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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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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法则》

作者:孟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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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一章 初到异地

题首语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最高的理想只是娶一个心爱的妻子,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完一辈子,同时为社会和国家做出一点贡献。这是我从十八岁起就为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和态度,并且一直在为它努力。可是当庞然如‘社会’的大物开始阻挠我时,我被激怒了。”

——植渝轩

在西信院校门口分别时,父亲只给了我一句话:“好自为之。”我说:“嗯。”

他仍在用数年前的观点来看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面前这个人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人生的责任和目标。他不了解我的思想是处在一种怎样的境界中,但我不再解释。

有很多事,只能靠行动来表达。

校车载着父亲慢慢驶出校门,逐渐加速,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拐角处。

我沿着大路向尽头望去,感触忽起。

从今往后才是真正人生的开始。

四年……四年的时间,该够完成自己的理想了。

目光环扫。

这陌生的地方有很强的西洋味儿,建筑清一色的带着欧式色彩,但行人异常地少。据说这儿原来只是一个市外小镇,规划三环路时才被划入市区的范围,大多数建筑都是新建不久。

考虑片刻,我决定服从身体的抗议,转身回校。四个小时的车行早将天生晕车的我大脑活性降低了至少50%,当前最迫切的事就是恢复。

因为是报名的第一天,新生相当地多,车辆络绎不绝,人口的情况只能用“人流”来形容——而且还是长江大河型的“流”。四处都是“欢迎计算机系2003届新生”、“选择西信光电系的同学,欢迎你们”之类的红色条幅,横着竖着乱挂,配合着此起彼伏的扩音器声“管理系的同学请来这里报到”、“会计系的同学!会计系的同学!是会计系的新生到体育馆这边来”……还要加上校门口不断播放的歌曲以及汽车的喇叭声和发动机声,令整个空间都显出蓬勃的朝气。

气温应该是在三十五度以上,加上人群和车辆散发出的体温,我感觉到往来的空气都是热的。城市的空气始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好像块块大石从鼻腔直入胸腔,强行压抑住我的心脏,完全没有家乡的清新。

大脑的活性仍在降低中。

我加快脚步,游鱼般在人堆里穿行,同时尽量调匀呼吸以使自己能保持短时间的灵台清明,注意着周围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客观地观察旁人成为我的一种乐趣和习惯,每次总会感觉到自己处在一个非常奇妙的位置,对方的言行巨细无遗地被自己掌握;而相对于观察个体,观察群体更能让我感受到其中的乐趣。

自从养成这种习惯,生命显得积极了许多。

脑子忽掠过那窈窕的身影。

茵茵。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哑然一笑,轻轻摇头甩去脑袋中的胡思乱想。总有一天会再遇到她的,我相信;我相信只要我坚信如此,就一定会实现。

* * *

“植渝轩!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那声音恍恍惚惚地传来。

我望着四周广阔的空间,吼道:“谁?!谁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谁敢说我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一条矮小的人影仿佛是空气中走出来一般出现在不远处,稚声稚气地说:“是我。”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女孩。

我大愕:“茵茵……”正要走过去,又一条人影从空气中走出来:“是我。”我睁大了眼,这次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我张大了嘴:“茵茵……”尚未叫完,第三条人影从空气中走出来,淡淡地说:“是我。”十七八岁的年龄,修长的身材,完美的面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我说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我大叫:“我不是!”狂扑了过去,刚要抱住她,眼前蓦地一亮,人影消失不见。我狂叫一声:“茵茵!”忽然天旋地转,整个大地消失无影,我的脚再感觉不到实地,跌了下去。

***

我缓缓睁开眼,直直地望着正上方的蚊帐。

两年了,这是第九次做这梦。

或是因初到异地,身心都还未适应完全,否则早恢复平静的我不该做这梦。

我坐起身来,才发觉后背和大腿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水,额头仿佛被火燎一样难受。

闹钟指定六点二十整。这一觉一口气睡了四个小时。今明两天都是报名时间,换言之正式开学前我尚有两日的空闲时间,明晚才会召开本班第一次班会,亦即大家的见面会。

我扶着床边轻轻跃下,脚尖着地时略向两侧分力,同时身体半沉卸去力道,稳稳落在地上。脑子里忆起郑归元,我模仿他摆出一个散打基本式,“霍”地低嚎一声,一个鞭腿弹出,然后就那么定住身形。

一共十四腿。整个“送别”过程中那小子好像特别有精神,一口气踢出十四次鞭腿,以我的灵活仍无法全数避掉,至今我双臂和左大腿被他踢中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

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头晕已然基本消失。

环顾四周,约二十平方的四人间寝室,到现在为止除我之外剩下三个铺位一个也没人,显出少许空荡。

我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赤着身体走向浴室。

世上有种人天生的适应能力极强,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以惊人的速度适应周围的地理和社会环境,我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只呆了半天,却已经没有陌生的感觉,整间寝室的布置巨细无遗地收在脑中,进而化入直觉内,仿佛已经在这儿生活了多年。

冲凉时才发现左大腿上居然已现出淡淡的淤青,我生出哭笑不得的感觉。

没想到郑归元那家伙的力道竟有如此强的后劲,县散打队的王牌确不是吹出来的,看来我仍是小看了他——又或者是小看了散打。

我揉着淤青处。待寒假回去时再找他算帐好了,届时再叫他看看什么叫实力。

立在寝室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食堂门口高挂的“挚信餐厅”四个大字,门后一片灿烂的灯光。穿梭往来的学生令我记起自己午餐晚饭俱是未进过粒米,但腹内却毫无饥意。

正是盛夏,虽已快七点,天色仍非常光亮。远处天边在落日余晖下呈现出异样的红灰色,令人一下就想到“工业污染”四字,而且头顶的天空颜色完全不能用“蔚蓝”二字形容,灰沉沉的仿佛是由煤烟组成。可能有傍晚的原因,不过即便如此亦可知成都的空气污染已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周围的校内建筑可能有七成新,应该是近两三年新修的;风格无可例外地与校外配合一致,几乎全是欧式平顶建筑,但色彩略显不协调,粉红为主色搭配白色,给人一种不仑不类的感觉。

我敛回心神。该出去走走了。

* * *

西信院校区后面是正在修建之中的体育城,隔着铁条构成的围墙望过去,可以看到一片绿草如茵,是一个已完成的高尔夫球场。

我顺着体育城的外围踱着步子悠然前行。

侧目再看远一点可以望见高大的施工井架和矮了一截的建筑,深绿色的防护网倍添其丑陋。其下是层层高大的树木,挡着了更内里的玄虚。

我在围墙下立定,俯头注视着墙内绿茵,脑子里忽又浮出那窈窕的身影。

封如茵。绿草如茵。

心内生出好笑的感觉。

倒像是她的名字是从草叶上得来的,下次遇到她定要问问她是否真如此取的名字。不过估计她的答案就是两个字:“无聊!”感叹号的重量则仍是一如以往的带着五百斤的怒气。

正如她的那句话里面的怒气一样:“植渝轩!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我微微一笑,迈步续行。

如果她现在再看到我,不知会不会还那么说。

***

夜色渐深。

我停下脚步,挠挠大头。

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后,此刻我终于确定自己迷路了。

原以为不过丁点儿大个地方,纵然不能纵横驰骋,亦可来去自如。孰料夜色中道路好像都一个样,绕来绕去的我对自己的识路能力终于失望。

看看时间竟已十一点,不知不觉间逛了这么久。不知道学校大门和公寓楼门晚上会不会关闭,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很有可能今晚我得餐风食露。

四围的人早已经散去,目中可见的十多米外只剩几个小贩。我正要上前问路,忽然背后被什么一顶,背肌微微一痛,同时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要命的就别出声,老子手头有刀!”方言音非常重。

我不禁一呆。

抢劫?抑或绑架?

背上顶着的那把确是刀,似乎磨得不错,可以感觉到触着我皮肤的刀尖十分地锐利。

我皱起眉头。不会已经把我的衬衣刺破了罢?

那人急切地压低声音说道:“走!那边去!”配合着浓重的方言音一只手在我背上一推,方向是一条灯火全无的狭巷。

我被推得前迈了半步。

那人加大力道再次一推:“走!”我借着他推的力量踉跄前跌,迅速移出三四步,立刻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那人略带慌乱地低吼道:“给老子站住!”脚步声急速追至。

我加大步伐移至巷口,毫不停留地侧身移进去,眼前顿时黑不见指。我心中一动,侧身平贴到巷壁上,睁大眼睛盯着巷口。

岂料那人却不追进来,犹豫了半晌,脚步声反而远去。我不禁又是一呆。他竟然就这么放弃了,有这样抢劫的吗?胆子小的人我见过不少,但此人似乎也小得过份了点儿。

探头出去时,那人瘦瘦长长的身影刚好从街道一角横转过去。我考虑片刻,终抛弃跟踪而去教训他一顿的念头,异向而走。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二章 漏夜之遇

校园内灯火稀疏,除开数盏黯淡的路灯外寂暗无光。

我潜至灯光不及处,单手轻按将学校与外面大道分隔开来的铁栏杆一处,微屈半膝随即弹起,藉手上按力轻巧地跃入去,落地无声。

费尽周折问路加乱闯找到学校时已然过了午夜,大门早闭,我只好出此下策“强入”,好在这地方虽然号称“教育城”,但仍属于发展区,夜间人少,不虞被人发觉。

我循路而寻,终找到公寓楼时却愣在当场。

眼前近十座公寓楼,到底哪一栋才是我所住的?心下不由暗责自己昼间外出时未记清位置。此时公寓门自是早已关闭,但似这种阳台上根本没有防护措施的楼房,无论哪一层都不能阻碍我的步伐,若能确定自己所住寝室,上去反倒不是问题。十多年的攀山纵水,并非徒然。

正在这时,忽然一道亮光映到我身上,接着有人叫道:“谁在那儿?”

第一反应即是我被保安发现了。我毫不犹豫地伏低身体,蓦地猎豹般弹射而出,风驰般直奔出去。

那人大叫着追来。

我欲待直接逃出学校,怎料逃不出百米,前方拐角突然转出数人,黯淡路灯下隐约可见保安服饰,纷纷叫道:“站住!”我深知这种情形下不能被看清面容,否则定难解释清楚我为何这时在这里,急忙侧遁,抢在灯光映到脸上前扑入公寓楼阴影中。

喝叫声直追而来。

我心念电转,加速奔到最近一栋公寓楼下,毫不停留地前跃单腿踩至墙上,接着借着反弹之力攀住二楼阳台外沿,藉腰力翻了上去。

追的人无奈停在楼下,灯光纷纷打上来,骂声迫至。

我隐在灯光难及处偷看,见下面的人停了片刻,分出一大半绕向楼前,心知对方是要从正门上来截我,不由心中好笑。

这楼每层都有超过三十个房间,随便找间屋子逃逸对方都不可能截得我住。

屋内传出声音:“外面出了什么事?”我顿时一愕。

竟是个女声。

想不到误打误撞下竟选上了女生宿舍,我急忙从阳台扑入屋内,抢在屋中灯光亮起前开门离开房间。

楼下传来拍门叫开的声音,显然公寓门被锁上让他们不能进入,给我留下了大量的逃逸准备时间。

楼道内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我奔向楼道另侧的窗口,眼见还有五六米即可跃窗而出,突然间前方传来门开的声音,显是有人闻声想开门一探究竟。

我迅速估出若仍直冲过去,以我的速度仍不能保证抢在对方开门出来看清我脸前跃出窗口,当机立断刹住冲势,横撞向旁边一扇门,巨响中木门应撞而开。我凭着知觉在屋内人尖叫声中冲至阳台上,单足踏上栏杆上,跃了下去。

屋内这时才亮起灯来。

我弯腰分腿卸去落地的冲力,双手扶地,迅速判断出周围近处无人,正要逃离,忽然后上方传来娇声如啼:“我认得你!”我一震立定,随即哂然冷笑一声,毫不停留地前奔没入黑暗中。

那是不可能的,这定是对方的唬敌之计,意在令我心生疑惑进而耽搁逃逸时间,好让追者能及时赶上来。适才从撞门而入到跃到楼下绝未超过五秒钟,就算对方身手在我之上亦不可能在黑暗中看清我的面容,何况她没有追下来而只是叫喊,显然身手远在我之下。

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床上追下来,比之常人确是敏捷得多。

我藉着黑暗悄无声息地逃出学校,回望仍围着公寓楼找人的追者,不由心内苦笑。

看来今夜是注定要和风露共宿了。

***

天色渐明,行人逐渐多起来。

我施施然走向校门,全不似心虚者。

六点刚过没多久,或因学校还未开始今天的报名工作,门内门外站满了等待人引导去报名的新生和家长,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旅行包堆得几乎把校门强行封闭,人声嘈杂。我一眼扫过众人的脸,入目俱是或深或浅的焦急,不由哑然一笑。正要进入,忽然目光定在大门边一个样貌朴实的男孩身上。

那男孩一脸和气,平凡的脸上白净无须,英俊得有一点秀美,虽少了英武之气,但配合着他的神态非常协调。他似不知心急为何物,完全不为身边的人所影响。

这时他四顾的游目与我的目光相触。我颔首微笑以示,他报以同样的笑容。我正要入门,忽有所觉,微侧过头望向另一处,恰与一道明亮的目光撞车,其主脑袋后马尾高耸。

我一怔。那女孩看着我,满脸都是惊诧之相,我敢确定从未见过她,但那张瘦瘦的脸上的神气……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认识的感觉?

我摇摇头,将一切抛到脑外,迈步入校。

将只会白费脑细胞的事情留待后观,那才是我做事的原则。

目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回寝室补足我昨夜损失的觉。

下午,碧空万里。

起床后完成冷水淋浴后,精神大爽。我离开公寓楼,刺目的阳光从上直罩而下,远望去可见到忙碌着报名的新生老生家长车辆,生命在此时份外能显出人类为之奋斗的意义。

似乎没有在追究昨夜发生的事。

我微微一笑,踏下台阶——该是照顾饥肠的时候了。

烈日下树影婆娑。

一顿份量十足的炒饭完毕后,我直奔超市搜购要用到的日用品。离开时一眼就看到了树影中静静立着一位黄衫黄裙的长发女孩。虽然只是背影而看不见面容,但通过她纤细的身材和匀称的肢体搭配更能为自己增加遐思的空间。我注目她身上,享受着美好事物带来的视觉感受。

她似是在等人,从微动的头部可以感觉到她的少许不耐。

我多看了她好几眼,抢在她回过头之前转身背向迈步。当然不是怕被她发现我在看她;我只是不愿她现在给我留下的良好印象被破坏——若长发下面目可憎,将会毁掉我因此而生的好心情,那等若自找苦吃。

欣赏美丽相信是每个人的天性,我绝不想自己把自己的好感觉灭掉。

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在我转身的刹那从超市出来与我错身而过,向着那女孩走去,带着浓重歉意地声音同步发出:“真如姐姐,等久了吧……”

我不禁立住片刻,因这男孩正是上午在校门看见那样貌清秀的男生,原来竟和这女孩儿是一起的。不过只从身高来看,倒是挺合适的。

两人边说边走远,我回过神来,横折入一条小巷,心情愈加轻松愉悦。

很多时候“合适”两字就是一种美丽,而欣赏它们就是我最大的爱好。

* * *

七点半就是第一次班会正式开始举行的时刻。

我随便冲了个凉,洗去身上一下午积累的汗,就那么踱着拖鞋和室友一起出门。在下午四点以前,本寝室的人员便已全部到齐,其中有两个是和我同专业的,只不知是否会分在同一个班。还有一个来自专科版系统控制,个子最高,身体强健得令牛犊亦要失色,但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稚气。

同班的两个一个叫林强,来自宜宾;还一个叫君止彦,产自泸州。初通报姓名时我被后者吓了一跳,因为从没见过第一次见面时敢在别人面前自称“君子”的人;又以为他的古文十分不错,取名都取和“公子羽”这种格式一模一样的。后来得他解释后才明白此“止”非彼“子”,不过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君子”这名字会取代他的本名,因误解度太高了。

两人是不同的类型,林强个性冷静,君止彦则是温和而带点爱闹的性格。

到场时三人俱是一惊。本以为是分专业开班会,不会有多少人,谁料竟是整个年级计算机系本科班一齐到场,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辅导员要先来训训话。将近两百人挤在一间大教室内,顿时让气氛热烈起来,彼此之间不断重复着类似的字句:“哎,同学你好,我叫某某某。”“我是某某。”或:“小姐晚上好啊,鄙人某某某,很荣幸与你并坐一排……”

我们三人来得较晚,齐聚最后一排恰好三个座位的连桌座,六道目光刷刷刷刷地对着前面的人头探照灯般左右乱扫,不时对几个出众的发表专家级的点评。

扫了半天君止彦颓然道:“都是自贡老乡。”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

林强翻了翻白眼,吐出两个字:“恐龙。”君止彦盯着我夸张地直叫:“不会吧老植?连自贡是远古到现代的恐龙之乡都不知道!”

三个人呆呆地互瞪一眼,猛地一起大笑出声。

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在蔓延。

我尽情大笑,不只因为某件事好笑,更因为大学生活第一次相识的同学里有这么有趣的人——当然非止谈吐,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很真诚。

笑到眼泪都出来时,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笑声突止。六只眼睛来回看着前面大批转过头来瞪着我们的同学,脸上现出尴尬的表情。

这时前面一阵骚动。辅导员来了。

只看了一眼,君止彦就低声说道:“好夸张哦。我看那层白粉都可以拿来弄馒头了。”

林强“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君止彦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探手越过坐在两人之间的我抓住林强的衬衣领口:“‘哼’是啥意思?!对我的话有意见?!”林强眯着眼吐出几个字:“评论是要有艺术性地——知道什么叫技巧性吗?”君止彦的嘴成了大写的英文字母“O”,未待他说话,前者补上一句:“应该说那层白粉如果拿去卖,按国家规定,她可以被枪决十次以上。”

君止彦仍未明白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强忍着笑意的我:“什么意思?”我深呼吸一口压暂时镇住笑意,勉强平稳地解释:“据国家规定:贩卖毒品达到五……五十克,也就是一两以上,就会被……被判死刑……如果被判十次以上的枪决,就是说她的粉足有……”我猛地打住,因为如果再说下去可能就会暴笑出来。

君止彦愣了一愣,突地明白过来,忙收手回去捂住自己嘴巴,闷声笑得扑到我身上。我体内的笑意本如炸药,被他这根导火线一引,“嘭”地炸开。幸好我早有预备,猛地向桌下半缩,捂口狂笑。待笑到半途,笑意略有回收之势时,侧首却见林强含笑看着我们。

“……大家能够齐集来这儿,首先跟大家的努力学习是分不开的……”年约三十多岁的女辅导员滔滔不绝地讲演着,用着普通话与乐山方言的杂合语言。

君止彦听到这一句,唉叹道:“我看大家能够齐集来这儿,首先就是跟大家不努力学习是分不开的才对。”

“……但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如果不遵守学校的规定,弄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已经不止十八岁,都该知道要自己负责。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家长负责——你想家长供你读书容易啊?……”微粗的嗓音不间断地响着。但下面的学生均在自己的小圈子内自得其聊,哪还有空听她的“苦口婆心”?

君止彦摇头晃脑地道:“最烦听讲!”

我与林强相视而笑。

这小子。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三章 懦弱窃贼

一切结束时,时间已近九点半。君止彦提议出去嘬一顿,林强立刻表示出坚定的立场,坚决支持此议,盖因他尚未进晚餐。在二比一的劣势下,我屈服。

十多分钟后三人就坐于一家火锅店门前桌旁。

接着的两个小时在汗流浃背和极尽麻、辣、烫觉的沸锅里渡过。此外就是一个字:酒。初时只是干啤,半晌后来自泸州老窖之乡的君止彦拍案大叫不爽,硬是叫来了白酒。林强露出今日仅见的积极性,硬碰硬地和君止彦干杯,居然能不分胜负。

喝了半天,脸红得关公也似的君止彦愣了愣,猛道:“妈的!我说林强你咋这么能喝呢!老子都忘了宜宾就是五粮液的产地了!”

整个过程中我除了对火锅下毒手外就是奋力推脱两人的轮流敬酒,坚持可乐相对,结果多次被两个骂成怪物,说我不是男人。我哈哈笑着:“老子是不是男人就凭你两个说了没用!”

气氛是如此和谐,以至于时间飞逝而过我们却一无所觉。直到我偶然瞅见手表才惊叫起来:“死了!”

半醉的两人喷着酒气笑骂过来,我叹了口气说道:“十一点四十了。”两人头脑大概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仍未明白过来。我只好进一步解释:“刚才老师不是说过校门十一点半钟关闭吗?现在学校已经闭关了。”

两个人一怔,各自看表,然后对视一眼,呆了至少有半分钟。

我重新坐回位子上,继续攻击锅里的敌人。

君止彦怪叫起来:“你……你在干嘛?”

我若无其事地说:“吃火锅,如果你还没醉到眼都睁不开的境界,该看得到我的动作。”

君止彦疑惑道:“你……你不是说校门关了吗?竟还这么有闲情……”

我把刚捞起的一片火腿肠放到油碟里,暂停动作叹道:“是啊,现在进不去了。”林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用想办法进去吗?别忘了明天就开始正式的军训,迟到者后果难测。”

我用筷子轻轻点着碟边,慢慢地道:“首先我们都不熟悉这儿,找到进去的路可能性不是零也差不多;其次,就算进去了,别忘了公寓的门也是要关的,还是进不去,你不会是想在操场上过一夜罢?”我暂时打住,给两颗酒醉的脑袋留下思考的空闲,隔了片刻才又开口:“再次,这是我们兄弟第一次聚餐,我怎能把联系感情这么好的机会搅没呢?迟到个把军训算什么?对什么都没影响——如果时间把握得好,明早还可以赶回,不一定会迟到。”

两个家伙歪着头想了许久,林强微笑起来:“有道理。”君止彦对我伸出右手大拇指眉飞色舞地道:“看不出来哦你!说的一是一二是二的,脑袋瓜子蛮可以的嘛!来,就为这个干一杯!”

我站起身来,拿起可乐。“叮叮”几声响,杯瓶相碰,带着少许豪气和许多友谊的液体灌入喉中,生出火辣辣的感觉。

凌晨十二点半,二醉一醒三个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火锅店。走出没多远,我终受不了酒气推开了他们,隔两米的距离苦笑着看着两人跌抱在一起,最后打着连绵不断的酒嗝倒在路边人行道上。看样子他们也不可能再走得动,我摇着头叹着气逐个把两人拖到墙边靠坐好,举目四顾,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剩漆黑的夜幕下盏盏路灯泛着幽幽的黄白光芒,倍增寂静予人的压迫感。

回过头来时两人已经成呼呼大睡的状态,我微微一笑,稍隔半米的距离靠坐到墙角,将身体尽量放松。不知是否上午睡得太好的缘故,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睁着眼睛看着似若无有穷尽的夜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旧有的回忆却逐幕掠过。

许久以前曾很向往大学生活,以为“大学”二字就是自由的代表,在那里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怕被爸妈责骂,不用时刻担心老师布置的作业没有完成。这观点直到我开始有了自己完全独立的思维才被丢弃。

我从那时起逐渐明白现实和幻想的差别——不是口头说说的明白,而是真真切切的理解。每一个我能够注意到的现象成为我思想进化的催化剂和净化剂,每一个我可以观察的人成为我学习和借鉴的对象。在一件件事一个个人中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有用的、能够帮助我适应社会的东西。

我称这个过程为“思想转型”。

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这过程发生在开始接触社会以前,亦即进入大学社会生活之前——但不幸的是它没有发生在茵茵离开之前,或者该说茵茵没有在它完成以前留在我身边。

后悔是我永远不愿意存在于自己身上的情绪之一,可是我却无法将它根除。正因如此,茵茵的身影再无法从我心内抹去。

* * *

身上被一只手摸索着。

我微睁一只眼,看着眼前敢于趁我们睡觉时偷东西的家伙。

那人动作很轻,异常仔细地逐个搜索我身上衣裤的口袋,手掌微有颤抖。

在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的第一刻我条件反射地倏然右手疾伸抓住他的手腕,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完左手便探出去抓住他肩膀,两手合力一绞,同时顺势跃起身来。

那人惨叫一声,向地下仆倒,随即被仍我紧紧抓着的手吊得半身悬在空中,杀猪般叫起来:“手!手……手!手手手……”

我睁目四望,路灯下周围半条人影都没有。君林二人仍睡得死猪一般,身上毫无凌乱之相,那贼应该是从我身上开始的,不料却找错了对象。我搜搜身上的东西,还好没被摸去什么,也是因为我本就是轻身外游,没带什么出来。

这不过是个笨贼罢了。

借着路灯昏暗的光芒我看了看他的脸,一时微愕。竟是昨夜那笨贼,看来还真是有缘。

我左手摸着他的肩膀关节,双手轻轻一错,“咯”“咯”地两声脆响,我放开手来。那人痛得滚倒地上,右手抱着关节脱落的左臂翻来覆去地鬼叫。

我一脚踏至他胸膛上迫他不能再滚动,冷冷道:“闭嘴!”同时顺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才终于止住鬼叫。

这人相当颓废的相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个无业青年,在社会上堕落,就靠这种偷偷抢抢的行为来谋生,一无是处。而一点痛就如此死去活来地惨叫,如果不是贪生怕死过度就是典型的无赖;不过配合着他这时的眼神,是后者的可能性非常低。

我冷冷道:“你肩膀脱臼了,要保住这只手就马上去找医生。下次如果再被我看见偷东西,那就不只脱臼而已了。”松开脚,那人逃命般爬开两三米,才抱着手臂狂奔而去。

事实上他的手并非表面那么严重,第一次弄断他关节时我立刻便给他接了回去,不过吓唬一下他罢了。一点教训是在所难免的,任欺上门的人安然离去不是我的风格。

我沿着四周走了一圈,确定确实再没人后才回来靠坐下去。

有点儿懊悔刚才条件反射的攻击,在这世上的每一个小区域内,任何稍为突出的技能都容易成为别人注目的焦点——那亦是我之前对林强和君止彦胡诌不回去理由的原因,实际上是不愿他们这么早就知道我的事,毕竟相识极短。幸好现在四下无人,否则若被同学看到,难免再次陷入我平生最不愿意进入的“焦点陷阱”。

但若同时要保全自己,就不可能永远不显露自己的特长,由这个角度来说成为某一阶段的焦点成了必然之事。避免和不得不之间衍生出矛盾,如何平衡这矛盾成了最消耗自己人力物力的事情之一。

也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我深深吸入一口清凉空气,看了看腕上的表。

才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就算校门在天一亮就打开也要三个小时以后,剩下的事仍是要先睡一觉,虽然熬通宵对我影响不大,但缺乏睡眠确是对身体不利。

我站起来。

但睡之前得另换个地方,若那人和某个团伙有牵连,要防他回去找人来报仇,尤其是在这种敌情完全不明了的情况下。生命的第一要素是生存,第二则是好好的生存,我一向是坚决拥护这两大决议的。

* * *

再次被惊醒是因为听到有人大骂声:“……老子就不该让你狗日的跟来混,每次叫你结办事都给老子丢脸!你他妈的自己说,哪次好好的弄过钱?滚!不要让老子看到!”

我悄悄从身藏的巷口探出半只眼,只见一群大约十来个人正沿着大道走过来,其中一个抱着左臂的非常显眼地低着头以离其余人两三米的距离跟在人后,正是刚才被我教训的那贼。此刻前面一个身材很短的男人正不时回首怒骂他,挨得最近的两人似正在低声劝导。

我在肚子里微有得意。幸好我们移离了原驻地,否则现在结果就很难预料了,这情景明显是那贼回去诉苦,然后那可能是老大的家伙找了人来帮那贼报仇,却发觉一个鬼影都找不到,怒火顿生,大骂出口;若不是当着其他兄弟的面可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是我也不能容忍自己手下如此无能。

我缩回脑袋,在阴影遮盖下默默看着他们离去。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四章 铁腕教官

凌晨六点我强行唤醒两人步行回学校,操场上空无一人。

我们拥回寝室,本准备等六点五十的军训时间到时再下去,结果一不小心伏在桌上坠入梦中。待我从某一个比较浅的梦中想起军训此事并醒来时,时间已经指到了九点。

操场的方向传来口号的吼叫声——军训已经开始了。

我看看寝室,君止彦和林强宿酒未醒倒也罢了,壮得山一般的王渊——亦即专科班那大个子——竟也扯着山响的呼噜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我想了想,索性褪尽衣衫爬上床去,调好闹钟伏枕安眠去也。

已经做错了的事,没有必要过多地去追悔,更应该做的是如何在已错的事实基础上不让事情变得更糟——而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恢复精力去应付下午教官的责罚。

下午两点,我们四人立在操场边上边看着慌乱的人群边挠着头。到底自己的队伍应该是哪一队呢?

无奈下我们只好和王渊分手,各自挨个队伍查找,在以谦逊的态度进行了不耻下问的全过程后,三只迷失的羔羊终于知道了自己所在队伍的位置。

“报告!”三张嘴齐张。

“植渝轩。”矮壮的教官头头也不转过来,以微带川音的普通话冷冷出口三字。

我神经为之一紧,立正大声应道:“到!”眼角余光偷瞄过下面的二十多个男同学,感觉到有汗从掌心浸出。

竟然全保持着标准站姿,双眼平视前方,无一敢斜过眼来看我们仨半眼。

这教官绝对不简单,否则这些高高矮矮的学生不可能会这么老实。而且他居然能在不看名册的情况下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可见他非常重视无故缺席的人。

我脑子里闪过一念。

重罚在所难免。

“林强!”

“到!”

“没吃饭是不是?!”

“到!!”

“你是在放屁还是在答应?”

“到!!!”

林强脸都白了。绝对是气的。

“君止彦!”

“到!!!”君止彦有前车之鉴,回答得震天响,脸却胀得通红,自是用力过度。

“每人做俯卧撑一百次,立刻执行!”教官沉声吼道。

君林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嘴成了“O”形,有点手足无措。我双手轻轻左右一撞撞在两人腰上,示意莫发呆否则后果难以预测,高吼道:“是!”俯下身开始做。

教官终于第一次侧过头来看,两道利刃般的目光横切过来。君林两人立即表现出默契,同时趴下来。

“一、二、三、四……”

烈日如火。

两分钟后,我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吼道:“报告!俯卧撑已做完毕!”

教官不置可否,一动不动地仍立在原处,仿佛雕塑一般。

我感觉着体内体外都是一样地炙热,汗水早浸透身体各部分,连带衬衣短裤都湿尽。天气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我天生怕热不怕冷,高气温就是我半个克星。

身旁的两人气喘如喷气式发动机,做得姿势百出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在做俯卧撑。终于,林强第一个“啪”地与地面零接触,再不起来。

接着轮到君止彦“啪”了第二声,累得连舌头都伸了半截出来,样子和某种四足动物颇为相似,顿时引起不远处另外班的人阵阵笑声。

然而近在眼前的本班男士却仍保持着标准站姿,正视前方的双目连偏半下都没有。

能只用一上午的时间便把这群人训成这样,这教官好像已经不能只用“不简单”来形容了。

教官忽然冷冷发话:“植渝轩入列!林强,君止彦,小操场,五圈!”

今次连我都要咋舌了。小操场也是标准操场,圈长四百米,要让刚累至趴下的两人跑完两千米,等若让他俩去自杀。他们绝不会去的。

果然,两人趴在地上,连应声的表示都没有,显然都在心里发着狂怒。

教官第二次侧过头来,目光凌厉得惊人。

我心知若不插手事情发展下去必有后患,立刻高声吼出:“报告!我要求与林强君止彦一起跑!”

教官冷冷看我一眼:“理由!”

我不敢犹豫:“报告!我们是兄弟,我们应该相互扶助!”

眼角余光扫到地上两人一震望来的动作。

站着军姿的同学中终于有人有了反应,虽然只是眼神微偏过来,却逃不过我的观察力。

教官动都没动,低吼道:“王富荣、曾木、张河、林金出列!篮球场,蛙跳二十圈!”

那四个动了眼珠的男生闻声马上高吼:“是!”连气都不敢多吐一口地开始执行教官的命令。

我开始有点明白大家为什么如此听话了,竟是铁腕下的成果。

教官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强大的压力迫我不得不使出全力瞪大眼睛以示毫不退缩。

隔了约有十秒钟,林强的声音以极强的穿破力破空而起:“报告!我请求与植渝轩君止彦一起跑!”略显瘦弱的身体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并肩立在我身旁。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上肢仍在剧烈颤抖着,显然还未从劳累中恢复过来。

“报告!我请求和植渝轩林强一起跑!”君止彦毫不逊色于林强的吼声接踵而至,同时他同样颤抖程度毫不逊色于林强的身体慢慢立起。

教官转过头去:“植渝轩林强君止彦!小操场!十圈!”

“是!”

三颗扬起的头以强悍的精神回应。

烈日如火。

亦如年轻人之间那颗热烈而随时准备着为友情爆发的心。

* * *

事后君止彦长叹说那将是他毕生不忘的长跑,不但因为有十圈整整四千米之多,更因为他在那时平生第一次完全被“兄弟”两个字感动。

林强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重重地握了我和君止彦的手一下。

彼此间似乎生出了无法言喻的默契。

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我们身在医疗室中,因为作为我们为表示对教官的不屈服、坚持毫不休息地连续跑完十圈的代价,林强和君止彦先后烈日下晕倒。教官命另外两个同学和我一起把他们送到医疗室,自然没什么大事,不过灌了点儿葡萄糖浆半个小时后他们就苏醒了过来。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休息,两人都基本恢复,不过既然有正大光明躲避那种变态训练的理由,没道理不好好使用。于是三个人躲在房间里渡过了因为刚经过“死里逃生”之苦而显得分外美好的下午时光——我们当然不会蠢到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故意地再去和教官顶,大家都是聪明人。

君止彦四肢始终保持着极度放松的姿势,忽然发问:“喂老植,我发觉你身体挺不错的哦,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又跑了八里路居然都没有一点事。”

我趴在床边懒懒地道:“没有事?那你跟我说我是咋累得像条狗一样的?”

君止彦抗声道:“那算个屁啊,我们两个都到天昏地暗人事不知的境界了,哪像你还有这么好的精神?有力气展现兄弟的义气、背我上这儿拯救一条可怜的小命——快说,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合上眼睛:“我不说,反正说了你还是不信。”

君止彦抬脚蹬在我肩膀上,喝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呢?快点说,别想岔开。”

我无奈之下只好吐出心得:“还不是我爸,他以前是当兵的,就让我从小的时候开始锻炼身体,说什么以免改天身体素质太差了还没做出自己的事业就挂了。就是这样子的。”

君止彦侧过身体,急问:“那你是怎么练的?”

我伸个懒腰,坐直身体,两手一摊:“还不就是跑步爬山双杠单杠,还练一下他们当兵时候学的军体拳,坚持十年就可以了。”

君止彦怀疑地说道:“不会吧,这样子练就可以了?你看你手上的肌肉,只这么练就练得出来才怪!你别跟兄弟留一手,快说!老子要事实的真相!”

我站起身来,耸肩道:“早就说了你不信,改天晨练时你可以来观赏一下。”说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林强的问语:“你去哪里?”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回答:“晚上不是还要集合吗?我去探探军情,你们两个就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没事儿了就直接回寝室。”

君止彦顿时来了精神:“我听说晚上还有军歌拉唱,搞得跟晚会一样,肯定有很多美女——美女的面子不可不给,我也去!”

我向林强一眼看过去,恰与他看过来的眼睛相触,不由对视一笑。

这小子就这德行。

刚走出医疗室,迎面两个女生架着一个女生匆匆而来,直奔内进的诊断室。后面还跟了另一个短发齐耳的女生,满面的焦急惊慌之色。

被架着的那女生不可避免地成为目光的焦点。我一眼掠过,微微一怔,因心中泛起熟悉的感觉,片刻后灵光一闪,想起了她正是昨天早上在校门口一直盯着我的那女孩。

心中愈发不解。

她是谁?我明明只见过她一次,为何却会有非常熟悉的感觉?

耳后传来君止彦压低的声音:“那个短头发的,不错吧?”我挠挠头,老实地说道:“没有看清。”另一边耳边传来林强的的声音:“老植,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转头讶然看去时,他又加了一句:“被架进来那个。”

认识她吗?我摇摇头回答:“不知道。”

君止彦怪叫起来:“不知道!认得就认得,认不得就认不得,拜托你能不能给个明确一点的答案?连这个你居然都说得出‘不知道’三个这么富有挑战性的字……”

林强打断他:“我明白。”我和君止彦均愕然看他,后者别过头去慢慢续了一句:“每个人都会有判断不出认不认识某些人的时候。”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五章 意外结怨

晚上七点是军训日程表上一天之中最后一次任务,主要是安排一些非生理性的训练——譬如教吼口号、教唱军歌、教军旅游戏之类。

教官总算没再对我们三个无故在第一天军训就缺席了一上午的人多作留难,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声,就那么让我们归附队尾。

全排站半个小时军姿,等待今次军训总指挥的总集合令。这时我们才知道今晚的内容就是集中到操场上听老总讲演,若散得早则根据实际情况另外安排内容。

这一届的新生数量约在三千人左右,横眼望过操场,到处都是方队,粗略估计也在六七十个左右。新生先按专业分编成六个连,每个连又按实际人数分编为多个排,男女生分开编队。每个排配一个教官,其上是每个连一个总教官和一个指导员,再上就是总指挥和总指导员,以及多个后勤人员。

轮到我们的教官叫吴敬,样貌平庸而肤色蚴黑,似是个冷漠之人,予人铁汉印象。关于个人情况他并未多介绍一个字,只说了他的名字便了。

不过只站了十来分钟,我便深刻体会到眼前教官的厉害处。

整个站军姿过程中他自己只立在本排最前面,以比我们更标准的姿势静立。我因为个子较矮,所在位置排到了第四排倒数第二位,从我的角度如果纯用眼睛去看,只能看到他的半只手,其余部分全被挡住。根据物质的相对性,他理应如我一般,只能见到我的身体小部分,头部之上的器官均在他视野不可见处。

我动了动眼珠,目光往远处几个女生队扫去。

“植渝轩!出列!”

“是!”

我作个手势示意君林两人莫动,小跑出列,在教官右方立正。

“篮球场!兔跳十圈!”教官好像天生就从冰内生出的,声音没有一点热力。

刹那间便要冲口而出的抗议在真正实现前被强压下去,我高吼道:“是!”以标准姿势小跑至篮球场边缘,开始执行命令。

蛙跳三十圈都比兔跳十圈要好百倍,至少不会太丢脸。但根据我对教官的初步观察,出声抗议绝对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这是我第二次亲身体验到教官的厉害之处。

四周隐隐传来笑声,自然是全来自别的排。

我调匀呼吸,默数着步子,不时调整局部细节姿态以便更省力地完成动作。

五圈眨眼间完成。忽然我听到一个带着东北方言腔的类流氓声音:“这小子不就整个一兔爷儿嘛,嘿……”

我竖在头顶保持兔耳朵形的双手几乎忍不住要捏成拳头,孰料有人比我动作还快:“对哦,就像你不就整个一鸭公嘛,嘿……”完全是模仿那流氓的语气,维妙维肖。

隔壁计算机系第四排顿时集体失笑,那教官几步跨过来,狂怒道:“哪个兔崽子说的?!给老子滚出来!”

另一个声音冷笑着接下去:“鸭子果然不是有教养的动物——错了,是家禽……”

我大吃一惊,心中正在叫糟,那教官冲入队中,一手抓住林强胳膊强行外拖,君止彦叫道:“喂喂喂!刚才是我说的,你抓他干嘛?!放开!”冲过来要帮挣扎不已的林强,哪知刚到两人身前,那教官倏然一记漂亮的侧踹,“嘭”地踢正君止彦胸口,后者痛哼一声捂胸摔倒。

那教官狞笑道:“敢卷老子!你妈的找死!”今次却是南北方音大集合,川音和东北腔都带上了。

林强叫道:“君子!”

我哪还顾得上遵守教官命令,奔到君止彦身旁,半扶起他急问道:“怎么样了?没事吧?”

君止彦脸色惨白,咳了两声才道:“没什么!敢骂我兄弟,老子跟他没完……咳……”

身后脚步声迅速接近,那流氓教官喝道:“有种给我站起来再骂一句!”君止彦完全不考虑后果地张口就骂:“鸭……”

劲风声从身后迫至。

旁边吴教官不及阻拦,叫道:“志风!”

“砰!”肉体相撞声起。

周围静声下来。

我横臂将他高压而至的一脚格在半空,冷冷道:“做人要有分寸!”

林强这时才冲至,看着我的眼睛中异光连闪。

那流氓教官充分展现出良好的韧带韧性,摆着高压腿的姿势怒道:“你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敢教训我!”我再不多言,松手移开,一手扶着君止彦肩膀轻轻把他扯到我背上,抬步就走。那流氓得以放下腿来,正要冲近,被林强一把拦腰抱住,杀猪般狂叫:“教官打死人了!教官打学生了!教官打死人了……”

君止彦急对我叫道:“哎你走哪儿去哦……咳……林……林强还在那边……”我头也不回地打断他:“没事,他比狐狸还狡猾,不会有事的——你别说话,我们去医疗部。”

这时林强的声浪早已传遍附近十多个排,人堆已然开始潮动,更有甚者有人开始破口大骂,谅那教官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着“打死人”的风险乱来。

何况,还有个厉害人物在镇守。

吴敬。吴教官。

刚才是事出突然,我相信他不会让自己的排再任人作践。那并非是有什么实际的根据,只是直觉,但有时直觉比所谓的“事实”更让真实。

一天之内来医疗部两次,连坐镇门诊部的男医生都笑言认得君止彦了。他并没什么大恙,不知是那教官没用全力还是本就实力不强,这一记弹踢只是踢青了他胸口一块肌肉,暂时性的气息阻滞,据医生的说法是“喝两口水休息几分钟就没事了”,不过为保周全还是给他开了剂舒筋活气的丸药。

服药后君止彦躺在医疗室里仍担心林强会有事,恰好后者推门而入,一脸诡笑。

我抢先发问:“你笑得这么贼的干嘛?是不是被那流氓打到脑袋都坏掉了?”

林强狠狠在我胸口一拳,呵呵笑道:“我没事,只不过被他踢了两脚,不轻不重的根本没什么。不过他就惨了……哈!”

君止彦精神立振:“咋个啦?是不是你捏断了他未来幸福生活的源泉?”

我们两人齐“呸”他一口,林强吐露真言:“我抓破了他的衣裳。”待我和君止彦一怔时,他唇角形成诡异的笑意:“还扯掉了他的裤腰带……”

整个房间静寂片刻,随即陷入狂笑之中。

君止彦笑得捂着肚子喘个不停:“不……不会罢?那他不会露点了吧?”

林强勉强收敛一点笑容,辛苦地道:“就差一点点……他妈的穿了内裤!哈哈哈……咳……哈!”却是笑得岔了气。

我趴在床沿上笑得眼泪都出了来,困难地接话:“不会……没人围观吧?嘿……这么精彩的事,肯定有好多女生为他疯……哈哈哈……为他疯狂了!”

林强横压到君止彦身上,大笑:“更精彩的还在后头。我当时一撕破他的裤子就大声喊:‘报告教官,不好意思,令弟出头了!’他居然没反应过来,还问我什么弟弟,我说:‘就是住在你裤裆里头的那家伙。’哈……周围起码有一百个女生,全都听得清清……清清楚楚,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不能再……再说啦,不……不然我要笑……笑死……哈……”

三个人无一例外地进入除笑外无第二动作的状态。

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插入:“同学,可不可以不要大声笑?这里是医疗部,需要安静。”

三个人顿时由极笑转入极静的状态,脸上肌肉因转变动作过大而变了形。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敞开的门口,君止彦率先回过神来,以满带歉意的声音开口:“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不会再笑了,打扰了不好意思。”

那人是个短发齐耳的女孩,眉毛弯弯得像两轮钩月,配上下面的双眸就成了四轮月牙儿,脸部的曲线很是柔和,闻言反似有点没料到我们这么好说话,有点局促:“没……没什么,谢谢。”大概并不习惯三个男的六道目光凝注己身,转身急离。

我侧头过来,恰好与君止彦目光相对,看出他眼中之意,顿时忆起之前离开医疗部时他赞过的那短发女孩,接着把刚才那女孩与之结合为一体在脑中作了一番评比,点头:“不错,有眼光。”

君止彦喜道:“那么老植你是赞成我去追她喽?”

我两手一摊:“你追你的又跟我没关系,反正我又不喜欢她,不会横刀夺尊爱的。”

身旁林强叹道:“老植你中计了——他肯定是想叫你去帮他侦查敌情。”

君止彦尴尬地道:“知我者莫若林兄是也,主要是因为我现在有伤在身,不好动得……”

我转身就走。

君止彦叫道:“老植!”

我半步都不停留:“看在你吃了一脚的份上,我帮你搞定这次。”

刚才早已听清那女孩是走进隔壁2号医疗室,我从半掩的门缝往里一窥,确定后才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推开医疗室的门,室内四个女生一齐看来。

我微笑以示毫无恶意,正要唤那短发女孩再来施展外交之术,忽有所觉,看向躺在病床上那女生短目相接。后者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淡淡红色,别过头去。

正是那“未见先识”的女孩。

“同学,你有事吗?”一声问语把我从思索中惊醒,来自病床边一个正削苹果的马尾女孩,脸上一副黑框眼镜,顿让她书卷气大增——外观美感度则大减。

我心中微愕。

这声音,竟是前晚妄图以“诈敌计”阻我逃逸那女生!之前她不说话我因未见过她面认之不出,但一说话,立刻被我灵敏度远在常人之上的耳朵识出。

不过此时单从表面却看不出来她会比别人身手敏捷。

表面上我却全似初见面的人般随意扫她几眼,歉然道:“对不起,打扰一下,那位同学可不可以出来一下?我有点儿事想请教一下。”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多久。”

那短发女孩犹豫了一下,立起身来。我退到门旁,待她立定才说:“请问你是管理系的方柳同学吗?正方形的‘方’,柳树的‘柳’。”

她讶异地看着我,摇头回答:“不,我不是,我想你认错人了。我虽然是管理系的,可是不是你说的那位方柳同学。”

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如释重负:“原来你真的是方柳,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女孩微蹙月眉说道:“同学你听错了,我说我不是‘方柳’。”

我笑道:“你简直跟你哥哥说的一模一样,好罢,就当你暂时不是方柳,你哥叫我跟你说,这个星期……”

还没说完,女孩微带嗔意地打断我的话:“我说我不是方柳就不是,什么叫‘暂时不是’?!同学你如果真的没事做,可以去外面锻炼身体,干嘛拿别人来开玩笑?!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有教养?!”

我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态:“不是……你何必这么生气呢?我只是给你哥哥传个口信罢了,又没得罪你,你不想叫方柳就不叫好了……”

那女孩怒道:“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转身便回医疗室去了。

里面三个女生不安地望过来,我站在门口带着三分怒气大声道:“方柳!我可不是你哥,你冲我发啥火?不管你跟你哥哥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传口信,听不听在你,反正我传到了……”

已削完苹果的马尾女孩忍不住插嘴:“你认错了吧?她不叫方柳,我们这儿只有一个方妍,没有叫方柳的;她姓林,我们都可以证明她不是你说的那个方柳。不信你可以看看她的学生证。林芳,给他看看吧。”

那短发女孩嗔道:“我干嘛要给他看?这人肯定不是好人,没事乱叫人名字!哼!”

躺病床上的那女孩忽然插话:“芳姐,给他看看罢,他太吵了,我想安静一下。”

我心中一动,皆因她口音相当地熟悉,正是我家乡那边的。

短发女孩本来仍要说话,一听到她最后一句,只得屈服,从挎包里拿出学生证,没好气地走过来递出,一语不发。我接过一看,顿时露出尴尬之色,挠着大头脸上“胀”得通红,双手奉还证件,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你实在是跟我朋友长得太像……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逃命也似地溜离。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六章 试探谈话

床上之人竖起拇指:“高!老植你原来是深藏不露啊,我刚还害怕你要直接去问她,原来用的是激将法哦!哈!都看不出来你这么诡计多端的,完全有当情圣的资质……”

我懒懒地靠到床边,把写下来的资料递过去:“这女孩儿看来不大喜欢轻浮的人,你好自为之罢。”

君止彦显然豪未将我的话听进去,眉飞色舞地看着资料:“世上没有攻不克的碉堡!哈哈……林芳,不错,不错!”

我转头向林强道:“这个放到一边——林强,刚才吴教官有没有动手?”

林强用两只手指夹着自己下巴,摇了摇头:“你绝对猜不到他做了什么。你们刚走,他就叫我们排的所有学生围着大操场跑,没命令不准停,包括我在内。这样既可拉开我们又不至于跟那小子翻脸,也算他不笨。”

“再然后呢?”君止彦问道。

“两个字——跑步。后来好像是总指挥知道这件事了,把他们都叫去开会,我们就散了。”

我微微一笑。

林强斜过眼来看我:“老植,你笑什么?是不是有不同的想法?”

我慢慢开口:“你说他为什么不先动手把你们拉开,偏要先把我们排叫起去跑步?”

林强皱眉道:“我不说了嘛,应该是找个藉口嘛。”

我摇头:“没这么简单,藉口多得很,他不一定要找这么麻烦的;再说他完全可以不找藉口就把你们分开,比如给你两脚,再劝那个流氓放手。”

君止彦不以为然:“他敢踢!他要是踢了,大家肯定会集体对他不满,我不信他不怕学生都不听他的话。”

我笑了:“你觉得他会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我们排非常的差?你觉得他会是在意自己有没威信的人?再说他管学生本来就不是靠什么威信这种东西――他靠的是高压。”

林强的脸上现出思索的神色:“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我二次摇头:“还不确定,因为现在还不了解他,以后再说吧。”顿了顿,“军训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那些领导不管一下说不过去。但学校领导肯定要考虑到部队的面子,最后这事肯定不了了之。顶多部队把那个流氓撵回去,换个人来做教官。”

对面两人互视一眼,君止彦又怪叫了起来:“不对哦!越看越像个狗头军师哩!说话像梳子一样一条一条的,我看你该去读管理系,那边的专业比较适合像你这种脑细胞活泼过度的人——顺手帮我和林芳小姐引个线,满足我和她彼此有灵犀的美好心灵……”

我半句话也不多说,拳头直奔他胸膛。

惨叫声顿时充斥耳内。

* * *

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次日军训照常进行,吴教官并未就有关事项多说只言片语,但那流氓却不见了——计算机系四排换了个精悍结实的教官,样貌相当英伟。

我们自然也没必要找麻烦。大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表面上军训的气氛非常和谐。

下午天气阴下来,总指挥集合讲话时才看到那流氓在主席台处跑上跑下,似是调去当后勤兵去了。

是日军训就这么过去。

晚间第一轮口号教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大家闹成了一片,尤其是新认识的同学,又是在刚进行过歇斯底里式的教练这么好的气氛下,即或彼此之间仍不熟悉,距离亦被环境拉得非常近。就在这时,吴教官悄悄把我叫了出去。

我们在大操场的路道上一前一后地缓行。隔了一会儿,吴教官才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狂热之力,冷静无比:“昨天那次违规,你是故意的。”

我不动声色道:“报告教官,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吴教官似未听到我说什么,续道:“你的身体在移动时自然而然地踏着步调非常稳定的步子,应该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能在做完一百个俯卧撑之后跑完四千米,体力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相比;你的眼睛看东西时能在不动眼珠的情况下同时看到身体前方大部分事物,说明你的视野非常广;至于跑姿、站姿、蹲姿、行进都非常符合部队的标准,对口令的感觉也相当敏锐。不要跟我狡辩,我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

我只有苦笑。尚没有要狡辨的表示呢,就已经被封死了,这考官够厉害的。

教官停步道旁,再道:“以这样的能力,该是纪律性非常强的人,不可能会犯像昨天那种在站军姿的时候到处乱看的低级错误——但你却犯了。”

什么话都被他说光,我只好一语不发。

教官并未再接着前段说下去,忽然话锋一转:“你基本上有了一个士兵应有的素质。我不管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如果参加现在的训练,绝对学不到什么更有用的东西,因为我要教这些新生的东西你都已经学会了。”他停顿了一下,发问,“你有没有学过武术?”

我坦然回答:“我爸爸曾经教过我军体拳,不过他说这个只能算最基本的健身动作,不算武术;还有就是我有个好朋友是学散打的,我从他那儿看了一些散打的动作和技巧。”

这时操场上又传来口号声,有几个排已经开始继续教练喊口号了。教官说道:“回去吧。”率先迈步。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心内隐有所觉。

他绝非只想和我闲聊什么会否武术或身体状况而已,定还有话未说出来。

我望向操场上某个方向。

希望不是如我所猜的那样。

教练在九点钟结束,趁时间尚早,我们三人按着早计划好的离校采购水果。待买好后我才发觉农贸市场门口有卖馒头的,和家乡那边的馒头大不一样,轻软而泡,种类较多且颜色各异,份外引人食欲,五角钱两个。卖馒头的是个比我略大一点儿的年轻姑娘,我买了四个白面馒头,付钱时君止彦问道:“小妹儿,这个馒头咋个儿是黄色的呐?还有这个,咋个是紫色的呐?嗯,小妹儿?”

我心中好笑,对方明显比他大了好几岁,他还“小妹儿”“小妹儿”地叫,显然又是色心发作。

那年轻姑娘甜甜一笑用带着方音的普通话解释道:“这个黄色的是荞麦面馒头加了玉米面做的;那个紫色的是加了紫菜叶蒸制的,有特殊的香味。要不要来两个?”

君止彦端详了馒头半晌,摸摸肚子叹道:“我倒是想要几个,不过我肚子不答应,一直在威胁我如果再吃东西就把胃给爆了,你说我还敢不敢买?”

那姑娘抿嘴笑了起来。趁着这当儿我赶紧拉着他离开,免得他吐出更多废话。

买完水果又买瓜子饼干,一切完成时时间已至十点。三人开始向学校杀回,还没走出多远我忽然一眼瞄见迎面走过来一人异常眼熟,竟是那天被我小小教训了一下的贼,忙侧身而行,以免被他发现。当然并非怕他报复,只是不愿多添麻烦罢了。尤其若闹到学校都知道的话,搞不好还会冠上“闹事打架”的罪名来个留校查看警告记过之类,那才是真正的倒霉。

军训时间眨眼中过了两天,天上呈现出与前几日截然相反的局面,下起了阵雨。训练任务改为整理内务,操场上顿时冷冷清清,再无充满生命力的热闹气氛。

不过这场雨也算下得及时,否则君止彦铁定要三入医疗室,林强则尾随其后。两个人从早上还没起床就一直在呻吟,大呼小叫地说自己手断脚折腰裂,咒骂吴敬的狠毒,一点也不像其它排的教官那么手下留情。寝室里只有我和王渊仍有余力按时起床——当然有余力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按时起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王渊这大块头就从来没准时起床过,如果没有我叫他,他也只有迟到缺席的份儿。睡觉好像就是他的本职,这令我很是惊诧于他如何能练出那么强壮的身体,肌肉块块隆起。

整理内务的时间参加军训者一律不准外出,一旦天上放晴立刻回复训练状态。

整个整理过程中我一直在心叹倒霉。那种训练我绝对不惧,但要我把被子折成方方正正如我最爱吃的水豆腐一般,简直等于要我的命。等到教官分赴各寝室检查内务整理情况时,我仍未能完成这艰巨的工程,十分郁闷。连王渊这看起来理应不适合做细节性工作的都把被子折得似模似样,君林二人更是完美得无可挑剔——当然是以我的眼光来判断的。

这绝非我的本行,在家时这些全是母亲的工作,虽然她每次都骂我懒,却从不会任我的被子被单保持乱七八糟的状态。

末了三个人都看不过眼,要接手过去帮我弄妥。恰在这时,教官来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被罚跑小操场二十圈,而且要在正常训练任务以外找时间来罚,竟然比缺席还罚得重得多。君止彦差点儿就出声替我抱不平,幸好被我用眼神压了下去。

“如果今天晚上不下雨,十点钟你到教官宿舍来找我。”时间就这样被定了下来,即是在晚上训练完成半小时后。

我看着他离去,微微皱眉。应该不会只是罚跑这么简单。

脑子里不由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你有没有学过武术?”

* * *

雨水忽停忽下,至下午四点时才基本止息,太阳摇摇摆摆地从云层后晃了出来,像个年届古稀的悠闲老头儿。训练恢复进行,在剩下的两个小时中我们排除开基本训练外划了整整半个钟头来跑步,沿着长度超过两公里的大操转了两圈。途中四处可见其它排松垮如抗战时的伪军一般的训练,一个男生大概心理极度不平衡,加上这两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忍不住悄悄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吴教官脑子肯定有问题,你看人家训练,哪个像我们这么狠嘛”,结果被随队监督的教官听到,不幸地在跑步结束后被罚在湿湿的地上做俯卧撑三十个,时间限在十五秒以内——我估计可能教官只是听到他说话而并未听清内容,否则绝不会只三十个俯卧撑这么简单。

结果是那男生未能在时限内完成,就差了三个,再次被罚跑小操场两圈。这次倒未限时,可是他跑完时已经完全不能再凭自己的力量站稳了。

晚上教唱军歌完毕,我于十点整准时敲响吴敬所在的教官宿舍。

“报告!二十圈跑完!”我极力压抑着完全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在吴敬面前挺直身躯。二十圈,八千米,十六里路,花了我将近半个小时来完成。虽然并不是什么不可完成的任务,却比我以前锻炼身体时的单边跑步距离多了一倍,体力的消耗非常大;尤其最近两个多月因为已经从高中毕业不用再跑步到镇上上学,每天的长跑锻炼被我取消了;何况现在还是非常枯燥的重复性长跑,很难找到对精神起鼓励作用的事物,使我难以一直保持高昂的情绪。

黑夜中喘息声的音量直比鼓风机,刺耳已极。路过学生的说话声和校外传来的噪声都显得遥远无比。

“沿着这个篮球场随便行走一圈。”教官的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音调变化。

我无法在黯淡的光线下从他犀利的目光中看出任何意图,只得边调整呼吸边慢慢迈步,缓缓调节由大腿至上肢的酸软度,尽量保持正常的姿态。喉处仿佛放着朝天椒末,又辣又烫,每一次呼出吸进气体都十分难受。

若是有一杯清茶解渴,那就好了。

走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圈,呼吸已经可以压到正常呼吸的程度。

我清楚地感觉到整个行走过程中教官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身上。事实上直到我重回他身前立定时他仍半俯着头盯着我的双手,半晌不语。

从我的角度看教官并不比我高多少,完全可以平视他的眼睛,那么就是说他的个子亦应该在一米六零左右,和我相仿。但他身上可以发挥出的气魄绝对不是大多数高个子能有的。

他比我更像一个横向生长的人,无论是脸部还是肩膀直到腰部都显示出远强于常人的粗壮。这样一个人单从外形看应该是用身体多过于用脑的类型,不过尚未了解清楚的情况下很难下确切的断言——加上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次罚你罚得较重?”教官忽然问。

我在心里说:“还只是‘较重’?!那什么才是真正的重罚?!”大声道:“报告!不知道!”

教官慢慢说:“因为我认为个人修养问题比纪律性问题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微感惊讶,这一句话显出比较反常的东西。他作为一个士兵,理应接受“纪律高于个人”的理论,至少亦不该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说出来,因为关系到个人的思想政治问题,最坏的结果是可能会影响到手下学生今后的人生观。

我脑中掠过所有可能的答案,高声道:“报告!不明白!”这种问题,不管明白与否最好还是给以否定的回答,让他来说出事实比较好。

“因为纪律还需要配合整个团体才有可行性,而个人修养不但要对别人展示出个人的素质,更重要的是会影响自己的观念和行为。明白吗?”教官淡淡地说。

“报告!好像明白了一点点。”我有点儿尴尬地回答,同时有一点惊诧。

现在他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经不只是一个在生理性训练方面非常“不简单”的人而已,这样的话并不是任何人能够清楚表达出来的——假设任何人都感觉到“个人”与“团体”的差别的话,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教官在思想上有非常强烈的个体意识,不过是否只针对他自己个人尚未可知。

教官的目光牢牢抓住我的眼睛:“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你也不必故意在我面前低调。如果你不想你那两个朋友有什么事,最好坦诚一点。”他故意把“朋友”两字加重了语气,让人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

我心内一震,表面上毫不犹豫地接话:“报告!他们不是我朋友!是兄弟!我不想他们出事!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事?请教官指点!”

吴教官并不再回答,沉默良久,才忽然发问:“你有没有学过武术?我指的是真正能在格斗中派上用场的那种,比如散打、自由搏击、跆拳、泰拳之类。”

我大声回答:“报告!我家是在农村,没有这些东西,也没有学习这些东西的机会!”

教官闭上嘴不再说话,良久才道:“你不是坦诚的人,既然这样,”他忽然变回训练时冰冷语调,“解散!”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双眼微眯。

他究竟想干什么呢?这样的表现几乎已经超出了教官与学生的关系。

回到寝室,君止彦以极度夸大的姿态给我一个拥抱:“哇!老植!你居然能够在吴人性手下完完整整地回来!绝对应该大摆宴席庆祝一下!兄弟我为你骄傲!怎么样?请客吧?”“吴人性”是他二上医疗部后给教官的专称。

我哼道:“区区二十圈就想弄倒我,没门儿!别说二十,就算两百圈,老子还不是只用十个脚趾头就拿下来?”

心里却在琢磨他那句“如果你想你那两个朋友有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开学到现在为止,君、林都会产生问题且教官可以觉察到其中有危机的事件好像只有一件,即那流氓教官的事。

难道问题在此?

我不想自己的兄弟出事,虽然只相识了几天,但互相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我珍惜这一份情谊,因为我明白如果在彼此都还比较单纯的时候不多珍惜这种兄弟感情,以后就很可能再没机会珍惜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七章 使人报复

接着下来的四天一切与正常的军训没有任何区别,吴教官再没对我多说一句话。

君止彦开始经常拔打某一个寝室的电话号码,并因此被林强连续多次用“君子非礼勿做”警句讽刺,到得后来,他索性不再叫君止彦的名字,直接唤他“君子”。自然林强也没好过,我们了解到他读高三以前另名林伟,君止彦反呼他“伟哥”,结果在被后者以极强烈的方式抗议多次后改呼“伟人”,成就了本寝室第二位成员被人用形容性质的代词呼唤的伟大事业。

我在不久之后步了两人后尘,王渊则步了我的后尘,于是“君子”与“伟人”成为公开称谓。值得庆幸的是从一开始他们就给我冠以“老植”的称呼,并一直延续了下去;君止彦曾试图为我改名,结果被我暴力压回去。王渊则比较倒霉,获得了本室唯一一个带着生理性的称号,与他的体型相关——王壮。

在第一次听到这称呼从君子嘴里出来并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后,我眨眨眼:“你是在唤猪还是唤人?”王渊拍案而起分赏了我和君子各一拳,结果我在十分钟内没了吐出半个字的精力,而君子则直到第二天也没能恢复生龙活虎的良好状态。

但从此后我们三人再未改变过对他的称呼,因为“壮”字对他来说实在太贴切不过了。

* * *

军训进入第七天,星期日,晴。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们寝室全体成员结伴离校去聚餐,慰劳饱受折磨的身体。

刚进入一家“四海火锅”,我目光在热闹的人群中一扫,拉拉君林二人的衣服,向店里努努嘴:“看,那流氓。”两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流氓教官便装和一群十来个带着流气的年轻人占据了其中一张桌子。王壮不知道他与我们之间的过节,发声询问,了解大概情节之后大声道:“怕什么?进去!”

君子点头赞同,我和伟人对视一眼,后者开口:“他们教官不是每天晚上训练完了都要开会吗?怎么他会在这儿?”我摇头以示不知:“他不是刚来的,看桌上的空酒瓶数量。”

君子皱起眉头说道:“难道要另换一家?”他平时总嘻嘻哈哈的,从没和别人发过脾气或闹过矛盾,却唯独对那流氓完全不同。伟人冷静道:“不是这么简单,你看他那桌人,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都有,有点像是社会上混的。”我接口过去:“不是怕他,只是刚来这个地方,没必要弄些事出来,在这种他没来惹事的情况下,还是收敛一下比较好——你不想才开学没几天就被学校打电话到家里去罢?”

君子挠挠头,叹道:“我都被你们两个弄晕了,算了,我也不是偏要跟他们对干,不过一想到那家伙肯定以为我们是示弱,心里就不爽。”

王壮根本没有意见,四个人迅速达成另找就餐处的共识,刚要转身走出门,忽然后来有人非常大声地用东北腔和四川方音混合的普通话说:“老秋你不知道,老子家里那四条狗哪个都不怕,就害怕老子,每次看到我都只有乖乖滚。”

四个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我微微一笑,低声道:“别管他,走。在这儿吃亏的只有我们。”拉着最有可能发作的君子当先走了出去。

这非是空话,首先这是公共场所,其次他们人数比我们要多了一倍有余。

身后传来伟人的声音:“壮壮,听老植的,他没说错。”王壮骂了声“妈的”终还是跟着出来。

四海斜过两家铺面对面就有另一家阳光火锅店,但生意同样火爆,我们本想在店门外选张桌子凉快一点,奈何高温令人们达成默契,门外桌子早被占光,只好在里面坐下。

炙热的气温和喧闹的气氛很快把适才的不愉快清扫干净,待一切就绪,四人已经回复了愉快的心境,迅速进入此时此地该有的氛围中。

伟人张口要叫酒,被我拦下:“最好来军训完之前不要喝酒。”他笑道:“放心,我们不会喝醉了去乱找麻烦的。”我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想你们喝醉了吃亏,现在天很黑了,很容易有事。”他明白地点头,道:“我只要啤酒,不会喝多的。”我一笑,不再多话。

旁边君子没异议,王壮酒量不行,更不会反对。

汤尚未滚时,我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看着店内外热汗淋漓的人们。餐桌上的人总会流露出他的部分真性情,不管平时他多么做作虚伪,尤其是在火锅这种直接提炼人体内部情绪的食物旁时。这时的观察,分外能体现出人的真实一面。

正看时忽发觉斜对角一桌六人中有两个非常眼熟的,竟是那天在医疗部在一起的四个女孩中的三个,其中就包括君子的目标,还有一个马尾,另一个却是躺在病床上那女孩儿。

后者似乎亦发觉我的目光,回望过来,我忙报以友善的微笑,她以相同的笑容回送。

我不由一怔。

这还是包括在校门那次在内相见四次她首次露出笑容,竟顿时令相貌普通的她光辉倍增,直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我目光微偏,向她旁边几人看去,同时肘碰君子:“看那边,你二奶。”该称呼却是因君子曾言及他已有女友在广州,林芳只算得上候补。

“二奶?噢,”君子明白过来,一眼扫过去,喜道:“又有美女!看那个长发披肩的!”

我险些一拳锤死他,因他指的正是上次相遇那女孩,喝道:“上次怎没听你说她是美女?!”

君子疑惑地眨着眼:“上次?我看到过她吗?什么时候?”

我做个被气死的表情,长吐出一口闷气:“上次你光荣二进宫的时候,忘了?她就是被贵二奶送入医疗部那病人。”

君子拈指想了半晌,奇道:“咦?我怎么印象全无?”

离开时那桌女生早走了许久。今次再未蹈上次覆辙,十一点十分及时结束。

结帐后刚走出店门,伟人低声道:“看对面门口。”

竟然是和那流氓教官起的那群人不知何时移师四海火锅店外,仍在大呼小叫地进行火锅战斗。

我看了一轮,没见到那流氓教官踪影,估计早回去了,便道:“不管他们,走。”

从城区内转到边缘的大道上,凉风迎面一吹,立时精神大振,浸湿衬衫的汗水被吹去不少,同时带去大量体热,凉爽狂奔而至。

四人打打闹闹吵吵笑笑地向学校回去。

大道上行人少得可怜。正走到一处灯光较暗处时,后面突然传来男人的喊声:“兄弟,等一下。”

四人不约而同地回首看去,尚未看清,一声断喝冲天而起:“给老子打!”大群人骤然冲近,拳头腿脚暴雨般杀至,同时还夹带附送“日你妈”之类的粗言脏语或曰豪言壮语。

我大吃一惊,身体侧移一步避过一人当腹来的一脚,接着再横移出去,避过另一人的拳头。

旁边传来君子和伟人的痛叫,王壮闷哼了几声,显然都已经吃了亏。我脑子里刹时一热,狂吼道:“君子伟人,快跑!”斜身从身旁那人背后穿了过去,同时不忘狠狠他留下一记肘击,在他惨叫摔倒时已移至王壮身边,抓住围攻他的四人中一个,脚下一绊,对方顿时整个人仆倒下去

接着在另三人回过神之前一膝盖顶在另一人下身处,趁他倒下去的当儿回首再次吼道:“君子!跑!”只为说这一句,我后背结结实实被捶了一拳。我纹丝不动地强行抗住,反手一把抓住对方胳膊从肩上拖过,身体前俯,同时左脚后踹助力,低吼一声,全力使出。

“扑!”那人整个被我从身后摔至身前,骨头与水泥地面相撞的声音刺耳已极,不过相比之下半秒之后他的惨叫更难听一些。

王壮这时才稳住阵脚,和仅余的两个围攻者拳来脚往,我转头看去只见坚持未跑的君子已经被三人按翻在地上痛揍,狂叫道:“君子!”扑了过去。

那三人大概全看到我刚才的战绩,清一色地站起身攻来。其中两人凭借远在我之上的身高优势,一人伸手手臂想抱住我,另一人直抓我衣领。

我抽眼看了四周一圈,见伟人已远远奔了出去,心中稍慰,闷声不响地直冲过去,身体一蹲一斜避过两人的攻击,狠狠一拳揍在最末那人小腹上。这一拳旨在速战速决,力量之大可想而知,那人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后跌出三步,重重摔倒在地。

君子这时呻吟着由趴势翻转起来,脸上已然见了红。

热血刹时冲上头顶,我低嘶一声,右臂横臂架住从侧面直击过来的一记冲拳,同时以右脚为轴心整个人旋转一百八十度移至那人右侧,右膝狠狠提起,顶得那人整个人都凌空一跳。

他面部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随即转为极度的恐惧,从喉间挤出非人的嘶哑声,弯腰曲倒。

他再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非是我心狠,只是要他知道,千万莫要激怒我。

右边另一人本要夹攻,此刻看见同伴的下场,竟呆在当地,不敢过来。

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被强行压至均匀、缓慢而连续,我尽力以冷静的心态分析整个局势。

对方此时有九个人,加上追着伟人去的两人,一共十一人。但现在已有两人被我放倒至不可能再有力气打架的程度,还有五个分别被我和王壮打伤;而且对方打斗根本没有任何法度,纯是流氓街头打架的架式。

不足为惧,难道我还会怕打架吗?

这时之前被我一人放倒的四个轻伤者无一例外地围近,但没有一个敢首先攻上来。

我心知凭这份以一敌众而毫无损伤的气势和技巧已然压下他们初时的嚣张气焰,倏然前冲,吓得四人狼狈地分避向两侧时趁机奔到王壮处,双手齐伸从背后牢牢抓住围攻他的两人中一人的双臂,王壮十分配合地牛吼一声,一巴掌拍至那人脸上,同时下面一脚踹出。

他的爆发力即便是长期锤炼身体的我亦难以安然承受,何况这人只不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放开双手,这小子惨叫着摔倒在地,摔着小腹翻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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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趁机扑近从后抱住王壮双臂,傻瓜般大叫道:“我抱住他了!我抱住他了!揍他!”我回首冷冷一扫,身后还站着的五人顿时吓得各退一步。

王壮挣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找到诀窍,粗臂下伸从自己裆下穿后,用力一捏。

那傻瓜“喔喔喔”地尖叫时同刻条件反射般放开了双手,想捂向下体。

王壮哈哈大笑,喝道:“不准动!再动老子叫你当太监!”吓得那人捂也不是,不捂又痛不可忍。

我毫无玩笑的心思,沉声道:“壮壮,别跟他费事,伟人那边还有两个人,你过去看一下,别让他吃亏了,这儿有我!”

王壮答应了一声,狠狠给了那小子一捏,放开手时后者弯得虾公一般双腿紧夹,在地上跳跳了几下,歪倒下去,嘴里还不停地“喔喔喔……”。王壮在他腰上补了一脚,这才向着伟人跑的方向追去。

只看他毫不犹豫的动作就知道他对我已经有了相当的信心。

乱七八糟的呻吟声缓慢而连续,重重敲在我心上。我透过五人组成的人墙看见君止彦带着鲜血的胀脸,冷冷道:“除开刚才有份儿打伤过我兄弟的人,全部给老子滚!”

五人你眼望我眼地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躺着的四人根本无法听清我说了什么,仍自顾自地发泄着自己对痛苦的委屈,十分刺耳。

我不再多言,忽然开始迈步前踏,以比那五人因受惊而急退的动作更快的速度拉近彼此间距离。刚才揍君子的三人已经有两个被我重伤在地,唯有最后一个、亦是全场唯一个毫发无伤的流氓。我绝不容许他比君子的伤势更轻,原因只有一个。

君止彦已是我的兄弟。

我深知一份真挚的情谊是多么重要,亦是多么难得。

半分钟后地面上除开那四个伤重得无法逃离的人外,只有君子、我和那最后一人留在原处。我一只脚踏那人背上,沉声唤道:“君子!要不要来试一下以怨报怨?”后者此时浑体无伤,只是被我踏着无法起身,四肢不停划动挣扎,活像只大王八。

旁边君子勉强睁开胀眼,强笑道:“下……下次罢……我肚子里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噢……”呼吸时快时慢,异乎寻常,说到最后一字时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爬至半途整个人忽然一抽搐,仰天倒了下去,呻吟加剧,双手想摸腹处却缩着不敢去摸。

我大吃一惊,猛力一脚踹在脚下人腰肋处,迫他短时间内无法凭自己力量站起时才奔至君子身旁俯身急道:“忍一下,我马上带你去找医生。”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还在那边耽搁时间,早该带君子走了。

君子疼得脸上肌肉都变了形,汗水下雨般急坠冲得脸上血迹都纷纷往地上直落,完全无法再清楚说话。我试着以最轻的动作去抚了一下他腹处,后者痛得大叫一声,吓得我慌忙缩手,心内一片冰凉。

他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见刚才三人下手是多么地狠!

我感觉到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缓缓起身。

这笔帐不会就如此了结,我不会惹别人,但若谁惹上了我,绝不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但在正式让那人偿还这债务之前,亦要让这些敢助纣为虐的小流氓知道什么叫痛。

* * *

我双手横抱着君子,尽量保持着上身的平稳以最快的速度向学校的方向奔去。

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才看清是王壮和伟人,后者右颊和左眼眶上青了一大块,样子十分搞笑。但他能安全并且还可以奔跑,让我心中放下另一块大石。

在彼此相距仅米许时我只说了一句:“君子肋骨断了。”马不停蹄地从两人身旁擦身而过。

眼眶忽有酸麻的感觉。

方才忙着处理一切还不觉得,现在脑袋空了下来顿时觉察到一阵奇怪的感觉袭入。

无论自己怎么忍让,事情总会找上门。

记得茵茵曾经对我说过,一个人一辈子中会遇到什么事是早已经注定的,无法更改,不管你多么努力地去做。她说这话时表情很是奇怪,我初时并未明白。

直到那不久后我从另一个人身上再次看到相似的表情才恍然。

那是忧伤。

我一直不相信她的话,人定胜天的观念早已深深植入我的思想根处。

或者是因为我太爱胡思乱想了。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校门口强烈的灯光映入眼中,脑中刹时涌起无法抑制的念头。

此帐必还。

我不想再使用暴力。教训人的方式很多,未必一定要使用暴力;而且暴力未必能让对方真正感觉到痛苦。

刚奔进校门,一个保安追上来扳住我肩膀。我侧头狠狠瞪着他,怒道:“这个人伤得非常重,你如果不怕人死了你来负责,就尽管拦我!”

后者一怔,我趁机挣脱奔向校医疗部。

后方传来王壮与伟人和保安争吵的声音。

这么大的动静,定能将消息传到学校和部队的高层领导处——届时亦是让那流氓受苦的时候到了。

被我强行叫起的校医检查完君子的腹部,一语不发地转身拨通120急救中心的电话。

君子口中被塞了海绵以防他疼痛过剧时咬断舌头。他的T恤被捋至胸口处,露出腰肋处明显有异物在内突起的部位,皮肤上点点淤黑和血红,非常骇人。

我紧紧握着他的右手,感觉到强至异乎寻常的握力。只由此便可以清楚知道他此刻是多么痛苦,更何况他喉间还在接连不断地发着有声无字的痛音。

校医讲完电话回转身来迎向我询问的目光,脸色凝重:“他脸上被打得很重,嘴唇两边都已经裂开了,还有多处淤青;左手尾指应该被人用强力扳过,有轻微的骨节错位,手臂和大腿也都有轻重不等的皮肉伤,幸好没伤到骨头。另外……”说到这处,欲言又止。

我指着君子腹处,尽力抑着怒气,指头轻微而不断地颤着:“那-这-儿-呢?”

校医叹了口气,道:“肋骨断了三根,左一右二。这本来不算什么,只是他骨头断了之后好像还做过比较激烈的动作,右边两根断骨刺到左上方与其它肋骨叠在一起,如果严重的话还可能刺穿胃肠壁和其它脏器,可能……可能会引起内出血。唉,”他重重地再叹一口气,“我已经叫了120,希望没那么严重。”

我想起之前君子曾挣扎起身,后来被我抱着一路奔回来,心情一沉再沉,喉间又涩又苦,生出非常强烈的哭的冲动。

责任其实都在我。若非我犯了那么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教官不会让我兔跳;如果我不兔跳,那流氓不会嘲笑我,君子更不会为我抱不平而得罪了他;然后更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我的一次小小的愚蠢,一个兄弟变成此刻的模样。

湿润的液体在眼眶处徘徊。

我用力吸一口气,把要哭的情绪强力压回去。

我不能哭,哭无济于事;我不该有眼泪,而应该把眼泪化为其它的东西。

要解决就要冷静,否则必将失败。

我承受着君子手掌上因痛苦而发出的惊人握力,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兄弟,我会为你报仇的!”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八章 追查事故

次日凌晨四点。

我轻轻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翘,表现出少许笑意,好像我并不在乎刚才听到的消息。

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心里正经历着如何巨大的喜悦。

我睁开眼,微笑着对面前刚告诉了我天大的好消息的医生说:“谢谢您了。”转身以平稳的步子迈回病室,平静地对围坐在君子身旁的王壮和伟人道:“医生说君子的情况非常的好,断骨没有刺穿任何脏器,就只是破了一些毛细血管,所以他的肚子上才会有红斑点,只要养他一个多月他就可以勉强行走了。”

两人愣了一愣,一齐露出狂喜的神色,正想借动作和声音表达出来,我抢先在唇上竖起中指作个静声的动作,指指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君子。两个人尴尬地一笑,露出欣悦的神色。王壮走近来捶了我胸口一拳:“幸好没事!”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幸好没事。”

幸好没事;如果真有什么大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伟人走过来拍在我肩膀上,低声道:“兄弟之间,不要想太多了。”他看穿了我的心事。

我微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这么没志气的,为一点事就东想西想;我还要留着力气找回这笔帐来呢。你脸上还有伤,不如去休息一下。”

他苦笑道:“你看我还有心思去睡觉嘛?脸上这点伤算不倒什么,最多破相,正好让我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加一点缺陷美。”

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他的确没什么事。

我示意两人坐下来,问道:“伟人你是怎么把那两个家伙弄跑的?壮壮跟我说他去的时候你都在往回跑了。”

伟人哈哈大笑,笑到半途忽想起医院之内君子之旁需要安静,忙捂住嘴,低声道:“还有什么方法,不就是跑到校门口把保安叫起来,说他们两个是抢钱的,那些保安一个个跑出来,不但吓得那两个家伙转身就逃,还抓到了其中一个。可惜我没机会报脸上这一拳的仇,又不像你,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功夫,居然可以一个打那么多个。”

旁边王壮插口:“伟人你没看到,老植那个时候好威风,一口气就放翻了五个,还有四个吓得屁滚尿流。嘿,如果不是我要去找你,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我纠正道:“我只放翻了两个,跟你打的那两个又不是我弄翻的。”

王壮争辩道:“要不是你把那个家伙手抓着,我要弄赢他们两个不知道要多久——你还没说,哪里学的功夫哦?一定要教我,以免下次这么丢脸,居然要你来保护我,怎说我也比你高了十多厘米!”

我叹道:“我要是说没学过什么功夫,你们肯定不信——但我确实没学过。”

两人一齐对我“切”了一声,非常明显地摆出“信者愚”的架势。

这时床上传来呻吟的声音,立刻把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亦暂时解了我的围。

隔天上午九点,我在君子就治的第一人民医院医务室接受了校区校长、副校长和校区计算机系正副主任以及校区保安处处长的“审问”。这是一次非常片面的问话,因为同时并没有部队的任何人员在场,尤其是没有那流氓亦即本次事故的幕后策划者在场对质。

在半个小时的问话完毕后,我带着微笑回到了君子的病室。伟人问道:“怎么说的?”

我嘿嘿一笑:“还要怎么说?我就是非常客观的把我们跟那流氓产生恩怨的前后情况说了一遍,至于他们怎么联想,嘿,就不关我的事了。你们三个要小心,肯定还要问你们,别说漏了嘴。”

王壮茫然道:“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是像我一样,用最客观的话把知道的东西说出去。现在理亏的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用怕。”王壮有点儿傻眼:“那这笔帐就算了?”

这时校区计算机系副主任来叫伟人,我别有深意地对后者叮嘱道:“记着!一定要说实话,而且不要带任何自己的评论。”

伟人回应一个笑容:“放心,我不是笨蛋。”跟着去了。

我摸摸脑袋。

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那流氓绝无可能逃脱惩罚。到时候再看能罚到什么程度,若未达到偿还君子这笔债的程度,说不得要为他加一点砝码。

校门门卫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报告给学校,而只看校区领导单独来“审”,便可知学校是想把事件压下去。这不难理解,因为刚来没几天的新生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对学校的形象影响非常之大,领导嘛,当然要为大集体着想。但如果不给受伤害的人一个交待,同样会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最好的方法是私了。

要私了,自然要掌握第一手的材料;而且基于“护短”心理,学校应该会尽量为君子争取赔偿和道歉。同时部队自己有自己的纪律,那流氓肯定还要再受一遍部队的惩罚——当然前提是能够成功让那流氓是幕后策划者的事实露出来。

这正是我现在正在做的。

亦不会容许失败。

果然如我所料,校区领导单独审完所有相关人员后,当天下午才再次与同部队领导二次重审。

这时候出现了瓶颈。那被抓住并送交派出所的小流氓一口咬定打架纯是自己一群人酒后乱性弄出来的事故,根本与别的人没关系。而我们这边作为当事人,根本不能成为证人证明、亦拿不出相应的根据说一切就是那流氓教官弄的。

这小子蛮机灵的。

“干脆我们去跟他们说我们那天看到他们一起在火锅店!”王壮把指骨捏得“咯咯”直响。

伟人哂道:“你没脑子啊?说了有屁用,什么时候看到过受害人当证人的?”

王壮脸整个儿地沉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我慢慢说道:“我们最好不要去说任何东西,要做事就要做到家。既然决定收拾那流氓教官,就要弄得他翻不得身。如果我们被这点事就难倒,那也太没面子了。现在不能坐等学校头来弄,学校太官面化,没什么效率。我回学校一趟,看一下具体情况。你们都在这儿守君子,不要又被那群流氓来捣乱。”

王壮惊道:“就是,老植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万一那些家伙来找君子的麻烦就糟了!”

坐在回程的车上我脑子里仍不断转动着念头。

医院那边其实只是故意夸大,先不说那群人被揍之后还有没有胆子再来,就算他们敢来,学校也已经留了保安在那边守护,何况人民医院亦不是随便人去闹事的地方。再加上派出所已经来作了记录,谅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成都还不是任流氓横行的地方,即便是偏靠城郊的地区亦是如此。

关键仍在学校这边。翻不得身只不是一个程度副词,并非真的要让他从此连人都见不得,只是要给他一个重重的教训。

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行道树,耐着头晕的感觉忍不住微微一笑。

若被个小流氓挡住,我这二十余年的人生岂非白活?

脑中想起父亲的话:“做男人就不要怕任何困难,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一样可以由人解决。”

* * *

进入校门口时我特意找到前晚因想拦我而被我斥责的那保安,郑重地向他道歉。后者显然未料到我有此一举,有点莫名其妙,一迭口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或者他自己亦没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时上午十点已过。

再找那小流氓要得到答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请那天火锅店的人作证亦未必有用——首先那些人不一定还记得某年某月某日有过这么些人在一起,其中又有某一个是什么什么样的;其次就算他们还记得,亦泰半不可能帮手。人都是有贪生怕死的惰性,他们虽然不一定怕流氓,却怕麻烦,更怕影响生意影响赚钱,惹了流氓有什么结果他们比谁都清楚。

从这两个方面来就太被动了。

我找着流氓教官所在的休息室,他没有留守在内,开门者告诉我他随着总指挥去开会去了。对方虽然没多说只言片语,我却猜到是专门针对这次事件的会议,心中一动,道谢离去。

回到寝室翻出来此前买的复读机,反复试了它的性能。这家伙录音效果很不错,隔着米余的距离普通说话都可以录得很清楚,可以录下长达二百四十秒的高保真声音效果。奈何以高保真方式录音时每隔二十秒都会产生四五秒的噪音——果然不愧为廉价地摊货,一分钱一分质量,要它出乎意料地物超所值,简直就没有那可能性。

收拾完后已经过了十二点,上午的军训训练已经结束。我正准备下楼吃饭,敲门声响起,启门看时,吴敬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积极表情的脸出现。

“我听说你们被流氓揍了一顿,还到了医院。”让入室内后吴教官说道。

我从鼻腔内应了一声,心内不断猜测着他找我的用意。

他又道:“我还听说你一个人打了七八个流氓,而且……”他上下打量着我,“而且还毫发无伤。但是你始终坚持说自己没有学过功夫,我想知道为什么?”

只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在部队中有一定的门路,至少在这次军训中是,否则在部队和学校刻意压低事件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连我对审问者的回答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自然传言可以传出大概事实,但也只是大概而已,不会有非常详细的过程,更不会有付出详细的问语答言。

我有点儿不明白:“什么为什么?我只是说了实话罢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觉得再说自己不会功夫会不会有人相信呢?”

我苦笑道:“难道要我说我学了数十年的绝世武功吗?那样的话还请恕学生我不擅长说这种谎话。流氓我是打倒了几个,不过没有七八个那么多,只是他们实在太嫩了,任何人如果像我一样强壮都可以做成我做的事。”

教官冷冷道:“本来没有必要管你们和刘志风之间的闲事,但是我不想看到你自惹麻烦。就凭你们几个学生,根本不可能斗得过他。”刘志风正是那流氓教官的大名。

我回复平静:“我们不可能听您说一句话就放弃——虽然您是我们的教官,但我们之间实际上只是商业性质的关系,我不必对您有太多敬意,您也没有指挥我的权力。如果我尊敬你,那肯定是针对您的个人魅力。教官您年龄比我大,相信也比我看得清。事实就在眼前,理亏的是他,我们不会让他喜欢的时候就找几个人渣来找我们的麻烦。我相信教官您也有兄弟,不管是哪一种兄弟,如果您看到他们被人揍得骨头都断了好几根,只能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而且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根本原因正是您自己,您会心安理得地任那家伙逍遥吗?!”

教官静静听着我的话,待我说完后点点头说道:“你如果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最后一句,”他转过身去,“你知道做团长的随身后勤兵和做你们的教官哪个更有前途吗?”迈步离去。

皮鞋与地板砖碰撞的声音由近渐远。

我呆立着,掌心浸出少许冷汗。

我仍是太幼稚了,还带着在家乡农村时的观点来看人,虽然在心中一直认为城市中的人际关系比农村更为复杂,并且认定这观念已深入我心——但事实上它并未完全融入脑袋内。

的确,我完全不清楚做总指挥的随身后勤兵和做我们的教官哪个更有前途,而且还在这情况下一直认定由后者变为前者是种惩罚。

可是实际上呢?

教官的意思非常明白,他的观点是和我截然相反的。那是一种明降暗升的手法,但若不了解部队中的关系,外行人如我根本就难以理解。

吴敬远远比我清楚部队中的各种关系,而且我相信他并没有站在那流氓的一边,否则他不会在事情发生前就来找我,且在事情发生后再次屈尊来就。我的潜意识却再犯了一次错误,认定他与那流氓因为相同的身份而站在一条道上。

我猛地拉开房门,追了出去。

犯了错误并不可怕,犯错而不知修改才是真正的愚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九章 不知之情

午后阳光普照。

我目送走教官离去的身影,转踱出学校后门,沿着外面的大道慢慢散步。四处游荡的目光时而上扬时而下落,却完全未将外物收入眼内。

教官的话反复回荡在脑海内,经久不息。

“刘志风的父亲是东北科环公司的CEO,旗下辖着一家半导体厂和一家硅晶生产厂,在东北乃至西南诸省都占着相当的市场份额。而东北科环本身是经营电子零配的公司,并且做着好几家跨国计算机集团的中国国内代工,由此可见其规模之一斑。刘志风本人是东北人,家里如此富有,却跑到四川来当兵,你不觉得奇怪吗?”

学校矮只米许的栅栏内,一群学生嬉闹着走过来。我在路旁靠着树坐下来,目光投向对面仍在修建的体育城。

我至今仍不明白吴敬为何如此仗义,居然在多次受顶撞后轻易地接受了我刚才的道歉,还向我说出了许多隐藏的事实。

半小时前我追上他时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他挥手止住我未说完的话,淡淡道:“我明白,我也是年轻人,不比你大几岁。我接受你的道歉。”弄得我反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在接着的十五分钟内他带着我围着住宿楼散了一圈的步,告诉了我许多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亦是最关键的——内情。

脚步声传来,打断我的思绪。侧头看时,身着淡黄色连衣长裙的林芳进入目光内。[奇`书`网`整.理提.供]在她身后学校后门处一群人立着似在等她,正是之前看见那群学生。原来她是其中之一,刚才一眼间却没有被心情不好的我看到。

这顿时令我想到君子,心内生出绞紧的感觉。

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就开始叫我:“同学!”语气虽然很重,音量却并不高。

烦躁的心情无中生有地冲上脑袋,令我差点要定下她打扰我思考的重罪,幸好及时想起她是君子的“二奶”,软化下来,只发出带着问号的“嗯”字以应。

林芳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可以原谅你一半。”

我张大口正想问她为什么要道歉,蓦地想起君子——铁定是这家伙为了搏得美人的欢心把我那天假装认错人去探她资料的事实真相全供了出来!不自觉地“狠狠”道:“重色轻友的家伙!”

林芳疑惑道:“什么?”

我轻描淡写地道:“对不起,请原谅我那天那么无礼。不过林小姐似乎应该感谢我才对,不然哪能和像君止彦这么好的人喜结良缘?哈,林小姐主动找我说话,是否要发请帖给小弟呢?定在哪一天了?君止彦那家伙居然都没告诉过我!回去让他尝尝敢瞒着老大的滋味!”

林芳齐耳的短发下浮起一层红晕,怒道:“你不知道随便开别人的玩笑是很无礼的吗?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不要怪我,哼!”

看来君子还没把她追到手,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事实上我确实有点儿过份,本来就跟她完全不熟还如此开玩笑,但若不借此来缓解一下心中烦躁的情绪,很可能会陷入精神的漩涡中被困住。不过她的话倒引起我少许兴趣,笑道:“难道林——我好像应该叫你那个什么学姐之类的是吧?不过莫要妄想,无论是谁看到我们两个都不可能承认貌若天仙的林小姐会比我这老头子年龄大。故此,要我把一个明明比我小得多的小姑娘唤做‘姐’这么肉麻,除非太阳不从东边出来。”这句话却非是纯讨好,因她是八三年出生,确实比我要小一岁。

立在三米外的人儿脸上红晕保持着原状,完全没有要退的迹象,嗔道:“再胡说八道我就真的不和你说话了!”

我敛回笑容,淡淡道:“好,我不说了。林同学你不会只是来听我说几句废话吧?”

林芳露出小吃一惊的动人神态,大概是没料到我的“收放自如”,半晌才低声自语道:“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我心内一跳,因她这个“你”字指代的显然不是我,故意大声道:“林同学你说什么?可不可以大声一点儿?”

难道……她……对我……

但只过片刻我便已将这谬念压下去,因无论从常理还是原理上讲她都绝不可能对一个性格迥异的人产生较强的好感。

事实证明此判断完全正确,因她接下来大声说了一句话:“我说‘方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喜欢像你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可能用力过了度,说完后她急喘了几下,阳光下的红晕加深少许。

惊讶的情绪瞬时占据我的身体,令我不由问道:“林小姐不是来开玩笑吧?方妍是什么人?我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她喜欢我?!”

林芳哼了一声,一脸看不起的神情,标准的鹅蛋脸上两道淡眉微向内收:“所以才说你们莫名其妙,你虽然没见过她,可是她看到过你很多次,而且居然就这样喜欢你了!”

我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开始在记忆里展开地毯式搜索,但是始终想不起自己认识一个叫“方妍”的女孩,终于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她是谁?”

林芳指点道:“原来你真的不认识她。那天方妍因为受不了军训昏倒了,被我们送到医疗部,你不会忘了吧?”

我瞪大眼睛:“就……是……她?!”脑子里立时将名字与相貌对应起来。

竟然是她,竟然她……

我用力甩了几下头,仰天“哈哈哈”三声,回复平静地道:“笑话很好笑。再见。”起身向着大道背离林芳的那端走去。身后传来跺脚的声音,清脆的嗓音迫耳直来:“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这四个字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我在心里说。

莫名其妙地跑来跟我说有个叫方妍的、我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喜欢我——退一步说就算真有其事,也不需要她来代言。

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听这种事。

炙热的阳光直射在裸露的皮肤上。有种似烫非烫的感觉,又像是麻木了。

“他在来这儿以前是在沈阳读大学,没多久就和社会上一些混混弄到了一起,后来被怂恿去打群架,结果失手把无辜的路人打成重伤。公安局抓人时他躲了过去,后来被混混招供带了出来,幸好——或者是不幸——他老爸出钱找关系助他逃过,直到定案公安都再没找过他。但他老爸仍然怕他会出事,决定把他送去当兵。既然是避事,当然要送远一点,于是就横跨大半个中国送到了四川,通过关系入伍服兵役。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你可以想像一下像他这样的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教官说话的时候非常流畅,就像他和那流氓认识多年一样。

刚听完时有一点头大。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但终究没有出口。堂堂男子汉,怎能轻易就向旁人求助呢?

教官看了我一眼,问:“你现在觉得该怎么做呢?”

非常简单的一句问话,却令我头疼不已。没料到那流氓有如此雄厚的背景,其它不论,只凭其家业的厚实已经不是现在的我能够较量。或者我能在这次事故中给他以颜色,但此后会产生的连锁结果则难以解决。毕竟我来此是为学业而非斗气,还有四年的时间,如果因此带给兄弟们更重的伤害,我绝不能饶恕自己。

仰头望入碧空,我长吁出一口闷气。

决定已下。

下午六点过后,我把吴敬找了出来,单刀直入地问:“刘志风是什么样的人?”

他默然片刻,破天荒地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微笑,但只持续了一秒钟便敛去。我表面上全无动静,心里却大感诧异,隐约感到这一笑是个绝好的兆头。

吴敬盯着我的眼睛答非所问地道:“你真的决定要继续吗?要在一两次机会里收拾刘志风不难,但后果往往很直接。这次他只找了十来个流氓,下次肯定会成倍增加,一直到他觉得心里的闷气出完为止。”

我哑然笑道:“这似乎已经不再是问题,我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但有一件事我却一直想问你,在这次事故出现之前你对我进行了警告,是不是那时你就知道他会让人找我们的麻烦?为什么你会知道?”

吴敬漫无边际地说:“你好像忘了对我的称呼应该是‘您’,而不是‘你’。这像是对教官的称呼吗?”

我伸出右手摸摸脸颊:“因为我觉得不应该把你当成教官,你根本不像教官的样子。你告诉我,教官会这样子跟他的学生说话吗?”

吴敬若有所思地道:“你好像对我已经没有敬意了。”

我摇摇头:“敬意还是有的,不过我觉得对于朋友来说,这东西不必有太多。”

对方一怔,皱眉道:“你不觉得太高看自己了吗?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你是我朋友……”我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却一直在以朋友的态度和我说话,”我指指自己脑袋,“这是直觉告诉我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对白空洞。

五秒钟后,吴敬才再次开口,话题已经转了回去:“我先来答你第二个问题——不错,我是知道他要找你们麻烦,不过他不是针对你,而是林强,因为林强让他当众丢了脸。至于为什么我会知道,则是因为他亲口说的。”

我把眉毛挤得中间部分提高,讶道:“他是这么浅薄的一个人吗?这种事都藏不住,随便就告诉别人了?”

吴敬露出赞赏的神色,说道:“你的判断力相当地强,果然和我听到的差不多。的确,刘志风本人胸无城府,是一个只懂勇不懂谋的人。他的性格可以说是耿直,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不过缺点是骄傲,还沾了一些混混流氓的习气。”

我将眉毛的中间部分改为向下压下,哂:“你说得太好听了吧?这种流氓也配称为‘耿直’吗?还是‘浅薄’比较适合他。”

吴敬淡淡道:“习气是后天染上的,和天生的性格没有关系。人不能只看其表面,本性才是关键——不知道这是谁说过的话。”

我讶然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吴敬露出一个与他粗犷的面部肌肉完全不配合的狡猾表情,好像在说“猜吧猜吧猜吧”,迫得我生出想拽住他衣领逼问的冲动。幸好及时想起他是教官,被人看到很可能会产生“学生殴打教官”的流言,才斜着眼睛试图旁侧敲击:“你是四川人吧?那种天生的口音是很难改变的。”

他漠然道:“也可能是我是外地人,但在四川呆得久了染上了本地方音。”

我莞尔一笑:“其实只是随便问一下,根本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交朋友很少追问他的来历的。好了,既然那流氓是这样的人,事情就比较简单,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他的老爸是怎样的人?”

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我会吐出这扭转主被动关系的一句话,微微一愕,沉吟片刻才道:“看来你真的还是想抓住这次机会收拾他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老爸非常护短,要从那边来肯定不会有多大的效果。”

我神秘地一笑:“未必,护短也可以利用,关键是看谁在用、怎么用。不过你的回答让我得到的最大收获是我发现你肯定在东北呆过不短的时间,而且和那流氓走得相当近,否则你说不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评论。”

吴敬不动声色:“也可能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我做出大笑的表情,笑道:“你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吗?我不这么认为,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对一切消息新闻都是有保留地接收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忽然冒出一句:“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跟中午我找你时很不一样?完全没了优柔寡断了表现,反应和判断都相当迅速而准确。”

我恢复平静的表情,悠然道:“有人曾经告诉我一句话,说不定你也听过。”

“说吧。”

“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婆婆妈妈拖拖拉拉,但一旦决定开始做事就不可以再犹豫,否则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失败的。”我的目光移向远处,“我正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章 另类计划

对别人的承诺绝不可以轻易违背,这是我的原则。既然我对君子说了要替他报仇,就绝不会退缩。那流氓势必要为他的所为付出代价,偿还欠我们的一切。

微眯的双目摄入烈日旁碧空中展现出来的绚丽多姿、层次分明的红黄白蓝诸色。

茵茵,我亦会完成对你的承诺,绝不再让“堕落”两个字沾上我的生活。

* * *

晚上十点左右我被叫去参加了一次校、军的联合座谈会,讨论的事情正是刘志风同志是否今次事故的主谋者——实际上就是一次对质会罢了。

那流氓成了所有迹象暗指的对象,除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人殴打我们外,连军训总指挥都在了解前因后果后开始认为其人非他莫属。

这次会议上我亲身证实了吴敬对他的评语的确丝毫不差,因为他在得到发言的许可之后几乎没到十秒钟就开始用非常尖厉的语气指责——或用“骂”字代替更恰当——我们四个人在污蔑他,接着在竟然在开“骂”三分钟后拍了桌子,只差直接冲过来揍我。

毫无城府,有勇无谋。

我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不驳一言,双眼微向下偏落在桌面上,看着会议桌上一双双大小形状不一的手。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到他言语越来越无礼至涉及整个学校的素质问题时,在场的四位学校领导终于突破耐性的极限露出了愠色,部队的几位干部全都把眉头皱得几乎与麻绳齐形。

最后还是总指挥亲自发了话:“刘志风!给我打住,你还是个军人吗?!看你说的什么话?!像什么样子!”他是北京人,话音里带着浓重的京腔。

刘志风居然还敢回一句嘴:“团长,我说的是实话……”

总指挥怫然:“闭嘴!”脸上已经带上了对方这句回嘴所带来的怒意。

刘志风悻悻闭嘴坐回座位。我斜眼飘过去一眼,心内冷笑。

看来这家伙还没觉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我向校长看去,轻声问道:“校长,我可以说几句吗?”待校长与总指挥互抛了一记“媚眼”并点头示意允许之后,我才尽量平缓地道:“我觉得这件事不像是与刘教官有关。”

举座皆惊。

我开始逐步分析:“我是这样看的:首先我们与教官并没有什么深得不能够解开的怨结,那天教官打人的事只是一时气愤,可以看作意外,每个人被别人骂时都会有那种反应。而我的同学后来去医疗部检查并没有什么伤,我想刘教官是部队里的老兵,搏击的技术绝对不会差,如果是故意想伤人的话我同学绝不会只是休息一下就没事儿了。所以以这件事来作为判断的依据,认为他是后来流氓打人的指使人不够客观。”

座上数人面面相觑,刘志风则瞪着不能置信的眼睛看着我。

我顿了一顿,认真地接道:“第二是我的直觉,如果刘教官是指使的人就应该低调才对,这样来避免别人怀疑他,至少也不会像刚才那么激动——我还很年轻,没什么社会经历,更没什么资格乱说什么人性不人性的东西,只是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用语,“他很真诚。”

座中连刘志风在内都露出愕然的表情。

“我认为,那种激动只有真的受委屈的人才会有。”我用这一句作为自己的发言的结束语。

***

次日重回医院,天空中坠着黄豆大小的雨群。

步入医院大门甫一望见对面大楼上巨大的红色十字,心内无由地生出一阵酸涩。

若世界上没有医院该多好。

犹记得初次对茵茵说这句话时,她撇撇可爱的小嘴,说:“没有医院有什么好的?生病了怎么办?”当时我们都才十五岁,对一切事物的了解都只是初涉其表,不明其意。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一句话,好像只是随便把心里一个感觉说了出来;她则如我般无知,甚而犹有过之。

直到两三年后,与郑归元相识没多久我才在偶然间醒悟过来,原来我真的很讨厌医院。理由很简单,只是因为它总和病痛连在一起。

我厌恶一切破坏生命的美好、使人感伤痛苦的东西。

而在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击后,医院则成了我心中的洪水猛兽。

我步入大楼正门,在电梯与楼梯之间略作徘徊,决定选择后者——我还不习惯用前者来替步,总有一点怪怪的感觉,虽然对其本身并不存在什么异议或意见。在家乡,根本没有电梯的存在,这种事物还及不上电脑与我的熟悉度,属于电视里见得多而实际上接触得少的玩意儿。

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上层楼梯处一人拐了出来,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形态匆忙。他迎面而至,我本能地向左边一避让道,岂料他也向着自己右方做出相同的动作,两人仍相互挡着对方的道。那人眼看要与我相撞,惊呼一声强行向另一边扭去,脚下一滑,仰面摔向台阶。我连思索的时间亦欠奉,右臂骤伸至他背后反手一架阻住他的倒势,左手同时抓住楼梯铁栏杆借力助身体稳定。

那人按着我的背站立稳妥,满是歉意地一连说了两个礼貌用语:“对不起对不起!谢谢!”

我随口说了句:“没什么,以后走路小心点儿。”抬眼看去,顿时一讶。

竟然不是“他”,而是个“她”。

如果不近距离细看,单从她的身形、短发和声音来判断,绝难发觉她是女的。我脑袋里立时浮出“男人婆”三字,目光一掠,才发现她一身的护士服,胸牌上非常明显地印着名字。

她好像有急事,并未多停留,向楼下继续冲击。

我不觉一笑。当护士的若都这么毛毛躁躁的,医院不变成人人避而远之的洪水猛兽才怪。

进入病室时,王壮山般的身体正半伏在君子床边酣眠,伟人正在削苹果,君子则躺在床上状甚悠闲。见我进来,后者叫道:“老植!”

我在房内寻了张毛巾擦拭身上被雨淋湿处,漫不经心地道:“不好意思,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伟人头都不抬地发问:“好消息?”

我露出微笑:“这个消息只跟君子有关,关系到他的终身幸福问题。”

君子奇道:“什么?快说!”

我擦完头发开始擦脖子:“我碰到林芳了,她跟我表示了对你的态度。”

君子精神振奋地道:“她说了什么?是不是夸我?你有没有跟她说我受伤了?有没有让她来看我?”

我开始擦衣服:“肯定不会跟她说你受伤了,除非你想她担惊受怕——当然,前提是她真的对你有好感。而且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跟家里说这件事,如果你不想家人担心。我已经跟学校里商量过,请他们瞒下这事。”

君子瞪眼反问道:“不跟家里说?!那我住院的费用怎办?还有如果他们打电话来怎么办?”

我开始擦双臂:“学校说我们的保险会付一部分,剩下的被部队包了。”

君子想了想,忽然泄气道:“也对……不过,不能跟家里说都算了,连我二奶都不说那还有什么意思?算了,你还没说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擦短裤:“她跟我说你把我那天我探她底的事全都说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君子怒:“这算个屁好消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开始擦双腿:“对我来说当然是好消息——我只是说这个好消息跟你有关,又没说对你是个好消息……应该说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我把毛巾放回原处,狞笑,“因为你伤好之后就要饱受我的铁拳!嘿,还有铁腿!居然敢把这件事说给她听,是不是想为我老人家塑造黑暗形象?”

君子做了个“我真的好怕”的表情,旋即换为蔑视,然后伸出右手用小指对着我勾了勾:“Come on,baby!正好本人精心修炼了十年的分筋错骨手还没有人试过,正好拿你小子试一下!”

我嘻嘻笑着走过去:“好像有人不知道自己连动都动不得哦——”探手在他露在被子外的赤脚脚心处一挠,他“哇”地一声大叫,颤声道:“饶命啊大侠——”接着与我一起笑起来,空气中充溢着欢愉和谐的氛围。

笑了一会儿,伟人将削好的苹果匀切成三份儿递来。我边往嘴里塞边问:“医生今天有没有说过什么?君子真的没有事嘛?”

伟人嘿道:“你不知道刚才他精神多好,跟我闹了半天,拼死都要回去找那流氓算账。”

君子怒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那流氓!除非你们让我回去找他算账!”

我微笑道:“这个正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事情,我想让那流氓重新做一回人。”

君子脸上肌肉一跳,明显地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重新做一回人?老植,你不是想……想犯……那个罪罢?”伟人抬眼看来,淡淡道:“不是很明白。”

我捏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放心,我还没有那么疯狂,只是昨天摸到一点点他的背景,心里头有了新的打算。”

君子仍不放心,追问:“你真的不是想犯罪吧?千万不要做这种事情哦,我这块伤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值不得……”

我截断他:“如果兄弟受伤吃亏都不算什么的话,一个人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这个仇一定要报,还要报得狠,不过大家都可以放心,我绝对不是想犯什么罪。而且,”唇角露出笑意,“大家不觉得用那么样的方法报仇,手段就太一般点了吗?”

两人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怪兽。我摸摸自己的脸,奇道:“难道你们都不认识我了?干嘛一直看我?”

隔了至少有十秒钟,伟人才吁出口冷气,叹道:“跟你越接触得多就越觉得你非常有个性,就像刺猬,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且必重犯。”

我几乎要晕倒:“我……像……刺猬?!”旋即皱眉,“好像比喻得不错哦,哈,不如果以后你们就叫我刺猬好了,这个名字不错!”

君子两眼向上一翻,做出一个真的晕倒的表情:“我的天哪!不行,绝对不行!”

我问:“为什么不行?”

君子只是摇头,伟人插口道:“因为我们不想叫自己兄弟那么危险的名字——好像我们不是你兄弟,而是你敌人一样,你不觉得吗?”君子点头相附。

心内升起一团温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到深厚的友情带来的温暖,无论是遇到郑归元时还是眼前人时,这种温暖都多次侵入我心灵。

那正是我一生最珍惜的东西之一,亦是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东西之一——或者应该说是所有人都该珍惜的、最有生命意义的东西。

不是吗?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一章 稍陈隐密

大雨在午前停歇。我和王壮中午便乘车回返学校,伟人则自告奋勇地留在医院守护君子——这正好是个避开教官那非人受的训练最佳的理由。

午后两点,我准时在本排集结地报到,吴敬面无异色,仍如往常般继续训练。

其中一次训练间歇时我不经意间目光掠过跑道,在一个正跑步跑得乱七八糟的女生排中发现熟人,恰好那人亦正看我。我顿时想起昨天遇见林芳的事,促狭地冲那人把嘴形挤成可以发出两个字的形状:“方妍!”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女孩本来跑在最外圈,一眼看到我的嘴形,脸刷地一下红如烈日,侧身躲进内圈去了。

我哈哈大笑,几日来的烦恼情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旁边同学追问笑之缘由,我三言两语移开话题,和周围的人聊了下去,才知道原来这几天我们不在,竟有人敢捋虎须和教官硬扛上了。

事发在前天下午,一个叫曾木的男生因为不幸成为本排唯一一个在一天内连续被罚三次的成员,最后一次被教官罚时终于忍无可忍,拒绝再接受后者的重罚,与之发生单方面的争吵事件——所谓“单方面”即曾木个人的语言表演秀,教官根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待曾木吵毕,他只冷冷吐出一句:“大操场!跑五圈!”

估计曾木听到这句话时抽疯了,因为大操场一圈都在两千米左右,当场对教官出言不逊。当时大家都以为教官会如同上次刘志风教官一样出手或出脚教训这小子,结果前者再不对曾木说一个字,旁若无他地开始继续操练。

曾木同学在发了半分钟的呆后愤然离去,当天晚上军训时他也未曾露面,不过估计就算他露面教官也不会让他入列。次日亦即昨天上午,曾木被校委唤了去,告诉他本学期他将有一门课程不及格,因此明年的一切奖学金、扶助金等额外奖励以及本学年有几个学分均会与他无缘。原因很简单,教官把他军训的总评提前写就,校委还把总评给曾木看,后者发现上面只有三个字“不合格”时可能又抽疯了一次,竟然当场再次出言不逊,还同时涉及了教官和校区,而且言行还比较地有干劲,好像把办公室的门都摔坏了。最后他被保安架了出去,等到下午接到通知。

他被记了一次大过。

“他没事儿做了,居然有胆子跟教官蛮干;这还不要紧,居然还跟学校蛮干!嘿,有种!”给我讲故事的新疆男生王则感叹。

我付之一笑。这只是“有压力就有反抗”数量巨大的明证中的一个,不过那家伙相当不明智,难道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什么叫世道吗?在“平等”的口号下,实际上更多的是天平的倾斜,重的那一端代表着实力——包括能力、权力和财力。对抗威胁到自己的东西是必要的,但如此毫不思考的蛮干绝对比不对抗更蠢。

唯一的对抗方法只有一个:增强自己的实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重创之。这是我的治身格言。

* * *

晚饭时我正和王壮联手进攻饭菜,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清脆嗓音:“植渝轩!”

我头也不抬地用还塞着米饭的嘴嘟囔:“林同学,吃饭中,请牢记‘食不言,寝不语’这句古话。”

一只白生生的手平摊着伸到我脸侧,掌心赫然摆着一个纸团。我奋力咽下口中饭菜,愕然道:“不要告诉我这是约会的意思。”

林芳手掌一覆将纸团放在餐桌上,转身就走。我叫道:“喂,这算什么?”

林芳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食不言,寝不语——古人名言!”

王壮惊奇地看着我,探手取过那纸团展开一看,念:“晚上十点,龙柱广场,不见不散……”我劈手夺回,他裂嘴一笑:“抢什么嘛,反正都念完了。”

皱巴巴的纸条上字体小巧,却一点也不清秀,反而带着刚健之意。署名非常没有创意地题为“好心人”,还有被划过的痕迹,似乎写上之后有人想用笔划掉。

我把纸条揉回球状,随手从桌子下向远处一扔,伏头继续吃饭。王壮奇道:“你不去啊?”我用筷子头在他大头上一敲:“吃你的饭罢!”

晚上的军训仍是拉歌,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唱到后来,计算机系学生会的居然出了场,声称“要为我们二连亦即计算机系的新生们表演几段,聊作对大家这些天劳累的慰劳”云云。第一个上来的是个长发男生,似模似样地给大家唱《兄弟》,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提升到了极高点。

我周围一大圈人都在讨论着对面那女生群中的良莠,时而高叫时而低哨,激情四溢。正论到酣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我回首一看,吴教官立在身后微微点头示意,打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便走。我转回头去,这时场中已换了个长发女生拿着琵琶自弹清唱。

沿着大操场走了将近半圈,吴教官才忽然开口:“告诉我,如果没有练过武术,你凭什么能够打倒七八个流氓呢?”

我跟在他身后,闻言一笑道:“教官你有没有发觉每次跟我说话时总要先想半天?而且想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非要深思熟虑一番不可。”

吴敬冷冷道:“你觉得跟我打岔能岔开我的问题吗?”

我叹口气:“我本来一直在猜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最有可能是问我为什么要对刘志风示弱,而且是在对你说明肯定要他偿还这笔帐之后。”

吴敬止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暗暗的弯月,重复道:“你觉得跟我打岔能岔开我的问题吗?”

我哈哈一笑,站到他面前轻松地道:“果然岔不开,连这么有影响力的事情都拉不开你的注意力,看来没什么可以破坏你的冷静了。”旋即敛回笑容,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突破极限吗?”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指的是在精神方面。”

他眼内精光一闪,并不接话。

我四顾看了看远远近近、来来往往的人,笑道:“还是边走边说吧,自然一点。不管怎么样这也是我的秘密,我不想被太多的人听到。”

吴敬不答话,举步继续前行。

“‘突破极限’这个说法还是在高中的时候我才从武侠小说里看到的,当时就有非常熟悉的感觉,后来才想到原来很早以前我已经亲身体验过类同的事情。”我微坠半步跟在他身后,缓缓而言。

“从小我爸爸就以军人的训练要求来锤炼我,初衷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有一副强壮的身体,以便将来可以为健康幸福的生活打下一个坚实的物质基础,唔,或者该说生理基础更恰当一点,因为他认为一个男人要在社会中生活得好首先必须有的条件就是能够保护自己和家人。我的家乡是丘陵区,有非常好的地理条件。爸的训练强度和难度都比你给同学们的要大得多高得多,这也是我能够比较轻松地完成你的指令的原因。你不是说我动作都比较标准吗?这全是我爸的功劳。”我一口气吐出这一大段话,略顿片刻。

吴敬淡淡道:“看得出来你父亲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军人。”

我微微一笑:“除了没真正打过仗外,相信现在大多数当兵的都比不上他;不过也幸好他没打仗的机会,不然很可能你今天根本不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存在。我爸虽然重视对我的锤炼,但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比如他从来不会让我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不像现在的教育,五六岁的小朋友就让他们学习外语,十来岁就叫他们拿多少多少级钢琴证书,说什么早日培养可以充分开发出他们的聪明,有利于他们未来的学习发展。实际上呢,很多家长都是为了有一个可以炫耀的资本,把自己的子女当成了东西来展示……”

正要继续就此话题深化下去,吴敬忽然强行发问截断:“你不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啰嗦健忘的老太婆吗?”

我尴尬地道:“嘿,扯远了。那我直接切入正题好了。我在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发生突破极限,那天正和几个同学在河边摸螃蟹。偶然间看着河水,忽然有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感到河并没有流动,河面以外的东西却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向前移动着。整个人……”我微眯着双目,凝望着校外远处的建筑工地上高高的井架顶处的灯光,将自己浸入回忆之内,“似乎被融入了非常怪异的东西里面,完全地静止着。”

记忆迅速拉回四年前,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当时情景。酷热的夏天,凉凉的河水,岸旁粗壮的榕树,不知藏在哪棵树上的蝉不停地叫唤着,河水内只寸许长的小鱼灵活无比地弯来转去躲着远近的危险,空中时而折来绕去的晴蜓和花色各异的蝴蝶飞蛾,不远处专心摸蟹的伙伴不时的欢叫。

整个世界充满了明明很熟悉却又显得非常新颖的动态,唯有自己……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我一下怔住了。完全不像是熟悉的世界。

天空蓝得如此深邃。

渐渐地,所有动作变得异常缓慢,连小鱼的动作都开始迟钝。

直到远处一声甜甜的呼唤传来,才将我从“幻境”中拉回来。

“植——渝——轩!”

很久没听见过像那样甜的声音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教官止住了步子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的神情。

我半侧着头凝神回看他,问:“有什么不对的吗?”

吴敬回身便走,吐出一句:“继续吧。”

我缓步跟上,淡淡道:“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经常发生那种情况,而且逐渐发现自己的反应和判断越来越敏锐。每每看到别人的动作,都觉得对方像在做慢动作一样,还因此屡屡发生笑话,后来才逐渐适应正常。”

吴敬待我停口半晌后才道:“所以普通的打架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因为他们的动作在你眼中非常慢,你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身体条件闪避开再攻击对方的弱点,是……这样吗?”

我稍稍摇头:“仍不全是如此,打架的技巧是在高中时培养出来的。不要感到奇怪,我在高中时和现在并不一样,可以说是……是‘堕落’,打架的频率高居不下,打架的对象则涵盖了校内校外。”

脑袋里应声虫般又飞出封如茵的身影。

——“你是世界上最堕落的人!”

斩钉截铁的语气,曾经给了我巨大刺激的语气,如今再不得闻的语气。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不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整理思绪,续道:“还有后来在朋友那儿看过很多散打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模仿着自学了一些。如果说真正的学习搏击的武术,我确实从没学过。”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但相信他也听不出假的地方来。

他半晌不语,就那么默不出声地向前踱着步子。

这处已快绕了大操场整整一圈,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全是新生的身影,响亮的歌喉从里面直传过来,足以令人清晰地勾勒出现在为新生们表演歌唱艺术之人的粗犷面貌。

还隔着十多米就完成散步一周的壮举时,吴敬忽然侧身转入一条横道,绕向住宿楼后黑暗的空间。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二章 暗处试武

我微微一愕,看看操场上热闹的人群,跟了上去,不过十多秒已到了一处被住宿楼将操场和这边的视线完全阻隔之地,忽有所觉,侧身横跨一步,避过当头的一拳。

操场上的声浪大半都被大楼拦截,顿时令整个空间显得异常安静。尚未立稳,“呼”地一声响,左侧扫来一记扫膛腿,我右脚蓦然加速再右跨一步避至那腿攻击的范围外,同时微提左脚。

那记虎虎生风的扫膛腿从左脚底掠过。

我左脚猛地下踏,以之为中心稍将整个身体左旋倾斜,右脚借着旋力一记里合腿踹出,与对方紧接攻至的另一拳正碰。

“仆”地一声闷响,我向后跌退半步,立即稳住身形。两米许外的对面吴敬如我般身体后震出半步,随即稳稳立定。

“反应的确不慢。”他说道。

我微喘着气道:“你告诉我刘志风的背景,我欠你一个人情;刚才我老实回答了你的问题,吐露了自己的秘密,这人情就已经还清。所以你如果真的要和我打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唇角露出笑容,“你在部队里学的打架方法对我不会有多大用处的。”

“这不是打架方法,而是格斗——这一点你要分清楚,”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否则你注定会吃亏。我声明:我更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话尚未说完,人已经急速前迈两大步,右拳破风而至。

我逐分调匀自己的呼吸,头颈向左微侧以毫厘之差闪过拳头;同时落马沉腰,右手掌上托住他右肘向后一拉,右腿半前屈抵住他右小腿,正要借力摔他,异觉突生,忙以左掌下穿,恰迎中一记从两手之下狠狠击来的左拳。

拳在相触的刹那变形为爪,叼住我左掌缘。吴敬“喝”地一声断喝,与我同时使力回拉,两股力道正面相撞,两人顿时成僵局之势。但只是半秒间事,我右手已立掌下砍,迫他不得不松手回避。我半撤回右腿,立即身体后仰,左足钉子般钉牢地上,右腿一个大劈挂,高踢而起,随即沉声一喝,全力砸下。

吴敬双手向上一架架正我右脚踵,立即止不住势子地整个人被压低尺许,单膝“嘭”地跪倒,方才勉强挡住这一腿的汹涌之势。

但只这片刻,我已弹跳而起,左腿趁着右腿回收之机凌空弹踢而出,直奔他面门。吴敬一个后仰,抱着头后滚而去,立时让这记弹踢落空。我顺着势子回旋着落地,微蹲卸去重力立稳脚跟转身看向正从地上爬起的吴敬。

后者抬起头来时完全没有失利的颓废,昏暗的灯光下黑瞳中闪出阵阵精光。他若无其事地拍着军服上的灰尘道:“刚这一记斧踢倒有模有样。”

我愕然道:“什么叫‘斧踢’?从没听说过。”

今次轮到他愕然片晌,才道:“你没听过?那你怎么会?”

我嘿然一笑:“从电视里看到的,后来试了一下,觉得很有气垫和造型,就顺腿拿来用了。”

吴敬棱角分明的阔脸上微有笑意:“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觉着你这斧踢有点形似神不似。”

我反哂道:“我踢得烂,你就厉害吗?还大言不惭地学我说什么‘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居然被踢得这么烂的一腿踢得到处滚。”其实我心下完全明白他那一滚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弹踢已经十分了不起,不过临场打架我向来不是只靠拳脚,言语上若能挤得他动怒甚至失措,胜利就有一半握在手中。

他毫不动怒,显示出深湛的定力:“刚才我大意了些,重新来吧。”

我伸出一只小指头,勾勾:“来啊!”

他泰然道:“不过我首先说明,我的格斗方法只有少部分是在部队里学的,真正厉害的手段都是另有出处,你不小心的话,吃亏的人还保不定是谁。”

只凭他不但不为我言语所动反针锋相对地反击,已知他确非常人可比。我脑子里闪过此念,摇头道:“套路的限制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因为我眼里看的只是你每一个动作的基本趋势。”

这是实话,但信不信就在他了。

吴敬目中奇光大起,正要说话,有人从远处向这边走来。我歪头道:“看来要改天领教教官手段了。”他凝视我片刻,才转身率先离开。

晚上临睡,王壮突然问:“老植,你说要不要大家一起去跟那流氓道歉?”

我简短答道:“不用。”

他带着疑问发声:“你不是说要麻痹那娃子免得他再找我们麻烦吗?不道歉万一他还记恨呢?”在回来之前我已经对他们说清楚了我的计划,是以他有此问。

我一笑:“做得太过反而容易惹人疑心。首先他已经出过了气,应该不会再找我们麻烦;其次这件事我们已经跟他示弱,不管在面子上还是实际上他都是占便宜的。”

他仰着脑袋想了半天,半晌吐出一句:“哦,好复杂……”

上床没五分钟,他忽然又叫起来:“糟了!”

我闭目只道:“嗯?”

王壮兴奋地说道:“你今天没去龙柱广场!你失约了!”

这才记起晚饭时林芳递来、早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纸条。我默然片刻,发怒:“睡你觉罢!否则我就把你扔到楼下去!”

对面哈哈大笑:“来啊来啊来啊!我就信你两只手有两百斤的力气!来试试,不要以为你打起来凶力气就肯定大,老子绝不反抗,任你来扔……”

我无奈咕哝:“真怀疑你的年龄是否有十八岁那么大……”翻个身闭上眼睛,欲寻梦去,却始终不能入眠。

思绪纷飞尽是之前跟教官的那一架,心内仍有莫名的兴奋。

从未试过和真正懂行的人这么搏斗,以前和郑归元试手,虽然他也不错,但他只学了散打,来回架势看都看厌。不像吴敬,如果他说的确实是真,那么他会的东西定能给我带来新奇而有用的东西。

平时和学校那些小流氓打架总有点儿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对手之烂令人打架都无法集中精神。和吴敬则不同,水平相近的同行之间才有共同语言激情不管是否有同一战线的立场——或者那亦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怪癖之一。

第二天已经到了军训倒数第三天,阳光明媚。训练内容除开正齐步走等外还加上了熟悉的军体拳,看着教官在前面有板有眼地作示范和解说,心里颇有点儿好笑。我从不在人前故意展露身手,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被人当模板和展品般看。当然也因为我本人从未学过成套的套路,就算使出来亦未必好看,弄得到时被大家一片“嘘”声淹没——虽然本人不会因此而有什么颓废消极的态度,但是喜欢被奉迎而不讨厌被贬低是人类通病之一,人非圣人,孰能无觉?

教了两个多小时,整个队伍仍是无法达到教官要求的标准。其实他要求并不高,只需要每个人能够把基本动作掌握,但全排有四十人左右,悟性有高有低,练时就花样百出。

我一直在认真地按照他的指令做,并不因早已烂熟在胸而有什么怨言。某一段练毕,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吼:“植渝轩!”

我精神立刻高度集中,摆出标准的立正姿势,高吼:“到!”

前面指令下达:“前排来!示范军体拳第一套!”

周围的人都没有向我看,但我却感到无数的注意力射至,吼:“是!”小跑至整个队伍前面空地处,向吴敬立正,“啪”地一声,右脚靠正左脚。

后者漠无表情地退后三步,喝道:“军体拳第一套!自由练习!预备!开始!”

烈日在地上映出我一板一眼地晃动的影子。

所有动作逐一演毕,我换回收势,接着立正,高吼:“报告!军体拳第一套,练习完毕!”

吴敬沉声开口:“这就是你的军体拳吗?!”他刻意加重了“你的”两字字音。

汗水顺着额头缓缓滑下脸颊,我严肃地回应:“报告!是!”

教官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重来!”

我按着正规无比的姿势一个动作一个动作使出,但只有感觉敏锐者才能看得出来,虽然单个动作非常标准,动作与动作间的连贯却非常生硬,以至整个人看来像个机械人般僵硬。

“重来!”教官的声音随着我第二遍的收势发至,连说“报告”的时间都不给我。

……

六遍之后,教官终于不再吐出“重来”二字,本就黑的脸底色翻倍,良久才道:“小操场!十圈!”

我喘着粗气应声:“是!”跑步入跑道时,才看到不但本排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出惊骇无比的神情,连周围几个计算机系其它排都把视线凝了过来,像看怪物般看着我。

我忙露出一个微笑,若无其事地开跑,心内却在骂着教官的十八代祖宗。竟变态至斯!不但要本人在烈日下连续不断地打完六次军体拳,居然还要我跑十圈小操场!四千米!即便超人的体力亦难以忍受。若非他是教官,我很可能早一拳挥去。

隔着半个操场就是管理系的兄弟姐妹们,跑至那边时眼睛只是微微一扫,已将那叫方妍的女孩抓进眼内,高束的马尾下脸蛋和后颈被晒得通红,汗如雨下地练着拳,动作别扭而生硬。

立在她旁边的就是林芳,前者未看见我,后者却狠狠抛过几个充满杀意的眼神,显然对我昨晚的爽约非常介怀。

我赶忙眼观鼻鼻观心,扮作什么也未看见,一溜烟儿跑远。

第二圈时方妍终于向我看来。虽然只飘来一眼,但我已抓牢她眼神,心内微微一抖,加速奔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眼神,前次是在另一个女孩身上,令我永远都不可能会忘怀。

脑袋内电光般刷过烦恼情绪。

为何自己会害怕看见忧伤的眼神呢?

接连几天都未找到刘志风那流氓的身影。虽然上次殴人事件已经了结,我一席话解脱了他表面上的嫌疑,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真相如何。或者就因如此,部队才会把他调离本次军训活动,以免再有负面影响。

这自然并无多大影响,要收拾并不急在一时,机会若不待人,我便自己创造机会。眼前是要确定他已真的消了气,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

而这之前,我要弄清另一人的情况,处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是陷入危险的前兆。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三章 一定战约

午餐时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正埋头苦干力图补回那场恶罚造成的营养流失,忽无缘无故想起那叫方妍的女孩,不禁有麻烦的感觉冒出。

我弃筷一叹。只看其表情的变化便可知林芳所言非虚,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她,居然那么早就被“盯上”。若有人告诉我她是在偶然间与我相遇,并被我一米六零的身高、深厚的眼镜以及镜片后的粗眉小眼所吸引,怕会演绎出现代版的“绝倒”。

可是究竟她是如何认识我的呢?口音与我相近,又是以前便识我……或者是高中的同学?

此念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觉得太不可能,因为同届同校的高中同学我基本上全认识,如果见过,就算是在一百多人的大范围内,也不可能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难道她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我的大名?然而为何我每每见她总有曾相识的感觉?这与记忆中无比肯定的“我绝未见过她”同时存在于脑内,生出的矛盾令大脑都想得发疼。

餐后往找吴敬,敲门与门开的过程完成时我不由一愣,心直往下沉。那流氓竟赫然在休息室内高翘着二郎腿斜坐一旁。

吴敬亦是一愕,似未料到我会在这时找他,正要有所言语,我抢先微微一笑打招呼:“刘教官好。”转头对吴敬道:“教官您有客人,我一会儿再来。”正要退走,面前之人叫道:“不忙走,正好老刘在这儿,刚才我们还提到你,有点儿事大家一起说一下。”

我脸上毫无异色,应道:“是。”从他身侧入屋立在当中。

吴敬关好门道:“坐吧,不用太客气,现在要说的事和身份无关,随意一点比较好。”说着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应道:“是。”坐到与两人成鼎足之势的另一把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大腿侧上。

刘志风忽然发声:“你是叫植渝轩是吧?我听几个朋友说你打架很厉害。”说着看了吴敬一眼。后者并无异状,慢慢道:“我把上次跟你比试了一下的事跟老刘说了,他对你很好奇。”转头又对那流氓说:“我没有骗你吧?你看他是不是像个刚受了我重罚的人?我敢说你的体力肯定比不过他,如果让你跑那十圈,现在肯定累得跟牛一个样儿。”好像与刘志风十分熟络。

我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刘志风有敌意的存在,依照他一根筋式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城府可以把敌意压到心底。或者他真的已经消去心中的气了。吴敬也有点儿奇怪,以他的性格应该不是会当面刺激别人的人,但现在他正在那么做,似在故意要激起那流氓的傲气……或其它一些什么东西。

所谓的“几个朋友”应该是指那天的流氓,还要加上眼前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很帮我忙的吴敬。既然如此我根本就没有可以隐瞒的可能性,唯有老实回答:“是,我以前打过很多次架,应该可以算比较有这方面的经验。”给了个半肯定的答案,不至于显得太张狂。

刘志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看了吴敬一眼,才说:“我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老实对你说,我本来是受几个好朋友的托来找你麻烦的,因为你揍了他们,所以我想和你试试。”吴敬插口:“刘教官是想跟你练练拳脚,他曾经学过好几年的散打,很不错。”

只看那流氓的说话态度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角色,他再蠢也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这么说等若把自己与上次流氓事件挂上钩,却仍敢这么嚣张,可知吴敬对他“有点儿骄傲”的判断正确无误。我在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对他的观感,不敢怠慢,正要婉言谢绝,忽瞧见吴敬背着刘志风一边的左眼向我一眨,心中一动,道:“刘教官既然这么抬举,那我就不推迟了,请教官定下时间地点,到时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刘志风立刻坐直身体,摆出谈话结束的姿势:“好,明天下午是军训阅兵式的第一次彩排,完了后你找你们吴教官,我会在学校后面的阳光体育城等你。”

我知趣地站起身:“好,明天一定到。”退至门口,向吴敬微一颔首,开门离去。

直至走出百米开外我仍有点儿莫名其妙,但这一架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吴敬不是如此无聊的人,他暗示让接下来肯定有他的用意。现在要赌的是他是不是仍在帮我——而以我现在的实力要在近期内收拾刘志风这样的人,这一赌是必要的。

我并不怀疑吴敬;退一步说,即便他有什么问题,明天亦是个检验的好机会,而且再退一步说即使他有问题而我注定吃亏,明天亦不会有多大损失。

走了半晌,忽忍不住轻叹口气。本是异地求学,现在却好像是惹麻烦来了。究其根底,仍是自己不够收敛。没有办法,以前多年养成的劣根性用两年的时间来剔除,委实短了点儿。

仰首望了望天边一朵浮云。

“我一定会真正改变过来的。”我轻轻在心里说,不但对自己,更对另一个身影。

***

刚回寝室,早躺在床上本应酣眠如猪的王壮张口就道:“老植,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喊你跟她回电话,好像……喂,是不是你老婆?呵,平时看你都不像我一样老实,原来早就有女朋友了。”

我随意看了看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打头四个数字已透露出对方是何方神圣,乃是本校电话专用数字头——而到现在为止和我较熟识的女性只一人,亦即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位林学姐。默思片刻,我恍然:“我说咋个儿你都没睡着,原来是被电话惊醒了,是吧?”

床上人愕然:“我说的话你到底听倒没有噢?我问你是不是你女朋友哦?你不跟她回电话啊?”

我伸个懒腰,看表,连一点都没到,自言自语:“好,先睡一觉再说。”褪下衣裤爬上床调好闹钟,任凭横对面那不知趣的人喋喋不休。

醒来时浑身是汗,难受无比。我一看表,嘴张而不能合。

竟然已经三点四十。

我转头看看闹钟,才发觉时分针仍指着一点半左右,动也不动;翻弄一周,却是电池没电了,难怪未能忠心耿耿如昔。

心内略一懊悔,只怪自己不够慎重,致铸此大错。

隔床呼噜声连连。

我向那边看了一眼,摇摇头,扶着床边跃下床,步向夏日备受青眯的浴室。

在错误发生之后烦恼自己是最不明智的做法,莫如尽自己之力让事情变好——这句话套到现在这个时间来说,就是既然迟到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午,以接受晚上的重罚。

出门时太阳刚好被一团白云挡着,我立在公寓门口的小笼青竹后向操场上望一眼,贴着楼壁绕到学校后门。第一眼就看见对面的体育城,想起明天的“练练拳脚”,哑然一笑,转向而去。

那流氓再厉害也不可能比吴敬更强,如果纯按实力算胜败早已定局;到底该不该胜才一道比较考究的问题。

离校不远的小镇仍如往昔,大道两侧多了两排地摊,杂七杂八除了枪械炸弹毒品外什么都有。我信手逛过去,不知觉间已在城内。农贸市场那卖馒头的仍在,我记起上次尝过,味道的确远胜过学校的水平。还没把再次光顾的想法付诸实践,那卖馒头的年轻姑娘热情招呼而至:“哎,买哪个?要不要这荞麦馒头?还是买几个包子嘛?”

我现出一丝微笑,走近只买了几个馒头。正付钱时忽有所觉,从面前姑娘颈侧掠过去的目光已捉住对面街角一人的身影,不禁一愕。

又是被我以卸了他关节恐吓的那小偷。只看他立在角落里东张西望的造型便知他除等人外别无其它,只不知是否在等我。

但都已经隔了十来天了,他不会还是记恨在心罢?

一物迎面送至眼前,恰挡着我的视线。我愕然抬头看去,甜中微带沙声的女声传来:“你的馒头。”对面年轻姑娘的脸上已带上一丝不愉之色,却同时还带着一点儿红晕。

我莫名其妙地付了钱接过,接馒头时感觉到对方动作微僵,似处于某种忿怒之中。

逆着那小偷的方向走出三四十米,刚拐过街角,我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她定是怀疑我刚才是在看她。而无论由我目光的方向还是当时沉默的态度来判断,任何一颗年轻人的心都不会不定下“此人正无礼至极地看我”的重罪。

而且我还就这么走了,以后更难以解释清楚。

正苦笑间被人拦住去路。

面前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样子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儿稚气,衣着打扮都令人无法不将他们与“混混”二字相联系。比较奇怪的是对方好像刻意要和我保持一段距离,站在多米开外。

我清楚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的紧张,眨眨眼,侧移一步做出要从他们身旁走过去的姿态,两人一齐后退半步。前面一人脸白无须,一脸的消极表情,张口方音:“兄弟——”忽然紧张过度说不下去,后面那人忙接下来:“我们大哥请你去一下……”我脸色一沉,他立刻腔调一转:“对……对不起,我们老大说有点事想跟你说,麻……麻烦你去一下。”

我盯着前面那人站了半晌,才问:“我好像见过你,是不是?”

两个人互视一眼,后面那个才勉强回应:“那个……那天晚上……”

我“哦”地一声,想了起来:“你那晚跟另外一个人追我兄弟去了,那人被抓住,你……”不禁暗骂自己眼力不济,这人明明就是那天追伟人的两人中逃掉的那人,另一人则还在派出所拘留所里。不过亦不能全怪我,毕竟大家只有匆匆浮过的一眼之缘,很难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前面那人忙接道:“对对对,兄弟我就是……”

我慢斯条理地道:“那天你们一共十一个人,本来还想弄断十一根肋骨,结果你们几个溜得快,只弄断了五根,我很觉不爽。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应该讲讲义气,陪大家一齐断几根肋骨?我还愁找不倒你,你居然还送上门来,哼!”

前面那人不自禁地退了半步,撞到后面那人身上才惊醒过来,表情哭笑俱像,十分古怪:“不……不是……”

我捉弄道:“那就是说你觉得自己不应该有义气,不想陪倒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喽?”

他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遇到天大的难题般表情愈加古怪,因这个问题无论答是或不是都不妥当。后面那脸生者比较机灵,插口转移话题:“那天一点小误会,今天我们老大就是想请你过去,大家说清楚就好了。”

我静静看着他们,脑中念头电闪。

之前刘志风约我练练拳脚,我尚以为他是受这批人所托来报我断他们五人肋骨之仇,但现在则显然不对,因为若他们的确如我所想找了刘志风,此刻就不该再来找我。

此间必然另有原因。

或者这批小流氓是想先给我一点儿餐前小点,免得明天刘志风败在我手?再或两边根本都不知道对方均在找我的麻烦?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小,除非他们甘愿牺牲自己,再享我“毒手”的欺残;后者的可能性也不算大,但亦不能排除刘志风只是以他们为藉口好找我麻烦。

最好的情况则是他们找了刘志风,现在却又突然改变主意——这至少证明这批流氓对刘志风不过是面前背后两套,对我大为有利。

我摇摇头,对面两人一脸以为我拒绝的表情刚露出,我已经冷冷开口:“走吧。”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有值得我一去的价值——要彻底收拾那流氓,首要之务便是弄清他周围一切情况,既然机会摆在面前,我又何苦拒绝呢?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四章 自动献身

沿入城大道走出不过里许,那两人带我转入横里一条小路,一路愈走愈偏僻。

我提着馒头悠悠闲闲地跟在后面,看似随意地四下欣赏景色,其实是努力记忆路途,免得万一有问题要逃都不认路。

过了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一座横面积较大的建筑,走近一看,我怔了一怔:“劳改场?”

那脸生者在前面解释:“六七年前这个地方是个劳改场,后来改迁走,现在这儿已经荒了,什么人都没有。我们老大不想有人打扰,就叫我们请你来这儿见一面。”说着两人将铁锈斑斑的大门一侧“吱吱噶噶”地推开小半边,立在门口示意请我进去。我微微一笑,说道:“里面不会有一大批人提着铁棒等我?”

那脸生者干笑着说:“兄弟你想多了哈,我们绝对没有那种意思,就是请你见一面……”不待他说完,我已从门缝挤入,扔下笑语:“开个玩笑,何必那么认真呢?”

入门是个广阔的空地,乱七八糟地摆着烂铁桶破桌椅之类的东西,好几处还有铁丝网把整个空地分割成数个独立的空间。两人关上门进来,脸生者对我点点头,说:“大哥就在里头,你在这儿等一下,兄弟进去叫他。”我点头以应,顺口问道:“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人踌蹰片刻才道:“人家都的油头。”急步走入其中一间大屋。

我游目四顾,转眼见上次逃离我毒手的小子立在五六米开外,生似怕我吃了他般,笑道:“你呢?”

那小子呆了至少十秒,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道:“我……我……我叫三娃儿,噢不,我叫刘三,人家都……都的三娃儿……”

这人天生的胆子看来有点儿不足份量。我心里闪过这念头,懒得再理他,随意前后左右走了走。正俯身凑近看旁边其中一堆木箱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逼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三娃儿,就是他?”随即有人应声答是。

我侧头回看一眼,旋即继续看我的箱子,淡淡道:“油头,你来帮我看一下这上面印的是什么字?好像有点儿稀奇古怪的,看都看不清。”

那沙哑的声音接道:“不用看了,上面写的是‘向上轻放,严禁烟火’。那个原来是装地质队测量的机器,现在空了,就被人家当垃圾扔来这儿。”边说着边走近来。

我缓缓立直身躯:“你不害怕我偷袭你吗?敢靠我这么近。在两米的距离内,我可以来半秒钟内叫你从此以后不能再凭自己的力气走路。”说着转过身来,眼睛扫过十多米外高高矮矮的五六个年轻人,只看脸形便知其中至少有四个年龄并未超过十六岁,其中却再没有那天找我们麻烦的小流氓在内。

距我两米左右处一人立定,沙声道:“不知道,不过看我兄弟的伤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他比我高了整个头,脑袋颇大,在中分的中长发下显出几分“酷”的感觉,身材瘦挑,脸上一股精悍之气;不过年龄应当不过二十之数,眉宇间有着明显的青春气息。

我看定他的眼睛,微眯双目:“怎么称呼?”

他以与沙哑的声音毫不相配的爽快道:“我们这边的兄弟都叫我剃哥——剃头发的那个‘剃’——不过你可以的剃头,因为我管不住你。”

这一句话顿时让我来了兴趣,扬眉道:“可不可以说清楚点儿?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他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着我,皱眉回头又问了一遍:“三娃儿,你没看错嘛?就是他?”

我截在三娃儿回答前道:“如果你问的是前几天打断了五根肋骨的人,那就是我,绝对没错。如果你不信,可以试一下,我免费示范一次——反正我也不介意再跟我兄弟暂时先讨一点儿帐回来。”

对面的人出乎意料地露出笑意:“我信了。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只看样子,很难让人感觉到你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迄今为止他仍非常和善,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为所动地笑笑,直言道:“看你样子年龄可能还没有我大,那我就喊你剃头好了。我下午的时间不多,”一扬手上的电子表,让他看清现在已经五点,“六点之前我必须回校,有什么事麻烦你说得快点,我不会呆太久。”

剃头笑起来:“我们这些在社会上混的人,年龄大小都无所谓,只要你有本事就是大哥;像兄弟你,不管你好大年纪,这么大的本事不想让人家喊老大都不行;又好像我十四五岁就出来混,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人的老大。”

我微有不耐:“废话少说,大家没必要绕弯。”

这时不远处的大门再次“吱吱噶噶”地开启小半边,有人挤进半个头,叫:“老大!蚊子来了!”

剃头的大头根本不回:“叫他进来。”

那半个头缩了出去,接着另一人挤进来,大门在他身后吱叫着闭合,头一人却未进来。那人走近牛头身后,涩声道:“老大!”个子和我差不多,但样子却真有几分窝囊气,畏畏缩缩得好像生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种类,颇为名副其实。

走近后才发觉他左手吊着夹板,显是断了。

剃头左手一挥,示意他别说话,对我说道:“兄弟你爽快,我也不跟聪明人拐弯抹角。上次我听刘哥的话找了人找你们麻烦,确实是我们没有道理。不过兄弟你也该知道社会上混如果不讲点义气,哪个都不会服你,刘哥帮我们不少忙,如果我们不帮他实在说不过去。”

我皱眉道:“我不想听这个,说直接点你们想做什么。”

剃头盯着我眼睛,似要看清我是什么人,却反被我回盯的目光弄得移开眼睛,续道:“上次是我们不对,但是兄弟你也做得过份了点,打断了我五个兄弟的肋骨,现在他们都还躺在医院里。”

我无名火起,沉声道:“你觉得兄弟能够用数量来作比较吗?我的兄弟难道不是躺在医院里头?!别怪我说句老实话:我兄弟虽然只有一个受了重伤,但是就算你所有兄弟都躺到医院里去,都没办法给我补偿回来。你是当老大的人,应该明白我意思,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套话,有事就说!”

剃头闻言露出怒意:“妈的你兄弟珍贵老子的兄弟就不是东西啦?!这些我原封送还——你兄弟全部翘光都比不上我兄弟伤根骨头!”

我忽然哈哈一笑,轻松地道:“现在你明白什么叫兄弟了嘛,所以我叫你不要用数量来比较兄弟。只要是兄弟,不管是一个两个还是一百个两百个,都只是两个字——兄弟!”

对面的混混头儿显然被我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有点儿头晕,怔了半晌才呆呆地道:“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拍头:“哦,扯远了,不过倒是剃老大你还没说清到底想说什么才对。”心中却在暗笑。这一式“抑扬顿挫”立时把主动与被动关系颠倒过来,换为他被我牵着鼻子走。

剃头摸摸脑袋,终于想通道:“这次请你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刚才说的这个,你跟我兄弟都吃了亏,大家都很公平,所以我想请你……”却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好像要说的事颇令人难堪。

闻弦歌而知雅意——当然,剃头再活一辈子也未必能沾上一个“雅”字,不过意思相类罢了。我试接道:“剃头你是不是想说要我不再找跟你们计较这件事?”

剃头忙道:“当然我们也不会跟你计较这件事;本来这就跟我们无关,跟你有仇的是刘哥而不是我们,大家没有必要再在这上面弄来弄去,兄弟你说是不是?”

我沉默片刻,突微笑道:“好,反正我也没打算跟哪个再算帐。这件事就这样子了,第二件事不知道是什么?”

剃头反手拉过身后之人,让他在一个半米高的小木箱上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左臂,解开后者衬衫,露出胸腹,对我说:“兄弟,你看。”

凑近看时,只见蚊子由胸口到两肋下大片青青紫紫,虽然都有早打了药酒的痕迹,却仍可看到大部分地方浸出的紫黑色血丝。我皱眉道:“被人打了?”

剃头咬着牙:“蚊子是我亲兄弟。”声音微有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试着轻触那些青紫,蚊子整个人猛地一缩,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我沉吟道:“他这是暗伤,一般用拳脚打不出来,以前我曾经看到过差不多的伤痕,后来受伤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好。”

剃头稳回情绪,说道:“他们用海绵垫在蚊子胸口上,用铁锤跟长钉打的。”

我释然道:“原来不是我打的,嘿,害我担心半天,还以为剃老大你是说我动的手……”迎面一巴掌拍来,我微侧半边脸避过那掌从脸边掠过,随即右手向上一托,牢牢捏正他手腕,恰好听到他的怒声:“妈的老子兄弟伤成这个样子你还幸灾乐祸……噢!”末一声却是因为我反转他胳膊撇到其身后,弄痛了他。

我放开他,平静地道:“我不是幸灾乐祸,只不是教你一个平心静气的方法罢了;不然你很可能不但报不到仇,反而连自己都害了。”

剃头抚着胳膊,惊异地看着我:“原来你真的很厉害,现在我才真正相信了。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乱打人,希望你不要放心上。”

突然又软化下来,令我亦有点所料不及,唯苦笑道:“只要你别这么冲动,一切都好说。”

剃头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很奇怪,据说你是才来这边的,咋个儿会知道我们跟老虎那边的事呢?平时我们两边都很隐秘,轻易根本不跟外地人接触。”

我摊手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老虎狗熊,不过是看倒你老兄这么多兄弟,但是还不能帮自己亲兄弟报仇,所以猜到你肯定还有跟你实力差不多的对头。”转移话题道:“按照蚊子的伤口形状,他们应该是把长钉钉头一端竖在海绵上,用铁锤敲的,果然够狠。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整?”

剃头再次点头:“你猜的没有错。不过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你——毕竟你不是我们这种人,扯你进来对你不好。我这次把你请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想请你帮我们教训个人。”

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厮表面上说得好听,什么“扯你进来对你不好”,根本就是既想瞒着我又想让我当他们的打手,岂非将我当笨蛋来耍?

同时也明白为何他为何会低声下气地跟我和解,原来是有更厉害的对手——当然只是他是如此想——不想分力气来拖其它麻烦,而且也看上我打架的厉害。

剃头看我没作声,补了两句:“只要你帮我们打断他两只手就可以了。要不是那个人,我兄弟根本不会伤成这个样子,两只手只不过是跟他讨回我兄弟的债!”说到最后一句,脸上愤怒万分,好似伤的不是他兄弟,而是他自己。

开始动之以情了。我唇角微露笑意,仍不出声。

他立刻接道:“当然我不会亏待兄弟,只要帮了我这个忙,我拿两千块钱来作报酬。”

又开始诱之以利了。不过能一下拿出两千块钱来作诱饵,像他们这种流氓团伙,应该会有“副业”,否则不用说两千块,二百块钱都是问题。

我待他静下来,摇头说道:“两千块钱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的确已经是非常多,不怕跟老兄你说实话,我一个月生活费也不过两三百块钱。但是如果你以为身体比较强壮的人脑袋都不行,那你就错了。第一我不会为了钱当人家的打手,第二我不喜欢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顿了顿,“我现在要走,你如果想留下我来,不如来试一下。”从他身侧走过,踱向大门。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五章 再遇窈窕

这一招是试他反应,我自然不会就这么了结,因为还没探清他跟刘志风那流氓之间的关系。话里已经留下了余地,就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把握住。

有七成把握他会挽留我。刚才门外探头进来那人多半是他留在外面放哨的,以避免对头找上门来措手不及。若真的如此,则说明他现在确实没有实力与对方硬捱,故此要找强悍的帮手,眼前可见的最佳人选即我这个一人打倒他九个兄弟的学生。

退一步说,即或他不挽留,有了今天的话为铺垫,日后接触也多得是机会。

我径直朝着那五六人走过去,还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后者已经自动分避向两侧,无人敢拦。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兄弟你何必这么忙呢?有事大家可以多商量一下嘛。”

我侧过半边脸微微一笑,脚步并不停留。

直到离开,剃头都未再有所表示。

回到学校时刚至六点,步进寝室后呼噜声仍是巨大。我不由好笑,王壮这家伙,一觉竟能这么睡法,不知前生是什么投生来的。

我放好买来的东西,随意看了看电话的来电纪录,立感头疼。中午那被我认定为林芳所打的电话竟然再次光临,时间还是在十多分钟之前。

这个人不知脑袋里究竟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难道她早把自己的志向定为媒婆了吗?如此喜欢管别人的私事!

我想了想,将来电纪录删去,拍醒王壮:“吃晚饭了壮壮!”

“这样子的东西,老植你叫我咋吃嘛?!”坐在食堂里,王壮万分委屈地端着手里半冷的饭菜说。

“我还不是一样?谁叫食堂那么早收工的,每天五点半过了就没热饭等人——这个学校也是,就一个食堂,弄得我想自由选择一下都不可能。”我愤筷翻着餐盘里的物品,直有将食堂拆掉的气势。

王壮唉声叹气的道:“早知道就到那边商务楼去吃了,虽然贵了点至少还是热的。”

我泄气道:“哪个知道嘛,我们都是新来,根本不熟悉这儿的环境。”

王壮正再表示赞同,忽然盯着某处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语。我奇道:“你气憨了?”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背后,黄衫黄裙上半束的长发映入眼帘:“咦?我好像看倒过她……不过现在是背影看不到她的脸……有点熟悉……”

那女孩背对着我独自坐到五六排外的同列座位上,开始进食。

我转回头来,伸筷敲向王壮大头:“没看到过女人啊?”

王壮头一歪避过,两眼都在发光:“老植,你看到过真正的美女没有?现在你有机会了!”

我心不在焉地拔弄着餐盘里的菜叶,应答:“看过——上次你拿你老婆的照片给我们看,不是一直都来说她是美女嘛。”

王壮尴尬道:“那个……不一样,我们现在说的是没男朋友的美女……就好比那边那个……”

我哂道:“你做梦哇?你不可能看见猪睡觉就说猪不吃饲料嘛。”

王壮满脸问号,射出一句:“何解?”

“就是说你看到她现在没男生一起,也不能判断她就是名花无主……难度系数这么低的比喻你都想不通,想不到啊想不到!”还未说毕我猛地刨进大口饭菜,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空闲的脑袋同时努力搜索着那背影。我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女孩,爱好欣赏美丽如本人一旦见过这么美好的身形,一年半载内绝不会有“遗忘”这种情况发生。

想到深处,我禁不住回头又看她一眼。缘何头亦将破,仍是想不出呢?

对面粗声递来:“哦——老植!我还以为你当真这么定得住哦,原来也不过一好色之徒,居然悄悄个儿偷看!”

我眨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好色之徒了?我本来就是!”转头又看一眼,这次注意力扩张开来,顿时忍不住要笑。

只见那女孩从左方到侧前再到正前最后还包括右方的几排座位被数量上不少于二十的男生所雄踞,当真有虎视眈眈之势。最搞笑的是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是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

不会真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罢?我清楚记得在两分钟之前那边几乎空无一人。

那女孩每吃一口,便用左手轻轻将从肩后滑到胸前的少许秀发后捋回原处,只从背影看颇为优雅。难为她能在群狼环绕侍而待噬的情况下能继续安然进食,可见对这种事肯定有过丰富的经验。

王壮仍在发表评论:“你没说过不代表你没表现过这个意思,居然不接人家女生给你打的电话;这还一般,竟然连人家亲手送上门来、香艳到要在‘晚上十点’进行的约会都不去,你说你不是来说你定力超群是什么……哎?你咋吃完了?”

我三口两口刨尽餐盘中的残兵败将,艰难地责过去:“吃你的饭吧你!跟君子呆的时间多了?连说话都跟他学,完全没自己的特色。”转头又看一眼,随意道:“看嘛,老子早就预料到你猜得完全不正确,那个不是她男朋友是什么?”视线中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正径直向那女孩走近。

王壮正受我打击而奋力拼战桌上,闻言抬道:“呃?”

周围的“狼之瞳”纷纷将矛头直指过去。那男孩走近叫了一声:“真如姐姐……”

脑子里拜这称呼所赐地灵光一闪。

我隐隐抓住点儿记忆,拼死回想,隔了一分钟,恍然:“壮壮!我确实看见过她!那次在镇上!”转头去想确认一下,不由一愕,目光左右一溜,才发觉她已经同那男孩向着食堂另一边的出口去了,仍是背对着我。

王壮以正受酷刑的姿态边嚼着口中饭菜边投来一个痛苦的表情:“啥?”

我呆了一刻,哑然一笑:“没什么。”

步出食堂时天空中夕阳仍顽强地扒在西天。走出没几步迎面过来一群衣着特别者,我们忙让出道来。其中一人忽停下来道:“植渝轩!”

我定睛一看,忙一个靠脚,标准型地立正道:“到!”

竟然是吴敬,而且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大脑里已经勾勒出他即将说出的话,果然他冷冷道:“下午无故缺席,今天晚上十点罚大操场三圈!到时候你来找我,我要亲自监督你完成!”

我昂首高喊:“是!”引得旁边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引首而望,好像看到了白垩纪时代来的怪物。

教官这才随着其余教官去了。

王壮悄悄戳着我胳膊:“你们教官脑袋有病啊?三圈大操场啊!”

我耸肩摇头叹道:“这个世界上有病的人还少吗?咦,你不是跟我一样的下午没去,还是想想自己呆会儿会受什么惩罚算了。”发完感慨才注意到远近异样的目光,忙率先冲向公寓楼去也。

因着军训即将结束,为了在阅兵时有更好的效果,晚间的拉歌训练被改为了形态训练——亦即大家一起摆造型。正练正步走的踢腿时,忽然间救护车的长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接着一辆标注着“120急救中心”字样的车从后门那边转了出来,绕向医疗部的所在。我想起刚来的第二天就看到了一次120急救车从校门奔出的情景,接着脑中画面一闪,转为君子受伤时那辆120急救车,心中升起怪怪的感觉。

加上这次,短短十多天之间,我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形,比我前二十年加起来遇到120急救车的次数都还多。

倒似这边灾情独好。

进而又想起年少之时那句无意间的话:“要是世界上没医院就好了。”

当时生出这句话纯是直觉,天生的不喜欢“医院”这种事物;然而它显然并不客观,因为医院的好坏很难说清,至少没有医院伤病者便难以得到有效的医治。

或者我那句话应该改为:“要是世界上没伤病就好了。”

胡思乱想尚未结束,那辆急救车又沿原路奔回绕至公寓大楼后,接着长笛声迅速由近至远,渐渐消失。

十点正,我准时敲响吴敬所在的教官休息室。

十点二十五分,在以最快速度完成了三圈的超重罚后我尽量在吴敬面前站稳,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着。喘息时鼻腔内大量的空气迅速进出,几乎刮疼我脆弱的呼吸道。虽然看不见,我仍可清晰感觉到此时自己脸部的肌肉都因要全力保持平静的呼吸而抽搐。

吴敬背着手看我十来秒,道:“散散步吧。”我如闻纶音:“是!”正好借此放松紧张的肌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踱了至少五六分钟,吴敬忽道:“你没有疑问吗?”

我已然调匀呼吸,身体渐渐回复正常状态,闻言淡淡道:“如果你是指那流氓要跟我练拳这件事的话,我要说的只有一句:我相信你。”这句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但既然我都“表白”得如此挚诚,他就算不值得我相信也会有所犹豫。实际上我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接受刘志风的挑战,那似乎对我对他全无益处。

吴敬像自语般道:“刘志风从小开始学习散打,在这方面有不错的造诣。”顿了顿,突似牛头不对马嘴地插了一句,“学散打是很苦的。由此你可以联想到什么?”

我凝思片刻道:“不管学什么东西都是很苦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中一些是让人身体受苦,另一些是让人精神受苦。如果一个人能够坚持学习十来年甚或更久一点的散打技巧,要么是他不得不做,要么是他对这方面有非常浓厚的兴趣。”

吴敬侧头看了我一眼:“你逻辑推理能力不错啊。”

我嘿嘿一笑:“还没说完——像刘志风这样家景富裕,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无奈之处,当然更不会‘不得不’做什么,所以应该是他对散打方面兴趣很高。对吗?”

吴敬慢斯条理地说:“按照你前后的推论,好像是对的。假设你说对了,刘志风如果确实是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我向夜幕中翻翻眼珠,续道:“一个人如果对某一方面有非常的兴趣,他一般会对个中好手有相当的敬佩或好感。如果这好手不只是好手,而且还是个中高手,而他自己心知肚明永远也达不到那高手的境界,通常会产生两种结果:其一,因羡生妒;其二,拜服在高手魅力之下。”

吴敬停步转过身来,讶然之色现于言表:“看来你对人性有相当的了解,能够作出这种程度的分析,虽然过于主观了一点,还没脱离少年梦幻的局限,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反问道:“那你又有什么高见可以指点学生我一下?”

吴敬唇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事实则是刘志风酷爱散打,多年学习仍无大成,所以一直想找个能够指引他更上一层楼的高人——至于如何拜服和拜服在在那个高人手下,就不是我这外人能知道的了。”末一句带上了明显的调侃之意。

我奇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天,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教官你开玩笑,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进入你的‘好朋友’的黑名单里去了?”

吴敬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行走:“我向来不开玩笑只是因为不想开玩笑,现在开个玩笑同样只是因为想开,根本和‘朋友’二字扯不上关系。”

我笑吟吟地道:“负隅顽抗是没有用地!”跟了上去。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十六章 方妍此女

“你觉得一个人在社会上多些仇人对头好,还是多些兄弟朋友好?”吴敬忽然话锋一转。

我沉吟道:“说真话吗?”

吴敬回首奇道:“难道你连回答这种问题都可以有真假答案的吗?”

我耸耸肩:“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有真假之分——如果问我这问题的与我的思维无法达到同样的高度,则我的答案非常简单:‘当然朋友多好。’;可是如果提问的人和我的思想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沟通与相互了解,我的回答就较为复杂一些。”

吴敬想了想,再问:“如果提问的人是你的好朋友或兄弟呢?”

我换个角度来回答他:“我拿真心交朋友结兄弟——明白吗?”

他点点头,恢复平静的面容:“那么说出你的答案罢。”

我笑笑,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什么是真正的仇人?在没有搞清楚这难点之前,我永远都不会对那个问题有明确的答案。”

吴敬颔首道:“这个答案倒不是全没道理,有时候表面的朋友可能事实上未必如此,仇人也一样——看来你的确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么爱冲动的人,思考开始比较有深度了。”

这次轮到我奇道:“以前你见过我吗?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直截了当地道:“事实怎么样以后该说时自然会跟你说,现在你问也没用,我不会回答的。”

我微微一笑,并不追问:“刚才那问题你不会是无的放矢罢?”

这时到了一处凉亭,他径直步入亭内坐下,单手平摊作邀请状,待我入坐后才道:“你的答案跟我预料的不同,影响了我准备要说的话。这样罢,我换个角度说,”他把双手全放在石桌上,灼灼双目盯着我的眼睛,“一个人无论多么厉害,如果他没有社会关系,要有什么大的成就根本不可能——世上,没有不用垫脚石便可登上的高峰。”

我挺直腰坐正,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说根据我选择的专业,要找到垫脚石来平步青云,就得找与我的专业对口的,对吧?记得你说过,刘志风的老爸是东北什么科环公司的CEO,旗下经营电子器材,而且还是多家国际计算机集团的代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是想让我和刘志风成为‘朋友’,以便我以后的发展?”

吴敬双手互握,身体向后微仰,淡淡道:“先不考虑你的观点问题,事实上社会中如果一个人表面上的朋友多一点的确比仇人多要好。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现在你们之间还没有结成真正的仇恨,但如果你确实要报复他,将来他又会报复你,这样循环下去,彼此都会吃亏。你觉得这样划算吗?尤其是在对方的生命价值绝对没有自己高的情况下。”

我笑道:“而且他的老爸在计算机行内有相当的影响力,我所吃的亏多半会比他大得多,的确不划算。”

他皱起眉头:“知不知道你这种笑容非常令人讨厌?”

我消去脸上冷笑,缓缓道:“我知道,已经有很多人这么说过我了。但这是天性,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改变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不过我还是想再说东西: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所要表达的存在价值不只是在创造物质方面,更在于对‘感情’这种主观事物的珍惜。我也想多交朋友,也喜欢息事宁人,最好是不要和任何人发生矛盾——可是地球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人活在世界上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得失,如果为了交一个新朋友而失去自己本来拥有的朋友,那不是我的风格。何况这一个新‘朋友’未必真的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不打不相识’这句话我相信,但也有一个限度,现在已经到他重重伤害了我的兄弟的程度,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和解吗?!”末一句语气已略有加强。

吴敬静静坐着,似在消化我的话,半晌后才道:“首先我要说明一点:刘志风此人虽然品行不怎么样,却是非常重义气,是属于你所说的可做‘真正的朋友’那种类型。其次你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不是吗?你所说的报复,如果我没猜错到现在为止都只是你一个的想法。你——”他深深看入我眼内,“并没有和君止彦他们商量过,对吗?”

我条件性地正要反驳,他摆手止道:“现在你不要跟我顶,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中午我听你的答案。这一次我之所以要你接受和他的较量就是基于要你们和解的前提,如果你明天仍然没有想通,坚持要和他结下仇恨,那么这次比试也没有再进行的必要,我会替你推掉。不过建议在回答我之前你最好跟你兄弟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看法。”言毕立起身来。

我愣了愣:“怎么商量?他们都不在……”教官已经离座而去,抛下话来:“明天上午我给你半天的假。”

我摸摸下巴,冷静下来。

是否真该问问他们呢?

回到寝室冲了凉,电话忽然响起,我边拿着毛巾擦头边接:“喂?”

那头一个女声传来:“喂,请帮我找一下植渝轩好吗?”非常熟悉的声音。

我略感惊讶,想不到林芳这女孩居然这么有耐心,按理说来了两次电话我不回她早该放弃……遮莫她真是有当媒婆的瘾?随口应道:“他现在正在接电话。”

那头非常有礼貌地说:“哦,我有急事,你能叫他马上来听电话吗?”

我几乎忍不住要狂笑。这人居然笨到这种程度,听不出我的声音也罢了,竟连我稍委婉了一点的表达都听不懂。只好直接道:“他现在正和一位芳名林芳的女生讲电话,不知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女孩发出带问号的“啊”,声音带起了怒意:“植同学,你觉得开这种玩笑好玩吗?!”我想起上次跟她的谈话,悟出“此人不喜开玩笑”的真理来,正要应答,那头已抢着道:“算了,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废话。听着,你明天早上马上坐车来第一人民医院,一定要来!”

我大奇:“你现在不是在学校吗?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嘛?我为什么要去那边?请大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然就算我想去也找不到请假的藉口哦。”

林芳的声音怒意增盛:“方妍为了你住院了——你觉得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这次我才真的大吃一惊,旋即有所悟,问:“不会是刚才来学校那辆急救车……”还没说完,那次来了个坚实的肯定:“就是!”

我按捺下波动的情绪发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麻烦你说清楚一点好吗?”

那边好像快压抑不住爆发的怒气:“我问你,为什么方妍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回!”疑问句里连问意都没了,成了纯叹句。

我诧得张开大嘴:“她打电话……”脑中“刷”地闪过一念。

难道上两次我认为是林芳的来电都是那叫方妍的女孩打的?

林芳的火气明显地递升着:“知不知道她体质本来就很弱?就因为你没有回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给你打的电话,今天军训她不顾自己身体累得晕倒在操场上!”

两件毫无因果关系的事随随便便地被牵扯在一起,顿时令我晕入云里雾里:“等一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累晕的又不是气晕的。”

林芳大怒道:“你!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我平静下来,冷冷道:“正因为我有良心,所以我必须对得住它;你呢?你不觉得自己太多事了吗?就假设方妍真的喜欢我,但她一直没有说,说明其中有她自己的理由,你却莫名其妙地跑来横插一脚——说得好听点儿你是热心,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你是莽撞,再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你是个其蠢无比的笨蛋。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听过没有?就是指你这种情况。退一步说就算方妍是被气晕的,不如你自己想一想,造成这种结果的究竟是我们中间的哪一个?”正想挂电话,又想一句话补了上去,“我知道你听不进我的话,但是还是想教你个道理:有好心并没错,可是好心也有个限度和标准,无论什么事情过了度都容易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不待那喘息与怒气并肩加重的女孩反应,“啪”地放下话筒。来电显示上显出对方用的是手机,并不是上次那两个寝室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