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我还没出手呢!”我嘻嘻笑道,“就把你吓成这样,还第一高手!我不得不用一声‘呸’来形容了……”
张蕊芳看清我只是戏弄她,气道:“你偷袭我!”
我懒得再跟她罗嗦,四下一望,指着不远处的足球门道:“这样吧,你如果能在三十秒内从球门顶上翻过去,我就和你比;要是不敢,那就算了,大家都散了吧。”
张蕊芳看着那几有她身高两倍的球门,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半晌憋出一句:“我是和你比武,又不是比翻墙,翻那个干嘛!”色厉内荏的味道已露出五分,还带上了赖皮味。
我无奈道:“这样吧,如果我能在三秒内从那上面翻过去,你就不准再缠着我比什么武,而且从今以后都不准再在我面前嚣张,怎么样?如果不敢接,那大家还是散了比较好点。”
“赌就赌!”她终于忍不住,“你要是能翻过去,我绝不再找你比!”
我微微一笑,倏地大步奔去,在离球门尚有米许处屈膝上跳单手抓牢门框,手臂猛地出力将整个身体侧甩,双腿已夹在门框上,整个人翻了过去,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后松手落下,稳稳着地。
“有没有三秒钟?”我故意对张蕊芳大声叫道,后者已然呆住,“我还没用左手呢!”
离开后心中仍忍不住暗笑。
从理论的角度来说我于武术方面所知仍浅,但从实践上来讲,我敢说就算整个四川都难找到几个人对力道和技巧的控制能超过我的,何况她这自以为是的门外汉?适才那一下,除了甩体上框时用了较大力道外其余动作都在一个“巧”劲,不过要唬住毫无眼光的她实是已然足够。
下午课结束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孙燕玲拨去电话,答允了守机房这勤工助学岗位。这是基于两点来考虑,其一就是经济方面的补助,其二则是为了能更多地接触实践性工作,提高自己。对于我所学的专业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
晚饭后跟伟人一齐去换药。单恒远逐个给我们换好药,趁着我们仍在院子里小憩聊天的当儿从屋内拿出个小折子递给了伟人。后者随意看了一下,笑着递了过来。
我顺手接过粗看一眼,原来是个存折,附带着银行卡;再细看上面的文字,顿时脸色一变,蓦地抬眼道:“这是什么意思?!”
“义字门的人,说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伟人坦然回答,“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曾说过,如果你能杀了灰狐,这五万元钱就是你的酬劳;这就是。”
我慢慢站起来,沉着脸道:“第一,我没有杀过任何人;第二,我以为你已经比较了解我了,看来并不是的。”手腕一抖,存折带卡一齐扔回他怀里。
“灰狐虽然没死,但跟死已经没有区别了;而且就凭你救了我们,本来这点钱根本不能还掉你对义字门的人情,但义字门从来都是言必诺——我知道你会感觉这是我们用来收买你的钱,但请相信我:这只是一笔交易的酬劳,绝对不附带其他任何条件。”伟人缓缓道,“我不敢说自己已经了解你,也不敢让你相信我,但我相信你看得清我的为人——说一句‘我林强绝非卑鄙之徒’,你应该不会反驳我,对吗?”
我冷冷道:“每个人的观念不同,我认为是不义之财,就绝不会要它,无论是谁、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接受。”
伟人沉默片刻,忽道:“如果我用兄弟之情来请你接受呢?”
我丝毫不为所动:“是否做兄弟不是由这种事来决定的。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如果我认定你是我兄弟,就算你认为自己跟我是天敌,这兄弟仍然是做定了;反过来说,如果我认定你不是兄弟,就算你在我面前自剜心脏表示心意都没用。”
伟人又沉默片刻,把存折交还单恒远,起身微笑道:“那我该高兴才对,怎么会生气呢?你肯跟我这样不客气,就说明你确实把我当兄弟,对吗?”
“不错,”我直接了当地道,“如果我不把你当兄弟,不明白你的心意,就凭你拿这么多钱给我,我就可以从此以后看不起你。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我不敢说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但当它仍在时,你面前的这个人就仍会是这样做人。”
“我明白,”伟人点点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一点。”
我缓和脸色,吁口气歉然道:“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这是老毛病了,一涉及到感情的问题,我总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极端。”
伟人理解地颔首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跟你生气的,是兄弟就不该跟我这么客气。”
我一笑抬头,看看夜空,心情回复平静,淡淡道:“回校吧。”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十九章 勤工助学
下午孙燕玲领我去向机房管理的钟老师报道。
年届中年的钟老师清瘦而精神,一口川腔标志般声明了她的籍贯。她显然已预先被通知过我的事,毫无讶色地打量了我一番,打开一间机房,随手指向其中一台机器道:“那台电脑有点问题,你试一下看能不能弄好它。”
这是要考较我了——我心说,口上答应了一声,请她打开机房电源,开机做症状体验。
机箱发出长短鸣叫,显示嚣未有任何反应,硬盘指示灯只在最初三四秒内闪动,其后熄灭,电源指示灯则保持着长明的状态。
我侧头向钟老师询问毛病产生前的事件,后者瞠目以对,孙燕玲忙在一旁插口:“机器这么多,钟老师也不能都看到啊,植渝轩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钟老师略现尴尬,附和道:“开学这段时间学院划给我的人手太少,很多时候都管不过来,忙得很啊。”
我心里已对她有了初步的判断,并不追问,陪着笑笑,转身去关掉电脑电源。孙燕玲奇道:“现在的机箱不是都不能用按钮关机吗?植渝轩你这样子是关不掉……”还没说完,电源指示灯倏然熄灭,内部风扇声亦随之消匿。
孙燕玲睁大了眼睛,嘴型固定在扩大状态。我收回按在启动按钮上的手指,解释道:“现在的ATX机箱虽然屏蔽了物理开关钮的模式,但当启动按钮被按住四秒钟以上将近五秒的时间,机箱电源会被自动切断,这是个小技巧,钟老师肯定知道。”
她下意识地去看钟老师,后者点点头。
我把机箱从电脑桌下拿出,心中却想到像这种读大学读到大三居然还不知道这种最基础的事,真令人难以相信;即或她并非计算机专业,但作为现代的大学生,跟电脑的接触肯定不在少数,真不知道她平时把电脑当作什么来处理。
旋转念一想,其实这也很正常,她虽强在作干部方面,但未必就强在求知。
问钟老师要来螺丝刀,我逐个解下固定机箱的小螺丝,折下了机箱盖,往内里一看,联合之前听到的机内喇叭鸣声规律,已有八成把握,转头向她问道:“老师,有没有表面平滑一点的毛巾跟酒精?”
钟老师微微皱眉道:“毛巾是有,上次学校专门给机房配的毛巾还剩很多,但是酒精就……”
我想想道:“那也只好将就用水了,麻烦你给我一条毛巾。”
她并不就动,却问道:“你想擦哪个配件?”
我随手在机箱内一指:“你看这里边,恐怕都需要擦一下,起码有半年以上没有清理过这里的灰尘了。不过现在不用那么麻烦,既然问题是在电脑自检之前就产生的,我们可以试一下先只擦显卡和内存条,看有没有用。”
钟老师仍不动身去取毛巾,再问道:“你怎么知道毛病是出在机箱里?显示不出来说不定是显示器的原因。”
我心说你没看见显示器电源打开上面能够正常输出检测信号吗?但口上却不说明,只道:“如果是显示器的原因,就不是我能够解决了,那个需要专业维修人员来。我能够做的就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尽量检测出毛病是不是在机箱里头,如果是就再尽量解决它。”
那钟老师总算不再追问,取来毛巾时我已将内存条取了下来正看它型号。孙燕玲在一旁兴趣盎然地发出心中疑问:“这就是内存条呀?这个方块是干嘛的?下面的金属是铜的吗?”我边随口回答她问题边绞干湿毛巾,轻轻拭擦条上和DIMM插槽内的灰尘。
说实话这种工作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因为确是太过简单,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用更谨慎严密的方式来处理这问题,既可以增大成功解决的成数,还可以在这两个外行面前表现实力;但我不那么做,因为没有必要。
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做出超过限度的行为,那是非常不妥的事情——至少我看来是。
这一间机房内的机器和之前我已见识过的图书馆阅览室内的机子相较要新得多,自然不能跟潮流相比,但从主板上的标识就可以知道已经使用了现在大多数的主流技术;初步判断,这一批机器至多是年余前才购的,不过配件上面并没有出厂日期和售出日期的标签,很难确定下来。
我边想边擦好内存,重插回槽内后就那么敞着机箱开了机。
一瞥间看到两人在一旁呆住的表情,似觉得我这么随便的处理太过轻率。
CPU风扇显然质量并不很好,开转后噪声半起。电源指示灯跟硬盘指示灯一静一动地亮着。
显示器发出“滋”的轻声,指示灯由黄转绿;几在同一刻机箱发出“嘟”的轻响。
我用毛巾擦着手道:“好了,自检通过。”随着我的声音,显示器上开始由暗渐明地显示出信息。
孙燕玲提醒道:“你不是说要擦显卡和内存吗?显卡还没擦呢。”
画面进入一个静止的阶段,现出几项选择。我注意着屏幕上的显示,边琢磨这是什么意思边回答她:“我知道,那个等哪天机房大检修时再作吧,现在重点在解决问题。”向钟老师虚心请教道:“老师,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钟老师有点惊讶地看我:“这是还原卡的信息显示,你不知道吗?选择第三项就可以了。”
“还原卡?”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在农村,信息交流不是很方便。”心里绕着这东东转开了圈,手上按她指点选中第三项,摁下回车。这就是远离城市的最大弊端之一,就是信息更新慢,只听她的口气就知道这东西出世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但我却并未听过。同时亦为自己答应来机房庆幸,至少又增长了见识。
接下来向钟老师请教还原卡的一切,但她显然也不了解,只是懂得一些基本的操作和作用,并不能给出我想知道的所有。
检查过运行正常后,我再次关闭电源,上好机箱,把一切弄好后再作了一次启动检测,确定已经弄好后才向钟老师交了差。趁着她关电的当儿孙燕玲悄悄问我:“你向来都是这么好学吗?”
我笑道:“是有针对性的罢了,一般只是有关计算机的才是这样。”她眼睛中闪闪发光,不知想到什么。
事情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离开时孙燕玲笑道:“想不到你这么老实,又谦虚好问,前途不可限量噢!”
“老实?”我一愣,随即明白她是指我刚才自陈家世,露出个“害羞”的笑容,“孙姐你别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
她被我的怪样子逗得笑出了声:“想不到除此之外你还很风趣呢!不过我可不是乱说话,最主要是你好学而不迂腐,不像很多人学习学得头都呆了。”说到这儿,似想到了什么,敛笑叹了口气,“这是经验之谈,做人不灵活的人再怎么有能力都不能获得怎样的成功,就像我以前有个同学,大二还没完就自己去考了高级会计师的认证,很强吧?后来休学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他家里很穷的,想早点挣钱养家——结果因为不会做人,跟老板倔了一次,就被炒了鱿鱼。”
我不懂会计师是什么样的职位,不由就这个名词发问。孙燕玲就手给我解释了一下,我顺势再深挖了一点儿下去,她不得不详细解释。到她所在公寓楼下时她才醒悟过来:“咦?我刚才是说这个吗?”我挠挠脑袋:“好像……似乎……仿佛不是,不过我忘了,嘿,不好意思。”
她再次被逗得失笑出声,亲切地捶我胸口一拳,这才上楼去了。
我心叫厉害,能当上会计系学生会副主席的人确实有两手,这么一番对白,就算两人本来是仇家都要立刻化敌为友。在拉拢人上,她胜过我不只一筹而已,而且性格外向活泼不逊于张蕊芳那冲动派,果然是个善于做人的过来人。
不过这与我没多大关系。转身离开时,我的精神已转移到刚见识过的硬件上去了。
晚上准备去进行第一次工作时接到方妍的电话。她本来是找我去自习,结果十分钟后跟着一齐到了计算机大楼。
初时她追着说要帮我,我止住她:“你能干嘛?”她根本是个机盲,这一点我早弄清楚。
“检票呀。”她想出这一句。
我哭笑不得:“这是在勤工助学,而且是按时间算的,你帮我也没用,我还是要守那么多时间。”
“那……我也可以帮你检票呀,这样你就可以多休息一下,不好吗?”方妍楚楚可怜地说,像生怕我就拒绝她了。
我却想出另外的主意:“不行——你去上机。”
“我?”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咬着嘴唇,“我不喜欢弄电脑嘛,而且又不会什么东西……”
这个样子非常可爱,使我放软了语气:“就是不会才要你学,你想啊,这个社会,哪有不跟电脑接触的行业?而且,”我扔出杀手锏,“计算机就是我最大的爱好之一。”
方妍眼睛一亮:“那好吧,不过我什么都不会,你得来教我。”末一句已带上撒娇的味道。
“好。”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检票的共有三人,除了我和钟老师之外,另有一个个子和我差不多的男生,身材瘦弱,长脸相当清秀,还比较腼腆,并不怎么说话。我搭讪着上去,只聊了几句就发觉这男生在计算机方面相当精通,而且还是抱着我差不多的目的而来的——他并不缺钱,但想提升自己的实践能力。
我们的工作并不难,只是检票和处理上机的同学遇到的一些问题——当然是机子方面的。检票的工作很轻松,但遇到有的机器因出现问题而一时难以解决时,时间的消耗就在所难免。等到检完票和处理了五六个问题我再回到方妍身边时,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她正百无聊赖地在屏幕上乱点,见到我时露出想责备我又不敢责备的委屈神情。我随便解释了一下耽搁这么久的原因,令她破闷为笑后才问:“你想学什么?”
“学……什么都可以吧?”方妍咬着下唇。
我斜眼看去:“总该有个目标吧?你觉得学计算机最应当学而有用的东西但你又不会的是什么?”
方妍垂下头去,小声道:“我……我不知道呀,我……我什么都不会。”
我早知道她是机盲,但仍未想到盲到这种程度,想了想道:“那就练练打字和系统操作吧,怎么样?”
“好啊——你教我。”她高兴起来,不忘再补上一句,“你一定要教我哦!”
我做个苦笑的表情:“好啦,我知道了。”
陪着个像方妍这种女孩并非什么难过的事,相反地,她时常露出的可爱小女生神态总会令我感到欢乐。她懂的非常少,连使用像视窗系统这么傻瓜化的东西都常难住;而另一方面,她并不表现得急躁,总有种平平静静的心态,似乎就算再练上一百年都没关系——自然有我在旁边的关系,这只看她每次被些小问题难住而不好意思地向我伸伸小舌头的动作和此后的开心笑容就知道了。
我觉察到她并不在意学的是什么,在意的是我和她在一起。
其间又被上机的同学叫去几次。说实话他们遇上的问题都非常基础,其中竟还有连开了十多个任务导致死机的家伙追问我为什么会这样的,而在我解释是他过度使用系统资源时对我变了脸色,弄得我只好摁下复位键了事。少数几个遇上些例如无故重启和无法开机的也都是些配件蒙尘或线路接插的小问题,最令人喷饭的是有个女生向我“悲”诉机子老爱自动断电和重启,结果只是因为她的脚总长伸到机箱电源插头处踢松了插头,而她自己还一无所觉。
此外最严重的问题是学生本身对机器的不爱护,通常一间机房五十台机子至少就有十多副耳麦是被人失手折损的,真正有质量问题的还不及被人破坏的五分之一。
耳麦是损坏最严重的配件,其次就是键盘和鼠标——只要看看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如何使用它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偏我的性格就是天性爱护东西,看到猛击甚至激动得摔打鼠标键盘的同学时忍不住上前去劝阻。多数人会听劝,至少是暂时听,但仍有例外。
第六次劝阻一个同学时,他横着来了一句:“妈的要你管!老子想咋弄就咋弄!”
我并未发怒,看了一眼他身前的屏幕。正在网上聊天,似是和某个女孩儿吵着架,QQ上的信息第一眼就被我看见一句“知道你什么地方最让我不喜欢吗”。还未来得及看第二眼,这男生伸手推了我一把:“看什么看?妈的晓不知道什么叫隐私?你妈没教过你尊重人啊?”
我微微一笑:“我妈没教这我,教我的是我爸。你呢?不过看来你不需要回答,是人都看得出来你连‘尊重’两个字咋写的都不知道。”
“哈……”旁边与他相邻而坐的两人忍不住失笑。
那男生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似要滴水,左右望了一眼。笑着的两人都垂下头去忍住笑,因为感觉到了压力。
他个头要超过我一个头还要多,至少也在一米八上下,但瘦瘦的像粗竹竿。
“妈的有种再说一遍!”他粗声道,眼睛红起来。
我悠悠道:“失恋而已,何必这样呢?”说到这处,猛地止住,自责不该乱猜,更不该乱说,虽然说的时候并未带上任何贬意,但很容易使人以为是有意挑衅。
他显然以为我是最恶意的那种意思,踏近一步骂道:“你妈的找刺激是吧?!”一把抓住我肩头,大力一推,想要掼我倒地。
我顺势退后一步脱出他手,道歉道:“对不起,影响你上机了。刚才这句话是我说得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那男生以一个大幅度的定身动作表现出他的愕然,呆了一会儿,似在考虑是否需要“放过”我,终于哼了一声坐回位置,口中还囔着:“多管闲事!”
我心说如果不是不想生事,就凭你!十个你也休想在我手上占到便宜——表面则是若无其事地冲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微笑以示没事后走了开来。
刚走出这间机房,李睿廷——亦即跟我一起勤工助学那瘦男生——追上来道:“你脾气挺好的啊。”
我摇头一笑:“这种事不过小事一件,没有生气的价值。”
他看我一眼:“但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吗?”
我反问道:“生气很好玩吗?很有趣吗?如果是,我只好抱歉我不是喜欢这种趣味的人;对我来说生气就是不好的事情,对这种事情,而让自己找罪受,对不起,我没这种癖好。”
李睿廷侧头现出思索的表情,我趁机走回方妍所在机房。后者正在练五笔输入,慢得蜗牛般,但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认真地睁大眼睛看着屏幕,时而露出搜索记忆的神情——被某个字根难卡住了。
“这个‘院’字的字根键是BPFQ。”我半俯在她身侧提示。
“哎呀,都忘了!咯咯。”她一拍脑袋惊喜万分地笑了起来,依言输入,“那这个‘长’字呢?”
“你怎么分这字的?”我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诱导她自己去想。
“嗯,先是一撇吧,对不对?然后是一个‘十’字形,最后再一捺,对不对?对不对?”她努力想出自己的结果,连连问我。
“试一下。”我仍不下判断。
方妍垂下头看着键盘:“嗯,撇是在哪个键?啊,想起来了,是T键。‘十’是……是……F键,捺是在,嗯……糟了,忘掉了!”她偷偷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责备似的。
我轻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Y键,字根口诀忘了?”
她迅速敲下键钮,小吃了一惊:“啊,分错了。”
我轻松地说道:“那就再分一次好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章 不败斗志
次日就是周五,下午趁空与伟人去了趟人民医院,看望足有整个星期未见过的君子。
上楼前伟人拉我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道:“老植,义字门的事最好还是先别跟君子说罢?我不想把他牵扯到黑道里面。”
我思索片刻,点头:“你放心。”
本以为这么久没人陪君子,这好玩好动的小子必定奄奄一息至将闷死的状态,孰料还未进病房,君子嬉皮笑脸风格的笑声就破门而出。推门入内看时,这家伙正和一个护士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精神奕奕,若不是仍躺在病床上,根本没有病人的姿态。
我扬声叫道:“对不起,打扰了,请问君止彦是不是在这间病房?”
君子一震看来,欣喜若狂:“老植!伟人!老子想死你们了!”似要挣扎着扑来,吓得那护士忙按住他:“别动别动,你骨头还没愈呢!”
我闻声一怔。竟是那远观无人能辨出其身是女性的毛躁护士,还隐约记得她名字叫“张悦”的!
因为是由学校和部队联合付钱,我们不便节省,给君子找了单人病房,还是一级护理。本来以前是个个子小小的圆脸姑娘护理君子,现在不知怎的却换了这护士来。
坐下后那护士张悦热情地给我们接了水,说是让我们解渴,客气得莫名其妙。待她忙过离开,我才向君子奇道:“怎么换了人了?”
君子脸上挤出古怪的笑容,神神秘秘凑上头来:“老植……说!你是不是跟这张护士有一手?嗯?说!别瞒我哦!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满头雾水:“什么?!一手?!我才见过她两三面而已!”
“那又怎么样?你晓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君子一脸坏笑,“她是自己申请调来护理我的!原因就是你跟她有交情,还英雄救美呢——嘿,假如她算美的话。不要否认哦,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我愈加不明白:“什么时候救过她?”
“别跟我装蒜哦!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你骗过的!”君子摆出心中雪亮的姿态。
我苦笑道:“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她——你给我说清楚一点,看我能不能想起来。”
君子将信将疑:“真的不记得了?”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只好先引导我进行回忆:“她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因为赶倒拿东西,走楼梯差点摔下楼,被你……咋样?记起来没有?”
我眨眨眼,记起确实有过这回事,挠头道:“那她就为了报答我专门跑来护理你?”回头看看悠闲地品着水的伟人,“你听过这种事没有?”
君子拦腰打断:“别做出副不知情的样子!这种手段是瞒不过我一代情圣地!她如果不是跟你后头有所发展,怎么会因为你扶了她一把就专门跑来护理我?你不知道她护理得好仔细!我本来不喜欢她的——不怪我哦,你看她的外形,咋也不能跟以前那个小妹妹比嘛——可是一颗善良的心受了感动,因为她实在是太负责了!我是一级护理而已耶,她简直是用特级护理的态度来!”
“搞不好就是你这一代情圣的魅力吸引了她?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表白,于是就拿我来当藉口……”我毫不示弱地反击。
“别把我的品味降低了!我是不可能跟你有同样的爱好地!”君子扬眉捏拳宣誓般叫道。
我连连点头:“理解理解,你我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处在不同的思想阶段嘛。不过我想请问一下情圣,你蓄谋已久的泡二奶计划如今如何了呢?想必是马上功成了?”
君子立时换了副神情,颓然道:“唉,别跟我说她了,一个星期我起码跟她打了四十次电话,你猜她接了好多回?”
我瞪大了眼睛:“不会一次都没接过吧?”
“我有不同的意见,”伟人插口,“十有八九是接了一回,然后从此之后再都不接了……”
“神猜!本来原名伟人大哥现在简称伟哥的伟人果然够伟!”君子竖起在拇指,“一点都没有猜错!她第一次接了我的电话,我只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弄断了。”
我哈哈大笑:“看来不行啊……对了,你说了什么话惹她这么生气?”
君子斗败公鸡般:“喂,你好,我是君止彦。”
“哇?”我夸张地睁大眼和张大嘴,“她好有个性啊!”
三人对视数眼,猛地狂笑成一片。
笑了半天,我想起一事,止笑失声道:“糟了!君子,恐怕你的事要悬!”
君子色变道:“不要吓我!”
我皱眉道:“我问过她室友,她回去后从来没提过你一次,而且她见过我好几次,半次都没问过我关于你的事情——这还不算最厉害的……”
“还有什么更厉害的?放胆说出来,我是经得起考验地!”君子色厉内荏地嚎道。
我长叹口气:“我见过一次,有个长得很凶猛的男生跟她手牵手地在食堂,你猜是怎么回事?”
君子瞪了眼:“男友?”
“这个恐怕就没有丝毫疑问了,”伟人在旁悠然道,“像林芳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要没有男友就跟狗不吃屎那样可能性为零。”
“比喻太粗俗了,”我“责骂”他,“美人跟狗吃屎连起来是不对地!就算硬要用狗来打比方,也该说点干净的,比如狗不吃肉,或者狗不长犬牙……”
“哼!”一声沉哼打断我的话,“我君止彦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追不到手的女生!”
我跟伟人面面相觑。
“没有竞争的对手,我是手到擒来;有竞争的对手,我是就是垂手可得!”君子豪气暴发似地仰天叫道,“一个月后,我要林芳跟我走!”
相觑的两人均露出微笑。
这小子没有丧失信心,也不枉我们胡言乱语为分他注意力而作的努力。
有什么比兄弟都充满活力和希望更令人身心舒畅呢?
天黑前赶回到学校,连晚饭都未来得及吃时间已指向六点五十,不得已只好空腹直扑机房。昨晚的实践已让我知道这份勤工助学的工作并不能给我多大的帮助和教益,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我就绝不肯不认真去做——原则问题。
李睿廷已先我而来,同时还多了另一位勤工助学的男生,样子挺老实的,但对计算机方面无论是实践还是理论都欠缺得很。钟老师把他划到库房处作清理工作,仍只让我们俩守机房。
七点二十刚过,方妍找了来,手里还提着盒饭,一问下才知道她打了电话到寝室,听伟人说了我的去向和未进食状态,立刻到商务楼那边去打了饭菜来。
我接过饭盒,柔声道:“谢谢你啊,花了多少钱?我可不想欠你的钱。”
方妍本来因听见我一声“谢谢”而开笑的眼眉微蹙起来,摇头道:“不要紧的,不用的。”
我看看她眼睛:“不要跟我说什么客气话,我不想你吃亏,你知道我的脾气。”
方妍脸色胀红了起来:“我……我不是客气,我是……我是……”头垂了下去,声音蚊蚋般压得极低,“我……。”后面两字却连我过人的听力都听不清。
我不由俯近头:“什么?”
方妍看看立在不远处的李睿廷,迅速凑近我耳边说了一句:“我愿意。”立刻缩了回去,仍垂着头不敢抬起。
我仍不动。
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
我轻轻按着自己脑门,深感觉着那感觉。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感觉,导出热流缓缓浸入血管,慢慢流遍全身,连肠胃也似被它填满,一时忘记了腹中的饥饿。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一章 兼职之念
周六的生活对我来说很是不习惯,因为以前高中时总有补不完的课,一周是绝对不可能有两天这么长的休息时间的。相比之下,大学生活似松散了许多。
晨起跑步买回馒头作早餐,那卖馒头的年轻姑娘没有再恶目相对,看来真的原谅了我“非礼而视”的举动。
阳光普照的一天,正适合收拾一下卫生再出去走走。
“漆河军?”我挠挠头,看着手中这张名片。
记忆迅速翻回到军训完的那天。国字脸,肤白无须,举止有礼的那中年人,眼神充沛得似有用不完的精力。这一张名片是他那天给我的,但除了后来打过电话询问外,我一直没注意它,想不到清理书桌被清了出来。
记得他曾说对我有兴趣时去找他,会有合适的临时工作给我。
“名浦电子工业有限公司营销部部门经理。”我看着下面的小字。
无论是从经济和学习的角度来说,我都不应该错过这机会。唯一的问题是要坐上超过一个小时的车到城中心去,对晕车的我确是不小的考验。
考虑了了半分钟后,我再次拨通名片上的电话。挂上电话后我整理好衣着,看了伟人床上一眼。
他仍在床上酣眠。周末的通宵供电就是这坏处,昨晚我加他再加王壮闲聊玩闹至凌晨三点才上床,又开了两个小时的床头会才入睡,现在两人都仍在低迷状态,看来不过中午不会起来。之前本想摇醒伟人回单恒远处换药,但想想他伤已经好了不少,迟个一次两次应该没问题,独自去换好药回来。上次跟火狐搏斗时再次裂开的伤口已结成薄薄的血疤,对行动并无多大影响。
写下纸条后,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轻轻带上门。
* * *
“潮流之柱。”
高达十多层的大楼外表面处的深蓝色玻璃反射出强烈的光线,予人以昏眩的感觉。
我最后确定了一次并未找错地方,这才走向紧闭的玻璃大门。
玻璃门在我踏近至米许的距离时自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顿时令我微愕。
“这是自动门,下面埋有压力传感器。”旁边插来个声音,看去时却是柜台内微笑的年轻人。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了近去,还未说话他已问道:“您好,请问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这人态度好得令人无法不生出好感。我回应以笑容尽量礼貌地道:“请问名浦电子工业有限公司是在这儿吗?”眼睛同时扫过柜台上的名字,江乐宁。
他点点头,和气地道:“请上六楼,电梯——”他向我身后一指,“在那边。如果你不习惯电梯,楼梯在这边。”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习惯电梯?”
他笑道:“看人看得多了,自然就可以通过表面看出很多东西来——对了,你晕车是吧?我这儿有茶,绝对干净,可以帮你醒醒神,免得上去时不能集中精神应付里面这些老大。”
“老大?”
“嘿,就是那些负责人,平时开玩笑说惯了,对不起对不起。”他笑容加深一倍,带上歉意。
我忙表示没关系,同时谢绝了他的好意,心内却对他看人的本领起了兴趣,但又怕影响他工作,略盘算一回,道别上楼——仍是走楼梯。
名浦电子占了这座潮流大楼整整一层楼的空间,入门处安静得令人不敢贸然进入。调整好情绪后,我才跨入门内。内里是条长廊,乍看下还以为长无止境。廊道两侧分布着几间屋子,门口都挂着牌;长廊尽处则是另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
我按照之前电话查询时的约定逐间看着门前的牌,最后在挂着“接待处”三字的门上敲了敲,金属制的门应指向内缩了缩,原来未关。
“请进。”
一声甜甜的女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我轻轻推开门,刚看清办公台后面的年轻姑娘,已被另一声同样甜的问语接住:“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心跳猛地一增。
平生第一次找工作,还是自己一人,面前的接待员又是异性——我会否失态?担心想潮水般涌上,随即被我强行压抑住,但心跳仍在增长阶段。
即管是参与了黑帮的事情,还废掉了大名鼎鼎的灰狐的手,都没现在这么紧张过。或者是因为当初身在事中无暇去想自己该紧张与否,但现在这情况却不同。
“你好,我一个半小时前打过一次电话来的……”我尽量压稳声音,但说到这里一时也想不起该说什么,脸上微感发烧。
台后的年轻姑娘呆了一呆,随即轻呼出口:“噢,是你,你就是漆经理说过的那个‘高手’?”
我听出她话中有不少不能置信之意,心里反而坦然下来,扶扶眼镜:“是。上次漆先生说有份工作可以让我做,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效?”
她放下手中的笔,用右手轻轻绕着一缕秀发,饶有兴趣地道:“当然,不过……不过你真的是高手吗?”说这话时她流露出些许天真的神态,像个事事好奇的孩子般,可爱之极。即便我有过不快之感亦要因此消失无迹,整个人放松下来,略带捉弄地模仿着她的句式:“当然,不过……不过不需要测试吧?”
她“噗哧”一声失笑出声,俏皮地道:“就算要试,也轮不到我啊——我又不懂打架,嘻……”旋即敛笑翻出一份文件夹,抽笔道:“我只能先给你登记一下联系资料,漆先生会另找时间给你们作面试——嗯,请问你高姓大名啊?”
“你们?还有很多人吗?”我随口答了她的问题后反问。
那接待员“嗯”了一声,认真写好,才道:“大概因为待遇不错吧,这段时间不少人报了名。那么你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呢?还有……对了,你用什么证件?这儿需要有证件登记,例行公事。”
我一一回答毕,忍不住再道:“不知道大概有多少个名额?”
“四十个吧。”她说那个“吧”字时像吐珠子般清脆好听。
我微感愕然:“这么多?”心中却想到既然要这么多人,那么这个“名浦电子”应该规模不少吧?
“可是截至现在报名的人已经有四百多人了呢!”她笑了起来。
我睁大眼睛:“这么多!不会要来个比武之类的东西吧?优胜劣汰?”
接待员再次失笑,几乎抓不住笔:“你说话真是有趣呢!又不是比武招亲……嗯,我也不清楚,这个一般本来是人事部那边在管的,轮不到我这小小的接待员。”
轻松的交谈令气氛松活起来,我感觉到自己完全回复了平时的心态,随意笑道:“那可不一定,就算现在暂时不行,像你这么漂亮,工作又认真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升上去的。”
她笑着口上道:“哪有的事儿!”但神态间显然受用了我这记马屁。
登记好后她递来一份单子:“这上面是工作的详细说明,包括待遇在内,你可以拿回去看看。等漆先生通知下来,我会给你电话的。”
我接过来一看,吓了一跳:“一个小时三十块!”心脏又开始增速。就算周末来工作四个小时,也有一百二十块,一个月就有五百,比我区区生活费还多了。何况如果是保安类的工作的话,恐怕一个晚上都不只工作四个小时。
“唉,比我的待遇好多了——”她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懂打架。”
我再次强压下心速,暂时撇开这事,向她请教:“不知道能不能提前面试?因为我离城区比较远,来往不是很方便,可不可以请漆先生先给我面试一下?”心中想到的是那天是他先找上我,应该等于说我已经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如果现在面试,或者可以少受一趟坐车之罪。
***
走出名浦电子时我仍思索着漆河军的态度问题。那天他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好像只要我来就连面试都可以省了,现在却轻描淡写地以“一切按规矩办”拒绝了我提前面试的要求。
或者是我把自己看高了?
站在楼梯口再把之前的情景回味一遍,不禁哑然一笑。
彼此间地位的不同,加上现在是我来找工作而非他找人才,中间关系的微妙转换直接导致态度的改变,怨不得人。
不过对那接待员确实颇为不公,她好心帮我转达请求,却反被漆河军训了一顿,实是无枉之灾,只好看以后有无机会弥补一下我的罪过。
回到学校时已是中午。我赶往单恒远处换药,伟人早一刻已换好,正跟单恒远说话,见我来到问道:“怎么样?你纸条上说是找兼职,顺不顺利?”
我摇摇头,笑道:“说是要另外通知时间面试,那家伙样子拽得很,好像老子不是来应聘而是还债的。”
伟人追问道:“那你还要做那份工作?自己找罪受?”
我耸耸肩:“原则问题。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是很难因为第三者改变的。”
单恒远这时取来药箱,插口道:“他将来肯定会后悔对植哥你这样。”
我皱起脸来:“死人你又来了——这样叫我实在是不习惯。”
他尚未回答,伟人已淡淡道:“不管你喜不喜欢,老植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这世界是强者的世界。那家伙敢对你无礼,根本原因就是现在的你表现出来的实力没有他强;要让人尊敬自己,首先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我按着他未受伤的一边肩头笑道:“怎么会不喜欢呢?实际上我的观点跟你是一致的,而现在我就在增强自己的实力。不过事情的发展不能太过急躁的,现在我还只能隐起来;你看着,当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可以发威了,绝对不会再有人对我不敬。”
伟人点点头:“你这样想最好。”旋即笑道:“知不知道今天我觉都没睡好?你那个女孩儿打了整整六次电话来,我还好,一直赖在床上不动;壮壮就惨了,所有电话都是他爬起来接的,最后被吵得差点气得把电话线拔掉,回去铁定要找你算帐。”
“方妍?”我揉揉太阳穴,“早上忘了给她留个电话了;她有没有说有什么事?”
“没有,”伟人笑了起来,“不过你最好回去就给她打个电话,免得有人会担心你被绑架……噢!”却是被我轻捶了胸肌一拳。
换完药正要离去,伟人止住我:“有样东西给你看看。”领我进了屋,从衣橱里取出一个长达米许的盒子,放到我手上道:“猜猜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度着盒子的长宽和重量,冒出个自吓一跳的念头:“不会是枪吧?!”
伟人失笑道:“妈的你脑袋是咋生的,想像力这么丰富?我虽然是黑道上混的,也没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地拿枪给人看的胆子啊。”从我手里接过,打开后取出根近米许长的金属棍,外形比较像臂力棒,但似乎没那么粗实。
他将棍子一头点在地上:“你看这家伙拿来打人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搞得我总心惊肉跳的——打人也不需要用这么恐怖的东西吧?还是空手比较方便点。”
伟人点头道:“那就不开玩笑好了:你看它用来砍人怎么样?”
此言一出,令我亦不由一怔:“砍人?”心内构思着用金属棍砍人的情景,顿有哭笑不得的感觉。用棍子砍人?首先物理特性上就属于做无用功。
他把棍子递过来,指点:“拿着这头,对,就这儿。看你虎口这块贴着的地方,是不是有个鹰的图案?按住它,另一只手用力拔。”
“呛!”
我愣在当地,看着手里分作两块的东西。
右手仍握着棍子,但自虎口以下半米左右的部分却只剩成片状的外形,似是我之前见过的片刀的浓缩版,但厚实得多而且笔直如挺,而刀刃处同样锋利。左手中握着刚拔下来的刀鞘般的部分,空心处恰好是个三角形。
“这把刀是三哥生前的武器,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伟人平静地说道。
我霍然抬眼:“生前?”几疑心自己听错。
伟人走到窗口:“老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五万块的酬劳给你吗?除了是履行诺言外,更重要的是感谢你为三哥和四哥报了仇。”
我沉声道:“等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说鹰哥和虎哥都……”
立在窗边的人默默点头。
我一时哑住,半晌才道:“是上次被灰狐反偷袭时发生的?”
伟人深吸口气,转头来笑道:“本来不想再流泪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就……不准笑我!”眼角处挂着两道泪痕,末端是两颗丰满欲坠的泪珠挂在颊侧。
我勉强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垂下头去看那刀。想起那天告诉他砍掉灰狐手指时他并未有多大的喜悦,初时还以为他是伤手下兄弟之死,原来比那还要严重百倍。难得他能够重振精神若无其事般过下来,这份勇气和精神已非常人能做到。
刀锋处有好几处缺口,似被重新磨过,但仍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迹。刀身上处处是划痕迹,唯一完整的只有厚达两厘米的刀背。由锋至背只有五厘米许,我无话找话地道:“这把刀恐怕只能横着削,这么厚要砍断东西应该比较难。”
伟人轻轻道:“你什么时候听过老鹰是靠硬力气来捕食的?灵巧才是三哥的长处。他造这把刀时就曾对我说过,靠蛮力是不能驾驭这刀的。”
我默然片刻,回刀入鞘,整体又回复棍状的外形,除开接口处或因磨擦次数过多而产生的凹口外,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把刀现在归你了,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除开三哥外最有资格用它的。”伟人从我手中取过,重新将它装回盒子,再整个递还给我,“不管你是拿来用还是作纪念我都没意见,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了。”
我摇摇头,推回盒子:“我不习惯用这种东西——也没必要用。”
伟人皱起眉头,叹道:“我知道老植你仍对黑道的生活排斥,但我不想你因此而受到伤害。虽然你的事我已经嘱咐门里知情的兄弟不得外传,但你也知道火狐那处很容易会泄露你。多把武器在身边防备有备无患,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再叹了口气,“就算你不想加入义字门,有些事情也已经由不得你我作主,我希望你要早有这心理准备。”
我听出他话中透露的涵意,明白他已经猜到我不愿答应加入义字门一事,沉默半晌,忽然一笑道:“我知道。不过我相信人力可以胜天,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这把刀我不想要。你该留它在身边的,因为你比我更该纪念鹰哥。”
“纪念又怎样呢?”伟人苦笑一声,但终是收回了刀去,“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生跟死的界限在黑道里不是那么分明的,说不定今晚还是整个人躺到床上,明天起来的时候就缺了哪块了。”
我夸张地做了个惊恐万分的造型:“别吓我——我胆子是很小的!”
伟人嘴角一抽,勉强笑笑,拍拍我右肩:“好兄弟。”
我无奈地敛回表情:“好什么好?连自己兄弟都安慰不了,看你笑得——就跟哭没差别了。”
“我并不是伤心,”伟人轻轻吁出口气,“只是感悟生命的变幻莫测罢了。”
这句话似是做作出来的,但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时,我一时无语。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二章 不速之客
几天前还活生生站在眼前的老鹰和老虎,竟似在眨眼间就殒去般丧失生命,足以令人对生命的脆弱产生畏惧——我感到阵阵颤栗。
他们与我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但连我都如此,与他们亲兄弟般的伟人的感受可想而知。
事实上没有多少人敢想像如果自己最亲爱的人死去——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极端的痛苦抑或麻木地接受?还是若有所失的惆怅?
直至回到学校我仍脑子里仍转着这问题。设若至亲的人死去,我会否伤心痛苦?
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会否伤心痛苦到支撑不住的地步?答案是否定的——我自己知道,对我来说世上最重要的就是感情,无论是亲情还是其它,但我不会因为失去某些就失去生活的希望。世上值得人付出和收获的感情是无法计清的,有一种人活一生的目的就该是抓住或创造新的感情而珍惜旧的感情——我就是这种人。
在公寓楼下与方妍寝室四人组不期而遇。向来最活泼的张蕊芳似乎将早先想跟我较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抢先叫了起来:“妍妍!”眼睛看着我,却捉弄地伸手去扯方妍。后者“呀”地一声躲开,冲我奔了过来,低低叫了声哥,欲语还休。我心知她是想问我今天去了哪儿,却不敢贸然问出来,心中不忍让她担心,把去名浦电子的事三言两语地告诉了她。张蕊芳在一旁叫道:“妍妍,我们先走啦,你跟你‘哥’慢慢聊啊。”方妍又羞又嗔,犹未发话,林芳却轻轻拍了张蕊芳一记,微责道:“蕊儿你别逗方妍了——你知道她经不得的。”张蕊芳冲我做个鬼脸,这才停口。
我侧头去看林芳,心中正想到高了一届果然有几分实力,突然耳中摄入一声:“植渝轩!”
五个人一齐愕然向声源处看去,入目是一身斑驳的色彩。
竟是军训时跟我闹过过节的流氓教官。
此时他一身迷彩服,袖子高挽,衣裤鞋子上布下一层薄薄的尘土,乱发露在帽子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风尘仆仆,大步走近笑道:“植渝轩!”
我表面上不能不仍把他当作教官来对待,忙回应道:“刘教官。”
刘志风嘿了一声:“别叫我教官,年龄上我们差不多,实力上你还……嘿,总之你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怎么样?出去走走?”
我哭笑不得,他这么坦白直接当然好,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有点不伦不类了。转头看看四女,已都是面有惊奇之色。我向方妍道:“晚上上自习吧,我给你打电话。”后者会意,答应了下来,拉着室友离开。
“你女朋友是吧?那个蛮漂亮的是谁?美女哦!”刘志风亲热地把手搭在我右肩上问,眼睛还看着四女中姿色方面有绝对优势的廖真如。
我心中一边庆幸他没搭在我伤肩上,另一边又颇觉不自然,因彼此间非但没有什么友好关系,反而可以说是仇家。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才道:“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既然他自己要求,我当然没理由特意贬低自己的辈份,言语间已用上平等的语气。
刘志风并未介意我的动作,掸掸身上的灰尘笑道:“被派去走了趟重庆刚回来,经过这儿就想起你来。怎么样?出去过两招?好久没跟高手过过手,手痒得很啊!吴敬又老没空,没趣!”
我哭笑不得,弄了半天这流氓来的目的就是找我打打架止痒?皱眉道:“如果是其它的还可以,打架就恕不能奉陪了。学校有明文规定的,打架至少要记过,严重的话说不定会开除学籍,我不想冒这个险。”正说到这句,突想起吴敬曾对我说过刘志风的家世,说他老爹是东北什么科技公司老总。
刘志风一怔,凝视着我道:“你会怕这学校的规定吗?”
我心说就算不怕也没有为你而冒犯学校的必要,表面却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怕,我还想把大学读完。”
他仍不死心:“要不然再去体育城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就不怕被你们学校查着了。”“你觉得我像是做这种阳奉阴违的事情的人吗?”我反问,“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只好说声对不起,因为你看错了。”停了停,再道:“如果我不想遵守学校的规定,就不怕人知道;但现在是我‘不想’这么做。”
刘志风呆了片刻,苦恼道:“打个架没多了不起的吧?就当大家是一起练习好了。上次你不也跟我打了?说实话那次败给你我不服气,这次就是想跟你再好好较量较量,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摇头道:“是个男子汉就别做这种婆妈的样子,上次打架是为了私怨,现在私怨已经解开,就没必要再浪费力气。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打架最致命的两个弱点?体力这个不是一时能弄好的,暂且不说它;至于急躁,只要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仍然没有改进。现在跟你较量,结果根本没有悬念。”
“嗯?”他瞪大眼睛看来,似想反驳,但却止住,苦笑道:“你真够坦白的,不过……说得有道理。这个其实是附带的要求,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你参加我一个星期后的生日庆祝,不知道你能不能来。”
“庆祝生日?”这个倒真的出了我意料,没想到他竟会想到请我,难道真的“不打不相识”般想跟我交朋友?不过无论是从现实还是心理上我都不能接受一个对我兄弟下过狠手的人成为自己的朋友,几乎想也不想便道:“恐怕不行。”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直接爽快,条件反射地问道:“为什么?”
“我可以随便编个理由,但那样等于自己不尊重自己。”我坦然相告,“事实上我不想在君子还没原谅你的情况下就跟你讲和。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兄弟,而你还不是。”
刘志风脸色微变道:“上次我向他敬茶道歉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但他接受了。”
我再次摇头,正要回答,又一声“植渝轩”传入耳内,移目看去却是张乐恒,随口应了声。刘志风看看走近的他,露出不快的神色,显然不喜欢有人这时候打扰。
张乐恒一身短打扮,近前来笑道:“去玩会儿篮球,我少个搭档,要不要一起来?”
“这个就算了,”我干咳着,“要我玩玩小球还差不多,像篮球这么大的玩意儿,还是献丑不如藏拙为好。”
“你朋友啊?一起玩会儿?”他并不勉强我,矛头指向刘志风,突然一愣,认出人来,“刘教官!”
刘志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没有继续说我们之间的话题,不知是否因为向人低头敬茶致歉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想起张乐恒曾在军训时以辅导员助理的身份参加过几天,难怪认识作计算机系教官的刘志风。不过恐怕他对后者的感觉也不甚佳,因为刘志风受罚的事他肯定也知道。随即又想起来,张乐恒身为周辅身边的得意助手,那么他也该知道我跟刘志风之间的过节,包括后来那次被学校和部队刻意隐瞒下来的打人事件。
事实似乎立刻就证明了我的想法未错。张乐恒一时略有不知所措的神态,慌乱地道:“刘……刘教官,你们……你们聊天啊?要不要一起运动运动?”讪讪地搭了两句,注意到对方的脸色一直没好过,识相地道别走开,边走还边不安地回头望我们,像真怕有事会发生。
“你看他,”我凝视着张乐恒的背影,“不觉得他刚才对你那么尊敬至少有七分是做出来的吗?”
刘志风显然并不想多说他,微怒道:“敬茶表示什么,就算你不明白,吴敬也不会不知道。这样还不够诚意吗?!”
其实我并没跟吴敬说过他向君子敬茶道歉的事,更没向吴敬征求过看法,但也没有必要对刘志风说出来,只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个人做一些事情时,很多时候是被环境迫的,比如张乐恒刚才对你表示尊敬,因为他知道从礼节上应该尊敬你;就好像君止彦,他接受你的敬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想我再因为这件事惹来麻烦。”我顿了顿,“他当我是真正的兄弟。”
刘志风本来怒气似将发出,听到最近两句,不由地怔住,脸色缓和少许。
“他的接受,并不代表已经原谅你,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我感觉得到。”我吁出口气,“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可能本身是个重义气的人,但在结交兄弟这一项上,你是失败的。”
刘志风脸色再次阴起来。我不待他接口已抢先道:“你知道吗?本来以现在你我的地位来讲,我完全可以诈作跟你交成好朋友,那么将来我的前途至少多了一份助力;但是我不愿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凝神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瞧得起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耿直的人,如果我卑躬屈膝地跟你交往,那就不是想跟你做朋友,而是侮辱你和我的人格。”
末一句顿时拿住他的嘴。刘志风沉默半晌,突然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啥都被你说个精光。”
我第三次摇头:“不是因为话被我说光,而是你知道我是在说实话,而且是坦诚相对地说实话。我已经说过,你是直爽的人,这不是捧你,因为没那个必要,这只是最客观的描述。”顿顿又道:“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跟你坦白地说话。”
刘志风做个无奈的表情:“那就是说你不会跟你做朋友了,对吗?”
“不是不会,而是不想在我的兄弟还没原谅你的情况下做朋友,”我纠正他,“只要是人都有资格做我的朋友,但……君止彦是我兄弟。”
他再次沉默下去,良久才道:“我明白,不过仍然希望将来能结交你做朋友,”他忽地一笑,“更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拒绝跟我再斗一场。”
我点点头,不置一辞。
刘志风把头上的帽子扶正,笑道:“那再见了。”转身离去。
我突想起他当时找来揍断君子肋骨的街头混混被伟人四哥老虎抓了去一事,有心要告诉他,但转念一想算了,毕竟黑帮的事我不想也不愿掺合在里面,他要是问起怎么知道的岂不是自找麻烦?
目送刘志风消失在教学楼边时,耳旁车铃声响起,我向路边退开,一辆自行车从面前驶过。
正在这时,眼角忽然有物凌空掠来,几声“小心”同刻传至。我向前微俯半尺,那物越过我脑后,眨眼飞至我面前,顿时砸中那辆还未来得及驶开的自行车,弹到草地上,却是个足球。
自行车醉酒般左摇右晃出两三米,在车上人尖叫声中“砰”地撞到路边台阶处,倒向地面。
我条件反射地大步急跨,一把抓中车后座,猛力一拉。自行车应手暂缓倒势,车上人却从座位上滑下来,眼看摔倒,我已将左腿屈膝顶中对方腰眼,右手同时放开车后座,闪电般改为抓人右肩向后一扳。
“咯咔”声中自行车终未能避免倒地的命运。
整个周围似静止住。
我站弓步般右腿还在米许外,左腿却半屈成直角。那人以十分不雅的姿势仰面躺在我左大腿上,双手狼狈地一齐紧紧抓中我仍扳着其肩头的右手手臂,满脸的紧张过度表情。
有人从操场上跑过来拾足球。我苦笑道:“你要是个美女,这场景就完美了。”
腿上之人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有个帅哥让……让你救还不够完美吗?兄弟你也太……太贪心了吧?”
我嘿然一笑,喝道:“还不起来!我可没有被人占便宜的嗜好。”作势一动,似要松开手腿。
那男生慌忙爬起来,理好衣服看我两眼,点点头,爆出一句:“兄弟,多的话甭说,因为你确实没被占便宜,可是……可是我的便宜却被你占光了哇?我要向法庭正式申请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损失费!”
我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反问:“那么我是不是也该向帅哥你索要我的大腿使用费、胳膊使用费以及动作表演费呢?”
两人互瞪片刻,那男生蓦地大笑出来,边笑边道:“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刚才谢谢你了。”
我微微一笑,暗觉这小子非常有趣,还未说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流血了。”
我转头看去,入目吴敬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指指我右肩,我侧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一笑:“被个女人咬的旧伤,小伤口,裂开了而已。”刚才用力过猛,之前被火狐咬出、本来早已结好疤的皮肉伤再次裂了开来,少许红色浸出衬衣。
自行车主笑容顿止,看着那点鲜红失声道:“你……你受伤了!”
我向他报以“不打紧”的笑容,向吴敬道:“到寝室里坐坐,太阳底下,”指指天上,“光晒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末向来是王壮最活跃的时候,白天根本不会在寝室呆着,君子住院,伟人留在单恒远处休养,整间寝室便成为我的“单间”。
吴敬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溜目四顾一圈,随口道:“挺干净的啊,你打扫的?”
“你以为那三个懒蛋会动手收拾卫生吗?”我给他倒来杯水,“如果没有我在,这里就是标准的垃圾场。你也去重庆了?身上这么多灰尘。”
他说了声“谢谢”,这才接过水,看看自己身上:“嗯。”
我坐下道:“你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去了重庆吗?”
吴敬淡淡道:“我特意跟老刘分开,等他走后才单独来找你,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那就是有所为而来了。”我看看头顶静止不动的风扇,起身去扭开关,“他是我今天第一个不速之客,而你是第二个——那么你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说想找你一起庆祝他生日,你……”他喝了口水,缓缓地咽了下去,才接着说话,“应该没答应吧?我看见他走的时候样子并不很开心。”
我走到窗边挽起窗帘:“你呢?有什么事?”
“你肩上的血。”吴敬并不回答,却反过来提醒我。
我扎好窗帘,随手想脱下衬衣试血,突想起左肩上包扎的绷带,停住动作向他道:“这伤不要紧,相比之下我比较想先听你说说来这儿有什么事。”心中却自知实不能让他看到绷带,首先就是无法跟他解释那是怎么来的——他怎么说也是部队里的人,而且似乎跟黑帮有对立的立场,总不能把伟人和义字门以及灰狐说给他听吧?
想到此处,心内忽然一紧。
上次义字门收拾剃头地吴敬和我一齐观看了整个过程,而且还表现出对黑帮的熟悉,那他会否知道伟人的身份?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他知道伟人是什么人,又有特殊的身份,那为何还不对伟人下手?
“我怕说出来你会受不了,”吴敬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杯子,“我怕你会做傻事。”
我垂下眼皮,并不接口,因感觉到他还未说完。
吴敬罕见地叹了口气:“我先说个故事吧。”
我耸耸肩以示无所谓。
吴敬慢慢开口:“一年前我被派往泸洲公干,遇到一个很美的女孩儿,当时她还在读警校一年级,上头抽调她作我的助手。”他露出缅怀的表情,“公事很简单,但我却把完成的时间拖了整整一个星期——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很想跟他开开玩笑,但又觉时间不合,沉吟片刻道:“你用了一个‘很美’来形容她,应该是……个人原因吧?”
“是,”吴敬连犹豫都欠奉,“我当时就爱上了她。那时的我本来非常有原则,向来公私分明,但为了她,我把公事拖了一个星期,因为觉得分开后就很难再有机会见面。你看我的个人魅力怎么样?”
以他的性格竟会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顿令我失声:“你说什么?”
吴敬斜眼看看我:“我问你觉得我的个人魅力怎么样?”
好笑的感觉浮出心底,我忍笑道:“说老实话,你外貌方面是相当不错,人也很有实力,不过如果是谈恋爱这种以柔为主的事……恐怕你那种刚硬的风格就有问题了。我不是说你不行啊,单凭硬件实力,你简直有吸引天下美女的资格。”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却没有反驳,二次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现在还好些,你如果是在一年前见到我,绝对不可能有跟我多聊几句的念头。”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三章 今日情敌
我完全可以在脑中勾勒出他当年的样子,只需要以现在这形态再用更深一点的冷色来陪衬,但当然没必要说出口,只道:“说你的故事罢。”
“她很活泼,表面上似乎还很稚嫩,但却又常做出些令人惊讶的事……”吴敬再次陷入回忆中,“我还记得第一次合作时她的表现,简直可以用‘完美’两个字来形容,仿佛这女孩儿天生下来就跟任何人有着惊人的默契。”
我靠到衣柜边,待他稍停,插口道:“对了,还不知道能令你倾心的美女究竟是什么名字呢!”
吴敬似未听见我言语般继续下去:“我在外面晃荡过很多年,看过很多情情爱爱的事,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心坚如铁,可以漠然面对一切感情。但事实上却只是我的自大——不知道为什么,一遇上她的体贴和善解人意,我总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情不自禁地便想跟着她走走跑跑。”
“走还好理解,这个‘跑’字不知道作何解释?”我换个话题接上口。
今次他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出来:“只是一种感觉罢了,她很爱动的;就因为这个性,所有见过她的人都预言她绝不可能在警界有前途,除非个性收敛一点。当时有人说她跟我是绝配——你别误会,是指在工作上——因为我向来不喜欢说话,表现出来的个性跟她是恰好相反,像上天特意派她下来弥补我性格的缺陷一样。”
“很好啊,”我随口道,心中不觉想起他刚才说的“我怕说出来你会受不了”。这往事似乎与我并没任何关系,但他并不是胡说八道的人,而且也已了解了我的个性,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轻易为什么事冲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仍这么说,此次来的目的肯定非常严重。
但究竟有什么事是我听后亦受不了到“怕你会做傻事”的程度的?
“我用尽所见过的方法追求她,约她吃饭,陪她上街,给她买礼物,时刻都想法子给她解闷,结果一无成效。后来我跟她坦诚相对地谈了一次,才知道原来无论我怎么做其实都是浪费时间。”吴敬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配合地发问道:“她有老公了——指男友?”
他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突地抬眼盯我:“你怎么知道她有……”
“直觉罢,随便猜的。”实际上说出那问题确实未经过大脑的思考,只是条件反射性质的发问。但一转念,我疑心大起。
这是很平常的猜测,猜错亦不该有什么,但他为何反应这么大?难道真的受“伤”很深?
吴敬盯了半刻,才移目再道:“她以前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但彼此间并没谈过什么恋不恋爱的话题。她说他们只是很自然地处在一起,虽然她心里早认定那朋友就是自己爱恋的对象,但对方没有表示过。即便如此,那朋友仍然在她心里有着无人能替的地位。”
“如果你是想向我征求意见的话,我只能说这种情况很微妙,”我沉吟道,“要看你怎么处置了。至于有什么建议可以称得上‘最好’或‘最恰当’不要问,因为我并不了解实际的情况,只能尽量周全地帮你考虑。”
这一句是半带玩笑的话,大半是为了调和一下此刻寝室里渐渐憋闷的气氛,他却似当了真:“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种情况就是鼓励她向那男的表白,如果对方有意,那么你退出,还留个好印象;如果对方无意,那么你强攻,趁着芳心空虚又痛苦的当儿一举成功。这是最简单的情况,同时也是风险最大的。”我头头是道般侃出,“第二种情况就是用你的感情来化解她的心灵壁垒和在她心里建立用自己作材料的围墙,隔断那美女对旁人——尤其是之前那男的——的关注和兴趣。这种情况是势在必成、绝不失手,就是说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让别人把她从你手里抢走,必要时可以使出一切手段。不用担心什么道德或原则的问题,因为一般情况下女人只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就不会太介意你是警察还是罪犯。当然要排除她是纯理性动物的情况。这么做最麻烦的是时间问题,因为肯定是阵地战,而你恐怕没那么多精力分出来……”
“我用你说的第一种方法。”
“那就是说你失败了,否则不可能有现在这副颓废相。”我想都不用想就吐了出来。
吴敬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她说她会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说出一切。”
“跟谁说?”我甫一吐出这三字即醒悟过来,自然是对那男的。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她跟我说过他们以前的事,还告诉我这世上她最信任的人只有他,因为她和他一起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变化过程。”
“什么过程?”我略有好奇,为了使他能继续说下去表达了出来。
“思想……”吴敬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正常,“的转变。”
时间恍若突然凝固。
一刻后我的眼神倏然注至他身上,浑身动作随即静止在这一息间。
“植渝轩,你是世上最堕落的人!”窈窕的身影轻微地在记忆中摆动着,“你是世上最堕落的人!”
我的手蓦地失控般前抓中吴敬肩膀,喝道:“再说一遍!”
“如茵说这一句话是你留给她的,”吴敬雕塑般毫不动弹,“原来真的是。”
我颓然退后,重重靠撞到衣柜上,半晌无语。
封如茵。茵茵。
一去便杳无音讯的人,竟会在这种情况下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嘴里出现。
浑身的精力仿佛消失在许久期待找寻的人踪影重现的这一刻,身体有脱力的感觉。
“她转校时没有告诉我去向,还不准家人说出来,而我……”我喃喃道,“也没有去找她。那句话我没来得及亲口对她说,写在了信里托她家人转送,原来……原来她看到了。”
吴敬起身走到阳台边,冷冷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在没有见过你的情况下这么熟悉你——她曾经偷偷回去看过你很多次,你却不知道。”
我回想起初遇吴敬时他对我的态度,苦笑道:“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把我当学生来看,原来是把我当作了情敌……”
“你应该注意的是为什么她并不跟你见面,情愿悄悄地看你。”吴敬很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
我走到他身侧,悠悠地道:“她是怕影响我。”
吴敬蓦地转头盯住我,眼神似要择人而噬。
我闭上眼睛,微微一笑。
良久,吴敬才重新开口:“你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吗?”
“我想,非常想,”我慢慢地说,“但我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
——“我怕说出来你会受不了。”
——“我怕你会做傻事。”
“我想她一定遇到了不好的事,”我微侧着头,感受着路过阳台的风,“也准备好了听你说。”
吴敬语声带上怒意:“你猜到她遇上不……不好的事,还能笑得出来!”
“事若关心则乱,”我仍在笑,“你向来是很定得住的,但和茵茵有关就……我还能笑,还在笑,因为我知道茵茵并不想看到一个满脸愁容的植渝轩。”睁开眼来,回视着他,“不管她遇到什么,我在她的面前都会一直在笑,而且是真心的笑——不一定代表开心,但肯定是真心,你明白吗?”
不知在多久以前,我还只是个遇苦则悲遇喜则乐的少年,茵茵就一直陪在我身旁;而在自己陪伴的人对人生开始进行思索并草率地得出了悲观的判断时,她给予了我当头的棒喝;当少年初步领悟到人生的真谛后,少女选择了离开。
一切只为心上的人能好——这是她的表达,而我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而亦只有在笑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和她的心意连在一起,感觉到自己没有辜负她的付出和期望。
吴敬的眼睛小幅度地作了角度的调整,落到侧面另一栋公寓楼处,冷冷道:“故事仍未讲完。如茵告诉我很多你的事情,包括你报考的学校——我私自作了个决定,查到了这学校的军训负责部队,然后申请来做你所在班的军训教官。”
我没想过只是个军训都有这么曲折,不觉笑出声:“你挺行的啊,居然跑来查我这么个无名之辈。”
他并未反驳,忽道:“我不愿意说,但你确实有被她爱的资格。”
“这个字对我们来说程度还深了些,”我回想着过往的生活,“我没有跟她说过这个字,甚至连‘喜欢’两个字都没说过,唉,她也没说过。”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自己未必知道,”他不像是在对我说,倒似在吐露自己心声,“尤其是男女之间。”
“或许是吧,”我苦笑一声,“不过那时大家都还小,不只是年龄,而且还有心灵上。”旋即提醒他道:“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要说的该是茵茵的事。”
“你终于露出真实的想法了吗?”吴敬语带嘲讽地看我,“不是并不在意她吗?”
我哂道:“第一,我没有说过不在意茵茵;第二,我一直都说的是真实想法。不过你不觉得自己一直纠缠在这种小问题上,实在太不正常了吗?”
“当她知道我的工作后,我将她请调到了重庆,”吴敬冷漠而突兀地蓦然转回正题,似要看透我心意般牢盯着我,“进行一些非常危险的工作。”
我沉默片刻,问道:“她自愿吗?”
他转头看向楼下,反问:“你以为我愿意让她去?”
我伸个懒腰:“忽然没有了听故事的心情,如果你愿意,请直接说出她的情况,我还要睡个午觉,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吴敬再次看来:“你真的毫不担心?”
我无所谓摊手道:“难道你看我像个相信担心会有用的人?”
吴敬双目精光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丝苦涩:“如茵被毁了容。”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四章 惊心噩耗
“什么?!”我心神一震,失声叫了出来。
“她被派去做了卧底,在重庆一个帮会里。本来一直都发展很好,但在最后关头被发现了身份,”他简洁地道,“脸上被泼了硫酸。”
我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轻微颤抖,努力平和气息,但仍止不住血液的激动,声音都开始发颤:“她现在怎么样……”
吴敬张了张嘴,并未说话,眼睛中又是精光一闪,良久才道:“幸好我们去得及时,她没有生命危险,但……视力受到了影响。”
“到什么程度?”我几忍不住要扑上去拧着他领口逼问。
吴敬答非所问地道:“她昏迷时叫了你的名字,”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并未能掩住内在波动的情绪,“很多……很多次。”
我沉默下来。他不直接回答而扯开话题,不问可知茵茵的眼睛……
“她仍在医院里,我回来是想找你去见她一面。”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也在压抑着体内的激动,“我想她现在最希望见到的人就是你。”
楼下忽然“砰”地一声,随即伴以玻璃的破碎声,叫骂声即时传至。我移目过去,看着刚才被一只啤酒瓶砸碎的超市窗户,不说一句话。
超市内冲出三四人,冲着公寓楼上扔出啤酒瓶的宿舍怒火十足地大骂。
“现在立刻去,晚上你就能见到她。”吴敬吐出这一句便闭上嘴,似连半个字也不愿多说。
宿舍阳台上探出两颗脑袋,以牙还牙地还骂楼下超市,经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热闹。
我半俯压在栏杆上,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耳内感觉嘈杂的声音有着遥远的距离,若有若无。
“最后一遍问你:去,还是不去?”他似在下最后通碟。
“你告诉她,让她好起来后来见我。”我淡淡道,声音已完全恢复平静,“而且要好好地来见我。”正要走回室内,突然被一把拽住右臂,一字一字吐出的怒声射入耳内:“你到底有没有人性?你知不知道她在最痛苦的时候叫的仍只有你的名字!”
我半侧着头毫不动容地说道:“为什么你会在说‘只有’两字时声音变形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茵茵一直都没将你放在心上吗?那么我要告诉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而我——”振臂抖掉他的手,走入屋内坐到椅上,“正因为她‘爱’我,我才不能去看她;我所要做的是让她知道,植渝轩这个人并不在意封如茵的脸,在意的是她的心——你懂吗?”
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开担忧好好接受治疗;否则在思想的包袱下,人的生命会因此而消极。
吴敬怔了半晌,向门口走去:“我懂了。”打开门正要出去,忽又停下来:“现在我才真的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付出那么多仍然不能把你从她心里拉下来。”
是吗?我在心里说。
茵茵,你一定要好起来——心在默默祈祷。
* * *
躺在床上看着蚊帐顶部,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担忧。
虽然在吴敬面前那么肯定,但现在静静地一个人时,心反而不那么确定起来。她真的会好起来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却必须强迫自己知道,因为如果不这样,我怕自己会压不住冲去见她的冲动。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不能抑制住自己要见她的欲望,但我忍了下来。
两年多了,从没设想过重新见面后的茵茵会有一副被毁了的面容。记忆中她的面容是那么美丽,几乎不染一丝瑕疵:细而弯的月牙儿眉,黑得剔透的眸子,光洁嫩滑、白里透出健康红的脸蛋——这是印象中最深刻的地方,但可笑的是有机会再见时这些美好的东西都已经被毁掉。
本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季在一天内最热的时段,我却感到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血液都似发起冷来。
或者她真的能如我愿般好起来——我闭上眼睛。
* * *
“植渝轩……”
虚无飘渺的声音摇摇晃晃地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声回音都重击着我的心脏。
“茵茵!是你吗?”我竭尽全力想喊出这一句,才惊觉自己失语了。
“植渝轩!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那声音恍恍惚惚地传来,又似不是茵茵的声音。
我望着四周广阔的空间,吼道:“谁?!谁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谁敢说我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一条矮小的人影仿佛是空气中融出般出现在不远处,稚声稚气地说:“是我。”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女孩。
我大愕:“茵茵……”正要走过去,又一条人影从空气中走出来:“是我。”我睁大了眼,这次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我张大了嘴:“茵茵……”尚未叫完,第三条人影从空气中走出来,淡淡地说:“是我,”十七八岁的年龄,修长的身材,完美的面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我说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我大叫:“我不是!”狂扑了过去抱住她,那张完美的脸突地被长发掩住,发下幽幽细语:“别看我的脸,求求你……”眼前蓦地一亮,臂内一空,人影已消失不见。我狂叫一声:“茵茵!”忽然天旋地转,整个大地消失无影,我的脚再感觉不到实地,跌了下去。
***
我缓缓睁开眼,直直地望着正上方的蚊帐。
两年了,第十次,这已是第十次做这梦。
何时它才会从脑子里消失呢?
爱美的人最痛苦之事莫过于美丽尽损。记忆中的茵茵并不常炫耀自己的美丽,但我始终觉得她是爱美的人——即便是剧烈运动过后大汗淋漓时,她仍会尽量时刻保持头脸的干净清洁。这样的女孩儿,会不爱美吗?
我不敢想像她会否情绪激动到自弃的程度;以过往对她的了解和认识来作出决定似乎有些不妥,她会不会在两年间已经改变许多?如果这样,这将是我将后悔终生的决定。
午休起床后,我开始感觉到心内的不安逐分膨胀。之前还嘲笑吴敬的为情失措,现在看来失措人名单内还要加上一个我。
在寝室内发了整整一下午呆后,不安愈来愈强。灯火初明时,电话响了起来。
是方妍。她在宿舍里等了许久不见我打去承诺下的自习预定电话,忍不住主动打来。
挂上电话后我叹了口气。为茵茵的事我早将下午对方妍作的约定忘记得一干二净,而且到现在仍没有陪别的女孩儿的心情。但既已答应下来,我绝不愿负约,况且即便在这儿发呆也无济于事。
到女生公寓楼下接方妍时吓了一跳,只见黯淡灯光下竟有四个女生。我走近打了招呼,目光逐一扫过四女,奇道:“你们这是要……”
“自习。”张蕊芳向来没说过这么简洁的话,说完还扶着黑框眼镜从镜片后看我。
我看了看方妍,她点点头,轻声道:“她们也去自习,所以就一起了。”
我再看向林芳,后者似乎今晚格外活泼,竟调皮地举起手中的书,干脆地道:“自习吧。”
我挠挠头,改向廖真如道:“你那个云海晨呢?今天来不来?”
这美丽得惊人的少女眸子里满是笑意,略带狡黠地道:“他又不是自己没腿,我怎么知道来不来?”说着伸手拢拢垂在肩前的一绺秀发。这动作姿势优美已极,顿令我眼前一亮,正想反驳性地调侃几句,脑海内突然掠过另一道倩影,心口一窒,一时说不出话来。
茵茵的美丽应该不会差眼前女孩多少,虽然以前没特别注意过这方面,但此刻回想起来她浑身似乎都有着“美”的痕迹——她失去了美丽的容颜,会否想不开?
“哥……你不高兴吗?”方妍微带怯意的声音将我从分神中拉回来,我微微一笑道:“没有,既然大家都想去自习,那么再见吧。”
“再……见?”张蕊芳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
我看了同样惊奇的方妍一眼,再送上一笑:“对啊,我现在决定和方妍出去散散步,不去自习了,当然要跟你们说再见。”
走出校门时方妍忍不住道:“芳姐她们……”
我竖指唇前作个禁声的手势,若无其事地道:“她们是想帮你‘围攻’我是吗?”
方妍红着脸道:“不……不是的,她们只是想……只是想……”
“不要对我撒谎,你知道我的脾气的,”我凝神看她眼睛,“我不喜欢骗人的人。”
方妍立时止声,不敢看我般半垂着头。我移回目光,心内没有丝毫戳穿她们“阴谋”的喜悦。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根本没有能避过我眼睛的资格;有时候真觉得这种少男少女式的情感纠葛可笑,虽然另一些时候觉得它确实令人喜悦和快乐。
路灯处可以看到一只只小虫飞蛾争相扑向灯内,令人想起“飞蛾扑火”的老话。
有时候感情就是如此。好比吴敬,他明知一切的付出都很难打得动茵茵的心,却仍那么对她付出感情;从他身上我完全感受得到义无反顾的味道。而我自己呢?我的信念是不对任何不可能的感情付出,且到目前为止都做得很好,但将来又如何?我会终生都不像飞蛾扑火般献身到一段对自己毫无用处的感情中去吗?
我叹了口气,感觉到方妍正从发下偷偷看我。
这女孩是另一只飞蛾,而且是一只脆弱得多的飞蛾。吴敬虽然扑火,但绝对可以在火中保持完好的躯体,而方妍是绝对不能——她一旦得到绝望,会轻易就被火焰融化。我要对她做的,就是抓住这只想扑火的蛾子,或者……掐灭那火。
月亮在夜幕中露出半个脸,银色的光芒铺到远近各处建筑物上,像世界都被镀了银。
“咕咕——”奇怪的声音打破静寂,我停了下来。
方妍顾不得再用长发掩住偷看我的眼睛,奇道:“什么声音?”
我苦笑:“一个还没吃晚饭的肚子在提出就餐的申请。”
热汽腾腾的杂酱面转眼间下去半碗,又麻又辣又烫的爽快浸遍整个身体,汗水浸了出来,通身毛孔都像被细细通过,蒸汽态的水分浸湿了衬衣。
我埋头苦吃,心内的不舒服似也丢掉大半,仿佛吃顿面就能将心情变好。
方妍乖乖地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不时给我递上擦汗的纸巾和暂解口腔内辣觉的茶水。
连串打雷般的声响从我嘴里发出时,最后一点面汤都被吞下肚内。我打了个饱嗝,向着半空喷出炙热的气息,莫名其妙地嘿嘿一笑。
方妍递来半温的茶:“还要不要?”
我摇摇头,刚接过杯子,眼角已扫中面馆外一个身影。
杯子被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后,我向方妍道:“你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不准乱跑,知道吗?”末一句却是发自真心的为她安全着想,第一天来时就差点被人打劫的经历仍被记在脑中,时刻提醒我要小心,尤其是在这么黑暗的情况下。
方妍露出不解的神色,但仍点了点头。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五章 伏义出手
我走出面馆,转过街角,向候在那处的巨大身影道:“晚上好啊,火狐小姐。”
高我大半个头的火狐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满脸不耐烦的神色,打头就是一句:“那小朋友是谁?”
“小朋友?”我一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方妍,“哦,我知道了,不过不想说。有什么事你找我,不要乱找人麻烦。”脑子内同时迅速转念:她为什么还没离开这儿?事实上滇帮这次可以说一败涂地,留在这处对她来说只是种危险,以伟人的脑袋不可能会再给她一次偷袭的机会——实际上恐怕上次伟人也是因为我在所以放松了警备,否则她绝不能如此轻易就成了功。
如果说是想报仇,那么今晚就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大街上来引我出来;以她的实力,除非用偷袭,否则是无法从我手上占便宜的。
除非她是想调查我,但亦不该故意被我知道。
“我高兴问,你管得着吗!”被我一语堵住的火狐半吼着出了口,顿时惊动旁边逛夜市的人,好几双眼睛都看了来。我大是尴尬,同时亦奇怪她的表现。彼此间是敌非友,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敌意。
“你高不高兴我管不着,不过你不觉得这么招惹我这样一个无辜的人很不对吗?上次我可不是故意斗你,当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现在你要是想再去收拾伟人请自便好了,我保证不插手!”我信誓旦旦,自然心里明白在有心防备下像她这种有勇无谋之辈是绝对无法再伤害到伟人的,何况她未必是真的想伤害他。
“闭嘴!”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巨大,压下喉咙低吼,巨胸因气喘而起伏起来。
我耸耸肩,淡淡道:“如果你有事想找我帮忙,请说出来,我会尽力而为,还有人在等我——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帮到你。”这句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有这念头,首先是因为对上次伤到她略有歉疚,其次是因为伟人对她的“另眼相看”——他是我兄弟。
火狐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不是想伤他的。”
我点点头:“我明白。”
火狐突然间又急躁起来,小幅度地挥动手臂,似想砸砸什么东西解气,半吼道:“那他为什么要伤害我哥?!他明知道哥是我唯一的亲人!”
“如果你找我只是想跟我说几句这种话,我只好说声对不起,我不是混黑社会的,不明白你们之间为什么要打来杀去;至于为什么他要伤你哥,你最好亲自问,他一定会给你非常明确的答案;而你为什么又要伤他则最好问问自己,我相信你应该能给自己答案。”我冷静地道。
火狐呆了呆,脱口而出道:“不行!”
***
我隐隐了解火狐不愿见伟人的心理——她是对这男人怀愧。实际上她托我做的事已经说明这一点,而并不知道伟人根本就没有怨过她。
送方妍回校后我直奔寝室,才知道伟人仍未回来,略一思索后我径直出校。若不尽快把火狐托付的事做好,我不能安心;何况一个人呆在寝室里,静寂会令我重浸入对茵茵的担忧中,反不如找点事做。
天色已然全黑,只有浅浅的月光可供看路。白昼的热气仍未尽散,空气中满是温热的味道。还未走出多远,刚到一处较窄的路段,前面一对人影引住我的眼神。我放缓脚步,微微皱眉。
连脸都不用看就可以辩出那身形较细者是谁,因大家最近见面次数太多了——竟是林芳。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不用说就是曾在食堂打过照面的那男友,两人缓缓沿着大路边行走,不时侧头说着什么。
若要再前行,势必得超越他们,那便极易被认出来;若林芳再问起我的去向,恐怕要骗过她的可能性不等于零也差不了多少。同时不由暗觉这女生太不谨慎了些,虽然有男友陪着,但夜深至这时候仍外出未免有点不妥。
尚未决定是否超前,前面两人忽停了下来,说话渐渐大声,似乎闹了什么矛盾。我心中大喜,绕到大道另一边,尽量不露动静地移步,想趁机潜过去。在这么黑暗的情况下,他们的注意力又分在吵架上,还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眼力没这么好罢?
孰料还未成功潜过,一声惊叫从那边传来。闻声看去时只见林芳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完全没了平时的淑女形像,不由一呆。那男友站在原处,毫无上前相帮的意思,还用大到类似吼的声音在怒言相对。
林芳失常的尖叫突破他的浓厚穿到这边来:“我没有!”男友猛地跨前两步,骂咧着挥起手臂,立时将她吓得护着脸踉跄跌退。
我暗叹了口气,扬声道:“哎!”
那男友手臂僵在半空中,回头向我看来。林芳失声叫道:“植渝——”半截声音嘎然而止,似自觉不该叫出我名字。
我走了过去,客气地道:“兄弟,你这么大个身体打女的,不觉得有点儿那个吗?”
那男的却不回答,转头去看林芳,牙缝里呲出丝丝寒意:“他就是那杂种?”一口川腔迫得林芳失措地再退一步,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怒气毫无征兆地倏然腾起,拳头蓦地捏紧。我淡淡问道:“打扰一下,请问你口里那个‘杂种’是指你面前这位姓植渝轩的人吗?”
那男的转回头来吼道:“喊你杂种还算便宜……”
“砰!”庞大的身形顿失平衡,摇晃着连连后退。立稳时他捧着左脸颊,咕哝的声音从手下嘴里发出:“你……你敢打人……”
我仍保持着手臂长伸的姿势,指关节自由地活动着,弄出慑耳的声音,看也不看他:“林同学没告诉过你吗?我是不好惹的。何况打人又怎么样?”我抬步前移,“今晚打人的不只我一个,不同的是你打的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而我打的是身体强壮的人渣。”
“不要!”林芳惊叫,“不要打架!”她见识过我跟人打架的,应该比较得出我跟她男友之间的差距,这一句担心的人无疑是他。
我走近那男的身前三步许立定,抬眼看去:“你比我高出有二十厘米吧?有种就来!”
从没一刻像此时般想找人打一架。心内自听到茵茵的消息后就郁结的闷气阵阵冲击,需要的就是一个发泄口;而这男的是导火索——我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怒气并未影响我灵台的清明。
末四字无疑是激火之油,那男的果然挂不住面子,合身扑上,开手第一个姿势就是想抓我衣襟。我向后退出一步,抬脚用后跟蹬出。
“扑”地一声,那男的胸口中招,再次被迫后退。这还是我脚下留情,否则无论是一记弹踢击他小腹或心口,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
我弯腰作势,猛然窜出,从对方挥来阻挡的胳膊下穿至他身后,右臂已圈中他颈子,右脚同时下绊,对方粗臂无措乱挥中巨体已然后仰而倒,头部即将触地时我闪电般抽回右手托住他后脑勺——虽然生气,但他罪不至伤,没必要随便伤人。
林芳的惊叫声这时才传来:“不……不要伤他!”人已奔近。
我轻轻放开那男的,起身凝视着他道:“如果这一下我不托着你后脑勺,你觉得会怎样?”反手指着林芳,“你知不知道动手打自己女朋友会多伤她的心?但即使这样她仍是向着你,帮你说话,如果你还觉得心安理得,那说明你根本就没有人性!”
那男的火速从地上爬起来,兀自强横:“老子喜欢咋样就咋样,关你屁事!”
我抬起捏成拳的手,作势要出,立刻吓得他抬手护着头后退出两三步。林芳慌忙拉住我手:“不……不要!”我转头看她,黯淡的橙黄色路灯灯光下清秀的脸蛋上一双残留着泪痕的眼睛里带出浓浓的央求之意。
我叹了口气道:“你忘了这不可救药的东西刚打你了?”
林芳急道:“他没打我,只是……只是推了我一下,你别打他了;而且……而且……”她咬着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打架会被学校重罚的……”
心内豁然一亮,升起自己都觉不可思议的一念——她不止是担心男友,更担心我,否则没必要怕学校的重罚,因为这种情况下受重罚的对象只可能是有压倒性优势的我。
怪异的感觉融入心底。我忽觉察到心内的怒气竟被她这么一句关心的话融去,放下手臂,无奈道:“看你的面子哦!回去吧,记着以后小心点儿,不要乱跟人交往,尤其是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最容易吃亏受骗。”
末一句夸奖半真半假,乃是有心想逗她开心。不过林芳显然受了用,眼中露出羞涩的神色,“嗯”了一声。那男生嫉恨之意毕露地在一旁重重哼了声,“叭”地在地上吐了口口水,头也不回地抢先一步奔离。我看着他背影,不由心下摇头。
这么容易吃醋的男生,心胸实在有限得很,也亏林芳竟会找他做男友。
一念至此,心内忽然一动。
之前他知道我是谁后开口就骂,这绝非无因,会是我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了他吗?而且还牵涉到林芳,否则他为何这么对待她?
林芳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算了,这么晚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万一出了事我可没法跟方妍交待——一起走吧。”其实改变主意更主要是因为怕那男的会在她归途上对她不利,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林芳反问道:“你不是还有事吗?我一个人走好了,没事的,都走熟了的。”
我心道这女孩果然没辜负我眼力,真的聪明过人,知她已看出我还有事要做,不过下了决定再半途更改并非我风格,并不分辨,只道:“走吧。”
果然快到校门时又看到那男的徘徊的身影,我正面瞥了他一眼,只见宽脸上尽是妒怒之色,不禁心下暗笑,同时又不由升起担忧。
看样子这男的心胸跟身体是成反比,改天要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否则如果他把对我的怒气报复在林芳身上,她这种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绝受不了。
林芳一直低着头,半眼也不去看他。
送到楼下后我嘱咐道:“记着不要再跟他到偏僻的地方,如果有事就叫人。”
林芳脸现古怪神色,问道:“你这么说是……”
我平静地道:“这话本来不该由我说,首先我是旁观者,没有干涉别人情感的权利,其次你并非连家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大家闺秀,以你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做。不过事出关心,礼貌和道义上我都不能不罗嗦两句。”停了停又道:“虽然没见过他几次,但他的心胸并不广阔——你该知道的。”
林芳垂下头,低低地说了句:“我知道。”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六章 愕见芳踪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大门紧闭,院子里已然熄了灯。我想了想,攀墙翻了进去。
双脚还未落地,呼的一拳毒蛇般击向我腰际。我只来得及聚起少许力量,已然中招。
同刻我右手挥出,一掌劈在那人手臂上。
剧痛入心。我勉力支撑着落稳地面,还未喘过气来,耳畔风声骤起,无奈下俯身侧滚避开。
似是什么金属棍状物的武器追逼而至。
百忙中我一脚起踢,毫厘无差地踢中那棍状物一端,后者被迫上半空时,我已前滚至对方跟前,拦腿抱中一对小腿,两人一齐滚作一团。
屋内同时传来冷喝:“什么人!”
院内蓦地灯光一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来。
我感觉着对方一膝盖顶至,随手一掌推出,将彼此间距拉大,一个鲤鱼打挺立起。
伟人披着件衬衣站在屋门处,身侧是单恒远。两人身前不远处一人摆出防御的架势,一双美目恶狠狠地瞪着我。另一个之前跟我滚在一堆的男子正迅速起身,抓起一根金属棒便欲攻来。
单恒远适时叫道:“征来,自己人!”
那年轻男子诧异地止住步子。
伟人哈哈笑道:“老植怎么样?这是小弟的保镖,身手不错吧?”
我的目光一直集中在另一处,怔了半晌,失声道:“柳落!”
阔别三个月之久的女子紧抿着嘴唇,眸子眨也不眨地盯在我脸上,凶恶的目光渐化温柔,终于绽开檀口:“轩哥。”
进入屋内,我直至坐到椅上眼睛都仍在柳落处。
伟人在我对面坐下,向仍立着的三人道:“一齐坐罢,有老植在这儿,大家都可以放松些。”单恒远微一颔首,向男子和柳落点头示意,先坐到一侧。柳落垂着眼睛随着坐下,双手轻轻放在腿上,宛似从未出过家门的闺秀般腼腆,半点也没有适才那凶狠样儿。
这才是我认识的柳落。犹记得初见她时,这比我仅小七天的女孩儿连县散打队训练馆大门都很少出,整天陪在武叔身旁做助理和孝女,处理一些他无暇分心去管的琐事。平时见面,她连话都似不敢多说,尤其在见到我时。
但亦是这害羞的女孩儿,破天荒地主动向我吐露了心声;而亦是她,承受了我毫不犹豫的拒绝和……伤害。
从未想过会在这处遇到她,而且只从伟人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她已在义字门内。我几不能相信只是三个月,竟会有如此变化。
“征来。”单恒远的声音传来,我醒过神,才注意到那年轻男子仍未落座,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听到单恒远不满的吩咐他才缓缓坐下去,眼睛仍盯着我。
伟人正要说话,我扬手截断道:“伟人,你告诉我,为什么柳落会在这儿?!”
以柳落这种性格,平时并未见过多少世面,很易被人骗住;而据我对她的了解,这女孩儿的善良和内向都是天生的,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黑帮产生兴趣,更不可能加入其中。
那么解释只有一个。
是义字门去“拉”她入伙的。
伟人微笑道:“很简单,她经过方征来的引介和门内的审查,一切合格,所以成为死人的手下,现在则兼任我的保镖。”
“方——征——来——”我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念出这名字,眼睛转向那年轻男子,“你……”
“轩哥……”微哑的嗓音打断我的话,“是我自己要二哥引介我入门的。”
我顿时语塞,改看向柳落,胸内气息微窒。
“二哥本来不答应的,可是经不住我求,只好……”她不敢看我般低着头,低低地道,“你别怪二哥,他是好人的。”
“柳落!不用跟这种人解释!”方征来断声喝道,火气十足,“你是你,他是他,你的事根本不用他管!”
“征来!”单恒远不满的声音再次起来。
我扬手截断单恒远将出口的责备,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慢慢道:“柳落,你告诉我,你是真心要加入义字门吗?你是自愿的吗?”
柳落仍是那么低声,却清晰传入我耳内:“是。”
我笑了起来,心内觉出异常的苦涩。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才认识义字门,柳落就以门中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屋内气氛莫名地凝固起来,笑声顿时显得说不出地刺耳——我自己的耳。
伟人干咳两声,道:“老植你……”
“伟人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跟柳落的关系?”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伟人并不动怒,叹了口气:“几天前才知道的。”
我看着地面:“调她来作保镖是不是你的主意?”
伟人苦笑道:“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豁然起身,怒道:“那么用她来引我加入义字门就是你这么做的用意了?”
从未试过有一刻像现在般怒气盈胸,不只是对柳落的自甘入黑,还因为有我认为是兄弟的人竟对我使手段的心痛。
方征来猛地站起,敌意十足地盯着我。单恒远随之立起,沉声道:“征来,你这是待客之道吗?”方征来怏怏坐回去时,这医术精湛的死人才道:“植哥你看错强哥了。”
我冷冷看他一眼,突觉泄气,叹道:“多的不用说了,林强我只有一个请求,就算你还我救你一命的人情。”这么直接地改称名字,已尽现我心中对他的不满。
伟人笑容逐分敛去。
“把柳落交给我。”我开门见山地道。
伟人摇摇头:“我欠你一条命,你可以把我的命拿走,但我没有拿旁人抵命的权利。柳落虽然是我手下的人,但不是我的附属物,除非她自己愿意跟你走,否则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我跨前一步,沉声道:“我以为你是真正的兄弟!”
柳落立了起来,咬着嘴唇:“轩哥,你……你别这样,强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越说声音越低,却是被我看去的眼神逼至如此,语至最后,她突然加大声音,“强哥是骗你的,要求调来这里是我自己的主意!”这一句似用尽了周身力气般,说完后气息微喘,又垂下头去。
我不由怔住,条件反射地道:“为什么?”
伟人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的,不是吗?她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可以牵挂的人了!”
我浑身触电般一颤。
单恒远走来按我坐回椅上,摇头道:“植哥你不是冲动的人,该知道强哥不是小人,更不会做这种卑鄙之事。虽然我们都非常希望你能加入义字门,但还不至于做这种下作的事。”忽地一笑,“换作滇帮,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重新站起身来,向伟人深深一躬。
他快步走近扶住我:“你不用这样,兄弟之间,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我伸出手去,他愣了愣,旋即会意地伸出手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并没有多余的半句话。四只眼睛相对,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真挚。
一切歉意,已在这一躬、一握和一眼间清楚地表达出来;适才的小小不快,已然解开。
但我仍不明白柳落为什么会自愿加入义字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方征来这因素。
心内有奇怪的感觉。为何方征来这名字有熟悉的感觉呢?但我可以确定是第一次遇到这人。就像初遇方妍时……
想到此处,心脏猛地一跳。
方征来,方征来!上次林芳给我看方妍的日记时,其中不正有他的名字吗?!
“这样吧,今天天太晚了,老植你伤还没好,有事明天再聊,先去休息?”伟人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脸部肌肉的紧张,心知必是他发觉我情绪有异,点点头。
“飞影,下半夜你来守。”单恒远随即便道,“征来,上半夜辛苦你了,去休息吧。”旋即转头向我解释:“飞影是柳落的绰号——她不愿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我才注意到柳落和伟人单恒远一般衣着凌乱,想必是发觉有外人来时才从床上起来。闻言心内稍慰,她仍是那么善良,以为敌人不知道自己来处就不会去侵犯武叔和散打队,虽然这想法幼稚了些。
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关上灯,我打开窗户,藉着月色向外看去。院内一片漆黑,无法看清柳落的踪迹。其余屋子逐间熄灯后,我轻轻唤了声:“柳落。”
远近皆无动静。
我正以为她不愿在公事时被打扰,窗侧忽然发出微弱的吸气声,不由一呆。之前以为她必在远处,孰料她竟是想一直守在我窗外。
我轻轻翻出窗,她正立在窗后阴影内。我靠到她身侧墙壁处,低声一叹,淡淡道:“你现在连和我说说话都不愿意了吗?”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单恒远之前安排她在下半夜,用意并不难猜,显然就是为了方便我跟她说话。
隔了半晌,她因着小时候声带受损而成的微哑嗓音才传来:“你……受伤了是吗?”
我“嗯”了声,她又道:“疼……还疼吗?要不要紧?”
“不要紧的,皮肉伤,不动它就不会疼。”我说。
柳落低声道:“方妍打电话说她跟你坦白了,是吗?”
“嗯。”
“那她现在……现在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知道我的爱情准则的,当然也猜得到我会怎么对待方妍的表白,只是没想到方妍的单纯反而使我能轻易就重新挑起她生机。
“柳落。”我不答反唤了声。
她低低地应了声,我感觉到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有些紧张。
“告诉我,你怎么会加入义字门的?”
原以为她会半晌不答,没想到她竟脱口答了出来:“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默然。她之前定已将这问题想了很久,因为早猜到我会问,否则不会答得这么顺畅;但所谓“力所能及”的涵意是何解?
“你知道我身世的。从小就是孤儿,被武叔收养,一直呆在散打队,你都知道的,”她自己就说了起来,“可是有一点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怕……怕你看不起我……”
心内怜意大起。的确,我早知道她可怜的身世,亦正如此我才会在拒绝后至今仍自觉愧对这想对我付出一切的女孩儿。我凭直觉伸手抓住她手掌,柔声道:“怎么会呢?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植渝轩现在就可以用自己的良心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瞧不起你!”
她软弱地说道:“可是我心里怕……怕……”
脑内猛受一击。我浑身一颤,这声音令人无法不想到“脆弱”和“伤痛”上去,那正是我最怕她出现的情况,尤其是在眼前她竟加入了黑帮的情况下,因为那意味着危险。
“我爸爸是在一场意外中走的,当时他欠毒贩的钱没办法还,结果被活生生打死。后来没多久,我妈就跟着……跟着去了。”她忽然道,声音虽然仍是那么低,但我听出她已从之前的气氛中摆脱出来。同时了解了为何她会以为我会在知道她父母死因后看不起她,因为吸毒本身就是不光彩的事。
“所以你就加入了义字门?”我岔开话题,想起单恒远曾说过义字门最憎恶的东西就是毒品,有些明白过来。
“二哥告诉我了义字门的事,三个月前引介我加了进来,”她像为自己申辨般又加了句,“我只是想……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会看不起我吗?”
听得出来,她没有将我之前的话读入心内。我并不生气,知道正是因为太在意我她才会这么患得患失,无论比平常人多学了多少年的功夫,说到底她仍是个有情有爱的女子。
我只重复道:“我永远都不会瞧不起你的。只要你自己觉得做得对,就坚持做下去,记着植渝轩会一直支持你。不要觉得自己别人可怜,更不要因为这个自卑,那都是弱者的行为——不管你是不是弱者,我只你知道:在我的心中,你始终有着一份重要的地位,没有人可以取代!”
剧烈的颤抖从握着的手上传递过来。隔了几秒,她忽然挣开我手,双臂环搂住我的脖子。我还未有所反应,螓首已在肩头,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
神经第一反应是要用力推开她。我无法把自己的怀抱腾给不是自己爱人的人,那是原则,亦是感情;无论现在有没有另一半,我都不愿背叛那个“她”。或者是我的思想太过传统而保守,或者是我迂腐不化,但那确实是出自内心想做到的。
但我没有动。
自知晓茵茵噩耗后积累的伤痛、郁闷和担忧本被强压在心底,在这刻潮水般被她温热的怀抱引发出来,完全无法抑住。我感觉到眼角有抽动的趋势,莫名的感动和那些情绪融合在一起,让喉咙发涩而舌巅发酸,进而鼻腔似被某种刺激性的气体充盈,令人忍不住吸气。
毫无来由地想起之前唤柳落时听到的那低低的吸气声。我感觉到了她的感受,虽然并不完全相同。
已有多年没流过泪,自那次父亲住院后。我曾对茵茵说过我是天生的理智者,虽然外在表现是非常地感性化——实际上那是我故意表现出来的。而现在看来,天生的理智者亦不能抗住感情的变化。
双手一直垂在身侧,我没有试着去搂她。无可置疑的是她绝不会反抗,但理智和原则都在尽力压抑着自己的行为——推开她无疑是残忍的,但如果因此就主动,那么我也再不是我自己。
耳侧没有丝毫声响,但直觉感到女孩在流泪。她是伤心还是感动,抑或对我失望,这些都已无法判断,唯一可知的是,我注定要对不起她,简单而被大多人视为可笑的理由就是我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另一半的气息。她不是的,至少现在还不是的。
待了两三分钟后,柳落缓缓撤离我的肩膀,重新回到适才的位置。我转头看向另一侧,平静地道:“方征来是什么人?”
柳落仍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这次不知是否是为了掩饰她哭过:“方妍的哥哥,是她后爸的亲生儿子。他很爱方妍的,从来不许别人欺负妹妹,你……他以为你欺负她了。”
我醒悟过来,方妍说过她母亲改嫁,那么方征来就是新家庭里的哥哥了;从郑归元的身份上来说,方征来确实该被称为“二哥”。但他一个普通人,为何要加入义字门呢?要知道他不像柳落般父母双亡,如果稍有闪失,不但自己有危险,家庭也同样会被危险裹住。
随即另一念闪出:方征来老父会否知道自己儿子是在做什么?还有郑归元呢?从没听他这大哥说起过妹妹、母亲和方征来这二弟,会否是不愿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号奇特的新家?
“你什么时候加入义字门的?”我无话找话地道。
“你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在那之前二哥就跟我说过这里面的事,你拿了通知书我才下定决心,后来隔了半个月,我才正式成为义字门里的人。”她的声音忽然加大少许,像已把所有情绪收敛起来般有点冷冷的味道。
胸口猛地一痛。
她果然还是受了打击,否则不会选择在那时间做这种影响终身的决定。
为何我总会伤害不想伤害的人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七章 代人传言
临晨起前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进入房来,眼睛微睁一线,就看到柳落端着水盆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射入,从我这角度恰好看到她整个人都沐于金黄的光线内,婀娜多姿的身段与俏丽过人的面颊相互映衬,益显美丽。原本披肩的秀发或因时刻要保持动作轻捷灵敏的缘故束成发辫盘在了头上,像个初嫁的少妇。
不知是否因为少时遭遇双亲皆亡的不幸,她一直都显得很成熟,相对而言就少了朝气跳跃的青春之美——那并非仅指言行上,决定的因素是内在气质,譬如廖真如并非是外向活泼的人,但青春的气息在她身上尽显无遗。她仍是美丽,但比诸后者就少了几分能影响我内心的魅力,因为追求生命的活力才是我追求美丽的主要动力。
我诈作初醒,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着呵欠。
“你醒了?”柳落刚将水盆放到桌上,正把窗户开得更大些,转头向我嫣然一笑,似乎昨晚并未说过什么不开心的话题。
我坐起身来,薄被滑下,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两肩的伤口。
她绞了毛巾递来,奇道:“你不是只受了灰狐一刀吗?怎么两边都有伤口的?咦?这个伤是……”看着我右肩上被火狐咬出而已结成暗红色疤的伤口,若有所思。
我尴尬道:“这个是女人咬的,不过是替你强哥受的,因为咬的人是灰狐他老人家的妹妹。”接过毛巾随手抹了脸,递转回去。
柳落抿嘴一笑,半嗔道:“你洗脸就不能好好洗吗?还是这样随随便便就完了。”接过去坐到近处,细细地帮我擦脸,我唯有乖乖享受这免费劳动力。
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半年前。
半年之前在武馆里住了近一个星期,其中就有三天她每天都替我打好洗脸水,而在最近一天还像现在般帮我洗脸。细心而温柔,一直都是她最美的地方,但我却只能用占了便宜的心态来接受。
擦毕,她又坐到床边。“你一直喜欢八点起床,”她轻轻地说着,“我就想像现在是不是改了,原来还是没改。”
我抗议道:“也不是都这样,只是放假或者没事的时候才……咕……”却是被她用毛巾掩住了嘴,顿时说不出话来。
“昨晚不知道是你,下手狠了点儿,还痛吗?”柳落目光落到我被她打至淤青的腰侧,心疼地问。我嘿然一笑:“只听那一拳的风声就知道肯定是高手,不过没想到会是你——你呢?”
她似一时没明白过来:“我什么?”
我垂下目光:“把右手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柳落下意识地按着手臂:“你干嘛呀?”
“昨晚被我劈中的地方,”我坚持道:“我要看看。”那一掌因着怕对方是滇帮的人,为保性命下了狠手,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安然受下的。
她摇摇头:“你别乱想了,没事的,我打中你在先,想也知道你后面使不出多少力的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话题,我要看看你手臂。”我完全没有改变念头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拗不过我这种死硬份子的。”
薄薄的黑色长袖终于捋了起来,露出大半白嫩的胳膊。肘处是一道迥异常色的黑色淤痕,皮肤下显然积累了不少淤血,正是被我一掌劈中的地方。
“疼吗?”我伸出右手,握着也手臂轻轻摩挲,心内歉意大生。
柳落默默点头,旋即分辩般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已经不要紧了,远哥给我抹过药膏,说两三天就可以痊愈的。”
“你有没有假期?我请你吃顿饭陪罪吧。”我扯开话题,半开玩笑地道。
她微微笑出来:“哪有什么假期的,你以为是上班啊。不过我可以跟远哥请假,但要等后面那批人来后才行,因为现在人手不怎么足。”
我放开她的手:“好罢,你知道我的学校吧?有空时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他们起来没有?”
柳落收拾好毛巾水盆,向窗外呶起樱桃小嘴:“早起来了,自己看吧。”
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
我向伟人和单恒远打了招呼后向前者示意有事要说,拉他走到静处道:“知不知道我昨晚碰到了谁?”
“谁?”他配合地问道。
“火狐。”
伟人皱起眉头:“她还没走?”
我看出他的担心,事实上在他的立场确实为难,因为怎么说火狐也是敌对者,安慰道:“不要紧的,她现在应该已经出川了。她特地找上我帮点忙,跟你有关的。”
“什么事?”伟人精神一振。
“她托我告诉你,上次找你麻烦她并不情愿,但为了哥哥不得不如此,希望你明白。”我慢慢道。
伟人淡然一笑:“是么?”
“我还没说完,后面的话可能对你来说就是个噩耗了。”我接下来道,“她说你们是不可能的——你和她,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是不是等于警告你别对她胡思乱想呢?”
伟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睁大了眼睛。
“知不知道她是第几次对我说这话了?”伟人几乎笑到前仰后翻,“不算她亲自对我说,只是托人给我带话就有四次之多,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苦笑道:“那不就是说她对你十分有意思,只是怕自己乱来,所以用警告你的方式来警告自己?”想起女人的心思真的千奇百怪,无论是方妍、柳落还是茵茵,个别地看起来好像都很单纯,但相互一作对比,立刻让人如坠云雾中。像本性倾向活泼的方妍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文静腼腆的柳落会主动大胆表白,都令我不能完全明白,只能归罪于爱情。
至于茵茵……
心内蓦地一痛,我皱着眉抚住胸口,引来伟人的关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我回应以没事的微笑,思绪忍不住再移向曾属于四川省的那一块土地。
茵茵。你现在怎么样了?已经听到我让人带去的话了吗?你懂我的心意吗?
“你准备把柳落他们两个一直留在这儿做你保镖吗?”我为排遣心中郁闷,故意扯开话题。
伟人狡黠地一笑:“一个星期内就有分晓,现在恕我保留个小小的秘密。”不待我问又道,“知道吗?刚听到方征来说起认识你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至于柳落……我相信你绝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不接受她的,对吗?”
“她是我见过的人中少有的美女,”我坦白承认,“除了曾跟你说过的廖真如和另一个跟我青梅竹马式的女孩外,就要数她最美丽。但我的感情注定是要凭感觉和理性的双重结合来决定,那让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另一半。”
伟人饶有兴趣地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老婆呢?我认识不少美丽可爱的女孩儿,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首先保证绝不会比柳落差多少。”
我怅然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没有办法描绘出来,但如果遇上了,我肯定能够觉察到。到时候,”我一笑,“不管她喜不喜欢我,都已注定会是我的妻子。”
伟人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兄弟了!”旋即微笑着面向我疑问的眼神,“因为我们在感情上都是一样的一根筋,对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道:“可能就是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伟人深有感触地道:“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普通人,至少可以好好地享受一段感情,但现实却容不得我那么做。”
我摇头道:“那未必,以火狐的性格和外貌,如果不是处这种异常的位置,恐怕你会喜欢她的可能性很低。试想一下,自己老婆竟是个比自己高壮好几倍的人,除非你真的是妻管严,否则肯定不能忍受。”
伟人反问道:“你认为感情会被外在条件决定吗?我觉得那不该是你的看法。”
“但事实上由外在条件决定的感情在这世上有很多例子,最简单和直接的是受外貌的影响,最让人心痛的是受金钱财产的驱使,”我叹道,“这样的事情太多了,由不得我这种现实主义为主者不受到影响。不过那不要紧,我要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你认真而积极地活下去,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可以活得快乐。”
伟人苦笑道:“虽然理论上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很难达到那种境界的。比如我就无法时刻保持乐观的态度,血腥和暴力都不是能让我快乐的东西,而我却必须经常使用它们。如果你试过一年之内每个月都要看见人死在你面前,恐怕你也不能轻松说出这种话。”
我同意道:“事实上那确实很难,我自己也不敢说能做到,但一直都在为成为那样的人努力。这也算种理想境界吧,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的。不过我是真的觉得像你这样的生活尤其需要这种心态,否则只好一辈子都过着不开心不快乐的生活了。”
伟人沉默片刻,忽然微笑道:“老植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内容就是你会和柳落来电,如果我输了,请你中餐一顿,反之你请我,怎么样?”
我大奇道:“你突然想赌这么无聊的东西,不会没有用意吧?”
他眯起眼来:“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不平凡的人感情会怎么变化——怎么样?有胆子来吗?”
我哂道:“赌搏这种东西我早在五年前就不做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赌。不过我可以满足你这小小的要求,大家就只用你打赌的内容,但不要赌注,就这样看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伟人笑道:“你半句都没反驳我对你‘不平凡’的夸奖,是不是觉得这句评语非常适合你?”他并非真要我回答,旋即道:“就这样好了。知道吗?我现在已迫不及待想看到结果了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八章 否极泰来
早饭后正准备回校,伟人拉住我道:“义哥这两天会到这儿来,你要有准备。”
“义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噢,就是你老大?我准备什么?”
“我把你的事上报,义哥要亲自来谢你。而且,”伟人露出诚恳的神色,“他和我都一样希望你加入义字门,你明白吗?”
我立时把握到他话外之意。这是要让我尽快作出决定,最后期限就是他的义哥跟我见面的一刻。说实在的,伟人已相当够兄弟,不但从未用任何手段逼我加入,甚至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完全不给我压力。但现在事情已经不只是由他来决定,让我做好准备意即指此,一个回答不好,保不定就会有灾祸上身——就算义哥本身真的不愧一个“义”字,但身为一个帮会的老大,要考虑的东西已不仅仅是自身的性格。
今次要面临的比前次和老鹰老虎的见面更危险。不过中间的分寸若把握得好,危险亦可成为优势。
不管怎么样,我的决定不会更改;如果有必要,非常手段亦无不可。
回校后第一件事就是看电话,果不其然,上面已有六条来电未接记录,五条号码相同的是来自方妍寝室,中间却有条陌生的号码。先给方妍回了电话,让这小妮子知道我并无事故,否则怕她又来哭个昏天黑地,顺手问了林芳的安——昨晚的事显然不可能就这么了了,虽然和我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既然知道了这事,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挂上电话后想起那陌生的号码,心里不由一跳。不会是茵茵那边来的吧?
旋即摇摇头。看来自己想不承认在担心也不行了,什么都联想到那边。叹了口气后,我照着记录回拔了电话过去。
“喂?”熟悉的声音第一时间被我的脑神经确认,我心脏猛地一跳。
吴敬。
“是我。”我只想得起来说这两个字,有心问茵茵的情况,又不敢开口。
那头一番动静,似乎在搬动什么东西。隔了有十来秒钟,他才回应道:“我把你的话都告诉了她。”
“你动作很快啊,昨天就去了吗?怎么样现在?”我尽量平静地发问。
“她昨天自己扯断了输液管。”吴敬惯常的冷漠语调。
我握话筒的手一紧:“你在干什么?!”
他很简洁地说道:“当时我还在你的寝室里。”
我哪有精神管他在哪里,追问道:“那现在呢?她……她是想……想做什么?”脑子里闪过不愿相信的答案。
“自杀。”吴敬直接得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手掌不觉间用上大力,脆弱的话筒被捏得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连遗书都没留一封就想走了,幸好发现得及时。”
我想说话,才发觉舌头竟僵住。
“救醒后她一直很安静,我不敢稍离,怕她再乱来。不过听到你让我转达的话后她做了非常奇怪的举动。”吴敬的声音里略有情绪变化。
我放下心来,因为如果还是自杀的话,就用不着“奇怪”两个字来形容。
“她让我把她的一个箱子拿到了医院来,从里面翻出了块鹅卵石——你知道那东西吗?”
我沉默不语。
“喂?”
“我知道,”我慢慢开口,“那是我送给她的。”
轮到那头沉默下去。
“十六岁的时候,我在老家的河里摸到的一块石头,她说很像我,逼着要了去,”我感觉到眼睑处微有湿润,“还请人编了个小竹篮子专门装它。”
记忆如此清晰。茵茵当时的笑颜有着照片般的深刻耐久,纯洁而美丽的笑容在阳光下宛若盛放的栀子花。“我要把它带到棺材里去!”她用着开玩笑的轻巧音调说,然后很认真把石头举到半空凝视着,高挽的袖子和裤腿外露出雪白的肌肤,赤着脚跟在我身后立在浅浅的河水中。
汨汨而流的河水。清澈见底的河水。围绕在她身边的河水。
家乡的那条河,是有了她之后才变得美丽起来的——至今我仍深信这一点。
“她不会有事了。”我说。
吴敬在那头说道:“你肯定?”
我郑重地点头,像是对方能透过电话线看到一样:“因为她在找我存在的感觉。”
这不是浪漫。这是现实。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她对之的付出高出让她自杀的理由的依赖,我知道的。这不是猜测。这是直觉。两颗少年的心在渐渐融合时牵引出来的、相互之间的特异感觉,多年前被称之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直觉——我坚信我们之间有。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被她斥为“最堕落”的那人;同样的,她也不再是老爱跟在我后面指手划脚的女孩;将来,我们也许会再变化,成为跟现在截然不同的人——但无论人变成了什么样,我知道我们之间仍是那样的感情。这是直觉。
那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怎么了?”我从思绪中清醒过来,问道。
吴敬顿了一下,才道:“没什么,一只杯子碎了而已。就这样吧,我要挂了。”
我摇头苦笑。他还是把我当“情敌”来看的,虽然没有明说,但从淡漠和时而很“冲”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得到。情之一字,总会影响一个人待物待人的情绪,吴敬是人,不能例外。
又如方妍、柳落,还有茵茵和……我,都不能例外。
有些东西要到看清时才知道珍贵;但当你看清时,很可能这东西已经改变了——或外或内的改变。我用了十年来和茵茵相处,用了两年来看她,到现在才觉得看清了她的心。而她已经……
在寝室发了一上午的呆。
电话再次响起时我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不禁苦笑摇头。发呆这种事在以前是绝不会在我身上连续出现这么多次的,但昨天加今天我却连续“做”了至少六个小时。过往的经历加起来似乎都没来大学后的这两三个星期丰富,以至于脑袋不能很好地适应。不过也幸亏是这样,若在大学里还跟在高中初中时一样,那这生活就没前途了。
无论是黑或白,生死相搏或寻找工作,抑或感情的处理,都使我成长着。而新的朋友和兄弟的认识和结交,都予我以“生活希望无限”的感觉。
“喂?”我拿起电话,眼睛看着书桌上放着的狗狗布偶。上次跟吴敬在集市上买的,后来偷窥义字门收拾剃头一干人时被灰狐偷袭,掉了三个,只剩三个了。
“请问林强林哥在吗?”那头一个男人普通的声音。
“哦?林强……”我叫惯了伟人这绰号,差点脱口而出“查无此人”,幸好及时收住,“他不在,你要是有事可以晚上十点以后给他电话,他晚上回来。”
那头连声谢谢后挂了电话。
中午去换药时告诉了伟人有人找他的事,他问道:“那人说了什么没有?”
我老实道:“他说谢谢——不过这句跟你无关,是对我说的。”两手一摊,“此外就没了。”
伟人沉吟片刻,再问道:“那家伙大概多大年纪?”
“总有四十吧,声音很普通,听起来有点像个老滑头,油油的。”我回忆着。
他向正替我换药的单恒远道:“死人你下午去一趟蓉城大厦,就说我有事不能脱身,由你代我处理蓉城会的事情。先不要答应他任何事,就跟他耗,具体怎么说你自己来,总之不要让唐万令那老家伙嚣张起来。记着要他明白没了义字门,蓉城会就是一堆垃圾。走之前通知我,有些东西给你。”
“蓉城会?”单恒远答应下来后我讶道,“找你那家伙就是你们说过的那个半商半黑的商会老大?”
“当然不是,因为他已经六十岁了。那个应该是他弟弟唐连楼,一直就是个替他老哥当联络员的角色。不久前我去过一趟蓉城大厦——就是蓉城会的基地——跟唐万令谈过一次,他想跟义字门联盟,上次没谈成。这家伙,”伟人嘿地一声,“野心倒不小。”
我抑住好奇心,不再追问,改口说别的事,却被伟人打断:“你不想多听听蓉城会的事吗?那可不像你虚心好学的性格。”
我叹了口气:“当然想学,但那是你们之间的秘密,让个旁观而不相干的人知道,恐怕不怎么妥当。”
“那并不是什么秘密,唐门早知道这事的,因为蓉城会一直当他们是敌人,现在要找依靠只有找我们义字门。何况,”他笑了起来,“别忘了我们是兄弟,而且我相信你。”
我无奈道:“同时也是想让我加强一点加入义字门的决心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确实想你加到这一行来,原因则早说过,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有能力的人。”伟人仍在笑,“而只有这样,你才能把所有能力完全发挥出来,不至于埋没。”
“这两天我想过很多,”我不答反移到另一处,“把近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想知道有什么样的心得吗?”
伟人看出我的认真,敛回笑容,点头:“说吧。”
“以前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论是什么人,都应该要求自己发挥自己的能力,好让自己不至于白白地在这世上活过。试想一个才能出众的职员,却被人死压在基层,一辈子得不到跟他能力相配的待遇,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我惆然道,“在来大学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而且决定了要让自己的智慧在社会上创造出一片属于我自己的天地,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同时给父母、朋友和兄弟带来快乐。只有做到那样,我才算没有枉对自己生为人。”
门口“咯”地一声轻微至极的响动,似乎有人不小心靠在了门上。正收拾药箱的单恒远向伟人看了一眼,露出个歉意的笑容,向我道:“对不起,打断一下。”得到我理解的回应后喝道:“飞影,我知道你在偷听,进来!”
房门待了片刻才开启,柳落低着头走进来,立到单恒远身侧,低声道:“对不起。”
单恒远对伟人肃容道:“对不起强哥,是我管教无方。”
伟人摆手道:“不关你事,她是新人,难免会犯点小错误;而且,”他戏谑地看我一眼,“如果这儿说话的不是老植,我相信飞影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无暇为他的话尴尬,想到黑帮跟“犯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由心脏剧跳一下。
他们会怎么处罚她?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十九章 真心回复
“这次看老植的面子,死人你记下来,回去关一天禁闭就算了,不过,”伟人的声音严厉起来,“下次不要再犯了,记住‘严禁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窃听和刺探会中事务’是会规第十条。”
单恒远轻轻拉了柳落一下,后者仍然声音低低的:“谢谢强哥。”
我放下心来,随即心生歉意。这其实是我害的,柳落向来个性温柔,善解人意,应该不是随便就偷听人家谈话的人。
伟人放软音调:“好了,飞影你先别出去,听听老植有什么心得。”他能这样显然已经是格外开恩,柳落应了声,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眼角的欣喜。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半晌后我苦笑道:“大家不要这么严肃好吗?弄得我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伟人失笑道:“老植你不会吧,应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啊你。”单恒远陪笑道:“植哥你放胆说,有什么事就算我担不下来强哥也会撑着地!”伟人笑着轻轻打了他头一下,气氛总算稍有活跃。
我微微一笑:“开玩笑的。继续吧——到了现在我才感觉自己以前是想错了,一个人的能力被压下来固然不好,而完全发挥出来也未必是好事。有一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明白吗?”
“我不同意这句话,”伟人摇头,“能被打下的鸟就不是好鸟,你什么时候看见雄鹰被枪打下来过?老植,我并不是夸你,你该是只鹰。”
我从容道:“对于心有大志的人来说,你的说法完全正确。但那是有局限性的,像我这样可以用‘鼠目寸光’来形容的人,把鹰的本质表现出来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今次连单恒远都忍不住摇头了,显然不同意我的话。伟人皱眉道:“但你不是‘鼠目寸光’的人。”
“打个比方而已,那是指我的生活目标,并不是真指我本人的眼光问题。”我并不以为意,“比如吧,我想以后能每天拉着妻子的手散步,你觉得如果我加入义字门,这理想能实现吗?”
伟人坦然道:“我承认那不可能,但生活的乐趣和快乐有很多,少了这一条仍有许多其他可供选择……”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但问题是我的目标就是那种生活,平淡而有滋味,温暖,幸福。而我绝不会改变那观点。”
柳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被我收入眼内。我只能在心内道歉,因为这样说法等于彻底斩断了她的念头——以她现在的身份,显然是不可能让我有那种生活的。
沉默压入屋内。
良久,伟人才道:“其实你想说的是不愿加入义字门是吗?”
“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的,因为我们是兄弟,”我凝视着他,“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只是不加入义字门,而是不想掺入黑社会中去。”
伟人叹了口气,并没接下来。
“就算我是一只鹰,我也会掩起自己的翅膀,”我淡淡道,“只要生活需要我这么做,而我也需要这种生活。这不是无奈,而是另一种幸福和快乐。”
身心俱觉轻松。
今次不但解决了黑与白的问题,更将压负身上已久的感情包袱御下,两件近来压得我最重的事情脱离身体,顿有浑身舒坦的感觉。
“那你就是决定了不加入义字门了?”伟人失望地道。
“因为这不适合我。”我平静地说道。
伟人道:“但那不是口头说说就能解决的事,别忘了你已经砍掉灰狐的手指,且不是隐瞒得无懈可击,万一滇帮追查过来……”
“那不是问题,”我打断他,“他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就算查过来,我也有自信能解决好。”
“有什么办法?”伟人奇道。
我微微一笑:“并非已经有什么方法,但也不是狂妄,我只是突然间很有信心能够解决将来的一切。随机应变是最佳的,因为现在的我没有跟黑帮交手的经验;同时还要靠你。”
“难道你没想过不加入义字门,我就没有义务替你做任何事吗?”伟人不客气地道,眼中闪烁着异光,“而且还是惹这种实力强横的帮会。”
我淡淡道:“从没想过。”
四字一出,全场俱是一怔。
片刻后,伟人才露出笑意,同时带着无奈道:“算你够狠,好吧,这忙我帮了,只要力所能及,我会全力助你隐瞒。”
“谢谢。”我发自内心地道。
“不用,我只是不想披着羊皮卖狗肉而已,”伟人笑道,“总不能自称‘义气’而自毁招牌吧?何况我们还欠了你七八条人命那么重的人情。”
四人除了柳落外都笑起来。
“这件事我暂时不通知义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伟人又道,“如果改变主意,那就在他来时告诉他。”
我摇摇头:“我之所以提前告诉你就是不想见义哥,这事还要你帮我向他致歉。”
伟人呆了呆,道:“原来你预谋好了,但见见义哥没什么问题吧?”
“既然决定了下来,那么何必再见呢?”我叹道,“少些枝节总归是好的,而且从今后你还要注意言行,记着不要在我面前说帮会的事了,因为我已经完全是外人。”
伟人颓然道:“别说得这么可怕好吗?好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路人一般,兄弟情谊都没半分了。”
我缓慢而坚决地道:“不会,那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我认定是兄弟的人,无论怎样都永远是兄弟!”
“是吗?!”伟人抬头看来。
我重重点头。
“好!兄弟!”伟人大笑着伸出手来,与我的手紧紧相握,“就凭这一句,我拼了命也要让你完成自己的理想!”
“千万不要想自己会死,”我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我的原则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失去勇气和希望。你是我兄弟,其他的随便,但这一条一定要记牢。”
伟人眼中精光连闪:“我会记住的!”空着的手亦按到我手背上,两颗真诚的心透过这简单的动作得到相互理解和鼓励。
片刻后我吁出口气:“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的,就是柳落……”目光移向她,才发觉她颊下有异。
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单恒远皱起眉来,轻轻碰了碰柳落的肩膀。
伟人看了她一眼,断然道:“好,我答应你,只要有我林强在,她就绝不会受欺负!”
“哒”地一声,一滴液体从她颊处坠至地上。
“飞影……你出去吧。”单恒远低声道。
柳落垂着头慢慢移动,摇摇欲坠,仿佛每一步都费尽周身力气。
直至走出屋子她都未向我看一眼,我却清楚地看见了每一滴落地的泪珠。那已是她对我最强有力的反抗和不满的表示,温柔如她是不会用任何言语或行为来反击我的。
我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好了,老植你还没吃饭吧?”伟人起身转向单恒远,“死人,咱们给他来顿丰盛的,当作庆祝他终于下了决定。”
走在回校的路上,蔚蓝的天空高朗清明,心情回复至古井无波的状态。
这算告一段落罢,入大学后的第一个阶段,亦是人生路上一个独立的阶段。不但让我的客观世界发生巨大的变化,还令我的精神世界有了不小的进步,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目标。现在该怎么做,将来要怎么做,都已经植入心灵的土地内,下面要做的就是如何灌溉施肥,然后看它们开花、结果和被采摘。
将过往的事情逐渐回忆一遍后,我将身心都彻底放松。
真正的生活现在才算开始。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一卷完结后的思考和小结
(
第一句话:第一卷拉杂了几个月,现在结束了。
第二句话:除开纯情篇,大概有二十八九万字,也算不少。
第三至N句话:写到这里,内容已经跟初时的构思大不相同,中间反反覆覆地考虑了很多,总觉有些东西表达了出来而另一些想说的还未说出,但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要说的大家都能看得懂;而如果概括地总结一下第一卷的内容,那么就是“将主角所在环境的一些客观环境(过往的事件、社会与现在的遇到的一些事)和主观环境(过去现在的感情牵扯)交待出来”。支持的朋友或褒或贬,都给了我一些新的想法和观念,不过这里我要饱含歉意地说:“不管怎么样,我写的还是要坚持是我自己来写,无论你们说些什么都不能影响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基础思想和主要架构。”
因为我不是为出名或赚钱而写这书,而是为描述自己的一些经历、表达自己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和构思一些人与人的关系而作。我知道,那样会有“闭关自守”的弊端,无法在集思广益的情况下使作品变得更好,但对于这部书,我仍会这么做——请当我是个固执倔强的人吧。毕竟人在一生中总有些事情是要坚持自己一个人完成,而不去顾会有什么结果和影响的,就算身受其害或犯下重重错误也不会改变——这也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之一。
后面的内容不会像第一卷这么细腻到罗嗦,会采用一些较简洁的笔法——或者不是“足够”的简洁,但会将力气重下在情节上,因为文字已经练过,现在该到练习情节的时候了。
此外就是章节名的问题,我会修改现在的命名方式,因为之前每章字数自觉太多,无法被章节名包括完所有内容,今后会修正。
垃圾的一句话:大家有兴趣真对本书作评时请在评论内容中加入一些书中的内容,诸如人名物名或事件,因为现在万金油实在太多,辨不胜辨;我会认真阅读每一条评论,然后郑重地加上精——亦是我唯一能为关心本书的读者朋友做的事了。
最后一句话:下面进入第二卷“升级进程”。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章 面试
“最后一个问题:你将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份工作?”身着白色西装衬衫的男子很客气地问,他身前桌面上的牌子上很明显地写着“人事部副主任文晋铭”,表明他是现场职位最高者。
我想了想,从容道:“我可以请教这个问题的用意吗?”这句话已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因为我觉得这不仅是公司选职员,也该是职员判断公司是否值得自己付出。同时也是因为之前一连串的面试内容我的回答相当好,令这本来面容严肃的文副主任也忍不住出言代替我的面试员亲自测我,应该已经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即或略有冒犯相信他也不会如何生气。
和他坐在同一张长桌上的其它工作人员大多露出诧异之色,显然都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么一句。
文晋铭微微一笑,道:“可以。作为名浦电子的一名工作人员,无论是作什么工作,我们都有统一的精神面貌要求,那是为了追求整个集体能达到一个和谐的状态,明白吗?和谐。”他用手势加强语气,“这是公司发展的关键。所以每一个进入公司的的职员都需要符合这要求,因为我们招聘的不是累赘,而是添火的好木头。”
“但我是兼职人员,”我思索道,“也必须这样要求吗?”
文晋铭斩钉截铁地道:“必须。而且我已经考虑过,你的工作虽然只是周末的兼职,但能力可以胜任长期性的负担,若你同意,公司会跟你签订聘任合同,工作时间就按之前我们说好的来安排,但任期会设定为一年。”
我微讶道:“我还未回答你那问题呢。”
文晋铭笑道:“你已经合格了,能想到这问题背后有用意并且问出来,说明你本身的工作态度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好了,面试到此为止,请从这边门出去,直走到第一间办公室内,我们会另有工作人员接待你,处理签约的相关事宜。”
我一眼扫过长桌后的六人,从椅上欠身起道:“谢谢。”
办好所有事务后我没有离开,在接待室稍作小候。中午时分文晋铭终于暂停面试回来,推门看了我两眼,便道:“听小黎说你要求见我,说是有话要说,是吗?”小黎是指接待处那接待员,芳名黎思颜的小姑娘,看样子比我尚要小一点儿,之前我在她处说了想等文晋铭的事。
我点头:“是。有点儿私人化的问题——其实也跟公事有关。”
文晋铭作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下:“请说罢。”
直觉感到这人并不是喜欢浪费时间说废话的人。我坐直身体道:“为什么我的面试会跟别人不同?”
“哦?”他浓眉微耸,“怎么不同?”
我看着他的面部表情缓缓道:“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和别人对比便知道了。对一般的应聘者,不管是不是符合你们的要求,贵公司都是让他回去等待结果,而不像我这样面试刚结束便签订聘书。此外还有就是之前我在面试室外等待时听见里面有大幅度的声响,可知每个面试的人都曾被要求表演身手,但我却没有——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文晋铭笑了起来,双手合握放在腹前,赞赏地道:“原来你真的很不错,观察力相当厉害啊。难怪会被副总看中。”
我讶道:“副总?”
“具体情节我不知道,只是她曾说过以前见过你的身手,所以要我在面试时加以照顾,现在你明白了吗?”文晋铭顿顿又道,“似乎是在她和漆经理上次在阳光城看到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我搜索回忆,回想起当时漆河军找我时的情形,蓦然想起:“那个坐车里没出来的很白的女……”问道:“请问贵公司的副总是女性吗?”本想直说是不是个“女的”,但觉目下场合用这词语不怎么合适,便用了个中性词。
文晋铭点头:“副总姓景,风景如画的景。之所以未要求你作身手的表演是因为她已亲自面试过你,只是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罢了。”想想再接道:“其实让你今天参加面试只是形式上走一过场,避免别的应聘者产生心理上的误解,否则大可直接签订合同。用两个字来说,那就是你是被‘内定’的。”
我微笑道:“后面这个大概不用对我说出来罢?”
文晋铭坦然道:“因为之前跟你对话时觉得你这个人很耿直,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骄傲。换了个人那就要慎重了,有些人虽然能力很强,但如果知道自己受青睐便容易骄傲,并因此而堕落下去。”
这句话已不吝于吹捧,我只好道:“多谢夸奖。”
文晋铭起身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就这样罢工作事宜就按合同上说的办。”走到门口,突又回头:“附送你一句:看一个人的性格可以从任何角度,所以面试这种东西是不一定必须用同一种形式的。”
的确如此。我看着他后背微微一笑。
对我的面试并非限于场上那点时间,又或过去那姓景的副总曾看过我的稍露身手,还包括刚才这段对话。我清楚感觉到他之前的言语都是在试我,尤其是后面那“夸奖”,实质上只是试探之语,只是想看看我是否真的不因为被“内定”而骄傲。虽然他未说出来,但我却想到如果回答不正确的话,或者我稍露骄意,很可能便会受到轻视。
但对于一个兼职做保安类型工作的大学生来说,用这种面试方式似乎太过隆重了些。
背后必定另有原因,只是我一时还不知道罢了。
离开名浦电子时脑内仍思索着这问题,再想到前次来时漆河军对我的不冷不淡,怎看也不像是对我这个所谓“内定”者另眼相看——就算是另眼相看,也是负面的。按理说连文晋铭这人事部副主任都知道的事,他这个营销部经理不该不知道,那为何会有那么恶劣的态度?
我轻吁口气,看看表,已十二点正了。立在潮流之柱大厦外面,阳光当头,再听着四下的嘈杂的车声人声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份外有头晕的感觉。
仍未适应城市这种生活。
我心里浮起这念头时,突生警觉。下刻被人从后探手蒙住眼睛,温热的体温伴着熟悉的娇声传来:“我是谁?”
我捉着她手随口道:“逛街两个小时终于回来的方妍同学。”
她轻轻一笑道:“猜对了!”放开手来走到我面前,问道:“面试完了?”
完了吗?我在心里摇头,却点着大头道:“早完了,现在要做的是去午餐,不知道方同学有什么好建议?”
方妍今天一份清凉打扮,白色连衣过膝裙,扎了个简洁的马尾,眉梢眼角都有种天真单纯的美,颇为养眼。她扯着我手向另一边走去,边走边道:“早知道你肯定饿了,刚才我看见一家不错的快餐店,跟我来吧。”
因着跟随散打队来市里很多次的原因,这小妮子很是熟悉不远处的的体院和附近的街道,我这路盲只好跟随她的命令来。
近来方妍活泼了很多,似是把在我面前久经压抑的个性释放了出来,尤其对我。换了在一个月前,她绝不敢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和我开玩笑——假如开玩笑也需要同意的话。今次一齐来成都则是她楚楚可怜的请求下我做出的不得已妥协,否则若我不答应,寝室电话必定受灾,至少也要承受她每小时十次拨打的洗礼。
进餐时我发觉她并没怎么吃,反而时时看我。第五次抓住她看来的目光时,我停下筷子:“怎么了?”
方妍慌忙垂下眼去,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没什么。”
“小妍!”我加重语气吐出两字。
她停下动作,轻轻道:“真的没什么……不过……不过我想到你以后周末都没时间陪我了……”
我哑然失笑,道:“这也用得着担心吗?我只是夜间工作,又不耽误白天的时间。就算除开睡觉八个小时,每天也还剩八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心中同时微叹,她仍“想着”我,这不是好现象。
方妍展颜喜道:“那你是答应每个周末都陪我啦?”
我纠正道:“不是答应,而是尽量——你该知道我也有很多事的。”放下筷子,“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工作要下个星期才开始,这周不妨放松一下。”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二章 众态
不知觉间已入学两个多月,时入仲秋,校内外草坪都枯黄了大片。每次散步,均有微凉的感觉。
非是身体,而是心头。
好像突然之间盛夏就过去了,十一月的地界,热力已然不足。清楚记得方妍寝室四人众中最爱着长裙的廖真如亦收拾了装束,改为隆重的秋衣,虽然因着天生的惊人丽质她无论如何穿着都是一样的美丽,但相较而言夏装更能显出她优点中的优点。
“就是身材!”君子白沫横飞地兴奋不已。
从出院后到如今前后不过半个多月,君子见了廖真如不下百次——自然并非都是正大光明地拜访,否则怕他得重回医院去;被林芳揍的,如果她那体格儿能揍得动人的话。
揍的原因则肯定不是因为嫉妒他转移目标,而是因为心烦。像她这种不苟言笑的女孩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但每每去接方妍时总会从林芳神情之上言语之间看出听出些端倪,对于君子这种喜新厌旧加天性风流的性格她有绝对排斥的态度。
对此君子另有自己的说法:“没得办法呀,我追林芳这么久了,她屁点回应都没得。也不能被一棵树掉死是不是?那就只好……”说此话时他相当苦恼,然而表情轻松得好像喝可乐。
君子此生最大的爱好是美女,然后就轮到喝可乐,其中尤其最爱百事的可乐,每每喝毕大吼我支持了中国经济发展,然后四体放松到瘫痪般“散”在椅子上——他自己的说法是第一爱好讲义气,可乐排名第三,不过就其讲义气的频度来讲,我和伟人王壮都觉得讲义气排名第三还差不多。
方妍在第一次见到君子时被他天花乱坠式的口才弄出了好感,后者的甜言蜜语是不拘一女的,而且风格屡屡更换,往往在不经意或突然间就把对方夸了一顿,过后对方想起来就觉得这人忒厉害,崇拜之情难免涛水般上涨。这致使方妍屡次不幸被骗成为其青鸟,做了一回又一回的信使,然后被室友骂了一顿又一顿。
她很委屈地对我“哭”诉:“她们说我是未成年少女,人贩子的主要工作对象,诈骗犯的服务目标……”我除了好言安慰外惊奇于她们之中有谁有如此口才,细想了半天也只能张蕊芳那小丫头会吐出这么经典的句子。像方妍这种少女的思想成熟度也就在未成年与成年之间徘徊的样子,有着初恋青涩的味道,会被我和我身边的兄弟骗得信以为真是正常的,而我又不好在她面前撕下君子伪善面具下的好色,因为搞不好会吓着她纯洁的心……
在多次对君子说明廖真如已经有了一个叫云海晨的又高又帅又斯文的另一半无果后,我也只好放弃,任他坚持自己的原则:“在美女未嫁给别人之前,任何人都有机会夺她芳心过来!”
四个女生中最不受君子欢迎的就是“黑框张”了。这是他首次见面会后根据她的眼镜量体而下的绰号,不幸被其听到,顿时也被她打入“最不受迎者”的冷宫,至今偶见都是冷面相对;同时我们两个寝室剩下六个人也都很了解了为什么她会用“人贩子”和“诈骗犯”来形容君子这么的狠。
替君子传递过十来回信件后,连方妍也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从此拒绝屡起;而要命的是她拒绝的理由单一无比,句式都是“嗯,今天我要陪哥去买东西呢,要好一会儿的,回寝室很晚,还是你自己交……”,顶多把“买东西”改为“上自习”、“勤工助学”或“去图书馆看书”,于是我回去后便成为君子批判的对象,痛斥我的“罪恶行径”——原因是为可爱的方妍小妹妹制造骗人的理由!
我则捧着头呻吟着上床埋头睡觉去了。
“这是一场异场艰苦的攻坚战!我军战士必须坚持到底,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为了人民的解放和正主的重申,一定要攻下敌人坚固的堡垒!”君子在试了半个多月而仍无果后以指点江山的雄姿在寝室里下了严令——当然是对自己,因为伟人的目标早定在另一个堡垒处,而王壮老婆入学前就内定了。相较下我是唯一没有女友的,或是没有要找女友倾向的。
茵茵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到这刻止,除了我、吴敬外,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封如茵在我心中的地位。
在乐观积极的生命态度下,只有我知道自己一直挂念着她。我不知道她伤到底好了没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从毁容的阴影中走出来,更不知道能否真的再和她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发觉自己从未这样担心过一个外人,这种比担心自己的份量更重的担忧向为只发生在父亲和母亲身上,而现在却展移开到了另一个外人处。
或者我的感情基调在变化。晚上睡前自省时,我开始这样想。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我不喜欢讲给别人知道,因为由衷地不愿她被人拿来作为取笑我的笑料——不是我受不了,而是发自一种不原她受到一点亵渎的动机。
伟人仍在,除非我亲口发问,他已不再跟我谈论任何关于黑帮的事情。这是理所当然,我的拒绝已表明态度,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清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同时滇帮那边并没有动静——指针对我,似乎还不知道当时剁下灰狐手指的“神秘高手”是谁人。
十月末时才知道原来不是侥幸,伟人给了我解释:“火狐并没有说出曾见过你这号人。”具体原因不明,我也没有精神和能力去追究这事,加有对伟人有相当的信心,便把它抛开到了一旁,专注于学习和工作方面的事情。
自上次亲自到名浦电子去探看情况后隔了足有一个多月才接到面试的通知,而在堪称“坎坷”的等行面试过程后的面试竟是如此顺利,令人难以不生出怪异的感觉。
近来似乎生活的重点被缠绕在“工作”上。在内是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已失去了学习的价值,但因为是别人善意的推荐,不好这么快就辞掉,我仍在那边;在外则是这兼职,那和我所学专业截然不同,然而被我看中的不是其内容,而是其环境。
我相信在这样一个真正的社会环境下我这种还是学生的人会有不小的收获,从中学习到日后生活的一些要诀。陌生的东西,才能令真心学习的人学到真正有用的知识。
两个寝室间最近有结成联谊寝室的趋向。虽然君子宁死不承认,但实际上我比他更受方妍寝室四人众的欢迎,张蕊芳可以忽略不计,态度尚算一般,廖真如大概因着彼此有过一扶之恩,对我态度远比对君子好得多。
麻烦的是林芳。
她和男友分了道扬了镳,过上了单身的生活。而引起其中纠纷的根本原因只有我、她和她前男友知道——就是我。至于直接原因除了他们吵了架外,还有我曾答应过她的去找他聊聊,结果这成了分手的导火索。
介入旁人的感情生活是我所不愿,但已经做了,事实由不得我后悔——何况后悔并非我的爱好。
最麻烦的是虽然她自己从未提过,而旁人也没有看出来,我却有了些朦胧的感觉,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有少许改变。那不是什么实质上的应对、交际等上的改变,而是精神性的,我能感觉得到,偶然遇到她一个眼神都像是遇刺般敏感。
初时尚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后来经过自省和思索后我划掉了这可能性。
她开始向方妍的方向迈进。她虽然热心助人,但性格比之方妍更要内向文静,对事对人都认真到一丝不苟的程度。这让我想到柳落,两人几乎是同一类型,而这所谓的比我高一级的“学姐”其实在社会阅历上比柳落更要不足,极易钻入死牛角尖。
更可怕的是她的聪明。这决定了她不容易受到旁人意见或建议的干扰,即不会像方妍那样接受我的说法来摆脱被拒绝的阴影。
一切的考虑让我不敢和她多作接触。那丝丝淡淡的隐隐感觉,有着比方妍的执着更强烈的执着和不逊于柳落的激烈的激烈。
相比之下,我反而更能轻松地和张、廖两女相处,随便开玩笑,轻度的暧昧语言只会让彼此开心,而不会生出什么令大家尴尬的场景。我懂得掌握言论的分寸,而她们的单纯则在这分寸以内可以正确地接受我发出的信息。
两个多月过去,我已和方妍寝室混得如一家人一般了。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三章 下马威
合约上写明我的工作时间是周五和周六两天的通宵,由晚上八点开始换班。初次去时被通知要提前到达,以熟悉环境和工作模式。工作地点是它在城西郊的一处仓库,到现场时吓了我一跳,因那地方荒凉度大约还要大于我老家,在广达五十亩的仓库区外一眼晃出几乎看不到人家。
负责介绍的人曾在上次面试中作旁观员,粗豪的面貌,强壮的身体,脸上的磨砺让人一看便知是个久经风霜的,大概在四十多岁上下。人事部副主任文晋铭亲自领着我到了地点,给我们作彼此的介绍:“这就是植渝轩,这是保卫科的科长何海,负责公司一切保安方面的事务。小植,今后你就听他的就行了。”
我礼貌地向他点头,心里犹豫着需不需要握手之类的事时,那科长上下打量我一番,冷然道:“你可以回去了。”我一愕,怎地才到就被赶?
文晋铭哈哈一笑拍着我肩膀,亲切地道:“他是叫我回去。”转首向那豪汉,“小植是副总钦点的,就交给你了,老何。”打个招呼便离了开。
能被这副主任亲自引路已经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未料到他竟这么随便就说出“副总”来,似乎非但不怕别人知道我受了特殊待遇,反而是唯恐人不知。我正揣摩他用意何在,何海转身道:“边走边说。”
呈圆形、高达四米的围墙内库房林立,空地上到处都是蓬布搭就的临时储地,此外还有五六辆大型卡车正忙着装上卸下,大约六七十个装运工忙碌工作,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们这边两人。
时间指着五点半。
“这里是公司的西仓,专责存放公司从各地合作公司处调来的销售产品。”何海并没有更深入地介绍的意思,立刻转到工作上,“现在这一批是今天最后一批货物,你的工作是待他们闭仓走后,从八点开始守护。”
这时到了仓库办公室,他取出图纸仔细说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我才约略搞明白了自己的任务。这一批招聘的保安约四十人,加上原先公司分配到仓房的保安共一百余人,由工作地点的不同分为四组,每组二十多人,再细分为两个小组,实行轮休制,周日至周三是一小组做守卫,余下三天都是由人数较多的二小组负责。
初时我微感诧异,因为看到这一百余人竟是分守在城外四郊四个仓库。之前从未想到名浦电子有四个仓库之多,这时不由对它的规模重新评估。接着看到分配工作时不由一呆:“为什么一小组人数小反而守的时间更多?”
何海瞥了我一眼,不带表情地道:“周末几天是守卫的关键,因为吃饱了没事儿做的闲人太多;而且公司的商品调度主要是在这几天,所以保安的力量须得加强。”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隐觉这已涉及到公司的商业内容,不宜再多问。但看到后面仍是不由再愕:“周五周六两天为什么要临时调换小组长?”
何海冷哼道:“上面的意思谁知道!不过我还以为你该问的是为什么小组长会调换成你。”
我听出他话中的讽意,心知这其中必有缘由,且是这保卫科科长意愿之外的原因,再说下去搞不好就要弄成僵局,并不接话,却搭讪着问另外的问题去了。
何海面上异色一闪而过,也不再说这敏感话题,顺势换过内容。
后面的内容连我都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所在二小组除了我外其余十四人白天都要轮流守仓,而只有我没有白天的任务,摆明了是特权。更“过份”的声明是我工作期间除了保卫科老大亦即这何海外公司任何人没有直接调动我的权力,不似其余人还要受门卫处的节制。
六点刚过时一切基本上说明完毕,他领我去见其他同事的路上我开始细细思索。
凭我这样一个从未在这里工作过、又只是周五周六兼职的新人无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有资格担任十五人的头儿,且是摆明“夺权”之势的抢了在周四担任小组长职务那家伙的权力。而眼前这保卫科科长处处流露出不满我来这里的意思,仿佛我的专职并非临时保安,而是抢人饭碗一样。
签约时的工作排表上并没有这些细节——究竟背后有什么意思?
关键该是在那副总处,但除了第一次偶遇外再未见过她。彼此萍水相逢,陌生人一对,怎地如此照顾我?
十五人在空地上集合后,何海说明了一些有关事项后向众人介绍了我,当然没有忘记宣布我的职务,下面十四条壮汉立时骚动起来。这也难怪,凭身高我是最矮的,而且脸上还挂了副厚眼镜,有什么资格做大家的头儿?
这时我才稍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何海态度那么差,因为原组长是他亲子何南武,却被我夺了权。后者身形比乃父更要高大,和我一样的寸头,眼眉都很有威势。他是十五人中第二高的人,抢先踏前发言:“为什么要这小不点儿做组长?”
身旁跟着走出一人,抗言:“我不服他!组长是武哥,我们大家都服他!”
这人之前何海介绍过,名叫牛志忠。我在对方射来充满挑衅之意的目光时也上下打量他,结实到肌痕毕露的身体,绝对是打架的老手。
其他人跟着闹哄起来。
何海抬手止住众人,没好气道:“他是副总看中的人,明白吗?从今后这两天就由他负责!”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众人立时再起喧哗。何海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头来看我,摆明是要袖手旁观。
我知他用意在给我下马威让我难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却突起一念。
那景副总肯定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待遇,但为什么仍要我这样的人来这处受嘲?排除她是吃饱撑着了没事做找消遣的可能性外,尚有另一种可能。
她是要我亲自收服这批人,以此来表现我的实力——仍是在面试之中,只是换了个场景而已。如果做得下这批人头儿,自然仍可留在这里;反之则早晚滚蛋。
想到这里,不由雄心一振。
示弱有时是必要的,但如果被一个女人这样调弄,这口气恕在下不愿意咽下去。
我向何海轻轻道:“让我来吧。”后者一愕,改望向乃子。
何南武也听到这句话,但不待他有所反应我已欺近他身前,伸手道:“有种的就别像个婆娘样儿在这儿叫唤,想保住你组长,就跟我试试手。”
这一句是沉着声说出,在场众人均一一听见,顿时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般呆住。
下一刻笑声起来。
我探头向何南武身后笑者看了一眼,那人触到我的目光,不觉间笑容改为干笑,既而静下来。
“怎么样?没胆子就自己站回去,想做表率还轮不到你!”
何南武脸上挂不住面子,看向老爸,后者犹豫不语,半晌才道:“试试。”
无能之辈——我在心里对何海定了这评语时,何南武已退开一步,叫道:“大家都让开点儿!”
我扬起手作个止势,对方微愕道:“怎么?”
“一齐来。”我脱下T恤露出浑身或块或条形状毕现的肌肉,两腿分开双臂舒展做出预备式。
何南武登时色变,还未说说话身旁牛志忠已勃然怒叫:“妈的当你是超人啊!”冲上来正要一拳打出,整个人已改为摔势后仰摔出,“扑”地躺到地上。
然后才懂得捧着胸口痛叫出来。
余人立时一静。
我缓缓收回踹出的腿,哼道:“第一个。”目光改看向仍立着发呆的壮汉。
何南武怔了片刻,突地虎吼一声合身扑来,双臂巧妙地分作上下搂出。我捡定他右臂双手齐出,左捞右砍,抢在他左手搂住我前从他肋下矮身穿过,双臂一较力,立时将他右臂别到其背后,左脚同时踹正他膝弯。
本以为这招已可令他跪下,孰料他定力也颇为惊人,最弱处中了一脚竟未应踹弯曲,反而灵活地身体一扭脱出我双手掌握,横飞一腿后踢直奔我胸口,动作迅捷有力。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四章 威慑
我原地后仰,趁那腿从胸口上方掠过时一把抓住,借力顺时针一扭一拖。何南武见势不妙,另一脚钉子般钉在地上跟我较劲。
“噗”地一声过去,何南武被拖得以标准的劈叉动作档部着地,面部表情顿时扭曲,却忍着未叫出来。
我放开手,侧头向身后群人喝道:“没人讲义气吗?看到你们武哥被欺负还愣着干嘛?”
十多张脸上闻言露出怪异表情,似觉“欺负”两字用得好笑,又似因何南武竟会被我弄倒不可思议。我起身拍拍两手灰尘,冷冷道:“你们不过来,只好我过去了。”抬步刚要走,腰后风刮声起。我沉掌下劈,正中何南武旋踢而来的小腿,手掌立时被巨大的震力反弹开来。
这刹那间我已知自己低估了这壮汉的力道,不假思索地脚尖踮起以臀部肉厚处硬挺了仍踢至的那脚,同时身体改向前窜,以减轻受击力量。
肉体被击打声过,何南武的嘲声同时传来:“你在家定是少受教养,那就由你武哥我来教育教育你!不听话就要打屁股,这是第一记!”
被踢中的瞬间我已知道自己那一掌减去了他大部分力道,心里粗略地对他的实力有了大概的了解。闻声并不答应,哈哈一笑借势冲进人堆中,左右开弓地迅速横窜竖冲,凭着身高的优势和远过常人的速度来回绕圈,趁机出手。
左首第一人最为无辜,因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我一勾摔倒。接着旁边一人双手一探想抓住我,却被我反抓住手腕一个前摔凌空摔到地上,痛叫声大起。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慌忙动手,但无论动作还是速度都是既无力又没准确度,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十二人已有五人翻在地上呻吟。
何南武在外围无法插进手来,气得大叫:“你偷袭!”
我大笑以应:“来偷东西的人会正大光明吗?连我这个都应付不了,还怎么做这儿的保安?”说话间又有两人倒地。何南武改叫道:“大家散开!”剩下几人方醒悟过来,慌忙四散。我呵呵笑道:“迟了!”同时抓住两人手腕往怀内一拉,身体起跃双脚同时弹踢而出,正中其肋下脆弱处。随即后跃迫近另一踉跄后退者,俯身抓住他脚腕使力一拉,他向着我后背捶下的拳头顿时攻势全消,仰天摔下去。
这时何南武才冲近我身旁,叫着:“跟我打!”双拳合击直攻我颅侧太阳穴,力道狠猛。但之前既已测知对方力道如何,怎还会让他得手?左拳照着他因经而露出的肋下空隙狠击过去,身体下沉避攻。
这时最先被我摆平的牛志忠才站起来,怪叫着悍不畏死般扑了过来。
下一刻已再摔了回去,重新躺到地上呻吟。
何南武捂着肋下闷哼败退,我并不追赶,眼睛改看向全场最后两个仍站立着未受过我攻击的青年。后者色变再退,显然已被我雷霆万钧的攻势震慑住。
“知道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还会输给我吗?”我出其不意地说道,“首先说明关键原因绝不是能力。”
倒地的人又爬起几个——之前我本就已经手下留情,虽然从视觉效果上看这批人受创甚重,其实不然。何南武仍捂着肋骨惊疑不定地看我,不觉配合我道:“什么?”
“无论从技巧还是体力我并不比你们每个人强多少,说到身体还是你们占优势,但十四个人竟然被我一个人打倒,知道根本原因是什么吗?”我一字一字地吐出,“就是你们根本不能齐心!”
场上刹时静寂下来。
我拾起衬衫,再不看这些人半眼地向同样目瞪口呆的何海道:“开工吧。”
冰凉的自来水由仰嘴向上的水笼头直冲而出,直击中我蓄势等待的脸上,清凉的感觉瞬间压下体内的热意。
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
作为这一伙人的头儿,我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躺在休息室里休息,然后等着有情况时手下来汇报,间或无聊时就出去巡视一圈,实在太无聊就小憩片刻——当然也可以憩到天亮。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之前已经知道西仓暂时只有我一个是新人,其余的全是在这儿工作超过三个月的,何南武更是跟着他老爸在这儿混了近年。但这伙人中除了何南武学过一些武术上全是四肢发达技巧全无的家伙,不过转念一想名浦电子会一次性招聘四十人这么多,其中肯定有原先这些家伙不甚中用的因素存在。
寻得这处清洗身上因剧烈运动而浸出的汗滴时心中已有了大概的工作计划,支配这些人不太现实,莫如自己亲自动手。
眼角突瞥见人影。我转头去看时,正看见一张讨好的脸凑上来:“植哥,要不要毛巾?”
心思电闪中我排除了他有恶意的可能,接过递来的毛巾尴尬笑道:“谢了,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
“金永建,”那人抢答般急道,“刚才植哥好身手,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让兄弟出丑啊。”
我这才记起之前仅剩的两个未被攻击的家伙,其中之一就是这姓金的,随口道:“过奖了,其实只不过我没有打人的习惯……”刚说出口顿觉说错,没习惯还主动邀何南武斗,鬼也不可能信。
金永建也不知是一心要讨好我还是没有细思我话中的漏洞,改口说别的话题。待我擦净身上汗渍水痕时,他突然说了句:“其实我很佩服植哥的功夫,不晓得你能不能教我几手?”
我看着他满是期待的阔脸,笑了笑把毛巾还去,并不说话,移步向休息室走去。金永健不敢追问,只好跟在我后头。
进门时不觉一愕,因面积不及二十个平方的休息室竟被其余十三个家伙占据。我皱眉道:“大家都在这儿干嘛?罢工似乎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何南武斜瞥了我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刚才被组长打伤了,需要休息一下,要不然就算有小偷进来我们也没力气保护公司财产的安全。”
我自然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知他是拉了众人故意跟我作对,冷冷道:“如果觉得伤重不能工作,那也没关系。人事部想必最近工作很无聊,不妨请那边派几个人过来给你们检查一下,伤太重的就回家,若是有人故意装伤,后果不用我这个新来的教,大家也很清楚。”
四下呻吟声煞止。
何南武脸色换了几次,终于只道:“确实是伤,不过休息一下现在差不多好了,兄弟们开工罢。”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正要起身,我抬手止住:“等一下。”
众人均愕。
我环视一周,目光过处无人敢对视:“我只需要大家知道,做什么事该有什么能力,有什么样的能力就该有什么样的自知之明。上面派下来的分配,我不想管也不必管。如果有人不满,首先可以跟我说明,或者直接向上面提出。但只有一点绝对不能含糊,”我沉下嗓子,“就是必须做好自己的工作,那是我的原则,也希望是大家的!”
何南武从鼻子里哼了几声,木着脸说:“组长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那我们就出去工作了。”
我淡淡道:“其他人暂时先按着惯例去吧,何哥你留下,我还要跟你请教一些情况。”
待人散尽后我请他坐下,从容道:“先说句题外话,以何哥你的能力,我觉得不该是个小组的组长这么简单,但到现在你仍在这儿,对此我有点儿看法,希望对你有用。”
何南武不置可否地又哼了声。
“只因为你没有把工作和私人感情分隔开来——别忙生气,听我说完。”我坐到他对面,“我听说名浦电子的高层领导中有七成是新一代的年轻人,知道有成就的年轻人喜欢什么吗?两个字——效率。换句话说就是不管你怎么做工作,只要没有违犯公司的条例规定,而且把工作完成得尽快尽好,那么能力就不会被掩盖下来。但是你没有做到,因为工作中最忌讳的事一直在影响你,那就是私人感情介入了工作中,且是不明智的那种介入。”
何南武欲待出言。
我竖手止住他:“听我说完。举个简单的例子,对我被分配为周末组长一事,你很生气,却没想过自己有没有必要生气。作组长有什么好?担负的责任更大而收获和大家差不多,表面上好像可以有许多‘特权’,但仔细一想你就知道,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远没有埋在下面的牵连重要。”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五章 夜袭
何南武讽意十足地哼道:“说我不动脑子吗?那你怎么不把这位置让给别人?”
“这是不同的心理状态,我不是随便做事的人,不会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但同时也不会随便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而且,”我停了停,“你觉得自己有比我更强的实力吗?先不说打架,我只问你:你能不能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工作?记着不要随口就说,因为那会说明你确实不能进行深度思考。”
他张口便要答,却在下刻语塞。
我心内苦笑。现在的情况已经等于我抢他职权了,因为知道名浦公司的一小时三十块非是那么好挣,如果没有突出表现,肯定会被淘汰出局。
何况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证明一下我自己的实力究竟有几分——不只是打架,更是口才、心理、交际等综合实力的实践。
“这世上的工作没有不需要脑子,就算是搬运工这种纯动力气型的,也要随时计算自己的收入开销和怎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个时代,脑力运动和体力运动在量方面或者差不多,但在质上已有了天壤之别,不信你可以想想公司高层的那些人,有几个是靠力气上去的?”
何南武皱起了浓眉移开目光,烦躁地挥挥手,似要挥去什么异物。
“你并不比我大几岁,我们是同一代人,所以我可以以同样的立场和观点来说话。”我压慢语速,以增强气势,“要在世上出人头地有所成就,必须用头脑;而使用头脑最大的障碍之一,就是感情的介入!”
明黄色的灯光忽地一闪,接着熄灭。
我向窗外看去:“怎么回事?”
何南武起身的声音传来:“又是那几个王八蛋,打这里东西的主意好几个月了,妈的今天忘了派人去守变压嚣……”我已开门出了去,摞下话来:“这些以后再说,现在先摆平了那些家伙。”
身后何南武叫道:“等等!”我止步时他奔了出来,递上一只大号电筒:“拿上这个。”
若在常时我定要取笑他:“不闹脾气了吗?”但这刻我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两步,又回头道:“何哥你按着以往的手段来搞他们,就当作我没来时一样。”不待他回答窜入黑暗中。
难怪名浦肯出高价骋用新人,定是已有的保安不能处理好这类事情。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首先不清楚仓库哪处是重要物品哪处是对方目标,其次是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根本不知道,加上地形陌生而经验不足,此时选择自己分配人手绝对不明智。
除开这些因素,只有采取主动出击的方式方有可能成功。
釜底抽薪。
敢用这么张狂到近似于抢的方式来偷,对方人手肯定不少,那么应该会在外围留下人手接应。仓库处有何南武他们十多个壮汉守,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外面就由我来解决,断了接应再说。
大门已然关闭,天色漆黑,除了不远处隐隐闪动的几只电筒外看不到任何光源。
我关上电筒以避免对方察觉自己的行动,摸黑爬上围墙,翻身轻轻跃下。闭神听了会儿动静,向着微有人声的地点摸去。
对方这手确实够绝。仓库内设有一系列电子警报系统和防卫措施,“明”着来偷绝对是自找苦吃,但一旦断了电便失去效用;且在这种情况紧急的形势下没有可能分出人手去启动临时发电机——何况那些家伙中有没有人懂得用那个我都怀疑。
但要从外界断掉仓房电源需要有高技术含量的技工,否则无论是随便动仓房外的变压器还是电线都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黑暗中隐隐看到离墙不远处有白色物体,似是辆车。
我停在五六米开外,考虑片刻,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大的石头照车扔去。
“哗啦啦”一片碎玻璃的声音传来时,有人惊慌地道:“谁?谁?什么人?”同时开车门声与脚步乱动声一齐收入我耳内。十多秒后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接着又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是哪个?”
有三个人。
为弥补视力缺陷而练就的过人耳力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了相当积极的作用,三个人停足的方位大概地被我确定下来,尽量轻巧地摸近最近处立在车子左门外侧的一人。靠近后可以看见隐约的轮廓,我倏地伸手捂住他嘴巴,不待有所反抗便一掌切在他后脑下血脉处。对方颓然倒地时之前发话那人的声音再传来:“谁……谁?!什么声音?”显然仍是听见了被我刻意压下的动静,声音里显出慌乱。
这人却在车子另一边,我刹那间决定最后一个收拾他,以最快速度摸近另一人,用相同手法先捂住那家伙嘴,正要一掌切下时忽然一呆。
手下的嘴小巧而皮肤光滑,而且半点胡渣都没有,不似一个男人。
那人嘤唔着奋力挣扎起来,我再不迟疑,挥掌切下;同时身体急移,之前那发话者正闻声欲逃之际被我擒住,二话不说依法施为,将他打昏过去。
墙内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器物倒地声接踵而至,显然偷窃者和保安已碰了面,变“偷”为“抢”,正面行动了起来。
倒是挺热闹的——我边想着边摸上车去,把钥匙抽了出来,然后才发觉靠着墙有一把梯子,关节处有螺丝和折片,应该是可折叠的。
剩下的事就该只有内里的家伙了。我爬上墙蹬开梯子,后者摔砸到车上发出巨大的声音。里面顿时有人惊觉,叫道:“二万?!”
“二万?”我蹲在墙头心里疑惑片刻,正要怀疑是否暗号时另一人叫起来:“老大!二万好像出事了!”这才醒悟过来对方是在招呼外面的同伴。
从墙上看下去一片混乱,电筒射出的光柱不定向地到处乱转,可知“战况”之激烈。我只出来不到五分钟,仓厂内靠西那一片已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东西。
“走!”之前说话那人叫起来,接着何南武的吼声窜上半空:“妈的要走?!兄弟们给我往死打,让公司看看咱们不是吃干饭的!”
我摇头唏嘘:“真是四肢强健超过大脑的家伙……”
电筒光线忽慢忽快地向我这边移来,不多时有人爬上近处的大箱子,向墙上跳过来。我想也不想一脚踹出,“砰”的一声那人摔回地上不知撞到什么。
“墙上有人!”惊叫声狂出。
仍有两三人勇不畏踹地爬上箱子跳过来,妄图越墙逃出,我只好一一赏以大脚,接二连三的人掉下去。其实也是为他们好,墙外已没了梯子,若直接向外面的硬地跳下去,不摔断腿才怪,摔到里面则至少有箱子垫着。后面的人见势不妙,吼着:“冲大门!”
我心下暗感好笑,锁上后的厚达十厘米的铁门,高度还要超过围墙一米多,冲得出去才怪。
势乱是败下的先兆,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何南武领着一伙兄弟横冲直撞,见人便揍,到电话出去公司派来维修人员时,所有人已全部就擒。
不出我所料外面三人中有一个竟是个二三十岁的女人,且身上手上还是电工打扮,显然正是破坏了变压器的正主儿。我蹲在墙上看着众人将小偷一一用拇指粗的绳子绑好,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按理说初来便建一功该当高兴,但一看到贼中竟有女人,莫名地微感怅然。
“头儿!”
金永建在下面兴奋地大叫,电筒的光同时照到我身上。
我摆手道:“你们处理吧,我没做过这些事,没经验。”
金永建摇着大头:“不是,头儿你最好下来,墙上有电网,停电前正准备打开的。何哥说马上要打开,叫我请你下来——虽然电不死人,可是受伤也……”还没说完我已扑下来:“你不早说!”
金永建显然吓了一跳,望着四米高的墙骇然道:“你竟然就这样跳下来……”我靠到车上,悠然道:“也不算很同,比我以前在家里时习惯跳的高度矮多了。”向着正走出来的何南武叫道:“别漏了!”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六章 惊人之物
“你觉得怎么样?”另一刻我靠在仓厂内大箱上,悠闲地和何南武聊天,同时看着恢愎光亮的电灯下仓厂内乱况。
这壮汉明显地对我态度好了很多,至少有问知答了:“你确实很厉害,这伙人来了好几次,我们一个都没抓到过,不像这次一下抓住这么多……”
“不是这个,”我打断他,“我是问你觉得他们像来偷东西的吗?”
何南武愣道:“什么意思?”
这时被抓的人已移交闻讯赶来的何海——他就住在公司本部——亲自押着那批人上了公安局去,西仓厂的保安组兄弟也都被分配去继续守夜。被弄乱的东西仍散在地上,等着明天工人来收拾。
我指着地面乱况:“你看这些被弄倒的箱子。”手指轮了一周,整个空间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被破坏过,“偷东西的人需要弄坏这些吗?”
何南武想了想:“也可能是打架时弄倒的……”
“你看被破坏的范围,我在墙上看得比较清楚,最东边那块你们可没去过,明显是他们来之后遇到你们之前动手弄倒的。”我截断他,“而且刚才我看过这些箱子了,很多上面都有被敲击的痕迹——偷东西需要这样来吗?”
他搔搔大头,一时把握不到我的意思。
“再想想外面接应那车,装十多个人恰好,要再装载被偷的东西则只好让小偷步行——你当他们是笨蛋吗?”我顿了顿,笑起来,“当然他们确实是笨蛋,不过还没笨到那种程度。”
何南武睁大眼睛看着我,苦恼道:“那他们是来干嘛的?”
“还有一点,偷东西用得着同时进去那么多人吗?而且弄出这些动静明摆着不怕我们发觉,进退从容,显然早就预谋好的。如果不是我在墙上打乱他们的计划,现在这批人肯定是安全撤离。你不知道刚才你们被引得多散?我光看都觉得要自己领这么一批手下肯定力有所不逮。”我斜眼看他,并不口下稍稍留情,因知这是在这处站稳脚跟的关键,那就是让自己显得够强。
这种用四肢思考的莽汉很难被什么大道理说服,直接而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他知道实力的差距。
他把双眉拧成麻花,接不上口来。
我移步缓行,换回话题道:“普通窃贼被发现后第一件事就是逃跑,但他们不是。有这四个疑点已足以让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何况他们还有个隐得颇深的破绽。”
何南武不由跟上来接口问道:“什么?”
“能够想出用调变压器的方法来断电,可知这是有预谋的。谋定后动的偷窃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漏洞让人察觉,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来偷东西!”我走到其中一个散倒的箱子前面,蹲下身拨开乱散的晶体管,察看下面的物事。
何南武突地发出一声醒悟之音:“我明白了,他们是别人派来捣乱的!”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目光突地触到底下一袋白白的东西,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重新用东西盖住,站起身来:“何科长马上就会带警察来,你让兄弟们小心点,别弄乱了现场……”还未说完,牛志忠忽然跑了来,说道:“营销部经理来了!”
何南武一愕,看着我道:“那个姓漆的吗?他来干嘛?”
我心中一亮,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么大动静,他作为公司的高层领导来视察一下也是应该的。”
同时知道自己在这伙人心中已有了相当的地位,否则何南武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态度对我说话,且还是用询问的态度。
漆河军是名浦电子第一个认识我的人,但前后对我的态度不知为何冷热不定。启门后他领着一群工人走了进来,解释道:“不能耽搁明天的工作,所以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就集结了这些工人,趁今夜早点儿把这些清理好。”不待我说话已下令开始工作,周围西厂保安组兄弟都莫名其妙,有几个忍不住就要说话,但被我止住。
请他到休息室闲聊时我把兄弟都派到外面巡视,只留了何南武陪同。这营销部经理随意说笑几句,又说了些嘉许和勉励的套话,对我道:“小植你刚来就立了一功,明天我会上报,前途无量啊!”我谦逊几句,何南武终于忍不下去,向我说道:“组长,你不是说要保护好现场吗?现在却……”他大概自知跟漆河军直说无用,转向我发威。
我止住他,笑道:“有漆经理在,什么都没关系?”对他眨眨眼。
漆河军显然听出我有把一切责任推给他的意思,但却没有反驳,只微微一笑,转头去看外面工人迅速而有效的工作。
何海领着警察来时已是一个小时之后,几乎所有箱子都被整理好。他见到漆何军和工人时也是一呆,露出未料到你会这么勤奋工作的表情。在分别找了保安组兄弟问话作好记录后,警察归了队。漆河军和何海寒喧了几句,带着工人离开。
直至凌晨三点仓厂内才回复安静。我打发本组兄弟去守夜后独自一人在厂内散步,趁无人看见时将其中一个箱子开启少许,探手进去摸了半天,心下了然。
接着又找了几个箱子施为,结果相同。开到第五个时何南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组长!你在干嘛?”
我叹了口气,合上箱盖转头看他,半晌方道:“你跟踪我很久了?”
何南武点点头:“你一出来我就盯上你了,本来只是想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和兄弟们说话的。你到底在干嘛?”
我吁出口气,仰面看天:“我可以随便找个藉口蒙你,但又不愿意这么做。可是如果说老实话你会有麻烦,而我也不愿意你卷到这里面来——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他想了想,不解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我转头微笑道:“我决定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这是为你好。”
何南武显出少有的谨慎:“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别人?”
我凝目看去,轻描淡写地道:“那算了。”抬步便走。
“等等!”何南武抢到我面前,“我这样答应也没用,随口说的话你不怕我随时可以反毁吗?”
“你不轻易答应我,反而说明你不是喜欢自毁诺言的人。”我止步笑看着他,“我猜得对吗?”
何南武犹豫了片刻,无奈道:“好吧,我答应你。”
我示意他跟在我身后,慢慢散着步,随口说道:“刚才我说过这批人不是来偷东西的,你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吗?”
“捣乱。名浦电子在成都市场上知名度很高,市场份额也最大,肯定有些卑鄙的人光明正大抢不过公司,于是就出这种下流手段,想破坏公司的生意。”何南武胸有成竹地说,显然也思考过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