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麻烦的事情为何喜欢串在一起涌来呢?
那番话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是冲动。那种自作聪明热心过度的人向来为我所不喜。
想至此处,脑中掠过一念,我微感颤栗。
在为君子报仇这件事上,我是否亦犯了同样的毛病?
静心一想,其实最重视这件事的就是我自己,连君子这伤者自己都未有多强烈的反应。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怅然若失。
第二天八点之前我已经赶至医院门口,心内颇有点后悔昨晚那么冲动,连方妍所在的病室都没问清楚,现在想去一探都找不着门。幸好君子同她是在同一间医院,大可先去探问前者一番,将心内压得最重的疑问解决。
还没走进住院部大门,身后忽然有人叫喊:“植渝轩!”
我条件反射地后望,暗叹世界真的很小,无心之下都可以柳成荫。来者竟然是林芳。
她一手提着一袋油条,另一手拿着个大保温瓶,似是去买早餐回来。
我待她走近,抢先开口:“昨天晚上我太冲动了,你别放在心上。”
对方弧线优美的鹅蛋脸上看不出什么可疑之色,平静地道:“看在你最后还是肯来探望方妍的份儿上,暂时不跟你计较。跟我来吧。”擦身而过。
我差点脱口而出告诉她其实来此的主要目的不是探望方妍,险险忍住要她顺手去看看君子的冲动,只好暂且打消去找君子的念头跟她进楼,眼见她进了电梯,我略一犹豫,仍是决定跟进。
这不是我第一次乘升降式电梯,但起动时仍有轻微的不适感,不禁心中暗叹自己果然还未完全适应城市生活。电梯停在六楼,我几乎要叫出来。
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们和君子的病室是在同一层楼!
不知道她见到君子和伟人没有?
杂乱思绪翻飞间她推开一间病室的门。这是一间也是单人室,布置和君子那边差不多。我一眼看见里面有个护士正为床上的病人从衣内取出体温计,忙以眼观鼻退出门外。只听里面有个粗粗的嗓音道:“三十九度,嗯,温度退得差不多了,再休息两天应该就会痊愈。”林芳回应道:“谢谢你啊。”接着一串收拾东西的杂音传出,片刻后一件大白褂端着个银盘出了门来,与我对看一眼。
我微笑以对:“你好。”
她呆了一呆,问道:“请问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我笑道:“前几天在楼梯上,你差点儿跌倒了。”
她恍然大悟道:“是你!谢谢你啊,那天我有急事太慌张了,要不是你扶我一把,现在住院的人里面肯定有我。”随即指指病室里面,“你来看朋友?”
我含笑点头默认。
她忙道:“那我不耽搁你了,你进去吧。对了,我叫张悦……”我指指她胸牌,笑:“上次就看见了。”她还来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先走了。”恰好这时林芳半边身体探出门来,唤:“你在外边干嘛?”
踏入门时与床上人四眼对望,一时大家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林芳关好门一语打破彼此间似已凝固的气氛:“那边有椅子,自己坐。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这儿是油条和牛奶——不要看我,我知道方妍现在不好吃油腻和干燥的东西,不过她恐吓说不给吃油条的话就绝食,没办法啊。我先出去一会儿,给她拿药——喂,不要只顾着自己吃,注意方妍,不要她吃太多了,只准两根,其余的给我留一半!”房门发出“啪”地撞音,第三者已离开。
空气立时有点儿异样。我迫自己出声道:“你好。”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七章 不知所谓
方妍不知是高烧未退尽还是怎的,靠坐在病床上脸上红如熟苹果,慌张应道:“嗯?噢,你好。”
下来又是对坐无语,只差泪千行的境界了。我努力调匀呼吸平稳心境,没话找话地开口:“那个……昨天林芳一定很生气罢?我说了那么多得罪她的话。”说完暗奇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方妍显然也在努力平静心情,语声平定下来:“是,她昨天好像气哭了……不过我没看清,她打完电话就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我……我看到她眼睛里好像有眼泪。”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大是尴尬,忙转换话题:“我们以前好像没见过面对吧?不过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你很面熟呢?”
她犹豫了半晌才蚊蚋般吐出句话:“我……我见过你,你……你应该没看到过我。”
若非我为了补足视力的缺陷勤练了耳力,很可能会将她的话漏过,摸摸下巴:“这个好像有点儿难懂,你可不可以说清楚点?”
她再次犹豫起来:“我……”却说不下去,脸上红霞不减反增,眼睛看着放在被面上不断互扭的十指,不敢移来。
气氛又返回凝固的状态。我想了想,立起身来:“这样吧,我先去看一下另外一个朋友,等会儿再来看你。”不待她受惊的神情恢复便转身开门而去。
让她打一下腹稿好一点,否则这么谈话什么也谈不出来。
走到一拐角处再次与林芳碰面,后者拿着药惊讶地看我:“怎么了?要走吗?”
我耸耸肩叹道:“她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又怎么好意思逼她呢?现在我先去看望另一个朋友,他就在这层楼住院——对了,我希望你也去看看他。”
林芳不耐烦地道:“你怎么能这样呢?好不容易来看人家一趟,就这么走了,你还有良心吗?!”语气甚是咄咄逼人。
我心中一动,不怒反笑道:“把药给我。”
林芳怔道:“干嘛?”
我伸手抓住药袋,用空着的手指着走廊另一边:“君止彦受了非常重的伤,现在躺在628病室,你最好去看看他——这样我也好找藉口单独跟方妍多呆一会儿。不要说我没有尽力,我知道你很关心她的。”
林芳松开手任我拿过药来,沉下脸:“那个家伙会受什么伤?烦人得很。每天只知道胡说八道……就跟你一个样儿,怪不得你们会走在一起!哼。”说归说,仍转身向那边走去。没两步,忽回过头来:“记得八点半给方妍喂药!”
我哭笑不得:“知道了!”
那女生又走了两步,开始禀承中国传统女性“八卦”的特点,再次回头:“你究竟知不知道为什么方妍会进医院?”
我叹道:“我怎么会知道?要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我根本就没跟她说过话,当然不了解她,自然就更不可能知道她为什么会军训都累到这种程度,居然打了120。”
林芳迟疑了一下,猛地下定决心般道:“她昨天下午和晚上军训拼了命一般,连晚饭都没吃。后来教官都看不过眼劝她休息,可是她……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伤了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是因为你一直没回她电话伤了她的心,她才那么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健康——知道了吗?!笨蛋!”这才去了。
心内微感震动。
难道她真的如林芳所说,对我如此在意吗?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愣了半晌,才返身回走。
方妍面向窗外地侧躺回床上,似在发呆,连我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未能惊醒她来。
我轻轻走近病床,顺手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到窗外。
外边是个不大的花园,中间有个小荷塘,漂着三三两两的荷叶,却没有半朵荷花的存在。再看远一点便出了医院院墙,高高矮矮的建筑此起彼伏错落而无致,行人车辆小如虫蚁,来往不绝。
更远处可以勉强辨出是个广场,其内立着好几个巨大的广告牌。
“芳姐,我还是不敢跟他说……你说该怎么办呢?”床上女孩忽然发话,声音微显软弱。
我从凝望中醒过神来,刚想到她把我当作是林芳取药归来时,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好像陷……进去了,可是我……我不敢跟他说。”
惊愕中目光落到她纤弱的背上,这才发觉她双肩微微颤抖着。与那日在火锅店相遇时的情景相比,此刻的方妍显得特别娇小脆弱,好像初生的花蕾刚被风雨袭击过一样楚楚可怜。凌散的长发顺着肩膀分洒在身前身后,与她侧身的曲线相衬,格外动人。
她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这样类型的女孩子很难让我产生什么“特别的”好感,只觉得应当给予长辈似的关怀。或者我眼光太高?凭心而论方妍样貌绝不丑,反而时时显出青春动人的风韵,令人难以不生出好感——但也只是“普通的”好感罢了,与“爱”之一字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更何况,我根本还不了解这个人;“一见钟情”这种东西向来不为本人所信。
还是……因为我已经脱离了少年式的思维境界?
我摇头甩走脑袋里古怪的念头。耳中再次接收到她的声音:“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当初要跟着他来这儿?每次都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可是……”这次竟已经带上的哭音,我吃了一惊,既想打断她以免她陷入消极的情绪,又想听听她说的真心话,矛盾已极,一时没有动作。
隔了良久,她发出半声哽咽多过叹气的叹息,双肩反稳定下来。我心中却生出不妥的感觉,再顾不得要听她多说几句,绕过床尾站到她面前,目光落处,轻微的刺痛感传入心底。
她仍睁着的眼睛完全失去神采,泪水细流般流出,已顺势滑下光滑的脸颊在枕上汇出大团的湿痕。她完全没发出哭泣的声音,可是正因如此,分外令人心疼。
方妍的目光慢慢上移直至触及我的脸庞才从涣散急换回集中,随即惊讶涌出,不及半秒后已被狂扑而至的羞怯盖住,一声又羞又惊的呼声奔出:“啊!你!”本变得惨白的两颊瞬息间浮上大片红晕。
我强笑道:“我回来了。”
方妍被我语声惊醒,慌张地四顾一圈未找着林芳的身影,再次惊呼一声。雪白的被子一闪间,她整个人都埋入了被内。
我眨眨小眼,说道:“林芳有事出去了,让我代她来照顾你一会儿,你没意见罢?”
被下无应。
我伸手轻轻隔着被子在她头部位置处敲了几下:“喂?方同学,不要闷死了,不然林芳回来我不好跟她交代……晓不知道氧气对人的重要性?要不要我跟你讲解一下,你现在这种行为是不对地,千万不要把自己拿来做二氧化碳与人体关系的实验……哎,你听到没有?没必要勤于钻研科学到舍身取义的程度!”
被下无应。
我无奈道:“好吧,你不想跟我说话我就走好了。记倒不要再不顾自己的身体乱来了,等你好了回去跟我打电话——不过时间限在三天以内,三天以后再给我打电话不要怪我生气不接哦!”绕到门口打开门,然后重重关上,抱胸静立等待。
不到三秒钟,被子迅速由内向外地掀开,露出一颗蓬头乱发的小脑袋。
我促侠地冲她一笑。
小脑袋一声惊呼,雪白的被子翻飞回去,仍捂个结实。
我哈哈大笑着走近去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摆在床头柜的油条和保温瓶,自语道:“是吃早饭的时间了。”顺手取过一个纸杯,倒好牛奶小饮一口,咂得滋滋有声:“好,想不到这儿的牛奶这么好喝!”又取出根油条,铿锵有力地咬断吞入,脆脆的油皮破裂声鞭炮般响个不停,中间夹着赞叹:“好吃!学校里哪里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哦,油条都跟棉花一样,不像这儿的,嘿,简直是天下美味!”
被子下面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早膳完毕善后工作完成后,我看看表:“呃?八点三十了。”顺手敲了敲被面,“出来吃药了!饭可以不吃,药不可以不吃。来,快点出来。”
仍无反应。
真有点儿拿她没法。我轻叹一声,换回平静的语气,淡淡道:“方妍,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不出来吃药,从现在开始我绝不再跟你说一句话——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吧?”
被子微微抖了抖,隔了几秒,一只纤手从被边伸了出来,摊开。
我沉下脸:“要吃药就出来吃,不要躲在里面。我不想把话说第二遍,你自己看着办。”
那只手缩了回去。接着被子略掀开一线,露出半边眼睛。几秒后被子慢慢由上向下地被捋下,露出满头的乱发和一张红晕流溢的脸。
被子捋至下巴处定住,她的双手仍抓着被边,好像准备随时再盖回去。
她怯怯地看着我下巴那一溜儿,不敢正视我眼睛。
我已抓过药袋,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药半晌,尴尬地摸头:“忘了问林芳该怎么吃了……”
方妍“噗哧”一声失笑,顿时灭去两人间持续至此刻的异样气氛。
我侧眼看着她因笑容而倍增美丽的脸庞,莫名其妙地再次生出熟悉的感觉。
并非对她的外貌,而是对她的神情——总有似曾在哪儿见过这种神情的感觉,可是仍如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到她时那般百思不得其解。
脑中画面无由地忽换,变作另一张笑脸。
茵茵。封如茵。
从两年前她对我第一次说出那句话后直到她离开平乐,都再没见到过她的笑厣。
是为我吗?
我喟然一叹。真的不知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暗将方妍和她作比。不知是否因她已经离开了我而人总喜欢恋旧,总觉得前者比她差了许多,连笑容都逊色几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八章 深藏不露
我依造她的指点把应服的药一一捡齐,用纸片盛着递至她面前,柔声道:“来。”
方妍乖乖地从纸片上拿起两片丸药,微微仰首张开嘴来,药被送入口中。我递去杯子:“喝水吗?”她紧闭着嘴巴摇摇头,一扬头,艰难地吞下药去。接着又从纸片上捡起两片药,如前送入口中。我再次递去杯子:“喝水吗?”她仍是摇头,扬头吞药,本来颇为美丽的脸已皱成了苦瓜。
如此般服毕所有药片,她才接过杯子畅饮开水下肚镇药,轻微的“咕噜”吞水声从喉间传出。
我早取来毛巾,待她饮水动作一停,立刻递上前去,顺手接过杯子放好。
这一擦却至少花了半分钟时间才结束。毛巾在嫩脸上左奔右跑上窜下跃,半晌不止。等到擦完脸,她已又是“红”运当头,脸上一片绯红。
我随手削了个凹凸不平的苹果递了过去,待她咬下第一口后才道:“好了,你休息吧。”
她目中流露出矛盾之色,想要说话。
我伸食指竖于唇上,作了个静声的手势,歪着头正视她的脸庞:“不要说话。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但是不想逼问躺病床上的人,等你好了记着给我打电话。不过如果到时候我发现你身体还没好的话,别怪我从此之后真的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她眼中现出受惊的神色,我微微一笑:“我走了。”
不知为何突然间有种不想多说话的感觉。刚才略一试探立刻试出她真实的态度,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恐怕最终仍是要伤她的心。对于感情的事我向来当机立断绝不拖延,后果自然也比较严重,尤其方妍这样的女孩,稍遇挫折便自暴自弃。
略推开君子病室门一线,这小子的无赖声立时如浪般扑面而至:“我现在动不了,你不喂我我怎么吃得到啊……”入目是林芳坐在床边的倩影,一手拿着个碟子,里面全是一块块切在瓣状的苹果,连核和子儿都去得一干二净。
此时她正将另一手中的叉子递给君子,后者宁死不接,从头至脚都表现出相同的意念:“喂我吧,喂我吧,喂喂……”但显然林芳没有这个雅兴,嗔道:“你再乱说话我就走了!”
这一招或者对别人用,但对君子这种沙场老将来说不过小菜半碟罢了,脸上顿时换为痛苦神色,呻吟出声:“噢!痛痛痛痛……碰到肋骨了……痛死我了!”
林芳早在我面前显出她易受骗的个性,此时再次上当,身体微微前俯慌道:“哪儿?是不是我碰到你了?哪儿痛?要不要我叫医生来?”
君子抚着心窝干嚎:“肋下虽痛,不及心痛之万一啊!吃不到林姐亲手喂的苹果,怎不叫我心痛如绞,然后痛不可耐,一痛至死……”
我探头先看了一遍,却不见伟人在内,想是也躲出要给兄弟留出二人空间。我当然不好贸然入内打搅二人的兴致,消无声息地关好门,移到楼梯拐角处的阳台上眺望城市风景。
思绪再次随风而舞。
好像人始终不能灭绝“感情”一物,具体一点则如我虽已在心中划分好了方妍应有的位置,却仍不敢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为求结果不求后果地明言断了她念头。那句“跟着他来这儿”完全可以描述出她心中这人的份量到底有多重,反之若这人令她伤心,伤的程度绝对不会比那份量轻。
想到这里,我不由摇头苦笑。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可以果断而利落,但感情问题……绝非寻常方法可轻易解决。
“老植!”伟人的声音从后传来,应声转头正好看到他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如林芳之前般拿着药袋。我哑然一笑,他走过来问道:“什么事笑的这么开心哦?”
我并不回答,却道:“正好先碰到你,过来帮我参谋。”
伟人走到我斜前方惊讶地看我:“什么事情严重到需要你向人家请教的地步?”
我回望他:“有什么不对吗?”
他一指顶着下巴作思索状:“据本人所知,以你以前做事的风格,绝对不需要再跟其它人讨论就已经可以做得非常好了。今天居然有事情必须跟人家商量才能解决,怪异得很……”
我苦笑道:“你一句话就点出了关键所在,就是因为我习惯了独断独行,突然之间觉得这个是坏毛病,所以想努力改过来,现在就是要从第一件事开始做起,集思广益才是我想要的风格。”叹了口气,续道:“就好像君子被打这件事,一直以来怎么报复都是我在说话,好像根本就没有问过你们的意见一样。”心中同时暗叹,果然我和林芳犯了同样的毛病。
他露出讶异的神色,想了想,摇头:“不是这个样子的。用‘独断独行’这个词语形容你的做事风格绝对不正确,因你基本上每做一件事都跟我们说过,只是我们都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所以都没意见——你千万不要乱想,有些事情就该是这个样子。”说着轻轻拍拍我肩膀。
我精神为之一振:“真是这个样子吗?”他肯定地点头,补道:“而且你做事都很有风格——这个可不是夸你,这几天我跟君子都在说——像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你那样。”
满脑子的阴霾顿时清去,我忍不住心情骤然释放带来的冲动,伸手给了他肩膀一拳,两人对视一笑。
整理好脑中纷乱的念头后,我逐条跟他说了这几日关于报复一事产生的新变化,连剃头那伙流氓请我的一节都毫不隐瞒。伟人脸上一直平静无波,眼中却渐渐变得兴奋。我看在眼中,待说毕便问:“有什么不对吗?”
伟人摇摇头,犹豫半晌,才道:“既然是兄弟了,我不该再瞒你们。另外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可能对这事有点帮助。”
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句,弄得以我强悍的定力都忍不住发问:“什么?”
他停了片刻,道:“其实我来这儿之前在社会上跟一群流氓混过很长一段时间,从初中开始,到高中基本上就不去上课了。”他转头望向窗外,“本来我是不会再来读书的,不过……算了,其他的事情等我有心情了再跟你说,反正就是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又跑来上大学。这个也跟现在你跟我商量的事情无关。”
我笑了起来,直接将话题转回:“不如先说一下你对这事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伟人眼中溢出感激之色,开口:“我跟他们混过,所以算是比较了解这方面的行情。那个叫什么剃头的人手底下应该是个偷窃团伙之类,一般人当然不敢跟他们较劲,不过你例外。”说着一笑,旋即敛回笑容接着发表评论,“像这种地方性的小流氓团伙,人不会有太多,最多就三四十个;考虑到这儿只是成都市外沿地带,经济根本谈不上繁华,那批家伙顶多就一二十个人。这样的人,根本没什么威胁力可言。”
我几乎忍不住要问他既然这样一批人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那他以前跟着混的那群人又是如何地厉害?但虽然相识不过十来天,我已深知他的个性,若不想说无论怎么逼问都没用,于是道:“还有呢?”
伟人初时仍能保持平静,但此时越说越显出把握十足的神情:“他找你肯定有实力太弱的原因,但是找你的目的应该不会只是要你帮忙打架而已。通常没什么规模的流氓团伙做事靠的只不过是冲劲,那个叫什么剃头的能够来自己根本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就邀你去跟你和解,说明那边肯定有人是有脑子的,既然这样就不可能看不到揍个把人只不过是眼前一时的痛快,后果的严重性就更不可能看不到了——照你说的情况,他们有弄不过的对手,如果只是揍对方一个人,肯定会惹翻对头,下来就是下面冲突。”
我悟道:“就是说揍人只不过是个藉口,不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伟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嘿嘿一笑:“那要看你表现出来的东西有哪方面是最有用的。”不待我说话又道:“这儿有个地方要考虑到,如果他们对头是够规模和实力的,知道剃头他们找过你,肯定会有动作,比如给你一个小警告,让你不敢再跟剃头他们走一堆。”
我沉吟道:“我去那个劳改场时候应该没人跟着,他们不至于连这么小的事情都知道吧?弄得都有点像黑社会了……”伟人哂然打断道:“根本不用亲眼看到,剃头他们等你时肯定要派人手在镇上等,对方只要看到这种动作已经可以猜到,然后就是打听,再然后就找到你头上了——当然,还是要假设对方规模实力都足够,而且里面有人靠动脑子吃饭。不过在这么个小地方应该不会有够得上这种资格的团伙或者帮会……”
我讶然道:“帮会?”
伟人随意地一笑,转过身去:“是不是很有点神奇色彩?”
我“嗯”了一声,不解他为何说这句话。
他默然片刻,声音忽然带上些微惆怅之意:“我以前也觉得什么帮会门派那些都很神奇,好像离自己非常远,后来才发现大错特错。”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它们简直是无处不在。”
末一句才真的出乎我的意外,我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性地发问:“在哪儿?”
“到处都有!”伟人伸手指着窗外,冷冷道:“看这个城市,表面上平静无波,大家来来往往热热闹闹,什么事情都没有,实际上呢?”他转头又说了一句:“实际上呢?”
惊愕过后情绪迅速恢复冷静,我反问:“实际上呢?”
“波涛汹涌。”伟人又转回头去,“什么事情都在发生,杀人放火偷窃打劫,甚至群殴,还有……暴动和动乱。”
我一震看向他:“啊?!”
刹那间伟人在我眼中已全然改观,平时看他不过有点儿阴沉冷淡,最多言行略有特点,现在恍若成了看破红尘中事的高人。相比之下,我仍然锋芒太露了些。
本以为自己定力已算不错,原来仍然远远不够。无论是吴敬还是眼前的伟人,都比我更深藏不露。
脑中忽然掠过异觉,身体的官能仿佛陷入某一处绝对的静止内,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客观。
这一刻世界恍若都已不再是原先熟悉的世界。
恍若当年第一次突破精神的极限时的感觉。
我突然明白过来,今次再次体会到突破,不同的是这次是观念的蜕变。
在家乡农村的时候我已略接触到社会的黑暗一面,但仍止于打架斗殴,现在入城才是真正开始看“黑暗”二字的真实涵义。
父亲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闪现脑内:“社会因人而生,人性的黑白早注定了社会必定会分类。”
的确如此。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九章 小小插曲
微带冷意的声音清楚地把每一个字送入我的耳内:“不错,暴动。社会的另一面从来没有消失过,但是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没有找对那一面的入口,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去找,以为自己不找事,事就不会找自己。只有事情临到脑袋上,他们才知道自己不但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我直觉感到他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稳下心情道:“你还没说你的看法。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听吴教官的话跟那流氓和解?不是暂时,是完全的那种。”
伟人靠到窗台上,伸手抓住护栏:“这个在我不是问题,你应该问一下君子……”正说之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他立刻闭口不言。不多时楼梯口两人并肩出现,边走边低声说着话。我们一眼看去,那两人只瞟来一眼便即收回,横转到走廊内,走到其中一间病室门口,推门而入。
便在此时,我脑中忽然掠过一念,不禁皱眉道:“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依照你的判断,那个剃头会不会是故意派了人手去找我……”
犹未说完,伟人眼睛猛地睁正,本来绷紧的面孔溢出莫名的笑意:“你是说他可能会是故意找你,然后再把找过你的消息传出去,让他的对头来找你麻烦?”不等我说话,他已由靠窗台的姿势改为站正,笑道:“不如我们来作一个假设,如果确实是这个样子会出现什么情况。首先依照你以前表露出来的脾气,多半会跟来警告你的人闹翻,如果产生了冲突就更妙了,一是你被对方收拾,那么剃头他们等于借刀杀人,自己对付不了你的仇反而就被自己的对头报了;二是你把对方收拾,那么你跟剃头的对头就会结上仇,到时剃头可以名正言顺的找你一齐帮忙,而你又是孤身一个,也需要有人垫底。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对那家伙有益无害……”
“他们没有这么狡猾罢?”我展开皱起的眉头,看着伟人脸上那一股笑意,心有异觉。此时他恍若改换了另一人,却与之前那“看破红尘”之态截然相反,宛似某个衷于谋略的智者,一一款款道来,条理清晰。
伟人眨眨眼:“如果他真的是这个样子想,那就好玩了,说明这个人脑袋不简单。不过他不知道想没想过另外一种情况……”欲言又止,语带探问。
我垂下目来,淡然道:“就是我跟他的对头一拍即合,反而联起手来——这个问题暂就说到这儿,什么都是假想的,还越想越怪异。这种事情会被我碰上,恐怕老天都没有眼,”摆出一个夸张的嘴型,“连我这么善良老实的人都要欺负!哈!”
伟人两手一摊:“这次是你先提起来的,我只不过顺你的意思来了几个设想而已,责任不在我,不干我的事。”接着一哂,“如果你都是善良老实的人,世界上简直就没狡猾的家伙了!”说到这一句之前那神色已再次换回常态。
我哈哈一笑,想起了正事,抬腕看表,失声道:“时间都这么久了!”
对面的家伙无所谓地道:“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现在进去找君子他肯定要跟你拼命,因为你撞破了他的好事——话说回来,我觉得君子会让你跟那个流氓和解,你不知道这几天君子一直都在说担心你会冲动,虽然上次你说要暂时跟那流氓和解,好让他不起戒心,不过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兄弟都不会心安。噢,话又说回来,君子把你上次打架形容得太神了,我都没有机会看一下,不如今天我跟你回去见识一下大侠的绝世武功,好否?”末两字用上文言音,顿时古里古怪的。
听到他前面几句时我心中再次浮起屡次感受过的温暖,不禁微微笑道:“根本没有什么,我连一整套完全的套路都没学过,只怕你看到会失望到回来就再扳断君子其它肋骨,然后自食恶果,要亲自掏钱包付他的医药费,嘿,如果你有那么多钱的话——别忘了他一向都是很夸张的。”
门启声传来,我望向声源处,愕然看见林芳满脸怒容地从病室内冲出,迎面看见我和伟人,亦是一愕,随即又复怒态,几步走到我面前发问:“你怎么在这儿?方妍呢?!”
伟人识趣地自动避向君子病室,我奇道:“不要告诉我是君子把你惹翻,刚才你们还言谈甚欢哩。”
林芳怒道:“不准再跟我提他!我从今以后都不要再见到这个人!”竟气得连双肩都抖了起来。我大觉不妙,以君子那么高的追女手段,难道还会犯什么惊天动地泣鬼神似的错误?面前之女此刻的怒意,我就算不用眼睛看也可感受得到,比历次所见均强多矣。
我试着转移话题:“方妍现在完全没有问题了,刚才我费了改天换地的力气下了猛药才勉强解开她的心结,相信不久之后就会痊愈如初——不,应该是健康胜昔……”
林芳张口一个“你”,后面的话尚未说出,转头奔方妍病室去了。我见她小嘴一翕一合竟似要哭了出来,不觉愣住。
难道这次君子竟然真的惹她惹得如此厉害?
进门时君子唉声叹气的声音冲面而来:“……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她这个样子对我还想得过去,问题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嘛!”
我关门道:“她气成那样子居然没有对你下两记重手,老天看来真的没有眼了!”
君子大叫道:“老植来得正好,你来说句公道话,到底是哪个错了……”
我眼睛上挑,道:“就你们两个在这里头,而她被气疯了,不要跟我说责任还在她身上。”
君子状似冤妇:“当然不在她身上,不过也不在我身上,应该是在伟人身上才对……”
我张大嘴:“呖?咋个说?”
君子忽然泄气道:“她问我伟人的事,我随便说了几句,哪知道她兴趣还不小,逼着我问些啥伟人的贴身型问题。我一时冲动,说了几句重话,她就生气了。”
倒水声响起,伟人提着壶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道:“然后责任就在我身上了。”
我讶道:“这明显责任是来你身上嘛君子,关伟人什么事?”
君子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你不啥得,她居然问我伟人是哪里人,还问伟人有没有女朋友——你说她什么意思?”
今次连伟人都讶得抬头看来,我摸摸下巴上浅浅的胡碴,若有所悟:“这事情有点悬……”
君子气道:“还有什么悬不悬的?!她摆明了就是看上伟人了!”
大笑声突然冒出,闻声而看时,只见伟人笑得前仰后翻,连开水都洒了出来,烫在他自己脚上,顿时如猴般跳着脚怪叫起来:“哎哟!”
我和君子对视一眼,颇有点儿莫名其妙时,伟人把被烫着的脚放在另一腿小腿肚子处蹭,边蹭边说话:“就因为她问了这些破问题你就生气了,看来你泡妞的手段,嘿,还是这个……这个一般般嘛。”
君子怒道:“当然不是,老子虽然喜欢她,不过更喜欢自己兄弟。她如果真的看上你了,我不但不会阻拦,还要帮一把手,只不过那破人竟然说我没有用,连逃命都没有你逃得快,还不信我为了义气坚持不逃,说什么以后哪个女的跟着我都要倒霉……妈的你说我该不该气?!”
“哇?”我与伟人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后者跟着问了一句:“你把那天打架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君子一怔,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只不过觉得你小子太没有神秘感了,你不想一下,哪个女生不喜欢有点神秘感的人?亏你还自称情圣始祖,连这么浅的道理都想不到!”我摇头啧啧批判。
君子精神为之一振,急问道:“神秘感?什么样的神秘感?”
我煞有介事地道:“所谓神秘感就是指你有些东西她感觉得到,但是看不清,于是好奇心发作,不断想从你那儿找出那些看不清的东西——当然,这类东西是性格方面的,不是叫你真的把东西藏在身上。如果你能做到一直若隐若现、让她好像看到一点点但就是不能够看清楚的境界,管保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但是看你现在,唯恐人家不知道你的底,什么都透得一干二净,让人家一眼把你看到了底,你说还有什么吸引人家的?别看这些女生一个个都二十来岁,实际上跟个十来岁的小朋友没有什么区别,好奇心首先最重——把握了这一点,保你一辈子左拥右抱想不被人家注意都不可能——”我夸张地搂住伟人肩头,“不信就看伟人,他从来不喜欢多说话对吧?现在林芳就是个活例子,一下子就看上了这家伙。”
伟人抗声道:“喂老植,收敛一下哈,什么不好当例子拿我来!”
我嘻嘻一笑:“谁个叫你这么现成呢?何况我在赞美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嘛……”还未说完,猛地一声大叫震天价地响起,两人骇了一跳看去时,君子这厮满脸兴奋之色:“原来老植你才是真正的情圣!好,我明白了!看老子下次怎样把林芳追到手!”说着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伟人:“不过要先问清楚,伟人你喜不喜欢她?如果你喜欢,兄弟我就另外找目标了——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伤了我们兄弟情义!”
后者叹道:“我要喜欢早就说了,哪会等到你来问我?”
君子一声欢呼,我和伟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心内的愉悦。
一场小风波就如此过去,还有什么可以比让自己兄弟得到真正的快乐更完美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章 最终决定
“你觉得怎样?”将这几日关联之事一一讲毕,我终于发问。
君子躺在床上,仍不能起身,但神色如常,显然好了许多。这时听我问话,他皱起眉来,想了许久仍回答不出来。
“不管你咋想,都直接说出来,我不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己的兄弟。”我平静地道。
“我知道,不过……”君子脱口而出,只吐了几个字又被话咽住,转头看看伟人,“那你呢?你怎么想?”
伟人悠然自得地靠坐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开口道:“我个人觉得还是和解得好。”此言一出,大出我意料之外。本以为他仍会说“随便,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之类的话语,不想竟是如此直接的单项选择句。
“我也是这个样子想的……”更意外的是竟然君子给予了相同的立场,看见我瞪过去的眼,这小子忙接道:“当然要报仇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不过我不想老植你惹上什么事。”说到末一句,语声低了下去。
我心中微微一震,不觉伸手与他手相握:“君子……”
君子神色一变,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沉声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跟你说别跟那流氓致气,但是我看你为了这件事忙来忙去的,怕让你生气,就一直没说……我是不是好像很贪生怕死?”
我握紧他手,缓缓而有力地摇首:“不,不是。我知道你是怕我吃亏。”喉间微有涩感。
只凭这一份对我的关心,便足以做我的兄弟。
* * *
十一点刚过,我已经坐在回去的车上,整个人轻松无比。任何人都无法让我陷入精神的困境,除了被我贯注情感于身的人。
君子这一边以流畅得惊人的方式解除了问题,剩下的就轻巧得多——自然仍是指精神方面而言,实际操作上的困难虽然还是未知数,却并不被我真正放在心上。
剩下的问题……我脑子里闪过方妍的身影,不由暗叹。
这女孩一看便知其心与体质一样柔弱,令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才好。
唯有静观其变再随机应变了。
下车后我徒步回校,未走多远,迎面与一人对住眼。那人“啊”地一声轻呼慌忙退开,绕着跑了,边跑还边频频回头看我。
我呆了一阵,苦笑不已。这人正是那天趁我、君子和伟人三个露宿街头想偷我们东西那家伙,后来被我恐吓扭脱关节,还找来人想报复我的那家伙。
前几次来镇上一直小心躲着他,以免节外生枝带来麻烦,不想终于避不开来,竟在此时来了个名副其实的“面面相觑”。不过也好,省得自己以后还要费力避他,反正我也不怕他有什么多厉害的报复手段。
我迈步继续前行,路过农贸市场时顺手买了几个馒头略补充一下未好好储存早餐的肚子。那卖馒头的年轻姑娘看样子仍在生我上次“非礼而视”的气,态度略有冷淡,连甜甜的笑容都不舍得给半个。我也懒得解释,反正大家也不是什么熟人。
中午找到吴敬,直接跟他说了我们三人商量后的决定。他并无多意外的表情,似早已知道必是这种结果,说道:“下午会在学校操场彩排后天的阅兵式,大概会在五点结束,完毕后我们马上去体育城。”
我点头应喏时他忽又加了一句:“刘志风的格斗技巧因为专攻散打,有十多年的火候,精而不杂,并不好应付,你到时多注意一下。”
我想起第一次他随便一腿便踹翻君子的情景,知道他确不是花瓶,一笑道:“我从来不会轻视对手。不过我很有兴趣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已经练过?你们俩谁强些?”
吴敬并没吊我胃口,直接答道:“不错,我们之所以走得比较近正是因为彼此有相同的爱好,经常一起练拳脚。至于结果,我只能告诉你四个字。”
“哪四个字?”我锲而不舍。
“无可奉告。”
我眨眨镜片后的小眼:“真是够耿直,每次回答都是这么直接,基本上和我性格有共通点……”
他截断道:“还有一点要跟你说,行内人真正尊敬的是真正懂行的高手。你看着办罢。”
我心中一动,把握到他的意思,再次一笑:“放心,我不是笨蛋。不过你不是说他是想在散打方面有突破吗?但我没有学过散打的套路……”
吴敬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个就要看你的发挥了,服人可不是必须靠武力。”
我若有所悟,想了半晌,终于露出笑容。
是日下午大操场上一片热闹之气,大大小小几十个方队轮番在跑道上正步齐步乱踢,尘土飞扬;附带着高低粗细不一的口号声,临时主席台处大木质音箱施放出来的音乐声,以及中夹着的号令声,声声交集,令人直要晕头转向。末了还要来个全体军训新生一齐进行的武术演练——其实也就是把刚学没两天的军体拳来回乱耍一遍。搞到最后,一直濒临崩溃状态的队形终于出了乱子:一连二排的不知咋的排到了二连六排的位置,顿时起连锁反应,整个军训大队乱得不成样子,证明临时抱佛脚式的军训根本训练不出啥好玩意儿,弄得总指挥忙分派手下调整乱哄哄的队伍,忙得不亦乐乎。
整个“拔乱反正”的过程中,最为醒目的要算我们二连二排,吴教官一句“原地军姿半小时”让本排所有人都眼鼻口连成一线地站在原地没人稍动,任凭身旁各连各排的队伍晃过来拉过去。十多天的“铁血训练”果然没有完全白练,吴教官漠无表情地在周围巡视,全排没有一个人敢移目去瞧现场的乱况。待到所有队伍基本上排好后,吴教官才领着可算全队最整齐的排回归应站的位置。
然后在此后的十多分钟时间里,总指挥下令全体新生就地休息,同时把所有教官宣了过去,不用说是要就刚才乱七八糟的情况召开现场即时批评会议。
吴敬一走,所有人立刻彻底放松,聊天打闹应有尽有,可见在吴教官的铁手下大家的本性仍未被炼化,只是暂时压抑而已。我和旁边的王则聊着天,忽想起上次他告诉我的那叫曾木的同学,亦即敢跟吴敬乃至整个学校较劲的那男生,顺嘴问了问,因曾木和王则在同一寝室,消息该灵通些。一问之下才知道曾木已然愤而离校,不过自己的东西却还没拿走,不知道是不是会回来。
“我好像听说曾木有亲戚在政府里面,说不定下次他回来的时候会有大事情发生哦!”王则晃着有非洲人种风格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
我一笑置之,转向其它话题。正说着,吴敬回来了。
体育城本身规模不小,入门便是一个大露天足球场,周围是足可纳上千人的座位。无论球场的人工草坪还是四周的树胶跑道均是我见所未见,顿有眼界一开之感。立在球场入口,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高尔夫球场,另一边是一条斜向下伸的小道,道口立着一牌:“泳城、篮足排球场等各类休闲场所从此处去。”清晰标明小道尽头被茂盛竹林挡着的另一边才是体育城内的精髓所在。
此外难有所见,因足球场周围是大片树林和竹林,基本上挡全了球场。
我对那木牌上“篮足排”中的“足”字颇为不解,因足球场就在眼前。吴敬从旁指点:“这儿只是足球训练场,正式的球场要从这边下去才看得到。”
我老脸微红,心中骂自己不识货,让人见笑了。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农村的家乡真正接触城市的东西,需要学的东西还多,单靠以前从学校、电视和各种媒体介质里见到学到的东西还不足以令自己完全适应城市生活。
刘志风早已到了,一个人斜坐在主席台处抽烟,见到我们到达才走下台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说着开始解上衣的钮扣。
吴敬解释道:“今天下午彩排出一点问题,团长让我们增加了排练时间。怎么样?马上开始还是等一下?”
“等什么等,这就来吧,”他脱去外套,随手扔在旁边一个座位上,露出里面的背心和块状肌肉,“我早就想见识一下吴哥都称赞的人到底有什么本领。”说着勒紧裤带,向我一招手,自己先向球场走去。
我看看吴敬,后者颔首道:“他个性耿直,不喜欢绕圈子,你去吧。这次不比上次我跟你试手,有实力该出就出,记住我中午跟你说的话,行内人真正尊敬的只是行内高手。”
我笑笑,心中暗道:“可是高手也是最容易遭人嫉恨的人。”并不应答,跟着刘志风去了。
两人立到场心,南北朝向地隔着三四米立定。刘志风打量几眼,道:“你不会是想穿凉鞋跟我练吧?”
我胸有成竹地道:“我赤脚,那样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边说边蹬掉凉鞋,远远扔出球场,理正T恤和短裤后轻轻活动了下脚关节,脚底与草坪摩擦着,麻麻痒痒的很是舒服。
刘志风做了几个舒活筋骨的动作,摆好双拳护体的架势道:“那开始吧,这不是什么正式比赛,也不用讲礼节。”
我伸展身体,深深地吐纳一遍,摆成“大”型在肩颈腰膝各处抖动关节,好舒展开筋骨,然后才模拟着对方的架势摆好,道:“那就开始吧。”见他示意我先出手,遂道:“我不习惯主动攻击,只擅长反击别人,教官您先请。”
刘志风一愣,点点头,迅速前移三步,在我面前不及米半处立定,猛地低喝一声,身体微向左侧转,右腿一屈一伸,一记鞭腿弹出,带起“呼”的风声。
只一瞬间我已所握到这次腿并未尽全力,不过是暂以远距攻法聊作试探我的实力。不过只看造型便知他的格斗造诣确实不浅,不可小视。我不退反进,左膝提起别住左肘,为硬以左小臂挡住对手鞭腿助力。
轻微的碰撞声响过,我反喝一声,右拳一拳捣出,击正他仍未来得及缩回的腿脚脖处。但他动作委实迅疾,眨眼间已脚收回地,微撤半步,架势重摆,使我这一拳未能着力完全,否则只这一击便可让他倒下。
刘志风眼中射出精光:“果然有两下子,不过你的动作太难看了。”
我缓慢而平稳地收回防御之势,微笑以应:“强悍的实力不是靠动作的漂亮与否来判断的。再来。”
“来”字尚未落定,他已前迈整步,右拳迎面猛轰而至。我向右偏头,左小臂由内向外格开他拳头,随即右手侧拨撩歪他紧追而来的左拳,提右膝便要弹踢他左肋,猛地力道被抑,再踢不出去。却是他不知何时用右掌按正我膝盖断了去势,还未收手,他已一个反旋,扬头一记旋踢当肩压来。我不及躲避,只得以双手架去,臂腿相交,立时震得我后退半步。尚未立稳,当胸又是一肘肘至。我沉腰落马,身体微侧的同时双手齐托住他左肘向外一推,蓦地右肩中了一记肘锤,竟是他迅疾无比地借旋势肘出右肘,顿时再次后退半步。但他也未能定住我这一推的力道,亦前跌出一大步,刚一立定还没回头又是一记后旋踢,攻势凌厉已极。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一章 和解之战
我沉喝一声右拳捣出,目标对方脚踵。
“咯”地一声骨骼相撞声过,刘志风那腿原路旋了回去,随即落地,攻势暂止。他重摆回架势,眼中精光刺来,唇角一丝冷笑:“你的确不错,不过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绝不可能赢我。”
我正轻轻活动仍在生疼的右肩和右拳指关节,心忖他的力量倒不小,闻言故意讶道:“不是说只是练练吗?为什么刘教官你好像使了全力一样?我还以为只是随便练一下而已。”言外之意是本人并未尽全力,所以你才能有半击得手。
刘志风显然听出我的话意,沉下脸来:“那就当作正式的格斗好了,你不用有所保留。”一记左直拳奔我下腭而来。
我刚左偏半步避过,迎面另一记右直拳以相同的部位扑至,速度之快动作之狠,令人难以将他与以前那“流氓”形象联系在一起。我向后一仰险险躲过这拳,借腰力无声无息地弹踢出一脚。刘志风猛地小腹后缩,同时沉肘下顶,以臂格我腿踢,另一手挥拳狠狠下击,竟似要捶碎我膝盖。
这一记端的又快又准,我只来得及将膝沉下半尺已被击中,剧痛霎时入骨,整个人“扑”地摔倒在地。
从开打至此刻我一直留着余力,未料到对方竟是这般狠辣,居然出手毫不留情。
我仰躺在草坪上,尚未来得及抱膝痛叫,已见当腹一记大脚踏至,大骇下急忙侧滚。“扑”地又一声大响,那脚结结实实地踏中适才我躺处,若非我避得快,这一下难保不踏断我几根肋骨。
仍在滚翻的当儿耳中传来刘志风的冷笑:“就是这种水平吗?!”
胸中怒火浇油般狂燃而起,我双手按地猛一用力,豹子般弹起,恰避过他追踢而至的另一腿,看也不看地反手一掌劈下,正中刘志风犹未收回的左腿膝盖。
他踉跄后退开来,连退好几步才拿桩站稳,脸上已换了惊讶的神色。
我侧身以对,轻轻拍着身上沾的草屑,目光定在草地上,但余光已罩定他的身形,一语不发。
竟下如此狠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志风表情由讶转笑,目中精光大振:“终于用全力了吗?这才叫格斗!”言未讫已大步踏近,挥手一记直拳。
我调匀呼吸努力平静心态,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将眼镜托正,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还没尽全力!”两腿牢牢定在地上,上半身微偏一线,避过来拳时左拳疾摆而出,“扑”地以拳背拍正他小腹。此时他右腿已然提起准备绊我,结果还未绊出已闷哼一声再次跌退,跌回原处才拿桩站稳,惊诧莫名地捂着右边肋下看来,失声道:“不可能!”
我转身正对向他,抑住嘴唇因怒火而生的颤动之势,深呼吸三次才将情绪完全平复回常态,从厚厚的镜片后冷冷看过去,缓缓道:“每一件事都有限度,不要逼人太甚,尤其--”我压沉声音,“不要逼我。”若此时有镜子,我相信定可看到自己阴沉的脸色和暴胀的青筋与血管。
彼此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即便算上之前的帐,该发火的亦该是我而不是什么亏都没吃的他。但事实却是我处处留手,他反而狠招连下,好似我欠他的。
狠狠揍他一顿的念头本来被我强压下去,此刻再无法抑制,频频冲击我的理智。
刘志风毫不掩饰诧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终于喝道:“我不信你能这么快!”脚步急窜,大喝一声先以一记鞭腿开路,继补上连续至毫无空隙的四记直拳,接连以左右钩拳和三次鞭腿,开始以快打快。
我始终保持在清明的境界内,有惊无险地闪避着他的攻势。
自第一次突破极限开始,我的精神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界,仿佛可以遁入脱离这世界的另一种空间,同时能够以客观的视线判断这世界内的动静。每当此时,外来的动作总会显得特别缓慢。刘志风的快打虽然已是相当不错,但落在我眼里,并没有多大用处。若非我刻意压抑自己出手的欲望,他根本没可能始终保持攻势。
可是我不敢出手。
我怕一出手会压不下怒火,那样可能会得到一时的痛快,但绝不是明智之举。
霍霍生风的十多击转眼间过去,我连退出六步,不但没出手反击,连挡格都没试过。刘志风渐渐露急躁之态,边狂攻边大叫道:“你是乌龟吗?!”叫声随着快拳而至,每一拳便叫一遍。第四遍叫出口时我终于忍不住,半身下蹲抄手捞住他鞭至的右腿,大喝中逆向掀出,他左拳刚要击中我脸颊时整个人已然被掀飞出去。
这一下刚使完心内便生出悔意,若摔坏了他事情就不好办了。孰料眼看将着地时他双手忽地在草坪上一撑,身躯一个前翻,轻轻滚了一圈,安然落地。
再立起身来时他眼中全是不能置信的神情。
我牢牢盯着他眼睛,长吐出淤于心中的一口闷气,情绪已完全平静下来。
对面的目光逐渐转为疑问,刘志风嘴唇欲张又合,终吐出一句:“你根本不是散打的套路!”
我一笑:“我本来就没学过套路,只是打架而已。”
刘志风恼道:“我不是跟你打架,而是格斗!”
我的笑容转为冷笑:“格斗需要下这么狠的手吗?!”
他怒道:“我早说过,我是为朋友讨回公道,你打断了他们的肋骨,我当然也要打断你的肋骨!”
我扶正下滑至鼻尖的镜架,淡淡道:“那就是打架了,不是格斗。既然是打架,讲究的就是怎样打倒敌人,不需要套路。”
他哑然无语,半晌才道:“你根本就是在耍赖。”
怒意不禁再次升起,我低喝道:“够了!我不想跟你再绕弯子,大家有话挑明了说。你找人揍我兄弟,这笔帐我忍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呢?妈的你到底是不是人?有没有人性?老子一忍再忍,不要逼人太甚了!”这一番已经顾不了什么后果,也确实吐出了我的心声,这一刻我心里只想着:“就算有什么后果老子还是要先讨回公道!”
刘志风脸色一变,怒道:“你还有理了!想打架还不简单!来啊!来来来来啊!”再次摆出架势,却首次摆的是防御之势。
我再忍不住,怒气直冲头顶:“你说的!”大步跨过去,当胸抓去。他竖臂挡住,右手上钩拳反击而出,脚下却退出半步拉远彼此间距。我直觉已完全把握到他拳路来去之势,半身侧歪,待他拳势稍弱时右手猛然探出抓正他右臂向自己怀内一拉,右脚顺势前伸一绊。刘志风狂叫一声,沉腰蹲马立定,这一拉一绊竟弄他不动。他同时左钩拳挥至,我毫不躲闪,左手疾伸抓正他拳头,顺着拳势向左急拉,立时将他双手交错架住。
刘志风一时挣手挣不脱,抬左腿拦腰内踹。我冷笑一声,右手倏放又探,抓住他左脚踵向上猛力一抬,右足加力绊出,“扑”地一声,他重重摔倒在地。幸好是草坪柔软,否则难免摔伤其骨架。
我俯身正要抓他背心提他起来,蓦地胸口挨了他一记膝顶,止不住地后退开时,他一个后翻拉开距离迅速起身,再次摆出防御架势。我垂目看着自己胸口,忽生出莫名的好笑感觉,重重吐出口气,整个人放松开来。
刘志风戒备森严地望着我,气喘如牛,眼中尽是悍色,似想冲来又强抑住。
我自顾自地理正衣衫,拍净全身草屑泥痕,自言自语般道:“我并没有出全力。”
眼睛余光中刘志风目中再次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他喘着粗气道:“不可能!”见我嘴角一撇,尽是不屑争辩的神情,不觉又道:“吴敬跟我不相上下,你不可能会轻易赢我!”
我抬头看看远处的夕阳,缓缓道:“我没有出全力。”
刘志风眼中神色大变,大吼道:“我不信!”猛跨两步挥拳狂击过来。
我半蹲下身,侧肩撞进他怀时,左足已放到他身后内绊,右手左臂同时按中他胸膛。
“扑”,整整高我大半个头的身躯摔倒在地。这次我却不再去扯他,提脚踏在他胸上,冷冷道:“打架的两大致命缺点你都占齐了,凭什么想打倒我?”
刘志风急切间挣扎不起,却仍是不服,双手抱住我小腿猛力一掀。我向前微倾身体,将重心落到踏胸之腿处,有心用力量压服他。他掀了片刻,猛地狂吼一声,双腿倒踢而至。我猝不及防,肩肋处着了两脚,重心立时不稳,脚下同时被他一掀,身体不由便被掀倒。犹未起身,他一个翻身,骑到我身上挥拳直击我面门。
我并不慌张,右手几在同时疾探而出,牢牢抓住他拳头止住他来势,冷笑道:“倒地的人都要打--这是散打格斗的套路吗?”
刘志风一怔,眼见右拳捶不下去,换左拳砸下,却又被我左手抓住。我冷笑不停:“这一拳不知道是哪种套路的拳法?野球拳还是疯狗拳?”腰力陡发,将他整个掀翻一旁。
我慢慢爬起身,盘膝坐在草坪上,若无其事地拍身上泥草屑。刘志风在躺在旁边急喘,不知是刚才一番剧烈的动作弄得他体力消耗太大还是心理上不能承受如此轻易的失败,没有像之前般爬起来继续。
我垂下头看他,说道:“体力是你最大的弱点。”见他并不看来,我轻叹口气站起来,又说道:“如果不是体力的原因,我不会胜得这么容易。”这是实话,刚才他那一番快攻时我便感觉到他体力消耗得非常快,否则尽管我力量强过他也不能随手一掌便劈得他退那么远。
正要走开,脚踵忽然被抓住,刘志风的声音同时传来:“你不是说我有两个致命缺点吗?还有一个呢?”语气竟变得平静无比,难以听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侧头看去,正好触到他看来的目光,不觉心中一动道:“还有一个就是你的性格太过急躁,格斗如果不能时刻保持冷静,就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放开手坐起身来,苦笑道:“你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我转身面对他,奇道:“你的情绪变化得好快,刚才还喊打喊杀的。”
刘志风叹道:“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以前教我散打的师父,他跟你一样说过我这两个缺点,那时候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格斗凭的就是一鼓作气,谁知……”目光转黯,“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学得非常不错了,现在才知道遇到真正的行家还是差得远。”
此时他的表情完全可用“颓废”来形容,令我不觉生出不忍,接口道:“我绝对不是什么‘行家’,因为我确实没有学过任何套路,不过就是以前打架打出来的经验比较多。其实你无论是动作还是气势都非常到位,一般跟人家格斗绝对不会差。”
本想安慰他一下,谁料他竟颓然道:“我专门学了十多年散打,却被什么都没学过的人轻轻易易地就打倒了,岂不是更没用?”
我脑筋飞转,微笑道:“看事情不是这么看的。”
刘志风讶然看来,我慢慢道:“有些东西要从本质来判断,譬如你学散打,学的目的是什么?是打倒人还是参加什么比赛,或者是想研究散打这门格斗技巧,目的不同学习的时候应该用的方法就不同,方法不同造成的效果就会影响到实际的运用。”
他疑惑地道:“研究散打技巧我可以理解,但是参加比赛不是就必须打倒人吗?有什么不同?”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二章 情泄于言
我笑道:“纯是从理论的角度来说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是到了实际运用的时候不同的地方就大了。参加比赛除了要求打倒对手之外,还要注意动作有没有违规,或者有没有做出不属于正确动作范畴的动作,此外还有动作的流畅和漂亮。对于比赛来说,格斗的两个人都受了相同规矩的限制,当然没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可是对其他场合和其他人,比如我,我是靠打架来积累的格斗经验,从来不考虑你需要考虑的枝节因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动作是不是有直接而有效的效果--你刚才说过,我的动作非常丑陋,但我所有的动作都是经过判断做出的最直接有效的手法。这在和彼此水平差不多的人格斗时就会非常重要,好比你,说老实话你的格斗技巧胜过我,格斗的实力跟我其实差不了多远,但由于我重实效而你被枝节绊住,自然就显得好像我能够轻轻易易便胜过你。而实际上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我们的目标就不一样,没有任何可比性。”
他皱着眉毛想了想,忽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学习散打的目的是什么。”
我张大口讶道:“不-知-道?”
他露出回忆之色:“记得我是在六岁开始接触到散打,那时只是觉得很好玩,就跟着师傅练了下去,一直没想过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学。”顿了顿,“也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学。”
我问道:“难道你家里的人问也不问就让你去学了吗?”这完全不合我的情况,每当我想学一样东西,父亲总会问清楚学的目的。
刘志风叹了口气:“我妈早不在了,老爸从来不过问我的事情。”
我脱口而出:“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苦涩地一笑:“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吐出口气道:“不说这个,那你呢?你学……你打……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了,反正就是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他再无复半分平时飞扬跋扈的流氓神态,使我对他的恶感消了大半。我微微一笑:“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打倒一切想惹我的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无论是谁。”
刘志风出乎我意料地一笑站了起来,坦然道:“你记恨我找人揍你们,是吗?”他说得这么直接,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有所躲闪,反问:“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要帮自己兄弟报仇才找我练拳脚的吗?”
这一句本带讽意,因为根据剃头直接找我那事来推断,刘志风应该只是拿报仇作藉口找我碴才对,孰料他竟毫无异态地答道:“当然是,我哥们儿只不过打断了你兄弟三根肋骨,你不但打伤了他们十来个人,还弄断了五根肋骨。他们是为帮我才受的伤,我自然应该找你讨债。”
我大讶,却并不点透,再反问:“你找我这件事,你兄弟知不知道?”
刘志风奇怪地看我:“你怎么想起这种问题,如果不是他们来找我,我还不知道那天打架谁输谁赢呢,现在当然知道了。凭他们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揍得了你。”
我心里转着算盘珠,随意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刘教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了。晚上还要训练的。”
刘志风摆摆手道:“你能够打赢我,我就没有资格被你称做教官,不如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大家平辈儿,怎么样?”
我心中一动,想起吴敬对他的评论中为我所不信的“耿直”二字,内心挣扎一番,终于还是叹道:“我还是不习惯跟打伤自己兄弟的人称交朋友,希望刘教官你不要介意。”便要离开。
刘志风一声“等等”,扳住我肩膀,想了想道:“你是直爽的人,我也不多说废话。我很佩服你,也很想跟你交个朋友--这样,如果我向你兄弟道歉,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沉吟片刻,断然道:“好,这样大家以前的过节就一笔勾销——但你得有诚意,否则一切休谈。”
刘志风笑了起来:“这个自然——练了这么久,不如大家一起去吃顿饭,”拍拍胸脯,“兄弟请客。”
我淡淡一笑:“还是等教官你表示诚意以后再说罢,我先走了。”边拍净身上尘土边径直走开。吴敬从看台座位上迎了下来,见我打了个“OK”的手势,便挥手向刘志风作别,和我并肩离去。
离开体育城后我才捂住手背和肩头揉个不停,叹道:“他的爆发力比持久力好太多了。”
吴敬眼内若有所思:“改天我也很想和你真正地较量一下。”
我很想问他怎会和刘志风打成平手,因为后者显示出来的身手绝非他之敌,但想他既不愿意说又何必多嘴?唯摇头道:“那肯定不可能,我对朋友出不了全力。”
吴敬侧目看看我,意有所指地道:“有时候就算面对朋友也不得不下狠手。”
我甩着手皱眉道:“说得这么恐怖,不怕没人做你朋友吗?”
他直至回到校内与我分手都未再多说一句话。
食堂开饭时间已过,我只好在商务楼的那边随便找了家名为“食面为生”的快餐馆,入内才吃了一惊,竟然座无虚席,连后门外都加了桌椅座位。餐馆的服务员殷勤迎来:“同学你吃点什么?这边还有座位……”引着我径直出后门,忽然迎面走来两人,刚要擦身而过,“呀”地一声惊叫,后面那人似踩在什么滑物上前跌下去。
我只觉满天青丝扬于面前,本能地双腿微屈伸出手去,恰扶正一副纤腰,正觉满手温香柔软入掌时一双手同时按中我左臂。
“咣当”一声,继以碗碎之响。我偏着头向所扶之人身后看去,却见餐馆另一服务员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地碎碗烂瓷。顺着他目光看下去,还可见到油汁残汤污了我所扶之人的裙摆。我心下正猜定是刚才这人前跌时恰好后面那服务员急端餐盘而至、却十分不幸地见到前面之人阻路刹脚不及致碰摔了盘子时,耳中已传来惊呼:“真如姐姐……”
手中那人慌乱地道:“没……没什么。”青丝下面扬起一张俏靥:“谢谢你啊。”
我脑袋里轰地闪过惊艳之念,目光却只在伸手可及的脸上一掠而过,微笑着礼貌地点点头,并不说话,放开了她。
面前女孩立稳身子,却觉裙上有异,垂目一瞧,顿时愠色带着红潮上脸,向身后那服务员看了一眼,还未开口,后者已经反应过来抢先道:“对不起对不起……”一迭声地道歉。
那女孩微一跺脚,似觉已不好发作,转身拨开前面那男孩便冲了出去。后者向周围之人歉然一笑,又对我说了声“谢谢”,这才追着出去了。
似小公主一般,非只模样,还有脾气,幸好还不是无可救药,没彻底破坏掉她的外貌形象--我心里闪过这念头,回头继续跟着引路小妹儿找自己的座位去了。
晚上十一点半是公寓楼的断电时间,每当此时,整座隶属计算机系的五栋公寓楼总会发出不堪入耳之粗脏话大集合,百夫所指的目标统一得很,全是指责学校不该停电;退一步说,就算要停,也不该停五栋计算机系的同学们的电--本来就是搞计算机的,哪能离开电呢?
十一点半刚过,我正躺在床上倾听外边的吵闹声听得有趣时,电话响了起来。
王壮叫道:“谁这么没人性专等我爬上床了才打电话!老植,接电话去!”
我根本没有动的打算:“谁近谁接。”电话放在一号床书桌上,亦即伟人的桌上,距和一号床相邻的二号王壮的床比距我的三号床近了可能有两米许。
王壮大叫道:“不行,肯定不是我的电话,你的你接!”他自己有手机,是以有此一说。
我翻个身:“说不定是你爸妈给你打的,借以检验你是不是不在寝室出去鬼混了。”
王壮顶道:“你咋知道不是你老爸给你的,来看你是不是出去鬼混了呐?”
我哈哈一笑道:“我早就跟我爸说好了,要打电话都是在十一点之前打,根本不会是他给我打的!我劝你快点去接,不然明天你早上起来的时候恐怕会看到你爸站在门外,原来是专程来逮你来了……”
对床骂了两声,还是下爬奔电话而去,提起话筒就是满腔悲愤:“喂!”接着听了两秒钟,扬头叫道:“早说了不可能是我的!接!”
我大奇。谁会这个时候给我这边打电话?
话筒那头一个微带怯意的声音:“我是方妍。”我正估计对方是被王壮堪称“狂暴”的声音吓着,闻声一愣:“这么晚了你还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噢?”
那头柔柔的声音堵了半秒钟才道:“没有什么,就是想跟你打个电话说一声,医生说我没有事了,明天可以赶回来参加阅兵式。”
我“哦”了一声,道:“上次都忘了问你了,你到底为什么晕倒的?医生咋说?”
方妍回应道:“没有什么,医生说是什么血浆糖含量过低,以至于出现轻微中暑现象;而且我本来血压就有点低,昨天军训太累了,才会昏倒的。”
我皱紧眉毛问道:“血压低?”
电话里她的声音略显急促:“那个是老毛病,平时都没有什么影响……不要紧的。”
我放下心来:“那就好。既然医生都说你没有事了,明天你回来也好;不过我觉得你不如再休息一下,明天上午八点半就要开始阅兵,要回来就要赶早,你身体刚恢复,起那么早恐怕会对身体不好。”
那头的声音忽然之间透出高兴之意:“不要紧,我们教官早就说了,明天阅兵完了后要在体育城里面照集体照,我想跟大家一起照。”
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便道:“那好啊,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客运站赶公车回来就差不多……对了,你知道客运站在哪里吗?”
方妍答道:“我不知道,不过芳姐在这儿,她明天跟我一起回来,她知道。”
我顿时想起上午林芳受气一事,忙问:“对了,上午林芳怎么样了?她有没哭?君子……止彦跟她吵了一架,我看到她好像要哭的样子。”
那头迟缓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微有埋怨之意:“她没在我面前哭,不过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到底是咋了?芳姐人很好的,你同学怎么会得罪她的?”
我想起君子,不禁生出好笑的感觉,只道:“我也不清楚,问君止彦他也没说。”插手别的“一对儿”之间的事绝非我所好,正如我并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同类事项一样。
这时话筒里隐约传来另一个音色,音量极小:“你干嘛弄得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说我的坏话?”随即是方妍的辩白:“没有啊芳姐……”我立时恍然,定是林芳亦在病室内,见到方妍说话时的异态生疑。难怪方妍要压低声音讲话,却原来是怕被林芳听到。
那头又静了下去,数秒后才再传音过来:“那我明天早上赶七点钟的车回来,你……”欲言又止。
我候了片刻听不见“你”到底要承接一句怎样的话,发出一声疑问:“我什么?”但那头始终没能接下去,半天才终于有人清脆地道:“你明天早上来车站接我们,免得万一方妍又出什么事。”竟是林芳抢过电话代方妍发言,想来是见不得她要说不说的神态。
我却是心头一震,脱口便出:“早上要训练,我来不了,还是麻烦林同学你好事做到底好了。”
这虽然是实话,却并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以我现在和吴敬的关系,就算早上不去参加训练相信他亦不会有什么意见,至多在大家面前官面化地罚罚我。
可是我不能答应。任何一件无意的小事都可能会让方妍误会她在我心中的位置,那有悖于我的处事原则。
那头的林芳显然生了气,嗔道:“你……”未说完,电话已被抢了回去,传来方妍急促的声音:“你没有时间就算了,还是不要耽搁你。我们不要紧的,反正路也很熟。”语气里却透上与句意不相符的失望之意。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三章 晨街受袭
这一刻心中有一丝软意,但随即便复硬如常。我转移话题道:“咋这么晚打电话来?灯都灭了,害我还要爬两米的高度下床,累得汗似刚洗过澡一样。”
那边透来失笑声,轻声道:“我……我怕打早了你不在寝室。”
我一怔,还没说话,方妍已道:“好了,不打扰你睡觉了,明天还要起早。拜拜。”
我又是一怔,条件反射地道:“再见。”等了良久,那边却未挂电话,我忍不住道:“还不挂?”方妍迟疑了片刻才道:“我等你先挂。”我三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唯道:“我挂了。”放下话筒。
立在黑暗中,一时竟有不知所措的感觉。我呆了半晌,才爬回床。
王壮发问道:“什么人找你?”
我摸出收音机,打开,音量调到仅可耳闻,说:“我要听收音机了,不要吵我。”
第二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集合完毕后所有军训新生会被带到体育城,用租用的球场作临时阅兵场所。本就是官面化的军训,加上是最后一天,晨练被取了消。但我仍是六点便起了床,想再睡个回笼觉亦不能入眠,只好到操场上遛达。
晨风扑面,露气压眉,整个人立时神清气爽。
我跑了几圈,心情随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愈来愈差,无心继续。忽想去吃早饭,继而又想起食堂的馒头包子水平之差,进而想到农贸市场口那儿卖的馒头味道不错,然后兴起跑步前去买早饭回来之念,正好锻炼、早餐两不误,还可让肠胃少受苦,反正也没多远。
再然后就一路奔至目的地。
那馒头摊已然摆好,虽才六点三十不到,见了数次的馒头姑娘立在那处热情招呼来往进出的人。鉴于前次给她留了不好的印象,我目不旁视地走近前去,不敢多说半个字地道:“请拿六个馒头。”
那年轻姑娘拿块绢帕包着头,前额的刘海上残留了几点面粉,正要热情招呼我,忽然看清面前之人相貌,讶然愣住。我脸上微烫,怕她有所不良表示,忙道:“我跑步,顺便买早饭。”心里也不知道究竟为啥要解释。
她不言不语地看看我,熟练地拣好馒头,脸上恢复了一点儿笑容。
我正付钱接馒头,忽然听见右侧有人叫:“植渝轩!”顿时呆住。
下决心来买早饭前我已考虑过此种情况,怕会遇上林芳方妍,被误会为来接她们;但一想说好了七点赶车,这么早她们不可能会到,何况这么早未必会有车从站上发来。但此时那唤我之声真真切切,不是林芳那容易上当又不喜欢开玩笑的短发女孩又是谁?
转头看去时,先触到林芳半挥的手臂,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很意外。
然后就看到方妍流溢着压不下去的惊喜的脸。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在回校的路上,我打破沉默先发制人。
方妍半垂着脸,轻轻道:“起来得早,就这么早回来了。”
林芳在一旁驳道:“昨夜你根本没睡好,哪来的起得早?”方妍羞红了脸,嗔道:“呀!芳姐你……”林芳侧头皱眉道:“告诉他他才知道你心里多在乎他,要不然一辈子藏在心里吗?像你这样一声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此话一出,余下两人均是尴尬。此前林芳虽然已对我说过方妍的心意,但究是没第三者在场,此刻却不同,当着事件相关的另一方面说,以我脸皮之厚亦难免生烫,何况方妍这嫩脸蛋儿的?已是大红了。
林芳却不管这许多,把本来拿她作挡箭牌的方妍扯到我身旁,急道:“你要是再羞再不说,以后别人抢走了可别怪人!”我在一旁说不出话来,唯有苦笑。
方妍微惊看她,连挣扎都忘了:“抢……抢?”
林芳别过半边头,吐气道:“你夸他都夸上天了,既然他有这么好,以后抢的人还少嘛?”听得我直发愣。
抢我?
一时气氛有异,我忙打圆场:“林芳说笑的,其实像我这样的人满街都是,哪会有人来抢?这辈子都轮不到我这种好事!嘿!”心中却愈来愈对林芳没好感,难道她真没脑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莫非真是有当媒婆的瘾?
方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现出又羞又惊的表情,垂着头不说话。
我破开沉默笑道:“今天是受难最后一天,应该开心点儿。嗯,要不然我们今天下午去嘬一顿庆祝一下?”
方妍不知在想什么,随意应了一声,忽醒悟过来,忙道:“我们寝室早说好了今天要去庆祝的,芳姐你看……”
林芳又皱起了两弯柳眉,说道:“看在植同学这么早就来接你的份儿上,大家一起去好了——不过你们寝室的林强和君止彦不是不在吗?”
我心中苦笑,心想这个误会看来已钉死,又不好解释说我其实不想来,只是买早餐,只好回应道:“我们这次先去,他们两个等没事了再去好了,反正吃不在一时嘛。”又想到昨天君子说她看上伟人,现在说名字都先提后者的了,看来似有其事,希望君子有机会抢得回来。
但接着又想到君子已经有了女朋友,以我的原则是绝不再找第二个的,从这一方面来说又似该期望他没机会抢回来。
正自陷矛盾时突然有人在后面叫道:“兄弟,等一下。”
我醒过神来转头看去,只见十多米外有辆货车停着,五六个人从车上跳下,快速走来。其中一人个头出众,似是那几人的头儿,刚才正是他唤我。
我心生警意,看对方似不是好人,不会又是来找麻烦的罢?
示意满是诧异之色的两女先走后我迎了上去,半途截下那几人。那个子最高者眉粗眼大,生就壮实体魄,满脸的麻点,未立定便道:“兄弟你认不认识剃头?”
我正打量立在他身后的另五人,发觉其中有一人刚才买馒头时见到过,胸有成竹后才道:“几天前才认识的。不知道老哥有什么事?”
那麻子向我见过的那人点头低声道:“那就是他了。”忽使了个眼色,反手一把抓我胸襟,便要挥拳揍来。
孰料这一抓竟抓了个空,那人怔得连后面要做的动作都忘了。
我放松为避他一抓而缩后的胸部,裂嘴一笑:“不知道兄弟认不认识老虎这个人?”
那麻子脸色微变,说道:“老虎叫我们兄弟问候你!”再次前扑,今次却是双手一起抓来,藉着高个子的物理优势要给我以精神上的压迫。
后面那五人一齐围了过来。
远处同时传来一声惊叫,只听那清脆的声音连看也不用看便知是林芳所发,自然连猜也不用猜亦可知两女并未依我嘱言先走。
我一矮身从那麻子腋下钻了过去,反肘顶在他后腰上,偌大个身躯顿时前跌出去。
迎面两人先立到面前,四只手一齐抓向我双肩。我早瞧定两人势子,向后退了半步令之失手,然后横移开来,顺手扯住一只胳膊,双手一齐使力,将那人推得撞到另一人身上,二者皆跌。剩下三人中有两个一高一矮,搭配甚是合拍,一上一下地扑来抱我。我笑道:“我不是同性恋,别来这招!”向后疾退,退至刚稳住跌势回转身来的那麻子身边,顺手发力一推,顿时再前跌出去,撞到追扑来的两人身上,连锁性地又与后面三人撞在一起。
我定住脚,向林芳处掠去一眼,心中暗奇。
难道方妍真的很久前便认识了我?否则以她那样柔弱的人竟能忍得住不失声惊叫,除非早知我不是任人欺侮的肉脚。
重整阵脚的六人正要再冲上来,我伸出右手做个“停止”的手势,冷冷道:“你们还差了一点,我不想伤你们,不如大家就此分手,这里人多,打架也该下次重新找个地方。”
这时天色仍是半暗半明,不过路上已有行人行走,只是虽然看见这边有热闹却少有敢停步看的,俱怕会殃及池鱼,不是改走它路便是匆匆走过。
对面那麻子阻住身后四人,瞪着我大声道:“确实身手不错,不过你如果惹了我们虎哥,不管有什么都没有用。我一个人弄不翻你,虎哥手下几百号兄弟!”
我唇角微露笑意:“如果是想威胁我,老哥你就看错人了。”
那麻子冷笑道:“看你样子是新来这儿的罢?也不打听一下虎哥是什么人,敢跟他做对没有好下场!今天只是个警告,要想在这个地方混,就千万不要跟老虎打对头,不然吃亏了别怪我们!”看看天色,似觉难有所为,转身便要走。
我忙道:“等一下,既然你是老虎的兄弟,麻烦你跟他带个话儿,就说没有人跟他做对,不要被剃头骗了。”
那麻子惑然道:“什么意思?”
我两手一摊:“没什么意思,就是说叫他不要被人家耍,乱生些没有用的枝节。”顿了顿,“我不是怕事,只不过还是不想被人耍而已。”
那麻子与后面的人对视一眼,转身回车离开。
我轻摸着下巴上浅浅的胡须,不由一笑。
看来还真的有意外,伟人之前对剃头的分析应该不幸地言中了最糟的那种情况。这次剃头的对手果然找来发警告,且能在这个意外中的意外时候,若不是凑巧,便是他们一直派有人在镇上守候,见我在城内买东西立刻通知人来;若是后者,便说明老虎这批人实力的确不弱,搞不好真有伟人所说“帮会”的性质。
不过这次“警告”显然是失败的,如果那麻子没把我的话带给他老大,或者他老大蠢到不明白我的意思,下次来者肯定更加难以善罢。但这仍不是我首要考虑的,因为无论他们如何嚣张,亦该没胆子跑到学校里闹事,若在校外则我本身根本不惧,打不过跑亦是本人长项。
最让我感兴趣的却在剃头这边。
我让那麻子带的话只是随机应变,并非真的确定剃头上次搞了鬼,想让我和老虎这边两败俱伤。不过若真所我所猜,那剃头就不可小觑了。
但如果他真这么聪明,又怎会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仍只是个小流氓团伙的老大?
回到两女身边时林芳看来的眼光已然变了模样,惊奇万分:“之前君止彦跟我说你很厉害时还以为他在吹牛,想不到你真的……真的……”
我随口道:“嘿,不好意思,以前打架打惯了,还撑得下这点儿小场面。”注意到方妍一语不发,眸子内却闪着动人的光彩,好似早已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又似在说这种结果完全是应该的。
我心中一动,再次生出熟悉的感觉。以前定见过这种神态,但却肯定不是在她身上,一时亦想不清楚。
身边林芳还在惊奇的状态中未回复,不再多问,却不时侧过头来看我,令我浑身颇为不自在,只好眼不斜视地随着两女走,心里翻弄着念头。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苦笑。
想不到上了大学竟连打架这习惯也带了来,不到半月便打了两次架——尚未包括与吴敬、刘志风的两次所谓“练练拳脚”。
莫非只因我已真正接触社会这玩意儿?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四章 军训结束
阅兵式在八点半开始,整支军训队伍依次拉进体育城的大门,按着在校内练好的队形分站到昨天我与刘志风干架的那足球训练场内。
还未正式开始,头顶的烈日已然怒升而起,立在场内,只觉遍空都是耀眼白光。主席台上的组合音响早开始播放意图振奋人心的音乐,端是震耳欲聋,由四面的树木竹笼反馈回响,交织不绝。
我正立在人群中,忽生异想,思想飞上高空。
倘从空中俯瞰,一个人无论体形多么地庞大,终不会有任何突出之处,仍只是整个军训组合内小小的一员罢了。推而广之,一个人无论个人多么优秀,仍会被覆在“社会”这庞然大物之下;换言之,不管如何增强个人,都不可能如何地迥异常人——即便是在小范围内出类拔萃,略一扩大比较的空间,再“拔萃”也会变如常人。
但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想成这“出类拔萃”的一群其中一个。从理论上说那是可笑而无用的行为,可是很少有人会想通这一点,想不通的是俗人,能够想到这一层次的人不是隐士便是出家人——然这两者均有着我所看不起消极态度,对生命。
我似乎算是个异类,既想受人关注,又不喜欢被虚荣困绕,二者之间,究竟该如何取舍?但细想下去,其实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我这般两相矛盾,区别在于他们之中很快就做出了抉择,我却仍在彷徨中两难。
或者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我要积极地追求生命的快乐。
方队一队队地从主席台前走过,不时变化着步形,尽量全面展示这十多天的军训成果。上千只脚先后反复地重踏地上,整齐的脚步声带起层层的灰尘,颇有乌烟瘴气的味道。高吼的口号冲破天空,直有爬上云的气势,倒也振奋有力。
今次终于能完整地演完整个阅兵仪式,没成彩排时那般混乱。
近十点钟,在校区和军区的领导分别发表完官面化的过场演讲后,整个军训宣布正式结束。
所有排,无论军训的过程中教官和学生是否融洽,关系是好是坏,均表现出兴奋的留恋——“兴奋”两字来形容“留恋”似乎有所不妥,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学生们大呼小叫地要和教官留照纪念,平时绝不敢对教官有所不敬的压抑完全摒却,整个训练场上到处是你追我赶的情景——不是教官追学生,反是成群的学生追着教官,高呼来个热烈的道别。
我本想找吴敬说几句话,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才发觉平时被他“铁血镇压”的同学们份外努力地追着他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操场跑,全在大呼“教官再见”的同时拼命想追上去跟他再见一面。自然吴敬绝不想这个时候和大家再见,唯有全力突围。不想追赶进程完成一圈半后,他已然被围追堵截了回来,整个人被四十个大男孩抛上天空,落下,接住,又抛上去,连帽子都掉地上被踩了不知多少遍。
我摇着头叹息。可惜不能出手当敌人般揍学生,否则何至下场至此!
主席台上的领导已然走完,几个排轮流以那台为背景照集体照。我正东张西望看得饶有趣味时,忽被人轻拍了下肩膀,转头看时竟是方妍。
这女孩一反平时的沉默内向,满脸尽是受现场带起来的红晕和兴奋之色,略带羞涩地道:“一起照张相好吗?”
我随便一望便望见林芳正在远处向这边看,却迥异旁人地没有跟同学一齐瞎闹。我心忖不会是林芳唆使她来的吧?正想婉言拒绝,突然莫名地想起方妍病时的柔弱之态,不由转口微笑道:“好。”
方妍喜形于色,猛地伸手拉着我胳膊扯到操场另一处看来是她所在班级聚集地,又向林芳招手:“芳姐,来啊。”我见周围十有八九都是女生,个个似都在偷瞄我,顿感尴尬,轻轻挣脱方妍的手,低声问道:“不是照相吗?”
方妍笑道:“对呀,下一队就轮到我们排照了,你……你呆会儿和我站一起……好吗?”说到这处,脸上的血色再深一层。
周围喧闹的气氛涌入脑内,一时我几乎连正常思考亦有所不能,本能地道:“好。”刚说完便看到林芳已走了近来,忙露出一个笑脸:“你好啊,林同学。”
林芳淡淡地“嗯”了一声,显出异常的沉默,随口说了句:“照相啊?”
我直觉感到她并不是真想问我,也随意应了声,心内蓦起一念。
她无法融合到热闹的气氛中。
我摸摸下巴,不知自己怎的突然这般想,一时间无语。
方妍兀自兴奋地道:“芳姐,呆会儿照相你一定要站在我旁边——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芳挤出一笑:“没有,我很好。”却仍是言简,笑容转瞬便失,恢复漠然。
方妍并非真的想担心,听她这般说便放下心来便转头去跟旁人说说笑笑,十足的一个小女孩,与以前见她时那副内向之极的神态全然不同。
或者这才是她的真实性格?
我见林芳显然不想和人聊天说话的,识趣地转头看方妍,忽然觉得其实她也很可爱,像……像老家我一个才五岁的小侄女儿一样的可爱。
或者这正是我无法对她有别的感情的原因,虽然可爱,却并不像能够承载爱情的人。
五六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不知说啥,十多只眼睛却不时别过头来看我,迫我不得不把微笑时时摆在脸上,心生累得半死之感。
换作旁人这般被冷落或会觉得无聊,但我却甘之若饴,皆因少有这种好机会近距离观察成群的女孩的动作言行神态,看着几十个女生这边尖叫那边吵闹中间嘻笑,份外觉着有趣。
记忆中的茵茵亦是这般爱笑爱闹——直至两年前对我说出那句话的一刻。
“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她的身影在说。
我不觉又摸下巴,露出真诚的笑容,低声自语:“我不是。”
“什么?”旁边的一个声音疑道。
我怔了怔,才想起林芳就在身旁,忙道:“没什么,我没事儿跟自己说话。”
“稀奇古怪地。”她低声嘟了句,侧过脸去。
我莞尔一笑,想起那次她专程来告诉我方妍这个人在暗恋植某人时说过的话,心道原来在她心里我这个人仍是那般“莫名其妙”。
方妍不时娇嗔,像在跟同学辩驳什么,却被一群人笑得羞红如莓,跳着脚摆出否认的姿态。
我看了一会儿,便游目四顾,忽觉眼前一亮,镜片后的双眼不觉定在一处。
那边另一群女孩正笑着闹着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笑声清脆堪比林芳,身形修长,曲线被校服勾勒出来,以一头扎成马尾的青丝相衬,颈处肌肤白皙如雪。
竟是那屡次遇见、每次都有个性格温和的男孩相随、芳名什么“真如”的那女孩儿。
前几次看见,要么是背影,要么是恰逢她生气,只有这次才见到她花枝乱颤般地笑,顿觉心神颤动。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宛若花之怒放。
正细细看她细长的双眉时,直觉忽感有异,眼角余光里有个个头与方妍相仿、戴着眼镜的女生直向我走来。我慢慢放回目光,向那女生看去,她近前来大方地道:“你好,我叫张蕊芳,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脑海中立即现出那日用诈术叫着“我认得你”试图拖延我逃速的那女孩,正是眼前这女孩。前次在学校医疗部见过她一次,却没这次这么仔细。
我瞧见她目光中尽是狡黠,又见那边方妍一群均不闹不吵地看这边,满是紧张兴奋的神色,心下已然有所悟,淡淡道:“对不起,我不擅与陌生人交谈,尤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擅与陌生女生交淡。”
那眼镜女生急道:“我们见过面的,上次在医疗室,你找林芳,我就坐在方妍旁边……”
我故作毫无印象地摇摇头:“对不起,不记得了。”
她微窘道:“不记得没关系呀,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记不记得跟问题没关系。”
我微微一笑:“那就是说就算我记得,也可以把你当作陌生人,不用回答你的问题,对吗?”
眼镜女生一怔,无措地转头看看自己不远处的同伙,见大家齐作手势,只得回过头来又道:“难道你一个大男生连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也不敢吗?”
我注意到林芳在一旁聆听我们的谈话,笑道:“第一,我不是男生,我是男人;第二,不管我的性别如何,跟回不回答问题都没关系;第三,我不擅与陌生女生说话。再见。”
那女生终于失了耐性,叫道:“回答一个问题而已,哪来这么多一二三的?你干脆说你不敢回答好了!”
我仍保持着青山不改的笑容:“就是,一个问题没被回答而已,同学何必这么生气呢?再见。”
那女生气道:“你!”终于无话可说,暴走回人堆中去了。
我耸耸肩,对林芳笑道:“现在的人理解能力真有问题,说个‘再见’都要说两遍她才听得懂。”
林芳别过头去,不置一辞。
我笑着转过头去看方妍那边,只见一群女生又笑成一堆,连那名唤张蕊芳的眼镜女生亦不例外,边笑边向我这边瞪。
移目四顾时,恰看到那叫真如的美丽女孩正和旁边的人缓缓向主席台上移去。我还未反应过来,耳边蓦地传来呼声:“轮到我们照了!”
站到台上时我立觉不妥。
横竖三十来个女生,竟然只有我一个是男的,无论摆在哪边都不顺眼之极,不但那些女生,连负责照相的高年级男生都直拿眼盯我,眼神露出惊骇之意,又带好笑之色,更有艳羡在内——却不知我是如何地痛苦。
幸好队形是按中间高两边低的顺序来排,方妍个子较矮,排在边上。为免太过显眼,我硬扯她站到最边上,守在她外围,林芳个子和我差不多,本应排到较中间的位置,却被方妍死活拉到身旁,和我相隔而立。
就连照相的男生直叫“照了照了要照了”时,我也感到一溜儿过去至少有十多双眸子在偷瞧我,遑论台下成千上百的眼睛,厚脸皮都不堪重击,烫得直如太阳落到我脑袋里去了。
几要忍不住奔离,却又想起方妍病时的柔弱之态,只好强忍住。
“照了!”
“咔嚓!”
几乎所有眼睛都在同一时间瞄了过来,目标我的肩膀。
我僵硬的脖子一寸一寸地侧转,看向肩上那颗小脑袋。
方妍竟然趁照相的那一刻搂住我左臂,还把头靠到了我肩上,脸上虽然红如烈火,却未移开。
“你……”我只说了一个字,再说不下去,因觉得说下去也没什么用,摇摇头,抽离身体走下台去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五章 名浦公司
不用看也知道方妍此时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我不能够再忍下去,否则定会将她越陷越深。
事实上我并非很生气,只是自知如果不这么走开定会让她误会加深,以至到无药可救的境地。
改日须跟她讲清楚,免得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直觉中周围大群的异样目光攻至。我尽量保持平稳的形态踱回自己排处,才发觉已然空无一人;环扫寻觅,不由哑然失笑——那群同学连吴敬一起竟正从主席台另一边散下来,显然是已经照完了相,却不料错漏了我。
原来这在实际上代表军训正式结束的“照相仪式”不觉中被我错失了。
***
“如果有事,你可以用这上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跟我联系。”吴敬把圆珠笔收回衣袋,淡淡地道。
我正奇怪刚才众人对他的那番“蹂躏”竟然没把他的笔弄掉弄坏,仔细一看接到手上的纸,问道:“我听说部队里面连接电话打电话都要限定时间,那我要是给你打电话,是不是要限在某个时间段内?”
吴敬微摇其头:“我特殊。”
这时已然走出体育城大门,两个人立在街边,身前身后不时有学生向学校而去。
“我的电话和地址你都知道,也不用再写给你。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得其解,想趁现在问一下。”我状似随意地道。
吴敬的目光试图捕捉我的眼睛:“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呢?”我倏然回首,与他目目相对。
吴敬反问:“以前为什么不问?”
我耸肩道:“我本想等你自己告诉我,不过现在……”
吴敬截断道:“那就继续等。”顿了顿,正色道:“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帮你绝对没有任何条件就行了;但我只能帮你一时,自己的事情很多时候都只能靠自己。幸好你并不算笨,让我省心不少。”
我笑道:“知不知道你说话像个老头儿一样,是不是未老已先衰?”
汽车引擎声渐移近来,吴敬戴上军帽,看向不远处一辆正从拐角转近来的轿车,冷冷道:“我不习惯开玩笑。”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我以前也不习惯,但……”
那辆黑色辆车似是要进体育城去,但移近后速度却减下来,停靠在我们旁边。
我回头看吴敬,却发觉他的目光仍盯在那车上,似要透过车窗玻璃看进去。这时车门打了开来,一个西装革覆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来,向我们友善地一笑,非常有礼貌地道:“对不起,可以打搅一下吗?”听口音便知他是成都人,普通话里微带着川腔。
我收回落在他随手整理本就整齐的西服的大手上的目光,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看吴敬又看看自己:“你是……”心里正猜这人是什么人,他已然拿出两张名片,双手分递而来:“噢,这是我的名片。”
吴敬漠无表情地接过,却并不看,微偏着头仍去看那车。
我看了看名片,漆黑而显眼的“漆河军”三个大字和左侧状似闪电与飞鹰的红色小标志首先映入眼帘,然后才是上面的两行小字。我不由轻轻念出声:“名浦电子工业有限公司营销部部门经理……漆……漆先生?”抬头去看那人,心里颇觉这姓奇怪。
“是,我就是。”那中年人带着微笑礼貌地回应。
当在四十五岁上下,上下皆阔的国字脸,肤白无须,衣着得体,举止有礼,外形和眼神均透出充沛的精力——我在心中为他定下第一印象,同时以我所能做到的礼貌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眼角余光扫到吴敬仍在看那车车窗。
那中年人漆河军似对吴敬并无兴趣,向我微笑道:“是这样的,首先我想确认一下,这位……这位同学是否今天早上和几个混混碰过面?”
我将愕然的情绪掩在平静的面容下,反问道:“漆先生为什么会有兴趣问这个呢?”
漆河军忙做个表示“无恶意”的手势:“请不要误会,我今天早上去成都时看见你和几个混混好像有什么纠葛,但因为赶时间只匆匆忙忙地瞥了一眼,不敢确定是不是同学你,所以想先确认一下,以免产生误会。”顿了顿,接道:“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需要一些人材,恰好我觉得你十分符合条件,所以想请你到敝公司谈谈。”
我搜索记忆,想起早上跟那几个来发警告的家伙纠缠时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经过,只不知是否是眼前这一辆,随口问道:“不知道贵公司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材?”
漆河军比了个手势:“身手。”我一愕难抑,投去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其实是想请你做一些公司公共财物的保护工作……”
我恍然:“做保安是吧?”心忖必是他看见了我对付那麻子一伙时显露的身手。
孰料旁边吴敬冷冷道:“你还不免做保安的资格。”
我侧头盯着吴敬,惑道:“为什么?”后者目光仍放在那车车窗上,道:“保安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不是只要身手好或者身体强壮就可以。城市里不管什么都需要资格,你现在仍然远远不够。”却未直接回答。
漆河军含笑道:“这位兵哥儿说得没错,如果要在大公司做正式的保安工作,首先就必须取得资格认证,把详细的资格资料储入保安职介或者其它机构的资料中心,然后才能到公司去应聘——当然,世界上没有事情是不能变通的,如果公司本身认同,就算你没有严格手续完成的认证也可以。”
我摸摸下巴:“竟然要这样……我还以为当保安很简单,记得以前我老家有人出去打工就是作保安,好像没这么麻烦。”
漆河军微微摇头:“可能情况不同吧,不过就我所知一般稍有规模的公司找保安都需要来历清楚,否则万一所托非人,如果出了问题就很难解决。”
我虚心求教:“来历清楚是指什么?”
漆河军正要回答,身后那车车窗忽传来敲击声,他向我露出抱歉的表情,回身俯头过去,原本紧闭的墨色玻璃缓缓摇下小半,露出半张白皙的脸。
我只随便晃了一眼,心想不该无礼乱看,便即转头朝向吴敬,却见他眼内精光暴闪,不由吃了一惊。不知车内人究竟是谁,竟能让向来冷漠沉稳的他都产生这么大的情绪反应?我贴近以耳语问道:“怎么了?”
吴敬摇摇头,似想甩开什么,半晌只道:“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渐渐行远,犹未在脑袋中理出头绪,漆河军已从车边回转头来,歉然道:“对不起,我还有急事,恐怕没时间多耽搁。工作的事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来我们公司看看,或者拨打背面那三个电话中任意一个咨询具体情况。”接着便道别离去,连我姓甚名谁都没问一句。
我把目光从驶入体育城大门的轿车上移回手中名片上,微微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个人,说什么要请我去做一份像是保安却又不是保安的工作。
“植同学。”熟悉的清脆女声从身后冒了出来,打断我的思索。犹未转头去看,身着素白校衫的短发女孩儿已站到面前,重重地重复道:“植同学!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份了吗?”
我游目四望,自语道:“噢,人都走光了。”抬脚便走。
林芳急道:“你干嘛呀?你不知道这样伤人心么?方妍好不容易这么开心,你却好!当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样甩甩手走了,你让其他人怎么想?嗯?”边说边随着我移动。
时近中午,宽达二十米的大街上来往者仍是少得可怜,清清楚楚地告诉人们这地方虽然被划入了市区的范围,而且是重点发展区,但终归是边郊小镇,不可能在短短一两间发展得多好。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处交通灯有规律地换色,但却极少有人遵守交通规则,红灯肆意直闯。
左边对街是仍在修建中的商业世界,低沉的机械声不时横窜过街,迫入耳中。
林芳跟着走了好几米,见我仍不应答,气得止步,转身反向奔去。
我暗叹口气,侧头唤道:“林芳。”
白色的身影应声而停。我退至她身旁,问道:“如果不相干的人插入了你的私人感情中,你会怎样想呢?”
林芳睁大眼睛看来,语带怒气地道:“你就是说我多管闲事是吧?!”瞪着我好像半个字都不想再说,欲待弃我而去,终还是忍了下来,别过头低声道:“要不是方妍自己不敢来,央我代她来问你,我才不会跑来受你白眼,还担上多管闲事的罪名!”
我摸着下巴:“我有那么恐怖吗?她为什么不敢自己来?”
林芳瞥我一眼,又别过头去:“谁知道你恐不恐怖!我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怎么不敢自己来问你?她这个人平常就怕这怕那的,怕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也正常得很。”
脑子里莫名地又闪过方妍病时的柔弱之态,我软化下来,叹口气道:“那麻烦你告诉她,我没有事,刚才只是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林芳又瞥我一眼,别过头去:“你干嘛不自己去跟她说?你不会也怕她罢?”
我振作精神故作惊讶道:“哦?刚才照相时看你话都不多说半句,文静得很嘛,看不出来林同学你现在精神突然这么好,倒是能说会道的。知不知道人要有始有终?你代她问,当然也要代我回答这才算有始有终。就好像吃苹果削了皮,却不吃下去一样……”
林芳蹙眉道:“什么吃苹果?”
我本想跟她开个玩笑,忽想起她没有“开玩笑”这动宾短语的基本概念,只好摊手裂嘴笑道:“临时想的比喻,比得不好不用太在意。总之就是你帮我跟她说好了,你也不想她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脸的吧?再说我也不好找她——总不能洒血硬闯女生公寓罢?”
林芳眉头愈加蹙得紧了:“你知不知道油嘴滑舌很让人讨厌的?和君止彦根本就是一个样儿,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我夸张地点头表示赞同:“对啊,所以我更不能亲自对方妍说,否则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讲不清楚。”心里自然不以为然,说话这种东西就跟吃饭一样,肯定有些人喜欢萝卜,但绝不会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白菜。
林芳微露厌恶之色,嗔道:“你不能老老实实地说话吗?一定要这样油嘴滑舌的?”
我霎时敛回所有表情,淡淡道:“你觉得像现在这样说话才好吗?如果是,我可以保证以后跟你说话的时候都这么来。”
林芳讶然看我,失声道:“你……你的表情变化好快……”
我平静地道:“每个人都有多重性格,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另一面罢了。一种性格可以决定一种处事态度,你可以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也经常用不同的方式来说话做事?是不是思考同一件事时会有好几种想法,甚至矛盾的念头?有没有突然很不喜欢、甚至是‘憎恶’自己?是不是常在做一件事时认为自己做得对,过后却后悔?”
林芳眼中讶色愈盛,没有说话。
我微眯双眼,淡然道:“人就是这样的,既觉得自己不该做矛盾的人,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就算是圣人孔夫子,号称是‘圣人’,也免不了喜欢肉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那样的虚荣。”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六章 以茶致歉
矛盾是在所难免的,重要的是如何正确处理矛盾对自己的影响。
既不甘于平平庸庸过一生,又不愿被世间的名利纠葛牵扯——当此时,我该如何选择?
林芳默然半晌,忽道:“有时候……你好像也能说几句有道理的话。”
我无所谓地扬扬手,耸肩道:“只不过一些肤浅的老实话而已,无论是谁只要稍稍动动脑子都想得到——不过肯动脑子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现在。”脑子里忽然想到她不喜欢君子,可能正是因为后者的油腔。
林芳又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走了,还要给那胆小鬼回话……你最好谨慎一点,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让人容易误会的事了。”
“胆小鬼?”我刚发出疑问便意识到她所指者是方妍,苦笑道:“不这么做才容易让她误会……算了,没什么,再见罢。”
眼见林芳便要离去,我忍不住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方妍以前是哪儿的人?她是怎么认识我的?”
林芳愕道:“你还不知道吗?”随即犹疑了一下,“你还是问她吧,我不好说。”生似怕我追问,急步离开了。
我望着她又跑回体育城,摸摸下巴,想起刚才那车和那叫漆河军的人,掏出名片再看地址,心下微郁:“难道要我坐车坐到成都市中心那么残酷……说话也不说清楚!”
回到寝室时王壮已在,正努力地清洗口杯,见我回来迎头便道:“刚才伟人给你打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连到打了好几次。”
我的心咯噔一下。
难道君子那边有什么状况?
“喂,是不是老植?”电话刚拨出,铃声未响完一次已然接通,伟人的嗓音透筒而出。
“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壮壮说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了。”我急问道。
伟人劈头便道:“那流氓来过了!”
四十分钟后我已坐在君子的病室内,看着伟人手中一杯清茶发呆。
“这茶杯是仿唐瓷制作,经常用在调解两方矛盾成功后以作结束的标志。以前我见过几次传统的谈判,其中就有涉及到以茶谢罪的仪式。”伟人半托茶杯于空中,一脸慎重地说。
我唯愣而已:“以茶谢罪?”
伟人置杯床头柜上,转回头来道:“我们那边有几个非常传统的武馆——不是什么武术培训班那种哦,是真正的武馆——在里头就有这种‘茶仪式’。比如在拜师的时候,徒弟就必须跪在师傅面前恭恭敬敬的献茶;还有徒弟犯了大错,被师傅或者其它长辈原谅的时候也献茶作为知错、道歉和感谢的表达,用的就是这种茶杯。杯子上黑色带被白色部分分割成这么多条表示错误必将改正,而端茶时候的手势也有很多讲究,我也不是很懂。”
我下意识地摸到下巴上:“那么那流氓亲手倒茶献给君子又没有下跪,这是什么意思?”
伟人思索道:“在平辈之间作道歉表示的时候不用下跪,跪礼是对长辈或者自己非常敬佩的人用的。我看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上次那件事后悔,跟君子道歉……不过这种‘茶仪式’现在已经很少人懂得了,比较常用在像我刚才说的武馆那种地方和其它一些场合,不知道他怎么会的。”
我试解道:“他不是学了十多年的散打嘛?可能是教他的人顺手附赠教给他的。”
“可能是吧,”伟人并未深究,却笑起来,“他还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还说什么这次君子的医药费用他一力承担了——最离谱的是他还想跟我们称兄道弟。看来他对你很有意思嘛。昨天你们练拳练得咋样?是不是把他打服了?”
我不答却问道:“那你们咋跟他说的?”
“呵!要怎么说?”伟人一笑道,“这家伙——”食指指向悠然自得地躺在床上啃着苹果的君子,“马上就跟那流氓和好了,说什么没有事没有事,这点点小伤无关紧要等等。”
君子辩道:“人家那么有诚意的跟我道歉,我不可能还要再为难他嘛?老植你说是不是?”
伟人但笑不语。
我心内一暖,知两人实是不想我和刘志风之间再有干戈而吃亏。想起昨天和刘志风最后说的话,心忖难道这就是他的“诚意”?只叹道:“都不知道茶都有这么多东西好讲究,看来还要多看多学哦,免得二天什么都不懂丢人……对了,昨天晚上通知,今天晚上要开班会,你回不回去?”
伟人做个松了口气的表情,悠悠道:“当然要回去,军训都完了,免得我一天到晚守着这家伙——你不知道这几天他在做什么,居然没有事做到一天跟林芳写情书写好几封,写了又不寄,说什么要凑齐九十九封那么多然后一齐拿出来感动她!我真的服了他了,九十九封情书都写得出来。”
我唯愕:“九……十九封?”
君子摆出看不起他的架势:“都说你不懂什么叫恋爱了,情书是第一大法宝,再配合我潇洒的外表和强劲的口头表达能力,摆平林芳简直是易如反掌!”
伟人失笑道:“对啊,易如反掌——也就是反转手掌拿笔写字写到手都酸,嘿……”
君子嘻嘻以笑相应:“我不跟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一般见识。”
伟人又翻白眼,只道:“我才不跟你说了,自恋狂!”转头又对我道:“就这样罢,今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君子急道:“那我呢?”
伟人斜眼看他:“医生不是说你的骨头已经初步合拢了嘛?只需要休息就可以了,也不需要我用伟大的怀抱来关爱你……再说你还有写情书这么富有娱乐性的事情做,怕什么?”
坐上回去的车后我才把昨天从刘志风处探来的话和今晨的事告诉了伟人。我不在君子面前说出来,只因不想他为这种事担心。
“那么就是说那个叫剃头的家伙是两面虎,既叫那流氓找你报仇,又私底下找你假惺惺的跟你和解,其实是想借对头的手收拾你或者弄个一块石头两只鸟儿,不然另外那个叫老虎的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你头上。这么样来看,剃头确实有点聪明,不过还只是小聪明罢了,没什么难的。”伟人沉吟着,“你的分析也没有错,但我猜他的对手有黑社会背景。“
我讶道:“黑社会?这个地方?”
伟人笑笑:“我也只不过是乱猜的,不过上次我跟你说过罢?社会有白就有黑,有社会的地方就会有黑白两种不同。无论什么地方,就算原本没有黑社会,也会因为经济发展把黑社会生出来。像成都这么大的城市,较大的可能性是本来在城里混的把手伸到这种边郊地方占地盘。”
我捂头道:“头晕……搞得好复杂……我看你都可以当社会学家了。”
伟人将车窗拉开一条缝,微闭上双目享受吹进来的风轻抚面颊的滋味,淡淡道:“宜宾那个地方,本质上跟成都其实没有什么好大的差别。我在那边看的东西多了点点,随便把那边的道理推过来罢了。”
风把他前额的刘海分刮到两边,露出发根。
我伏到前边座位靠背上以稍减晕车之感,偶然间侧头看伟人,奇道:“你头顶上受过伤是吧?好粗一条缝。”
伟人伸手轻抚着从前额上端向浓密的头发内延伸的伤疤,只道:“以前跟人家打架,被人用砖头砸的。”脸上肌肉微微一搐,似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喃喃道:“幸好我也不是吃干醋的。”面上浮起一丝笑容。
我若有所悟,想了片刻,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沿途路过那天剃头见我的那劳改场,远远地在小径田野间,附近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我遥遥望去,想到那天见他的情景,暗觉他无论如何亦不像个厉害角色,反是他手下那叫油头的家伙更神秘些。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四点,我和伟人均未吃午饭,随便在商务楼找了家快餐店要了份儿炒饭就食。
吃到一半,我偶然间抬眼一看看见正进来的两人,随口问对面狼吞虎咽的家伙道:“你有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美女?那边就有一个。”
伟人回头看看:“哪儿哦?”
我伸筷指点迷津:“那边,穿黄色连衣裙的那个,看见没?长头发,头发扎得很随便,皮肤很白。她对面是个斯斯文文的男生,个子很高——两个都高。看见了?那个女生好像跟方妍同班,叫什么‘真如’。”
伟人“哦”了声,问道:“哪个方妍?”
我摸摸下巴,想起伟人并不认识方妍:“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从具体形象来说就是昨天林芳陪起来住院那女生,跟林芳同专业不同届。”
伟人回头来继续虎狼之食,口齿不清地道:“这种水准的到处都是,也可以算作美女罢。”
我未料到他眼光这么高,不由道:“什么叫‘算作’?我看这个学校里根本不可能再找到能够跟她比的女生了……”
伟人嚼着饭粒伸筷指来:“井底之蛙就是说你这种——学校有多大?社会有多大?在学校里头算得上第一,拿到社会上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我不甘心头认定的美女被贬至一文不值,反驳道:“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虽然没咋见过世面,但时平时也从电视啊杂志啊上头看了不少所谓美女,什么‘亚洲第一美女’‘世界小姐’的照我看单从外貌来说都比不上她……”
“你也说了是从外貌上,”伟人头也不抬,“真正的美女能够只从外貌来判断吗?”
“这倒是……那女生有点儿娇气,”我回忆前次她险些摔跤那事,同意道:“我觉得气质更有说服力。不过在大家都不认识不了解的情况下,看外貌是很正常的。”说着不觉微有笑意,因想起世事真的很巧,来这儿后进快餐店的次数屈指可数,竟两次碰到她和那男孩。
食毕回到寝室,王壮却不在。我随意看了看电话的来电纪录,骇了一跳,上上下下仔细数了一遍。
伟人在一旁奇道:“是谁雅兴高到居然在半个小时内打了十个这么多……哦错了,是十一个。”
我愣道:“是方妍的寝室电话。”
“方——妍?”伟人发出其味无穷的两个字,斜着眼看我,眼内满是古怪的笑。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七章 街边闲谈
“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认不认识某个人?”我陷入回忆内,徐徐道,“方妍就是那个人。”
伟人琢磨道:“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吗?我指的是在你有这感觉以前。”
“没有。”我肯定地说,旋苦笑起来,“可是就这么一个不知道认不认得倒的人,居然跟我说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还有点非常暧昧的感情。”
若听到这话的君子,铁定会情绪暴涨追问究竟,伟人却似对感情方面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径自去脱衣准备洗澡:“像你这样能打的人,难免会引起一些崇拜英雄主义的人喜欢。”
我提起话筒,心中却想方妍会否就属于他所说的人之一?正要回拨电话,忽又转了念头,放下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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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分钟,电话响了起来。
“喂?”我看了来电显示,心中有了底才抓起话筒。
“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植渝轩好吗?”那头的声音怯怯的。
我本想跟她开个玩笑,终是没那么做,柔声道:“我就是。”
“哦,我是方妍,你……你现在有没有空?”她声音愈加怯了。
我看看表,道:“恐怕没有,我们班今天五点半要开班会。”
“啊……那……晚上呢?”
我觉察到她声音里透出失望之意,不答反问道:“你有什么事?”
方妍嗫嚅着:“今天早上不是说……说军训完了一起去吃顿饭庆祝……”
我一拍额头,暗骂自己忘性确实不小,因早将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忙道:“对不起啊,我差点忘了。嗯,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嘛?”
方妍一下精神起来:“我们本来准备现在就去,那样等哈回来赶我们班七点半的班会,但是你们……”
“你们七点半要开班会,那只有再晚点去。如果晚一点去……不行,晚上出去不怎么安全。这样吧,明天下午六点钟,我跟林强准时到你们公寓楼下面等你们,怎么样?”我考虑片刻道。
方妍却反而犹豫起来:“可是……但是我们寝室早计划好了今天晚上,她们几个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走……”
我一笑,心道正好:“那这样嘛,明天下午六点钟我单独请你。”
那头没说话,却被我听到略有加粗的呼吸声。我故作不耐道:“咋样?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那头失声道:“不……不是……”
我毅然道:“那就这样子决定了,明天去之前我先给你打电话。”
良久,那头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忽记起口袋中的名片,再次提起话筒。该顺便看看那漆河军到底有什么好介绍了,或者可以帮我补贴一下经济消耗。
* * *
班会开得无聊。
这次是在小教室,所有成员全是同班。本以为只是讲讲以后的课程安排、发发价值五百大洋的课本,孰料开到一半,女辅导员老师杀了进来,朝气蓬勃地给大家来了一通义正辞严的训示,听得人恹恹欲睡。
伟人从老师进来开始就趴到了桌上和古人作短暂的幽会去了,屡屡引来台上威严的目光。临时班委看不过眼,走来推他,后者完全不鸟,趴如故。再推,三推,伟人终于睁眼,睡眼惺松地起身,喃喃道:“哦?会开完了?走……”随即看见众人否定的眼光,继而望了眼讲台上,又趴了回去:“哦,还没开完……”
“啪”地重重一声,台上杀下一句:“你!你干什么?!还有没有纪律性了!”
那叫裴翎的临时班委忙推了下伟人,低声道:“快起来。”伟人半抬起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才向台上看去。裴翎一呆,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从旁触到他的目光,心中一懔,生出不好的预感。
台上的女辅导员怒道:“看什么看!你!你啥名字……”显然非常不喜欢此时伟人的态度。
我轻轻拉拉他的胳膊,他瞪了辅导员片刻,转头对我道:“我先走了。”起身毫不理睬余人地施施然离开。
台上气得七窍生烟,直叫裴翎记他名字,脸上的白粉几有下掉的趋势。
我看着门口,脑海里尽是刚才伟人蕴怒的目光。
若他真的发出怒来,不知道会是怎样?
班会下来就变成了以伟人为实例狠贬其教养素质的演讲,然后借机又来了通所谓的“礼貌教养”训示。
回到寝室一个人也不在,我收拾好刚发的教材,看天色毫无暗下去的样子,心念一转启步再出。
夕阳斜依在天幕上,慵懒地洒出今天剩下不多的光芒。
此时有了数次逛街的磨练,总算教这地方不再有令我迷路的实力。我漫无目的地踱步,不时这边看看那边玩玩,依次在路边地摊搜索,看有否机会买到真正物美价廉又实用的玩意儿。正摆弄一处工具摊上的螺丝刀时,忽发现侧对街熟悉的身影。
“吴教官,下午好啊。”我走去拍拍俯身挑着东西的吴敬,笑着打招呼。
他随意应了声,继续摆弄着手上的小东西。
我好奇道:“你也有兴趣在这种地摊上买东西吗?”
吴敬头都不侧一下,目不转睛地细细看着手中:“无所谓兴趣不兴趣,以前养成的习惯罢了——我家乡和这儿差不多,也有很多这种街边小摊。”
这倒是第一次听他说起出身,原来不是城市里出来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想笑:“不想教官也对这种小布娃娃有偏好哇。”顺手从摊上拿起另一个布偶。
吴敬上下左右仔细地边捏边看手上的小熊布偶,淡淡道:“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机会买到手工制作的玩意儿。”
因觉他是自语,我并不接话,放下布偶,又挑出另一只:“嘿,这只小狗,很可爱。”随口赞同道:“是啊,我最不喜欢传统的东西跟机器挂上钩了。以前看到连什么卖传统国画的都搞成印刷版,真……咦?这狗的尾巴呢老板?”
约摸四十来岁的圆脸摊主满脸堆笑地接过去看看,又从大堆布偶中挑出相同的一只,却是有尾:“可能倒的时候磨掉了,你要这只罢,尾巴还在。”
“那它的眼珠呢?”我并不接过,却盯着那狗狗一笑。
摊主微愣,仍笑道:“哎呀,这可是正宗的苏州工艺,不可能有问题的……呃,可能还是运货的时候磨掉了,不如再挑只……呶,这只咋样?眼睛尾巴都全的哦。”
我早知这种摊子上良莠不齐,想挑到好东西只有靠自己多年修炼的眼力,撇了一眼:“哪种狗两只耳朵都反成这个样子呢?算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挑。”
摊主笑嘻嘻道:“好好,小兄弟慢慢挑,挑好了叫我就是了。”
我暗觉这人倒是深谙和气生财之道,不像其它一些商贩,动辄与顾客撞个你死我活,俯身去挑。吴敬看了半晌,把那只小熊放了下来重新挑选,看似无意地问道:“今天看到刘志风没有?”
我略愣了愣,立时明白他已知道刘志风给君子道歉之事,若无其事地道:“没看见,不过好像他去看望君子了今天上午,还弄些稀奇古怪的茶……对了,你觉得他是不是诚心要跟我们和解?”
“诚意这种东西,是很难从行为看出来的,”吴敬停下动作,意有所指地说,“只能看你自己是不是把对方的行为当作有诚意。明白吗?”
我皱皱眉头:“你是说现在不是他是否真心道歉的问题,而是我们是不是想原谅他的问题,对吗?”
“我早说过了,你的分析力很强。”他重新拿起另一只小熊,“这个怎么样?”居然开始征求我的意见,倒令人愕然。我细看了一遍:“什么都没缺,可是……你不觉得这个造型少了点儿灵活可爱的意儿吗?颜色当然,如果你是给自己的倒没关系,就它足够了;如果是给别人的,譬如说异性——如果你不怕被她转手就扔掉也不妨送一送。”还没说完他已经放熊归堆去了。
“明天我们军训小队就归队,”吴敬忽然头也不抬地说,“记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体会到他话中的关心之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还有刘志风……”他的声音徘徊片刻,“你可以对他放心。他是个真正耿直的人,言行如一,虽然浅溥一点,但‘朋友’两字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扶持。”
我微微一笑:“谢谢提醒,我有分寸。”付钱后拿着挑好的六只形态各异的可爱狗狗正要走,却被吴敬拦着:“一起走。”
灯火渐起,天色愈来愈暗。
两个人沿着大道漫无目的地绕镇散步。
似乎夜间才是人正常生活的时候,大街上的人比诸昼时多了不只一倍,满街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四处的小吃摊下冒着浓浓的热气,为本就高温的气候添砖加瓦。吵闹喧杂的人声沸如鼎般,热闹的气氛牵引着人的情绪,难以平静,忍不住便要随大家一起融入有些人看不起的“俗”的生活中。
“小时候我很喜欢吃麻辣的东西,尤其是火锅、麻辣烫之类,”吴敬边走边看着路边一串儿地摊,全是卖串串香的,“结果隔三岔五的长痘子生火疮。”
我一时不解他怎地突然有雅兴抒发旧日情怀:“哦?麻辣吗?我也很喜欢吃,到现在都是。”刚吐出就觉有异。他好像是在讲自己的身世。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八章 群殴场面
“那种滋味想想都觉得过瘾,水深火热一般,周身淌汗。”他露出了怀念之意,“从表面看好像是在受罪,只有自己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中有乐’。”
“生火疮是火气太重的缘故,平时干燥麻辣的东西吃太多了就这样,比如我,也没什么好乐的。尤其是牙龈溃烂的时候……饭都吃不下去,才叫真正的痛苦。”我想到来之前那次牙龈发生故障,心有余悸。
吴敬哭笑不得:“什么生火疮!我说吃东西!”脸上自然而然地流出微笑的表情。
“哇?听错了……嘿,你笑了!这倒是难得。”我摸着下巴指着他的脸叫道。
“笑是很正常的表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淡淡道。
我扬眉:“在别人身上当然没怪异处,但是在你这么‘酷’的人身上,那就怪异得很了。”正说间,忽觉他的注意力不在此处,忍不住道:“你在看什么?”
这处已近三环路,远近的人少了许多,却有十多人凑成一堆急步走过。
“这是第三批了。”吴敬眼望着那拨人,声音微沉。
我奇道:“什么第三批?”
“记不记得我们是从入城的道儿一直走到这儿,其间已经有两批人向这个方向去,每一批均和这一批人数相近,而且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都很相似。”吴敬若有所思地道。
“有不妥吗?”我神经微绷,因记起确如他所说之前已经见过两批相似的人,只是我的注意力分在了街旁,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吴敬却不回答,抬头看看天,忽问:“你有没有空?我指今天晚上,整晚。”
我好奇心大起,忙道:“当然有空,今晚没事儿。”
他若无其事地道:“现在天还早,这几批人看来只是作准备的,到天色全黑下来,可能会有场好戏看。”他的眼睛闪亮若星,“对你肯定大有裨益。”
我唯愣:“什么什么的?”
到近九点钟,已有前后九批人过去。虽然均是一副消极无争的寻常样儿,但落在有心人眼中,仍不难从他们身上发觉不妥——单是百来人清一色地保持沉默本身就是奇怪之极。这些人高矮形态形形色色,从衣着可判断绝非来自一处,由乡农到痞子各色打扮都有。
最后一批人过去我们又等了半个小时,确定不会再有人后才离开呆了两个小时的小吃摊,悠哉游哉地漫步追随而去。人虽然早没影儿了,但依照吴敬的判断,这批人首先是步行,那么绝不会走太远;其次这么多人均是缄口不语,料也知道他们绝非是想光明正大地做某事,推之则他们绝不可能到繁闹之地去。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方向最近而且最荒凉的地方是以前荒弃的一个劳改场,”他看着天上刚升起的月牙,“我以前随队去过两次,先去那儿看看。”我随在他身后,没告诉他我已经去过那处。
事实上和剃头及老虎手下接触的事我一直都未告诉他。一是自觉那是自己的事,跟他无关;另一方面则因为他已经帮我很多了,不想再麻烦他。
欠人情绝不是我的风格。
孰知走到该转向的路口时他并未停步,仍步向前。我几乎忍不住要提醒他,终是忍住。向劳改场的方向望时,隐隐可以见到那处似有火光,但毕竟隔得太远,连建筑的轮廓也无法看清。本来白天若天气好还好些,勉强可以看见大概,到了夜间可想而知。
一直到逾过那路口近半里路,吴敬才突然止步,低声道:“记着跟在我后面。”我还未答应,他已猫身窜入路旁杂草内,身手之敏捷,远非寻常那悠闲的姿态可比拟。
我只在心内发怔,身体却已跟着窜了去。
要比游泳么,我肯定会输;但是说到钻林爬山,谁敢说稳比我这来自丘陵地区又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多年的人更胜一筹?
到得十多分钟后吴敬终于停下来时,我已然蹲在他身旁。他微讶道:“你钻得倒挺快的。”我笑道:“‘彼此彼此’这四字就是形容我们现在的情况。”才转头向四周看去,热血霎时沸遍全身。
这处竟是个十多米高的矮崖,从崖顶可以眺见远近大片范围,正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劳改场。令人惊心的是此时可以看到场内宽大的空间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人,凌散而均匀地分布着四十来支火把,团团将劳改场内的库房围住。大门半开,门外还立了二十多个人分围在围墙外,似是防备里面的人出来。
从我所在的角度基本上能俯瞰场内外所有地方。沿着大门外的小道回望向远处的大道入口,粗看似毫无动静,细心观察下方能发觉月光下那边偶有人影穿动,显是有人守在那处。若刚才我们从那“正门”处跑进来看热闹,势必被阻,甚或被当作敌人对待。
此时我自然已明白吴敬为何适才不从那处走,心下微生佩服之意。他年龄顶多大我五六岁,细心谨慎度却远非我能比。
我仔细看向劳改场,声音微颤:“恐怕不只两百人,他们呆立在那边干嘛?”
吴敬沉声道:“只是围墙内库房外的人便有两百之数,劳改场外有三十人。看他们站的方位可知库房里必有人被困在其内。”
我咋舌道:“这……这么多人想干什么……什么?”
吴敬眼中透出讥讽之意:“两伙人打群架罢了,但现在的形势显然强弱悬殊,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可讲。”
“群……群架?!”我吃了一惊,不禁指去,“这么多人?”
“这只是小场面罢了,”吴敬轻描淡写地道,“我曾见过过更壮观的场面。”
我忍不住问道:“有多壮观?”
他冷冷道:“两伙人,每边至少都有四百人,而且都提着刀具。”他顿了顿,加了句:“而且是在市区。”
我禁不住想像当时情景,热血似感应到当时的骇人情景为之一跳。
接着回过神来,想起剃头曾说他们长期在此扎营,难道被围在库房内的人是他和手下?
这时远处有汽车引擎声传来,我回头望向路口,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迅速驶入来,熄灭灯火停在劳改场外。
旁边吴敬低声道:“管事的来了。”神色语气都出奇地冷静。
我微觉奇怪,他好似见过很多次这种场面,那种发自内心的冷静沉稳绝不可能装得出来。忍不住又问:“你十四岁的时候是哪一年?”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那辆车:“十二年前。”
我努力调匀呼吸,只感到眼前这情景比诸以前经历的所谓“打架”真如大巫与小巫之比,情绪亦因之而波动,难以平静,只得借说话来转移注意力:“那是九一年了……那时候想来治安比现在差得多……”
“你如果真的这样认为,”他猛地侧转头来看我,目光如炬,透出指责之意,“那就错了。”
其实刚一说出那话我便觉说错,点头受教:“嗯,我明白了。这种事和治安的好坏没有关系,只有仍有社会存在,它便会存在。”
吴敬已转回头去继续盯那车:“这样想最好。”
一人举着火把从劳改场内跑出来,俯身在车窗旁不知说什么。过了两三分钟,车门打开,四人跨下车来,当头一个个头较高,油亮的光头映着火光甚是明显易认,似是众人的头儿。我不由暗感好笑,因觉得这人无论是取名“剃头”还是“油头”都比那两个名字的主人更适合。
四人随着那举火把之人鱼贯而入大门内是。
我目不转睛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干嘛不早点下手闯进去?”
吴敬淡淡道:“虽然只是两百人,但在这种边郊小镇已属罕见,风头不能太盛,白天动手易引起警察的注意,甚至引来军队——这也是他们要分批赶来的原因。而且这种规模已到必须有人主持的程度,想是那领头管事的这时才来。外面这些人纪律性都比较强,不似乌合之众,似乎曾经过训练。这种架势,倒是颇像抢地盘的。”
“抢——地——盘?!”我虽然吃惊,但心中早隐有所觉,不禁暗忖:“那不是黑社会了吗?”
内里围堵者自动为那四人让开一条窄道,后者直走到最前方。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声音,似是他们正向库房内喊话,但终是隔这矮崖太远,难以听清。
“按理说这种小地方不会有好大的地方势力存在,他们到底是哪一路的?”吴敬似在自语又似问我。
我记起剃头的口音该是本地人没错,这批人或者就是他的对头,猜道:“会不会是外地的人跑到这儿来——像你说的那样——抢地盘的?”
吴敬却摇摇头:“有没注意到之前那批人至少有一半是从洛带那条线过来的?那边是边郊中的边郊,应该不会有能出两百多人的势力;何况同安镇并不值用两百人来抢。”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吴敬略作犹豫,语带讽刺地道:“如果驻扎这边的部队连这种事都不搞清楚,还凭什么号称为‘以国家为后盾’的军队?成都西南这条边线,全是由我所在的部队监控。”
我仍觉奇怪,因就算军队掌握了所有地区情报,他又为何能够知道?但想到军队里的事不是我这种小百姓能过问的,只得忍下不再询问。
同时亦感惊讶,从前从未想过军队还会有这种任务,地方治安不是一直由公安来管吗?
底下仍无大动静。我看看手表,已快十点了,难道他们真要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动手?
一念至此,我蓦地惊觉自己竟仍在兴奋的情绪之中,期待那场由两百多人来打的群架开始。但转念一想心下释然,毕竟是首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情绪波动在所难免。
思绪活跃起来。以外面这些人多达两百多人的架势,加上库房大小的限制,房内人数当不会太多,但至少亦在五十人左右——这并非乱猜,我是假设了库房内被困之人是剃头,加上他曾说过手下有几十人的话,综合而判。正如吴敬所说,这处是小至不可再小的地方,以剃头的实力也不可能集齐多少兄弟。
眼下情势已然明显,对方人数已占了压倒性优势,而且训练有素,剃头这边却不但人少且是乌合之众,根本没有胜的可能。
身旁人忽又道:“若我没猜错,这批人是想一举完事,不留残根,所以才会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出动如此多的人手。”
我沉吟道:“那就是说他们不想让某些人知道……”
吴敬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如果只是单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来时就不该那么张扬。不过内情如何现在不用猜测,目下你要考虑的是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我一怔,笑道:“这倒不是问题,很多时候随遇而安就是我的性格,既然来了,不妨看看,至少也可以增长见识。”
“每一种选择都会有自己的结果,你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吴敬冷冷道。
我洒然一笑:“我每天都会有后悔做的事,但是我从来不会被后悔这种情绪影响自己的原则。”转移话题,“如果现在被困在里面的人是你,而你只有五十人,你会怎么做?”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十九章 暗夜遭袭
这时那四人对之而吼的一间库房大门开启,十来个人迅速移了出来,与前者对峙。我对号入座地看,顿觉当中打头的那人应是剃头没错。
“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吴敬亦注意到那十来人,并不回头。
我未料他竟这么说,追问道:“假设而已——假设你已经陷入这样的境地了呢?”
“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吴敬连犹豫都欠奉,“若没有外援,这是必败之境。”
我吐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报警呢?”
吴敬想亦不想便道:“没有用。首先只看这二百多人能在这处集结,便知道他们与警方内部必有勾连,何况以这种规模,这地方的公安分局和派出所未必压得住,唯一办法就是调武警,但那会将事情闹大;退一步说,即便警察能压得住,这批人亦能在那之前灭掉里面的人;再退一步,即使里面的人未被灭掉,可是道上的事儿报了警吃亏的是谁还是未知数……”
尚未说完,我骇然指道:“那是什么?”
那似是剃头的家伙身后有四人忽然各端起一柄黑乎乎的条状物指着对面四人,在火把光芒下煞是引人遐想。
“似是猎枪,但……”吴敬皱眉道:“短了些——难怪要等这么久,原来里面的人还有真家伙。”
我心下明白他意之所指,没了说话的兴趣,眼睛钉在场内。
下面微有波动,但随即便被平伏下去。两队人数悬殊的人不知在说什么,隔了半晌,突然一声清脆的惊响冲天而起。阵前一人应声仰天而倒。
吴敬讶道:“竟然是改装了的步枪!但难以听出是哪一款……”
我顾不上问他,只见那似是剃头的家伙全体迅速退回库房中去,周围大群围者却未追入,火把一阵摇晃,全退出十多步,立到离库房十多米远处。之前后来的那管事四人早不知所踪,仿佛是退回了一堆里,一阵短暂的静寂过后,蓦地十多个暴燃的圆球喷着火舌扑向库房。
刹时间,库房有多处起火。我去过那处,知那儿不但凌乱而且干燥,房壁外贴墙还摆着不少木、纸之类易燃的物品,这种情况下想不起火都难。
身侧吴敬冷笑道:“连汽油球都准备好了,这场火想不大也不可能!”
两百多人薄有骚动,因是俯瞰的关系,只觉那小指节般大的人构成一圈小小的水波,随着库房起火处不断的增多增烈向着内外忽收忽展地荡漾。
未及一分钟,另几间库房内冲出十来人,有的身上已然沾上火苗,边奔边拍,风中隐有惨叫痛嚎声。
围观人中分出五六十人冲上去见人便揍,似都是空手,但终是人多,那十多人很快翻地,接着被拖离火场处扔到大门外。守在外边的人再分出五六人,将那十多人捆绑起来堆在一处。
火舌渐趋张狂,夜风中除了之前剃头所在那间外都基本上被火裹住。虽然隔得甚远,听不见火柴爆裂声,但只从直冲上空的飞溅火星便可感觉到大火猛烈处。
初时我浑身亦随之而血液沸腾,但过了不久,或因究是身处局外的关系,感觉逐分淡去,忽起一念。
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蓦地所有库房大门洞开,串串人影疾奔而出,伴以断断续续的枪鸣声,在静夜中分外刺耳。这时围者本已退至距库房约三十米处,眼见内里的人再抗不住火势奔出逃生,又一拥而回,直视枪若无物般向奔出者扑去。其中本有小半人身上已然着火,却又被这批人揍人的老拳揍灭,倒地者迅速被拖离。
战事出奇地快,不到两分钟,对方逃出来的约摸五十来人已翻了大半,剩十多人百般冲击终是冲不出训练有的人圈,被困在当中。这时不知是持枪者已被弄倒还是弹尽,枪声完全停息。
我暗觉一面倒的场景没看头,转目正向四围外绕目,忽觉颈后有异,不及回头便听到刻意压低的声音:“想活的就别动!”满嘴的方音,却非川腔。
一只手同时按到肩上,正要反撇我臂,我倏然前伏,颈处已脱离那人制来的刀具,同一时刻反踹而出。
一声努力压低的惨叫响起。我迅速转过身来,同时侧窜出去防对方另有人追击,孰料刚一动又一声刻意压低的声音:“不想他死的就别动!”眼睛余光扫及,我只得站住,一人晃到面前,挥拳便向我下腹痛击,想是以为我已经完全放弃反抗。
下刻痛哼的人却是他。我只单手便将他挥来的老拳捏正反扭,迫他不得不背身半跪地上以减轻痛苦。
对方有四人,除了已被我踹趴地的外只三人有可战之力,其中还有一个已经被我制住。若只论实力,就算对方是高手料难以困住我,但……
我对着被一把长不过尺薄不及寸的刀横架颈侧的吴敬苦笑道:“看来你找的座位还不够安全哪,居然弄到自己也被卷入的境地。”
吴敬叹道:“谁知道那批人这么谨慎,连隔这么远的地方都要派人监视。”
剩下两人一人反扭着吴敬双臂,另一人横刀于他俯低的颈侧,正因见我并不老老实实地挨揍而色变,怒声低喝道:“闭嘴!”
我留意他们的口音,忽道:“只怕这四个兄弟不是下面两批人中任何一方的。”
吴敬悠悠道:“第三者?”
对面我所能见到的两张脸一齐变色,我不由笑起来:“否则为什么怕我们弄出动静?”
两人犹未有所反应,蓦地一起惨叫出声,捧着小腹萎顿倒地。吴敬收回偷袭得手的双肘,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整理着衣服慢慢道:“我听说滇帮的人右肩都有茉莉花状的纹身,不如看看。”
我顺手一掌劈在身前被制者后颈,待他闷叫着趴下时才问道:“什么滇帮?”
“一群流窜在云南边境上的社会人渣。”他俯下身正将倒在地上的四人衣领撕开,忽然向前一个滚翻。我只见亮光一闪,随即“叮”地一声细响,一柄长不及半尺的小刀钉在近处一棵小树上,刃没过半。
好强的力道!我心脏剧跳,眼角再次瞟见又有刀光闪来,只来得及将身一矮,左肩“嗤”地响过,衬衣裂开一条大缝,幸未伤着。我顾不得多想,侧滚向背对吴敬的另一方,躲入荒草丛中。
那本萎颓不振四人骤见小刀,不知从哪来了精神,纷爬而起分扑入草来,意欲抓我们出去。
我向后仰身避过,全力连蹬两腿,依次将扑来的两人蹬摔回去,随即随着飞出去的两人伏身跃出,刚滚至把另两人揍趴下的吴敬身旁,背心一凉,已裂开另一条大缝,立知那暗处之人又发一刀,伏身反手一摸骇然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吴敬低声道:“有会玩飞刀的家伙藏在那边,”顿了顿,眼睛迎上我的目光,“你如果不想再玩,我们可以现在就逃,在这荒草丛生的地方,凭你我的身手,谅那家伙也没办法。”
我想起对方飞刀之快力道之强,摇头道:“不行,我可不想把这种人放在背后拿自己当他靶子。”
吴敬眼中透出笑意,脸肌却丝毫不动,沉声道:“那我左你右,明白吗?”
我已抓起两大把石头,笑道:“先给他来点餐前小点。”扬手漫撒向刀发处。
“嗤嗤”数声响过,好几道刀光掠过石雨之内。我猛地侧滚而出,钻入荒草丛,心道:“不信你能随身带几把刀!”随手又是一把石块洒出,毫不停留地矮身急钻。
另一边吴敬亦伏身钻入草内,轻微的钻动声响迅速移动。
那人不知是无法把握我们的位置还是刀已用尽,并未再玩刀子,毫无声响。
之前由刀光来处已猜定那人藏身不远,孰料直钻出五六十米仍未有所发现。我心觉不妥,眼前突现一人,想也不想移身一拳痛击而去,却被那人架住,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我收手挠头道:“怎么回事?那家伙呢?”
吴敬犀利如刃的目光仍在四扫,疑道:“难道那家伙已经走了?”
我摸着下巴,想起一事,胆颤道:“如果刚才不是那四个家伙出来,而是这人给咱们悄悄这么两飞刀……”
“回去看看。”吴敬打断道,“我觉得那人似乎不是想和我们打架。”
回至适才观战处不由一呆,地上本来被揍得爬动亦难的四人竟然不见了,四周脚步凌乱,一时难以判断是我们刚才大动作弄的还是有人趁我们离开救走四人留下的。
四处细看时,才发觉连飞刀都一把不见了,最初本有一把钉在小树上,此时那处却只剩下了裂洞,树汁缓流。
周围静寂如初,似乎从未有第三个人来过。
吴敬沉吟片刻道:“这批人似乎也是来此观战,却发现咱们两人,以为是下面那帮人的小喽罗,故想抓来审问,并不想惊动旁人,是以稍觉不对便退却。”
我却另有想法:“或者是因为你身上这套军装——这些人再大胆,亦不敢随便杀伤军人罢?”转头又看向崖下,不由微呆。
本以为这些时间那剩下的十多人定已被对手搞掂,孰料人数并未明显减少,竟仍在死战,反是对方不断有人被拖下去。这时情况混乱之极,除了百来人守住外圈,中间六七十人混战不休,完全无法辨别其中是否仍有我以为是剃头的那家伙在。
转首忽见吴敬凝眉思索,忍不住问:“你想什么?”
吴敬吁出口气,徐徐道:“想不到滇帮的人比预料中早来了五六天。”
又是滇帮——我好奇心难以抑下:“刚才我好像看见那几个人肩头确实有纹身,到底是什么来路?”
“滇缅边境上长年活跃着一群垃圾,专靠偷运毒品入境散售赚钱,近年来规模做得大了,自立为王地成立了一个帮会,还恬不知耻地自号为‘滇帮’。”吴敬又吁出口气,“最近我们监控处收到消息,他们新近有货要走成洛这条线,谁知道竟然比预料中来早了五六天。”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黑……黑……”
“什么叫‘黑社会’?”他虽是问我,却并未等我回答,“在国家眼中,一切不利于国家和社会安定的人都是黑社会,明白吗?”
毕竟之前已经有了眼下群殴之事垫底,我心里已有准备,片刻间便将惊诧的情绪敛回,心中咀嚼着他的话,不禁有所悟。
“咦?我的小狗狗呢?”我忽觉有异,从衣袋里摸出三只被压得扁扁的布偶,心痛不已“少了三只……肯定是刚才搏斗时弄掉了。”四处细寻一遍,毫无所获。
“我知你是谨慎的人,但仍要提醒你一句。”他聊天般随意地说,“这事是机密,自己要掌握口舌的分寸。”
我忍不住发问:“既然怕我说出去,为何还要告诉我?”
吴敬淡淡道:“因为我当你是朋友。”
我笑道:“我是否该欣喜若狂呢?因为你终于下面承认我们是朋友了。”挠头又道:“你的小熊还在不在?”
他轻轻拍拍上衣口袋,以示空空如也。
我喜道:“哈,看来倒霉的人不止我一个——终于有人和我同苦啦!”旋摸着衬衣肩头处的裂缝苦脸道:“不过还是我更苦些——可怜我的衬衣!”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章 老友胞妹
底下情景又变。眼见那剩下的十来人顽抗不倒,围堵者忽然向外散去,连殴斗中的人亦不例外,本来混乱不堪的局面刹时扭转,空出了当中大片空地。
库房大火这时已然烧得房子都看不见,显然是纵火者扔的汽油球起了作用,否则在短短十多分钟内绝不可能烧到这种程度。连我隔了这么远都有“烤得痛”的感觉,何况那十人离火不及十米,却无一人因此投降,韧力确实强劲。
眨眼间劳改场内的百数十人退得几乎干干净净,只留了三人伫立在内,与那苟延残喘的十来人对峙。
我讶然道:“他们干嘛都走了?”指向退出大门外的人众,此时他们一退不止,非但不再帮手,竟然四散而去,或奔大道,或背向大道往远处的田野山陵而去,连那似是管事儿的几人亦上车开走。一时间除了场内之人,只墙外留下二十来人,埋头在围墙周围来来去去不知做甚。此外连对方的伤者都被抬走干净。
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本来轰轰烈烈的场面消失无踪。
吴敬眼中精光一闪:“火势一大,势必会惊动地方,时间紧迫,须得尽快离去,他们不得不派出高手加速收尾。”
我疑道:“外面那些人是干嘛的?”
吴敬目光紧盯在场中:“负责清扫痕迹的。这是公式化的任务,即便不怕警方追查亦要做一做,使大家颜面上过得去,能掩下去的自然顺势就掩下去了。”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很多时候,‘兵匪一家’这句话亦不无道理。”又皱眉道:“只不知这批人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监控处没有消息?”
我心知这种事情轮不到也不该我这样的人插嘴,唯缄口不言。四处又看了一遍仍寻狗不获,只得打消那念,忽想:“会否被之前偷袭我们那伙人捡走了?”旋又自觉可能性等于零。这种情况下谁会在意这种小东西?
正打回精神回崖边看劳改场中情景,不禁一怔。
只这片刻的时间,原本立在场中顽抗的十来人已然倒下,那被吴敬称为“高手”的三人立了片晌,退出门外。墙外清扫的二十来人拥入场内,两人服侍一个地架起倒地的伤者迅速退出。
转眼间所有人消失在远处,独留仍火势熊熊的劳改场孤立在那处,耀眼无比。
我看看表,才十点半,整个殴斗过程不过半个小时。
吴敬仍看着那大火,似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看去时却是消防车血红的身影。吴敬惊醒过来,道:“走罢。现在赶回学校你还来得及。”
回到寝室,才知伟人仍未回来。
次日整日我脑海里都回荡着劳改场那大火,想数百人群聚而殴的场面,不由血为之沸。但同时亦不甚了解吴敬为何要带我去欣赏那一幕,唯有异日等他揭盅告知。
一天下来后我才知大学与中学的教学模式究竟有何不同,不禁庆幸来得正确。只从课表安排的时间便可了解一二。中学弄的是“填充式”,举凡一周内不论上午下午都密密麻麻地填满各科课程;现在却是“自由式”,每天课程并不安排甚多,给各人留下了自由安排的空间,可以充分利用时间来学自己偏好的东西——自然,亦是给了不爱学习的人时间以玩。
伟人一天未归,开学三门课程他便在老师的名册上落了款。
下午只一二节有课,其后我忖度时间尚早,离与方妍约定的时间还差两个多小时,便直奔图书馆而去,要试试刚办好的借阅证。
西信院的图书馆有三层楼,初时我还以为全是书库,后来才知道二三楼均是自习室,连一楼也辟了一小半的地方给计算机机房,借阅处书库只占了整幢楼的五分之一左右。
虽是如此,库内的存储量仍使我辈从未识过书“库”为何物者大开眼界,密排的书架令人难以抑制大动的食指。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失误和询问之后,我才得入库内探寻。
待得从内辛苦地拎出三本计算机基础类书籍时,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六点整,我准时给方妍去电。到她所有公寓楼楼下接她时,隔远便看见居然有三人陪在她身旁,且全是见过之人,除了林芳外,还有那戴着黑框眼镜、却是昨天被我气得一塌糊涂、那晚诈我的女孩儿,依稀记得是叫张蕊芳,眼珠灵活爱动,显是活泼的个性。
剩下一个却出乎我意料之极,竟是那长发美女,芳名叫什么“真如”的那女孩。今天她换了宽腰的T恤,配上淡蓝泛白的牛仔裤,与扎成马尾的长发相衬,愈发显得青春焕发。但对于我这种极度欣赏中国古典美的异类来说,我反而更喜欢身着长裙的打扮,因更能显出她女性柔美的特性——昔日与老同学共谈“女人与美”类的话题时,便屡被斥为大男子主义,不然何以对“柔弱”之“美”如此着迷?
我一念转到这处,不由心中微叹。难道我真的无法抗拒“柔弱”的美?否则何以每次想到方妍病时的柔弱之态便难以下定决心跟她摊牌?
四人“虎视耽耽”地看着我走近,尚未说话,那长发美女忽然惊呼一声:“啊,我认识你!”
众人包括我在内还未对这句话反应过来,她俏脸霞生:“那天在餐厅多亏了你啊。”
众皆愕然。
原来她还记得一臂之助。我微微点头聊作回应,方妍忙介绍道:“她们都是我的室友——林芳你认识的,蕊芳昨天跟你说过话的,还有这位……她可是我们系的系花哦,叫廖真如。”又向三人介绍我。
我心中默念那名字两遍,一一颔首打招呼毕,才向方妍道:“怎么了?走罢?”见四人皆有动的趋势,愣问:“她们……”
方妍嫩脸晕起,和四人对视一眼不知所措。张蕊芳迸出一句:“帮人相亲的。”
我又愣:“帮谁什么……”
“相亲,”张蕊芳找着了理由,话也顺畅起来,摆出前辈的姿态指点,“即是两个将要有某种关系的人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以增进双方的了解。帮方妍相亲,就是说我们三个了解方妍的脾气,怕她吃亏,所以为室友毅然决定帮她相你……”
我忙打断:“相亲的意思我理解,只是……就是说你们三个也要去?”
张蕊芳扬眉道:“你有意见吗?”
我微微一笑:“请恕我不能答应。”
这回答确是直接了点,连林芳和廖真如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方妍则惊羞交加。张蕊芳轻启小口,数次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嗔出句:“你……难道我们管理系三大美女的面子都不给吗?嗯?!”
我并不为之所动:“我决定了的事,就算三百美女也没面子可讲。”
“为什么?”这次却是林芳忍不住发问。
我坦然道:“因为我没钱了,请不起这么多人。”
“啊?”面前四个女生一齐变为惊愕的表情。张蕊芳脱口就出:“这算什么理由?”
“我不做能力不及的事。”我向方妍颔首,“方妍你如果真的以前就认识我,该知道我的脾气。”
方妍不自觉地点点头。张蕊芳想想又道:“这样吧,不用你请,我们请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摇摇头。
眼镜女孩急问:“又是为什么?”
我向她一笑:“昨天我就说过了: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顿了顿,“尤其不擅长跟陌生女生交谈。”
走时她在身后大叫:“藉口!小气鬼!”音量高了起来,顿时带出不知是哪个省的方音,颇有点奶声奶气的感觉。我镇定自若,心想下面要做的事岂能有第三者在场?
移时在挂着“正宗郫县荤豆花”的馆儿内,两人相对而坐。
方妍毫无昨天那份活泼好玩的神态,回复了平时那内向文静的样儿,一路上连主动说句话都未试过,只静静和我并肩而行。
我时时看她红晕微生的脸颊,心里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僵着不是办法,便随口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在哪里见过我?”
方妍几番欲语还休,终于说了出来:“郑归元是我大哥。”
我忍不住又想挠头:“啥?郑归元什么时候开始由带小弟改成带小妹儿喽?”
方妍纠正道:“不是,他是我亲大哥,和我同父同母。”
“哇?”我惊得僵住。
这时有人走近,手中端着一盆,插口道:“来喽来喽……请让一下啊两位,我来点火。”
“噗”地一声轻响,天然气炉由气嘴处燃起一圈小火苗。服务员把盛菜的小盆放于其上,小心地增大排气量,令火焰增大至恰好。
我礼貌地道谢,方妍半抬起眼看看我,待我看去时又垂下头。
脑海里连番对照她和郑归元两人,我才发觉两人的脸形乃至眉眼确有几分相似,难怪初见她时会有熟悉的感觉。但仍不解她为何对我有如此“特殊”的感情。
我随手拿汤匙将盆内的菜压入汤中,使之能充分受热,同时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再送去温和的一笑,“不用怕羞,我绝对不会笑你。”
方妍仍低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吞吞吐吐的声音低得似怕旁人听到:“我看了上次县里面举行的散打王比赛。我哥告诉……告诉我,说了你的事情……”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半晌不闻其声,才知道她说完了,苦笑道:“就算这个样子,那也不至于就……嘿,那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嘛?”
方妍点点头,随即羞得颈都红了,半天才再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后来我还看……看到过你很多次,不……不过你没有看到我……噢,我还认得到柳姐……”
“柳什么?”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柳落,”方妍微抬半个头解释,“平时我都喊她柳姐。”
我霎时一窒,良久不语,轻轻搅着渐渐沸腾起来的汤水,将被冲出水面的菜挨个按下去。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一章 再伤芳心
拒绝并非易事,尤其是拒绝感情。
整顿饭我忽然没了心思,再未和方妍说一句与此相关的话,只聊些可乐而无多少实在意义的趣事。每当两人的话题略近感情方面,便在我的刻意引导下再偏离开来。
饭毕我们漫步而游。
沿途指点江山,方妍稍稍回复了点儿昨日的活泼,居然敢主动和我说话了,显是适才这顿饭打开了大家局促拘束的局面。我整理好情绪,在腹中酝酿半天,随意道:“郑归元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还有你这么个妹妹。”
方妍表情微落,道:“我十岁的时候爸因公殉职,妈要带我们兄妹再嫁,大哥他不愿意跟去,就跟了县散打队的武师傅。我跟着妈妈,后来改了姓名。”
我记起郑归元这小子曾无意间提起过自己的母亲改嫁,但却从未说过自己有个同胞妹妹。奇道:“他为什么不跟你们一起走?”
“他说……”方妍犹豫了一下,“他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要自己养活自己。”
“十年前,”我微露笑意,“他才十二岁。”
气氛一时降温,两人默然走过半截,我才发出一句评论:“这家伙确是有个性。”旋转移话题对像,“方妍?”
“嗯?”
“我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希望你不会拒绝回答。”我逐渐开始为今天的主题布署。
她惊讶地看我一眼,随即有所悟地回头去,低声道:“嗯。”
“为什么你会喜欢我这种人?”我停下步子,直接了当地吐出这句,表情换作认真。
“啊?”方妍不觉随我止步,不出所料地惊呼一声,又羞又涩地垂下头去。我从侧边看去,可以看到她由颊至颈红晕逐层加深,高翘的马尾散落几缕青丝掩在其上,颇有几分绰约之美。隔了良久她才声音低得无可再低地出来半句:“我……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并非我所要的。我心内微叹,转换过角度,从第三者入手:“你认识柳落,那也知道她跟我的事了?”方妍微微一震,默默点头。
“那么你该知道我跟她说过的话,”我正视前方不去看她,但眼角仍感觉到她身体开始颤抖,“也该知道我的爱情观。”
远处仍有一线夕阳露在山顶上,暗黄的霞光利剑般分射大地。
方妍仍垂着头不发一语,但颈侧的红晕已然消失不见,换作骇人的惨白。
愧疚的情绪不觉间升起。我试唤道:“方妍?”
她忽抬起头,直直地正视着前方漠无表情地道:“我……明白。”突加快步子,半走半跑地超前而去。
我本想追上去,旋颓然止步。
不想伤害人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即便给机会重来一次,我仍会那么说,因为在我的爱情准则里面,当断不断是大忌。
尤其是当我心中那位置已经有了人后。
封如茵,茵茵。
轻叹一声后我改向而走,不知不觉间忽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站到一路口,转头眺望可以看到远处仍有微烟缭绕,但那处已再非日前所见,仅剩残砖碎瓦而已。
我摇头苦笑,昨夜的影响委实太深了,竟又逛到这处。同时亦想到世事的奇异,虽仅咫尺之隔,但阳光城内的居民却少有人知道这邻近城区的劳改场发生了什么。
几步的距离,阻断了人得知真相。
旋即又想起方妍,我忍不住情绪低落。似她那么柔弱的人,会否受不了我的拒绝呢?
回到寝室,王壮这家伙一边摆弄他那款下载了数量惊人的游戏的手机一边对我冒泡:“你死了老植,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打电话给你,冲得很哩!你是不是又在哪里骗了无知少女,然后始乱终弃,现在被人家找上门来要分手费、青春损失费、堕胎费、护肤养颜费……等等等等。”
所谓“冲”者,“暴怒”也。我唉声叹气了一回,随口问道:“伟人回来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大啃起来。初时思绪翻飞不定,一会儿渐渐定下心来。
人最烦恼的时候,最佳开导物莫过于书了。
天色全暗下去时,重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急迫而微带粗鲁。
“哪个?”王壮一脸不悦地边弄着手机边去开门,刚一打开,一道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我刚看清来者竟是林芳,对方已怒气冲冲地扔来一物,“扑”地掉入我怀中。
我奇道:“你怎么上来的?这可是男生公寓……”尚未说完,对方指着我怒道:“你是个人不是?!你有没有良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方妍?!”骂着连喘不已,显是激动太过。
门口探入几颗脑袋,带着充满好奇的表情窥探。我早料到以她的热心必会为方妍出头,只是不解她竟能直捣黄龙地冲来我的大本营,侧头对仍呆立在门口的王壮颔首示意:“壮壮,关门,闲人莫进。”随手把她扔过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起身拉过另一张椅子,对林芳道:“有些事情是需要解释的,请坐,林同学。”
王壮反应过来,清场关门,径直坐到离我们两人较远的位置开始坐山观虎斗。
林芳怒瞪着我,激动得连嘴唇都微微颤抖,半晌才赌气般坐下去。
“现在大家可以好好谈谈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下方妍现在怎么样?”我坐回原处平静地说道。
林芳稍息的怒气再升:“还能怎么样!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了!你……”
“请稍息,”我摆手止住她,“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现在有一个非常喜欢你的人跟你表白,你会不会答应他?”
林芳气得胸脯都似要跳起来:“你!”却一时说不出来。
“很好,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接下去,“那么你就该知道,我不可能对任何对我表白的女孩都接受,因为我有自己的审美标准,有对自己未来一半的选择要求。方妍,不是的。”
林芳忿然道:“你……”我打断道:“不要跟我说什么‘像你种人有方妍这样好的女孩喜欢还要奢求什么’之类的废话,你不是小孩子,应该明白一点:在感情里面是不存在任何客观的局限的。”我微向前俯,淡淡续道:“我个子矮,样子也毫无特色,如果你想单从外貌来判断,方妍不但适合我,而且我该为有这样的女孩而向老天爷跪拜;但是你不了解我的性格,不明白我的脾性,不知道我的内在的一切——你自己来告诉我,你有没有资格来对我说我该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者被什么样的人喜欢?”
林芳本因我之前的话而微愣,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怒气再腾,霍然起身,恼道:“你以为我喜欢管闲事吗?!你根本不知道方妍是怎么……哼,你如果还有良心,就自己看看那本日记!”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王壮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凑过来问道:“这就是先前打电话来找你的那女生,这个声音我记得!”
我摇摇头,移近桌子盯着桌上那林芳扔来的东西,却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面以粉红为底,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亲密地在花丛间追逐。
男孩在前跑,女孩在后面追。
这意境……我自嘲般苦笑一声。里面到底有着怎样的内容呢?
我推开王壮凑在旁边的大头,为免被不相干的人看到方妍的隐私,爬到床上翻阅。
入目确是一篇篇的日记,每一篇都相当地有规律,约摸占满一页纸,不多也不少。但奇怪的是最初一篇日记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四月五日,但日记本的纸张却显得相当新。翻到最后一看生产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二日,比第一篇在记的日记晚了四个月还多。
不过此时心思并不在这上,只略一想想我便一页页翻了下去,直到心中一动,想起第一天见到方妍是在上月三十日,便将日记翻到那一页。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二章 秘密日记(上)
8月30日星期六晴
今天是第一百四十六天。
忽然很想把“今天”记在心里,于是在日历上8月30日的地方用小花圈了起来,决定以后每年在这一天纪念它——因为他今天见到我了!!!
这也是到这个地方后第一次看他的日子,巧的是今天还是我第一天到这儿。心里还在猜什么时候看得到他,没想到立刻就出现在了我眼前。
但他还是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从一年前就知道了他,从一百四十六天前就见到了他。真想让他知道我是谁,想跟他说:“喂,我们是同乡,我是郑归元的妹妹,我们可以谈恋爱吗?”可是我不敢。
柳姐被他拒绝后哭的样子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清楚得让人害怕。连柳姐那么美丽的人都这样……他不会喜欢这么丑的我的。
早上见面的情景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初升的太阳从他背后的方向升起,把他的脸映得黑沉沉的。他提着一大袋东西,好像昨晚都没有睡觉,今天早上才回学校,脸有点疲惫,头发都被风吹得竖起好几绺。但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我甚至可以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后面非常非常聪明的大脑。
我很想问问也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好好睡觉,晕车是不是已经好了很多,甚至他昨天吃了什么,今天有没有吃早饭——可是我没有这个胆量,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我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要是以前允许大哥介绍我给他就好了……我当初为什么要阻止大哥呢?
忽然很想睡觉。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老想着他……可是万一梦见他呢?
不写了。明天还要军训,要早点睡。
* * *
文字相当地秀气娇小,一如她本人。
我细细地读了一遍,又重读一遍,最终把目光定在第二段最末那三个感叹号上。
可以想像得到她写下这一段时是多么地激动——可是原因只是见到了“他”。
方妍,你是这么痴的人吗?
呆了半晌,我强抑凌乱的心情,把日记翻到第一页。
* * *
4月5日星期六大雨转阴
从来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人,还长得这么矮,戴了副这么厚的眼镜!无论咋看也不像是个会打架的人,反而很像个书呆子,和孙修业倒可以比比,看谁更迂一点。可是这家伙三两下都没用上就把柳姐打倒了——她可是教练助理呢!连总是歪理连篇的阿大都给他鬼辩得满头是汗,哑口无言。不过这也好,总算替我出了口气,每次都被阿大欺负,今天终于有人可以欺负他了。
大哥叫了他的名字,原来他就是大哥以前提到过的那家伙。可是就算我这么外行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不会散打,根本就是乱打一气,但柳姐居然就那样跟他说:“我认输了。”换了是我有那么好的身手,一定要跟他再来打过,至少也要三局两胜啊。
不过医生说了我血压低,不适合学散打这种激烈的武术,没机会教训那家伙。唉,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呢?
……
* * *
第一页提到“他”的就只这两三段,下面均是日常生活记录和感叹,再无片言涉及“他”。
此后几页与第一页相类,每页均或多或少地有几行对“他”的记述,但日期却不连续。我略作比较,最初大约每页隔了一个星期左右,且时间均是周末。到得后来情况渐渐改变,日期出现不稳定性,或隔两三天,或隔五六天,或者连续两三天都有,似乎日记经过写者的调整,将与“他”无关的日子全都剔了去,仅留下有“他”的日子。一直到了整本日记的后半部,内容已经再无一句与“他”无关了。
奇怪的是日记本完全没有撕毁过的痕迹。
我逐页细阅,脑内渐渐勾画出一个少女如何对一位“这样厉害的人,还长得这么矮”的家伙产生情愫的过程。
* * *
4月19日星期六阴
……
大哥的好朋友又来了,不过精神很不好,但偶尔把他那双眯得细细的眼睛睁开时总会有特别的亮光。这次他还带来了另一个人,听哥说是他的堂兄。他们在训练馆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练拳练脚的弄出好大的声响,连我所在的三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看了看,一直是哥和那叫植渝轩的男孩在练,那个什么堂兄在附近转来转去,不时地大声叫喊——听不清叫的什么,好像是在指点他们。可是,除了武师傅谁有资格“指点”我大哥?两个人打得无聊极了,要么是植渝轩作靶给哥练腿法,要么就是他围着哥走来走去的(后来哥告诉我说他在练速度——可是他明明只是在慢慢地走,哪有什么速度)。等到下午六点,他们才一起出去了。
……
忘了记了,这段是补的。昨天晚上小武哥哥被人打了,脸上青了一大块。武师傅一点儿也不心疼,还骂他自找没趣。后来哥告诉我小武哥哥是为柳姐去找植渝轩的麻烦去了,结果被打了一拳,还是植渝轩手下留了情。小武哥哥是队里除了哥外最厉害的人,比柳姐还厉害,竟然也不是哥哥朋友的对手。真奇怪,平常小武哥哥对柳姐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示呀,他怎么会因为柳姐就跟哥的好朋友打架呢?
不管了,总之对小武哥哥不好就是对我不好。不过……那是哥哥最要好的朋友呢,好像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4月26日星期六晴
……
小武哥哥住院了,都是那家伙害的!唉,大哥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呢?还有柳姐……听哥说柳姐今天特别地化了妆,结果小武哥哥就因为这个又跟那家伙打了一架——不对,不算打“一架”,我看见他一冲过去就被掀翻在地,三楼隔得太远,看不清那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小武哥哥的腰扭着了,大哥要送他上医院,武师傅居然不准他去,又骂小武哥哥没出息,是自作自受。最后是那姓植的强行把小武哥哥送了去,武师傅拦不住,气得吹胡子——嘻,如果他吹得动嘴上才一厘米长的胡碴子的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生这么大的气呢,不知道是生小武哥哥的,还是生那姓植的。
……
5月3日星期六晴
柳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她一向都是很坚强的人,总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安慰我,消极的时候鼓励我。在我的印象中,她一向都是快快乐乐的,身体好精神也好,而且人也长得好看。每天帮武师傅处理好散打队的事务后她还会帮大家做事,给我们讲笑话——像这样的好人,根本就不应该哭的,可是她今天不但在我面前哭,而且哭得非常非常非常伤心。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她和植渝轩出去走了一圈,后来一个人跑了回来。哥好像知道,不过今天他有表演赛出去了,没时间问他。
对了,我看见柳姐的脸上颜色有点儿乱,好像是化的妆被泪水冲掉了。以前她很少化妆的,说是在队里用不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化,而且每次都是在植渝轩来找哥的时候。她……她是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吗?
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儿乱,算了,还是不写这个了。
……
5月4日星期天小雨
今天柳姐请了一整天的假,没有跟队里去体育馆作青年节的表演。
哥早上起来跟小武哥哥吵了一架,因为小武哥哥说要再找植渝轩打一架。哥说他再练一辈子也打不过植渝轩。我很奇怪,哥是从来不服人的,为什么会对那个家伙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跟着哥去看他表演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他柳姐的事,他说柳姐喜欢那个家伙,可是那个家伙不喜欢她,昨天还当面拒绝了她的表白。我不明白,以前除了小武哥哥外不管什么时候男孩子都对漂亮的柳姐很好,连武师傅都说如果柳姐要找男朋友的话只要在钟鼓楼贴出一则公告,上门面试的人一定可以排到东门外。为什么那家伙做得到“当面拒绝”这种事呢?凭他,根本不配柳姐;现在柳姐给了他机会,他却推掉了。
他有什么资格?
这个人似乎有点儿特别。
……
5月10日星期六晴
……
大哥叫我最近少到散打队来找他,因为要高考了。我告诉他只有在训练馆的三楼我才能安静地看书复习,他只好无语。其实我早知道他不会真舍得赶我走的,世界上除了妈妈和征来之外,最疼我的就是他——谁叫他是我亲大哥呢?
今天本来是想见识一下上周大哥跟那家伙说的“正式比武”,可是植渝轩没来。我心里一直乱乱的,不能集中精神复习;跟哥聊天时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突然有点儿不安。他叫我别来,好像不只是因为高罢?
柳姐房间的墙上仍挂着半个月前挂上去的条幅。她好像恢复过来了,可是笑容少了好多,每次看到那条幅时总是要发呆,让我忍不住想问她:“那是那个没良心的家伙的爱情观,你写来干什么?”可是我不忍心问,怕她生气。万一她像对待上次小武哥哥指责植渝轩那事一样、整整半个月到现在为止都不跟他说话来对付我,那就惨了。
下午那家伙才来。我在楼上从窗口看见他立在大门对街看天上的鸟儿,非常入神。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好像冷漠,又像……哎,我形容不出来了,反正很奇怪的感觉。然后我看见了很惊险的一幕:他正要走过来,突然从拐角冲出一辆摩托车撞向他去,眼看要撞着,他忽然原地跳了起来,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的高度,擦着骑车人的头盔躲过车祸。我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看到他安然无事地落下来稳稳当当地立好,心里还腾腾地跳个不停。没想到他能避得过!原来他的身手真的很好,难怪柳姐和小武哥哥都输得那么惨。
好笑的是那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十多米,“砰”地撞到了树上。
不过他没和哥哥比武,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不过今天大哥很忙,明天再问好了。
5月17日星期六大雨
早上到散打队的时候被淋了一身湿,柳姐给我换她的衣服,夸我好看,弄得我紧张得说错了话。可是我明白,柳姐比我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不小心看到了柳姐的日记,上面整页整页的都是关于那家伙的,好多优点!概括起来就是“冷静、沉稳、成熟、诚实、上进”十字诀——可能还有,不过我只看了十来页柳姐就收了去,还叫我不要乱翻她的东西。当时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吓了我一大跳。以后再不敢乱翻她的日记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美化了那家伙,平时看他总是嘻嘻哈哈很活泼的样子,根本扯不到“沉稳成熟”上面去。
跟大哥聊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总不老老实实告诉我关于植渝轩的事。以前都不是这样的,我还记得去年每次来散打队的时候他就跟我夸交了个好兄弟,满口都是对那家伙的夸赞,唯恐别人不知道这事。可惜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进几句哥对他的讲述。还记得去年哥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我,要给我找个男朋友,说什么十七八岁了没谈恋爱就不算正常。真讨厌!我对他做了鬼脸,谁规定的必须要谈恋爱呢?那家伙不也在读书吗?听说还是复习生,我以为他跟学校里那些男生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一直不准哥介绍。
世界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今天他没来。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十三章 秘密日记(中)
5月18日星期日晴
没想到他真的那么冷静沉稳!现在已经是晚上,可是一想起早上那一幕我心里还是咚咚地跳个不停。
今天睡了个懒觉,是被院子里的大叫声惊醒的,时间是九点半。我趴到窗上去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小武哥哥拿着一把菜刀发疯般对植渝轩乱砍。大家都在旁边,可是不知为什么都不上去阻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家伙不要别人插手,说是自己搞得定)。那家伙在院子里左晃右躲的,好像并没有怎么动作,可是小武哥哥总砍不中他,气得不停地大声吼叫。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就好像从没见过那家伙这么冷静。如果换了我被小武哥哥砍,根本不用第二刀,肯定一刀就中。过了好几分钟,植渝轩突然伸手抓住了小武哥哥的手腕,轻易地就把刀夺了去,但却被狠狠地在腿上踢了一脚。我吃了一惊,还以为那家伙要吃亏时小武哥哥忽然停止了挣扎,问他为什么不躲这一脚,他笑笑说:“如果连这一脚都捱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当男人?这脚算我欠你的,不过如果你还想再来几下,我绝对不会再让了。”
他说得很大声,好像真的是个大人一样,可是他还只是个高中生呢——不过跟一般高中生好像有点儿不同。
后来小武哥哥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是个男子汉,我不是。”
那家伙却跟他说:“敢为女人拿刀砍人的人,你也是个男子汉,我佩服你。”
我从没见过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镇定地说话,他是第一个。心里开始隐约有点儿明白,柳姐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比她还矮了一截的家伙了——原来他是这样的风格。
5月19日星期一阴
整天都集中不了精神,一直想着昨天早上那场险况。为什么他说小武哥哥敢为女人拿刀砍人是男子汉呢?人不应该伤害人的,尤其是拿刀砍,难道不是吗?忽然觉得小武哥哥很冲动,以前他都不是这个样子,很冷静很沉稳的,就连对着柳姐也是。可是谁知道他竟然喜欢柳姐喜欢得那么厉害,从来没听谁说过他会喜欢谁,到现在我还有他想孤独终老的错觉。
哥说过男子汉应该是敢作敢为,好像跟那家伙说的有点联系。但是为一个女人砍人……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是我太幼稚体会不到吗?可是植渝轩并没比我大多少呀,跟大哥同年的话也就大我两岁。好像……好像越来越不了解大哥他们的世界了。
哎,愁死人了!不想他了。
……
5月23日星期五阴转晴
还有十多天就正式高考,可是我愈来愈觉得自己烦,老是不能集中精神到学习上——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水平,要上太好的学校是不可能的,正常发挥的话大概西交大或者中医大还没有问题,但是如果能在这些天里有突破,考到电子科大或者川大去,爸妈、征来和大哥一定会惊喜的。还有小武哥哥和柳姐,还有武师傅,还有阿大,他们也会很开心的。还有……哥哥的朋友呢?会不会也为我开心?
又想到了那家伙,不知道明天他会不会来队里?他也要准备高考,又住得隔了四十里路这么远,多半不会来罢?有点儿想看看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哦,只是觉得以前好像没看清,只是想看清而已。
对了,不知道他要考什么学校?听哥说他对高中的学业没什么兴趣,说在高中完全学不到实际有用的东西,比中专都差得多。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啊,可是如果不弄好高中的学业,又怎么能上大学去学习有用的东西呢?真想告诉他,免得他不好好学,可是……现在说好像太晚了,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在十多天里把高中的东西都学好的。
晚上给大哥打电话,无意中问到植渝轩明天会不会来,大哥说他可能不会,但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后来他又叫我不要再去队里了,说高考时间太近,不要耽误。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了,他吓了一大跳,给我解释了半天,嘻,偶尔逗逗哥哥也很好玩的。
……
5月24日星期六晴
他果然没来。
下个月六号开始县散打王比赛,武师傅特别准许大家今天休息一天,说是为从明天开始的魔鬼训练作准备。上午和柳姐学针线,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刺绣,连妈妈都没她绣得好。现在的学生都不时兴这个,只是这段时间多了很多姐妹打毛衣或者手套和围巾,但我觉得刺绣真的很好啊。可是我学了两个多月了,还是没多大进展,柳姐说这是正常的,初学者会有一个过渡期,又叫“熟悉期”,过去就好了,技术会提升得很快,关键是看学的人有没有耐性。
学的时候无意中聊到了植渝轩。柳姐这段时间好像想开了,恢复了以前的笑容和开朗,跟我说起那家伙的优缺点,一项项的真的好像“如数家珍”,还把以前收了去的日记给我看。她还说我可以拿去作为借鉴,以后选男朋友时选好点儿的——我看出来虽然表面上没事儿,她心里还是喜欢那家伙的。不过借鉴什么的……我不敢想像如果自己被喜欢的男孩拒绝会怎么样,连柳姐那么坚强的人也会痛苦那么久,我这样的人呢?
不过真不知道植渝轩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柳姐是怎么知道的呢?哥告诉她的?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唔,可能以前说过,不过那时我还不认识植渝轩呢,没记住——不怪我呃!
今天第一次听到“封如茵”这个名字,不知道她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柳姐说她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她心里很在乎这个人。算了,这是柳姐的事,我不应该多想乱猜的。
突然想起自己每次看那家伙要不是隔得远远地望一眼,就是呆在训练馆三楼看见的,从来没近近地看清过他的脸。不过……我看他干嘛呀!哼,只是柳姐的事就不该原谅他!何况他还打了小武哥哥呢!
……
5月25日星期日阵雨
那家伙今天竟然来了,还下着雨呢。我听见哥哥骂他不该冒着雨来,淋病了就糟了,万一耽搁了高考怎么办?他却说散打赛将近,他不想自己的兄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成绩,也就是县“散打王”的称号,又催大哥和他练。我不禁想,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呢?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却先考虑朋友。
他是应哥哥的要求来陪哥练拳的。
忽然间我觉得哥这个朋友似乎也交得不错。
本来心情很烦的,不过看到大哥练功练得那么用心,心情慢慢好起来。这儿没一中那么吵,虽然大家练功时候都会发同很大的声音,可是那跟同学们吵闹的声音是不同的,虽然我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不同,总之就是不同的。后来植渝轩还帮柳姐练,比帮哥的时候细心多了——早知道他也是男的嘛,没理由不喜欢柳姐那么好看的女孩。不过他们会有合好的希望吗?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到再后来连柳姐也累得退了下去,他居然主动去找小武哥哥,说帮忙练练。真不知道他的体力怎么那么好。还以为小武哥哥会拒绝,但是他却答应了。练的时候两个人好像拼命一样,看得我心里好紧张,心脏一直乱跳个不停,生怕两个人打伤了。但连我这种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那家伙一直没怎么出手,只是躲闪防御,在对方力道稍泄的时候又出两拳引他再打,好像是故意去让小武哥哥打着玩的,又像是想让小武哥哥发泄些什么。其实队里的人都跟他关系很好,除了小武哥哥,连武师傅都经常跟他切磋。真希望他们两个能消除矛盾,大家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作一家人不好吗?
晚上回家前哥告诉我植渝轩这一场下来手臂和腿上都淤青了大块,是硬挡小武哥哥的拳脚挡出来的。活该。谁叫他不认真打呢?也不是不认真,应该是自己找罪受。不过小武哥哥的气好像都消了,下场后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对那家伙也再没什么坏的表示。哥说后来大家一起去冲凉时小武哥哥还把自己的红药水拿来给他搽抹,好像两个人之间的矛盾真的没了。
又看见哥拿奇怪的眼神看我,问他他只是否认。决定生他一个小时的气。回家。
5月29日星期四晴
下午逃了课,因为天气太好了。到鹤林寺去玩了半天,才把本来很烦的心情压下去。一想到昨晚,心情又烦了起来。
为什么会突然想化妆呢?妈妈只是说了句我嘴唇颜色有点儿白而已,可是这又不怪我,谁叫我天生血压低呢?睡觉前不知怎地把征来以前送的口红拿来搽——还是第一次用呢,跟唇膏差不多,心里有点儿怪怪的。后来把口红摔了,并不为什么,就是不怎么喜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红润可爱……呀,上面这一句当我没说过。都怪方征来,干嘛没事送我口红?要是送点儿什么护肤霜的也不会这么烦。难道他以前就觉得我嘴唇太白所以才送这个?要不是看他是二哥,我才不会接受呢!换了大哥绝对不会送这种东西——他根本就不送东西的,看他以后怎么找女朋友。如果是大哥那朋友呢?他送东西的话不知道会送什么?或者是送复习教材?唉,不想他,反正他也不可能送东西给我,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我。
化妆……记得以前柳姐也不化妆的,现在却……妈说女孩子长大了总会喜欢打扮,难道我长大了?还有一个月就到十八岁生日了,要大哥送个最大的蛋糕给我,作为他不跟我老实说那家伙的事的惩罚!可是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惩罚他呢?心好烦。
化妆……不能再想化妆了,越想越烦。
……
5月31日星期六晴
再不跟大哥说话了!他居然骂我!从来没这样过的,他一直都很疼我爱我,连重话都不对我说半句,居然为了我来看他这种事骂我!
都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我只不过随便问了句那家伙怎么还不来,又没招谁惹谁,干嘛对我发火呀?武师傅说哥是担心我,可是为什么要担心我?我又没事,就算血压低那也是老毛病,又不会死人。武师傅说话的时候眼神跟大哥一样奇怪,难道他也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躲在三楼柳姐的屋里哭了半点钟,她一直在安慰我,说什么做女人就是这样倒霉,弄得我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心里烦得很,又多哭了半点钟。晚上哥来找我,说是跟我道歉。我堵着门没让他进来。就是要跟他堵气!决定生他一辈子的气,再不跟他说话!哼!
今天植渝轩没来。可能是要高考了,要抓紧时间复习。他还知道学习,看来还不是无可救药。不知道他想考什么学校,应该不会是很好罢?
6月1日星期日晴
早上起来原谅了大哥,因为他亲自给我做了早餐,虽然很难吃。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怪,似乎真的在担心什么。我跟他说我什么事都没有,根本不用担心我,他竟然跟我说什么“有些东西强求也没有用”——我强求什么了?
妈上午来看大哥,给他带了好多吃食,末了要带我回去,我假装没听见,她只好自己先回去了。不过心情好烦,忍不住又找柳姐聊聊植渝轩的事,幸好她只是教练助理,不用像大哥他们那样每天十个小时地辛苦训练。柳姐一说起这个就很快乐,看她那么快乐我也很高兴。决定以后多找她聊聊这个,柳姐跟我亲姐姐一样,应该让她多快乐一点。
对了,好久没见小武哥哥说话了,也没再责骂植渝轩——他们之间好了吗?希望如此,要是他再找那家伙打架……这段时间他特别认真练功,好像是想和大哥竞争散打王的位置,不过他赢不了大哥——不只是我这么认为,连武师傅都是这么说的。但是拿县第二也很好啊,也有机会晋级参加市散打赛的。不知道如果植渝轩去的话会拿到第几名?说不定哥也保不住县第一的位置……幸好他不是学散打的,应该不会和大哥有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