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今天植渝轩仍然没来,看来这周不会来了。不过听说他们学校五号就要来县城里看考场,到时候他一定会来找大哥的,或者那时候可以看到他。
晚上睡觉前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他原地屈腿跳跃足有一人那么高,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天天在家里跳吗?
6月5日星期五晴
天气越来越热了,幸好今年提前了高考日期,不然更要热死。班里好多同学还埋怨说今年少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其实平时如果好好地学又怎么会在乎这一个月呢?不过植渝轩可能也在埋怨,哥说他前些时间根本没怎么复习。
这是一个倒霉的日子,不知道小武哥哥昨天练功时扭伤的小腿怎么样了?如果明天之前还不能痊愈,他就只能退出今年的散打王赛。大家都很担心他,晚上打电话给大哥,他只说还好。唉,好几天没去散打队,不知道植渝轩去过没有,加上今天都已经有十一天没看到他了。他在干嘛?是准备考试吗?还是另外有事?今天是他们学校来看考场的日子,他们的考场是在我们一中,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哪一个班的,在楼上看了半天都没看到他。哥说今天那家伙已经跟全班一起到了春泉宾馆,然后就去看了考场,不过没到散打队去。明天整天都是空,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队里,明天去看看。
心里好乱。这一个星期来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想起他;一想起他,整颗心都好像在怦怦乱撞,像要从胸口冲出来一样。我不敢让人知道,有事没事都拿着本书,一有人看见我发呆就跟他们说我在想书上的问题——我没计数,不过大概至少也有二十个人问过我了。实际上心里仍是在想人,我想把念头压下去,可是不经意的时候它们又冒了出来。不知怎的老是想起他对小武哥哥说“连一脚都挨不起还有什么资格当男人”时的笑容,又想到他评论小武哥哥“敢为女人拿刀砍人的人,你也是个男子汉,我佩服你”那么坦诚的态度。那个样子……真的很像个男人。
隐隐有点儿觉得不对劲,就是想不透,像是被塑料袋蒙住了头,眼前的东西隐隐约约的看也看不清楚,憋得难受。
唉,这是怎么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四章 秘密日记(下)
6月6日星期六晴
终于看到他了!但他仍然没有看见我,因为我当时和他隔着比赛台,还坐在后排,他却站在观众入场口处。
他的精神很好,头发剪成了寸头,随便穿了件T恤和短裤,踱着一双凉鞋,好像是在逛街而不是专门来看比赛的。我特别看了他的眼睛,仍是那么明亮,尤其是在睁大的时候,好像里面藏着两只小灯泡,好玩极了。
看见他是在早上到队里陪大哥和小武哥哥去参加开赛式后、参观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他没看我们这边。现在小武哥哥还不能正常走路,本来还在想他能不能参加比赛,结果晚上回家后大哥打电话告诉我说植渝轩会代替小武哥哥参加县赛所有场次。我吓了一跳,难道他不参加考试了吗?小武哥哥的初赛是在七号上午十点四十开始啊,而这一天要考语文,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记得上午他并没有来队里,后来也是在比赛正式开始后才看到他跟观众一起涌进来的,怎么一下就跟哥他们商量好了呢?真后悔上午听哥的话走得那么早,应该留在那儿等等的,他一定是后来跟队里联系上了,说不定我还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他认识——不对,应该是让他认识我。唉,哥怎么不再问我要不要替我介绍呢?只要他一说我知道自己肯定会答应,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跟他说:“哥,我想跟植渝轩认识,帮我介绍一下嘛。”哎呀——绝对不行,羞死人了!
最担心的是那家伙和小武哥哥个子差那么多,还不说两个人的相貌差了那么远呢,万一被人认出来是替赛的,那就糟了。大哥说这次比赛是由县体委承办的,管事的都是自己人,大家都好说话,这几场就由植渝轩来替,等市区的比赛开始时小武哥哥的腿也痊愈了,到时再换回去,没有问题的,反正这也不算作弊,因为大家都知道小武哥哥的实力拿县第二根本没问题。我想也对,可是……可是还是担心,他帮了人,自己的考试怎么办?心情又好乱,算了,睡觉罢,免得东想西想的。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6月7日星期日阴
上午考试很顺利,一进考室把什么都忘到了脑后去,只记得要考好。直到做完试卷又检查时才想起十点五十了,如果没有意外植渝轩已经开始替小武哥哥比赛。从一中到县体育馆跑步大概也要五六分钟的时间,加上换装修整,一共至少要多花十分钟,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十点半就离开考室。一个半钟头的时间,他会考好吗?考完试我就想跑到体育馆去,差点连准考证要交回老师处都忘记,幸好娟娟提醒了我。
到的时候小武哥哥的比赛已经结束,大家还没离开,仍在看其他人比赛。我知道他们是在观察其余参赛者,以便以后遇上时不至于心中无底。大哥说比赛赢了,植渝轩已赶回宾馆去会合其他同学。我问他知道不知道那家伙考得好不好,他说“还行吧”。柳姐叫我不用担心植渝轩,说他自己有分寸,弄得我怪难为情的,好像我多在意那家伙。没跟她驳,反正清者自清,我哪里关心过他啦?堵气回家了。
下午的数学没考好。我回家闷在被子里哭,不敢让爸妈知道,怕他们担心。后来又安慰自己,其实我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没在学校就哭,不像其他那么多人,很多一出考场就哭了起来。看来是这次的考卷有问题,大家都一样,应该不用太担心罢。
被考试弄得心情很不好,又不知道那家伙的考试怎么样,没心思写日记了。今天就到这儿。
6月8日星期一晴
上午英语刚考完就听说偷卷的事情。似乎是南充那边在临考前发现今年的高考卷泄了出去,所以临时将考卷换成备用卷,难怪今年的题这么难。幸好听说整个四川都是这样,我稍微放了点心。
听完偷卷又听到自杀的事。据说有新闻说成都某个学校有人因为昨天下午数学考试出乎意料地难,结果跳楼自杀了。为什么要自杀呢?那人真傻,大家都是一样的题啊,自己难自然别人也难——他(她?)一定是认为只有自己考得不好,唉,变来变去的,也难怪别人会猜疑。不知道植渝轩是怎么想这事儿的?他一定很想得开,那么乐观的人——世上大概没有他想不开的事吧?
下午考完试我第一个去给大哥报讯,阿大竟然说我别有用心。我哪有什么其他用心?给大哥报到还有需要有其他用心么?跟阿大堵气回家。不过……没见到那家伙。想来刚考完试,他们学校一定是立刻就回去了,所以他没来队里。后天就要填报志愿,不知道他会报哪里?可惜没地方问问,大哥是肯定不知道的,他都粗心得连自己吃饭没有都记不得,何况是别人的事?柳姐……算了,不问她这个。小武哥哥……也不问他;阿大和武师傅肯定不会关心这个。连他们几个跟他走得最近的人都问不出来,那其他人也一定问不到。
妈问我考得怎么样。不敢跟她说今年试卷难,她们那个年纪的人都是死心眼儿,只好说考得还可以,应该没问题。对了,植渝轩应该也没考好罢?他会怎么跟家里说?方征来又悄悄送我一支口红,说是祝贺我今年考试完满结束。我气得又把口红摔了——悄悄地,背着他和爸妈。
明天下午是小武哥哥的第二场赛,一定要去看。初赛会在明天上午结束,到时这三天淘汰后获胜的十二名参赛者会进入复赛,然后是半决,然后是决赛。哎呀,糟了!今天中午是大哥的第一场比赛,都忘了去看。唉,算了,下次再看好了。说起来还是植渝轩替小武哥哥挣到的复赛权,现在小武哥哥伤势还没痊愈,那明天的比赛应该还是那家伙来罢?最好该他把所有比赛打完——我不是咒小武哥哥伤不好哦,只是他应该多休息一下,不然到市里的时候万一又复反……队里今年就哥和小武哥哥报名,希望明年有更多的人去报,以后咱们散打队可就厉害了。
6月9日 星期二 雷雨
今天太高兴了,因为我查到了他填报的学校。
本来是查不到的,中午突然有人打电话来问我要报什么学校,竟然是冯敏军,就是曾经和我一个学校,后来因为打架转学的那个同学。以前他跟我说过想做我男朋友,我没理他。我想起他转的学校正是县五中,就随便问了问他知不知道植渝轩这个人,没料到他说什么植渝轩是他大哥。然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学校上午就组织学生把志愿填完,比我们学校早了一天,现在只等二十六号听分数。不过都没关系,我想既然他跟那家伙关系这么好,应该会知道植渝轩填的志愿是什么,就“逼”他跟我说。冯敏军也糊里糊涂的,跟哥差不多,只说得出本科志愿里的几所第一所学校,还诡辩说什么因为他老大最有把握的就是这一所,所以没看其它的。我哪有时间管他这些,还自己查了半天学校代码,原来里面也有我喜欢的专业。
下午果然又看到了他。他居然摆出了散打的架势,一拳一脚的打了半天。开始我还以为他也学过,后来问武师傅才知道他是装的,主要因为对手跟他的实力差太多,否则也装不下去。我早看出来他没尽全力,以前跟大哥练时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突然觉得他打架的姿势特别好看,一静一动的,比他的长相好看多了,嘻。
大哥的脾气越来越坏,今天差点儿又对我发脾气。还有其他人也差不多,拿稀奇古怪的眼神看我,弄得我都不敢跟他们站在一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我不是方妍吗?不是哥的妹妹吗?看我干嘛呀!
本来今天有机会跟他认识的,不知怎么的我悄悄躲了开去。好像不是不想跟他见面,可是……我也说不清了。就好像站在雾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想避出去,却发觉没一处地方没雾,避不开躲不掉,只知道不对劲,却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回家趴床上郁闷了半天,看见昨晚摔在地上的口红,忍不住照照镜子。我的嘴唇真的那么白吗?死方征来,干嘛老送人家口红?
窗子外边又打雷了,震得人难受。唉,我到底在想什么?
6月10日 星期三 雨
平生第一次做了对不起妈和哥哥们的事:我瞒着他们填了别的学校。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一拿到志愿表就想起冯敏军说他最有把握的学校,恍恍惚惚地填了上去,又在重点批填了北大和清华——明明考不上,为什么我要那么填?老师看了我半天,我撒谎说这次考试有把握考高分,周围的同学都很惊讶。等到交了表心里才后悔起来,可是老师说这表没多余的,想来再问他要一张也不可能了。只好就这么着,又后悔又有点儿……高兴。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有点儿难受,又说不出来哪里难受,憋得人心慌。听说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这样,什么“青春期……”——哎呀,那个字太难听了,我不说。不过我在青春期吗?总觉得早过了,又像是还没到,脸上都没长痘痘。
也没做过什么,可是突然觉得好累,连上午看大哥比赛都打不起精神。是因为做了对不起妈和哥哥的事吗?算了,休息。
* * *
灯光忽灭。
我从日记世界中惊醒过来,才想起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公寓断电熄的时间到了。躺到床上,身心俱有不能平静的错觉。谁曾想过冥冥中竟有这么一个人在我所不觉之处投来注视的目光?还到了连高考志愿都随我填报的程度。这是情抑或孽?一个柳落已经让我有力所不及的感觉,今次再添一个方妍……我这个位置或者该换成君子,这种情形已经是我这种人难以应付的了。
更让人无法狠下心来的是她已为我付出太多,不只是志愿问题,还有感情和情绪——从她的日记中完全可以看出从前的方妍是个开心善良的女孩,现在却变得敏感而易伤。
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次日险些错过上课。伟人却仍未回来,令人有少许担心。
午后爬回床上重拿日记,犹豫半晌才下得定决心继续看下去。
* * *
6月11日星期四晴
无缘无故想起小时候的事。记得一次哥带我去南河玩,他在河里抓螃蟹,我在岸边看。后来他做烤螃蟹给我吃,我却不小心被蟹爪夹了一下,看见夹痕处紫红的凹陷顿时大哭了起来。那时哭得好响亮,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看,不管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直哭到不想再哭为止。
现在却不可以了。我想扑在妈怀里哭,我想扑在大哥怀里哭,还想扑在自己亲生父亲怀里哭,可是——我不敢。人长大了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我想藏一些,才发现自己的笨拙,连藏东西都不会。
他们都知道了……我却好像还不知道,但心里又似从生下来就有了这份感觉。
早上老师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我填报志愿的事。整整一天,我默默接受了妈妈、大哥、二哥和爸爸的责备,想哭也哭不出来。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最近大哥不愿意我常到散打队去,原来他早就看出了端倪,更明白植渝轩不可能会喜欢我——应该说是认为连柳姐都没机会,我更不可能有。柳姐下午帮了我,她带我离开了家,离开了大家的责骂。她跟我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家伙会觉得她没有他需要去抓住的感情,跟我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那种人,跟我说这辈子做了女人就注定会受这种伤……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难道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吗?
或者是我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我不想放弃,虽然没有胆量去找他,但还会再去看他的比赛;大哥不带我去看,那我自己去好了。
不是奢望得到什么哦,只是想看。
天啊!我真的是像柳姐一样喜欢上他了吗?!!!
6月25日星期三晴
高考成绩下来了,要想上北大清华还差一截,那么剩下的就一定是那家伙要去的学校了。
烦妈整天说道,从家里搬了出来,完全地呆在了散打队。最近大哥好像想通了什么,不再责备我,反而加倍地疼爱,不时跟我聊植渝轩的事。其实我也明白大哥是为我好才会反对我喜欢植,他知道现在“喜欢”已经发生再怎么阻止都没用。已经听到“封如茵”这个名字好几次了,以前没怎么注意,现在却有种在乎的感觉——可能当初柳姐也跟我现在一样的感觉罢?
还看到了她的照片,是哥帮我从植处托言借来的。看的第一眼就让人有灰心的感觉,难怪他连柳姐都舍得拒绝,原来……原来封如茵是这个样子的。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但现在真的确定了,仍然有心在下沉的感觉。
把他的爱情准则像柳姐一样写了下来,我把它贴在床头。
“如果有一份值得我付出和收获的爱情出现,我所要做的不是等待,也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伸出我的手去,尽一切力量将它抓住,不管有什么阻碍我们,我都不会犹豫,坚持到底。”
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格言,奇怪以前为什么没觉察到呢?我也不想放弃的。
今天作了一个计算:距离第一次见到他已经是第八十二天了。决定以后每天都记下来。
7月26日星期五雨
今天是见到他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等了一个月,终于拿到了通知书。心里又高兴,又愧疚,又后悔——果然和他到了一个学校,那样就可以天天看到他了,也可以找机会与他认识。妈的脸色很不好,可是我不在乎——不对,好像心里还有另一种感觉,但我说不出来。我不担心,她很疼我,虽然口头上说不准我去读,但最后一定会答应;而且还有征来和爸爸在劝她。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爸爸真的很好,从来不责骂我,只是关心和爱护,比亲爸爸还疼爱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通知书上说要八月底才是报名的时间,几乎有点儿等不及。放假了那家伙反而来城里的次数减少许多,听哥说他家里为了给他凑学费卖了镇上的房子,举家搬回乡下,现在要做的事很多,当然没时间来。不知道他适不适应乡下的环境,虽然他是农民,可是一直都在镇上生活,现在突然回到乡下,应该会有点儿问题罢?想去看看,但没勇气——他不认识我。
哥又提起要给他介绍我的事,被我拒绝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我是如此想跟他相识,却又怕跟他相识,脑子里满是矛盾。该怎么办呢?
忍不住问了柳姐,她说我是怕跟植认识后被他真正地、当面地拒绝。是这样吗?我又有点儿不明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模样很怪异,好像心里正被什么东西割着一样——猜的,因为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难道真的上天早注定了女人总是受伤的人?
9月1日星期一晴
今天又见到他了!不,应该是今天他第二次见到了我!在医疗室里面,我还帮他说了话,直到现在心里都是那么甜,好像吃了蜂蜜一样。不,吃了蜂蜜也没这么甜——而且我还装作不认识他,大家都没有怀疑。有点点得意。
他来找一个叫“方柳”的人,开始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是找“方妍”,听清了后才松口气,又有点沮丧。他真的认识那么多女孩子吗?蕊儿对他说了我的名字,不过没指出来谁就是“方妍”,他一定还不认识我。不这他认错了人,把芳姐认成了那个什么“方柳”,当时把芳姐气得都快发火——这可是很难得的,平时芳姐很少发火的,他真有本事。以前听柳姐和大哥都说过,他总爱把身边的女孩子气得半死,可是别人受气后反而仍想跟他好,那个叫“封如茵”的也不例外。真想和他相识,看看他能不能把我气得半死——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感觉?
今天把以前的日记本找了出来,开始重新择出和他相关的部份誊写在这本新笔记本上,叫什么好呢?唔,就叫“我的秘密”好了,等以后写完整本再题上名。他会不会看到?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不会给任何人看到,除了我自己。
可是……你会不会看到?
9月7日星期日晴
又被他看到了!我心里说不出地激动,幸好当时没出丑,还笑了一笑。现在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快乐,因为他也对我笑了笑!他不讨厌我!
决定永远记住这一天,在日历上又圈上一朵小花。晚上大家一起聚餐,在火锅店里面,他们来了,他看见了我。还好我反应得快,没被芳姐她们发觉,心里怦怦乱跳,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会喜欢我吗?他不会喜欢我吗?我……我不知道。可是又像是知道,唉!我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如果趁这个机会跟他认识……我不敢多想,怕真的一时冲动就去做了;但是我就这么一辈子在暗处看他吗?
不小心被芳姐看到了日记。她很不高兴,好像还在生那天植得罪她的气,问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我说不知道。她更不高兴了,可是这是真的啊,我自己也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总得不到确实的答案。是为他有本领吗?不是的,要不然我怎么不去喜欢武师傅呢?他可是比大哥还厉害的。是为他从来诚实可靠吗?不是的,小武哥哥也是多么诚实可爱的人,但我不会喜欢上他。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者是因为他说的话?唔,可能就是他的一言一行吸引了我。
但是芳姐不明白,让我想起以前问柳姐同样的问题时的自己。那时的我也一样不明白,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的答案会是“不知道”。芳姐是个好人,从来都是很文静的,却为我生了气。她说她看不下去了,要帮我。我求她别告诉别人,她考虑了很久,说不告诉,但是要帮我。她的态度是这么认真,就像是在工作一样,却又跟我认识的芳姐不一样。她爱帮助人,但从来不插手别人的私事,现在却……难道是我太可怜了吗?连跟自己喜欢的人相识的胆量都没有,更不要说和他恋爱。
今天是第一百五十四天,好像老天听到了我的心愿。
突然心里很害怕,因为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他喜欢上我,就一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否则……算了。
* * *
日记截止至九月七号。
我合上日记本,莫名其妙地有点心酸。原来误会了林芳,她并非热心过度,只是为方妍的用情所感动——连我如此心如磐石的人都会心酸,她何以堪?只是想到从六月五日以后每一天方妍都在日记上写上如此之多的心情,足足坚持了三个多月,而且每一份心情都是一模一样,是人就难以自持。
我仍是人,但就算自持不了也要逼自己持下去。正如她所说,我的爱情准则里需要的是“值得自己去付出和收获”的感情,她的不是,而我不能滥情——人的一生若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好好对待,那还有什么可以值得做的?
可是以己推人,方妍对感情的态度绝不会逊色于我。我虽不欲伤彼,彼却因我而伤。不管她是为什么开始喜欢上我,现在付出的感情都与客观的东西无关——情至深处,本就只有一条归路。
该怎办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五章 挽救之举
下午课后,我给方妍寝室去了电话,接的人声音有点儿尖细,有着和我所较熟悉的方妍、林芳以及张蕊芳都不似的柔甜,顿时猜到对方是那一度又一度地引起男生注意的廖真如。待听清我是谁人之后,那女孩的话语中带上微嗔的语气,不过大概是顾忌到我毕竟是帮过她的人,并未直接责来,只说方妍不想听电话。
我平静地道:“请告诉她,如果错掉这个电话,她会后悔。如果你愿意看到她以后后悔的样子,也可以不告诉她。”那头半晌无语,许久后才有换手的杂音,接着方妍微哑的嗓音传来:“喂。”
“你真的明白昨天我的话了吗?”我冷静道,“如果你现在是消极颓废的状态,说明你没有明白。”
那头欲辩又休:“我……”
我放软声音,轻叹道:“你怎么这样呢?林芳告诉我你哭了很久,是要我说你笨吗?”
方妍明显地惊愕起来:“我……你……”
“吃饭了吗?”我柔声道,“如果没有我们一起去。”顿了顿又道:“就算你吃了,我们也一起去。”话音里略加重语气,以示不可违逆。
方妍慌张地回应:“吃……啊,没吃。”
见到方妍时我骇了一跳,因虽仅隔了一天,对方的脸色却出奇地差,竟像瘦了整整一圈。我探手握住她的柔掌,心里涌出无可言喻的感情。
郑归元是我的兄弟,那么她就等于是我亲妹妹。
方妍不知所措地带着满脸红晕垂下头,微显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倍惹人怜。
“笨蛋。”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翻开拿在手中的日记本到某一页,“再把我的爱情准则看一遍。不准不看,也不准假装看而不看,更不准不仔细看!”
方妍见到日记本,露出惊讶的表情,想要发问,却被我柔和的目光引回纸上。待确定她看完并且已回味过好几遍后我才托起她的手掌,把合上的日记本放回到她手中,轻声道:“知道什么叫‘值得付出和收获’的感情吗?”她茫然接过,神色又惊又喜,神经质地猛点头,旋即赧然改为猛摇头。
我用力在她手背上一握:“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任何一段感情都需要有时间来证明价值,明白我的意思吗?”方妍仍是摇头,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任何一个异性,只要拥有值得我为之付出并且接受的东西,都可以得到我的感情。”我换过角度说,“现在你明白了吗?昨天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妍迟疑道:“你是说……现在我还没有值得你付出接受的东西……就是还没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对吗?”我放下她的小手,欣然道:“早知道能做郑归元的妹妹,肯定不是个真笨蛋——那么你现在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了?”
方妍眸子中一亮,欣喜道:“那就是说如果我有了值得你喜欢的地方,你就……就……”却不好意思说下去。
我给她接完:“就会喜欢你——感情是很正常的东西,在我面前不用害羞。”
方妍又羞又喜:“那我该……该怎么做呢?”
“我喜欢的不是幼稚的小朋友——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给出意思含混的暗示,为免误会再加一句,“尤其是在思想上。”待见到她愕然又似有所悟的表情时洒然转身道:“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思想上绝不会不在同一水平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就像人必须吃饭一样,走罢。”
心中同时明白已暂时解除了她的心结,甚至可以促使她重新拥有积极向上的乐观生命态度。
回到寝室时脑中仍在想着适才饭桌上对她说“在我喜欢上你之前,先让我们通过郑归元来互相称呼”那话时她又惊又涩的可爱表情。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尤其是带着傻傻的神态时,让人无法不把她当作小妹妹来对待。细细想时,又觉得有些悲哀,因为她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最可爱的神情才让人难以把她当作恋人对待。
即或世上没有茵茵在,没有柳落在,没有任何美女在,情况亦不会变。
“柳落……”我心内自语,“你又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吗?”
是日伟人仍未回来。我想起他从班会上离去时的眼神,愈来愈觉得他古怪,却并不十分担心,因知他已不是小孩子,定懂得照顾自己。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电话铃便响了起来,王壮咒骂着爬起来一接,转头怒吼:“老植!”
“喂——”我拖出一个长长的呵欠。
“老植吗?我是林强。”那头声音熟悉已极。
我精神一振,靠到书桌处坐了下来:“再不回来老师的黑名单都要被你的名字占满了——居然开学就不上课!昨天还听裴翎说辅导员儿都知道你旷课的事了。”
伟人打断我的话:“现在我在星星旅馆,你马上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听他语气不像开玩笑,想了想应道:“嗯,现在六点十分,我六点四十前到,你在哪个房间?”
到达目的地入房后大吃一惊,非因伟人房内不只他一人,而是因为他赤裸的上身右肩处缠了大片的绷带,隐隐可见有血渗出,旁边有人在整理一个大药箱,身前扔着大圈烂蛇般的旧绷带,似是刚替伟人换完药。
我立在门口,静静地扫过分坐各处、身着黑衣的多余四人,加上身后为我开门这个便是五个。彼此来回打量后,伟人突然道:“老植,在场这几位都是我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
坐得离他最近的一个约摸三十来岁的瘦子打断道:“不,先试一下他。”手一挥,身后传来风声。我早有戒备,反手竖臂格住后面那人捶来的拳头,顺势抓住他手腕扯到身前,恰好挡在左右飞身扑来的两人前面,后者慌忙收势,动静迅捷,显然亦是练家子。
伟人侧头对那瘦子道:“怎样?早说过他不是你手下兄弟能应付的了。”
我从身前人肉盾牌肩头探出头来,奇道:“伟人你哪里交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朋友?”
那瘦子皱眉,显然不大服气,对着呆立的两人一摆头,两人闷声不响地四手齐出按正我的肉盾双肩,两只大脚如风踹来,却一起踹了个空,因我早一刻松手退出一步避了开来。
“好了!让我来。”那瘦子一声断喝,立起身来,露出精悍的体形。
三人应声退开,瘦子两步跨近,摆个花势左拳右啄地攻至。我不禁“咦”了一声,再退一步贴在门上,待他势头将尽时右脚在门上后踹借力身体猛力前冲,近身一掌按他小腹。本想以拳痛击,但他既是伟人兄弟,我自然要留点儿情面。
瘦子应手飞退出三四步,拿桩立稳,目露惊色地失声道:“这么快!”
我看着自己手掌,却奇:“你反应也够快啊,竟然挡得住。”适才这一按本以为万无一失,却竟被他及时收手回防于小腹处挡住,这时才知他也不是吃干饭的。
伟人黑着脸沉声道:“七指我劝你不要妄来,免得丢了一堂之主的脸面!”
那瘦子本有止势,却被这一声激得咬牙斥道:“老子混了这么多年指头都丢了,再丢个面子算啥!”附身直冲,又是一手拳一手啄,下面还先加一脚内勾。
我不由纳闷,因觉到伟人似是故意激他来攻,亦对伟人的身份生出好奇心,但手上丝毫不慢,前俯时一按按回对方勾来的脚,同时避过拳啄,后背一挺挺正对手胸腹交接处,力道由腿至腰再传至背。那瘦子只来得及在我背上啄得半下,便被撞得踉跄后退,“扑”地坐到床上。
背上被啄处传来微炙的痛觉,我反手一摸,痛楚陡增,不禁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功夫?”伟人淡淡答道:“义字门里头最正宗的五形鹤啄,出自名门。”说到“正宗”和“名门”时却带上了讥讽之气。
那瘦子怒道:“你妈的!”翻身如豹般腾起,狂风扫落叶般连啄而至,出手迅捷,确是高手风范。我刚想到这人真的运气了时,攻势已覆至全身,迫得我只好左闪右避,屡次想反攻均觉无法全身而退,加上尝过他适才一啄之威,真不愿再试一次。
不觉间退至狭窄处,那瘦子一啄当面啄来,我侧头一避,“咄”地一声那手已啄正身后的木质衣柜。我匆忙一瞥间,骇然见到中啄处竟生出厘米许深的凹痕,大惊道:“好硬的手指!”同时身形毫不犹豫地撞向他怀内,双手闪电般分抓住他双腕,肩头微微使力一撞,后者整个儿地一震震退半步,提膝便顶,端的凶悍已极。
这时伟人悠然自得地道:“金七指任意两只指头都可以平抓起一头养了两个月的猪仔,或者单指戳碎核桃,你说他指头不硬咋行?”话犹未必,那瘦子已被我抖手推了出去,重跌坐回床上,那一顶自然落空。
我叹道:“我是核桃吗?干嘛老对我啄来啄去呢?”那叫金七指的瘦子本愤然便要再次攻来,却又停住势子,狠狠看我半晌,忽然大笑:“好,老子信了,林子你这回算是又立了一功!”
伟人慢慢站起来,微笑道:“没把握怎敢在金七指面前献丑呢?”向我一笑,“老植来认识一下,这位金七指是我一位好兄弟,其他的不敢说,但是练的五形鹤啄的确是出自名门。七哥,刚才使了激将法,你不要放来心上,兄弟我在这儿给你说对不起了。”那瘦子哼道:“老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要跟你娃计较还会呆在这儿听你说废话吗?”伟人一笑:“早知道七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我来回打量两人,疑道:“五形鹤啄?”同时想起之前他说过什么“义字门”,再想到以前他对我说过的话,心中一懔。
伟人释道:“五形拳你听过没有?鹤啄是其中一形的分支——这个不忙说,以后有机会你多跟金七哥亲近一下就知道了。这位是我另一位好兄弟,有我们那边有‘死人’之称的单恒远,‘单’字你知道罢?”一指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收拾药箱的那黑衣人。
我见那人不过二十五六岁上下,眉清目秀,颇为俊秀,神态温和而不张扬,不由生出好感,向他点头示意问好。单恒远微笑着摘下白手套,伸手过来:“你好。”我以笑相应,回手相握:“你好。”
伟人在旁解释道:“单死人是我们那边最好的医生,只要你没有死他都有办法治好你。”单恒远忙道:“强哥说笑了,我只是略懂一点歧黄之术,尽力为大家做事罢了。”
我心内又是一懔。伟人显然比这单恒远年轻许多,但却被后者称为“强哥”,委实令人不解。
余下三人他却不再介绍,只叫我坐,旁边一人斟上茶来。我揣着疑问依言坐下,先发制人道:“伟人你的肩膀是……”
伟人无所谓地道:“一点小伤,正常得很。不信你可以问金七哥,以前受的伤比这重的多得是。”
我仍不放心:“不用上医院?”又向单恒远道:“我不是说看不起单哥啊,只是觉得医院里头药比较齐,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你别介意。”后者笑道:“老植你不用这么客气,这一点轻重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却听伟人哂然道:“要是上医院被那批医生看到我肩膀上的枪伤,还不马上报警?”
“枪——伤?!”我浑身一紧,失声道:“什么枪伤?”脑中忽然闪过曾见过的一幕,不禁再次心中懔然。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六章 黑帮之会
对面三人对视一眼,整个气氛忽然由轻松变作严肃。伟人肃容开口:“老植我有一句话想先问你,你一定要老实回答。”顿了一顿,“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因为你是我兄弟。”末二字特别加重语气。
我恢复冷静,点头道:“问。”脑内仍在回旋刚生出的想法,神经难以放松。
旁边立着的三个黑衣人向金、林二人微微点头,退出门去。
伟人与金七指又对视一眼,才凝视着我的眼睛慢慢道:“你能不能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我马上要跟你说的话?”
“嗯,我保证。”我以同样的郑重点头道,虽然心内惊讶狂升。什么隐密事值得严肃到要我先保证的地步?
伟人露出微松口气的表情,笑道:“兄弟不要怪我,只是这件事暂时需要高度保密,因为并不只是我自己的事。嗯,你有没听过‘义字门’?”
我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你说过的黑社会?”
“确切地说‘义字门’是川内最强的黑帮之一,”旁边的单恒远在伟人示意后解释道,“所谓‘南义北唐’就是指川南的‘义字门’和川北的‘唐门’。我们都是义字门中人,以‘义’当先。”
金七指坐正身体接道:“至于具体情况以后再说,这次找兄弟你来是另外有事,希望你能够答应。”这人显然是直性子,一语便指到正题上。
我只觉体内血液加速,因从未想过会和黑社会的人面对面地说话,幸好心中早有所料有所准备,尽力保持平静:“七哥请说。”然后才觉察到自己虽然表面成功作出平静的神态,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紧张至绷紧的程度。
伟人从侧打断道:“七哥不忙,我看还是先跟老植说一下川内情况比较好——他以前没有接触过我们这种人。”金七指虽然年纪比他大,且似地位也不比他低,但仍顺其意止住口,向单恒远呶嘴示意。
单恒远沉吟片刻,说道:“老植你可能没听过‘南唐北义’的说法,那是因为你所接触的社会只是表面而肤浅的一层。但是实际上在大多数人亲身看不见的另一层确实存在着另一种社会,一般人习惯依照媒体引导的通用称呼称之为黑社会。”
我想起伟人和吴敬都说过经济导致社会分流的话,挠头:“单哥你是社会学专业毕业的吧?怎么讲起来像在分析社会?”
旁边金七指亦不耐道:“小单你直接点说,不要老是弄这种调子。”
单恒远歉然一笑:“对不起,我习惯了用理论来分析东西,一不留神就讲到理论上去了。”
我想想又道:“不要紧,可能这种讲法反而更适合我,你继续,不用管我。”
单恒远打好腹稿才道:“世界上只要有人有文化的地方就会有社会,而只要有社会的地方就会有黑白之分。大如城市,小如乡村均是如此,只是发展不同,黑白之分的明显度也就不同。在大城市是黑帮黑派,在小地方可能只是个普通流氓,到了国际上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叫做恐怖主义,实际上都是黑社会——‘黑’本意指的只是行为性质罢了。自然这是社会阴暗的一面,无论从什么媒体上普通人都不会得到正面的描述,甚至大多数媒体都避免涉及,常人难以从中得到消息,当然了解也不可能多。
“最出名的当然是国际上经常曝光的那些党派或组织,比如意大利黑手、美国三K等。近的国内有东北纵横帮、东南平海帮、西南滇帮等,这些都是近年来道上比较嚣张的帮派,如果你在警界有关系就可以看到许多由这些帮派产生的案例。而历史上较出名的则有军阀混战和民国交接时期的小刀会、青红帮、洪门,再远如清时天地和红花两会——噢,扯远了。
“老植你虽然身在川内,但相信对川内的情况并不了解。这里我先说明一点点题外话:之前说过‘黑帮’,自然也有可以称之为‘白’的帮会。譬如蓉城会,你听过没有?”
我听得眼都忘了眨,皆因这些是从未接触过的,内中除“滇帮”因刚听吴敬说过、又身受了一场其中不知哪个玩飞刀的家伙偷袭记忆深刻外都新鲜无比,且单恒远本身显然擅长于表达,谈吐条理分明,易于理解。闻言只是摇头,对方颔首道:“蓉城会是一个明文向政府申请合法存在的商会,听名字你也可以猜到它的范围正是成都,商会主席名叫唐万令,是一环路上几个大副食连锁店的老板。”
顿了顿续道:“蓉城会创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说它‘白’是因为它本身有大半是属于商会性质,而且完全合法。初时它只是现任主席为了自保饭碗而创,那时他仍只是个普通个体户,经营各种异地特产副食。但因着政策开放逐渐成熟,全国各地都有人涌入成都这西部第一大城市谋生,渐渐给他的生意带来经营方面的压力。于是向来头脑灵活的唐万令由‘地方保护主义’理论联系到实际,游说了当时市区一环路内五六十家面临同样窘况的商户,打着促进经济发展的口号向政府申请创建了最初的蓉城商会,后来规模逐渐增大,到九五年之前入伙人已在六百户以上。可以说到这时,蓉城会仍只是个纯商会性质的组织。
“转变发生在一九九五年秋。事情起因是全国范围内那场‘严打’,老植你也该听过。那时成都是重点整治城市之一,原本霸了本地黑市的帮会被政府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收拾得片瓦无存,成都暂时成了黑社会空白带。当时有一股外来势力想伸手抓住这块肥肉,为立威信,首先向成都最大的商会蓉城会下了黑手,一个月内连砸了其辖下三十来家店铺。在公安出动干涉一时无果的情况下,蓉城会主席唐万令与十位代表定下‘自救’的方案,即以金钱为后盾雇取了百多名街头混混采取‘以暴制暴’的手法,将对方硬生生撞缩回去。此后蓉城会上下均有感于黑社会势力之难缠,索性专设了一个秘密分支机构,名为‘宁部’,取‘安宁’之意,专门吸收街头无业青年入内作为成员,负责对蓉城商会所辖商户暗里的保安。而首批解除‘入犯危机’的百来名混混则成为现在蓉城会宁部上下的主要负责人员。
“此后蓉城会一路壮大,自然那些全国性乃至跨国性公司集团不屑加入这种地方商会的,但市场毕竟是由小商家上阵。到九八年中,蓉城会已辖管二环路以内百分之八十的商家,还接管了周边一些小城市的‘暗地保安’工作。军警两方均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东西,但一则其本身极少闹事,二则其确实为成都商界治安作出了不小的贡献,有些地方警方难以顾及它却可以解决,三则大家都有‘自己人’情结——蓉城会的宗旨便是‘护我蓉城’——四则它明里本身是合法商会,是以容他发展了下来。这时它已经介于黑社会与商会之间,或可称为‘黑白相间’。”
趁单恒远暂时稍息其滔滔不觉的讲解,我插口发出疑问道:“那么义字门呢?”
对方笑道:“不用心急,这个稍后再讲。蓉城会在九八年末有心多跨一步,把势力扩展到示成都以外的地区去,这时唐万令才后悔当初取名为蓉城会,因为现在只能名副其实地在成都市内呆着了。早在二十年前,就有另一股势力以都江堰为根据地按蓉城会的模式壮大,逐渐吞并成都以北诸大城市。不同处在于蓉城会是‘以商养黑’,而这股势力却是‘以黑带商’。”
旁边金七指哼了一声,道:“什么以黑带商,还不是老一套的表面做生意,暗里耍刀子!”
我细细琢磨单恒远的话意,旁观金七指颜色,忽道:“这是不是就是刚才单哥你说过的‘北唐’唐门?”
“不错,”单恒远露出赞赏的笑意,“唐门的始创可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曾一度与洪门、小刀会及青红帮诸老牌帮会并称,但建国后直至改革开放都与后几者遇上相同的情况,无力发展。不同处在于后几者都选择了国外发展的路子,唐门却没有,只能隐缩地下。七十年代末,唐门死灰复燃,借商复黑,在‘门老’唐明哲的带领下大步跃进,迅速成为川北黑市霸主。若非蓉城会创建时恰逢唐门内乱,又值‘严打’高峰,唐门无法明目张胆地重振当年在成都设立的分支,蓉城会绝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唐门最重血统,”伟人淡淡道,“关键就是唐明哲这糟老头子一个人把掌了大权近三十年还不肯放手。”
“那不是危险得很?”我皱眉道,“不过‘门老’是啥意思?”
单恒远微笑:“对方的危险就是我们的契机——‘门老’是唐门内对最高掌权人的尊称,代表唐门内最大的权力。无论从专业度还是资格方面来讲,蓉城会均远不及唐门,跨出去的这一步便是被唐门逼了回来。最好笑的是唐万令也姓唐,于是唐明哲令人拿着族谱来迫唐万令自认为其重孙这么地落辈份,要他率全会并入唐门。唐万令此人纯是世俗商家,连自己是哪里人都搞不清楚,当然不承认这么荒谬的说法。”
我凝神看他:“刚才你说蓉城会现在还在,是吗?”
“老植你的反应的确很快,”单恒远再次露出赞赏的笑意,“如果唐门真要灭了蓉城会,绝对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甚至连压轴的实力都不需要动。但是唐万令拒绝之后后果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唐门首先考虑的是在川内的老对头,其次是成都军区的重兵,不敢动大动作,怕为强敌所趁。小动作蓉城会自然不怕,强龙亦难压地头蛇,何况来的只是一截龙尾罢了。”
伟人接道:“从那时候到现在川内一直是一片僵局,表面上是两大势力对峙,实际上的关键就在蓉城会。”
我试问道:“刚才你们说蓉城会似乎是向北发展,那么对南……”
“义字门。”单恒远点头以示我的猜测正确,“义字门据宜宾而统川南,在蓉城会想向这边插一脚的时候给了它小小的警告。”
我奇道:“单哥你说了半天似都在说别人家的事……”
“本来我之前打算的是一上来先给你讲讲义字门,但是……”单恒远微笑着看向伟人,“古人说过一叶可以知秋,那么观人就能了解其所处的组织。你跟强哥是好兄弟,当然了解他的为人。正所谓‘臭味相投’也要两者的脾味儿相投,强哥是义字门的人,你也应该已对本门有所了解了。”
这人确实是人才,非只医生那么简单,轻描淡写间既显出自信又不至于予人以自夸的感觉。我苦笑道:“好像我也没理由否认,林强确是好兄弟。”旋整容道:“那么今天找我来是?”
伟人前俯握住我的手,诚恳地道:“我希望你加入义字门。”
“是不是我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可走?”我平静地道,本就绷直的身体紧张度骤增。
伟人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不,是我林强的兄弟就永远是,不管你答不答应一样还是我兄弟。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请遵守刚才答应我的事,如果你不想加入,不要跟别的人讲今天所说过的事。”
我颓然道:“你不觉得太快了点?今天早上才接到你的电话,竟然就是的来加入黑帮……”一时心乱如麻,既因未想过这么快就与黑社会接触,又因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伟人放松脸上的表情笑道:“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只是想你考虑一下。老实说罢,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能打又有脑袋的,最重要的是你有义气——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君子被打断肋骨?当时我真正的感觉到你这个人是重义气的人,跟我一样,也跟义字门一样,否则我也不会想邀你进来。明白吗?”
单恒远忽然插口道:“老植你知不知道我是南充医学院的毕业生?”
“啊?”我一惊,因没想过黑帮里也有大学生。
“我是南充医学院二零零零届的正式本科毕业生,修的是外科。”他的眼睛中闪动着光芒,“在我上大学之前,就跟你一样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黑社会,更不用说接触。后来在机缘巧合下我才与七哥相识,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黑社会’并不只是像以前从电视里面看到的那么样。”
顿了顿,他笑起来:“有人说南充是全国十大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有机会你可以去见识一下。”
我有点莫名其妙,却见他眼中偶闪过一丝伤痛之色,不由有所觉。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七章 川滇相争
“黑社会是不是真的很‘黑’——我想这才是你心中犹豫的关键,因为这也是当初我心中桔梗。”单恒远悠然轻吐出口气,“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明白过来,黑与不黑只是方式,就像有人开饭馆,有人卖书,有人拍电影一样。方式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一个人怎样才能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他加重语气:“聪明的人,不该被‘方式’的区别蒙敝住双眼!”
伟人点出单恒远未说出的话意:“老植你不但有勇而且有谋,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究竟哪种方式才能最大地发挥你的实力?”
两人一搭一配,顿时让我亦一时难有别的念头,只好默不作声。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金七指干咳一声,说:“我出去看看。”
伟人伸手止住他,说道:“既然要我兄弟加入,咱们也该拿点诚意出来。”回首对单恒远,“死人你去请三哥四哥来这边跟老植见一下面。”后者答应一声,启门去了。
伟人回头来笑道:“老植你有没听过滇帮?”
我正整理内心情绪,闻言差点条件反射予以肯定的回答,幸好及时改口:“滇帮又是什么帮?”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垃圾’。滇帮是云南长年活跃在边境上一个靠卖毒品赚钱的帮会,在国内有‘金钱帮’之称,暗道儿上大家都认为它可以算是国内最富有的帮会之一。”伟人简要解释。
“‘金钱帮’?那么还有哪些帮会也很有钱?”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大家同属黑帮,伟人会称滇帮为“垃圾”,和身在军方的吴敬如出一辙,但又觉不好直问,只好临时改口。
伟人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东北纵横帮和闽南平海帮也是非常有钱,不过相比之下它们还好点点,因为很少沾手毒品生意。”
正说着门又开启,伟人和金七指一齐站了起来,迫我也只好随乡就俗。三人鱼贯而入,最末一人却是单恒远垫尾关门。
伟人微躬道:“三哥,这就是我说过的老植。”
两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眉粗眼大,颇有几分悍气,一颗大头秃到半根毛都看不到,油光发亮,正与我互相打量,忽然赞了声好:“就凭这小子孤身一人还敢在义字门四位大哥面前站得这么直,我信他是一号人物!”
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谦道:“过奖了。”却是自晓自家事,虽然未见过什么大场面,但要以眼前这种平静的状况要让我吓成什么熊样根本不可能。
这人倒也耿直。
另一人个子较高,颇为斯文,面无异色地点点头,不发一语。
趁金林二人让座的当儿我细看两人举止,觉到那眉粗眼大者显然是赤手搏杀的好手,举手投足间既稳又准,露在无袖紧身衣外的胳膊粗壮有力;另一人却看不出在生理方面是否有货,只是出奇地冷静沉稳。
单恒远在众人中显然地位最低,自甘中介地向我介绍:“这是本门三当家,这位是四当家。”却只这么两小句,再无一语,坐到最边缘处。
我心道原来这粗人原来是老四,正奇这人比斯文者似乎还年纪小一点时那斯文的三哥已向伟人道:“怎么说?”显是早知伟人要拉我入伙的事。
伟人思索片刻才道:“我觉得有必要把这次我们的行动跟老植说一下,好让他多了解一点义字门。”
三哥微皱眉头,向单恒远发问:“死人你觉得呢?”
单恒远慢悠悠地道:“我没有意见。”
那三哥点头道:“好。”竟就这么一个字,似乎再多一个字也不愿说。
周围众人显然都明白这人惜言如金的特性,并无异样。伟人随手不知从哪处摸出一只圆珠笔,在桌边报纸边缘空白处画出一个图形,收笔道:“认不认识这是什么?”
纸上笔迹清晰分明,由边缘形状可以辨出是一朵花,我呆了一呆,脱口道:“茉莉花!”
伟人讶道:“你咋个儿知道?”
“我老家外面种了好几十亩田的茉莉花,是别个承包来做茶的。”我解释道,心下却暗庆自己够机灵,想起这么好的理由来摆脱自己的失误。事实上我是因不久前才从几个被吴敬猜为滇帮的家伙肩上看到过,是以能立刻叫出它的名字。
伟人倒没多问,接道:“这朵花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过的滇帮的标志,这次我们来这边就是要把这朵花摘掉。”
“摘掉?”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老植你对毒品有什么看法?”他忽转换话题。
我苦笑道:“这种时候好像不适合我来发表自己的观点罢?”这句是老实话,因一直以来从电视或电影里了解到的就是黑帮与毒品向来是上阵的亲兄弟,若我贸然说什么毒品害人之类的蠢话,只怕在场五人就会有两对半被我得罪。
伟人向单恒远点头示意:“死人你来说。”
“深恶痛绝!”后者好似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四字,但却被我听出话后的恨意,“义字门上下刑条一十五,夺命者仅有第十三条:门内兄弟但有沾毒者,处断头之刑。”
我心内一懔,淡淡的一句话已经可以看出义字门对事的态度。
“滇帮与蓉城会创于同年,此时却已非后者所能相比,主因便是毒,”单恒远每一字都像经过了火烤水淹般艰难,“不但贩毒,而且与事都均手段毒辣,杀人掠货放火无一不为。”
伟人半途接过话去:“跟这种帮会作对是我义字门所有热血男儿的责任,这一次就是因为打听到滇帮会走成洛线秘运一批毒品入川,我们才会专程冒起跟唐门立刻开战的危险潜到这边来。”顿了顿,“老植记不记得我曾经叫你别问我为什么现在又来读书?”
我从初时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反问:“就是为摘这朵花作准备?”
伟人予以肯定道:“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所以才要你暂时保证不跟别人说这件事,因为我们这次行动非常秘密,无论对警方还是对滇帮都不能泄露行踪。”
脑中迅速消化着众人的话。伟人的话看似无懈可击,却被我一耳听出两个漏洞。
首先他来这处上大学的目的绝非只是摘“花”这么简单,因按正常手续至少在半年之前他便须为此事做好准备,譬如复学、填报志愿和参加高考诸事,而若滇帮每发一批货都要费这么久的话,它还如何能迅速发财?但这仍可以解释,可以算他是用非法手段来此,其次才是最让人疑惑之处——由云南入川,走的最近路线显然便是川南,大可在对方入川时便下手,为何他要冒着风险跑到和北唐的交界处来“摘花”?
更奇怪的是为何在这种时候拉我入伙?此事完全可以延至摘花完毕之后,那时更不用担心我泄秘。
想到这处,我豁然一惊。从入这处以来自己一直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以致此时才能回复平日的冷静。这种情况不妙至极,尤其对方是黑帮,稍有不慎便有杀身之险。
同时我亦知道自己其实从一知道伟人非只普通学生那么简单便没再完全信任他,不由暗叹。
更为矛盾的是我知道滇帮已然到这处,一时犹豫该不该告诉他们。不说则他们不妙,说则我不妙——他们定会追问我如何知道,难道我能告诉他们其实我早猜到那晚在劳改场群殴的人正是他们这批义字门,且更与吴敬这似乎身份也不简单的人一起窥探过吗?
忽然之间有股苦恼的情绪升起。为何会让我碰上这些事呢?尤其我的愿望只是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这么低俗,虽然对方那种神秘感觉同时给我以刺激和吸引,但惹上这种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还是能猜出一二。
决定在刹那间形成。
“我有一问,希望你们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我保持平静的面容,从容道,“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时候用这么大的阵容来招纳我这种藉藉无名之辈?”金七指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要说话时我霍然起身,看向伟人,“你是我兄弟,你来告诉我。”
他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换言之如果被我发觉他不是说实话,兄弟再没有做。
那三哥、四哥和单恒远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坐直身子交换眼色。
我这么强硬的做法若放在常人眼内正是找死,因如若得罪对方,即便我个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单挑掉一个大帮会。只有我心知肚明要与对方形成我想要的关系,如此而为是必要的。
伟人反微笑起来:“我早知道老植你不是笨蛋,事实上这正是我准备告诉你的下一件事情。”亦站起来走到衣柜处,启门取出一物。旁边金七指和那面带悍气的四哥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普通的小刀都是单刃,而且为了实用又不至于折断大多打得刀身比较厚——但你看这柄。”伟人递来,我接过细看,只见手中小刀大约十来厘米长,刃身不过一指的宽度,只看便知锋利异常,薄如纸张,柄处打造相当精美,有点类似于电视上见过的剑柄,只小得多。轻掂时暗觉这刀甚是轻巧,又不予人难以着力的感觉,造得甚是合手。最怪异处是刀身双刃,本应是刀背的一边成了剧齿状,非常刺手。刃身近柄处有浅浅的刻痕,依稀可辨出是“小刀”二字。
一道刀光掠过记忆,我若无其事地递返刀子,皱眉道:“这是什么?”
伟人做个手势,道:“四哥是本门身手最好的人之一,你可以看看他。”这时那面带悍色的四哥已除下上衣侧转身去,左后肩上赫然是一排已然结疤的伤口,长约十五厘米,伤处有明显的剧齿状缺口。我看看那刀:“被那把刀划伤的?”
那四哥穿回衣服,愤然道:“他妈的那杂种暗中偷袭,要不是我闪得快早挂了!”他口气虽硬,但仍被我听出其中的畏惧之意。
三哥拧眉道:“对方是高手。”此人委实是惜言比金,半个多余的字也不说,但大家都已经听出他不喜欢老四强撑乱骂。
伟人扯转话题道:“我们本来以为来这边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一个星期之前突然被这人从暗地里偷袭,才知道原来对方早知道了。”
我琢磨着他所说的对方到底是唐门还是滇帮,若是后者则说明不用我再为告诉不告诉他们滇帮已至之事烦恼,口中发问:“那找我来干嘛?”
金七指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出口,抢道:“杀人啊!”
室内所有眼睛同时凝至他处,他呆了呆,似才醒悟过来,别过头去,兀自咕哝:“本来就是嘛……”
“这人在道上非常出名,绰号‘灰狐’,听说耍得一手从当年小刀会传下来的飞刀之技,现在是道上最红的杀手之一,”单恒远并不为金七指的话分辩,“手上沾的人命不在五十条以下,是滇帮的人。”
我断然道:“我不会杀人。”心中生出一阵厌恶。
自从喜欢上客观地观察事物,生命在我心中积极了许多,同时也令我对生命的态度由以前的无所谓上升至爱护的程度。这种情况下要我杀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八章 正面评论
“普通人听到‘杀人’两个字,总会或多或少有异常的表现,”三哥忽然道,“但是你没有。”
我自然听得出他是抬我身价,说我已过了“普通”的境界,虽一时拿不准他是捧我还是说老实话仍有飘飘的感觉,尤其这人自出现后便极少说话,言语份量显得较足,缓和脸色道:“多谢夸奖,但如果仍是杀人的话题,请恕我要离开。”
伟人并不说话,单恒远突然笑出声来,对前者道:“看来强哥你这兄弟的确很固执啊,”又转向我歉然道,“刚才只是开玩笑,请不要放在心上。实际上我们是想请你与我们一起参加这次行动,为巴蜀社会和同胞尽一份力——如果任由滇帮将这次运的货都放入市场,等若让他从川内赚去上亿的人民币,同时会有至少五十人因此家破人亡,而有五个以上的官吏因此被纳入贪官污吏的行列,孤儿会增加上百,而情侣……至少会被折散二十对。”言至末一句,他语气微黯。
我叹道:“单哥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为这些数据所动吗?既然要为社会作这么多事,何不跟警察合作呢?不但光明正大,而且肯定可以成功将这朵花摘下来。”
众人俱是一愕,那四哥忍不住道:“黑与白怎么能合作?”单恒远微皱双眉:“无论是什么样的黑帮都会有大批不能让警察有机会得知的秘密,合作只会成为笑话。”金七指冷讽过来:“除非找死,不然谁会跟警察一起玩?”
我环视一周,只有伟人与三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哂道:“社会中没有不可能,只有不存在。不过这个先不忙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有个绰号叫‘老虎’的人……”
众人均露出笑意,单恒远慢斯条理地道:“不知道老植你怎么会想到这人?”
我注意到数道目光均有意无意地落到那四哥处,后者更有尴尬之色,心中已了然,笑道:“那么大家都知道我跟剃头还有老虎之间的事了,多的也不用说,剃头这种小混混肯定不是你们对手,我只想请你们多注意一下剃头身边一个叫‘油头’的人,他可能是个人才。”
单恒远含笑道:“四哥就是老虎,既然老植你这么说了,我们就看你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
我猛然醒过来,想起那晚和吴敬偷窥群架时曾见过一个大秃头,看来正是眼前这“四哥”了。不过单恒远这么一说,倒似卖了我一个人情。这人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句话莫不是为达到目的营造环境,确非寻常医生。我淡淡道:“这是看在伟人的份上为贵帮出点小小的力,如果单哥不愿意,不妨按自己的方法去处理这人,我绝对没有意见。”不待他有反应再将球踢回来,再道,“我有一个无法想得透的疑问,希望大家能够给个答案。”说到这一句,目光已转到伟人处。
后者避无可避,只道:“老植你说。”
“为什么会认为我一定能赢得了那个叫什么‘灰狐’的杀手?”我盯着他一字一字吐出,“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是不能纯凭猜测的,因为一旦猜错,那结果并不是我能承受。”
伟人并不为我的咄咄逼人所动,从容道:“老植你可以相信我从来不会让自己兄弟去送死。记不记得上次你曾经跟我说过你要跟那流氓教官练拳的事?我没有去看,但是告诉了三哥。”侧头向三哥示意,“他是义字门最有眼光的人,看人从来没有出过错,有‘老鹰’之称。”
“我去了。”那三哥慢慢说,“你的特点就是‘稳’和‘快’,这两条都是灰狐的长项,但他还差你一点,就是‘果断’。”
“三哥与灰狐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接触,”单恒远在旁释道,“他对灰狐的判断勿庸置疑。”
我心内微为满意现在的谈话效果,因在众人未察觉之中整个氛围正逐渐改变,直接原因便是我忽左忽右的发问,而我所选择的问题均是他们所无法拒绝回答。但表面当然不露出异态,置疑道:“我不明白何以会有他不‘果断’的评论。”这非是无的放矢,因灰狐如他们所说是个当红杀手,不够果断怎能如此?
“这只是直觉,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感觉的事,”三哥老鹰看着我,本无神彩的眼睛忽然精光一掠而过,“你应该明白。”
我只是摇头,并非是否定他的话,而是故做不解,为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金七指在旁不耐烦道:“你到底答不答应,大男子汉爽快点说一句!”
身旁三哥与单恒远同时皱起眉头。我仍摇头说道:“我不杀人。”
金七指眉毛一挑便要发作,单恒远抢先一步:“老植你如果答应,我们可以付五万块作酬劳。”旋即补上一句,“这不是收买,而是交换,对你的人格和自尊方面绝没有任何侮辱。”
我哑然一笑,运足目力盯着他的眼睛:“我喜欢钱,但是我的钱不是这样来挣的。”以单恒远的城府亦不由得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我摆手道:“不要告诉我义字门的义气是用威逼利诱来讲的!”吐出这句话才觉到自己这两句纯是意气用事所发,因确实被他以金钱来诱所激怒。
心内不由一动,自己果然不够圆滑世故,否则不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行为。
单恒远一呆,显然被我这句话触到软肋,半晌突然起身向我躬了一躬,歉然道:“刚才我太过冲动,请不要放在心上,但我确实没有恶意。”
这一着大出我意外,心中一时无措,但面上仍是镇定自若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抬表看看时间,向众人道:“不过时间不早了,上午我还要上课,改天有机会再和几位大哥多来往一下。”
其他人尚未有所反应,伟人长身而起道:“我跟老植一起回学校,有事记着打电话给我。”
离开房间时看见之前随金七指试我的三个手下都在旅馆门口的小餐厅处闲聊,但眼睛总有意无意地四外瞟动,显然实际上是在放哨。出了旅馆,门外已有不少行人,街道开始热闹起来。
伟人穿上衬衣遮住了肩上的伤,两人并肩而走,单从外表上看绝看不出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走出足有百多米伟人才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看中你,请你加入义字门吗?”
我淡淡道:“不是因为我会打架嘛?”
他微微摇头:“首先是因为你重义气,其次是因为你性格独特,最后才是因为你打架厉害。”顿顿再道,“一个帮会需要的不仅仅是打手,更需要有眼光和头脑的人才——实际上跟一个大公司或者大集团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我并不接话,因知道他还未说完。
果然过了片刻他又道:“早先我跟门里推荐你的时候,大家都同意要先试你一下。”突然冲我一笑,“知不知道你刚才表现得好到没有办法再好了?”
我愕然以对。
伟人笑道:“进义字门首先要试的就是入门者的义气,你不但不为金钱、奉承、威胁和外物所动,而且态度不卑不亢,已经完全合格。”
我哭笑不得:“不要跟我说刚才所有一切都是你们装的哦,那不是说我一直都在被玩?”
伟人笑意加深:“实际上如果不是先有我推荐,后有三哥老鹰亲自检验,再有金七哥上手试你,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受到义字门这么多大哥的演戏对待。普通人想入门都是由单死人手下的兄弟来验,较有本领的才由单死人亲自验,只有非常的人才才会动用到义字门高层的整体力量。”他突然又看着我,“晓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推荐你?”
我感觉到他话中的重量,慎重地摇头。
“因为你确实是我看到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这不是捧你,是事实——你的实力应该得到最大的发挥,但是如果你照现在的路走下去,安安心心的读完大学再找工作,你最多就把智力发挥出十分之一,明白吗?”
我点头。
“当然我也有为自己考虑的因素,那就是想自己的帮会可以发展得更快变得更强,这是一种集体感,你现在可能不是很明白,但你一旦也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后肯定会有所体验。”伟人的目光忽变得炽热,“而且其中还有普通人没有办法感受到的刺激和乐趣……”说到这里,他忽然停口,露出回忆之色。
良久,他才吁出一口气,追忆道:“当年我是义哥亲自审察后引进门里的,他跟我拜了把兄弟,所以今天我才能够在义字门里算上一把手。”突转道:“晓不知道你今天的表现不但合格还多出了两个优点?”
我只道:“说罢。”
“那就是‘冷静’和‘智慧’,”他向我一笑,“义哥最重人才,尤其你今天说的那句‘社会中没有不可能,只有不存在’,还有跟警方合作的建议,他如果知道了,你今后前途肯定无量。”
“那要假设我答应入义字门——义哥是谁?”我并不表示出自己心中的想法,随口发问。
“大名方义,凡义字门中人都尊称他为义哥,是义字门的创始人。”伟人眼中透出柔和的光,令人知道他对这义哥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义字门到今天只有七岁,所有根基和势力都是由义哥带领大家脚踏实地的拼出来的。”
我却想着其他东西,问道:“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滇帮入川会绕一大圈?按理说他们应该走你们川南比较合理,因为不但近而且方便。”
伟人敛回所有异常情绪,答无不详地解释:“义字门早跟他们摊牌,不但不参与贩毒,而且只要他们敢贩毒入川就会受我们阻击。这几年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下面冲突了,这一次只是多一次罢了。而唐门则因为跟我们义字门向来作对,虽然不敢公然参与贩毒,却暗中允许滇帮走他们这边线,所以我们才会多跑几百里到这边来拦截。”
路过农贸市场时我记起还未吃早饭,在那馒头摊处买了两人的份量,边吃边走。途中想起那馒头姑娘今次竟然不但没怒目相对还送上甜甜的微笑,不觉暗猜是否因为旁边多了伟人,一时胡思乱想,又自觉好笑。
伟人啃着馒头赞道:“这馒头做得不错!”又向我道歉:“老植你别怪我没跟你说老虎的事,因为门规所限,当时我必须为本门守秘,只好乱说一通。”
我哂道:“要怪你早怪了——我明白。”
一路上伟人再未与我提起入帮的事情,似是给我考虑的时间。他却不知道我心中早有了决定,只是在找最恰当的时机和最合适的方式跟他说明。
人各有志。我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天性需要什么样的生活:做一个普通的人,不需要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最高的理想只是娶一个心爱的妻子,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完一辈子,同时为社会和国家做出一点贡献——这是我从十八岁起就为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和态度,并且到现在都一直在为实现它努力。
没有人规定有能力就必须付出或使用。譬如一颗大树,它会在狂风暴雨烈日下顽强抵抗和生存,而不会主动去攻击天、地或人,但这样的生活并非没有意义。
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有其自身的意义,无须强求。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九章 天造佳配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间中偶尔接接方妍的电话,感觉到她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自己亦颇觉欣慰,至少未愧对郑归元。
下午在食堂遇到林芳,这女孩态度转变巨大,竟破天荒地向我道歉:“对不起啊,那天我太冲动了些,请你原谅。”
和她同行的还有一位长相威猛的男生,我见有外人在场,拿不准是否她男友,只微笑道:“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谢谢你这么关心方妍,她正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两人临去时那男生屡屡意态不明地斜眼瞥我,还示威般牵住林芳的手。我见后者并不拒绝,暗叹君子情途坎坷。随即想起她曾问过伟人的相关事宜,不知是否真的对他有意,简单的恋爱一时间复杂得令人想想也头疼。
晚上被方妍约去自习。本想拒绝,但又怕这表里如一都是那么柔弱的女孩生出什么不正确的念头,只得应下来。
从夜色下步入灯火通明的教学大楼时,蓦地心生感慨。
这一种平常的生活和那种在黑帮中厮混拼搏的生活是如此迥然不同,恍若平地与高山,似无法并行,但我却有机会同时经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知是有幸或不幸。
方妍蹦蹦跳跳东瞧一眼西看一眼,想找个空闲的教室。孰料从一楼直找至顶楼,竟没有一间遂意——遂她的意,亦即空教室。
我安慰她道:“大家刚才来这儿,当然有学习的激情,不如随便找一间罢。”
方妍苦恼地道:“不可能的!这种学校怎么会有这么多爱学习的人,一定是……咦?”
我奇道:“是什么?怎么只说一半?”方妍脸色在灯光下一红,低头:“没……没什么,我忘了。”
我并不追问,微笑着转移话题:“找个座儿还不简单。”说着随意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这间教室原本只两个人,我们找了与那两人对角的角落,刚刚坐定,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妍妍!”
只看了一眼,方妍飞扑了过去:“如姐!”
赫然竟是她的室友,前次被她介绍为“管理系系花”的廖真如。
我愕然不已。之前只随便看了看,却未看出竟有廖真如在内。
随即眼中与心中均是一亮,无法抑制的舒适感觉腾然而起。
每次看到她都会有这种愉悦的感觉——那种因美而生的真实感觉,直深入内心深处,直接触到我心底对美丽的喜爱情绪,避无可避。
我向廖真如飘来的眼眸报以微笑,随即移目看向她旁边那男生,立刻认出他正是每每跟在她身边斯斯文文地叫“真如姐姐”的那好脾气男孩。后者向我点头示意,我略一回应便即坐下,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道:“方妍你坐哪儿?”
方妍犹未回答,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好可爱的狗狗!”望去时只见她双手捧出一只浑身棕色长毛、小得两手都可包住的耷耳小狗。她转头叫道:“哥你看,可不可爱?”
廖真如奇道:“妍妍你怎么叫他……叫他……你不是……”方妍脸颊一红,说不出话来。
我心内苦笑。看来方妍对我的事她们内部已然不是秘密,只望不要再传到外面。实际上以兄妹相称是早前我对方妍下的“严令”,由郑归元那处算起这称呼我是当之无愧;同时也是避嫌。
旁边那男孩插口转移话题道:“方妍你抱过去让他看看罢,隔这么远怎么看得清?”我多看他一眼,想到这人心肠倒好,看出大家的尴尬为方妍解围。由此想到廖真如那天在餐馆表现出的娇气,两人实是佳配,正适合去上演美人闯祸英雄收场的大片。
方妍红着脸捧着小狗走过来,不敢看我。我斜眼盯那狗,那狗不甘示弱,微举耷耳冲我直嗅且瞪,片刻后从方妍手掌跳到书桌上,扑上我手,用小犬牙咬着手指。
指缘传来痒痒酥酥的感觉。
我伸另一只手抓住它背上长毛,将被咬着的手指向外一拉。它正咬得欢,毫无放口的意思,顿时被我手指扯得前滑出少许。方妍看着它四足趴地与我相抗、又不肯放松口上咬势的可爱模样,不由娇笑起来。
逗狗嬉戏中注意到那男生走了过来,我抬头冲他友善地一笑。对方脸形微弯,露出脸上两个小小的涡,立时更增斯文之态:“它叫‘欢欢’,你可以叫它的名字。”
这时小狗咬了半天不得要领,松口抬头哑哑地汪了两声,似在为自己的名字注音。
我把小狗放回方妍手上,起身笑道:“这狗挺可爱的,是你的吗?”
他回头看了一廖真如一眼,呶嘴示意道:“本来是我的,现在是真如姐姐的了——我特地从家里给她带来的,她一直说要在寝室里养只小东西。”又抚抚那小狗的头,向方妍道:“从今以后你们都可以天天看到它了。”再向我作自我介绍:“我叫云海晨,是中文系的新生,你好——还要谢谢你上次帮了姐姐。”
我没想到这么一件连自己都快忘记的小事他还记得,只道:“嗯。我叫植渝轩,也是新生,以后有机会多聊聊。”
他甚是聪明,显然听出我语中的送客之意,一笑接过方妍手中的小狗欢欢回座位去了。
坐下后我低声问方妍他是哪儿人,才知道这人原来也是四川人,和廖真如都家在成都。
捧着书看了不到十分钟,我叹了一声放下书,侧头问挨着坐的方妍:“你是来看书的还是看人的?”她脸上大红,忙收回偷看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未扎起来的披肩长发顺势垂得遮住了面颊,一语不发。
我捧回书执起笔开始作笔记。
又一个十分钟。
我放下笔侧靠到桌面上,双眼放肆地直观方妍的脸,清晰地看到她细嫩的脸肤上红晕如泼。我把脸凑到她眼前:“我的脸很好看吗?看了半天还不看不够?”
方妍窘得无以复加,呼地转过身去。我正要趁势追击,眼角余光忽扫到对角两人看来,只得收敛回来继续垂目看书。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
来学校以后的第一次自习就这么在记忆中成为失败,直接因为是在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内我没学进任何东西,根本原因就是我无法集中精神,而具体原因则是非只方妍不时偷看我,连对角的云海晨和廖真如都行来不下三十次注目礼,而且神态暧昧,令人难以想不到这两人是在看好戏。
结局发生在整个教室忽然一黑时。那边传来廖真如的惊呼:“呀,停电了!”
我向窗外看了一眼,醒悟过来:“不是停电,是教学楼关灯的时候到了。”
四个人挨挨碰碰地摸索着出教室、下楼,无头苍蝇般在就算伸手也不能在三厘米的近距内看清手指的黑暗中前行。我领步先行,不时回头叮嘱后面三人小心,又怕方妍在黑暗中看不清,若摔倒那可不是说笑的,因脚下是真材实料的坚硬台阶,便让她扶着我的肩膀走。
刚下了一层,身后突然传来惊呼,接着是重物下跌的撞击和磨擦声。我反手一捞,却捞个空,一人从手下摔了过去,“砰”地撞在楼角。
惊呼声化作惊唤:“海晨!”
黑暗中好半晌没有回答。我急道:“怎么了?”
“我……我踩错了位置,海晨抓住了我……他……他摔……”后面的声音又急又慌,几乎不成句子。我明白过来,定是廖真如踏错位置要摔下去,被紧护在她身旁的云海晨及时抓住,后者自己却掌握不了平衡摔了下去。
“我没……没事……”前面及时发来回应,“哎呀!好痛!好像……好像撞伤了肩膀……”
“汪汪!”后面传来小狗的吠声。
“欢欢别叫!”廖真如六神无主地责着怀里的小狗,又问道:“你……要不要紧?”
我慢慢摸下楼扶起云海晨,沉声道:“方妍扶着我肩膀,廖真如扶着方妍肩膀,不要慌张,跟着我走!”
离开教学大楼后已是三分钟后的事。扶着云海晨来到路灯下,我就着尚算明亮的灯光查看他身上的伤,两女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欢欢忍不住又插口:“汪汪!”被女主人按得缩回她怀里。
“有没感觉?这儿呢?这儿?”我从他觉得痛楚的部位开始逐寸轻按,“这儿有感觉?嗯,没事儿,没伤着骨头。”若是别的伤可能我还会束手束脚,但是若是骨头方面的,我有九成把握可以检验出他有无问题,因以前不但专门找来这方面的书阅过,还亲手在高中时不下二十个同学身上实践过——都是打架打出来的实验对象。
云海晨额头、右颊和两个膝盖上都有擦伤的痕迹,但均不重;右肩肩骨处略有移位,不过经我手只稍微使力便给他移回原址。其余部位均完好无损。
廖真如凑近担心道:“他真的没事吗?”特异的体味逸入鼻中,顿令我精神一振,让出位置作个让她自己察看的手势。
云海晨活动着胳膊,喜道:“真的没事耶!咝……”却是被廖真如触到了额上擦伤,头微一偏。
方妍插口道:“如姐放心罢,有我哥在这儿肯定没事,他会治伤的!”看她坚定无比的表情,好像会治伤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我淡淡道:“我只是学过一点点验伤的方法,没什么了不起的。”瞪了方妍一眼,却见她一脸的坚信不疑的表情,不由心内一震。愣了片刻我才回过神来,回味刚才嗅到、此时仍残留在鼻内的美人体味,暗觉似初放的栀子花,香味不浓,却有股特别的、似能刺激人细胞活跃度的味道。
廖真如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用面巾纸给云海晨轻拭伤处的尘灰。后者一迭声地说不要紧不要紧,身体仍配合对方的动作不敢多动。
从我角度看过去,廖真如大概一米六零的高度恰好跟云海晨约一米七五的高度形成完美的搭配。灯光映照下,两道侧影融合成层次分明的曲线。我顺着曲线上移,视线中精致的五官凝结成高度的关心,认真的拭擦动作中透出她十分的担忧;另一半傻傻地呆立着,一动而不敢动,长长的身形在地上拖出瘦影,显出可爱的静态。
这两人真是很配。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章 约同夜袭
直至回至寝室我脑中仍思索着云、廖两人。
活到现在二十年的时间,这还是第一对被我认同为正确搭配的情侣。廖真如的脾气正好让云海晨来补充,而且两者都属于文静的类型,从气质上就比较相近。
鼻腔内品味着适才道别前偷偷从方妍后颈后嗅来的体味。和廖真如的气味作比较,她更香一些,不知是否用了什么化妆品。而与廖真如予人的刺激细胞的气味相比,方妍更容易刺激我的情绪——暖暖的,温和的,仿佛身在和谐的家中……
妹妹。
除了这两字外,我无法再找到更适合她在我心中的形容或称谓。
女人和女人的差别,不在于她本身,而在于旁人对她的感觉。
伟人一直呆在室内,见我回来拉我到阳台上,以免被在室内的王壮听到谈话内容。他开门见山地道:“明天晚上义字门将有一场偷袭,我希望你跟我去看看,让你亲自来判断义字门是怎样的一个帮会,帮助你考虑。”
我双手按到阳台外缘的铁栏杆上,平静地道:“既然是偷袭,你不应该跟我这种外人说。”
伟人一拍我肩膀:“我相信自己的兄弟!”
我心内苦笑,因自觉此时很难将自己投入到“兄弟”的情绪中——或者只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且从前接受的黑社会印象实在太差,先入为主的影响一时很难改变过来。
思维转动中,我无话找话地道:“滇帮不是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了吗?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偷袭还能成功吗?”
伟人胸有成竹地道:“老植你不知道,灰狐这一批人只是‘踩盘’的,在他们踩好行进的路线前货都不会运上这条路——换句话说我们义字门如果不离开,除非事急他们绝不会将毒品弄上这条线的。加上这一次货量相当大,滇帮很可能便会大失血,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因为这边他们并没有势力可以援助,即便是唐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帮着他们和我们对抗,否则必会让川内各方势力寒心。以前的争斗早说明了一切:没了唐门这因素,滇帮根本没有和义字门在川内相撞的实力。”
之前听单恒远分说川内势力时我还以为只有唐门、义字门和蓉城会,此地不由讶道:“川内各势力?”
“无论是唐门或义字门,只靠本身是无法完全掌握好本地的地盘的,手下均或多或少有小股地方势力依附,”伟人解释,“比如唐门在南充的分舵就是设在当地势力文宝帮内,通常情况下后者须听从前者的吩咐,但是仍然有自己的班底存在。”
“这不是很危险吗?万一这些地方势力反叛,并非小患。”我思索道:“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它们本身仍然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唐明哲当然清楚这一点,但要灭掉手下的依附势力首先从道义上就讲不过去,所以只能用分解和吸纳的方法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其余势力必然因此离心,甚或叛向唐门的对手,得不偿失。”伟人一手扶栏,一手指点以助势,头头是道。
我很想问义字门是否也存在这种情况,但当然不会明着问出来,遂道:“扯远了,还是说说你们偷袭的事罢。”
伟人微笑:“这次我们就是针对他们的需要,把潜来这边的兄弟送走。”
愕然的情绪微冒出头,我醒悟过来,看向他:“那么留下了多少人?”
伟人点头道:“和老植你说话真的很省心——我们从昨天开始陆续将人手送返宜宾,现在基本上已经完成,消息应该已经传到灰狐耳中。我们这处只剩下十来人,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想起金七指的指力,暗忖如果十来人都是这样的人,确实很难不偷袭成功,只是不知道对方又有什么样的底子。又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再没机会把滇帮那批货截到手?”
“之所以把偷袭的目标定为灰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走这条路行不通。我们的目的是阻止滇帮贩毒入川,并非黑吃黑地抢钱,只要这批毒品未入川内便算成功。”伟人忽然语气微沉,“毒品害人太甚了,如果不把它剔除出社会,‘太平’两个字就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我摇头道:“这种事防得了吗?只要世界上还有吸毒的人,随之兴起的服务行业就不可能根除。”
“我们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凭的是一颗良心!”伟人缓缓道:“现在我们还很弱小,只能为巴蜀尽一份力,但未来不是定局,谁有把握将来的情况?这次是个开始,成功后可令滇帮知道走这条线绝无希望入川,所影响的绝非仅这次一次。”
我仍多摇一遍头,转移话题:“灰狐的住处你们当然已经查到了?”
“离这儿并不远,在邻镇那边,你去了就知道了。”伟人显然对这消息相当有自信,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质疑道:“你说过灰狐本身就是擅长偷袭的人,他会这么容易上当吗?”
伟人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他以为这次主事的是三哥这个熟人,却不知道这一次三哥将事情交给了我——三哥是从来不玩这种小手段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金大侠的小说你也该看过罢?”
事实上我并非真的为此起疑,因为无论是伟人、单恒远还是那三哥老鹰均是用大脑的高手,何况我本身并不了解现在的实际情况,也不追问,沉吟片刻,问道:“他手边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样的角色?”
“也在十来人上下,但绝不能和我们相比。届时有三哥收拾他,其余人都是小意思。”伟人双手一齐抓住栏杆,声音充满自信,“灰狐擅于偷袭,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被偷袭时是什么样子。”
虽然从那三哥的言行可以看出此人颇有内涵,但我仍未料到他竟可以在身手上超越之前被诸人称道的灰狐,兴趣大生:“三哥有这么厉害吗?”
伟人并不正面回答:“靠嘴很难说得清楚,你明晚去了就可以看到。”
我叹道:“我想去得要命,但是……让我考虑一下好吗?明天中午以前回答你。”
躺至床上,思绪如飞。
如果一切真如伟人所说,这本身便没有多少危险,我自信有把握能安然旁观。尤其那天偷袭我和吴敬的如果真是那灰狐,他手下的实力确实不堪一击,这更提高伟人所言的正确性。这种前所未历的经历,对时刻想要丰富自己人生经验的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同时……亦可以看看那灰狐是否真的像之前那三哥所说般及不上我“果断”——这点至今我仍未想透,因一个人如果不能做到果断,如何能在黑道中混出“当红杀手”的称号?
但如果被对方发觉我亦混在偷袭的人中,只怕自己会被牵扯到黑社会中——那是我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
辗转中昏昏入眠。
次晨早起作晨跑,借晨风以冷静下来考虑去与不去。
以前养成的晨练习惯来这儿后在有意识而为下被我变成了绕镇晨跑,每天两圈,除非意外,风雨不断;而后到那馒头姑娘处买馒头作早餐——其中也有讨好她的意思,目的就是消除她之前因对误会对我生出的恶感。来到城市中,人际关系便是我自修的第一课。
买好馒头回到学校时迎面遇上林芳和张蕊芳,看样子两人似是提前来上课。彼此打过招呼,张蕊芳摸摸我手中提的塑料袋,奇道:“热馒头耶!哪儿买的?”
我逐分平息微喘的气息,坦然回答:“镇上买的——晨跑时顺手。”
“这么早!”张蕊芳惊讶万分,“还跑那么远!你不累啊?”
我脑内计算了一下,坦然道:“也没多远,不过十里路左右罢,以前在家里时这种距离是常事。”
张蕊芳不自觉地扶扶鼻上黑框眼镜:“十里路……”身边林芳也露出惊讶之色,我以微笑作结,快步错身而过,走出十多步仍觉得二女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心下不由暗悔多嘴。
这种事实不该说,林芳倒罢了,但张蕊芳那晚曾见过我背影,若因此被她注意,搞不好再传到学校,重查旧事,查出植某人那晚夜闯女生宿舍,疑为不轨,事情就不妙了。
这就是城市与农村的差别。在我老家的农村,步行十多里路是很正常的事,不只因为交通不像城市那么方便,非是随处可以坐上公交车,且更因为长年劳动惯的人有着勤动手脚的习惯。但换到了城市中,这种“正常”就变得不正常起来。
上午伟人留在床上休息未去上课,恰逢辅导员来查人,立刻叫纪检委员记下了他的名字,完全不听我“伟人有伤”的解释,显是还未从上次被伟人触怒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我不由想到伟人如果知道辅导员这么对他,会否“下手”收拾她?一时很想警告她勿要再这么来,但当然不会真说出来。
一个上午的时间转瞬逝去。
回寝室时伟人已起了床,正对镜修整仪容。我扯他到阳台上,劈头道:“你保证这次并不是骗我,绝不会牵扯我到事情里面。”
伟人苦笑道:“我可以保证不是骗你,但是却不能保证你不会被牵扯进去,因为很难确定到时有什么情况发生。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一次只是请你去旁观,绝不让你出手作任何事——当然你也要做个好旁观者。”
事实上我也知道这种保证已经是最大限度,他这么说出来正好说明他确实拿真心待我,毅然道:“好!我去。”
伟人按住我肩膀,微笑道:“希望这次能帮你考虑好要不要加入义字门。”
我在心内暗叹,自觉对不起他。
答应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想增加社会经验,其二却是为了培养出一个能让他安然接受我早已内定的答复。他之前说明这次是让我见识义字门是否有价值让我加入,若我不答应,则极易让人看出我早决定不会加入——虽然他说过无论我的回答如何都不会为难我,但是对方是黑帮,很难让我相信他们确实有诚信,会做到自己的承诺。
尤其为了让我加入,他们耗了不少力气,我不信他们会乐于接受徒费力气却无收获这样的事实。即管伟人仍然称我为兄弟,这种险亦不能冒,因为活在世上我的牵挂并非少数。父母、朋友、学校……没有一个是能承受这种结果的。
这种情况下,答应他是势所难免,却染上虚情假义的做作味道。
晚上方妍又约上自习,被我婉言拒绝后透出失望之情,迫我不得不随手找个讲得过去的藉口,虽然骗了她,但为了能使她稍减不愉之情,撒这么点儿小谎算得了什么?
伟人在电话中与义字门兄弟商量好后,九点整带着准备停当的我一齐出动,从后门出去后转过一个拐角,坐上一辆早准备好的银白色面包车,开车的竟然是单恒远。他冲我微微一笑,车子开出。
我正稳坐暗猜这车是否正是那晚义字门围殴剃头一伙时那辆,忽闻伟人道:“呆会儿行动时戴上这个。”递来一条长约半米的黑色薄布带。我一呆道:“怎么戴?”
伟人亲自给我示范:“这样来,把从鼻子以下的部位包起来,然后绕两圈——要紧,但不要太紧,既要防掉下去,又以避免弄得呼吸不畅,影响动作。不要遮住眼睛,离眼眶远一些,靠鼻梁来撑住……”
我未想过蒙个面都有这么多讲究,兴趣盎然地一一学妥。
弄毕,我随意向窗外看去,一棵棵行道树黑色的身影迅速向身后奔去。
窗外夜色与车内灯光相互映衬,一时什么都不愿去想。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一章 被袭者谁
车子走出十来分钟,停到了路旁一个小院内。单恒远着我们下车,又沿着大路步行了十多分钟,忽又停下来,冲前面发出几声维妙维肖的猫叫。
片刻后前面回应以同样维妙维肖的猫叫。单恒远向伟人点头示意,这才与伟人领着我慢慢走过去。
这处是个高地,已可望见大片的房屋,远远近近灯光点点。单恒远带路侧穿过路旁大丛小树木,走出十多米转入另一丛林内,立刻看到六七人或坐或立。
当头一人迎上低声道:“强哥?”黑暗中根本看不清那人是否见过,仅能勉强辨出是个人而已。
伟人走近低声发话:“是。三哥呢?”
“鹰哥、虎哥和七哥带着阿南几个先去了那边守着,叫我们几个留在这儿等强哥和远哥,说是明早两点钟准时下手,让我们先在这儿休息,到时再过去。”那人恭敬地回答。
伟人侧头对我道:“老植你要不要先睡一觉?一点半时我们再过去。”
我透过树间缝隙望向那边房屋群:“还没到吗?”
“这是在镇外,”单恒远解释道,“灰狐住在镇上。老植你可以先睡一会儿,到时我叫你。”
我哑然失笑道:“也要睡得着啊。”
单恒远体谅地在黑暗中点点头:“我差点忘了你是第一次跟我们一起行动,是紧张罢?这很正常的,记得我第一次参加门里的行动时紧张得几乎站不稳;见得多就习惯了。”
“我可不行,”伟人已开始伸着懒腰坐到草地上,“得先睡一觉,否则呆会儿恐怕没力气。”
我讶然看向他时单恒远在耳边悄声道:“强哥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几位大哥每次行动前都给他留下休息的时间——义字门里,也只有他有这么高的特权了。”
末一句话点出伟人身份之特殊,令人愈觉好奇他在义字门里是怎样的角色。我转目去留意之前就留在此处的那几人,随口道:“伟人身体确实不怎么好……”
单恒远呆道:“伟人?”
我想起这是在学校里给他取的绰号,改口道:“就是林强——那他还参加这种体力型的行动干嘛?”
单恒远拉着我坐到一处既可眺望远处又不虞吵到伟人的地方,声音里透出少许自傲:“义字门中人,以义当先;大家都在,强哥自然不肯不顾义气独离险地。”
为免弄出太大声响,两人均是蓄意压低音量。我趁机问道:“单哥你入义字门很久了罢?”
“三年多……”单恒远的声音略有一点惆怅,“三年前刚毕业,我就加入了义字门。”
“为什么要加入呢?”我脱口而出。
单恒远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半晌无语。我歉意大生,猜到他定有一番心事,忙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当我没问过吧。”
“没事。”他长长吐出口气,好像才从某个深沉的噩梦中苏醒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来不值一哂,我是被毒品害了,才会想到加入义字门。”说着轻轻一叹。
我吃了一惊,立时想到别处,一时无语。
“你别误会,听我说完就明白了。”他显然猜到我的念头,悠悠接了下来,“我本来有个女友,是在大学时认识的,准备毕业后结婚,但……现在她在戒毒所里。”
这一句又是出乎我意料,一时又无语。单恒远再叹出无限惆怅的一口气:“就因为她,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毒品是什么样的玩意儿,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遇到强哥,就跟着他加入了义字门。并不为其它,只因为义字门嫉毒如仇。我发誓有生之年跟毒品不共戴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我感受到他深刻的恨意,亦体会到他是何等重视那段被毒品毁却的感情。以前听闻毒品的故事都是隔离的,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被它害了的人亲口说出对其的看法,我不觉生出奇怪的感觉。
两个人呆坐一会儿,我想起之前以为他被义字门用毒品逼得不得不加入的念头,暗觉好笑;又想转移单恒远的情绪,便另找个话题谈了起来。
时间迅速过去。当我拍死近三十只不幸的蚊子时,时间指到了一点半。
灰狐的住处不但在镇上,而且就在当街的一所显眼房子内。很难想像到这种杀手级人物会选择这种表面看来最不安全的地方作落脚处。
“正因为常人想不到,才显出他的高明处。”被唤醒的伟人精神百倍,眼中射出平时难以见到的精光,面容却出奇地冷静。
这时四处的灯光已快灭尽,四外俱寂,只偶尔从夜中传来一两声枭叫。我们一行十人已潜入镇上,隐避处离那房子足有一条街的距离,但仍能清楚感觉到它高达四层的鹤立鸡群。为防万一和产生误会,伟人派了一人过去与三哥一伙先接触。
单恒远忽然道:“有点不对劲。”
我本已紧张的神经又是一绷。伟人沉声道:“小天去了几分钟?”他指的是刚才先派去那人。
“六分钟——以他的动作最多只要四分钟就该可以回来的。”单恒远的声音亦沉下来,“我去看看。”
我心念一动,正要说话,忽然凝住,伸手一把抓住得了伟人允许正要出动的单恒远:“别忙,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后者不解地看来时,我伸手止住他说话,默然凝听片刻,动容道:“有人惨叫!”
单恒远眼睛倏然睁大,看向那边,又回头向身后六人巡视一圈,旋即摇头:“我听不到。”
“我眼睛近视很厉害,”我淡淡道,“所以专门练过听力,这方面比别人要好一点。”
伟人断然道:“死人你带三个兄弟从侧边掩近,我带余下三个仍走这条路,记着不要超到我前面,注意周围的动静!”向我一点头,“你留在这儿,事恐有变。”
单恒远抗声道:“老植得跟着你,若事情真的有变,须防灰狐对你下手!”
我听出他对我实力的肯定,还未说话,伟人已否决他的话:“老植是外人,任何人都无权把他牵扯到事情里面!”单恒远只得应是,领着三人退出十多步,从街道另一边潜过去。
伟人向我点头示意后,带着另三人沿着前路躲躲闪闪地出动。
我心下开始明白为什么伟人如此年轻会在义字门有这么高的地位,只从一句简单的人手分配,便明白他不简单的智力——这么一来,就算那边有人监视,亦只能看到伟人等四人,却无法同时注意到被一排房屋挡着的单恒远四人。
我从墙边探出半个头向外望去,夜色下远近事物均朦胧不清。这个时段正是深夜与凌晨的交汇点,绝大多数人都正安然会梦,是偷袭的好时候。
视线超越伟人四人的身影,瞬间拉到灰狐所在那楼房左近。我略一考虑,摸摸脸上蒙得严实的布条,反身横窜过宽达八米有余的大街,贴着与伟人相对的另一边贴着墙壁向前急窜。
黑社会的事我并不想参预,但我不想自己兄弟有事——这种时候伟人依然让我呆在安全处,可知他不但仍把我当兄弟,还尊重我的意愿。
多年在山林的阴暗环境中摸爬滚打令我触觉比常人要灵敏许多,即便是眼下这种程度的黑暗亦并不对我产生多大影响。我边注意着对街伟人等的动作,边用眼角余光留意前后动静,准备有意外时好及时帮他。
万籁俱寂中,诸人前进时衣襟带出的声响和轻微的脚步声都清晰地收入我耳内。
直至掩至那楼房下面四围下仍无动静,似乎一切安全。
我心跳提至高速,神经全副绷紧,偶一自省,才惊觉额头和手心都有冷汗浸出。
这时对街的伟人等四人横转入与那楼房相对的一条宽不过两米的小巷,我正跟进,突觉不妥,眼角竟扫中小巷上方屋顶处有人影晃动,同时耳中听到屋瓦被踩动的声音,立时狂叫道:“屋顶有人!”再顾不得掩饰行藏,扑了出去。
这一声恍若黄钟大吕,霎时划破静寂直冲夜空。
我以最快速度扑过街道,刚好听到小巷内一声痛哼,乱跌乱撞的声音同刻传出。我知再无迟疑的余地,借冲力贴着墙壁猛跃而起,在上升势子尽时双手稳稳抓住屋檐,双臂与腰部同时较力侧翻上屋顶。檐边被我按碎的瓦片顿时纷纷而落,在夜间份外刺耳。
屋顶一人不知是否被我能这么轻易地爬上屋顶惊慑住,怔了片刻才懂得冲过来,挥手就是一刺,手中赫然一柄长过半米的薄刀。
只这片刻的耽搁已足够我稳住脚步。
刀尖疾刺而至。
我微向左侧偏出寸余,顿时变作刀身从我腋下有惊无险地穿到我身后;同时前跨半步,右手一把捏中他咽喉,左拳闪电般在他头部一侧太阳穴处狠狠一拳,不待他痛得挣扎开来,左拳换掌切中他握刀的手腕。
薄刀应掌脱手,掉到被我俩踩得狼狈的瓦片。
那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眨眼间压过下面连番响起的痛哼,萎顿倒地,却是被我一膝顶在下阴处。他略一挣扎,却从檐边滚摔下去,顿时乒乓作响,中夹惨呼不断。
这一切不过数秒间结束。我俯身拾起那把刀,毫不犹豫地跃过小巷上空,扑到隔巷相对的另一边屋顶上,挥刀作势乱砍,迫躲在这边偷袭的另一人无法上前来阻我,寻得稳住脚步的空隙,正要趁势前冲,那人一抬手。我直觉地向侧边偏头,冰冷的刀锋从擦颊而过。
飞刀!
那人后退两步,正要掷出另一柄飞刀,我已俯低身体冲至他胸下,右手手腕一翻,砍中他左大腿。刀刃抽出时,这人步了同伴的后尘,被我一脚顶正下阴,向后摔入一户人家的天井中去了。
非是我心狠,但这种敌明我暗的情况下若不下重手,只怕今天到这儿的人无一能活着回家。
下面人家里传出人声,但随即便止,显然是被吓得不敢出声。
我不敢确定这人是否就是灰狐,但亦顾不得追去细察,向四周扫视确定再无人躲藏后,正要跳下屋顶,突然左肩如受重击,带得我踉跄跌出半步。我强行凝力下腰,硬生生定住跌势,俯身跳下屋顶。
利刃破空声从头顶刮过。
这时我才觉到左肩处剧痛入心,浑身冷汁瞬间全数涌出。
又是飞刀!
整个人刚一扑至地面,我已炮弹般弹冲而出,数息间穿过对街,直扑飞刀来处。
对街另一条小巷内漆黑不见五指,我有十分把握刚才两把飞刀便是从中射出。但扑至巷口,却无法从黑暗中看出任何人的存在,阴暗的深巷内似藏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换了旁人或者会因此止步,因自己根本看不见,扑进去最大的可能是横着出来。但我绝无半分迟疑,以最快的速度左窜右扑地冲出巷内,佐以忽左忽右的不定向冲势,旨在令对方无法再摸清我的行进路线以飞刀相伤。
此是当前最佳的应付方法,若我傻瓜般立在巷口犹豫,敌暗我明,等于给对方作练刀的活靶。但入巷便不同,黑暗不仅对我不利,同时亦对对方造成不便。
飞刀破风声骤起,呼地从我身侧飞过。
这人听力相当高明,竟能凭我的脚步声判断出我的位置,若非我闪避得快,早已中刀。
眨眼间窜出三四米。我直觉感到对手就在左近,闷声不响地挥刀便砍出,同时身体仍然不停移动。
飞刀并未再来。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二章 不欲之战
连砍至第四刀时,刀尖似划中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金属磨擦声。
一人在黑暗中踉跄跌退,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再忍不住。
我暗暗心惊,刚才定是他听风出手,以短不过数厘米的飞刀挡了我手中长达两尺的薄刀,精确得令人骇异。但身体丝毫不被念头阻缓,附身直上,又是几刀砍出。
我亦是迫不得已,不得不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因左肩创处正渐渐消磨我的忍耐力和精神。虽然为防大量失血未拔出刀来,但是同时却成为大幅度动作的阻止因素,令我灵活度大减,更要忍受剧痛不断。
两人一路追砍躲避,那人在出巷时挡住我第二刀,但显然吃亏在不便使力,小刀被砍得脱手而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我大喜过望,知他已然受伤,鼓足余勇追砍上去,眼前豁然一宽,才知已追出了巷子进入另一条大街。
虽然仍是昏暗,但比巷内好了许多,勉强可以看见前面一人身型高瘦,正向后猛跌。我正要冲上去,忽然眼角扫到左右俱有刀影劈来,急忙就地前扑狼狈躲闪。
只这片刻那人已被人拉得离我远至五米外。
我迅速爬起身,目光作三百六十度环扫,心下一惊:“五个人!”除了扶着那使飞刀者的两人外,我周围已然围上三人,人人持刀在手,却围而不攻。
这时从使飞刀那人处传来痛声,有人惊呼:“老大的指头!”语调中带上浓重的乡腔,只难辨出是否川人。
另一人叫道:“宰了这狗杂种给老大报仇!”还未喊毕,整个人已提刀扑至。
周围三人几在同时亦砍至。
我正体味着左肩剧痛和失血后的脱力,心知势不助我,作势前冲,猛地改向后退,险险避过堵在巷口的两把薄刀,返退入巷内。
那四人闷声不吭地跟着冲来。
我退入巷口近两米便停住逃势屏住呼吸,脚下不停踏步拟出正远奔逃命的假象,赌的是对方想不到我不但不逃反而蓄势攻击。
四人毫不怀疑地跟着冲入。
现在是我暗敌明,四人的身形无一例外地被我把握住。当先两人甫一冲入,我半屈蹲下身体,手中薄刀狠狠的横划而出,两人正如所料地被划中膝盖,惨叫着前仆倒地。后面两人尚不知发生何事时已被倒地的同伴绊倒,不知谁的刀误砍中同伴,一人痛叫道:“哪个王八蛋砍我!啊!谁又砍我一刀?!”
我早一刻从四人缝隙间冲出,重出小巷,那使飞刀者正被另一人缓缓扶着靠坐墙边,后者看样子是要为“老大”包扎伤口。
此时那四人的叫声传出,两人俱愕然向这边看来,恰迎上我砍向那手下后臀的一刀。眼看即将得手时,眼角有利光一闪,我大惊闪躲开来,直觉感到又是那使飞刀者掷出一柄刀子,但无论是准确度还是力道都比之前那三刀差得多。
但此时已无暇多想,因那手下已持刀砍来,刀势凌厉之极。这时我才知道适才能轻松伤那四人是何等侥幸,眼前这手下连砍出十多刀,看似杂乱无章,却不但凌厉而且准确,一刀刀均是向我喉咙心脏招呼;兼且之前连连全神用力,左肩鲜血涌出加速,连握刀的右手都已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至手臂发麻,难以出力。一时间我只好退避躲闪。
周身都有疲乏的感觉,精力随着血涌迅速消逝。
这时巷内未伤的两人又冲了回来。
我好不容易蓄回大半力道,大吼一声一刀迎正面前刀手劈面的刀锋,“铛”地一声响过,那人手中薄刀被震得后扬。但他极是悍狠,脚下仍踢来一脚,大有同归于尽的狠劲。
我强抑住右臂被震得发麻的感觉,侧移半步以左大腿硬捱了那脚,向前强突穿过面前这刀手身边作势去砍坐在地下的使飞刀者。
从巷内扑返的两人眼见我的悍劲,急忙扑向老大护卫。已变成在我身后的刀手,同时挥刀向我后背攻击。
正在这时,巷内突然发出惊心动魄的惨呼,但只半声便即刹住,仿佛我熟悉的屠宰厂杀的猪一般止住所有声息。我迅速收势俯低向巷口着地滚去避过身后那刀,左肩仍插在肉内的飞刀被地面别了一下,顿时痛得我亦忍不住痛叫出声。
所有力气瞬间消逝无踪,强抑多时的疲乏痛楚全袭上头,视线一下发黑。
身边有好几人奔过的声音。
模糊的感觉感到有人扶住我,急叫道:“老植!”
是伟人的声音,我浑身精神一振,在伟人怀中借力勉强坐起身来,手中薄刀却脱手落下。
砍杀声从不远处传来,望去时之前围攻我那几人正快速逃窜,背后是单恒远和几个兄弟在追赶。
我努力平稳气息,尽量平稳地对守在我身边的伟人道:“我左肩受了一飞刀,其余地方完好——假如不算刚才滚时擦伤的手臂和膝盖。”自己亦觉察到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声音都在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显然是重伤和脱力的后遗症。
伟人声音都变得粗暴起来,对着旁边守护的一兄弟吼道:“去叫死人回来!”
我刚想起单恒远是医学院毕业、又是义字门最高明的医生时,那兄弟飞奔去了。
伟人几乎是把我整个抱在怀里,嘶声道:“老植!”我苦笑道:“你如果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就请别再这么凶狠地抖动我的身体——很……很痛的,知不知道?”伟人醒悟过来,稍抑激动的情绪,看看我肩上的飞刀,伸出手来。
我看出他想拔出刀子,忙止道:“别忙,刀子拔出来会加快血液流失,等……等单哥回来……”说到这处,浑身精力都觉正迅速流走。非只左肩,连身体内部都似燃烧起来,炙得生疼,喉间干燥得似要冒烟。鼻腔有辣辣的感觉。
生下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如此难受。
伟人放下心来,心情转佳,帮我把蒙面的面条取下来以免碍我呼吸,笑道:“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么狠?连我都以为你要去杀了灰狐,结果不到半秒钟,你就乖乖躺下来了。”旋叹道:“今天要不是有你拖住了灰狐,义字门这趟肯定要全军覆没,知否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我连说话亦觉困难,只得默不作声地听他讲道。伟人振奋道:“如果今晚这事传出去,就凭你能把灰狐迫成这个熊样,你的名字肯定会红起来……”
我心里却在想幸好没杀人,同时惊悚于自己刚才的凶狠,亦发觉适才自己竟为之兴奋,虽然是为事所迫,但这心态绝不可助长。
另一方面亦庆幸此时天色,对方再好眼力亦不可能看到我的面孔,否则恐怕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努力维持精神不涣时单恒远带着兄弟匆匆赶回,立刻开始着手为我处理伤口,口中同时对伟人道:“灰狐竟然在河边准备了车,被他逃了。”
伟人沉声道:“灰狐现在已经不是问题,死人你只要给我弄好老植,其他的我来处理。”顺手将我移入单恒远怀中,起身向剩下的几个兄弟道:“小善兄弟两个留在这儿,其他的跟我来。”
我不明白他要去做什么,艰难提醒:“小心……警察!”刚才这么大动静,这处居民就算不敢出来,亦肯定会暗地里报警,若被耽搁就糟了。
伟人点头表示知道,仍带四人去了。单恒远在耳边道:“这边的小分局我们还不放在心上,如果是龙泉的局子,要到这边至少要半个小时,时间足够了。”又道:“老植你忍着,我要拔刀了!”
七八分钟后伟人回来,人数却多了一倍,顾不得跟我详说,下令道:“走!”
次日我醒来时,浑身都似散了架般既疼又痛还使不上力。身边一人喜道:“植哥你醒了!”伸手扶我半坐起来,把水杯凑到我唇边。我顾不上先谢他,大口吞净杯中水,入口颇甜,却是掺了蜂蜜的甜汤。
一连喝了三大杯我才喘出一口气,向那人道:“谢谢!”
后者慢慢把我放回枕头上,笑道:“植哥你不用客气,要说谢谢应该是我说才对,如果不是你在,现在我们这一批兄弟说不定早下地狱去了。”他面容普通,但脸形颇阔,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英气。
我勉强一笑,看向窗外,愣道:“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十六分,”那兄弟答道,“你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
我骇了一跳,惊道:“啊!还要上课!”便要跳起身来。
那兄弟如我般骇了一跳,慌忙按住我:“植哥你现在可动不得,远哥说你要好好休息,不然对身体会有害的!”我感觉到体内力气几乎全失,颓然躺回:“挨一刀有这么恐怖吗?”
那兄弟露出惊讶之色:“植哥你没在道上混,不知道灰狐的飞刀是多么厉害,能硬捱还安然无事地追杀他半条街,你肯定是第一人。”
我心里仍想着今天的课足足有八节排满,恐怕各个老师的缺席名册上都有了“植渝轩”三个字,毫无得意的心情,苦笑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千万不要叫什么哥不哥的,我都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了,你可以叫我老植。”
那兄弟答道:“小弟叫孙善,大家都叫我小善的。”我看他面孔,觉他年纪肯定比我还小,点头以应。
他又道:“强哥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兴,我去通知他!”匆匆出门。
趁这空隙我打量了周围一番,却是普通人家的装饰,窗外是个小院,院内停着昨晚我们坐过的面包车。
忽然间想起那三哥老鹰对灰狐的评论,曾说他不及我果断。回想昨晚的情景,大概可以想像到必是灰狐这最擅长偷袭的高手反偷袭了义字门,不但先收拾了先到那边埋伏的人手,更埋伏好等我们这批后来者上钩。
只从这一点来说,一般人或会觉得此人委实高明,但我却感觉到他确实不够果断。
原因在于他“放不下”。
眼前有了唾手可得的利益时,他选择了冒险留下,而且还是在并不完全了解对手实力的情况下,否则不会被我一个人便追砍半条街。换了是我,在这种自己完全有能力脱身的情况下肯定会在该放手时就放手,在知道对手要偷袭自己时或已经收拾了对方第一批人时就撤走。
第二次不果断是在射中我一飞刀后。若换了是我,必会在第二飞刀出手之后立刻逃避,至少亦要重新藏匿——他若如此,根本不会陷入被我追砍的窘局。这一次他是放不下杀我的诱惑,因我已然受伤,表面看来根本毫无胜算。
两次“放不下”,顿成他功亏一篑的主因。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三章 救命之恩
“吱呀”一声,门开。
伟人大步走进来,我正要打招呼,猛地一愣,只见他身后呼拉拉急步冲进六七人,顿时愕住。
伟人立到床边看看我疑惑的眼神,伸手轻轻在被子上拍了两拍,嘴唇和手掌一起微颤,似想说话,又说不出话来,眼中流露出既开心又心痛的神色。我冲他露出表示一切安好的笑容,因感觉到他对我深切的关心。
他立了片刻,凝住情绪,转身向身后诸人大声道:“是义字门的兄弟都给我林强记住!”他一字一字地道,“是——谁——救——了——我——们——的——命?!”
那七人一齐前俯半埋身体,左膝盖往地上一落,七双手一齐环抱高举过头,掌心互贴在自己另一只手外肘处,高声吼道:“植哥!”
沉浑统一的声音撞击四壁,显出沸人血液的气势。
我吃了一惊,因见连单恒远和刚才的小善都在七人中,想坐起身来,即牵动胸口气息一阵不畅,连连咳嗽。伟人伸手扶我坐起,又拿枕头垫着让我靠到床头,忽地退出一步,亦单膝跪下大声道:“义字门林强、单恒远、孙善、孙威、李中南、吴宗楼、费风、周明学拜谢植哥救命之恩!”
今次我是吃了一惊又一惊,正要说话,伟人霍然而起,向身后沉声道:“‘义’字该如何写,植哥教得很清楚。这次滇帮毒手,大家都给我刻在心里——命只有一条,谁想要取义字门兄弟的命,都必须付出同样的代价!”
众人一起轰然应喏。
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因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待想说话时伟人已让众人出了去,只留下单恒远。后者趋前仔细检查我左肩伤处时,伟人已放松脸上表情坐到床的另一边轻轻在我右肩上拍拍,叹了口气。
本来该做这个表情的我被抢了先,顿时哭笑不得,苦笑道:“现在该叹气的是我才对罢?”
伟人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摇头道:“你该得到义字门的尊敬——昨晚如果不是你,不要说这几个兄弟,我们肯定连三哥七哥都救不出来。现在……唉。”
话说到这种程度上,我只好道:“其实……嘿……当时我也没多想过什么救人不救人……”
伟人仍在摇头:“正因为你没有多想当时是多么凶险,才更令人尊敬。”顿了一顿,“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义气!‘义字门’如果连‘义’字的写法都记不住,那还叫什么义字门?”
单恒远的手法熟练而轻巧,拆绷带时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痛楚,显出他在这方面确是实力超群。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随口转移话题道:“三哥四哥七哥都没事吧?”不知不觉间,我也随着他称呼那三人,当然绝不是真觉得这三人是我“哥”字辈的。
伟人神色一黯,淡淡道:“去的十一个兄弟,死了六个。本来救了六人出来,但有一个兄弟伤重不治。”左边正重新为我向伤口上抹药的单恒远双手微颤。
他的语气相当平缓,但反更令人感到他内心的伤痛,我费力抬右臂安上他肩膀:“节哀顺变。”
他勉强一笑,顿显得说不出地酸楚。我想安慰却不知如何说起,突想起一事:“对了,昨天扔我飞刀那家伙是不是就是灰狐?”
“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这么狠毒?”伟人声音中透出不尽的恨意。
我强笑道:“那大家总算泉下可以稍安了,因为我砍掉了他几根手指头——他养伤也要养几个月罢……”心中猛地一跳,因昨晚砍人时无暇多想,现在想起第一次这么凶狠地砍掉了别人的手指,浑身俱是一紧。虽然自我安慰当时危险不得不如此,仍是难以释怀。
一时心情沉重如伟人。
他却瞪大眼睛,急问道:“砍掉了哪只手?”我回头看看一如他般呆望来的单恒远,老实回答道:“右手,不过不知道砍掉了哪几根,天色太黑,我只是感觉到刀片划过他右手……”回忆当时情景,猛然醒悟,“是了!应该是拇指和食指!我记得当时砍掉他手里的小刀,顺势就着刀柄划了下去……”
“知否你做了什么?”伟人一把抓住我肩膀,颤声道,“你可能已经毁了滇帮一支臂膀……”
“未必,”我未料到他如此激动,“这人的飞刀技艺已经超出常人可达的境界,那除了一个‘练’字外,更有他本身拥有的天赋为后盾。像这样的飞刀高手,不会因为少去两根指头就逊色多少,何况他还有一只左手完好无损。”
伟人却大摇其头,兴奋道:“失去了拇食指,他还怎么握飞刀?何况有一点你不知道,灰狐当年被三哥连腕砍掉了左手,如今再失去右手两指,这人跟废人再没有区别。嘿,这等于杀了他……”霍地起身,“不行,我要把这消息通知大家!”
次日上午再起床时,左肩仍火辣如燎,但精力已回复大半。我赤着上身起床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呼吸一轮新鲜空气,想起已经整天未回校上课,又呼出一口浊气。上大学前立下的“绝不误课”的雄心,如今却轻意破去,真有点儿觉得惭愧。
进而又想到方妍,这女孩见天给我电话,昨天一整天找不到我,不定现在急成什么样了。
停在院内的面包车已然不在,问过给我换药的单恒远才知车子运了门内受伤的兄弟走,连伟人亦跟了去。
午后本想回校,但单恒远却道:“你左肩的伤不是小事,须得每日换药——回校怎么换?你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医生罢?这虽然不像强哥的枪伤那么惹人注意,但也差不多了。”
我转念道:“这不是问题。我可以每天在校上课,晚上再回这儿换药,反正两边相隔没多远。”
单恒远仍是摇头:“那不行,别忘了午后必须得换一次——从学校到这儿足有十多里,你总不能把午休两个小时的时间都在路上渡过罢?”
我微微一笑:“早听说桃花山下风景如画,一直没有机会欣赏,正好趁这机会检查一下传言是否属实。”
* * *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过节的时候喜欢外游,每每遇上诸如国庆、五一、春节之类的大假总要出去游览;但农村的人却相反。为什么?
我缓步前行中,眼睛溜过远处的青山绿林,大脑忽地飘过那问题。
中间可能会有经济的因素,但更大的原因肯定非只如此。
或者只因为城市不能满足自己对自然渴望的本性——假设人的本性是追求自然的话。而身在乡村之内,则不存在这问题。
但又为什么家乡人对子女的要求却总是脱离农村定居城市?
是因为农村体力活儿重,还是经济发达不及城市?又或传统观念养就了“居民高于农民”的惯性思维?
这里是一个矛盾:城市的人喜欢过农村生活,而农村的人喜欢过城市生活。这不是个别现象,从近年来的报道消息新闻杂志都可以见到类似的内容。
进一步设想:一个从农村来的人,能否适应城市的生活?适应后又会不会像地道的城市居民一样以农村的生活为追求的目标?
这正如家长要求子女读书——为什么不管是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还是从未读过一天书的暴发户均要求子女入校读书学习?难道亦是受古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影响吗?
思绪胡乱飘飞,一时头大。我习惯性地摇摇头,藉以抛去杂念,自对嘲笑。
为什么自己没事总爱胡思乱想呢?
快到镇上时,斜对面一个身影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险些大叫出口:“林同学!”突觉不对,刹住挤上喉咙的声音。虽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我仍可从她行动僵硬的身形上感觉到她的精神此刻绝对不在周围,显出低落的情绪。
我站住不动,仔细看去。
林芳半垂着头,着了件泥黄色薄衫和黑色长裤,裹着凉鞋的脚有气无力地向前迈——或该说是拖着走——整个人状况颓丧。走近后我吓了一跳,因看到她脸颊上似有泪水。
她直接走过,并未注意到对街有个人在注意自己,从路边转上小道,向桃花山而去。
我想着她脸上的泪水,几疑是否错觉。再抬眼看时,她已步上山门处的台阶,我轻轻按了按左肩被遮在T恤下的伤处,穿街跟去。
毕竟是伤后,才走上百多阶已有心跳剧增的力竭感觉,身体袭来一阵一阵的疲乏。林芳却一改平时的弱女子态,虽慢却不毫不停歇地直登不已。我不断调节呼吸,藉以压低消耗和平衡心律,隔着三十来阶的距离紧跟不放。
走上半山腰处偶一回头间,突然发觉我身后隔了又一个三十多阶处竟也有人跟着,细看却是伟人。他显然知道我发现了他,微笑着高举臂膀作个“OK”的手势,又指指林芳,示意我继续。我不敢放松跟随林芳,向他比“快来”的手势,脚下仍紧跟不放。
快到山顶时伟人才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笑道:“老植有雅兴啊,跟着君子二奶干嘛?”
我低声道:“小点儿声——你怎么会跟在我后头的?”
他抬手抹去额头的汁水,答非所问地道:“她转弯了。”然后才解释:“我刚坐车回来,在路边看到你,又怕扰了你的事,没敢叫,只好跟着。”
我看去时果然林芳折出台阶向一旁荒林钻去,转眼消失在视野中,心内吓了一跳,忙加快几步跟钻而去,一时无暇回应伟人。
钻过这片小林子后才重新拾回林芳身影,却已止步,背对我们立在不远处一片齐膝深的荒草地中。我对伟人比划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一齐躲在林中,抬眼四望,联想回之前看到的表情,顿时大骇,因草地尽头林芳立处前不远竟是虚空的悬崖。
她不会想自杀吧?
伟人按着我伏低身子,耳语问道:“她怎么了?”
我摇头以示不知,皱起眉来,自知绝不能坐视她做蠢事。但她立身处距我们藏身处至少有十五米的距离,根本不能保证及时阻止她,欲待再向前去,那草地又根本没有掩住人的体形。
转念又想时,暗觉自己是多虑了。跟林芳接触虽然不久,但这女孩个性坚强的印象却深刻得很——像她这样的人,又是这么青春年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能让她心灰心痛到想死的程度罢?
一阵风拂过,传来女孩的哭声。我跟伟人面面相觑,一时愕然。
这向来给我“坚强”的印象的女孩竟会跑这么远到这种偏僻之处来哭,定是遇到什么沉痛至无可忍耐的打击。
伟人又耳语道:“她不会是想在这儿了结吧?”
我随手敲了他额头一记,压低声音:“结你个头!”
林芳的背影开始轻轻抖动,嘤嘤的哭声亦在升高音量,可知她的哭势正在加剧中。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四章 人性另面
音量升到一个不高的高度后平稳地继续下去。
林芳苗条的身体似摇摇欲坠,在风中微幅颤动着。
我当机立断,对伟人耳语道:“我去乱她的心神,你留在这儿,看情况需要就出来帮我。”挺身昂首地从藏身处向那女孩走去,毫不掩饰脚步声。
直走近到彼此相隔不及十步处林芳才惊觉回头,瞥了一眼过来,微怔片刻,显是未料到我会在这处出现,脱口而出:“你……”旋即大窘住口,颇为手足无措,想停住了哭,却一时停不完全,仍轻轻抽咽。
我毫不停留地走近她身侧三四步远处,度量着这种距离无论她想做什么傻事都能及时阻止,才微笑道:“最近遇到一些伤心小事,想到这儿来哭一场,结果……”并不说完。
林芳侧过头去,不发一语。
从侧面看此时的她,粉颊挂泪,鼻翼翕动,顿显出惊人的可爱动人。我心下暗把平时的她拿来做比较,不动声色道:“林同学你读了十多年书,难道不知道什么叫鸩占雀巢吗?知不知道乱占别人地方是很没礼貌的。”
林芳低声道:“这地方……又不是你的。”虽是反驳,却没有丝毫激烈的语气。
我感受到她心内的消极颓废,缓缓道:“我想占了这地方,这地方就是我的了。”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她的反感,她侧过脸看我一眼,蹙眉道:“是我先来的。”
“我想占的地方,不管谁先来都没用,”我把嘴角微屈出弧形,“你想占我的地盘,要考虑清楚自己有没有这实力。”
林芳睁大了眼睛,连抽咽都停了下来,微怒道:“你不觉得自己太霸道了吗?”
我夸张地耸肩道:“没办法,谁叫你根本不能和我相比呢?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林芳突地移开一步,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你想干什么?”
我自然而然地跟着移近一步,纯是因为要保证她不能在我阻止前做出任何傻事。脑中却同时在想她什么意思,难道把我的话理解到别的地方去了?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道:“你觉得我想干嘛?”
林芳神色愈加不安,再次移开一步,声音音量变高:“你……不准靠近我!”
我哂道:“我的地盘我做主——没听过?想近就近想远就远,你觉得自己难道管得了我吗?”如影随形般再跟一步。视线同时略向下偏,心中度量着她与崖边的距离。
她惊觉道:“你看什么?!”
我心内一愣,视线上移,移过她胸脯时脑内灵光一闪,不觉张嘴一笑,因明白了她想到了哪里。林芳脸色大变,屈臂护胸,连退出好几步:“你……你想干什么?”
这时她的退向已经离开崖边,我不紧不慢地前再移两三步迫她愈离愈远,这才哑然笑笑,轻松地道:“你问第二次了,我也只好回答第二次: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四下静寂,衬托出怪异的气氛。
林芳颤声道:“你不……不准乱来,不然我告诉方……方妍!”
“嘿,好啊,”我在脸上露出心内狂笑的冰山一角,“看看方妍会不会相信你。”同时戏弄地前踏半步。林芳吓得叫了起来:“不准过来!”旋即强撑:“你再过来,我就叫了!”
“唉,”我叹了口气,想采取个环臂抱胸的姿势,顿时扯劫肩上伤口,疼得面容变化,立刻吓得对面女孩再退几步,“何必对我误会这么深呢?我只不过是想和你用促膝长谈的方式交流一番罢了,大家畅开胸怀交交心,互相加深一下理解,很有好处的哦,免得以后你再对我误会良深。”
暧昧的语意弄得她脸色连连变化,仍在强撑:“你不要做梦了!我是校……校运会三千米长……长跑冠军,你绝对追……追不上我的!”
我把心中狂笑释放出来,大口大张哈哈笑道:“不好意思,我是市百米短跑冲刺冠军,虽然只是县级市,不过咱们大可现在就试试,看在我能不能在百米的范围内把校——运会三千米长跑冠军追到手。”蓦地半蹲,摆个起跑的预备姿势。
林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慢慢蹲下来,双手肘在膝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直奔回小树林内。
转移注意力是我的拿力强项,不管她之前是否想做傻事,此刻都该再没他想了吧?
“啊!”
一声大叫从林内传出,有恍乎的人影闪动。
我心内一懔,猎豹般弹跳而起,直射林内。
胡说八道了半天,竟一时忘了伟人仍在林内,不会是两人撞上了吧?
刚入林内,眼前忽然一黑,我猛地后仰,“刷”地被冲势带得前滑出米许,一物从脸部上方疾飞而去。
接着一声闷斥中重物破风声照档砸下。
我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踩,借力向左侧横翻开来,同时右掌撑地使了下巧力令整个人凌空翻了一转,双脚刚一触地立刻毫不停留地再次蹬地借力后退,“砰”地撞在树上,这才有暇抬头看去。
五六米外一人正将刚才砸我被我险险躲过的重木棍从地上迅速提起,虎虎生风地横扫而至,只听破风声便知力道惊人。我凝神慢慢平息因刚才这一下剧动而微喘的气息,并不动弹。
木棍眨眼间扫至左腰侧。
我倏地右移少许,半躲至身后的大树侧边处。
一声沉闷的相撞声发出,木棍重击在树干上。沉浑的力道立时令整棵树狂摇起来。
那人亦被反震力震得反向弹出少许,但一瞬后即拿桩稳住。
不过这一瞬已足够。我右手闪电般探出牢抓住木棍端处,向身后一扯,右腿弹踢而出。
那人却未被这一扯扯动,双手仍强抗住我扯动之力,左脚抬膝一顶。
“噗”地一声响,膝腿相撞。
巨大的震力立时打消我想好的后着,两人各退半步,手上却仍紧抓着那根重木棍不放。
一时僵住。
我将视野拉大,发觉二林都横在不远处地上。伟人面朝下趴着,难辨生死,林芳却仰面向天四肢大伸以十分的不雅躺着,微耸的胸脯轻轻起伏,显然并未死掉。
对面那人双目大瞪地瞪着我,似要生吞活噬,露在短裤和T恤外的四肢俱是肌肉明显,显出强悍的力量。但适才两番动作显然亦消耗了对方不少体力,此刻如我般在努力压下喘息,高耸的胸肌急速上下。
我卸却面上的表情,冷冷道:“你把他们怎样了?!”
那女人狠狠瞪来,沙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色狼!”
我心内再懔,不觉想起灰狐。
这人声音中的腔调明显带有乡音,和上次听过的灰狐一群人的滇腔有七八分相似。
正要再开口,突觉左肩剧痛传来。
我不由一叹。虽然之前一直避免扯动右肩伤处,但对方力道实是太过惊人,迫得我不得不使尽全力相抗。在未伤时当然不惧,但现在一使力立刻牵动左肩肌肉,将要结疤的伤口处刺痛中夹有湿湿的感觉,显然又破裂开来。
天知道这像男人多过像女人的家伙竟有如此强劲的力量。
那女人比我仍要高出半个头,剃了个只剩寸许长的平头,双眉外挑,高挺的鼻子上两眼目光凶狠,用力扯了两次未扯动我,怒道:“放手!”
我又叹了口气,松开手来。她未料到我真的听话放手,顿时用力过度,向后一跌,连退出两步才重新立稳,大怒道:“你!”
我苦笑道:“人真是难做,不听话要得罪人,听话更得罪人。”放松身体,同时感觉到左肩内灼痛难当。
那女人狂怒:“我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东西!”木棍再次挥来。
我心内想笑,因自己的地位在她口中竟由“家伙”沦为“东西”,连人都算不上了;同时默数着自己呼吸,待木棍将至头顶方右移一步。
木棍擦着左臂砸空,直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我猛起左脚踩正棍中央处,立刻将木棍从对方手中踩脱;随即猛地前冲,撞入她怀内。她怒吼一声,双手一齐抓住我右肩,正要施力,我已将右腿放至她身后,右肩向前一撞,恰撞中她胸部。
吼声中那女人应撞向后退出,却被我右腿绊住,重心立时不稳,仰天跌倒,双手却仍紧抓我右肩,连带着扯得我也向下倒去。
若在平时周身健全,我绝不可能被她扯得倒,但此刻身上乏力,剧痛迭至,无论是力量还是动作灵活度都大幅下降,难以避开,只好顺势倒下压入她怀内,把她当了肉垫,避免摔着和震着伤口。
那女人脸上胀得血红,改拉为推地拼命推我,怒叫道:“滚开!滚开!滚……”情绪激动到极点,一时未能将我顺利推开,立刻泼妇般边骂边叫,不但双手乱推,更屈膝想把我蹬开。
我用右肩勉力侧强压住她,艰难躲避着她的手,以免被抓中左肩伤口,还抽空笑道:“有未听过‘牡丹花上死,做鬼也风流’?何况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你叫我滚我就滚,岂不是面子全失……”尚未说完,右肩猛地剧痛。我忍痛愕然侧头,只见她竟张开大口咬在我肩上,劲道直透薄衣穿入肉内。
这哪是刚才那么似规似矩的打法,分明是小女人的招数,她竟也懂得使。
四只眼睛忽在空中相触,各怔片晌后,我苦笑道:“这个样子虽然仍是那么凶,至少还像个女人……”她显然未料到我会冒出这么一句,失神下咬劲微松。
我趁机挣出她口,借腰力弹起,迅速退至伟人处将他翻转过来,一试心跳,放下心来。再转回身来试林芳呼吸时,那恶女已站了起来狠狠瞪至,脸上红潮仍未消退,为她添了几分女人味。
“这可不是你叫我滚我就滚的,”我感觉着指尖沾上地上女孩的气息,头也不抬地一本正经道,“大家都看见了,是我自己想滚所以才滚的。”
林芳显然是不知被那恶女用什么手法弄昏了过去,昏睡中娟丽的面容显出平时难得一见的放松和平和,透出比诸廖真如亦不差多少的美丽。
难怪君子一眼就看上了她。
不远处的恶女仍立着未动,不知是否因为我跟她的胡说八道。
眼中林芳恬静的脸颊上仍有泪痕,令人记起片刻前她伤心痛哭的模样。淡淡的眉毛微有弧形,仿若两轮月牙儿。
确是好看。
若平时她亦是现在这副表情,肯定会有大堆男生乖乖献上情书。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五章 灰狐之妹
“她是你什么人?”粗哑的声音突然横穿而至。
我敛回心神,起身面向那恶女,微笑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我就告诉你她是我的什么人。”
对方顿时语塞,怒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加深笑容:“这句话正是我要对你说的——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心内已暗暗准备受她暴怒下的出手。虽然身上有伤不能动左手,但刚才一番试探已知这女人除了力大兼会些拳脚外,无论反应速度还是敏捷度都远非我对手,胜算仍有大半在我这边。
孰料那恶女今次却非如前番般暴怒出手,怔了半晌,表情一时横眉竖眼一时若有所思,古怪之极。良久方吐出一句:“你肩膀上流血了。”
我作个无所谓的表情,潇洒道:“男人怕的是流泪,而不是流血。”旋即一笑,戏弄道:“记牢这一点,你肯定能做个真正的好女人。”其实我早对自己身体状况一清二楚。左肩伤口裂开,但因隔着重重纱布,一时血液还未浸出;但右肩适才被她咬破处却是新伤,只隔了薄薄一层夏衫,鲜血已然浸湿露出。
不过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在我有意识地保留下,体力的消耗并不严重。
那女人面色大变,怒容再起,俯身抓起之前被我踩脱的重木棍闷斥一声大步冲近,照我侧身一棍挥至,力道仍是那么凶猛霸道,似乎体力亦未消耗多少。
我微眯双眼,半身陡然俯低,木棍从背部上空险险擦过时,人已侧窜至她右方,右腿陡然发力以倒钩的姿势一记反踹踹正她右腕。
木棍脱手飞上半天空。
那女人却未因此而怯场,怒吼一声双手合抱成拳向着我头顶狠狠捶下。
我右腿在同一刻收回地上,大力一蹬,整个人被反蹬力推出尺余,对方那一拳顿时捶空。那恶女拳尚未收回又起一脚追踹而来,带起大丛乱草屑。
我右手反手探出,一把牢牢抓住她脚踵,毫不停留地整条手臂使出全力向身前一扯,立时将她至少一百二十斤的壮体扯得前倒;左腿同时斜绊住她仍立在地上的另一腿脚踵处。
尖叫声中强壮结实的躯体再次倒地。
今次却是趴在地上,她狂吼一声,待要重新站起时我已半跪在她身侧,一膝顶在她背心正中,右手同时闪电般扭反她右臂横过背后连同她左臂一起压在她另一侧地上。这一下为防她还有力气反抗我用了大力,顿时只听“咯”地一声骨响过后她一声闷哼,右臂无力地垂下。
我吃了一惊,顾不得再扭住她,忙松手顺着她手臂摸上去,只觉原本结实有力的臂膀此时竟如面条般松软。
她趴在地上,露在我眼前的半边侧脸刹时间如雨淋过般被冷汗覆盖,却未再哼一声,遑论“痛叫”这现在最该做的动作了。
待摸到肩处我才松了口气——只是脱臼而已。幸好没断骨,我本没打算真伤她。
心念一动,我站起身退开几步。
帮她接骨并非难事,但却不必忙在一时,不如暂时就保持这状态好了,也省了我费力气去压住她——料她一只手脱了臼后也没多少攻击力。
她趴了至多五秒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整张脸都是忍痛而生的汗水,一双眼睛却强忍住泪水,凶狠如旧地瞪来。厚实的嘴唇紧紧抿住,显出迥异常女的坚毅。
我边缓缓平息急喘的气息边摇头叹道:“坚强是好事,不过太强悍的女人是不会有人喜欢的。”那女人从牙缝中呲出几个字来:“你——管——不——着!”字音微带颤抖,显出她正受着多么大的痛苦。
我苦笑道:“再奉送一条箴言:强悍的女人没人喜欢,强悍而固执的女人则连喜欢人的资格都没了。你一定要相信,因为这是过来人告诉我的。”
那恶女嘴唇动了几动,似是忍不住要骂出口来,但终仍闭了回去,眼神却更凶狠三分。
我拍着身上的草屑和泥痕,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你不服,不过事实就是你根本不是我对手,不如大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不满说出来,大家和和气气地解决,岂不比打来打去更好?你总不会以为现在一只手都脱了臼还能打倒我吧?”
那女人一语不发,怒目而对,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累或痛的,喘气剧烈。
我摸摸头,无奈道:“要不然这样?我先告诉你这女孩儿是我什么人,你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跑来跟我打一架,还把他们弄到昏过去这么惨。”
“不用了!”她终于开口,咬牙切齿,“现在不管她是你什么人,我都要杀了你!”
“啊?”我张大嘴,下意识地再次把她跟灰狐联系起来。敢这么嚣张地把杀人说得这么自然,绝非常人。
“这个稍等一下,”我伸手虚按她肩头,苦恼道:“我好像跟你没有任何仇恨罢?杀人可不是乱说得的,搞不好被警察听到抓你去坐个终生或半终生的牢——就算我先伤了你,但那是正当防卫啊,犯罪的动机首先我就没有,不该怪我的。”
“你!”她怒极前扑,立时牵动脱臼的胳膊,痛得萎蹲下去。
玩笑的情绪无由地消去,我心内暗叹,半俯下去,双眼牢摄对方眼神,平静地道:“或者你不喜欢听,但我仍要说。人可以自信,但绝不该狂妄自大,否则终有一天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悔恨和损失。”重立直身子,眼往向林外,“我不管你为什么对我们动手,但今天绝对没有机会。”
顿了一顿,补上一句:“我不想伤害你。”
话刚出口我便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加上最后一句,那并非我想说的,反像是话自己从心中冒了出来。
记得以前也曾对某个人说过同样的话,而且情景……跟现在有八分相似。
脑中掠过一个倩影,还有一双蕴满泪水的眼睛。
但我仍是伤害了她。
对面的恶女艰难站起,半边身子瘫痪般松垂不动,因痛而生的眼泪始终徘徊在眼眶内,并不下坠。我踏前几步走至她面前,伸手抓出,立时迫得她后退,但哪避得开来,已被我抓正左肩。她痛哼一声,右手乱挥扇来。我侧脸避过,左手滑至她肩下三寸许的位置,猛地使力。
压抑良久的痛叫声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下意识般飞起一脚踹至。
我侧身以肉厚耐打的臀部硬扛了这一脚,顺势退了开来。
那恶女发狂般生龙活虎地冲上来,我叫道:“手!”她猛地一震停住,不能置信般抬起活动如初的右手臂。呆了片刻,她抬起头来,沙着嗓子发出疑问:“你……给我接的?”
心中突然浮起一阵瑟意,我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想伤害你。”
记忆中的倩影恍然变化,化作方妍娇小的身影。不想伤害的人有很多,但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做到不伤害他们。
或者人天生就是要伤人的?
那恶女怔怔地半晌不动,突然转身便走。我想起一事,忙叫道:“喂!你走错方向了!过去没路!”她止住步子,并不转身,停了片晌后侧转绕路去了。
我挠挠头,自对一笑。
这女人也不是倔强得无可救药。
直到她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我才回转身去看仍在昏迷中的伟人,想起以前学来的手法,用脚垫起他的头,拿左手指头去掐他人中。
伟人应掐悠悠醒转,还未睁眼第一句话脱口而来:“老植小心!”声音虽然微小,但却清晰可闻。
我心内一阵感动,他果是真正把我当兄弟,否则不会被偷袭时只记着提醒我。
一时双肩上的疼痛都似消失无踪。
若他不是黑社会,我们定可成为真正的好兄弟。
伟人睁眼看到我,木愣片晌才反应过来:“哦?火狐走了?”
* * *
“火狐是灰狐的妹妹,她或者是想替哥哥报仇才来的,但是……”伟人沉吟道,“我们并没有收到火狐跟来的消息。”
我赤裸着上身,用右手替左手重新缠绷带,随口道:“就是说你们一直没防备这恶婆娘,这次才会发生你被她所趁的事故。”
伟人想了想,忽笑:“刚才肯定是她跟在我们后头,趁你出去抚慰君子二奶受伤的心灵时偷袭了我;话说回来,你耳朵不是很好使吗?怎么没听到我被揍的声音?”
我哂道:“她如果真的揍你,保证你现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这恶女人好大的力气。不过我一直奇怪的是她用了什么手法弄昏你的,不可能是痛打你大头罢?在这种距离肯定逃不过我的耳朵,但我却没听到任何声响。”
伟人默想片刻,道:“我曾经听三哥说过灰狐这人向来深藏不露,或者他藏了什么绝艺教给了乃妹。这个不用多想,你该想想怎么处理君子二奶,怎么告诉她刚才发生了什么。”说到这儿,失笑出口:“真亏你想得出那么下流的方法来分人心思,如果你不跟她解释清楚,搞不好今晚就有人上门来揪着你衣领大吃酸醋。哈哈!然后明天全校就会都收到‘新生出了大色狼’的小道消息……哈!”
我熟练地缠毕绷带,穿回衣服,看了看仍昏睡在一旁的林芳,恢复冷静道:“我怀疑那女人知道是我砍掉她哥哥手指,否则为何她会攻击我?她攻击你是因为彼此立场不同,对我不该有这层因素,除非她已经知道。”
这不是小事。一旦被人知道砍掉灰狐手指的人就是我,此生恐怕都不能从黑社会中摆脱出来,那绝非我要选择的道路。
“嘿,你过虑了,”伟人一口否决我的想法,“知否火狐最讨厌什么?”
我站起身来,走近林芳身边俯视她恬静的面容,并不回答。
伟人自己接了下去:“她最讨厌的是色狼,因为没有色狼光顾她——嘿,开玩笑的,不过她确实一向没有男人喜欢,心理方面可能因此有了些变异。刚才她肯定是听到你跟林芳的对白,跟林芳一样信你为真,一时忍耐不住便出手教训你,哪知道反而被你教训。”
我摇头道:“就算本来不知,但现在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又有可以压制她的实力,就算她本人智商不足,但回去一说必定有人能猜出我是谁来。唉,该把她留下来的。”
伟人声音轻松地道:“她最大的特点只是脾气暴躁,要让她永远不能说出这秘密并不麻烦,你不想出手,我可以让死人帮忙。”
我沉吟道:“为什么你们说到杀人都可以这么自然呢?我一想到杀人总会有恶心的感觉。”
伟人敛回轻松的表情,认真地道:“因为我们都习惯了——习惯是决定一个人性格的关键。”他吁出口气,“第一次总会有异样的感觉,可是一旦开了头,‘习惯’会慢慢左右你的思想。”
心中略有厌烦,我不愿再谈这话题,转换道:“你有几分把握?”
伟人会意地道:“我虽不是很了解火狐,但三哥的分析绝不会错,至少有八成把握。她找我或者是想替乃兄报仇,但找你肯定不是你猜的原因,你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了兄弟严禁说出去,而且那晚你戴了面罩,兼且天黑,对方不可能认得出你来。”
我沉默片刻,才道:“希望如此。”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六章 林间劝慰
时间已到三点十五。
我立在林荫下,静静地俯视着仍躺在地上的林芳。
直觉感到要骗过这女孩很难——这仍不足以困扰住我,麻烦的是她是方妍的好友。我不想方妍知道任何会让她担心的事。
我躺到她身侧,侧身用手枕着头欣赏这睡美人。
伟人自己回了去,因为他的伤并未痊愈,又没有我这种体魄,仍需要大量的休息。我本想护着他走,但被他以仍昏迷中的林芳无人照为由拒绝,我考虑后才答了应。
从侧面看林芳的五官有一种柔和的感觉,跟廖真如那种精致的美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后者有云海晨作伴,她不知道又如何?记得曾见过她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或者就是她男友。
第一次见面时,她是因为不满我们喧闹而出言表示,从那刻起就给了我一种她性格坚强独立的感觉。像这样的女孩,应该很难有事情能打击她到痛哭的程度,但现在这很难发生的事情却出现了。
从一般的角度来猜度,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最可能受的伤害就是来自恋爱问题。难道是她男友?
思索中想起适才我分散她注意力时她的表现,不觉莞尔。
虽然从年龄上看她比方妍要大,但心理实际上跟后者同属一个状态,表面上的坚强和成熟并不能掩饰住其内心的单纯和幼稚,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话。
不过逗逗这女孩也颇有些意思。
若换了君子在这种时刻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十有八九会把林芳抱在怀里,然后等她醒来时大露英雄救美的姿态,以期收到感动美人心的效果。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摇头苦笑。换了我绝对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的怀抱只给所爱的人,虽然欣赏这女孩的美,但那并不足以使我生出爱慕之心。
我的爱只会给另一个人,谁都无法取代她的位置。
正沉浸在思想的海洋中时,视线内女孩眼睫毛动了动。我知她将醒来,兴起作弄之心,把脸凑近去。
女孩樱唇微张又合,眉头皱了起来,似感觉到少许不舒服,但随即又舒展开来,右手自然地伸起来去按着额头,眼睛终于张开。迷茫地望了会儿上空的树叶,她放下手,做出将要撑起身的姿势,螓首半侧,顿时四只眼睛对上,之间距离不及半米。
我露齿一笑。
“啊!”尖叫声霎时充斥天地,林芳骇得后跌下去,手脚并用地连避开三四米,惊恐地看着我:“你……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若无其事地坐起身,盘膝而坐,“只是看看你。”
林芳手忙脚乱地爬起,忽然一歪,同时“哎哟”出口,抱脚痛叫起来。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走近:“崴了脚?”
林芳痛苦中仍不忘躲避“危险”,抱着脚向后缩。我用左手一把抓住她被抱着的左足,扯开她手臂,只见脚踵稍有红肿,微微一笑:“还好不算太严重。”正要替她稍解痛苦,胳膊已被她右脚乱足连连踹中。
我沉下脸来,低喝道:“你再踢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先奸后杀!”说着放开她左足,猛地改抓住她右脚,轻轻用力一扳,立时将她轻巧的身子扳得半侧。
林芳的叫声猛地一哑,惊恐的眼睛看着我,脚上的力渐渐轻了下去。
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勉强控制脸上表情,冷冷道:“不要逼我。”又抓回她左足,脱去凉鞋,将裤腿向上裉至小腿肚处,尽量轻地握住脚踵。
她满脸惊骇之色,又不敢乱动,只按着自己裤腿,紧张得胸脯急速上下抖动。
“放松!”我感觉到她肌肉僵硬,下出命令,随即想到她若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放松那才是怪事,无奈下只好轻轻在红肿处周围按摩,藉此为她松弛肌肉。
“噗哧……”林芳失笑出口,脸上仍带着痛意,表情古怪之极。
“不准笑!”我喝道。
她辩道:“可是好痒……”看见我脸色,声音迅速减小,勉强抑住笑意,但仍忍不住抽脚躲避。
我摸准骨位,猛地顺时针一扭。林芳痛叫声爆发而出时,我已放下她的脚:“好了,你脚骨有少许偏位,现在不要紧了。”说着心内颇有异觉。
半天时间不到,已经替两位女性接了骨,看来当初上中医铺学徒的决定完全正确。今后就算学习未搞好,我也可以去挂个“接骨专诊”的牌子糊口了。
正胡思乱想,忽觉有异,凝神回来看去,不觉一愕。
林芳偏着腿侧坐在地上,左手按着左腿,却半垂着头一动不动。时间大概停顿了有十秒,咽泣的声音从短发底下传了上来。我俯身看她的脸,吓了一跳,只见整张脸上全是泪水,哭得眼都闭了起来,但液体仍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涌出。
我挠挠头,想起之前逗火狐时说过的话:“男人怕的是流泪,而不是流血。”不觉苦笑。
真是不幸被言中了,痛苦的是言中的人还是我自己,所谓“自作自受”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记忆中有过不只一次遇到女孩子哭泣的经历,最清晰的一次属于茵茵。
“植渝轩!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她说出这句话后,眼泪似瀑布般泻下。
那一刻我感到了她的伤心。
我第一次抱了她——亦是第一次抱着异性。衣服恍如浸入水中般湿了大块,但让我心疼的是她在哭。
不是她的泪水,也不是她的话,是她的哭。
那也是平生第一次真正的心疼,胸口偏左的部位瞬时间似被针刺了一下又一下。
另一次却让我平生第一次真正的愧疚,因为拒绝了别人……亦拒绝了一份爱。
眼前女孩只是轻声咽泣,却跟茵茵的号啕大哭透出同样的伤心。
“别哭了。”我叹了口气,蹲了下来。
林芳哽咽声中隐隐吐出几个字同,虽然细微却未逃出我久经磨炼的耳朵。我故意道:“什么?说大声点,听不见!”
林芳忽地大叫道:“谁都欺负我!”因为叫得太过用力,一时气喘难平。她伸手揩了把脸上的泪水,怨气十足地冲我说出第三遍:“你们……你们都欺负我!”伴随着抽气声,顿时说不出地惹人爱怜。
我柔声道:“那又怎么样?”
林芳浑身一颤,睁开眼来。
“那又怎么样?”我重复一遍,“欺负你又怎么样?你能怎么样?反正你受欺负了可以背着人哭,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既然这样,受欺负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吗?哭好了,继续哭你的,我也不介意在这儿看看。”
林芳叫道:“你明白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欺负你的心你能保护自己吗?”别过头去,低声泣道:“你根本不明白。”
我哂道:“我不需要明白你受欺负的是心还是肉体,我只需要明白哭不能解决任何事这道理就行了。”旋即嬉笑,“要不然这样吧,反正你也受了欺负了,索性再让我欺负一下,等我欺负完了你再哭个痛快……”
“你!”林芳倏地转回头,脸上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难道不是觉得哭可以解决一切痛苦吗?”我敛回笑容,冷冷道:“你觉得不能忍受了吗?你觉得哭不能解除自己被欺负的痛苦了吗?”
林芳头摇得拨浪鼓也似:“不是不是不是!”
我俯首直盯着她的眼:“不——是?”
林芳避开我的眼神,赌气地叫道:“不——是!”说着从地上站起来,步子不稳地晃了两晃,眼看要摔回去,我伸手扶住她肩膀。林芳一挣想挣开我手,却用力过猛反被反作用力扯得跌向我怀内。
我条件反射般侧移一步避开,女孩立时倒回地上,“哎呀”一声摔得叫出来,一时趴在地下不动。过了片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左臂。这一幕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我搂住她;但我不能。
除了爱人外,我不愿意让任何女孩得到我的怀抱。
低低的泣声像发自幼童般腔调轻细。
我慢慢蹲下,放柔声音:“你的脚需要休息。”
林芳哭得更大声了。
我叹了口气,就势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哭便哭吧,我正好休息休息。费力劝人花的力气不亚于之前跟火狐的拼斗,尤其伤后份外觉得疲累。
* * *
“照顾好我妹妹,否则……”郑归元把捋头发的手捏成拳在我面前比划,一脸的凶恶相。
我惯性地发出疑问的“嗯”,接着反应过来:“咦?为什么要叫我照顾?我们非亲非故的……”
“因为小妍喜欢你嘛。”
我大窘道:“喜欢你个头!方妍自己都没有你说的这么肆无忌惮,你害不害臊哇?”
郑归元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她哥,她不好意思说,当然只有我来了。”
我作个气绝状:“这种事情你都要管——你干脆去当媒婆算了!”
郑归元突然不耐烦起来,迎面就是一拳:“叫你照顾就照顾,哪来这么多废话!”
* * *
轻微的声响将我从梦中惊醒过来。
原来睡着了,竟会做这种梦。
我微睁开眼皮一线,顿觉光线黯淡,不禁愕然。我睡了多久了?
再转开眼,恰好看到林芳蹑手蹑脚地向树林外走去,方向正是高崖那边,不由又吓了一跳,大喝出口:“干什么!”
林芳停住步子,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要你管!”
我弹起身几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挡住,沉下脸来:“我的地盘还没轮到你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你要干什么?”
林芳脸上连泪水带泪痕都了无踪迹,若非眼眶还红胀着,根本不知道这人刚才以那么强劲的势子哭了半天。听见我“逼”问,她脸上微红,强撑道:“你管不着!”
“哈,”我有声无意地大笑一声,“世界上没有我管不着的事,只有我不想管的事!”
“你!”林芳不知是否又被气着,脸上红晕加深,怒道:“你不觉得自己太霸道了吗?!”
我伸出两只指头在她面前晃晃:“这是林同学你第二次问这问题了,答案我早给了你,不要逼我再回答一次。”
“你!”女孩连耳根都红透,不用看都知怒火已然腾升上一个不矮的高度,连话都说得结巴起来:“你……你让开!”
我冷冷道:“你想做什么我一清二楚,也不想管,可是本人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做这种事,要做一边去做,最好是当着你父母面前做,看看他们会有什么感想!”
“你!变态!”林芳气得跺脚,满脸通红地大叫,“谁要当着你的面做……做什么!谁要当着……你是不是人?恶心!下流!无耻!”
“啊?没这么夸张罢?”我一时未反应过来。没想到一句劝说竟招来这么多负面的形容词,难道她的神经真的因伤心过度出问题了?
林芳怒道:“你再乱说话,我……我不客气了!”
我不由笑出声来:“嘿,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吧?”脸色一沉,“我的地盘上你要是敢再不听话乱来,不要怪我不客气!”
“你试试!”林芳毫不示弱回盯我。
我心内不觉微愕。什么时候她胆子长这么大了?表面上却哈哈一笑,作出不为她言语所动的姿态:“我想动手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这个不需要你来吩咐。”
林芳厥起嘴唇,一脸不屑之态:“别装了,你以为骗得过我吗?别以为你表面上装成那样就骗得了我,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我皱起眉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逼我动手‘欺负’你,到时后悔莫及。”
“你是男的吗?光动口不动手吗?”林芳不知从哪里拿了壮胆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儿。
我不怒反笑:“我是不是男人不是由你来决定,而是由我来决定的,明白吗?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逼我,因为虽然你不能决定我的性别,我却能决定你的性别。”说着把目光放肆地在她胸腰诸处巡逻一番。
颜色才略微变浅的面颊转瞬间再次红透,面前的女孩正要怒斥,忽然半弯下身子,急得跺足:“你让不让开?你让不让开?再不让我真的生气了!”
我扫瞄着她的姿势,隐有所悟,讶道:“你这是……你该不是……那个,嗯?啊?”
“我……我要上厕所!笨蛋!”林芳终于忍不住骂出口来,一头从我身侧撞过,扑林外去了。
我挠挠脑袋,想起自己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还说什么“当着我面做”、“当着你父母面前做”,再忍不住,失笑出声。
不过她能有上厕所的心情,应该不会再有做傻事的念头吧?
天色略有黯淡,之前还以为天黑了,却是太阳隐入了乌云后,不过看表时才知道自己也睡了足有三个钟头——都六点半了,又耽误了一下午的课。算起来已经有整整两天没去上课,心下暗觉惭愧。自然上不上课并不能决定我的心情,但曾答应过爸妈要认真读书,此时等若自毁诺言,心中颇不是滋味。
思索间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在我身后米许处止住。
我淡淡道:“天快黑了,回去吧。”为避免大家尴尬,半句不提之前的事。
林芳默然片刻,忽道:“谢谢你。”
“嗯?”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多,谢谢。”
“哦。”
身后又静了片刻,她忽又道:“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猜到你是在装的吗?”
我转头微微一笑:“刚才你摔倒时我抱住你就好了,你胆子肯定不会长这么大。”
林芳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早知道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会任我摔倒,也猜不到你是在装模作样——哪有好色的家伙怕抱人的?不过你装得也算不错了,我都相信了一点点。”
我不置一语,笑容加深少许。
林芳脸色一红,辩道:“我只是相信了一点点而已哦,不要以为你有多厉害!”
今次我笑得连声音都出来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七章 情中纠葛
放松防备的林芳并不比别的女孩更坚强,她表面的坚强只是伪装罢了;但我以前却未看清。任何一个人都有可爱的一面,关键就在于有未表现出来,在表面进行伪装几乎是所有人的通病,无论他或她本性如何。
林芳不能脱出“人”之外,就决定了会用伪装——装坚强。
我没问她为什么会独自偷哭,因为觉得那必是非常私人的原因,不宜多管。当然如果她想我作个听众,那亦不无不可,不过须得她自愿。
下山后她似回复了平时的冷淡和坚强,一脸的面无表情。我看看天色,想着又到换药时间了,立定道:“你先回校吧,不送。”
林芳问道:“你不回去吗?”
我微笑道:“这两天都在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家玩,就在附近,有兴趣一起去?”
林芳摇摇头,看着我奇道:“你整天都不上课,就是到朋友家去玩?”
今次轮到我奇怪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没上课?我记得计算机系跟管理系好像没有一起上的课吧?”
林芳叹道:“方妍昨天找你才知道你不在,下午上课时去你们教室找了几趟没找到,今天情绪非常低落,上课时走了神,还被老师点了名。你们今天上午不是还有两节高数吗?她后来干脆逃了两节课跑你们教室去守。”
我皱起眉头:“她是疯了吗?这样弄下去还能学习好吗?你是她前辈,应该劝劝她的。”
林芳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道:“有用吗?我劝得过来上次就不会帮她找你了。方妍确实是疯了,可是原因就在你身上,如果你再不回去,说不定她会跑到公安局挂失。”
“挂失?”我想不到一向正经的她也会开玩笑,“挂失我吗?”
林芳嫩颊一红,头也不回地离开,抛下一串字句:“方妍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自己看着办罢。”
我淡淡一笑,反向而行。
方妍对我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以前还以为她不过可能是有崇拜英雄的思想才会一时冲动喜欢上我,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止此。
回到小院时单恒远正替伟人为伤口上药,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忽露出古怪的表情,干咳了一声,一副有话想说又强忍住的模样。
我走近奇道:“怎么了?”
伟人的伤口有新鲜结成的疤,看来并无大碍。他任单恒远摆布自己伤口,却道:“死人你想说就说,别给我做副死样子——反正老植也不是外人。”
我益觉奇怪:“什么事?”
单恒远尴尬地一笑:“不是我想做个多嘴八婆,不过如果不跟老植讲清楚,怕他以后失手,恐怕强哥你会抱憾。”
伟人没好气地道:“说你妈的罢!别那么多废话。”
单恒远含笑向我道:“植哥你知不知道今天找你们麻烦的火狐是什么人?”
我苦笑道:“你别叫得这么肉麻好吗?不如还是叫我老植,‘哥’这么拽的字不怎么适合小弟。”
单恒远并不跟我在这问题上纠缠,却吐出一句惊人之语:“火狐是强哥的梦中情人。”
夕阳的霞光映照下的伟人欲语又休。
“梦中情人?”我大讶出口,想起火狐高度超过伟人、健壮度更远超过他的躯体和浅浅的寸头,“这是怎么回事?”
单恒远又埋头去清理伟人伤口:“我能说的就是植哥以后见到火狐时请手下留点情,具体的细节内容只有强哥才有资格和权力细说。”
我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并不追问,却想到单恒远言语间不但透出对伟人的关心,还有强烈的尊敬,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记得前者曾说过是由伟人引介入义字门,或者内容就在其中。
伟人又有欲语还休的表情,终是忍住未说。
待单恒远替我换药毕,我穿衣道:“今晚我必须要回校,明天早上再来。”
他欲待发言,却被伟人伸手止住:“我跟老植回去,死人你留在这儿,自己小心点儿。”
移时两人已在路上。
天色仍未全黑,四下显出昏黄的底色,有股消沉的美丽。
“知道为什么那天灰狐轻易地就被你砍掉了手指吗?”伟人突然发问。
这正是我一直未弄明白的问题,因为那晚灰狐表现得太弱了一点。
“因为之前他反偷袭三哥他们时被三哥弄伤了肩膀。”
我想起那晚灰狐掷出的飞刀竟偏到只扎中我右肩,原来是已经受伤在先;换个角度来说,已经受伤在先都有扎中我肩膀,如果他完好无损……冷汗刹时出了一层。
当时还不觉得,此时方感到那刻死亡离自己如此近。
不过一时仍未明白伟人此刻为何说这件事。
伟人缓缓道:“江湖中就是这样,‘死亡’两字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和吃饭没有二致——正因为如此,我才份外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无话可说,因为这种事绝对没他有权威下评论。
“所以当被人救了一次时,我对她存了十二分的感激。”伟人忽然住口,看看天空,叹了口气,露出怀念之色。
我小幅度地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或者问他为什么会说这些,但终是未说出来。他的神色不像是在对我说,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伟人突然笑笑:“火狐曾经救过我四次,第一次救我之时,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杂乱的自行车铃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我们忙向路旁闪避。“呼呼”的几声,四五个男孩女孩骑着车风一般刮过,迅速远去,大呼小叫地玩闹。
看着那帮少年,我随口问道:“她多少岁了?”见伟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淡淡释道:“我只是觉得火狐这人看神态言语似乎年龄很小,跟她的身形和样貌不怎么符合,有点儿好奇。”
“二十七岁零四个月……算到昨天就还要再零个七天。”伟人摸摸额头处被头发掩着的伤疤,“两年之前她第一次救我,是从她哥哥手下救出的。”
末一句可谓石破天惊,我大觉惊异,因为首先两人立场迥异,其次火狐并不识伟人,第三则是最重要的一点:火狐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从乃兄手下救人。
不过另一方面亦开始有点明白伟人为何这前说那些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他是想跟我说说他跟火狐的事了。
“当时我伤重,后来她照料了我一段不短的时间,细节一时很难说明白,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从那次以后我就喜欢上了她。”
伟人这么直白却令我一时有些不适应:“喜欢?你们……”本想说两人是敌对的立场,但脑内一转念,并未继续说下去。
伟人无所谓地一笑:“一时感觉罢了,我早知道大家是没有可能的。不过……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你别误会,不是因为彼此的立场。”
“嗯?”
伟人苦笑道:“原因是因为我身体太孱弱了。”
我夸张地大张着嘴:“啊?”
“她说除非我长到一百五十斤重,否则绝不会喜欢我。”伟人不无感慨地唏嘘,“老植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现在一米七五,仍只有一百多一点重,要再加上五十斤的重量,岂不是要我老命?”
我忍笑道:“竟有这样开条件的。难度系数也并非很高啊,你至少可以试试增肥,或者可以搏取她的芳心。”
伟人淡淡一笑:“就算体重到了她的要求,她也不会喜欢我这种无法保护她,给她安全感的人。虽然彼此交往不久,但这层意思我还是感觉得到,既然如此,又何必强迫自己呢?”
不知为何我失去笑的欲望,轻叹摇头:“换作是我,绝不会像你这么消极。”
伟人并不反驳,只道:“人各有志,老植你的性格就是天生的乐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知他仍在想要我加入义字门之事,转换话题道:“这个暂且不提,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两天没上课,会不会被辅导员知道。我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她通知我家里,让家里担心。”
“那个女人……”伟人不屑地一笑,“她不会有这胆子的。”
我听出他话中的狠意,止步道:“伟人。”他讶然停步看来时,我轻轻按住他肩头,“不要为我做任何傻事,你要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自己遇到的任何麻烦。”
伟人怔了片刻,用力点头。
回到学校时天已全黑了下来,我让伟人回寝室休养身体,随即到楼下公话超市拨了个电话。
“喂?”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了,方妍在吗?”我开门见山地道。
林芳的声音明显地一顿才道:“在,你……”
“告诉她,我在她楼下等她,限十分钟内会师,否则逾期不至后果自负。”我微带着笑意打断她,“还有,不准脸上带着一点点哭过的痕迹!”
当晚入睡时脑海中仍残留着方妍的笑颜。这女孩下楼时我已瞧见她虽多加粉饰、但仍未掩下去的红肿眼眶,亦看见了她惊喜交接的眼神。不知是否经历过生死一线之境的原因,份外觉得她的可怜可爱,一时兴起陪她逛了趟夜市。
她并未追问我这两日的去来,但我主动说了出来——自然跟对林芳说的绝无二致——才知道原来林芳没有告诉她见过我的事,正如我没打算过把林芳偷哭之事说出来一般。
次日上午只两节课。上课时班长王则知会了我,说辅导员昨天查人查出了我,要我第二节课下课后去见她,我一脸轻松地答应,心中却想到她会否来个记过之类的重罚?
作好挨训准备的我步入辅导员办公室时,她正监督两个男生摆弄一台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老电脑。那两人我都曾见过,均是大三的学生,是辅导员助理。但两个人显然虽在政界扬眉却在专业上低了头,满头大汗地弄了半晌,那台突然黑屏的老人家仍不从命乖乖启动。
“植——渝轩,是吧?”辅导员拿着一张通表念出我的名字,等待我的肯定回答。
“是。”我迅速给出答案,心中寻思口水战这就开始了罢?
孰料她却吐出一句:“听说你懂电脑是吗?会不会修理?”
我心内至少呆了两秒,诧异于她竟然知道这事,而我只跟班上刚认识的几个新朋友说过。表面上却恭敬地回应:“以前学过一点,不是很多,大概可以处理一下一般的电脑故障。”这并不是吹牛,因为九五年连我所在县都没几台电脑时爸就给我买了第一台计算机,从那时起陆续更新,前后也有七八年的玩机史——这也是我至今仍佩服父亲的地方之一,他看世界的眼光,预料未来潮流的眼光,几乎从未失误过。如果当初不是他提前培养了我这方面的能力,今天的我很可能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包子。
“你看看那台电脑,看能不能修好。”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又转头去对那两人下令,声音已带上不悦之意,“你们让开,让他看看,让他看一下。”
我礼貌性地对两人一笑,心内已有了底。只看她的言语态度就知道若我也不能解决,大概来两个重罚是必要的。顿时稍起同仇敌忾之心,向辅导员道:“老师不用了,我懂的东西未必能解决问题,不如请两位同学一起研究……”
“他们不行,”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我叫他们弄了快半个小时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两人尴尬不已,却没有半点不快之色表现出来。
我微笑着解释道:“不是这样说,我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我懂的可能他们没怎么接触过,可是另外一些东西他们懂而我却不懂。就像一块块的拼图,散开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大家结合在一起拼好,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我知道的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他们知道的也不一定能解决,但大家懂的东西互补之后,成功的机率就高了。”
退出办公室时我已知赢得了辅导员的好感,不只因为修好了那台老牛机,更因为对人对事的态度。
她惯了指挥学生,并不将学生真正当作平等的对象来看待,这一点无庸置疑;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替自己挣脸,至少在同事面前有面子得多。从这两方面来考虑,以不卑不亢而谦虚的态度来对待她是最佳的选择。
结果比来之前的预料好得多,她只官面化地说了我几句就放了行,连责备的话都没有,更不用说罚。
离开办公楼没走几步,一人叫着我的名字赶了上来,却是之前两人之一,记得叫什么张乐恒。
他对我笑道:“刚才多亏你说话,谢谢啊。”
我忙回应以笑容:“不用不用,大家其实都同是苦命人,嘿,要是没你刚才提醒我主板电源,我还想不起来怎么让那破电脑起死回生呢。”随口又问:“那位同学呢?没一起走吗?”
张乐恒笑道:“周辅留他有事——对了,看你挺熟练的,以前是不是玩电脑很久了?”
“也有七八年吧,”我向来是不需要隐瞒的事都坦诚以答,“不过老家离成都比较远,接触的东西其实没多少,只是平时好奇心比较重,喜欢拆拆家里那台机子。”
“哇,”他咋舌再笑,“我家就在成都,可是接触电脑也不过才四五年,你历史也够久的了,怪不得怪不得……”
一路边走边聊到公寓楼,已然亲近得似多年老友般。分手时才知张乐恒还是本楼的楼长。彼此客气了两句,正要走时他忽又叫住我:“哎,植渝轩,你今晚上有没有事?”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应道:“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今晚请你,去不去?”他直接道。
我讶道:“请我?”
张乐恒笑道:“其实是有点儿小事想找你帮个忙,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我问明时间,度量着换了药后再回来时间足够,微笑道:“力所能及,在所不迟。”
回到寝室伟人迎头调侃:“老植你艳福又来了,知不知道谁给你打电话?”
“还有谁?方妍吧,”我连想都不用想,她一天至少要打三次电话来,“最多还有个君二奶。”
“君二奶?呵,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呼她,小心改天她发威锯了你大头——你猜不到的,两个都不是。”不知是否刚令滇帮吃了大亏,伟人心情似乎格外轻松,说话也比平时轻快许多。
我奇道:“不要告诉我是廖真如……”
“廖真如是谁?”伟人一呆,我顿时想起他并不知道廖真如的名字,解释后道:“除了她外我再想不起谁有可能给我打电话了。”说到此处,心内突地一跳。
不会是故人罢?那么……倩影如云朵般飘过脑海。
幸好伟人揭开了让我放心的盅,但仍令我大感意外:“那女孩儿自称是方妍林芳她们寝室的,姓张的——应该没错,电话号码也和方妍的一样。”
张?
我记起那戴丰黑框眼镜的活泼女孩儿,益觉惊奇。
张蕊芳?她给我打电话?
难道她开始怀疑我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八章 广结善缘
随着张乐恒步入餐馆时脑袋仍思索着张蕊芳此女。此前我已回拨电话,跟她定下了明天见面的约定,但却从她口中套不出其目的来。
方妍所在寝室四女,认识最多了解最深的就是方妍和林芳,其次轮到廖真如,而张同学则属于仅彼此互识的境界。这女孩儿个性与打扮不成正比,外向爱闹,天知道她为何要戴副令她老气十年的黑框眼镜——或者爱好?
一念至此,我不觉莞尔。
爱好成这样,倒也稀奇。
不过想不到事情竟有这么巧的,那次我误闯女生公寓,撞破门的寝室竟是方妍她们寝室。
“哎,恒恒!这边儿!”招唤声打断思绪。我循声望去,入目二男一女。张乐恒热情地拉我过去,一一介绍:“这是魏原钧,胖子贺瀚,美女芳名孙燕玲——会计系的学生会副主席,是河南第一美女哦!植渝轩你可不能不认识!”
那女生笑着轻轻捶了张乐恒一拳,后者夸张地痛叫时她大方地向我道:“你好,请坐罢。”
我从声音听出刚才招呼张乐恒的就是她,暗忖能当副主席的果然有一手,笑道:“大家都不先坐,我这个新来的更不敢坐了——一齐坐吧。”
那女生孙燕玲眼眉弯出少许弧形,抿嘴一笑,道:“刚才恒恒跟我说你多厉害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这家伙没有说谎呢。我是河南来的,不过也在这儿呆了两年,也算半个主人,你呢虽然是四川人,可是刚刚到这儿,今天就算是我这半个主人为你接风吧,别跟我客气哦。”她说话时口音有点怪,虽然字词发音很标准,但鼻塞般鼻音很重,有股说不出味道,像天然的撒娇,又像别样的甜美。与之相衬的是最多算入“普通”行列的容貌身形,近了可以看出妆化得较浓,眉唇色彩都很浓烈。
之前张乐恒并没有具体说过要帮谁和帮什么忙,这刻我才听出今天的主角是她。入座点菜后大家闲谈起来,几人合力盘问我根底,我自是毫不隐瞒,因为在来历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东西。听说我来自农村时,四人一起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身材臃肿的贺瀚睁大了眼睛,疑道:“你不是哄我们吧?你看你自己的言行谈吐,像是农村来的吗?”
我微微一笑:“可能是我的模仿力比较强吧,虽然没来多久,入乡随俗这一条还是学得挺快的。”其实在仪态方面的东西大多数是我自己以前仍在农村时就养成的,其中有父亲教导的因素,更多的是从书本或媒体上看来听来,再经自己思考加工后为自己量身定做而成,虽然未必优美,但只因“合适”二字,便显得颇有些与众不同。
菜逐份上桌,魏原钧叫来几瓶啤酒,逐人倒满杯,连孙燕玲也不例外。轮到我时被我婉言谢绝:“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你们喝罢。”
魏原钧大概当我在说客气话,仍想强倒,被我明扶暗挡地阻住:“真的不用了,我从来都不喝酒的,倒了也是浪费,不如给大家留下来。”
四人一怔,看怪物般看来,魏原钧眨眨大眼:“不会哦,这两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喝酒的人,植渝轩你不是骗人吧?”旁边张乐恒也劝道:“就是,今天大家一起喝几杯酒,就当培养一下感情——要不你少喝点,意思一下也行。”
我暗暗用力推开魏原钧的酒瓶,仍微笑道:“我这人很容易相处的,大家只要话投机感情很快就可以培养好。至于酒这东西,我是真的从来不喝,而且从小避酒如虎,楼长你就放过小弟罢。”
张乐恒摸摸脑袋,苦笑道:“‘楼长’都叫出来了,本楼长想劝也不好意思了。”
剩下两男生仍不肯信,装硬诈软地一番。我心内暗笑,心说本人养了多年的好习惯岂会被你们这两手破掉?表面上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两字“不喝”挡住。
五分钟的无用功后,对方终于放弃,贺瀚囔道:“怪人!”我但笑不语。
虽然有这小插曲格在其中,一顿饭仍进行得非常融洽,我运用自己多年养就的口才和察颜观色能力尽量跟四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晚饭进行近半时,话题扯到计算机上,孙燕玲顺口道:“对了,我都差点忘掉,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我心道这顿饭果然不是白吃的,忙摆个“力所能及绝无不竭”的积极姿势:“孙姐有什么事尽管说。”
孙燕玲又抿起嘴唇一笑,顿时令鲜红的唇色倍增:“是这样的,学校机房有个老师托我帮她找个懂电脑的同学,帮她守机房。”
我早先已到学校机房去见识过,知道所谓“守机房”不过就是打杂工,做些检上机票等之类的工作,挠挠头道:“守机房吗?这个应该没什么难度吧?本来也算不上什么,不过我才刚到校,不但白天有课,而且周二周三晚上还要上选修,恐怕没什么时间……”
孙燕玲打断道:“我还没说完呢。守机房其实也是校区为贫困学生提供的勤工助学岗位,每个月有补助,本来完全可以找别的同学的,不过今天恒恒说你帮了他大忙,要我把这岗位给你。我就想啊,反正老师也急需人帮手,最近催我催得很紧,只是老有事耽搁着;而且最近机房里有几台机器总出毛病,也需要懂电脑的来维护。这么一想,加上恒恒说了你的事,我就想请你来,等于大家互相帮忙嘛。而且勤工助学岗位的工作时间可以由同学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一般一周就两三个晚上,不会影响正常的学习的。”
我诧道:“管机房的老师不懂电脑吗?”这句话是由她“需要懂电脑的来维护”引发的联想。
她还未发话,魏原钧嗤道:“嘿,谁规定管机房的就必须懂电脑了?”却被孙燕玲轻捶一记,后者笑道:“钟老师是管理专业毕业的,不怎么太懂电脑,不过她的责任是管理机房,也不需要要求太高——你明白吧?”
“呵,”我笑着道,“这倒是,那位钟老师只要能管理人就行了。”四人一齐陪笑起来,孙燕玲又道:“你考虑一下吧,最迟明天之内告诉我,好吗?”
我想了想问道:“不知道补助是怎么算的?”
旁边张乐恒插口:“这个就要问我了。一般都是月补助一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是补助生活也差不多了;至于工作量,守机房是一周三个晚上,每次守三个小时。咋样?”
我笑笑:“我想想吧——得先参考一下课排表。”
会计系学生会副主席点点头,言笑晏晏。待一顿饭完时,彼此似已成多年好友了。
分手后与张乐恒同回公寓楼,路上这楼长拍着肩头笑问我:“你觉得燕玲怎么样?”
我心中暗自庆幸没站在他右边,否则被拍中的就是倍受灰狐飞刀折磨的左肩了,闻言微怔,因之前暗觉两人言行亲热,想想道:“其他的不敢说,不过觉得她挺有能力的。”随即笑道,“是你女朋友吧?”
张乐恒用力一拍我肩膀:“有眼光!知道我为什么要找燕玲帮你拿这岗位吗?”
我只好摇头,因确实不知道。
张乐恒仍未将手从我肩上抽离,侧看着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看你面相觉得你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而且你又帮了我的忙,一时想不到什么东西好谢谢你的,才叫燕玲把这岗位给你——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可以帮助你长长经验,也算是给你提供个体验的机会。”
“面相?”我愕然。
“我爷爷传给我的,嘿,原因说来好笑,因为我爸不肯跟他学看面相,他就抓住我逼我跟他学。”张乐恒摸摸后脑勺,似略觉尴尬,“不过小时候我很喜欢爷爷的,他总爱跟我讲故事,不知不觉就跟他学了些看相的玩意儿。呵,你不会觉得可笑吧?有时候面相也可以看得很准的,别不信哦,当初我跟燕玲谈恋爱就是看面相看中她的。”
“啊?”我瞪大眼睛,“嘿,这个倒没见识过,有机会定要跟你请教两手。”
张乐恒嬉笑道:“好啊,不过别忘了交学费哦——我给你打五折……”
说说笑笑间已到公寓楼,分手时他不忘提醒我:“别忘了我刚才给你的电话号码,有了决定就给燕玲打电话,要不然来找我也行。”
我笑着答应下来,看他回了寝室才再向楼上走,眉头不觉微皱,旋即吁出口气,微微一笑。
能多认识人真好,什么都学得到。
次日早上从单恒远处换药回来后,按时与张蕊芳在约好的大操场处会合。
她似乎精神特别振奋,比我更早一步到达,隔老远就打招呼:“喂!我!这儿!”
我一时一呆,因发觉她竟换了身装束,T恤短裤的短打扮,头上还戴了顶太阳帽,显得颇为利索。张蕊芳以一个标准的跑步姿势跑近来,不知是否跑得太快,脸颊上有两团可爱的红晕,歪着头说:“早上好啊。”
近了才看清原来她仍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与周身打扮配得不伦不类。我上下打量她一周,奇道:“你晨练啊?”
她自己看了自己一眼,噗哧失笑道:“我像刚晨练过的样子吗?”
“那你这身打扮……”我忍不住再打量了她一番。
张蕊芳打断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会武术是吗?”旋即竖指唇前警告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准说谎哦,林芳和方妍都给我证实过了!”
我报以一笑:“我说过要否认吗?”虽然本身不喜欢张扬这方面,但我并不打算隐瞒无法隐瞒的事实。
“那就是会了,”她兴奋地道,“我也学过几年武术,怎么样?比划比划?”说着眉眼装腔作势地一横一竖,大概是想拟出凶神恶煞的神态,“咄”地一声斥叫,摆个马步预备势。
我惊愕地看着她,这女孩儿叫道:“请植兄赐教!”我忍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旁边有人走过,看怪物般看她。张蕊芳毫无所觉般叫道:“切磋啊,你不是不敢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就算要切磋,也不用在操场上这么招摇吧?”她不以为然地道:“那还不是一样?反正早上没什么人——你是不是男子汉?我都没这么多顾忌你却还这么样东想西想的!”接着兴奋地道:“离开武馆后都没人陪我练武,这学校里简直就找不到第二个会武的人,幸好现在有你——不用怕,我会手下留情的,最多就一点点痛。”
“怕痛?”我哑然失笑,“你看我像怕痛的人吗?不过不用回答了,我也没时间陪你在这儿卖艺,先走了——对了,以后找我记得找点有价值的事情来做;还有,下次打电话记得要先说清做什么,别又像这次一样让我白跑一趟。”
“哎!你干嘛……”她慌忙站起来。
我已经走出三四米,头也不回地道:“走路这么明显的事,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正继续前行,忽听身后风声与娇斥声一齐窜近,转头恰看见一只小拳头飞近。
同刻张蕊芳叫道:“不准走!”
我半步都未躲开,抬左手一抓,已将她拳头包在手内。张蕊芳眼见一拳不能得手,正要换另一拳时我手腕一甩,将她推得跌退好几步,奇道:“谁教你的?这是武术吗?”
张蕊芳好不容易立稳身子,摸着被我捏疼的右拳,不服气地道:“当然是!我以前在我们武馆里可是第一高手的——除了我师父外。”
我忍俊不禁:“你……第一高手?倒数第一罢?连桩都拿不稳,嘿,第一高手,哈……第一高手……呵呵……”笑到半途,猛然前趋,刹那间窜至她面前,顿时吓得她尖叫一声后退出三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