣是否能把少林寺挑了。”说到此处,壮年时的豪情胜概不禁
又勃然而兴。
郭襄笑道:“大和尚勿嗔勿怒,你这说话的样子,能算是
佛门子弟么?好,半月之后,我伫候好音。”说着翻身上了驴
背。两人相视一笑。
郭襄催动青驴,得得下山,心中却早打定主意,非瞧一
瞧这场热闹不可。
她心想:“怎生想个法儿,十天后混进少林寺中去瞧一瞧
这场好戏?”又想:“只怕那昆仑三圣未必是有甚么真才实学
的人物,给大和尚们一击即倒,那便热闹不起来。只要他们
有外公、爹爹、或是大哥哥一半的本事,这一场‘昆仑三圣
大闹少林寺’便有些看头。”
想到杨过,心头又即郁郁,这三年来到处寻寻觅觅,始
终落得个冷冷清清,终南山古墓长闭,万花坳花落无声,绝
情谷空山寂寂,风陵渡凝月冥冥。她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
了:“其实,我便是找到了他,那又怎地?还不是重添相思,
徒增烦恼?他所以悄然远引,也还不是为了我好?但明知那
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却又不能不想,不能不找。”
任着青驴信步所之,在少室山中漫游,一路向西,已入
嵩山之境,回眺少室东峰,苍苍峻拔,沿途山景,观之不尽。
如此游了数日,这一天到了三休台上,心道:“三休,三休!
却不知是哪三休?人生千休万休,又岂止三休?”
折而向北,过了一岭,只见古柏三百余章,皆挺直端秀,
凌霄托根树旁,作花柏顶,灿若云荼。郭襄正自观赏,忽听
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心感诧异:“这荒僻之处,居然
有高人雅士在此操琴。”她幼受母教,琴棋书画,无一不会,
虽均不过粗识皮毛,但她生性聪颖,又爱异想天开,因此和
母亲论琴、谈书,往往有独到之见,发前人之所未发。这时
听到琴声,好奇心起,当下放了青驴,循声寻去。
走出十余丈,只听得琴声之中杂有无数鸟语,初时也不
注意,但细细听来,琴声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间间关关,宛
转啼鸣,郭襄隐身花木之后,向琴声发出处张去,只见三株
大松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
自弹奏。他身周树木上停满了鸟雀,黄莺、杜鹃、喜鹃、八
哥,还有许多不知其名的,和琴声或一问一答,或齐声和唱。
郭襄心道:“妈说琴调之中有一曲《空山鸟语》,久已失传,莫
非便是此曲么?”
听了一会,琴声渐响,但愈到响处,愈是和醇,群鸟却
不再发声,只听得空中振翼之声大作,东南西北各处又飞来
无数雀鸟,或止歇树巅,或上下翱翔,毛羽缤纷,蔚为奇观。
那琴声平和中正,隐然有王者之意。
郭襄心下惊奇:“此人能以琴声集鸟,这一曲难道竟是
《百鸟朝凤》?”心想可惜外公不在这里,否则以他天下无双的
玉箫与之一和,实可称并世双绝。
那人弹到后来,琴声渐低,树上停歇的雀鸟一齐盘旋飞
舞。突然铮的一声,琴声止歇,群鸟飞翔了一会,慢慢散去。
那人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仰天长叹,说道:“抚
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世间苦无知音,纵活千载,
亦复何益?”说到此处,突然间从琴底抽出一柄长剑,但见青
光闪闪,照映林间。郭襄心想:“原来此人文武全才,不知他
剑法如何。”
只见他缓步走到古松前的一块空地上,剑尖抵地,一划
一划的划了起来,划了一画又是一画。郭襄大奇:“世间怎会
有如此奇怪的剑法?难道以剑尖在地下乱划,便能克敌制胜?
此人之怪,真是难以测度。”
默数剑招,只见他横着划了十九招,跟着变向纵划,一
共也是一十九招。剑招始终不变,不论纵横,均是平直的一
划。郭襄依着他剑势,伸手在地下划了一遍,随即险些失笑,
他使的哪里是甚么怪异剑法,却是以剑尖在地下画了一张纵
横各一十九道的棋盘。
那人划完棋盘,以剑尖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圈了一圈,再
在右上角和左下角画了个交叉。郭襄既已看出他画的是一张
围棋棋盘,自也想到他是在四角布上势子,圆圈是白子,交
叉是黑子。跟着见他在左上角距势子三格处圈了一圈,又在
那圆圈下两格处画了一叉,待得下到第十九着时,以剑拄地,
低头沉思,当是决不定该当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角。
郭襄心想:“此人和我一般寂寞,空山抚琴,以雀鸟为知
音;下棋又没对手,只得自己跟自己下。”
那人想了一会,白子不肯罢休,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
开剧斗,一时之间妙着纷纭,自北而南,逐步争到了中原腹
地。郭襄看得出神,渐渐走近,但见白子布局时棋输一着,始
终落在下风,到了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个连环劫,白势已然
岌岌可危,但他仍在勉力支撑。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
清。”郭襄棋力虽然平平,却也看出白棋若不弃子他投,难免
在中腹全军覆没,忍不住脱口叫道:“何不径弃中原,反取西
域?”
那人一凛,见棋盘西边尚自留着一大片空地,要是乘着
打劫之时连下两子,占据要津,即使弃了中腹,仍可设法争
取个不胜不败的局面。那人得郭襄一言提醒,仰天长笑,连
说:“好,好!”跟着下了数子,突然想起有人在旁,将长剑
往地下一掷,转身说道:“哪一位高人承教,在下感激不尽。”
说着向郭襄藏身处一揖。
郭襄见这人长脸深目,瘦骨棱棱,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
她向来脱略,也不理会男女之嫌,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笑道:
“适才听得先生雅奏,空山鸟语,百禽来朝,实深钦佩。又见
先生画地为局,黑白交锋,引人入胜,一时忘形,忍不住多
嘴,还祈见谅。”
那人见郭襄是个妙龄女郎,大以为奇,但听她说到琴声,
居然丝毫不错,很是高兴,说道:“姑娘深通琴理,若蒙不弃,
愿闻清音。”
郭襄笑道:“我妈妈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比起你的神乎其
技,却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
有点说不过去。好罢,我弹便弹一曲,你却不许取笑。”那人
道:“怎敢?”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见这琴古纹斑斓,显是年月已久,于是调了调琴弦,
弹了起来,奏的是一曲《考槃》。她的手法自没甚么出奇,但
那人却颇有惊喜之色,顺着琴音,默想词句:“考在槃涧,硕
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这词出自《诗经》,是一首
隐士之歌,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独往独来,虽寂寞无
侣,容色憔悴,但志向高洁,永不改变。那人听这琴音说中
自己心事,不禁大是感激,琴曲已终。他还是痴痴的站着。
郭襄轻轻将瑶琴放下,转身走出松谷,纵声而歌:“考檗
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招来青驴骑上了,
又往深山林密之处行去。
她在江湖上闯荡三年,所经异事甚多,那人琴韵集禽、画
地自弈之事,在她也只是如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
又过两天,屈指算来是她闯闹少林寺的第十天,便是昆
仑三圣约定要和少林僧较量武艺的日子。郭襄想不出如何混
入寺中看这场热闹,心道:“妈妈甚么事儿眼睛一转,便想到
了十七八条妙计。我偏这么蠢,连一条计策也想不出来。好
罢,不管怎样,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说,说不定他们应付外敌
时打得紧急,便忘了拦我进寺。”
胡乱吃了些干粮,骑着青驴又往少林寺进发,离寺约莫
十来里,忽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三乘马连骑而来。三
匹马步子迅捷,转眼间便从郭襄身侧掠过,直上少林寺而去。
马上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布短衣,马鞍上都挂
着装兵刃的布囊。
郭襄心念一动:“这三人身负武功,今日带了兵刃上少林
寺,多半便是昆仑三圣了。我若迟了一步,只怕瞧不到好戏。”
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青驴昂首一声嘶叫,放蹄疾驰,追到
了三乘马的身后。
马上乘客挥鞭催马,三乘马疾驰上山,脚力甚健,顷刻
间将郭襄的青驴抛得老远,再也追赶不及。一个老者回头望
了一眼,脸上微现诧异之色。
郭襄纵驴又赶了二三里地,三骑马已影踪不见,青驴这
一程快奔,却已喷气连连,颇有些支持不住。郭襄叱道:“不
中用的畜生,平时尽爱闹脾气,发蛮劲,姑娘当真要用你时,
却又赶不上人家。”眼见再催也是无用,索性便在道旁一座石
亭中憩息片刻,让青驴在亭子旁的溪水中喝一个饱。过不多
时,忽听得马蹄声响,那三乘马转过山坳,奔了回来。郭襄
大奇:“怎地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转来,难道竟如此不堪一
击?”
三匹马奋鬣扬蹄,直奔进石亭中来,三个乘客翻身下马。
郭襄瞧那三人时,见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一个酒糟鼻子火
也般红,笑眯眯的颇为温和可亲;一个竹竿般身材的老者脸
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绿气,似乎终年不见天日一般,这
两人身形容貌,无一不是截然相反。第三个老者相貌平平无
奇,只是脸色蜡黄,微带病容。
郭襄好奇心起,问道:“三位老先生,你们到了少林寺没
有?怎地刚上去便回下来啦?”青脸老者横了她一眼,似怪她
乱说乱问。那酒糟鼻的红脸矮子笑道:“姑娘怎知我们是到少
林寺去?”郭襄道:“从此上去,不到少林寺却往何处?”红脸
老者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姑娘却又往何处去?”郭襄道:
“你们去少林寺,我自然也去少林寺。”青脸老者道:“少林寺
向来不许女流踏进山门一步,又不许外人携带兵刃进寺。”说
话语气傲慢,他身形甚高,眼光从郭襄头顶上瞧了过去,向
她望也不望上一眼。
郭襄心下着恼,说道:“你们怎又携带兵刃?那马鞍旁的
布囊之中,放的难道不是兵器么?”青脸老者冷冷的道:“你
怎能跟我们相比?”郭襄冷笑一声:“你们三个又怎样?难道
便这般横?昆仑三圣跟少林寺的老和尚们交过手了么?谁胜
谁败啊?”
三个老者登时脸色微变。红脸老者问道:“小姑娘,你怎
知道昆仑三圣的事?”郭襄道:“我自然知道。”青脸老者突然
踏上一步,厉声道:“你姓甚么?是谁的门下?到少林寺来干
甚么?”郭襄俏脸一扬,道:“你管得着么?”
青脸老者脾气暴躁,手掌一扬,便想给她一个耳光,但
跟着便想到大欺小、男欺女甚不光彩,自己是何等身分,怎
能跟姑娘家一般见识?身形微晃,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间悬着
的短剑。这一下出手之快实是难以形容,郭襄但觉凉风轻飏,
人影闪动,佩剑便给他抢了过去。
她猝不及防,猛地里着了人家的道儿,实是她行走江湖
以来从所未有的事。其实以她武功阅历,要在江湖间闯荡原
是大大不够,但武林中十之八九都知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
自经杨过传柬给她庆贺生辰之后,旁门左道之士几乎也是无
人不晓,就算不碍着郭靖、黄蓉的面子,也得碍着杨过的面
子。兼之她人既美丽,又豪爽好客,即是市井中引车卖浆,屠
狗负贩之徒,她也一视同仁,往往沽了酒来请他们共饮一杯。
因此江湖间虽然风波险恶,她竟履险如夷,逢凶化吉,从来
没吃过大亏。此刻这青脸老者蓦然间夺了她的剑去,竟使她
一时不知所措,若是上前相夺,自忖武功远远不及,但如就
此罢休,心下又岂能甘?
青脸老者左手中指和食指挟着短剑的剑鞘,冷冰冰的道:
“你这把剑,我暂且扣下了。你胆敢对我这等无礼,自是父母
和师长少了管教。你要他们来向我取剑,我会跟他们好好说
一说,教你父母师长多留上一点神。”
这番话真把郭襄气得满脸通红,听此人说话,直是将她
当作了一个没家教的顽童,心想:“好哇!你骂了我,也骂了
我外公和爹娘,你当真有通天的本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
乱逞威风?”她定了定神,强忍一口怒气,说道:“你叫甚么
名字?”
青脸老者哼了一声,道:“甚么‘你叫甚么名字’?我教
你,你该这么问:‘不敢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
郭襄怒道:“我偏要问你叫甚么名字。你不说便不说罢,
谁又希罕了?这把剑又值得甚么?你为老不尊,偷人抢人的
东西,我也不要了。”说着转过身子,便要走出石亭。
忽然间眼前红影一闪,那红脸矮子已挡在她身前,笑眯
眯的道:“女孩儿家脾气不可这般大,将来到婆家去做媳妇儿,
难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儿么?好,我便跟你说,我们是师兄弟
三人,这几天万里迢迢的刚从西域赶来中原……”
郭襄小嘴一扁,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神州中原,
本是没你三个的字号。”
三个老者相互望了一眼。红脸老者道:“请问姑娘,尊师
是哪一位?”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说父母的名字,这时心下真
的恼了,说道:“我爹爹姓郭,单名一个‘靖’字。我妈妈姓
黄,单名一个‘蓉’字。我没师父,就是爹爹妈妈胡乱教一
些儿。”
三个老者又互相望了一眼。青脸老者喃喃的道:“郭靖?
黄蓉?他们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是谁的弟子?”
郭襄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心想我父母名满天下,别说
武林中人,便是寻常百姓,又有谁不知义守襄阳的郭大侠?但
瞧那三个老者的神色,却又不似假装不知。她心念一动,当
即恍然:“这昆仑三圣远处西域,从来不履中土。以这般高的
武功,爹妈却从来没提过他们的名头,那么他们真的不知爹
爹妈妈,也不足为奇的了。想必他们在昆仑山深处隐居,勤
练武功,对外事从来不闻不问。”想到这里,登时释然,怒气
便消,她本不是爱使小性儿的小器姑娘,说道:“我姓郭名襄,
是襄阳城这个‘襄’字。好啦,我已对你们说了。请问你们
三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啊?”
红脸老者笑嘻嘻的道:“是啊,小女娃儿很乖,一教便会,
这才是尊敬长辈的道理。”指着那黄脸老者道:“这位是我们
的大师哥,他姓潘,名字叫天耕。我是二师兄,姓方,叫方
天劳。”手指青脸老者道:“这位是三师弟,姓卫,名叫天望。
我们师兄弟三个,排行中都有一个‘天’字。”
郭襄“嗯”了一声,默记一遍,问道:“你们到底上不上
少林寺去?你们跟那些和尚们比过武么?却是谁的武功强些?”
青脸老者卫天望“咦”的一声,厉声道:“怎地你甚么都
知道了?我们要跟少林寺和尚比试武艺,天下没几人知道,你
怎么得知?快说,快说!”说着直逼到郭襄身前,右手捏紧了
拳头,恶狠狠的瞪着她。
郭襄暗想:“我岂能受你的威吓?本来跟你说了也不打紧,
但你越恶,我越是不说。”向着他也瞪了一眼,冷然道:“你
这个名字不好,为甚么不改作‘天恶’?”卫天望怒道:“甚么?”
郭襄道:“如你这般凶神恶煞的人物,当真少见,抢了我的东
西,还这么狠霸霸的,这不是天上的天恶星下凡么?”卫天望
喉头胡胡几声,发出犹似兽嗥般的声响,胸脯突然间胀大了
一倍,似乎头发和眉毛都竖了起来。
红脸老者方天劳急叫:“三弟,不可动怒!”拉着郭襄手
臂往后一扯,将她扯后数尺,自己身子已隔在两人之间。
郭襄见卫天望这般情状,他若猛然出手,其势定不可当,
不由得也暗生惧意。
卫天望右手拔剑出鞘,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劲
透指节,喀的一声,剑刃登时断为两截,跟着将半截断剑还
入剑鞘,说道:“谁要你这把不中用的短剑了?”
郭襄见他指上劲力如此厉害,更是骇然。
卫天望见她变色,甚是得意,抬头哈哈大笑,这笑声刺
人耳鼓,直震得石亭上的瓦片也格格而响。
蓦地里喀喇一声,石亭屋顶破裂,掉下一大块物事来。众
人都吃了一惊,连卫天望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运足内力,发
出笑声,方能震动屋瓦,其实这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只不
过是运功发劲,大叫几声“哈哈、哈哈”而已,居然能震破
屋顶,不由得惊喜交集,想不到近来不知不觉之中,内功竟
然大进。再看那掉下来的物事时,更是一惊,只见一个身穿
白衣的中年汉子,双手抱着一张瑶琴,躺在地下,兀自闭目
沉睡。
郭襄喜道:“喂,你在这儿啊!”原来此人正是数日前她
在山坳中遇见的那个抚琴自弈的男子。
那人听到郭襄说话,跳起身来,说道:“姑娘,我到处找
你,却不道又在此间邂逅。”郭襄道:“你找我干甚么?”那人
道:“我忘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郭襄道:“甚么尊姓大名?
文诌诌酸溜溜的,我最不爱听。”那人一怔,笑道:“不错,不
错!越是闹虚文,摆架子,越是没真才实学,这种人去混骗
乡巴老儿,那就最妙不过。”说罢双眼瞪看卫天望,嘿嘿冷笑。
郭襄大喜,想不到此人如此知趣,这般帮着自己。
卫天望给他这双眼一瞪,一张铁青的脸更加青了,冷冷
的道:“尊驾是谁?”
那人竟不理他,对郭襄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郭
襄道:“我姓郭,单名一个襄字。”那人鼓掌道:“啊,当真有
眼不识泰山,原来便是四海闻名的郭大姑娘。令尊郭靖郭大
侠,令堂黄蓉黄女侠,除了无知无识之徒、不明好歹之辈,江
湖上谁人不知,哪人不晓?他二人文武双全,刀枪剑戟,拳
掌气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是凌驾古今,冠绝当
时。哈哈,偏有一干妄人,竟尔不知他二位响当当的名头。”
郭襄心中一乐:“原来你躲在石亭顶上,早听到了我和这
三人的对答。看来你也不知我爹娘是何等样人。我行二,却
叫我郭大姑娘,又说我爹爹会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真是
笑话奇谈了。”笑问:“那你叫甚么名字啊?”
那人道:“我姓何,名字叫作‘足道’。”郭襄笑道:“何
足道!何足道哉?这个名字倒谦逊得很。”何足道说道:“比
之天甚么、地甚么的大言不惭、妄自尊大的小子,区区的名
字还算不易令人作呕。”
何足道一直对卫天望等三人不绝口的冷嘲热讽。那三人
见他压破亭顶而下,显非寻常,初时尚且忍耐,要瞧瞧这个
白衣怪客到底是甚么来历。但听他言语愈来愈刻薄,卫天望
再也按捺不住,反手一掌,便往他左颊打去。
何足道头一低,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卫天望只觉左腕上
微微一麻,手中持着的短剑已给他挟手夺去。卫天望抢夺郭
襄的短剑之时,身法奇快,令人无法看清,但何足道这一下
却是飘然而过,轻描淡写的便将短剑随手取了过来,身法手
势,均无甚么特异之处。
卫天望一惊,抢步而上,出指如钩,往他肩头抓落。何
足道斜身略避,这一抓从他身侧擦过。潘天耕和方天劳突然
间倒跃出亭。卫天望左拳右掌,风声呼呼,霎时之间打出了
七八招。何足道左闪右避,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他手
中捧着短剑。对敌人犹如暴风骤雨般的拳招始终不招不架,只
微微一侧身,卫天望的拳招便即落空。
郭襄限于年岁,武功虽不甚精,但她亲友中不少是当世
第一流的武学高手,见识是极高的,见何足道举重若轻,以
极巧妙身法,闪避极刚猛敌招,这等武功身法另成一家,和
中土各家各派著名的武学均自不同,不由得越看越奇。
卫天望连发二十余招,兀自不能逼得对方出手,猛地一
声低嗥,拳法忽变,出招迟缓,但拳力却凝重强劲。郭襄站
在亭中,渐觉拳风压体,于是一步步的退到亭外。
这时何足道也不敢再只闪避而不还招,将短剑插入腰带,
双足稳稳站定,喝道:“你会硬功,难道我便不会么?”待卫
天望双掌推到,左手反击一掌,以硬功对硬功,砰的一声,卫
天望身子一晃,倒退了两步。何足道却站在原地不动。
卫天望自恃外门硬功当世少有敌手,岂知对方硬碰硬的
反击,毫不借势取巧,竟以硬功将自己震退。他心中不服,吸
一口气,大喝一声,又是双掌劈出。何足道也是一声猛喝,反
击一掌,喀喇喇响声过去,只震得亭子顶上的破洞中泥沙乱
落。
卫天望退了四步,方始拿桩站住。他对了这两掌后,头
发蓬乱,双睛突出,模样甚是可怖,双手抱着丹田,呼呼呼
的运了几口气,胸口凹陷,肚胀如鼓,全身骨节格格乱响,一
步步的向何足道缓缓走来。
何足道见了他这等声势,便也不敢怠慢,调匀真气,以
待敌势。
卫天望走到离敌人身前四五尺之处,本该发招,可是仍
不停步,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到两人面对而立,几乎呼吸相
接,这才双掌骤起,一掌击向敌人面门,另一掌却按向对方
小腹。这一次他双掌错击,要令对手力分而散。招势掌力,俱
是凌厉已极。
何足道也是双掌齐出,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但掌
力之中却分出了一刚一柔。卫天望只觉击向对方小腹的一掌
如打在空处,击他面门的右掌却似碰到了铜墙铁壁,甫觉不
妙,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已将他身子直送出石亭之外。
这一下仍是硬碰硬的以力对力,力弱者伤,中间实无丝
毫回旋余地,不论卫天望拿桩站定,或是一交摔倒,他自己
的掌力反击回来,再加上何足道的掌力,定须迫得他口喷鲜
血。潘天耕和方天劳齐声叫道:“出手!”两人同时跃起,分
别抓住卫天望的手臂向上急提,这才消去了何足道刚猛的掌
力。卫天望虽未受伤,但五脏翻动,全身骨骼如欲碎裂,一
口气缓不过来,登时委顿不堪。那红脸矮子方天劳见师弟吃
了这般大的苦头,暗自惊怒,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道:“阁下
掌力之强,真乃世所少见,佩服佩服。”
郭襄心想:“说到掌力的刚猛浑厚,又有谁能及得爹爹的
降龙十八掌?你们这昆仑三圣僻处荒山,井底观天,夜郎自
大,总有一日叫你们见识见识中土人物。”她言念及此,心中
蓦地一酸,原来这时她想到要方天劳等见识的中土人物,竟
不是她父亲,而是杨过。
只听方天劳又道:“小老儿不才,再来领教领教阁下的剑
法。”何足道道:“方兄对郭姑娘很是客气,在下可没怪你,咱
们不用比了。”
郭襄一怔:“你给那姓卫的吃这番苦头,原来为了他对我
不客气?”
方天劳走到坐骑之旁,从布囊中取出一柄长剑,刷的一
响,拔剑出鞘,伸指在剑身上一弹,嗡嗡之声,良久不绝。他
一剑在手,笑容忽敛,左手捏个剑诀,平推而出,诀指上仰,
右手剑朝天不动,正是一招“仙人指路”。
何足道道:“方兄既然定要动手,我就拿郭姑娘这短剑跟
你试几招。”说着抽出半截短剑。那短剑本不过二尺来长,给
卫天望以指截断后,剑刃只余下七八寸,而且平头无锋,连
匕首也不像。他左手仍然握着剑鞘,右手举起半截断剑,斗
然抢攻。
这一下出招快极,方天劳眼前白影一闪,何足道已连攻
三招,虽因断剑太短,伤不着他,但方天劳已自暗暗心惊,心
想:“这三招来得好快,当真难以招架,那是甚么剑法?他手
中拿的若是长剑,只怕此刻我已血溅当场。”
何足道三招过后,向旁窜开,凝立不动。方天劳展开剑
法,半守半攻,猱身抢上。何足道闪身相避,只不还手,突
然间快攻三招,逼得方天劳手忙足乱,他却又已纵身跃开。方
天劳一柄剑使将开来,白光闪闪,出手甚是迅捷。
郭襄心道:“这老儿招数刚猛狠辣,和那姓卫的掌法是同
一条路子,只是带了三分灵动之气,却更加厉害些………”正
想到此处,忽听得何足道喝道:“小心了!”一个“了”字刚
脱口,左手剑鞘一举,快逾电光石光,扑的一声轻响,已用
剑鞘套住了方天劳长剑的剑头,右手断剑跟着递出,直指他
的咽喉。
方天劳长剑不得自由,无法回剑招架,眼睁睁的瞧着断
剑抵向自己咽喉,只得撇下长剑,就地一滚,才闪开了这一
招。他尚未跃起,人影一闪,潘天耕已纵身过来,抓住长剑
剑柄,一抖一抽,脱出剑鞘。何足道与郭襄同时喝道:“好身
法!”这脸有病容的老头始终不发一言,武功竟是三人之首。
何足道道:“阁下好功夫,在下甚是佩服。”回头向郭襄
道:“郭姑娘,自从日前得聆姑娘雅奏,我作了一套曲子,想
请你品评品评。”郭襄道:“甚么曲子啊?”何足道盘膝坐下,
将瑶琴放在膝上,理弦调韵,便要弹琴。
潘天耕道:“阁下连败我两个师弟,姓潘的还欲请教。”
何足道摇手道:“武功比试过了,没甚么余味。我要弹琴
给郭姑娘听。这是一首新曲。你们三位爱听,便请坐着,若
是不懂,尚请自便。”左手按节捻弦,右手弹了起来。
郭襄只听了几节,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这琴曲的一部
分是自己奏过的《考槃》,另一部分却是秦风中的《蒹葭》之
诗,两曲截然不同的调子,给他别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一
应一答,说不出的奇妙动听,但听琴韵中奏着:“考槃在涧,
硕人之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天一方……
硕人之宽,硕人之宽……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
在水中央……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永矢勿谖……”郭襄心
中蓦地一动:“他琴中说的‘伊人’,难道是我么?这琴韵何
以如此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
一红。只是这琴曲实在编得巧妙,《考槃》和《蒹葭》两首曲
子的原韵丝毫不失,相互参差应答,却大大的丰瞻华美起来。
她一生之中,从未听到过这样的乐曲。
潘天耕等三人却半点不懂。他们不知何足道为人疏狂,颇
有书呆子的痴气,既编了一首新曲,便巴巴的赶来要郭襄欣
赏,何况这曲子也确是为她而编,登时将别事尽皆抛在脑后。
但见他凝神弹琴,竟没将自己三人放在眼里,显是对自己轻
视已极,是可忍孰不可忍?潘天耕长剑一指,点向何足道左
肩,喝道:“快站起来,我跟你比划比划。”
何足道全心沉浸在琴声之中,似乎见到一个狷介的狂生
在山泽之中漫游,远远望见水中小岛站着一个温柔的少女,于
是不理会山隔水阻,一股劲儿的过去见她………
忽然间左肩上一痛,他登时惊觉,抬起头来,只见潘天
耕手中长剑指着他肩头,轻轻刺破了一点儿皮肤,如再不招
架,只怕他便要挺剑伤人,但琴曲尚未弹完,俗人在旁相扰,
实在大煞风景,当下抽出半截断剑,当的一声,将潘天耕长
剑架开,右手却仍是抚琴不停。
这当儿何足道终于显出了生平绝技,他右手弹琴,左手
使剑,无法再行按弦,于是对着第五根琴弦聚气一吹,琴弦
便低陷下去,竟与用手按捺一般无异,右手弹奏,琴声高下
低昂,无不宛转如意。
潘天耕急攻数招,何足道顺手应架,双眼只是凝视琴弦,
惟恐一口气吹的部位不合,乱了琴韵。潘天耕愈怒,剑招越
攻越急,但不论长剑刺向何方,总是给他轻描淡写的挡开。
郭襄听着琴声,心中乐音流动,对潘天耕的挺剑疾攻也
没在意,只是双剑相交之声扰乱了琴音。她双手轻击,打着
节拍,皱眉对潘天耕道:“你出剑快慢全然不合,难道半点不
懂音韵吗?喏,你听这节拍出剑,一拍一剑,夹在琴声之中
就不会难听。”
潘天耕如何理她?眼见敌人坐在地下,单掌持着半截断
剑,眼光凝视琴弦,自己却兀自奈何不了他,更是焦躁起来,
斗然间剑法一变,一轮快攻,兵刃相交的当当之声登时便如
密雨。这繁弦急管一般的声音,和那温雅缠绵的琴韵绝不谐
和。
何足道双眉一挑,劲传断剑,铮的一响,潘天耕手中的
长剑登时断为两截,但就在此时,七弦琴上的第五弦也应声
崩断。
潘天耕脸如死灰,一言不发,转身出亭。三人跨上马背,
向山上急驰而去。
郭襄甚是奇怪,说道:“咦,这三人打了败仗,怎地还上
少林寺去?当真是要死缠到底么?”回过头来,却见何足道满
脸沮丧,手抚断琴,似乎说不出的难受。郭襄心想:“断了一
根琴弦,又算得甚么?”当下接过瑶琴,解下半截断弦,放长
琴弦,重行绕柱调音。
何足道摇头叹息,说道:“枉自多年修为,终究心不能静。
我左手鼓劲断他兵刃,右手却将琴弦也弹断了。”
郭襄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懊丧自己武功未纯,笑道:“你
想左手凌厉攻敌,右手舒缓抚琴,这是分心二用之法,当今
之世只有三人能够。你没练到这个地步,那也用不着沮丧啊。”
何足道问道:“是哪三位?”郭襄道:“第一位老顽童周伯通,
第二位便是我爹爹,第三位是杨夫人小龙女。除他三人之外,
就算我外公桃花岛主、我妈妈、神雕大侠杨过等武功再高之
人,也不能够。”何足道道:“世间居然有此奇人,几时你给
我引见引见。”
郭襄黯然道:“要见我爹爹不难,其余两位哪,可不知到
何处去找了。”但见何足道惘然出神,兀自想着适才断弦之事,
安慰他道:“你一举击败昆仑三圣,也足以傲视当世了,何必
为了崩断琴弦的小事郁郁不乐?”
何足道瞿然而惊,问道:“昆仑三圣?你说甚么?你怎么
知道?”
郭襄笑道:“那三个老儿来自西域,自是昆仑三圣了。他
们的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只是要向少林寺挑战,却未免太
自不量力……”只见何足道惊讶的神色愈来愈盛,不自禁的
住口不言,问道:“有甚么奇怪?”
何足道喃喃的道:“昆仑三圣,昆仑三圣何足道,那便是
我啊。”
郭襄吃了一惊,说道:“你是昆仑三圣?那么其余两个呢?”
何足道道:“昆仑三圣只有一人,从来就没三个。我在西
域闯出了一点小小名头,当地的朋友说我琴剑棋三绝,可以
说得上是琴圣、剑圣、棋圣。因我长年住于昆仑山中,是以
给了我一个外号,叫作‘昆仑三圣’。但我想这个‘圣’字,
岂是轻易称得的?虽然别人给我脸上贴金,也不能自居不疑,
因此上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叫作‘足道’,联起来说,便是
‘昆仑三圣何足道’。人家听了,便不会说我狂妄自大了。”
郭襄拍手笑道:“原来如此。我只道既是昆仑三圣,定是
三个人。那么刚才这三个老儿呢?”何足道道:“他们么?他
们是少林派的。”
郭襄更是奇怪,道:“原来这三个老头反而是少林弟子。
嗯,他们的武功果然是刚猛一路。不错,不错,那红脸老头
使的可不是达摩剑法?对啦,那个黄脸病夫最后一轮急攻,却
不是韦陀伏魔剑?只是他加了许多变化,我一时之间没瞧出
来。怎么他们又是从西域来?”
何足道说道:“这件事说起来有个缘故。去年春天,我在
昆仑山惊神峰绝顶弹琴,忽听得茅屋外有殴击之声,出去一
看,只见两个人扭作一团,已各受致命重伤,却兀自竭力拚
斗。我喝他们住手,两人谁也不肯罢休,于是我将他们拆解
开来。其中一人白眼一翻,登时死了,另一个却还没断气。我
将他救回屋中,给他服了一粒少阳丹,救治了半天,终于他
受伤太重,灵丹无法续命。他临死之时,说他名叫尹克西
……”
郭襄“啊”的一声,说:“那个跟他殴斗的莫非是潇湘子?
那人身形瘦长,脸容便似僵尸一般,是么?”何足道奇道:
“是啊,怎地你甚么都知道?”郭襄道:“我也见过他们的,想
不到这对活宝,最后终于互斗而死。”
何足道道:“那尹克西说,他一生作恶多端,临死之时,
懊悔却也已迟了。他说他和潇湘子从少林寺中盗了一部经书
出来,两人互相防范,谁也不放心让对方先看,深怕对方学
强了武功,便下手将自己除去,独霸这部经书。两人同桌而
食,同床而睡,当真是寸步不离,但吃饭时生怕对方下毒,睡
觉时担心对方暗算,提心吊胆,魂梦不安;又怕少林寺的和
尚追索,于是远远逃向西域。到得惊神峰上之时,两人已然
筋疲力尽,都知这般下去,终究会活生生的累死,终于出手
打了起来。尹克西说,那潇湘子武功本来在他之上,哪知虽
是潇湘子先动手打了他一掌,结果反而是他略占上风。后来
他才想起,潇湘子曾在华山受了重伤,元气始终不复。否则
的话,若不是两人各有所忌,也挨不到昆仑山上了。”
郭襄听了这番话,想象那二人一路上心惊肉跳,死挨苦
缠的情景,不由得恻然生悯,叹道:“为了一部经书,也不值
得如此啊!”
何足道道:“尹克西说了这番话,已然上气不接下气,他
最后求我来少林寺走一遭,要我跟寺中一位觉远和尚说,说
甚么经书是在油中。我听得奇怪,甚么经书在油中?却待再
问详细,他已支持不住,晕了过去。我准拟待他好好睡上一
觉,醒过来再问端详,哪知道他这一睡就没再醒。我想莫非
那部经书包在油布之中?但细搜二人身边,却影踪全无。受
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平生足迹未履中土,正好乘此游历一
番,于是便到少林寺来啦。”
郭襄道:“那你怎地又到寺中去下战书,说要跟他们比试
武艺。”
何足道微笑道:“这事却是从适才这三人身上而起了。这
三个人是西域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据西域武林中的人说,他
们都是‘天’字辈,和少林寺的方丈天鸣禅师是同辈。好像
他们的师祖从前和寺中的师兄弟闹了意见,一怒而远赴西域,
传下了少林派的西域一支。本来嘛,少林派武功是达摩祖师
自天竺传到中土,再从中土分到西域,也没甚么稀奇。这三
人听到了我‘昆仑三圣’的名头,要来跟我比划比划,一路
上扬言说甚么少林派武功天下无敌,我号称琴圣、棋圣,那
也罢了,这‘剑圣’两字,他们却万万容不得,非逼得我去
了这名头不可。只可‘二圣’,‘三圣’便不行。正好这时我
碰上尹克西,心想反正要上少林寺来,两番功夫一番做,于
是派人跟他们约好了在少林寺相见,便自行来到中原。这三
位仁兄脚程也真快,居然前脚接后脚的也赶到了。”
郭襄笑道:“此事原来如此,可教我猜岔了。三个老儿这
时候回到了少林寺,不知说些甚么?”
何足道道:“我跟少林寺的和尚素不相识,又没过节,所
以跟他们订约十天,原是要待这三个老儿赶到,这才动手。现
下架也打过了,咱们一齐上去,待我去传了句话,便下山去
罢。”郭襄皱眉道:“和尚们的规矩大得紧,不许女子进寺。”
何足道道:“呸!甚么臭规矩了?咱们偏偏闯进去,还能把人
杀了?”
郭襄虽是个好事之人,但既已和无色禅师订交,对少林
寺已无敌意,摇头笑道:“我在山门外等你,你自进寺去传言,
省了不少麻烦。”
何足道点头道:“就是这样,刚才的曲子没弹完,回头我
好好的再弹一遍给你听。”
二 武当山顶松柏长
两人缓步上山,直走到寺门外,竟不见一个人影。
何足道道:“我也不进去啦,请那位和尚出来说句话就是
了。”朗声说道:“昆仑山何足道造访少林寺,有一言奉告。”
这句话刚说完,只听得寺内十余座巨钟一齐鸣了起来,当当
之声,只震得群山皆应。
突见寺门大开,分左右走出两行身穿灰袍的僧人,左边
五十四人,右边五十四人,共一百零八人,那是罗汉堂弟子,
合一百零八名罗汉之数。其后跟出来十八名僧人,灰袍罩着
淡黄袈裟,年岁均较罗汉堂弟子为大,是高一辈的达摩堂弟
子。稍隔片刻,出来七个身穿大块格子僧袍的老僧。七僧皱
纹满面,年纪少的也已七十余岁,老的已达九十高龄,乃是
心禅堂七老。然后天鸣方丈缓步而出,左首达摩堂首座无相
禅师,右首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
三人跟随其后。最后则是七八十名少林派俗家弟子。
那日何足道悄入罗汉堂,在降龙罗汉手中留下简帖,这
份武功已令方丈及无色、无相等大为震惊。数日后潘天耕等
自西域赶到,说起约会比武,寺中高僧更增戒心。西域少林
一支因途程遥远,数十年来极少和中州少林互通音问,但寺
中众高僧均知,当年远赴西域开派的那位师叔祖苦慧禅师武
功上实有惊人造诣,他传下的徒子徒孙自亦不同凡响。听潘
天耕等言语中对昆仑三圣丝毫不敢轻视,料想善者不来,来
者不善,寺中便即加紧防范。方丈并传下法旨,五百里以内
的僧俗弟子,一律归寺听调。
初时众僧也道昆仑三圣乃是三人,后来听潘天耕等说了,
方知只是一人,至于容貌年纪,潘天耕等也不甚了然,只知
他自负琴剑棋三绝而已。弹琴、弈棋两道,驰心逸性,大为
禅宗所忌,少林寺众僧向来不理,但寺中所有精于剑术的高
手却无不加紧磨练,要和这个号称“剑圣”的狂人一较高下。
潘天耕师兄弟自忖此事由自己身上而起,当由自己手里
了结,因此每日骑了骏马,在山前山后巡视,一心要拦住这
个自称“琴棋剑三圣”的家伙,打得他未进寺门,先就倒爬
着回去,然后再回寺来和众僧侣较量一下,要令西域少林派
压得中原少林派从此抬不起头来。哪知石亭中一战,何足道
只出半力,已令三人铩羽而遁。
天鸣禅师一得到讯息,心知今日少林寺已面临荣辱盛衰
的大关头,但估量自己和无色、无相的武功,未必能强于潘
天耕等三人多少,这才不得不请出心禅堂七老来押阵。只是
心禅七老的武功到底深到了何等地步,谁也不知,是否真能
在紧急关头出手制得住这昆仑三圣,在方丈和无色、无相三
人心中,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
老方丈天鸣禅师见到何足道和郭襄,合十说道:“这一位
想是号称琴剑棋三圣的何居士了。老僧未能远迎,还乞恕罪。”
何足道躬身行礼,说道:“晚生何足道,‘三圣’狂名,何足
道哉!滋扰宝刹,甚是不安,惊动众位高僧出寺相迎,更何
以克当?”
天鸣心道:“这狂生说话倒也不狂啊。瞧他不过三十岁左
右年纪,怎能一举而败潘天耕等三人?”说道:“何居士不用
客气,请进奉茶。这位女居士嘛……”言下颇有为难之色。
何足道听他言中之意显是要拒郭襄进寺,狂生之态陡然
发作,仰天大笑,说道:“老方丈,晚生到宝刹来,本是受人
之托,来传一句言语。这句话一说过,原想拍手便去,但宝
刹重男轻女,莫名其妙的清规戒律未免太多,晚生却颇有点
看不过眼。须知佛法无边,众生如一,妄分男女,心有滞碍。”
天鸣方丈是有道高僧,禅心明澈,宽博有容,听了何足
道之言,微笑道:“多谢居士指点。我少林寺强分男女,倒显
得小气了。如此请郭姑娘一并光降奉茶。”
郭襄向何足道一笑,心道:“你这张嘴倒会说话,居然片
言折服老和尚。”见天鸣方丈向旁一让,伸手肃客,正要举步
进寺,忽见天鸣左首一个干枯精瘦的老僧踏上一步,说道:
“单凭何居士一言,便欲我少林寺舍弃千年来的规矩,虽无不
可,却也要瞧说话之人是否当真大有本事,还是只不过浪得
虚名。何居士请留上一手,让众僧开开眼界,也好令合寺心
服,知道本寺行之千年的规矩,是由谁而废。”这人正是达摩
院首座无相禅师。他说话声音宏亮,显见中气充沛,内力深
厚。
潘天耕等三人听了,脸上都微微变色。无相这几句话中,
显然含有瞧不起他三人之意,谓何足道虽然击败三人,却也
未必便真有过人的本领。
郭襄见无色禅师脸带忧容,心想这位老和尚为人很好,又
是大哥哥的朋友,倘若何足道和少林僧众为了我而争斗起来,
不论哪一方输了,我都要过意不去,于是朗声说道:“何大哥,
我又不是非进少林寺不可。你传了那句话,这便去罢。”指着
无色道:“这位无色禅师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两家不可伤和
气。”
何足道一怔,道:“啊,原来如此。”转向天鸣道:“老方
丈,贵寺有一位觉远禅师,是哪一位?在下受人之托,有句
话要转告于他。”
天鸣低声道:“觉远禅师?”觉远在寺中地位低下,数十
年来隐身藏经阁,没没无闻,从来没人在他法名下加上“禅
师”两字,是以天鸣一时竟没想到。他呆了一呆,才道:“啊,
看守《楞伽经》失职的那人。何居士找他,可是与《楞伽
经》一事有关么?”何足道摇头道:“我不知道。”天鸣向一名
弟子道:“传觉远前来见客。”那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无相禅师又道:“何居士号称琴剑棋三圣,想这‘圣’之
一字,岂是常人所敢居?何居士于此三者自有冠绝天人的造
诣。日前留书敝寺,说欲显示武功,今日既已光降,可肯不
吝赐教,得让我辈瞻仰绝技!”
何足道摇头道:“这位姑娘既已说过,咱两家便不可伤了
和气。”
无相怒气勃发,心想你留书于先,事到临头,却来推托,
千年以来,有谁敢对少林寺如此无礼?何况潘天耕等三人败
在你手下,江湖上传言出去,说是少林派的大弟子输了给你,
这“剑圣”两字,岂不是叫得更加响了?看来一般弟子也不
是他的对手,非亲自出马不可,当下踏上两步,说道:“比武
较量,也不是伤了和气,何居士何必推让?”回头向达摩堂的
弟子喝道:“取剑!咱们领教领教‘剑圣’的剑术,到底
‘圣’到何等地步?”
寺中诸般兵刃早已备妥,只是列队迎客之际不便取将出
来,以免徒显小气。那弟子听到无相吩咐,转身进寺,取了
七八柄长剑出来,双手横托,送到何足道身前,说道:“何居
士使自携的宝剑?还是借用敝寺的寻常兵刃?”
何足道不答,俯身拾起一块尖角石子,突然在寺前的青
石板上纵一道、横一道的画了起来,顷刻之间,画成了纵横
各一十九道的一张大棋盘。经纬线笔直,犹如用界尺界成一
般,每一道线都是深入石板半寸有余。这石板乃以少室山的
青石铺成,坚硬如铁,数百年人来人往,亦无多少磨耗,他
随手以一块尖石挥划,竟然深陷盈寸,这份内功实是世间罕
有,只听他笑道:“比剑嫌霸道,琴音无法比拚。大和尚既然
高兴,咱们便来下一局棋如何?”
他这手划石为局的惊人绝技一露,天鸣、无色、无相以
及心禅堂七老无不面面相觑,心下骇然。天鸣方丈知道此人
这般浑雄的内力寺中无一人及得,他心地光风霁月,正要开
口认输,忽听得铁链拖地之声,叮当而来。
只见觉远挑着一对大铁桶走到跟前,后面随着一个长身
少年。觉远左手扶着铁扁担,右手单掌向天鸣行礼,说道:
“谨奉老方丈呼召。”天鸣道:“这位何居士有话要跟你说。”
觉远回过身来,一看何足道,却不相识,说道:“小僧觉
远,居士有何吩咐?”
何足道画好棋局,棋兴勃发,说道:“这句话慢慢再说不
迟。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对弈一局?”他倒不是有意炫示功
夫,只是生平对琴剑棋都是爱到发痴,兴之所到,连天塌下
来都是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对局,早忘了比
试武功之事。
天鸣禅师道:“何居士划石为局,如此神功,老衲生平未
见,敝寺僧众甘拜下风。”
觉远听了天鸣之言,再看了看石板上的大棋局,才知此
人竟是来寺显示武功,当下挑着那担大铁桶,吸了一口气,将
毕生所练功力都下沉双腿,在那棋局的界线上一步步的走了
过去。
只见他脚上铁链拖过,石板上便现出一条五寸来宽的印
痕,何足道所划的界线登时抹去。众僧一见,忍不住大声喝
彩。天鸣、无色、无相等更是惊喜交集,哪想得到这个痴痴
呆呆的老僧竟有这等深厚内功,和他同居一寺数十年,却没
瞧出半点端倪。天鸣等自知一人内力再强,欲在石极上踏出
印痕,也决无可能,只因觉远挑了一对大铁桶,桶中装满了
水,总共何止四百余斤之重,这几百斤巨力从他肩头传到脚
上的铁链,向前拖曳,便如一把大凿子在石板上敲凿一般,这
才能铲去何足道所划的界线,倘若觉远空身而行,那便万万
不能了。但虽有力可借,终究也是罕见的神功。
何足道不待他铲完纵横一共三十八的界线,大声喝道:
“大和尚,你好深厚的内功,在下可不及你!”
觉远铲到此时,丹田中真气虽愈来愈盛,但两腿终是血
肉之物,早已大感酸痛,听他这么一喝,当即止步,微笑吟
道:“一枰袖手将置之,何暇为渠分黑白?”
何足道道:“不错!这局棋不用下,我已然输了。我领教
领教你的剑法。”说着刷的一声响,从背负的瑶琴底下抽出一
柄长剑,剑尖指向自己胸口,剑柄斜斜向外,这一招起手式
怪异之极,竟似回剑自戕一般,天下剑法之中,从未见有如
此不通的一招。
觉远道:“老僧只知念经打坐,晒书扫地,武功一道可一
窍不通。”
何足道却哪里肯信?嘿嘿冷笑,纵身近前,长剑斗然弯
弯弹出,剑尖直刺觉远胸口,出招之快真乃为任何剑法所不
及。原来这一招不是直刺,却是先聚内力,然后蓄劲弹出。但
觉远的内功实已到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何足道此剑
虽快,觉远的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手到,身意合一,他右
手一收,扁担上的大铁桶登时荡了过来,挡在身前,当的一
声,剑尖刺在铁桶之上。剑身柔韧,弯成了个弧形。何足道
急收长剑,随手挥出,觉远左手的铁桶横过,又挡开了。
何足道心想:“你武功再高,这对铁桶总是笨重之极,焉
能挡得住我的快攻?倘若你空手对招,我反而有三分忌惮。”
伸指在剑身上一弹,剑声嗡嗡,有若龙吟,叫道:“大和尚,
可小心了!”长剑颤处,前后左右,瞬息之间攻出了四四一十
六招。
但听得当当当当一十六下响过,何足道这一十六手“迅
雷剑”竟尽数刺在铁桶之上。旁观众人见觉远手忙脚乱,左
支右绌,显得狼狈之极,果是不会半分武功,但何足道这一
十六下神妙无方的剑招,却全给觉远以极笨拙、极可笑的姿
式以铁桶挡开了。
无色、无相等都不禁担心,齐叫:“何居士剑下留情!”郭
襄也道:“休下杀手!”
众人都瞧出觉远不会武功,但何足道身在战局中,竭尽
全力施展,竟尔奈何不了对方半分,哪会想到他其实从未学
过武功,所以能挡住剑招,全仗他在不知不觉中练成了上乘
内功所致。何足道快击无功,斗然间大喝一声,寒光闪动,挺
剑向觉远小腹上直刺过去。觉远叫声:“啊哟!”百忙中双手
一合,当的一声巨响,两只铁桶竟将长剑硬生生的挟住了。何
足道使劲回夺,哪里动得半毫?他应变奇速,右手撤剑,双
手齐推,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扑觉远面门。
这时觉远已分不出手去抵挡,眼见情势十分危急,张君
宝师徒情深,纵身扑上,使出杨过昔年所教那招“四通八
达”,挥掌斜击何足道肩头。便在此时,觉远的劲力已传到铁
桶之中,两道水柱从桶中飞出,也扑向何足道的面门。掌力
和水柱一撞,水花四溅,泼得两人满身是水,何足道这双掌
力便就此卸去。
何足道正自全力与觉远比拚,顾不得再抵挡张君宝这一
掌,噗的一下,肩头中掌。岂知张君宝小小年纪,掌法既奇,
内力竟也大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
觉远叫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何居士饶了老僧罢!
这几剑直刺得我心惊肉跳。”说着伸袖抹去脸上水珠,急忙避
在一边。
何足道怒道:“少林寺卧虎藏龙之地,果真非同小可,连
一个小小少年竟也有这等身手。好小子,咱们来比划比划,你
只须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终身不履中土。”
无色、无相等均知张君宝只是藏经阁中一个打杂小厮,从
未练过功夫,刚才不知如何阴差阳错的推了他一掌,若要当
真动武,别说十招,只怕一招便会丧生于他掌底。无相昂然
道:“何居士此言差矣!你号称昆仑三圣,武学震古铄今,如
何能和这烹茶扫地的小厮动手?若不嫌弃,便由老僧接你十
招。”
何足道摇头道:“这一掌之辱,岂能便此罢休?小子,看
招!”说着呼的一掌,便向张君宝胸口打去。这一拳去势奇快,
他和张君宝站得又近,无色、无相等便欲救援,却哪里来得
及?
众人刚自暗暗叫苦,却见张君宝两足足跟不动,足尖左
磨,身子随之右转,成右引左箭步,轻轻巧巧的便卸开了他
这一拳,跟着左掌握拳护腰,右掌切击而出,正是少林派基
本拳法的一招“右穿花手”。这一招气凝如山,掌势之出,有
若长江大河,委实是名家耆宿的风范,哪里是一个少年人的
身手?
何足道自肩上受了他一掌,早知道这少年的内力远在潘
天耕等三人之上,但自忖十招之内定能将他击败,见这招
“右穿花手”虽是少林拳的入门功夫,但发掌转身之际,劲力
雄浑,身形沉稳,当真无懈可击,忍不住喝了声彩:“好拳法!”
无相心念一动,向无色微笑道:“恭喜师兄暗中收了个得
意弟子!”无色摇头道:“不是……”但见张君宝“拗步拉
弓”、“单凤朝阳”、“二郎担衫”,连续三招,法度之严,劲力
之强,实不下于少林派的一流高手。
天鸣、无色、无相以及心禅七老见张君宝这几招少林拳
打得如此出色,无不相顾骇然。无相道:“他拳法如此法度严
谨也还罢了,这等内劲……”
说话之际,何足道已出了第六招,心想:“我连这黄口少
年尚且对付不了,竟敢到少林寺来留简挑战,岂不教天下英
雄笑掉了牙齿?”突然滴溜溜的转身,一招“天山雪飘”,掌
影飞舞,霎时之间将张君宝四面八方都裹住了。
张君宝除了在华山绝顶受过杨过指点四招之外,从未有
武师和他讲解武功,陡然间见到这般奇幻百端、变化莫测的
上乘掌法,哪里能够拆解?危急之中,身腰左转成寒鸡势,双
掌举过额角,左手虎口与右手虎口遥遥相对,却是少林拳中
的一招“双圈手”。这一招凝重如山,敌招不解自解。不论何
足道从哪一方位进袭,全在他“双圈手”笼罩之下。
猛听得达摩堂、罗汉堂众弟子轰雷也似的喝一声彩,尽
对张君宝这一招衷心钦佩,赞他竟以少林拳中最平淡无奇的
拳招,化解了最繁复的敌招。
喝彩声中,何足道一声清啸,呼的一拳,向张君宝当胸
猛击过去。这一拳竟然也是自巧转拙,却是劲力非凡。张君
宝应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推出。拳拳相交,只听得砰
的一声,何足道身子一晃,张君宝向后退了三步。何足道
“哼”的一声,拳法不变,却抢上了两步,发拳猛硬击狠打。
张君宝仍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向前平推。砰的一声大
响,张君宝这次退出五步。何足道身子向前一撞,脸上变色,
喝道:“只剩下一招了,你全力接着。”踏上三步,坐稳马步,
一拳缓缓击出。
这时少林寺前数百人声息全无,人人皆知这一拳是何足
道一生英名之所系,自是竭尽了全力。
张君宝第三次再使“偏花七星”,这番拳掌相交,竟然无
声无息,两人微一凝持,各催动内力相抗。说到武功家数,何
足道比之张君宝何止胜过百倍?但一经比拚内力,张君宝曾
自“九阳真经”学得心法,内力绵绵密密,浑厚充溢。顷刻
之间,何足道便知并无胜他把握,当即纵身跃起,让张君宝
的拳力尽皆落空,反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推。张君宝仆跌在地,
一时站不起来。
何足道右手一挥,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当真是狂
得可以。”向天鸣禅师一揖到地,说道:“少林寺武功扬名千
载,果然非同小可,今日令狂生大开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实
无虚士。佩服,佩服!”说着转过身来,足尖一点,已飘身在
数丈之外。
他停了脚步,回头对觉远道:“觉远大师,那人叫我转告
一句话,说道‘经书是在油中’。”话声甫歇,他足尖连点数
下,远远的去了,身法之快,实所罕见。
张君宝慢慢爬起,额头脸上尽是泥尘。他虽被何足道打
倒,但众高手皆知何足道只是取巧,飘然远去,话中之意已
说明不敌少林寺的神功。
心禅七老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说道:“这个弟子的
武功是谁所授?”他说话声音极是尖锐,有若寒夜枭鸣,各人
听在耳里,都是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天鸣、无色、无相等心
中均早存有这个疑问,一齐望着觉远和张君宝。觉远师徒却
呆呆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天鸣道:“觉远内功虽精,未学
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却是何人所授?”
达摩堂和罗汉堂众弟子均想,万料不到今日本寺遭逢危
难,竟是由这个小厮出头赶走强敌,老方丈定有大大的赏赐,
而授他内功拳法的师父,也自必盛蒙荣宠。
那老僧见张君宝呆立不动,斗然间双眉竖起,满脸杀气,
厉声道:“我在问你,你的罗汉拳是谁教的?”
张君宝从怀中取出郭襄所赠的那对铁罗汉,说道:“弟子
照着这两个铁罗汉所使的套子,自己学上几手,实在是无人
传授弟子武功。”
那老僧踏上一步,声音放低,说道:“你再明明白白的说
一遍:你的罗汉拳并非本寺哪一位师父所授,乃是自己学的。”
他语音虽低,话中威吓之意却又大增。
张君宝心中坦然,自忖并未做过甚么坏事,虽见那老僧
神态咄咄逼人,却也不惧。朗声道:“弟子只在藏经阁中扫地
烹茶,服侍觉远师父,本寺并没哪一位师父教过弟子武功。这
罗汉拳是弟子自己学的,想是使得不对,还请老师父指点。”
那老僧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狠狠盯着张君宝,良久良
久,一动也不动。
觉远知道这位心禅堂的老僧辈分甚高,乃是方丈天鸣禅
师的师叔,见他对张君宝如此声色俱厉,大为不解,但见他
眼色之中充满了怨毒,脑海中忽地一闪,疾似电光石火般,想
起了不知哪一年在藏经阁上偶然看到过一本小书。
那是薄薄的一册手抄本,书中记载着本寺的一桩门户大
事:
距此七十余年之间,少林寺的方丈是苦乘禅师,乃是天
鸣禅师的师祖。这一年中秋,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
校,由方丈及达摩堂、罗汉堂两位首座考较合寺弟子武功,查
察在过去一年中有何进境。众弟子献技已罢,达摩堂首座苦
智禅师升座品评。
突然间一个带发头陀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苦智禅师的
话狗屁不通,根本不知武功为何物,竟然妄居达摩堂首席之
位,甚是可耻。众僧大惊之下,看这人时,却是香积厨中灶
下烧火的一个火工头陀。达摩堂诸弟子自是不等师父开言,早
已齐声呵叱。
那火工头陀喝道:“师父狗屁不通,弟子们更加不通狗
屁。”说着涌身往掌中一站。众弟子一一上前跟他动手,都被
他三拳两脚便击败了。本来达摩堂中过招,同门较艺,自是
点到即止,人人手下留情。这火工头陀却出手极是狠辣,他
连败达摩堂九大弟子,九个僧人不是断臂便是折腿,无不身
受重伤。
首座苦智禅师又惊又怒,见这火工头陀所学全是少林派
本门拳招,并非别家门派的高手混进寺来捣乱,当下强忍怒
气,问他的武功是何人所传。
那火工头陀说道:“无人传过我武功,是我自己学的。”
原来这头陀在灶下烧火。监管香积厨的僧人性子极是暴
躁,动不动提拳便打,他身有武功,出手自重。那火工头陀
三年间给打得接连吐血三次,积怨之下,暗中便去偷学武功。
少林寺弟子人人会武,要偷学拳招,机会良多。他既苦心孤
诣,又有过人之智,二十余年间竟练成了极上乘的武功。但
他深藏不露,仍是不声不响的在灶下烧火,那监厨僧人拔拳
相殴,他也总不还手,只是内功已精,再也不会受伤了。这
火工头陀生性阴鸷,直到自忖武功已胜过合寺僧众,这才在
中秋大校之日出来显露身手。数十年来的郁积,使他恨上了
全寺的僧侣,一出手竟然毫不容情。
苦智禅师问明原委,冷笑三声,说道:“你这份苦心,委
实可敬!”当下离座而起,伸手和他较量。苦智禅师是少林寺
高手,但一来年事已高,那火工头陀正当壮年,二来苦智手
下容情,火工头陀使的却是招招杀手,因此竟斗到五百合外,
苦智方稳操胜券。两人拆到一招“大缠丝”时,四条手臂扭
在一起,苦智双手却俱已按上对方胸口死穴,内力一发,火
工头陀立时毙命,已然无拆解余地。苦智爱惜他潜心自习,居
然有此造诣,不忍就此伤了他性命,双掌一分,喝道:“退开
罢!”
岂知那火工头陀会错了意,只道对方使的是“神掌八
打”中的一招。这“神掌八打”是少林武功中绝学之一,他
曾见达摩堂的大弟子使过,双掌劈出,打断一条木桩,劲力
非同小可。火工头陀武功虽强,毕竟全是偷学,未得名师指
点,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只是暗中窥看,时日虽久,又岂
能学得全了?苦智这一招其实是“分解掌”,借力卸力,双方
一齐退开,乃是停手罢斗之意。火工头陀却错看成“神掌八
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却没如
此容易。”飞身扑上,双拳齐击。
这双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苦智禅师一惊之下,
急忙回掌相抵,其势却已不及,但听得喀喇喇数声,左臂臂
骨和胸前四根肋骨登时断裂。
旁观众僧惊惶变色,一齐抢上救护,只见苦智气若游丝,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内脏已被震得重伤。再看火工头陀
时,早已在混乱中逃得不知去向。当晚苦智便即伤重逝世。合
寺悲戚之际,那火工头陀又偷进寺,将监管香积厨和平素和
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打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几
十名高手四下追索,但寻遍了江南江北,丝毫不得踪迹。
寺中高辈僧侣更为此事大起争执,互责互咎。罗汉堂首
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潘天耕、
方天劳、卫天望等三人,便是苦慧禅师的再传弟子。
经此一役,少林寺的武学竟尔中衰数十年。自此定下寺
规,凡是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发现后重则处死,轻则
挑断全身筋脉,使之成为废人。数十年来,因寺中防范严密,
再也无人偷学武功,这条寺规众僧也渐渐淡忘了。
这心禅堂的老僧正是当年苦智座下的小弟子,恩师惨死
的情景,数十年来深印心头,此时见张君宝又是不得师传而
偷学武功,触动前事,自是悲愤交集。
觉远在藏经阁中管书,无书不读,猛地里记起这桩旧事,
霎时间满背全是冷汗,叫道:“老方丈,这……这须怪不得君
宝……”
一言未毕,只听得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喝道:“达摩堂众
弟子一齐上前,把这小厮拿下了。”达摩堂十八弟子登时抢出,
将觉远和张君宝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十八弟子占的方位甚大,
连郭襄也围在中间。
那心禅堂的老僧厉声高喝:“罗汉堂众弟子,何以不并力
上前!”罗汉堂一百零八名弟子暴雷也似的应了声:“是!”又
在达摩堂十八弟子之外围了三个圈子。
张君宝手足无措,还道自己出手打走何足道,乃是犯了
寺规。说道:“师父,我……我……”
觉远十年来和这徒儿相依为命,情若父子,情知张君宝
只要一被擒住,就算侥幸不死,也必成了废人。但听得无相
禅师喝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达摩堂十八弟子齐宣佛
号,踏步而上。觉远不暇思索,蓦地里转了个圈子,两只大
铁桶舞了开来,一般劲风逼得众僧不能上前,跟着挥桶一抖,
铁桶中清水都泼了出来,侧过双桶,左边铁桶兜起郭襄,右
边铁桶兜起张君宝。他连转七八个圈子,那对大铁桶给他浑
厚无比的内力使将开来,犹如流星锤一般,这股千斤之力,天
下谁能挡得?达摩堂众弟子纷纷闪避。
觉远健步如飞,挑着张君宝和郭襄踏步下山而去。众僧
人呐喊追赶,只听得铁链拖地之声渐去渐远,追出七八里后,
铁链声半点也听不到了。
少林寺的寺规极严,达摩堂首座既然下令擒拿张君宝,众
僧人虽见追赶不上,还是鼓勇疾追。时候一长,各僧脚力便
分出了高下,轻功稍逊的渐渐落后。追到天黑,领头的只剩
下五名大弟子,眼前又出现了几条岔路,也不知觉远逃到了
何方,此时便是追及,单是五僧,也决非觉远和张君宝之敌,
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寺复命。
觉远一担挑了两人,直奔出数十里外,方才止步,只见
所到处是一座深山之中。暮霭四合,归鸦阵阵,觉远内力虽
强,这一阵舍命急驰,却也已筋疲力竭,一时之间,再也无
力将铁桶卸下肩来。
张君宝与郭襄从桶中跃出,各人托起一只铁桶,从他肩
头放下。张君宝道:“师父,你歇一歇,我去寻些吃的。”但
眼见四下里长草齐膝,在这荒野山地,哪里有甚吃的,张君
宝去了半日,只采得一大把草莓来。三人胡乱吃了,倚石休
息。
郭襄道:“大和尚,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除了你和无色
禅师,都有点儿古里古怪。”觉远“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郭襄道:“那个昆仑三圣何足道来到少林寺,寺中无人能敌,
全仗你师徒二人将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的令誉。他们不
来谢你,反而恶狠狠的要捉拿张兄弟,这般不分是非黑白,当
真好没来由。”
觉远叹了口气,道:“这事须也怪不得老方丈和无相师兄,
少林寺有一条寺规……”说到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嗽
不止。郭襄轻轻替他捶背,说道:“你累啦,且睡一忽儿,明
儿慢慢再说不迟。”觉远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真的累
啦。”
张君宝拾些枯柴,生了个火,烤干郭襄和自己身上的衣
服。三人便在大树之下睡了。
郭襄睡到半夜,忽听得觉远喃喃自语,似在念经,当即
从朦胧中醒来,只听他念道:“……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
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
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郭襄心中一凛:“他念的
并不是甚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佛经啊。甚么左重左
虚、右重右虚,倒似是武学拳经。”
只听他顿一顿,又念道:“……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
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郭襄听到
“其病于腰腿求之”这句话,心下更无疑惑,知他念的自是武
学要旨,暗想:“这位大和尚全然不会武功,只是读书成痴,
凡是书中所载,无不视为天经地义。昔年在华山绝顶初次和
他相逢,曾听他言道,达摩老祖在亲笔所抄的楞伽经行缝之
间又写着一部九阳真经,他只道这是强身健体之术,便依照
经中所示修习。他师徒俩不经旁人传授,不知不觉间竟达到
了天下一流高手的境界。那日潇湘子打他一掌,他挺受一招,
反而使潇湘子身受重伤,如此神功,便是爹爹和大哥哥也未
必能够。今日他师徒俩令何足道悄然败退,自又是这部九阳
真经之功。他口中喃喃念诵的,莫非便是此经?”
她想到此处,生怕岔乱了觉远的神思,悄悄坐起,倾听
经文,暗自记忆,自忖:“倘若他念的真是九阳真经,奥妙精
微,自非片刻之间能解。我且记着,明儿再请他指教不迟。”
只听他念道:“……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从身能从心,
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方寸,
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进
后退,处处恰合,工弥久而技弥精……”
郭襄听到这里,不自禁的摇头,心中说道:“不对不对。
爹爹和妈妈常说,临敌之际,须当制人而不可受制于人。这
大和尚可说错了。”只听觉远又念道:“彼不动,己不动,彼
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
……”
郭襄越听越感迷惘,她自幼学的武功全是讲究先发制人、
后发制于人,处处抢快,着着争先。觉远这时所说的拳经功
诀,却说甚么“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实与她平素所学大相
径庭,心想:“临敌动手之时,双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
从人,敌人要我东便东、要我西便西,那不是听由挨打么?”
便这么一迟疑,觉远说的话便溜了过去,竟是听而不闻,
月光之下,忽见张君宝盘膝而坐,也在凝神倾听,郭襄心道:
“不管他说的对与不对,我只管记着便是了。这大和尚震伤潇
湘子、气走何足道,乃是我亲眼目睹。他所说的武功法门,总
是大有道理的。”于是又用心暗记。
觉远随口背诵,断断续续,有时却又夹着几段楞伽经的
经文,说到佛祖在楞伽岛上登山说法的事。原来那九阳真经
夹书在楞伽经的字旁行间,觉远读书又有点泥古不化,随口
背诵之际,竟连楞伽经也背了出来。那楞伽经本是天竺文字,
觉远背的却是译文,更加缠夹不清。郭襄听着,愈是摸不着
头脑,幸好她生来聪颖,觉远所念经文虽然颠三倒四,却也
能记得了二三成。
冰轮西斜,人影渐长,觉远念经的声音渐渐低沉,口齿
也有些模糊不清。郭襄劝道:“大和尚,你累了一整天,再睡
一忽儿。”
觉远却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念道:“……力从人借,气
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于
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
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
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他越念声音越低,终
于寂然无声,似已沉沉睡去。
郭襄和张君宝不敢惊动,只是默记他念过的经文。
斗转星移,月落西山,蓦地里乌云四合,漆黑一片。又
过一顿饭时分,东方渐明,只见觉远闭目垂眉,静坐不动,脸
上微露笑容。
张君宝一回头,突见大树后人影一闪,依稀见到黄色袈
裟的一角。他吃了一惊,喝道:“是谁?”只见一个身材瘦长
的老僧从树后转了出来,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郭襄又惊又喜,说道:“大和尚,你怎地苦苦不舍,还是
追了来?难道非擒他们师徒归寺不可么?”无色道:“善哉,善
哉!老僧尚分是非,岂是拘泥陈年旧规之人?老僧到此已有
半夜,若要动手,也不等到此时了。觉远师弟,无相师弟率
领达摩堂弟子正向东追寻,你们快快往西去罢!”却见觉远垂
首闭目,兀自不醒。
张君宝上前说道:“师父醒来,罗汉堂首座跟你说话。”觉
远仍是不动。张君宝惊慌起来,伸手摸他额头,触手冰冷,原
来早已圆寂多时了。张君宝大悲,伏地叫道:“师父,师父!”
却那里叫他得醒?
无色禅师合十行礼,说偈道:“诸方无云翳,四面皆清明,
微风吹香气,众山静无声。今日大欢喜,舍却危脆身。无嗔
亦无忧,宁不当欣庆?”说罢,飘然而去。
张君宝大哭一场,郭襄也流了不少眼泪。少林寺僧众圆
寂,尽皆火化,当下两人捡些枯柴,将觉远的法身焚化了。
郭襄道:“张兄弟,少林寺僧众尚自放你不过,你诸多小
心在意。咱们便此别过,后会有期。”张君宝垂泪道:“郭姑
娘,你到哪里去?我又到哪里去?”
郭襄听他问自己到哪里,心中一酸,说道:“我天涯海角,
行踪无定,自己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张兄弟,你年纪小,又
无江湖上的阅历。少林寺的僧众正在四处追捕于你,这样罢。”
从腕上褪下一只金丝镯儿,递了给他,道:“你拿这镯儿到襄
阳去见爹爹妈妈,他们必能善待于你。只要在我爹妈跟前,少
林寺的僧众再狠,也不能来难为你。”
张君宝含泪接了镯儿。郭襄又道:“你跟我爹爹妈妈说,
我身子很好,请他们不用记挂。我爹爹最喜欢少年英雄,见
你这等人才,说不定会收了你做徒儿。我弟弟忠厚老实,一
定跟你很说得来。只是我姊姊脾气大些,一个不对,说话便
不给人留脸面,但你只须顺着她些儿,也就是了。”说着转身
而去。
张君宝但觉天地茫茫,竟无安身之处,在师父的火葬堆
前呆立了半日,这才举步。走出十余丈,忽又回身,挑起师
父所留的那对大铁桶,摇摇晃晃的缓步而行。荒山野岭之间,
一个瘦骨棱棱的少年黯然西去,凄凄惶惶,说不尽的孤单寂
寞。
行了半月,已到湖北境内,离襄阳已不很远。少林寺僧
却始终没追上他。原来无色禅师暗中眷顾,故意将僧众引向
东方,以致反其道而行,和他越离越远。
这日午后,来到一座大山之前,但见郁郁苍苍,林木茂
密,山势甚是雄伟。一问过路的乡人,得知此山名叫武当山。
他在山脚下倚石休息,忽见一男一女两个乡民从身旁山
道上经过,两人并肩而行,神态甚是亲密,显是一对少年夫
妻。那妇人唠唠叨叨,不住的责备丈夫。那男子却低下了头,
只不作声。
但听那妇人说道:“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自立门户,
却去依傍姐姐和姐夫,没来由的自己讨这场羞辱。咱们又不
是少了手脚,自己干活儿自己吃饭,青菜萝卜,粗茶淡饭,何
等逍遥自在?偏是你全身没根硬骨头,当真枉为生于世间了。”
那男子“嗯、嗯”数声。那妇人又道:“常言道得好:除死无
大事。难道非依靠别人不可?”那男子给妻子这一顿数说,不
敢回一句嘴,一张脸胀得猪肝也似的成了紫酱之色。
那妇人这番话,句句都打进了张君宝心里:“你一个男子
汉大丈夫,不能自立门户……没来由的自己讨这场羞辱……
常言道得好,除死无大事,难道非依靠别人不可?”他望着这
对乡下夫妻的背影,呆呆出神,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想着那
农妇这几句当头棒喝般的言语。只见那汉子挺了挺腰板,不
知说了几句甚么话,夫妻俩大声笑了起来,似乎那男子已决
意自立,因此夫妻俩同感欢悦。
张君宝又想:“郭姑娘说道,她姊姊脾气不好,说话不留
情面,要我顺着她些儿。我好好一个男子汉,又何必向人低
声下气,委曲求全?这对乡下夫妇尚能发奋图强,我张君宝
何必寄人篱下,瞧人眼色?”
言念及此,心意已决,当下挑了铁桶,便上武当山去,找
了一个岩穴,渴饮山泉,饥餐野果,孜孜不歇的修习觉远所
授的九阳真经。
数年之后,便即悟到:“达摩祖师是天竺人,就算会写我
中华文字,也必文理粗疏。这部九阳真经文字佳妙,外国人
决计写不出,定是后世中土人士所作。多半便是少林寺中的
僧侣,假托达摩祖师之名,写在天竺文字的楞伽经夹缝之中。”
这番道理,却非拘泥不化,尽信经书中文字的觉远所能领悟。
只不过并无任何佐证,张君宝其时年岁尚轻,也不敢断定自
己的推测必对。
他得觉远传授甚久,于这部九阳真经已记了十之五六,十
余年间竟然内力大进,其后多读道藏,于道家练气之术更深
有心得。某一日在山间闲游,仰望浮云,俯视流水,张君宝
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里豁然贯通,领会了
武功中以柔克刚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长笑。
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大宗
师。他以自悟的拳理、道家冲虚圆通之道和九阳真经中所载
的内功相发明,创出了辉映后世、照耀千古的武当一派武功。
后来北游宝鸣,见到三峰挺秀,卓立云海,于武学又有
所悟,乃自号三丰,那便是中国武学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张三
丰。
三 宝刀百炼生玄光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
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
这一年是元顺帝至元二年,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年。
其时正当暮春三月,江南海隅,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衫壮
士,脚穿草鞋,迈开大步,正自沿着大道赶路,眼见天色向
晚,一路上虽然桃红柳绿,春色正浓,他却也无心赏玩,心
中默默计算:“今日三月廿四,到四月初九还有一十四天,须
得道上丝毫没有耽搁,方能及时赶到武当山,祝贺恩师他老
人家九十岁大寿。”
这壮士姓俞名岱岩,乃武当派祖师张三丰的第三名弟子。
这年年初奉师命前赴福建诛杀一个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
盗。那剧盗听到风声,立时潜藏隐匿,俞岱岩费了两个多月
时光,才找到他的秘密巢穴,上门挑战,使出师传玄虚刀法,
在第十一招上将他杀了。本来预计十日可完的事,却耗了两
个多月,屈指算来,距师父九十大寿的日子已经颇为逼促,因
此上急急自福建赶回,这日已到浙东钱塘江之南。
他迈着大步急行一阵,路径渐窄,靠右近海一面,常见
一片片光滑如镜的平地,往往七八丈见方,便是水磨的桌面
也无此平整滑溜。俞岱岩走遍大江南北,见闻实不在少,但
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情状,一问土人,不由得哑然失笑,原
来那便是盐田。当地盐民引海水灌入盐田,晒干以后,刮下
含盐泥土,化成卤水,再逐步晒成盐粒。俞岱岩心道:“我吃
了三十年盐,却不知一盐之成,如此辛苦。”
正行之间,忽见西首小路上一行二十余人挑了担子,急
步而来。俞岱岩一瞥之间,便留上了神,但见这二十余人一
色的青布短衫裤,头戴斗笠,担子中装的显然都是海盐。他
知当政者暴虐,收取盐税极重,因之虽是滨海之区,寻常百
姓也吃不起官盐,只有向私盐贩子购买私盐。这批人行动剽
悍,身形壮实,看来似是一帮盐枭,奇的是每人肩头挑的扁
担非竹非木,黑黝黝的全无弹性,便似一条条铁扁担。各人
虽都挑着二百来斤的重物,但行路甚是迅速。俞岱岩心想:
“这帮盐枭个个都有武功。听说江南海沙派贩卖私盐,声势极
大,派中不乏武学名家,但二十余个好手聚在一起挑盐贩卖,
决无是理。”若在平时,便要去探视究竟,这时念着师父的九
十岁大寿,不能因多管闲事而再有耽误,当下放开脚步赶路。
傍晚时分来到余姚县的庵东镇。由此过钱塘江,便到临
安,再折向西北行,经江西、湖南省才到湖北武当。晚间无
船渡江,只得在庵东镇上找家小客店宿了。
用过晚饭,洗了脚刚要上床,忽听得店堂中一阵喧哗,一
群人过来投宿。听那些人说的是浙东乡音,但中气充沛,显
然是会家子,探头向门外一瞧,便是途中所遇那群盐枭。俞
岱岩也不在意,盘膝坐在床上,练了三遍行功,便即着枕入
睡。
睡到中夜,忽听得邻房中喀喀轻响,俞岱岩登时便醒了。
只听得一人低声道:“大家悄悄走罢,莫惊动了邻房那客人,
多生事端。”余人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中。俞岱岩从窗
缝中向外张望,只见那群盐枭挑着担子出门,想起那人那句
话:“莫惊动了邻房那个客人,多生事端。”暗想:“这群私枭
鬼鬼祟祟,显是要去干甚么歹事,既教我撞见了,可不能不
管。若能阻止他们伤天害理,救得一两个好人,便是误了恩
师的千秋寿诞,他老人家也必喜欢。”将藏着兵刃暗器的布囊
往背上一缚,穿窗而出,跃出墙外。
耳听得脚步声往东北方而去,他展开轻身功夫,悄悄追
去。当晚乌云满天,星月无光,沉沉黑夜之中,隐约见那二
十余名盐枭挑着担子,在田塍上飞步而行,心想:“私枭黑夜
赶路,事属寻常。但这干人身手不凡,若要作些非法勾当,别
说偷盗富室,就是抢劫仓库,官兵又哪里阻挡得住,何必偷
偷摸摸的贩卖私盐,赚此微利?料来其中必有别情。”
不到半个时辰,那帮私枭已奔出二十余里,俞岱岩轻功
了得,脚下无声无息,那帮私枭又似有要事在身,贪赶路程,
竟不回顾,因此并没发觉。这时已行到海旁,波涛冲击岩石,
轰轰之声不绝。
正行之间,忽听得领头的一人一声低哨,众人都站定了
脚步。领头的人低声喝问:“是谁?”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声音
说道:“三点水旁的朋友么?”领头那人道:“不错。阁下是谁?”
俞岱岩心下嘀咕:“三点水旁的朋友,那是甚么?”一转念,登
时省悟:“嗯,果然是海沙派,‘海沙派’这三个字都是水旁
的。”那嘶哑的声音道:“屠龙刀的事,我劝你们别插手啦。”
领头那人道:“尊驾也是为屠龙刀而来?”语音中颇有惊怒之
意。那嗓子嘶哑的人一声冷笑,黑夜中但听他“嘿嘿嘿”几
声,却不答话。
俞岱岩隐身于海旁岩石之后,绕到前面,只见一个身材
高瘦的男子拦在路中。黑暗中瞧不清他的面貌,只见他穿一
袭白袍,夜行人而身穿白衣,则显然于自己武功颇为自负。
只听海沙派的领头人道:“这屠龙刀已归本派,既给宵小
盗去,自当索回。”那白袍客又是“嘿嘿嘿”三声冷笑,仍是
大模大样的拦在路中。那领头人身后一人厉声喝道:“快些让
开,恶狗拦路,你不是自己找死……”他话声未毕,突然
“啊”的一声惨叫,往后便倒。众人一惊,但见黑暗中白袍晃
了几晃,拦路恶客已然不见。
海沙派众私枭瞧那跌倒的同伴时,但见他蜷成一团,早
已气绝。各人又惊又怒,有几人放下担子向白袍客去路急追,
但那人奔行如飞,黑暗之中哪里还寻得到他的踪影。
俞岱岩心道:“这白袍客出手好快,这一抓是少林派的
‘大力金钢抓’,但黑暗之中,却不大瞧得清楚。听这人的口
音腔调,显是来自西北塞外。江南海沙派结下的仇家可远得
很哪!”他缩身在岩石之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给海沙派的
帮众发见了,没来由的招惹祸端。只听那领头人道:“将老四
的尸首放在一旁,回头再来收拾,将来总查究得出。”众人答
应了,挑上担子,又向前飞奔。
俞岱岩待他们去远,走近尸身察看,但见那人喉头穿了
两个小孔,鲜血兀自不住流出,伤口显是以手指抓出,他觉
此事大是蹊跷,当下加快脚步,再跟踪那帮盐枭。
一行人又奔出数里,那领头人一声呼哨,二十余人四下
散开,向东北一座大屋慢慢逼近。俞岱岩心想:“他们说的甚
么屠龙刀,难道便是在这屋中么?”只见那大屋的烟囱中一柱
浓烟冲天而起,久聚不散。众盐枭放下了担子,各人拿起一
只木杓,在萝筐中抄起甚么东西,四下撒播。俞岱岩见所撒
之物如粉如雪,显然便是海盐,心道:“在地下撒盐干甚么?
当真古怪,日后说给师兄弟们知道,他们定是不信。”
但见他们撒盐时出手既轻且慢,似乎生怕将盐粒溅到身
上,俞岱岩登时恍然,知道盐上含有剧毒,这批人用毒盐围
屋,当是对屋中人阴谋毒害。暗想:“我固不知双方谁是谁非,
但这批人如此捣鬼,太不光明。无论如何须得通知屋中之人,
好教他不致为宵小所害。”眼见海沙派众盐枭尚在屋前撒盐,
于是兜个大圈子绕到屋后,轻轻跳进围墙。
大屋前后五进,共有三四十间,屋内黑沉沉的没一处灯
火。俞岱岩心想:“浓烟从中间一进屋中冒出,该处想必有人。”
抬头认明浓烟喷出之处,快步走去,只听得厅中传出火焰猛
烈燃烧的毕剥之声。他转过一道照壁,跨步进了正厅,突然
光亮耀眼,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只见厅心一只岩石砌成的大
炉子,火焰升腾,炉旁分站三人,分拉三只大风箱,向炉中
搧火。炉中横架着一柄四尺来长、乌沉沉的单刀。
那三人都是六十来岁老者,一色的青布袍子,满头满脸
都是灰土,袍子上点点斑斑,到处是火星溅开来烧出的破洞。
只见那三人同时鼓风,火焰升起来五尺高,绕着单刀,嗤嗤
声响。俞岱岩站立之处和那炉子相距数丈,已然热得厉害,炉
中之热,可想而知,但见火焰由红转青,由青转白,那柄单
刀却始终黑黝黝地,竟没起半点暗红之色。
便在此时,屋顶上忽有个嘶哑的声音叫道:“损毁宝刀,
伤天害理,快住手!”
俞岱岩一听,知道途中所遇的那个白袍客到了。那三个
鼓风炼刀的老者却恍若不闻,只是鼓风更急。但听得屋顶
“嘿嘿嘿”三声冷笑,檐前一声响,那白袍客已闪身而进。
这时厅中炉火正旺,俞岱岩瞧得清楚,见这白袍客四十
左右年纪,脸色惨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他双手空空,冷
然说道:“长白三禽,你们想得屠龙宝刀,那也罢了,却何以
胆敢用炉火损毁这等宝物?”说着踏步上前。
三名老者中西首一人探身而前,左手倏出,往白袍客脸
上抓去。白袍客侧首避过,抢上一步。东首那位老者见他逼
近身来,提起炉子旁的大铁锤,呼的一声,向他头顶猛击下
去。白袍客身子微侧,铁锤击空,砰的一声响,火星四溅,原
来地下铺的不是寻常青砖,却是坚硬异常的花冈石。西首老
者自旁夹攻,双手犹如鸡爪,上下飞舞,攻势凌厉。
俞岱岩见那白袍客的武功根基无疑是少林一派,但出手
阴狠歹毒,与少林派刚猛正大的名门手法殊不相同。斗了数
合,那使铁锤的老者大声喝道:“阁下是谁?便要此宝刀,也
得留个万儿。”白袍客冷笑三声,只不答话。猛地里一个转身,
两手抓出,喀喀两响,西首老者双腕齐折,东首老者铁锤脱
手。大铁锤向上疾飞,穿破屋顶,直堕入院中,响声猛恶之
极。这老者当即俯身提起一柄火钳,便向炉中去挟那单刀。
站在南首的老者手中扣着暗器,俟机伤敌,只是白袍客
转身迅速,一直没找着空子,这时眼见东首老者用火钳去挟
宝刀,突然伸手入炉,抢先抓住刀柄,提了出来,一握住刀
柄,一股白烟冒起,各人鼻中闻到一阵焦臭,他手掌心登时
烧焦。但他兀自不放,提着单刀向后急跃,跟着一个踉跄,便
要跌倒。他左手伸上,托住了刀背,这才站定身子,似乎那
刀太过沉重,单手提不起一般,但这么一来,左手手掌心也
烧得嗤嗤声响。
余人皆尽骇然,一呆之下,但见那老者双手捧着单刀,向
外狂奔。
白袍客冷笑道:“有这等便宜事?”手臂一长,已抓住了
他背心。那老者顺手回掠,将宝刀挥了过来。刀锋未到,便
已热气扑面,白袍客的鬓发眉毛都卷曲起来。他不敢挡架,手
上劲力一送,将老者连人带刀掷向洪炉。
俞岱岩本觉得这干人个个凶狠悍恶,事不关己,也就不
必出手。斯时见老者命在顷刻,只要一入炉中,立时化成焦
炭,终究救命要紧,当即纵身高跃,一转一折,在半空中伸
下手来,抓住那老者的发髻一提,轻轻巧巧的落在一旁。
白袍客和长白三禽早见他站在一旁,一直无暇理会,突
然见他显示了这手上乘轻功,尽皆吃惊。白袍客长眉上扬,问
道:“这一手便是闻名天下的‘梯云纵’么?”
俞岱岩听他叫出了自己这路轻功的名目,先是微微一惊,
跟着不自禁的暗感得意:“我武当派功夫名扬天下,声威远
播。”说道:“不敢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在下这点儿微末功夫,
何足道哉?”
那白袍客道:“很好很好,武当派的轻功果然是有两下
子。”口气甚是傲慢。
俞岱岩心头有气,却不发作,说道:“尊驾途中一举手而
毙海沙派高手,这份功夫神出鬼没,更令人莫测高深。”
那人心头一凛,暗想:“这事居然叫你看见了,我却没瞧
见你啊。不知你这小子当时躲在何处?”淡淡的道:“不错,我
这门武功,旁人原是不易领会,别说阁下,便是武当派掌门
人张老头儿,也未必懂得。”
俞岱岩听那白袍客辱及恩师,这口气如何忍得下去?可
是武当派弟子自来讲究修心养性的功夫,心想:“他有意挑衅,
不知存着甚么心?此人功夫怪异,不必为了几句无礼的言语
为本门多树强敌。”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天下武学无穷无
尽,正派邪道,千千万万,武当派所学原只沧海一栗。如尊
驾这等功夫,似少林而非少林,只怕本师多半不识。”这句话
虽说得客气,骨子中含义,却是说武当派实不屑懂得这些旁
门左道的武功。那人听到他“似少林而非少林”那七字,脸
色立变。
他二人言语针锋相对。那南首老者赤手握着一柄烧得炽
热的单刀,皮肉焦烂,几已烧到骨骼,东首西首两个老者躬
身蓄势,均想俟机夺刀。突然间呼的一声响,南首那老者挥
动单刀,向外急闯。他这一刀在身前挥动,不是向着何人而
砍,但俞岱岩正站在他身前,首当其冲。他没料到自己救了
这老者的性命,此人竟会忽施反噬,急忙跃起,避过刀锋。
那老者双手握住刀柄,发疯般乱砍乱挥,冲了出去。白
袍客和其余两个老者忌惮刀势凌厉,不敢硬挡,连声呼叱,随
后追去。那提刀老者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大门,突然间脚下一
个踉跄,向前仆跌,跟着一声惨呼,似乎突然身受重伤。
白袍客和另外两个老者一齐纵身过去,同时伸手去抢单
刀,但不约而同的叫了出来,似乎猛地里被甚么奇蛇毒虫所
咬中一般。那白袍客只打个跌,跟着便跃起身来,急向外奔,
那三个老者却在地下不住翻滚,竟尔不能站起。
俞岱岩见了这等惨状,正要跃出去救人,突然一凛,想
起海沙派在屋外撒盐的情景,此时屋周均是毒盐,自己也无
法出去了,游目四顾,见大门内侧左右各放着一张长凳,当
即伸手抓起,将两凳竖直,一跃而上,双脚分别勾着一只长
凳,便似踩高跷一般踏着双凳走了出去。但见三个老者长声
惨叫,不停的滚来滚去。俞岱岩扯下一片衣襟裹在手上,长
臂抓起了那怀抱单刀的老者后心,脚踩高跷,向东急行。
这一下大出海沙派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便可得手,却斜
刺里杀出个人来将宝刀抢走,众人纷纷涌出,大声呼叱,钢
镖袖箭,十余般兵器齐向俞岱岩后心射去。
俞岱岩双足使劲,在两张长凳上一蹬,向前窜出丈许,暗
器尽皆落空。他脚上勾了长凳,双足便似加长了四尺,只跨
出四五步,早将海沙派诸人远远抛在后面,耳听得各人大呼
追来,俞岱岩提着那老者纵身跃起,双足向后反踢,两张长
凳飞了出去。但听得砰砰两响,跟着三四人大声呼叫,显是
为长凳击中。就这么阻得一阻,俞岱岩已奔出十余丈外,手
中虽提着一人,却越奔越远,海沙派诸人再也追不上了。
俞岱岩急赶一阵,耳听得潮声澎湃,后面无人追来,问
道:“你怎样了?”那老者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跟着呻吟一
下。俞岱岩寻思:“他身上沾满毒盐,先给他洗去要紧。”于
是走到海边,将他在浅水处浸了下去。海水碰上他手中烫热
的单刀,嗤嗤声响,白烟冒起。那老者半昏半醒,在海水中
浸了一阵,爬不起来。俞岱岩正要伸手去拉他,忽然一个大
浪打来,将那老者冲上了沙滩。
俞岱岩道:“现下你已脱险,在下身有要事,不能相陪,
咱们便此别过。”那老者撑起身来,说道:“你……怎地……
不抢这把宝刀?”俞岱岩一笑,道:“宝刀纵好,又不是我的,
我怎能横加抢夺?”那老者心下大奇,不能相信,道:“你……
你到底有何诡计,要怎样炮制我?”俞岱岩道:“我跟你无怨
无仇,炮制你干么?我今夜路过此处,见你中毒受伤,因此
出手相救。”那老者摇了摇头,厉声道:“我命在你手,要杀
便杀。若想用甚么毒辣手段加害,我便是死了,也必化成厉
鬼,放你不过。”
俞岱岩知他受伤后神智不清,也不去跟他一般见识,只
是微微一笑,正要举步走开,海中又是一个大浪打上海滩。那
老者呻吟一声,伏在海水之中,只是发颤。
俞岱岩心想,救人须救彻,这老者中毒不轻,我若于此
时舍他而去,他还得葬身海底,于是伸手抓住他背心,提着
他走上一个小丘,四下眺望,见东北角一块突出的山岩之上
有一间屋子,瞧模样似是一所庙宇,当下抱着那老者奔了过
去,凝目看屋前扁额,隐约可见是“海神庙”三字。推门进
去,见这海神庙极是简陋,满地尘土,庙中也无庙祝。
于是将那老者放在神像前的木拜垫上,他怀中火折已被
海水打湿,当下在神台上摸索,找到火绒火石,燃点了半截
蜡烛,看那老者时,只见他满面青紫,显是中毒已深,从怀
中取出一粒“天心解毒丹”来,说道:“你服了这粒解毒丹药。”
那老者本来紧闭双目,听他这么说,睁眼说道:“我不吃
你害人的毒药。”
俞岱岩脾气再好,这时也忍不住了,长眉一挑,说道:
“你道我是谁?武当门下岂能干害人之事?这是一粒解毒丹药,
只是你身中剧毒,这丹药也未必能够解救,但至少可延你三
日之命。你还是将这把刀送去给海沙派,换得他们的本门解
药救命罢。”
那老者斗然间站起身来,厉声道:“谁想要我的屠龙刀,
那是万万不能。”俞岱岩道:“你性命也没有了,空有宝刀何
用?”那老者颤声道:“我宁可不要性命,屠龙刀总是我的。”
说着将刀牢牢抱着,脸颊贴着刀锋,当真是说不出的爱惜,一
面却将那粒“天心解毒丹”吞入了肚中。
俞岱岩好奇心起,想要问一问这刀到底有甚么好处,但
见这老者双眼之中充满着贪婪凶狠的神色,宛似饥兽要择人
而噬,不禁大感厌恶,转身便出。忽听得那老者厉声喝道:
“站住!你要到哪里去?”俞岱岩笑道:“我到哪里去,你又管
得着么?”说着扬长便走。
没行得几步,忽听那老者放声大哭,俞岱岩转过头来,问
道:“你哭甚么了?”那老者道:“我千辛万苦的得到了屠龙宝
刀,但转眼间性命不保,要这宝刀何用?”俞岱岩“嗯”了一
声,道:“你除了以此刀去换海沙派的独门解药,再无别法。”
那老者哭道:“可是我舍不得啊,我舍不得啊。”这神态在可
怖之中带着三分滑稽。
俞岱岩想笑,却笑不出来,隔了一会,说道:“武学之士,
全凭本身功夫克敌制胜,仗义行道,显名声于天下后世。宝
刀宝剑只是身外之物,得不足喜,失不足悲,老丈何必为此
烦恼?”
那老者怒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
不从!’这话你听见过么?”
俞岱岩哑然失笑,道:“这几句话我自然听见过,下面还
有两句呢,甚么‘倚天不出,谁与争锋?’那说的是几十年前
武林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又不是真的说甚么宝刀。”那老
者问道:“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俞岱岩道:“那是当年神雕大侠杨过杀死蒙古皇帝蒙哥,
大大为我汉人出了一口胸中恶气。自此杨大侠有甚么号令,天
下英雄‘莫敢不从’。‘龙’便是蒙古皇帝,‘屠龙’便是杀死
蒙古皇帝。难道世间还真有龙之一物么?”
那老者冷笑道:“我问你,当年杨过大侠使甚么兵刃?”俞
岱岩一怔,道:“我曾听师父说,杨大侠断了一臂,平时不用
兵刃。”那老者道:“是啊,杨大侠怎生杀死蒙古皇帝的?”俞
岱岩道:“他投掷石子打死蒙哥,此事天下皆知。”那老者大
是得意,道:“杨大侠平时不用兵刃,杀蒙古皇帝用的又是石
子,那么‘宝刀屠龙’四字从何说起?”
这一下问得俞岱岩无言可答,隔了片刻,才道:“那多半
是武林中说得顺口而已,总不能说‘石头屠龙’啊,那岂不
难听?”那老者冷笑道:“强辞夺理,强辞夺理!我再问你,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两句话,却又作何解释?”
俞岱岩沉吟道:“我不知道。‘倚天’也许是一个人罢?听
说杨大侠的武功学自他的妻子,那么‘倚天’或许便是他夫
人的名字,又或是死守襄阳的郭靖郭大侠。”
那老者道:“是吗?我料你说不上来了,只好这么一阵胡
扯。我跟你说,‘屠龙’是一把刀,便是这把屠龙刀,‘倚
天’却是一把剑,叫做倚天剑。这六句话的意思是说,武林
中至尊之物,是屠龙刀,谁得了这把刀,不管发施甚么号令,
天下英雄好汉都要听令而行。只要倚天剑不出,屠龙刀便是
最厉害的神兵利器了。”
俞岱岩将信将疑,道:“你将刀给我瞧瞧,到底有甚么神
奇?”那老者紧紧抱住单刀,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想骗我的宝刀。”他中毒之后,本已神疲力衰,全仗服了俞岱
岩的一粒解毒丹药,这才振奋了起来,这时一使劲,却又呻
吟不止。俞岱岩笑道:“不给瞧便不给瞧,你虽得了屠龙宝刀,
却号令得动谁?难道我见你怀里抱着这样一把刀,便非听你
的话不可吗?当真是笑话奇谈。你本来好端端地,却去信了
这些荒诞不经的鬼话,到头来枉自送了性命,还是执迷不悟。
你既号令我不得,便可知这刀其实无甚奇处。”
那老者呆了半晌,做声不得,隔了良久,才道:“老弟,
咱们来订个约,你救我性命,我将宝刀的好处分一半给你。”
俞岱岩仰天大笑,说道:“老丈,你可把我武当派瞧得忒
也小了。扶危济困,乃是我辈分内之事,岂难道是贪图报答?
你身上沾了毒盐,我却不知盐中放的是甚么毒药,你只有去
求海沙派解救。”那老者道:“我这把屠龙刀,是从海沙派手
中盗出来的,他们恨我切骨,岂肯救我?”俞岱岩道:“你既
将刀交还,怨仇即解,他们何必伤你性命?”
那老者道:“我瞧你武功甚强,大有本事到海沙派去将解
药盗来,救我性命。”俞岱岩道:“一来我身有要事,不能耽
搁;二来你去偷盗人家宝刀,是你的不是,我怎能颠倒是非?
老丈,你快快去找海沙派的人罢!再有耽搁,毒性发作起来,
那便来不及了。”
那老者见他又是举步欲行,忙道:“好罢,我再问你一句
话,你提着我身子之时,可觉到有甚么异样?”俞岱岩道:
“我确有些儿奇怪,你身子瘦瘦小小,却有二百来斤重,不知
是甚么缘故,又没见你身上负有甚么重物。”
那老者将屠龙刀放在地下,道:“你再提一下我的身子。”
俞岱岩抓住他肩头向上一提,手中登时轻了,只不过八十来
斤,心下恍然:“原来这小小一柄单刀,竟有一百多斤之重,
确是有点古怪,不同凡品。”将老者放下,说道:“这把刀倒
是很重。”
那老者忙又将屠龙刀牢牢抱住,说道:“岂仅沉重而已。
老弟,你尊姓俞还是姓张?”俞岱岩道:“敝姓俞,草字岱岩,
老丈何以得知?”那老者道:“武当派张真人收有七位弟子,武
当七侠中宋大侠有四十来岁,殷莫两位还不到二十岁,余下
的二三两侠姓俞,四五两侠姓张,武林中谁人不知。原来是
俞三侠,怪不得这么高的功夫。武当七侠威震天下,今日一
见,果然名不虚传。”俞岱岩年纪虽然不大,却也是老江湖了,
听他这般当面谄谀,知他不过有求于己,心中反生厌恶之感,
说道:“老丈尊姓大名?”
那老者道:“小老儿姓德,单名一个成字,辽东道上的朋
友们送我一个外号,叫作海东青。”那海东青是生于辽东的一
种大鹰,凶狠鸷恶,捕食小兽,是关外著名的猛禽。
俞岱岩拱手道:“久仰,久仰。”抬头看了看天色。德成
知他急欲动身,若非动以大利,不能求得他伸手救命,说道:
“你不懂得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这八个字的含义,只道
是谁捧着屠龙刀,只须张口发令,人人便得听从。不对,不
对,这可全盘想错了。”
他刚说到这里,俞岱岩脸上微微变色,右手伸出一挥,噗
的一声轻响,搧灭了神台上的蜡烛,低声道:“有人来啦!”德
成内功修为远不如他,却没听见有何异声,正迟疑间,只听
得远处几声呼哨,有人相互传呼,奔向庙来。德成惊道:“敌
人追来啦,咱们快从庙后退走。”俞岱岩道:“庙后也有人来。”
德成道:“不会罢……”俞岱岩道:“德老丈,来的是海沙派
人众,你正好向他们讨取解药。在下可不愿赶这淌浑水了。”
德成伸出左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颤声道:“俞三侠,
你万万不能舍我而去,你万万不能……”俞岱岩只觉他五根
手指其寒如冰,紧紧嵌入了自己手腕肉里,当下手腕一翻,使
半招“九转丹成”,转了个圈子,登时将他五指甩落。
这时只听得一路脚步之声,直奔到庙外,跟着砰的一响,
有人伸足踢开了庙门,接着刷刷声响,有甚么细碎物事从黑
暗中掷了进来,俞岱岩身子一缩,纵到了海神菩萨的神像后
面。但听得德成“啊”的一声低哼,跟着刷刷数声,暗器打
中了他身上,接着又落在地下。那些暗器一阵接着一阵,毫
不停留的撒进来。俞岱岩心想:“这是海沙派的毒盐。”接着
听得屋顶上喀啦、喀啦几声,有人跃上屋顶揭开瓦片,又向
下投掷毒盐。
俞岱岩曾眼见那白袍客和长白三禽身受毒盐之害,那白
袍客武功着实了得,但一沾毒盐,立即惨呼逃走,可见此物
极是厉害。毒盐在小庙中瀰空飞扬,心知再过片刻,非沾上
不可,情急之下,数拳击破神像背心,缩着身子溜进了神像
肚腹之中,登时便如穿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外衣,毒盐虽多,
却已奈何他不得。
只听得庙外海沙派人众大声商议起来:“点子不出声,多
半是晕倒了。”“那年轻的点子手脚好硬,再等一回,何必性
急?”“就怕他溜了,不在神庙里。”只听得有人喝道:“喂,吃
横梁的点子,乖乖出来投降罢。”
正乱间,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十余匹快马急驰而来。蹄
声中有人朗声叫道:“日月光照,鹰王展翅。”
庙外海沙派人众立时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有人颤声道:
“是天……天鹰教,大伙儿快走……”话犹未毕,马蹄声已止
在庙外。海沙派有人悄声道:“走不了啦!”
只听得脚步声响,有数人走进庙来。俞岱岩藏身神像腹
中,却也感到有点光亮,想是来人持有火把灯笼。过了一会,
有人问道:“大家知道我们是谁了?”海沙派中数人同声答道:
“是,是,各位是天鹰教的朋友。”那人道:“这位是天鹰教天
市堂李堂主。他老人家等闲也不出来,今儿算你们运气好,见
到他老人家一面。李堂主问你们,屠龙刀在哪里,好好献了
出来,李堂主大发慈悲,你们的性命便都饶了。”
只听海沙派中一人道:“是他……他盗去了的,我们正要
追回来,李……堂主……”
天鹰教那人道:“喂,那屠龙刀呢?”这句话显然是对着
德成说的了,德成却不答话,跟着噗的一声响,有人倒在地
下。几个人叫了起来:“啊哟!”
天鹰教那人道:“这人死了,搜他身边。”
但听得衣衫悉率之声,又有人体翻转之声。天鹰教那人
道:“禀报堂主,这人身边无甚异物。”海沙派中领头的人颤
声道:“李堂……堂主,这宝刀明明是……是他盗去的,我们
决不敢隐瞒……”听他声音,显是在李堂主威吓的眼光之下,
惊得心胆俱裂。
俞岱岩心想:“那把刀德成明明握在手中,怎地会不见
了?”
只听天鹰教那人道:“你们说这刀是他盗去的,怎会不见?
定是你们暗中藏了起来。这样罢,谁先把真相说了出来,李
堂主饶他不死。你们这群人中,只留下一人不死,谁先说,谁
便活命。”庙中寂静一片,隔了半晌,海沙派的首领说道:
“李堂主,我们当真不知,是天鹰教要的物事,我们决不敢留
……”李堂主哼了一声,并不答话,他那下属说道:“谁先禀
报真相,就留谁活命。”过了一会儿,海沙派中无一人说话。
突然一人叫道:“我们前来夺刀,还没进庙,你们就到了。
是你们天鹰教先进海神庙,我们怎能得刀?你既然一定不信,
左右是个死,今日跟你拚了。这又不是天鹰教的东西,这般
强横霸道,瞧你们……”一句话没说完,蓦地止歇,料是送
了性命。
只听另一人颤声道:“适才有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救了
这老儿出来,那汉子轻功甚是了得,这会儿却已不知去向,那
宝刀定是给他抢去了。”
李堂主道:“各人身上查一查!”数人齐声答应。只听得
殿中悉率声响,料是天鹰教的人在众盐枭身上搜检。李堂主
道:“多半便是那汉子取了去。走罢!”但听脚步声响,天鹰
教人众出了庙门,接着蹄声向东北方渐渐远去。
俞岱岩不愿卷入这桩没来由的纠纷之中,要待海沙派人
众走了之后这才出来,但等了良久,庙中了无声息,海沙派
人众似乎突然间不知去向。他从神像后探头出来一望,只见
二十余名盐枭好端端的站着,只是一动不动,想是都给点了
穴道。
他从神像腹中跃了出来,这时地下遗下的火把兀自点燃,
照得庙中甚是明亮,只见海沙派众人脸色阴暗可怖,暗想:
“那天鹰教不知是甚么教派,怎地没听说过?这些海沙派的人
众本来也都不是好相与的。一遇上天鹰教却便缚手缚脚。当
真是恶人尚有恶人磨了。”伸手到身旁那人的“华盖穴”上一
推,想替他解开穴道。
哪知触手僵硬,竟是推之不动,再一探他鼻息,早已没
了呼吸,原来已被点中了死穴。他逐一探察,只见海沙派二
十余条大汉均已死于非命,只一人委顿在地,不住喘气,自
是最后那个说话之人,得蒙留下性命。俞岱岩惊疑不定:“天
鹰教下毒手之时,竟没发出丝毫声息,这门手法好不阴毒怪
异。”扶起那没死的海沙派盐枭来,问道:“天鹰教是甚么教
派?他们教主是谁?”一连问了几句,那人只翻白眼,神色痴
痴呆呆。俞岱岩一搭他手腕,只觉脉息紊乱,看来性命虽然
留下,却已给人使重手震断了几处经脉,成了白痴。
这时他不惊反怒,心想:“何物天鹰派,下手竟这般毒辣
残酷?”但想对方武功甚高,自己孤身一人,实非其敌,该当
先赶回武当山请示师父,查明天鹰教的来历再说。
但见庙中白茫茫一片,犹似堆絮积雪,到处都是毒盐,心
想:“迟早会有不知情由的百姓闯了进来,非遭祸殃不可。毒
盐和尸首收拾为难,不如放一把火烧了这海神庙,以免后患。”
当下将那给震断了经脉之人拉到庙外,回进庙内,只见二十
余具尸首僵立殿上,模样甚是诡异,却见神台边一尸俯伏,背
上老大一滩血渍。俞岱岩微觉奇怪,抓住那尸体后领,想提
起来察看,突然上身向前微微一俯,只觉这人身子重得出奇,
但瞧他也只是寻常身材,并非魁梧奇伟之辈,却何以如此沉
重?
提起他身子仔细看时,见他背上长长一条大伤口,伸手
到伤口中一探,着手冰凉,掏出一把刀来,那刀沉甸甸的至
少有一百来斤重,正是不少人拚了性命争夺的那把屠龙刀。一
凝思间,已知其理:德成临死时连人带刀扑将下来,砍入海
沙派一名盐枭的后心。此刀既极沉重,又是锋锐无比,一跌
之下,直没入体。大鹰教教众搜索各人身边时,竟未发觉。
俞岱岩拄刀而立,四顾茫然,寻思:“此刀是否真属武林
至宝,那也难说得很,看起来该算不祥之物,海东青德成和
海沙派这许多盐枭都为它枉送了性命。眼下只有拿去呈给师
父,请他老人家发落。”于是拾起地下火把,往神幔上点火,
眼见火头蔓延,便即出庙。
他将屠龙刀拂拭干净,在熊熊大火之旁细看。但见那刀
乌沉沉的,非金非铁,不知是何物所制,先前长白三禽鼓起
烈火锻炼,但此刀竟丝毫无损,实是异物,又想:“此刀如此
沉重,临敌交手之时如何施展得开?关王爷神力过人,他的
青龙偃月刀也只八十一斤。”将刀包入包袱,向德成的葬身处
默祝:“德老丈,我决非贪图此刀。但此刀乃天下异物,如落
入恶人手中,助纣为虐,势必贻祸人间。我师父一秉至公,他
老人家必有妥善处置。”
他将包袱负在背上,迈开步子,向北疾行。不到半个时
辰,已至江边,星月微光照映水面,点点闪闪,宛似满江繁
星,放眼而望,四下里并无船只。沿江东下,又走一顿饭时
分,只见前面灯火闪烁,有艘渔船在离岸数丈之处捕鱼。俞
岱岩叫道:“打渔的大哥,费心送我过江,当有酬谢。”只是
那渔船相距过远,船上的渔人似乎没听见他的叫声,毫不理
睬。俞岱岩吸了一口气,纵声而呼,叫声远远传了出去。
过不多时,只见上流一艘小船顺流而下,驶向岸边,船
上艄公叫道:“客官可是要过江么?”俞岱岩喜道:“正是,相
烦艄公大哥方便。”那艄公道:“请上来罢。”俞岱岩纵身上船,
船头登时向下一沉。那艄公吃了一惊,说道:“这般沉重。客
官,你带着甚么?”俞岱岩笑道:“没甚么,是我身子蠢重,开
船罢!”
那船张起风帆,顺风顺水,斜向东北过江,行驶甚速。航
出里许,忽听远处雷声隐隐,轰轰之声大作。俞岱岩道:“艄
公,要下大雨了罢?”那艄公笑道:“这是钱塘江的夜潮,顺
着潮水一送,转眼便到对岸,比甚么都快。”
俞岱岩放眼东望,只见天边一道白线滚滚而至。潮声愈
来愈响,当真是如千军万马一般。江浪汹涌,远处一道水墙
疾推而前,心想:“天地间竟有如斯壮观,今日大开眼界,也
不枉辛苦一遭。”正瞧之际,只见一艘帆船乘浪冲至,白帆上
绘着一只黑色的大鹰,展开双翅,似乎要迎面扑来。他想起
“天鹰教”三字,心下暗自戒备。
突然之间,那艄公猛地跃起,跳入江心,霎时间不见了
踪影。小船无人掌舵,给潮水一冲,登时打起圈了来,俞岱
岩忙抢到后梢去把舵,便在此时,那黑鹰帆船砰的一声,撞
正小船。帆船的船头包以坚铁,一撞之下,小船船头登时破
了一个大洞,潮水猛涌进来。俞岱岩又惊又怒:“你天鹰教好
奸!原来这艄公是你们的人,赚我来此。”眼见小船已不能乘
坐,纵身高跃,落向帆船的船头。
这时刚好一个大浪涌到,将帆船一抛,凭空上升丈余。俞
岱岩身在半空,帆船上升,他变成落到了船底,危急中提一
口真气,左掌拍向船边。一借力,双臂急振,施展“梯云
纵”轻功,跟着又上窜丈余,终于落上了帆船船头。
但见舱门紧团,不见有人。俞岱岩叫道:“是天鹰教的朋
友吗?”他连说两遍,船中无人答话。他伸手去推舱门,触手
冰凉,那舱门竟是钢铁铸成,一推之下,丝毫不动。俞岱岩
劲贯双臂,大喝一声,双掌推出,喀喇一响,铁门仍是不开,
但铁门与船舱边相接的铰链却给他掌力震落了。铁门摇晃了
几下,只须再加一掌,便能击开。
只听得舱中一人说道:“武当派梯云纵轻功,震山掌掌力,
果然名下无虚。俞三侠,请你把背上的屠龙刀留下,我们送
你过江。”话虽说得客气,语意腔调却十分傲慢,便似发号施
令一般。俞岱岩寻思:“不知他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那人又道:“俞三侠,你心中奇怪,何以我们知道你的大
名,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希奇,这梯云纵轻功和震山掌掌
力,除了武当高手,又有谁能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俞三侠来
到江南,我们天鹰教身为地主,沿途没接待招呼,还得多多
担代啊。”俞岱岩倒觉不易回答,便道:“尊驾高姓大名,便
请现身相见。”那人道:“天鹰教跟贵派无亲无故,没怨没仇,
还是不见的好。请俞三侠将屠龙刀放在船头,我们这便送你
过江。”
俞岱岩气往上冲,说道:“这屠龙刀是贵教之物吗?”那
人道:“这倒不是。此刀是武林至尊,天下武学之士,哪一个
不想据而有之。”俞岱岩道:“这便是了,此刀既落入在下手
中,须得交到武当山上,听凭师尊发落,在下可作不得主。”
那人细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微,如蚊子叫一般,俞岱
岩听不清楚,问道:“你说甚么?”
舱里那人又细声细气的说了几句话,声音更加低了。俞
岱岩只听到甚么“俞三侠……屠龙刀……”几个字,他走上
两步,问道:“你说甚么?”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将帆船直抛
了上去,俞岱岩胸腹间和大腿之上,似乎同时被蚊子叮了一
口。其时正当春初,本来不该有蚊蚋,但他也不在意,朗声
说道:“贵教为了一刀,杀人不少,海神庙中遗尸数十,未免
下手太过毒辣。”
舱中那人道:“天鹰教下手向来分别轻重,对恶人下手重,
对好人下手轻。俞三侠名震江湖,我们也不能害你性命,你
将屠龙刀留下,在下便奉上蚊须针的解药。”
俞岱岩听到“蚊须针”三字,一震之下,忙伸手到胸腹
间适才被蚊子咬过的处所一按,只觉微微麻痒,明明是蚊虫
叮后的感觉,转念一想,登时省悟:“他适才说话声音故意模
糊细微,引我走近,乘机发这细小的暗器。”想起海沙派众盐
枭对天鹰教如此畏若蛇蝎,这暗器定是歹毒无比,眼下只有
先擒住他,再逼他取出解药救治,当下低哼一声,左掌护面,
右掌护胸,纵身便往船舱中冲了进去。
人未落地,黑暗中劲风扑面,舱中人挥掌拍出。俞岱岩
右掌击出,盛怒之下,这一掌使了十成力。两人双掌相交,砰
的一声,舱中人向后飞出,喀喇喇声响,撞毁不少桌椅等物。
俞岱岩但觉掌中一阵剧痛。原来适才交了这掌,又已着了道
儿,对方掌心暗藏尖刺利器,双掌一交,几根尖刺同时穿入
他掌中。对方虽在他沉重掌力下受伤不轻,但黑暗中不知敌
人多寡,不敢冒险径自抢上擒人,又即跃回船头。
只听那人咳嗽了几下,说道:“俞三侠掌力惊人,果是不
凡,佩服啊佩服。不过在下这掌心七星钉也另有一功,咱们
倒成了半斤八两,两败俱伤。”
俞岱岩急忙取几颗“天心解毒丹”服下,一抖包裹,取
出屠龙宝刀,双手持柄,呼的一声,横扫过去,但听得擦的
一下轻响,登时将铁门斩成了两截,这刀果然是锋锐绝伦。他
横七竖八的连斩七八刀,铁铸的船舱遇着宝刀,便似纸糊草
扎一般。舱中那人纵身跃向后梢,叫道:“你连中二毒,还发
甚么威?”俞岱岩舞刀追上,拦腰斩去。
那人见来势凶猛,顺手提起一只铁锚一挡,擦的一声轻
响,铁锚从中断截。那人向旁跃开,叫道:“要性命还是要宝
刀?”俞岱岩道:“好!你给我解药,我给你宝刀。”这时他腿
上中了蚊须针之处渐渐麻痒,料知“天心解毒丹”解不了这
毒,这把屠龙刀他是无意中得来,本不如何重视,于是将刀
掷在舱里。
那人大喜,俯身拾起,不住的拂拭摩挲,爱惜无比。那
人背着月光,面貌瞧不清楚,但见他只是看刀,却不去取解
药。俞岱岩觉得掌中疼痛加剧,说道:“解药呢?”那人哈哈
大笑,似乎听到了滑稽之极的说话。俞岱岩怒道:“我问你要
解药,有甚么好笑?”
那人伸出左手食指,指着他脸,笑道:“嘻嘻!你这人怎
地这般傻,不等我给解药,却将宝刀给了我?”俞岱岩怒道:
“男儿一言,快马一鞭,我答应以刀换药,难道还抵赖不成?
先给迟给不是一般?”那人笑道:“你手中有刀,我终是忌你
三分。便说你打我不过,将刀往江中一抛,未必再捞得到。现
下宝刀既入我手,你还想我给解药么?”
俞岱岩一听,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自忖武当派和
天鹰教无怨无仇,这人武功不低,也当是颇有身分之人,既
取了屠龙刀,怎能说过的话不算话?他向来行事稳重,原不
致轻易上当,只是此番一上来便失了先机,孤身陷于敌舟,料
想对方既有备而来,舟中自必另行伏有帮手,又兼身中二毒,
急欲换取解药,竟尔低估了对方的奸诈凶狡,当下沉住了气,
哼了一声,问道:“尊驾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在下只是天鹰教中一个无名小卒,武当派要
找天鹰教报仇,自有本教教主和众位堂主接着。再说,俞三
侠今晚死得不明不白,贵教张三丰祖师便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也未必能知俞三侠是死于何人之手。”他这般说,竟如当俞岱
岩已然死了一般。
俞岱岩只觉得手掌心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咬噬,痛痒难
当,当即伸手抓住了半截断锚,心想:“我今日便是不活,也
当和你拚个同归于尽。”
但听那人唠唠叨叨,正自说得高兴,俞岱岩猛地里一声
大喝,纵起身来,左手挥起断锚,右手推出一掌,往那人面
门胸口,同时击了过去。
那人“啊哟”一声,横挥屠龙刀想来挡截,百忙中却没
想到那刀沉重异常,他顺手一挥,只挥出半尺,手腕忽地一
沉。以他武功,原非使不动此刀,只是运力之际没估量到这
兵刃竟如此沉重,力道用得不足,那刀直堕下去,砍向他膝
盖。那人吃了一惊,臂上使力,待要将刀挺举起来,只觉劲
风扑面,半截断锚直击过来。这一下威猛凌厉。决难抵挡,当
下双足使劲,一个筋斗,倒翻入江。
那人虽然避开了断锚的横扫,但俞岱岩右手那一掌却终
于没有让过,这一掌正按在他小腹之上,但觉五脏六腑一齐
翻转,扑通一声跌入潮水之中,已是人事不知。
俞岱岩吁了一口长气,见他虽然中掌,兀自牢牢的握住
那屠龙刀不放,冷笑一声,心道:“你便是抢得了宝刀,终于
葬身江底。”
蓦地里白影闪动,一道白练斜入江心,卷住那人腰间,连
人带刀一起卷上船来。俞岱岩吃了一惊,顺着白练的来路瞧
去,只见船头站着一个青衫瘦子,双手交替,急速扯动白练。
俞岱岩待欲纵向船头击敌,身上毒性发作,倒在船梢,眼前
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来时,首先见到的是一面
镖旗,旗上绣着一尾金色鲤鱼,俞岱岩闭了闭眼,再睁开来
时,仍是见到这面小小的镖旗。这旗插在一只青花碎瓷的花
瓶之中,花绣金光闪闪,旗上的鲤鱼在波浪中腾身跳跃,心
道:“这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镖旗啊。我到底怎么了?”其时
脑子中兀自昏昏沉沉,一片混乱,没法多想,略一凝神,发
觉自己是睡在一张担架之上,前后有人抬着,而所处之地似
乎是在一座大厅。他想转头一瞧左右,岂知项颈僵直,竟然
不能转动。
他大骇之下,想要跃下担架,但手足便似变成了不是自
己的,空自使力,却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才想到:“我在钱塘
江上中了七星钉和蚊须针的剧毒。”
只听得两个人在说话。一人声音宏大,说道:“阁下高姓?”
另一人道:“你不用问我姓名,我只问你,这单镖接是不接?”
俞岱岩心道:“这人声音娇嫩,似是女子!”
那声音宏大的人怫然道:“我们龙门镖局难道少了生意,
阁下既然不肯见告姓名,那么请光顾别家镖局去罢。”那女子
声音的人道:“临安府只龙门镖局还像个样子,别家镖局都比
不上。你若作不得主,快去叫总镖头出来。”言下颇为无礼。
那声音宏大的人果然很不高兴,说道:“我便是总镖头。在下
另有别事,不能相陪,尊客请便罢。”
那女子声音的人说道:“啊,你便是多臂熊都大锦……”
顿了一顿,才道:“都总镖头,久仰久仰,我姓殷。”都大锦
胸中似略感舒畅,问道:“尊客有甚么差遣?”那姓殷的客人
道:“我得先问你,你是不是承担得下。这单镖非同小可,却
是半分耽误不得。”
都大锦强抑怒气,说道:“我这龙门镖局开设二十年来,
官镖、盐镖,金银珠宝,再大的生意也接过,可从来没出过
半点岔子。”
俞岱岩也听过都大锦的名头,知道他是少林派的俗家弟
子,拳掌单刀,都有相当造诣,尤其一手连珠钢镖,能一口
气连发七七四十九枚钢镖,因此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叫
作多臂熊。他这“龙门镖局”在江南一带也是颇有名声。只
是武当、少林两派弟子自来并不亲近,因此虽然闻名,并不
相识。
只听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我若不知龙门镖局名声
不差,找上门来干么?都总镖头,我有一单镖交给你,可有
三个条款。”都大锦道:“牵扯纠缠的镖我们不接,来历不明
的镖不接,五万两银子以下的镖不接。”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
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那姓殷的道:“我这单镖啊,对不起得很,可有点牵扯纠
纷,来历也不大清白,值得多少银子,那也难说得很。我这
三个条款也挺不容易办到。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
之内送到。第三,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总镖头性命
不保,叫你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
只听得砰的一声,想是都大锦伸手拍桌,喝道:“你要找
人消遣,也不能找到我龙门镖局来!若不是我瞧你瘦骨伶仃
的,身上没三两肉,今日先叫你吃些苦头。”
那姓殷的“嘿嘿”两声冷笑,砰嘭砰嘭几下,将一些沉
重的物事接连抛到了桌上,说道:“这里二千两黄金,是保镖
的费用,你先收下了。”
俞岱岩听了,心下一惊:“二千两黄金,要值好几万两银
子,做镖局的值百抽十,这几万两镖金,不知要辛苦多少年
才挣得起。”
俞岱岩项颈不能转动,眼睁睁的只能望着那面插在瓶中
的跃鲤镖旗,这时大厅中一片静寂,唯见营营青蝇,掠面飞
过。只听得都大锦喘息之声甚是粗重,俞岱岩虽不能见他脸
色,但猜想得到,他定是望着桌上那金光灿烂的二千两黄金,
目瞪口呆,心摇神驰,料想他开设镖局,大批的金银虽然时
时见到,但看来看去,总是别人的财物,这时突然见到有二
千两黄金送到面前,只消一点头,这二千两黄金就是他的,又
怎能不动心?
过了半晌,听得都大锦道:“殷大爷,你要我保甚么镖?”
那姓殷的道:“我先问你。我定下的三个条款,你可能办到?”
都大锦顿了一顿,伸手一拍大腿,道:“殷大爷既出了这等重
酬,我姓都的跟你卖命就是了。殷大爷的宝物几时来?”
那姓殷的道:“要你保的镖,便是躺在担架中的这位爷
台。”
此言一出,都大锦固然“咦”的一声,大为惊讶,而俞
岱岩更是惊奇无比,忍不住叫道:“我……我……”不料他张
大了口,却不出声音,便似人在噩梦之中,不论如何使力,周
身却不听使唤,此时全身俱废,仅余下眼睛未盲,耳朵未聋。
只听都大锦问道:“是……是这位爷台?”
那姓殷的道:“不错。你亲自护送,换车换马不换人,日
夜不停的赶道,十天之内送到湖北襄阳府武当山上,交给武
当派掌门祖师张三丰真人。”俞岱岩听到这句话,吁了一口长
气,心中一宽,听都大锦道:“武当派?我们少林弟子,虽和
武当派没甚么梁子,但是……但是,从来没甚么来往……这
个……”
那姓殷的冷冷的道:“这位爷台身上有伤,耽误片刻,万
金莫赎。这单镖你接便接,不接便不接。大丈夫一言而决,甚
么这个那个的?”
都大锦道:“好,冲着殷大爷的面子,我龙门镖局便接下
了。”
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好!今日三月廿九,到四月
初九,你若不将这位爷台平平安安送上武当山,我叫你龙门
镖局满门鸡犬不留!”但听得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银针激
射而出,钉在那只插着镖旗的瓷瓶之上,砰的一响,瓷瓶裂
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实是骇人耳目。都大锦“啊
哟”一声惊呼。俞岱岩也是心中一凛。只听那姓殷的喝道:
“走罢!”抬着俞岱岩的人将担架放在地上,一涌而出。
过了半晌,都大锦才定下神来,走到俞岱岩跟前,说道:
“这位爷台高姓大名,可是武当派的么?”俞岱岩只是向他凝
望,无法回答。但见这都总镖头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
伟,手臂上肌肉虬结,相貌威武,显是一位外家好手。
都大锦又道:“这位殷大爷俊秀文雅,想不到武功如此惊
人,却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他连问数声,俞岱岩索性闭
上双眼,不去理他。都大锦心下嘀咕,他自己是发射暗器的
好手,“多臂熊”的外号说出来也甚响亮,但这姓殷的少年袖
子一扬,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竟将一只大瓷瓶射得粉碎,这
份功夫,实非自己所及。
都大锦主持龙门镖局二十余年,江湖上的奇事也不知见
过多少,但以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来托保一个活人,别说自己
手里从未接过,只怕天下各处的镖行也是闻所未闻。当下收
起黄金,命人抬俞岱岩入房休息,随即召集镖局中各名镖头,
套车赶马,即日上道。
各人饱餐已毕,结束定当,趟子手抱了镖局里的跃鲤镖
旗,走出镖局大门,一展旗子,大声喝道:“龙门鲤三跃,鱼
儿化为龙。”
俞岱岩躺在大车之中,心下大是感慨:“我俞岱岩纵横江
湖,生平没将保镖护院的瞧在眼内,想不到今日遭此大难,却
要他们护送我上武当山去。”又想:“救我的这位姓殷朋友不
知是谁,听他声音娇嫩,似是个女子,那都总镖头又说他形
貌俊雅,但武功卓绝,行事出人意表,只可惜我不能见他一
面,更不能谢他一句。我俞岱岩若能不死,此恩必报。”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向西赶路,护镖的除了都、祝、史三
个镖头外,另有四个年轻力壮的青年镖师。各人选的都是快
马,真便如那姓殷的所说,一路上换车换马不换人,日夜不
停的趱程赶路。
当出临安西门之时,都大锦满腹疑虑,料得到这一路上
不知要有多少场恶斗,哪知道离浙江、过安徽、入鄂省,数
日来竟是太平无事。这一日过了樊城,经太平店、仙人渡、光
化县,渡汉水来到老河口,离武当山已只一日的路程。
次日未到午牌时分,已抵双井子,去武当山已不过数十
里地,一路上虽然赶得辛苦,总算没误了那姓殷的客人所定
的期限,刚好于四月初九抵达武当山。这些日来埋头赶路,大
伙儿人人都担着极重的心事。直到此时,一众镖师方才心中
大宽。
其时正当春末夏初,山道上繁花迎人,殊足畅怀。都大
锦伸马鞭指着隐入云中的天柱峰,说道:“祝三弟,近年来武
当派声势甚盛,虽还及不上我少林派,然而武当七侠名头响
亮,在江湖上闯下了极煊赫的万儿。瞧这天柱峰高耸入云,常
言道人杰地灵,那武当派看来当真有几下子。”祝镖头道:
“武当派近年声威虽大,毕竟根基尚浅,跟少林派千余年的道
行相比,那可万万不及了。就凭总镖头这二十四手降魔掌和
四十九枚连珠钢镖,武当派中的人便决不能有如此精纯的造
诣。”史镖头接口道:“是啊。江湖上的传言,多半靠不住。武
当七侠的声名响是响的,但真实功夫到底如何,咱们都没见
过。只怕是江湖上一些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佬加油添酱,将他
们的本领吹上了天去。”
都大锦微微一笑,他见识可比祝史二人都高得多,心知
武当七侠盛名决非幸致,人家定有惊人艺业,只是他走镖二
十余年,罕逢敌手,对自己的功夫却也十分信得过,听祝史
二人一吹一唱的替自己捧场,这些话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仍
是不自禁的得意。
行得一程,山道渐窄,三骑已不能并肩,史镖头勒马退
后几步。祝镖头道:“总镖头,待会见到武当派张三丰老道,
怎生见礼啊?”都大锦道:“大家不同门派,本来都是平辈。只
是张老道快九十岁啦,当今武林之中数他年纪最长。咱们尊
重他是武林前辈,向他磕几个头,也没甚么。”祝镖头道:
“依我说嘛,咱们躬身说道:‘张真人,晚辈们跟你磕头啦!’
他一定伸手拦住,说道:‘远来是客,不用多礼。’咱们这几
个头便省下啦。”
都大锦微微一笑,心中却是在琢磨大车中躺着那人到底
是甚么来历。这人十天来不言不动,饮食便溺全要镖行的趟
子手照料。都大锦和众镖师谈论了好几次,总是摸不准他的
身分,到底他是武当派的弟子呢?是朋友呢?还是武当派的
仇敌,给人擒住了这般送上山去?都大锦离武当山近一步,心
中的疑虑便深一层,寻思不久便可见到张三丰,这疑团见面
就可剖明,但不知是祸是福,却也不免惴惴。
正沉吟间,忽听得西首山道上马蹄声响,数匹马奔驰而
至。祝镖头纵马冲上去察看。过不多时,只见斜刺里奔来六
乘马,驰到离镖行人众十余丈处,突然勒马,三乘前,三乘
后,拦在当路。都大锦心下嘀咕:“真不成到了武当山下,反
而出事?”低声对史镖头道:“小心保护大车。”拍马迎上前去。
趟子手将跃鲤镖旗一卷一扬,作个敬礼的姿式,叫道:“临安
府龙门镖局道经贵地,礼数不周,请好朋友们原谅。”
都大锦看那拦路的六人时,见两人是黄冠道士,其余四
人是俗家打扮。六人身旁都悬佩刀剑兵刃,个个英气勃勃,精
神饱满。都大锦心念一动:“这六人岂非便是武当七侠中的六
侠?”纵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临安府龙门镖局都大锦,不
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
前边三人中右首的是个高个儿,左颊上生着颗大黑痣,痣
上留着三茎长毛,冷冷的道:“都兄到武当山来干甚么?”都
大锦道:“敝局受人之托,送一位伤者上贵山来。要面见贵派
掌门张真人。”那人道:“送一个伤者?那是谁啊?”
都大锦道:“我们受一个姓殷的客官所嘱,将这位身受重
伤的爷台护送上武当山来。这位爷台是谁,如何受伤,中间
过节,我们一概不知。龙门镖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
客人们的私事,我们向来不加过问。”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干
的又是镖行,行事自然圆滑,这番话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俞
岱岩是武当派的朋友也好,仇人也好,都怪不到他头上。
那脸生黑痣之人向身旁两个同伴瞧了一眼,问道:“姓殷
的客人?是怎生模样的人物?”都大锦道:“那是一位俊雅秀
美的年轻客官,发射暗器的功夫大是了得。”那生黑痣之人问
道:“你跟他动过手了?”都大锦忙道:“不,不,是他自行
……”一句话没说完,拦在前面的一个秃子抢着问道:“那屠
龙刀呢?是在谁的手中?”
都大锦愕然道:“甚么屠龙刀?便是历来相传那‘武林至
尊,宝刀屠龙’么?”那秃子似乎性子暴躁,不耐烦多讲,突
然翻身落马,抢到大车之前,挑开车帘,向内张望。
都大锦见他身手矫捷,一纵一落,姿式看来隐隐有些熟
悉,心想:“武当创派祖师张三丰曾在我少林寺住过,他武当
派功夫果然未脱我少林派的范围,说是独创,却也不见得。”
当下更无怀疑,问道:“各位便是名播江湖的武当七侠么?哪
一位是宋大侠?小弟久闻英名,甚是仰慕。”那面生黑痣的人
道:“区区虚名,何足挂齿?都兄太谦了。”
那秃子回身上马,说道:“他伤势甚重,耽误不得,我们
先接了去。”那脸生黑痣的人抱拳道:“都兄远来劳顿,大是
辛苦,小弟这里谢过。”都大锦拱手还礼,说道:“好说,好
说。”那人道:“这位爷台伤势不轻,我们先接上山去施救。”
都大锦巴不得早些脱却干系,说道:“好,那么我们在这里把
人交给武当派了。”那人道:“都兄放心,由小弟负责便是。都
兄的余金已付清了么?”都大锦道:“早已收足。”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约有二十两之谱,长臂伸
出,说道:“些些茶资,请都兄赏给各位兄弟。”都大锦推辞
不受,说道:“二千两黄金的镖金,说甚么都够了,都某并不
是贪得无厌之人。”那人道:“嗯,给了二千两黄金!”他身旁
二人纵马上前,一人跃上车夫的座位,接过马缰,赶车先行,
其余四人护在车后。
那面生黑痣的人手一扬,轻轻将金元宝掷到都大锦面前,
笑道:“都兄不必客气,这便请回临安去罢!”都大锦见元宝
掷到面前,只得伸手接住,待要送还,那人勒过马头,急驰
而去。只见五乘马拥着一辆大车,转过山坳,片刻间去得不
见了影踪。
都大锦看那金元宝时,见上面捏出了五个指印,深入数
分。黄金虽较铜铁柔软得多,但如此指力,却也令人不胜骇
异。都大锦呆呆的望着,心道:“武当七侠的大名,果然不是
侥幸得来。我少林派中,只怕只有几位精研金刚指力的师伯
叔方有如此功力。”
祝镖头见他瞪视金锭上的指印呆呆出神,说道:“总镖头,
武当门下的子弟,未免太不明礼数,见了面也不通名道姓,咱
们千里迢迢的赶来,到了武当山脚下,又不请上山去留膳留
宿。大家武林一脉,可太不够朋友啦。”
都大锦心中早就不满,只是没说出口,当下淡淡一笑,道:
“省了咱们几步路,那不好么?少林子弟进了武当派的道观之
中,原是十分尴尬。两位贤弟,打道回府去罢!”
这一趟走镖,虽然没出半点岔子,但事事给人蒙在鼓里,
而有意无意之间又是处处给人折辱,武当七侠连姓名也不肯
说,显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内,都大锦越想越是不忿,暗自
盘算如何方能出这一口恶气。一行人众原路而回,都大锦心
中不快,众镖师和趟子手却人人兴高采烈,想起十天十夜辛
苦,换来了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总镖头向来出手慷慨,弟兄
们定可分到一笔丰厚的花红谢礼。
行到向晚,离双井子已不过十余里路,祝镖头见都大锦
神情郁郁,说道:“总镖头,今日此事,那也不必介怀,山高
水长,江湖上他年总有相逢之时,瞧武当七侠的威风又能使
得到几时?”都大锦叹道:“有一件事,我心中好生懊悔。”祝
镖头道:“甚么事?”
说到此处,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一乘马自后赶来,蹄
声得得,行得甚是悠闲,但说也奇怪,那马却越追越近。众
人回头瞧时,原来那马四腿特长,身子较之寻常马匹高了一
尺有余,腿一长,自然走得快了。那马是匹青骢,遍体油毛。
祝镖头赞了句:“好马!”又道:“总镖头,咱们没甚么干
得不对啊?”都大锦黯然道:“我是说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时
我在少林寺学艺满师。恩师留我再学五年,把一套大韦陀掌
学全了。当时我年少气盛,自以为凭着当时的本事,已足以
在江湖上行走,不耐烦再在寺中吃苦,不听恩师之言。唉,当
年若能多下五年苦功,今日又怎会把甚么武当七侠放在眼内,
也不致受他们这番羞辱了……”正说到此处,那青马从镖队
身旁掠过,马上乘者斜眼向都大锦和祝镖头打量了几眼,脸
上大有诧异之色。
都大锦见有生人行近,当即住口,见马上乘者是个二十
一二岁的少年,面目俊秀,虽然略觉清癯,但神朗气爽,身
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那少年抱拳道:“借光,借
光。”他胯下青骢马迈开长腿,越过镖队,一直向前去了。
都大锦望着那人后影,道:“祝贤弟,你瞧这是何等样的
人物?”祝镖头道:“他从山上下来,说不定也是武当派的弟
子了。只是他没带兵刃,身子又这般瘦弱,似乎不是练家子
的模样。”刚说了这句话,那少年突然圈转马头,奔了回来,
远远抱拳道:“劳驾!小弟有句话动问,请勿见怪。”
都大锦见他说得客气,便勒马说道:“尊驾要问甚么事?”
那少年望了望趟子手中高举着的跃鲤镖旗,道:“贵局可是临
安府龙门镖局么?”祝镖头道:“正是!”那少年道:“请问几
位高姓大名?贵局都总镖头可好?”祝镖头虽见他彬彬有礼,
但江湖上人心难测,不能逢人便吐真言,说道:“在下姓祝。
朋友贵姓?和敝局都总镖头可是相识?”
那少年翻身下鞍,一手牵缰,走上几步,说道:“在下姓
张,贱字翠山。素仰贵局都总镖头大名,只是无缘得见。”
他这一报名自称“张翠山”,都大锦和祝、史二镖头都是
一惊。张翠山在武当七侠中名列第五。近年来武林中多有人
称道他的大名,均说他武功极是了得,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
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少年。都大锦将信将疑,纵马上前,道:
“在下便是都大锦,阁下可是江湖上人称‘银钩铁划’的张五
侠么?”
那少年微笑道:“甚么侠不侠的,都总镖头言重了。各位
来到武当,怎地过门不入?今日正是家师九十寿诞之期,倘
若不耽误各位要事,便请上山去喝杯寿酒如何?”
都大锦听他说得诚恳,后想:“武当七侠人品怎地如此大
不相同?那六人傲慢无礼,这位张五侠却十分的谦和可亲。”
于是也跃下马来,笑道:“倘若令师兄也如张五侠这般爱朋友,
我们这时早在武当山上了。”张翠山道:“怎么?总镖头见过
我师兄了?是哪一个?”
都大锦心想:“你真会做戏,到这时还在假作痴呆。”说
道:“在下今日运气不差,一日之间,武当七侠人人都会遍了。”
张翠山“啊”的一声,呆了一呆,问道:“我俞三哥你也见到
了么?”都大锦道:“俞岱岩俞三侠么?我可不知哪一位是俞
三侠。只是六个人一起见了,俞三侠总也在内。”
张翠山道:“六个人?这可奇了?是哪六个啊?”都大锦
怫然道:“你这几位师兄弟不肯通名道姓,我怎知道?阁下既
是张五侠,那六位自然是宋大侠以至莫七侠六位了。”他说到
每个“侠”字,都顿了一顿,声音拖长,颇含讥讽之意。
但张翠山正自思索,并没察觉,又问:“都总镖头当真见
了?”都大锦道:“不但是我见了,我这镖行一行人数十对眼
睛,齐都见了。”张翠山摇头道:“那决计不会,宋师哥他们
今日一直在山上紫霄宫侍奉师父,没下山一步。师父和宋师
哥见俞三哥过午还不上山,命小弟下山等候,怎地都镖头会
见到宋师哥他们?”
都大锦道:“那位脸颊上生了一颗大黑痣,痣上有三茎长
毛的,是宋大侠呢?还是俞二侠?”张翠山一楞,道:“我师
兄弟之中,并无一人颊上有痣,痣上生毛。”
都大锦听了这几句话,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说道:
“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侠,既在武当山下现身,其中又有两个
是黄冠道人,我们自然……”张翠山插口道:“我师父虽是道
人,但他所收的却都是俗家弟子。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
侠’么?”
都大锦回思适才情景,这才想起,是自己一上来便把那
六人当作武当六侠,对方却并无一句自表身分的言语,只是
对自己的误会没加否认而已,不禁和祝史二镖头面面相觑,隔
了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六人只怕不怀好意,咱们快追!”
说着翻身上马,拨过马头,顺着上坡的山路急驰。
张翠山也跨上了青骢马。那马迈开长腿,不疾不徐的和
都大锦的坐骑齐肩而行。张翠山道:“那六人混冒姓名,都兄
便由得他们去罢!”都大锦气喘喘的道:“可是那人呢?俺受
人重嘱,要将那人送上武当山来交给张真人。这六人假冒姓
名,接了那个人去,只怕……只怕事情要糟……”张翠山道:
“都兄送谁来给我师父?那六人接了谁去?”
都大锦催马急奔,一面将如何受人嘱托送一个身受重伤
之人来到武当山之事说了。张翠山颇为诧异,问道:“那受伤
之人是甚么姓名?年貌如何?”都大锦道:“也不知他姓甚名
谁,他伤得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人约
莫三十左右年纪。”跟着说了俞岱岩的相貌模样。
张翠山大吃一惊,叫道:“这……这便是我俞三哥啊。”他
虽心中慌乱,但片刻间随即镇定,左手一伸,勒住了都大锦
的马缰。
那马奔得正急,被张翠山这么一勒,便即硬生生的斗地
停住,再也上前不得半步,嘴边鲜血长流,纵声而嘶。都大
锦斜身落鞍,刷的一声,拔出了单刀,心下暗自惊疑,瞧不
出此人身形瘦弱,这一勒之下,竟能立止健马。
张翠山道:“都大哥不须误会,你千里迢迢的护送我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