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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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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哼!”我冷冷看着远处,“说得轻巧!”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六章 诱人好处

“有事请说,不过要记着上次的约定。”

周五下午我应约至景茹家中,对她开门见山。

这是在我曾来过一次的景茹家中,还记得前次来此景思明曾有问策之举,不过已是年多前的事了。

因着墙边壁炉的关系,室内比外边暖和许多。景茹少有地娴雅打扮"奇"书"网-Q'i's'u'u'.'C'o'm",衣着轻薄合体,完全不同于在公司的套装形象,衬出其动人的身材曲线。她甚至连发型都作了不小改动,整个人女人味大增。

若景荟那类是“熟女”类的,她就是“贵妇”型,尽管与我言笑甚是随和,但举手抬足间都很有气质。

在她欧式古典风浓重的客厅内坐下后,这曾经的上司横来一记白眼:“急什么?很忙吗?”

我浑身一个寒颤。景茹竟变得这么有女人味儿了?!

仍是那么黯淡的光线下,予以整个空间神秘和暧昧的感觉。

“我知道你喜欢饮茶,这是我托人从信阳带来的毛尖,不过经过我这新手泡出来,恐怕味道会大跌。”伴着她语声,淡淡的清香逸入鼻中。我看着她放下的圆盘,不解道:“毛尖?”

景茹露出愕然神色:“你连中国十大名茶也不知道吗?”

我哂道:“所谓的排名向来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人做出来的,不属于我注意的方向。何况我只是纯为喝茶,而不是要钻研茶道,不知道也属正常现象。”

景茹不甘道:“但信阳毛尖总该听过吧?就是俗称的‘豫毛峰’,而且它的排名可不是什么无聊的人做的,是在全国名茶大会上评定的!”

“茹总似下了不少功夫,知道这么多。”我漫不经心地揭开茶盖,看着里面的嫩叶和清澈的茶水。

景茹气道:“那还不是白费了!”我稍作退让,笑着端茶:“也不算全然白费,让小弟喝了它!”

景茹微嗔道:“真是浪费。”我饮毕咂嘴,赞道:“味道很醇厚啊!不过浪费是必然的,茹总新手泡茶,我算是新手饮茶,大家都浪费了这好茶叶,哈!”景茹怔了怔,忽然掩唇轻笑。

我看着她素手轻遮、眉眼间笑意晏然的神态动作,一时呆了。

过去我曾认为景茹是绝不逊色于景荟的美人,只是打扮掩盖住。当时是直觉而发,此时才终于完全证明。我忍不住道:“茹总如果保持这种形态气质,天下男人十有七八都会拜倒在你脚下!”

景茹嫣然一笑,道:“谢谢啦!这还是你第一次夸奖我。”

我摇头晃脑地道:“不,这不是夸奖,而是理性的评论。废话说完,茶也喝了,茹总该道明约我的目的了吧?”

景茹嗔道:“难道必要有目的才能找你吗?朋友之间的小聚不成吗?”

我敛回表情,想想道:“我也很想有景茹这个朋友,但事实上彼此都知道,你现在并没有闲聊的功夫,不是吗?工作上的事情,该是你的全部。”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景茹呆住,忽然神情一黯,轻轻道:“但人都会寂寞的。”

我心下同意,点头道:“这就是我要奉劝茹总的话,人不能只以工作为友,那会让人离开人群。将来某一天,你终于停下来时,会发觉自己是多么寂寞,因为没有人陪伴在你的周围。”

景茹幽幽道:“我已经发觉了……”

我起身道:“这最好,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事情说完,如果茹总只是想闲聊的话,下次吧。”

刚一转身,一只纤手轻按住我肩,身后语声轻淡:“你……能帮我抵御寂寞吗?”

我定在当场,愕然回头:“茹总你说……说什么?”

丰满的躯体紧贴上来,我还未反应过来,景茹已近身从后轻抱住我,吐气如兰:“你能帮我抵御寂寞吗?”

我感觉到她微热的气息扑面而至,脑神经刹时冷静下来。

她是要做什么?

身体上的接触令我生出舒服的感觉,但旋即被疑惑代替。景茹绝非喜欢投怀送抱的女人,何况对象是绝无感情基础的我。

灵光一闪而过。我脱口而出:“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景思明的?”

柔软的身体猛地一僵,景茹偏开脸去,失措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心下冷笑,伸手轻轻推开她。若她真是情动,这刻就该是被伤害的表情,而非如此。

“景思明仍不死心想招揽我是吗?”我冷冷道。

景茹转过脸来正要开口。

我霍然伸手止住她:“不要骗我!”

景茹颓然坐回沙发上,捂面轻咽道:“是我自愿的……”

看她这么凄苦的样儿,我不由心软下来。这并非仇恨,没必要那么狠绝。我放软声音,道:“不!这定是他的主意,因为他不了解我对美色的态度,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何必付出这么多呢?”

“大哥说如果得不到你这样的人才帮忙,他的目标至少会晚十年达成。”景茹并没有反驳我的话,松开手慢慢说道,“我只是想帮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你做出这样的事,真如会怎么想?”

景茹惨然一笑:“我没有想过要让她知道。从开始我就打定主意,如果你肯,我愿意一直偷偷和你在一起,绝不会让别人知道,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负担。”

我叹道:“令兄太高估我的能力了,一个没野心的人,是帮不了他多少忙的。”

景茹却摇头:“不,如果没有你一年前的几句话,大哥说他绝不可能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将原本势均力敌的环路高科迫到今天的田地。这次高仁义的结盟,正是成果的体现。你在记恨大哥上次对廖氏人力的行动吗?那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父亲一辈的恩怨。大哥对你只有结交的心,怎会伤害你呢?”

我微微一笑,道:“过去的事我早忘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为了令兄的事肯连自己的尊严和生活都舍弃,但以你的能力,自己已经是他的左右膀,不必用这种方法屈尊来拉拢我的。”

“我已经做到极限了……”她幽幽道,“我是一个女人,可是从十五岁起,到今天十多年,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我太想好好休息了……而且,那种寂寞,你是感觉不到的。”抬首时眼角泪光闪动,“知道吗?我二十岁就拿到了MBA,但那不是因为天份——我没有天份——那是因为我的努力,你知道那要多少努力吗?在人前我是一个强者,做事精明手段高超,但永远没有人知道我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甚至连亲兄弟亲姐妹都不能理解我!我没有你这样天生的智慧,永远也无法替代你在大哥身边能占据的位置、起到你能对大哥起的作用!”她激动的表情稍微平复些许,“这些我自己都知道,所以我心甘情愿地选择退一步,尽管是做人情妇,但我至少可以因此卸下重担,好好地休息……而且我知道,选择你不是错误,只要看你对小如的态度,就知道你不会对我很差——那就已经足够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足够了。”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她显是激动下发自内心的独白,深深感受到她的痛苦。

作为一个旁观者,尽管明知她这样的女人必有异常的生活,但我从未深思过,因此感觉并不深刻。但此刻经她亲口说出来,那便不一样了。

我无法生出受她和景思明看得起而该生出的自豪感。

在外她是一个风光无限、年轻有为的女强人,可是在内她仍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经历了许多世事、思想得到磨炼后,知道什么才宝贵的成熟女人。

她需要用生活来调剂疲累的身心。

我最想不到的是她会为乃兄付出这么多,尽管过去在名浦时已感觉到她对他十分崇敬。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交易。答应她,就可以得到一个绝对安全和不知多少男人想要的情妇,而且要做的对我自己也有帮助——帮景思明成就其事业,我本身必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异日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不成问题。

换了是在半年前,我定会一口回绝,还会鄙视她的为人。

但绝不是在认识欧阳竹若之后。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鄙视任何人。

“我这个人……”我忽然悠悠道,“还算坚强,基本上可以抵御物质诱惑,包括金钱和美色——这些茹总该知道,我们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对彼此都有了解,不是吗?”

景茹垂首不语。

“除了感情……这算是我唯一的罩门。”我不觉带上感慨的腔调,“因为感情上的事,是无法有意识地抵抗的。”

景茹不禁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

我洒然一笑,道:“就像你的行为,我相信同样是被感情这无可抵挡的东西迫出来的,所以我不会因此而生你气,仍会像以前那样尊重你。不过下不为例,这种方法对我是没有用的。”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七章 道德之碍

我懒懒地靠坐椅子上,右手不断晃动鼠标,时而换至键盘上,对系统一一作着例常的调试。

双目余光可以瞥见唇角带着微笑的莫风逸立在旁边的瘦高身材。

“感情的事,我可没你这么多烦恼。”他悠闲地道,“女人缘的话,太好也不是好事。我很侥幸,这方面不大好。”

我漠无表情地道:“这个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但选择谁却是自由的。”他淡淡道。

我叹了口气。

在众多的朋友里面,除开室友外,我只将欧阳竹若的事告诉了他。不只因为他能保密,还因为比我还显着成熟的他可能会给我一个有用的建议。

“你的麻烦就在这里,选择了内心渴求的,那么就会伤害另一个女孩,还要背上始乱终弃的骂名。”莫风逸毫不客气地道出我内心的伤疤,“但你抗拒不了后来的感情诱惑。”

我放弃面前的计算机,抱头呻吟道:“现在我绝不相信谁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莫风逸的手按上我的肩膀:“我也不行。这种情况下,换了我,可能会先考虑那个女孩会受到什么程度的伤害,如果是可接受的范围内,我想我会选择自己最想要的。如果不能确定,那不妨试一试;我想以你的智慧,就算试的过程中发觉情况不对,要挽救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我埋着头没好气地道:“我本来就是这样想,但问题是我的良心正在受到道德的谴责,我怕做出决定没两天,自己就被自己责备死了。”

莫风逸沉默片刻,忽然微笑道:“你知道悦儿的事吗?”

悦儿者,程蔚悦,莫风逸的准妻子,我听过其名不下十遍,闻言抬头愕道:“这个有什么关系?”

“几年前我曾因为疾病流浪,至于什么病,就不必多说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就在那段时间里,悦儿被人侮辱了。”

我完全陷入震惊中。

竟会有这种事!

莫风逸叹了口气:“我回来以后,不顾亲友的反对,固执地坚持和悦儿在一起,因为我们从小青梅竹马,除了有男女之情外,我还早决定了要保护她一生一世。我知道做这决定会承受世间的道德鄙视,但却从未后悔过,因为感情的事,是不能用道德来衡量或限定的。”

我忍不住问道:“那悦儿呢?她是否在意……”

莫风逸轻敲了我头一下,笑骂道:“老子拿自己的事来教育你,你却纠缠在这种伤心事上,太没人性?!”顿了顿才接道,“这是最让我欣慰的一点,就是悦儿的智商,让她难以理解女孩的贞操被非法夺走后,会被社会看得多么严重——现在还有我保护,当然更没问题。”程蔚悦的智商有问题,这是张仁进早告诉过我的,倒也不感意外。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是想藉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不要太在意世俗的道德目光;但我的情况有所不同,他是受外界的道德苛责,而我是受来自己内心、多年教育养成的道德约束和谴责。

然而事异理同。

他的意见是抛开这种心理,试试拥抱梦想;若遇到问题,再设法挽救。

这是旁观者轻松的看法,因为他不在局中,很难真正体会到其中的难处。

但这观点让我怦然心动。

从欧阳竹若说出“因为你可靠”的那刻起,我便知自己再排斥不开那想法。

她是我梦想的另一半。

她坚强,自信,聪慧,她善解人意,性格乐观而不失温柔体贴,她美丽大方,充满生命的活力。除此之外,她还很善良。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是人生中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完全信任我的女孩。

那是就算亲如父母也没有的信任。

我不知这是否错觉,更曾为了摆脱困扰试图从她的言行中找到与其话语矛盾之处,那就可证明她并非真心那么说。

但我没有找到。

她是真心的。

或者我该试试,看有没机会把握梦想。

到莫剑舞住处所在的小院时,看着迎来的真如欢快的笑容,我一如既往地轻揽住她腰,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心下同时暗叹。想是那么想,但实际上要做到很难。

真如轻按着我肩附耳低道:“剑舞终于笑哩!”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真心的笑”。莫剑舞自年后回来,虽然表面再没什么,但却未再如以前般活泼开朗,这一直是我们的心病,欲治而不可得。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恢复了过去的笑容。

刚一进门,莫剑舞彩蝶般飞了过来:“哥!看我的新衣服!完全是我自己做的哦!包括设计、选料、裁剪和缝制……统统都是我自己亲手负责的!”

我摇头叹道:“真是人间一大悲哀……”莫剑舞跺足气道:“你都没认真看就随便说人家!早知道你不是好人!”虽然这么说着,却随即带笑扑来抱着我左臂,笑容果真恢复的明朗。

是日似回复了往昔的快乐。

我不敢追问剑舞是怎么回事,问真如她却也是一般心情,但由衷地为这变化高兴。看着她春花绽放般的笑容,我心内微微刺痛。

她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善良女孩,会为亲近的人高兴而快乐;她也会是最合适的妻子,能给家庭带来幸福和安康。我曾经决定做一个最称职的丈夫一样,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打破那决定。

奇怪以前想着她时只觉得幸福,现在却只有负罪感。

傍晚将真如送回家——她周日的惯例是和家人在一起——后,我坐车回校。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脑中忽然想起洛明曦。

不知道她今天怎样了。这人儿是完全地不懂怎样照顾自己,饮食没规律也罢了,竟连睡眠也不定时——这是她亲口所说,我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我去接时已经早早起身准备好。似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儿,大多都贪睡,就算是自称有生物钟的欧阳竹若也是如此,只有洛明曦,怪物般不好好休息,还有精神忧郁过来忧郁过去。

须让她恢复正常。

这几日我几乎将帮她当作工作来做,而那已非高仁文托付的工作范围之内。但要我忍看她这么下去,绝无可能。

回到寝室没事可做,我顺手给昔日高中一位同学打了电话。他当初报考的是所医学院,或者会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同,能给些建议。

“什么?”我失声道,“忧郁症?这算是种病吗?”

电话另头的人解释道:“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和我所学的关系不大,但常和学院里的朋友聊天,所以也知道少许。你说的那位朋友,症状比较符合,可能就是这毛病。”

正要追问详细,手机忽然响起来。我看了看号码,转口对电话道:“下次再聊罢!谢谢了。”

十分钟后,我赶到第一教学楼下,一身素黄的欧阳竹若挥手示意:“在这边!”

“什么事这么急?”见着她不知为什么烦恼情绪都抛到一边去,我上下打量着她,“不会只为向我展览你这身衣服吧?”

“你发现了?!这是我昨天才买的新衣服呢!今晚是第一次正式穿的。”欧阳竹若喜孜孜地原地旋了一圈,“很好看吧?”

我从鼻内应了声:“嗯。”

“你不高兴吗?”她停住动作,细看我眼睛。我作个无所谓的表情,道:“说吧。什么事?电话里催得这么急,害我要抛下心爱的电脑爬下四层楼穿过整个操场找到这角落。”

“好啦,给美女帮忙很委屈吗?你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其实是……”她顿了顿,“我决定要买电脑!”

我“哦”了声:“那样啊,就是要我给点意见是吗?我的意见就是买台品牌机,女生不爱拆机器,还是用品牌机稳妥点,有售后服务。”

“不行不行,我不买那种。我要买那种一件一件……哎呀,就是你上次带我去电脑城看的那种!”她连比带划,“大家坐在一起,然后有个人一件件地向人家推荐的那种——明白了吧?”

我愕道:“机盲懂得维护兼容机吗?我怕你用不上三天,机子就冒青烟了。”

她睁大眼睛:“电脑会冒青烟的吗?我没有见过耶。”

我哭笑不得,懒得解释,挥手道:“总而言之,你不懂得怎么维护机器,最好还是购买品牌机。”

“我不需要懂呀,”她摊摊细白的手掌,“有你在,我担心什么?”

霎时如受电击。

真是杀手锏。

我看看夜空,向教学楼摆摆头:“找间教室,看高手怎样给你配机建议。”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八章 卑鄙行为

洛明曦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或者是因为确被我言语打动的缘故,她并没有拒绝我很多半强迫式的手段,诸如迫她定时就餐和保持运动。两周下来,她基本上抛开了过去那种孤冷的肤色,变得正常起来。我原本以为这会让她丢失掉那份震撼人心的美丽,却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美丽丝毫无损。甚至如果进行定量调查,她走在路上得到的回头率说不定比以前还要高。

尽管仍没有笑容,也没有如我所愿地似欧阳竹若或莫剑舞般活泼起来,她也已有进步。

高仁文多次打电话来询问她的情况,显出他对她的关心,不过一想到他竟然连未婚妻的生活习惯都不甚了解,我就只想摇头。

藉着把精力放在她这边,我很多时候得以暂时抛开感情烦恼。

那不明智,我很清楚;但在犹豫未决的时候,我只能这样做。

“那棵树两天前长出了新叶子。”正式接手保护工作后的第二个周末,洛明曦站在她的别墅前看着一棵枯树,静静地说,“很久了,我还没有找到。”

时间指正六点半,我刚送她回来,还未离开。她的话语虽然莫名其妙,我却明白指什么,淡淡道:“这种事情,有些人花了一辈子也未必找得到答案,何况只有这么十多天?”

洛明曦默然片刻,走入别墅内。

我忽然兴起,叫道:“今天一起去跑步,怎么样?”

因着熟练起来的关系,洛明曦的跑步姿势终于不再似初时那么丑,稍有点样子,不过速度和耐力仍没多少提升。我几乎是用走的速度和她并排跑在别墅小区的小路上,漠视沿途路人投来的目光,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她终于撑不住停下来,只手按着腰喘得半俯下来,上下气互不相接。

我随之停下,忽然看见旁边一片小花园,中间塑着仿木的石板椅,不禁走了入去。

细小的白花遍布花园内。

我站在正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淡到几乎没有的香气由鼻入体。

“你在做什么?”平静得没有音调变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并不睁眼,伸手作势:“不要说话,听——”

“听什么?”她疑惑的声音在继续,显然没有我的耳力。

我说道:“有鸟叫声。”

洛明曦没有再说话。

半晌我转身睁眼,笑道:“听见了吗?”

她茫然摇头。

我洒然一笑,道:“我来自农村,可是以前却没怎么注意自然界的声音,像虫鸣和鸟叫,都觉得很普通和正常。但在城市里生活久了之后,我变得对它们都很敏感。现在想想,那该是因为我心底在渴望,渴望一些至少短时间内再得不到的东西。”

洛明曦若有所思地抿唇不语。

一滴汗珠顺着她脸颊滑下下去,悬在尖尖的下巴上,被夕阳的余晖映得闪闪发光。

我忍不住抬指在她下巴上一触,将汗水沾了下来。

洛明曦看看我手指,完全没有正常女孩儿的反应。

我看着她汗湿的头发,忽然问道:“你有梦想吗?”

她眼中露出惯常的迷离之色,摇摇头。

“不可能没有的,只是你不确定而已。告诉你我的梦想吧!”我微带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别墅,“我要在短时间之内挣到那么样一所房子,然后和心爱的人一起住在里面——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洛明曦露出奇怪之色:“你觉得那样的房子很好吗?”

我摇头道:“当然不是。好或不好是要看心情——没有好心情,住哪里都不会开心,就像你一样。我的梦想的关键,是要和心爱的人住在一起,选择这样的房子只是外层的物质要求罢了。”旋笑道:“好了,今天的运动到此结束,回去洗澡吃掉晚饭,然后再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你会感觉到天地都是那么美好。”

她看看我,忽然道:“明天你不会来的,是吗?”

我点点头:“这是合同上约定好的休息时间,不过看在你很美的份儿上,如果有事,你还是可以打电话找我。”转身欲走时,忍不住再次提醒:“记得一定要按时就餐,不然你脸上那两朵可爱的红晕可能又会离开你的。”

她侧过头去,一副没兴趣听的表情。

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后,我才叹了口气。

脱口而出的话触及到我心中的矛盾带。

和心爱的人住在一起——会和谁?以前坚信不疑是真如,现在……

这一个星期以来,几乎每天欧阳竹若都会约我出去,以配机为藉口——她自己既不懂也根本不会听,实际上只是我一个人在想。她每一说话,涉及的内容必然与我正为之苦思的问题无关,多数是些闲事。

我并未感到厌烦。只是说这些事,就有种满足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每每她一开口相约,我就应下来的原因。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潜意识想真如发现问题——因为我需要一个外界刺激,刺激我做出果断的决定。

人很奇怪,事情一旦清楚,尽管会有痛苦,却会卸下心头大石,轻松许多。我不愿承认,但那是事实——这事上我很卑鄙。我答应欧阳竹若的约会,却从未刻意去做些手法来向真如隐瞒,正是想让她自己发现我和欧阳竹若的关系,从而免去我向她说明的必要。

比如我很希望正和竹若在一起的时候,真如能打电话来,然后我“不小心”让她听到竹若的声音;

又或把我们撞个正着。

如果那样,或者我摆脱摇摆不定,才能痛下决心,做出选择,究竟是选择谁。

但那很卑鄙。我很明白。可是抵不住这样的想法。

背负感情的矛盾和责任,实在是太累了。

离奇的是整整一个星期,我所期望的情形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像是真如完全不在意我忽然陪她的时间少了许多,每每见面,她的笑容仍是那么甜美。

但我清楚知道,她绝不会不在意。

周六上午,我并未如惯例般去水逸轩工作,而去了电脑城。

同行的还有欧阳。

直至下午三点过后,我才和她回到学校,同行的又多了一台新电脑。

给她装好机后,她送我到公寓楼下,忽然道:“你这样……好吗?”

我愕道:“什么?”

欧阳竹若咬着唇欲语又休:“没什么。”

回到寝室我赤身洗了个冷水澡,被冷得血液都有凝固的感觉。看着镜子里满头的水珠,心中有揪痛的感觉。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看得出我在做什么。她并非在担心我,而是不想我烦恼甚至痛苦——她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这一天我没有依着惯例去莫剑舞的住处和真如会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九章 临场一刻

见面的一刻,莫剑舞捏拳怒目:“昨天你没来!”

我还没解释,真如已微笑着说道:“小舞你别怪他,他很忙的。再说,今天不是来了吗?”

莫剑舞势不罢休地嘟着小嘴:“至少也要打个电话说一声嘛!害我白白准备了最新学会的酸菜鱼,都没人尝!”真如轻挽着她手臂,柔声道:“我不是帮你尝了吗?做得很好啊。”莫剑舞“恶狠狠”地盯着我:“那不一样,真如姐姐是我师傅,当然会夸我,得另找人来评判才行。算了,我今天重做一遍。”

真如笑道:“好啊,我来帮你。”向我甜甜一笑,被恢复快乐之色的剑舞拥入厨房去。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完全没有插口的机会。

亦没了戳破事实的机会。

真如非但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抢着向莫剑舞解释。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本只想看看剑舞,来之前没想到真如会在——周日她通常都在家陪父母。

我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两女忙碌。莫剑舞不时嗔来两句,时嫌我碍眼,或嚷我懒人一个不帮手,但眉眼间没有不开心的迹象。

窗外阳光射入来。

这是个没什么异常的上午。

回校的路上,我们一如既往般采用步行的方式。走了没几分钟,真如忽然凑近来抱着我右臂,我转头去看她时,她甜甜一笑,微带红晕的玉容上满是幸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公共场合和我这么亲密。

心神抽离开来,似第三者般观察着这情景。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旁倚着美丽的未婚妻,如果两人都带着幸福的表情,那就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但亦只是“如果”。唯一的败笔,我,绝对没有感觉到幸福,反而只有内疚和自责。

午后,行人颇少。

我停下步来,轻轻道:“真如。”

她轻应了声:“嗯?”不待我接下去,忽然微带兴奋地道,“对了,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两只小狗很可爱,是挂偶哦!本来想买给你的,因为你属狗的嘛,可是怕你不喜欢,就没买。”

我默不作声。

真如似完全没感觉到我异常般接着说:“要不咱们今天去看看,很可爱的,要是挂在床头上,你一只,我一只,晚上睡觉前看看它,我就想起你,你就想……”

“真如。”我截断她的话,“不要强颜欢笑好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

真如笑容凝固,慢慢敛尽,微垂着头不再说话。

我艰难开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昨天去哪儿了……”

“不!”真如忽然微带激动地轻声叫出来,“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忙的,为了咱们将来的家,不是吗?”

看着她求恳的眼神,我一时说不下去。

不出我所料,温柔体贴的真如早感觉到我的异常,只是佯作不知道。她怕的是揭开事情后,会有什么坏结果。只恨我怎么一直没看出她的完全正常,正是异常的表现。

没人比我更清楚,她是怎样的性格。廖父给她灌输了近二十年的传统思想,早将她整个人由内到外地刻个透;换了是别个女孩,若察觉到我的情况,早就闹翻天——但绝不是她。

华夏民族妇女的“隐忍”美德,被她忠实而完整地继承了下来。

只要我说一句话,一切表面的安定就可以结束在这刻。

但一触及她的眼神……

良久,两人都未说话。

我微张了张嘴,真如的眼睛立刻湿润了起来,却仍忍着不落泪。

这刻心如刀绞。

我终于张口:“去看看狗狗吧。”

真如玉容宛似沧海桑田般立时剧变,欢喜道:“好……”忍不住抽了下鼻子,将快滚落的泪珠吸了回去,接着不好意思地一笑,灿烂如阳光。

我几乎想找把刀照着自己心窝插下去。

真他妈的混蛋!

若我狠心狗肺一点,我可以指着她骂她为什么只是死缠着我?为什么不能爽快地面对现实?

若她坚强一点,她完全可以一脚把我踹到九宵云外,然后和更帅更强的人在一起,到我面前扬威,告诉我离开我才让她得到了幸福和快乐,再骂我赖蛤蟆整辈子也吃不到天鹅肉。

但捉弄人的是,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一切恢复正常。我仍做着洛明曦的保镖,兼且想方设法把她拉到人间,同时将工作外的时间划了一半出来和欧阳竹若在一起,剩下的时间才和真如共聚。

又是整个星期过去,洛明曦除了脸色外仍是那么清冷,欧阳竹若一如既往地实现她的誓言、在我周围散发着动人的魅力,真如则毫无异常地不过问我其它的空闲时间耗到哪里去了。

但我却愈来愈感觉到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

欧阳竹若没有给我压力,真如也没有,是我自己。

很多时候,压死人的压力都是自己给的,而非来自外界——我现在正体验着这生活。

晚上入睡前的扪心自省被彻底抛开,因为我不敢去想自己做错了什么。错得太厉害了。

桃树扬花的时候在这时候到了。

学校周围有大片的桃山,每到三四月间,就会遍山开满粉红的桃花,赏心悦目。因这原因,这里有了桃花节——一个游人众多的日子。

亦是情侣共游的绝佳日子。

周五早上接洛明曦上学时,我无意间看见外面遍野的桃花,顺口问起她会否去山上游玩。洛明曦淡淡道:“我不想去。”

我想也对,她既没朋友,高仁文也不在,当然没人会陪她去,遂不再问。

到得上午开课没几分钟,手机内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明天上午,桃花沟,去吗?”来者署名一个“若”字。

我皱着眉来回看着九个字,整个上午过去都未回复。

中午和真如一起午饭时,她轻声道:“明天是桃花节的第三天了,你们班会有活动吗?”自上周日那事后,她说话都很小心,问也是拐弯抹角,似乎很怕问到不该问的。

我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明天一起去赏桃花,一时回答不上来。

真如垂下眼去拨饭,轻快地道:“那算了,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我心下暗叹。

若你真的不介意,是不会这么失常地语速加快的。

我停下筷子,说道:“明天早上一起去游山罢。”

真如惊喜地抬头:“真的吗?”

我肯定地点头:“当然。”

心下同时暗叹。终于可以回复欧阳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章 三花聚顶

春深夏初,天气已然带上炎热的征兆。女孩们都用轻盈的哀衫替掉只能掩住身材的厚装,在山上山下尽情展现自己的美丽。

尽管如此,走在上山路上的时候,我们的回头率仍达到惊人的百分之百——自然不是因为我。

真如一身轻巧紧身的粉红装扮,既显出本身动人的曲线,又和桃花相映成辉,加上靓丽的容颜和精心打理过、直可映出人影的披肩秀发,还有温柔的气韵,将她的美丽发挥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以我对她的熟悉,也不由得在见面的时候生出惊艳的感觉,几乎有初见洛明曦的错觉。

尤其她今天特别充满活力的神情,令美丽倍增。

无论什么物事,一旦脱离生命力,本身的美丽便会逐渐陨落。

想到这处,我忍不住暗暗自责。这些时间一直思绪纷乱,未注意到她的变化,还以为她什么都没发觉,其实很容易就可看出其不妥处。过去的真如虽然仍是温婉恬静,但总如今日般充满生命力,而最近的时间里却非如此。

忽然之间心上害怕起来。

我很怕若离开她,她的美丽会逐渐陨落。真如这样的女孩,需要有强力的“外援”来滋润,正如藤蔓需要依附大树一般。

上山后情况有所改善——或曰改恶,注目率呈曲线下降十多个百分点,皆因路变狭窄陡峭,人人忙着专心看路。将近目的地时,我忽发现旁边有人趁着路上拥挤,过来想和真如挨挨挤挤揩油,正心情不佳的我沉着脸瞪了一眼过去,作个欲踹他滚落山底的架势,立时吓得对方缩回身去。

险被骚扰的真如不嗔反笑,挽住我手臂,生似我做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般。

一路上她始终带着微笑,不时主动和我说话,异常主动,激起我的情绪,渐渐抛开烦心事,和她指点江山。

渐近山巅,轻风徐来,将阵阵桃花香气带至身侧,怡人心神之极。

我正暗觉今天游玩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人多了些,忽然余光中有所感觉觉,转目看去,恰与笑得酒涡都深达寸余的欧阳竹若对眼。

我急忙回过头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尽管明知真如对我们的关系有所觉察,我仍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掩饰,那种微妙的心理,我亦抗之不住。

趁着真如看从旁飞过的粉蝶时,我再看了欧阳那边一眼,才发觉她正和好友江芋南在一起,在我们身后相隔三四十人的间距,不见那个金钱至上论者,心下稍感放心。

旋又心内苦笑。

若稍后近遇,该以什么态度对她呢?继续掩耳盗铃式地做作掩饰吗?还是趁势一口气拨开微弱的隔离罩,将彼此都拉入现实中来?

只看她深得离谱的酒涡,便知欧阳的笑容异常——认识这么久,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夸张。

她很执着,很坚强,但不代表不介意心仪的人抛下自己和另外的“竞争对手”——她的原辞——在一起。

真如一无所觉。

上山后我偷眼看见欧阳竹若拉着好友走向和我们不同的方向,不知为何心下一松。

今天不宜破坏气氛。

思索间一只手轻按上我胸口,真如玉容现身眼前,展开甜甜的笑容,轻呼道:“太好了!还在!”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着她掌心的温度,看她从衣襟口取出挂在颈上的玉石,才明白过来。

她指挂在我心口的另一半玉石。

那等于定情的象征,被我答应除非老死掉,否则绝不取下。

心口处针刺般炙痛起来。

我伸手轻握住她纤手,勉强笑道:“走吧。”

这一天过了平静无事的快乐上午,情绪高涨的真如精力出奇地好,游遍大半景区,到下午才稍露疲态,找了处农家乐休息。刚走入门的刹那,我立刻就感觉到两道目光直射而来,正眼看去,不禁瞠目。

正眼处赫然是上山后背道而驰的欧阳竹若,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她正坐在不远处,状甚悠闲。

另一人却更出我意外,竟是始终活在云上的仙女,洛明曦。

我倒吸口冷气。之前逛了半晌,之所以选中这处休息,就是因为这地方安静些,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安静。

皆因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独坐一角的洛明曦身上,这直接导致我们一进门,众人的眼中除了对她会向我注视而感到惊讶之外,并没多少对真如美丽的赞叹。

不施粉妆的洛明曦秀发轻挽,随意扎在后面,一身淡雅家居服,只是那么一坐,已显出惊人的美丽。此时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静静地不动。

我暗暗叫苦,这样还怎能休息呢?

身旁真如忽道:“竹若在那边呢,咱们去那儿坐吧?”我察觉到她声音中的古怪,看去时不觉愕然,她的目光停在洛明曦处,表情相当不自然。

我来回看着欧阳竹若和真如,两人非常有默契地带上同样的古怪神色,注意力同大家一般都放在洛明曦处。心下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这算什么?

“廖真如!”见我们走近,欧阳竹若主动打了个招呼,“这边坐。”旁边江芋南反而心态平和,毫无异容地饮茶,生似洛明曦的魅力完全没有影响到她。

真如报以同样的热情回应,坐下后笑道:“你今天好漂亮啊。”我这才发觉欧阳换上了早裙,上衣连环式地长袖其内短袖其外搭配,发型又有新变化,两绺刘海斜逸,侧边配以数绺拇指粗的分支,乌黑发亮的达腰长发被束了起来,显出格外的清新脱俗。

我猛然醒觉,直到这刻被人提醒,原本观察力敏锐的我才发觉她的衣着打扮,可知自己一直被心理阴影困扰。那绝非我所需要的状态,只会坏事,而不会对困境有任何帮助。

正思索间眼角余光发觉两女脸色都不自然起来,还以为东窗事发还是怎的,高佻的身影渐行渐进。

我愕然抬眼看去,洛明曦已行至近前,同时带动整团的目光。

她停在我面前,淡淡道:“我要回去。”

两女的目光同时杀到我身上。

我暗暗叫苦,心说美人儿你要回去就回去,何须特意来此和我道别呢?忙起身道:“不和大家认识一下吗?真如你认识的,这两位都是同校同学……”

“中文系零四届新生,在报名时引起报名处骚乱,导致长达四个小时不能正常运作,迫得学校不得不延长一天。”欧阳竹若大方地站了起来,酒涡微现,“这么出名的人物,我早就认识了——不过你可能不认识我这样的小人物。你好,我是欧阳竹若。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南南,江芋南。”

曾给我留下深刻的“慢”印象的江芋南如常般慢慢站起,向洛明曦微微一笑,说道:“你好。”

四围的目光全聚到我们这桌处,炙热的似能将人烧化。

平生所遇最美的三人,竟有机会站在一起。

若仔细比较,三人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洛明曦那种出尘离世的孤冷感,立时将她的美丽提升到高高在上的层次,予人将两女压过的错觉。除非心有所属者,又或睿智之人,世俗者确很难摆脱这种错觉。

我心知不知多少人恨不得上来将我这“身在福中”的混蛋痛扁一顿再扔到山沟里去,不由有种可笑感觉,一时没有说话。

真如站了起来,脸色同样回复正常,带着浅浅的笑容说道:“你一个人吗?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

一向冷漠的洛明曦显然是初见见到欧阳竹若,在后者身上注目片刻,说道:“我见过你。”竟就这么没了,转向我道:“我要回去。”却未回答真如的问话。

我微生不快。尽管尽情复杂,但我却不容许任何人对真如无礼,那已成为几是本能的意识。

余光瞥见真如面容微变,却仍保持着微笑。

“那就回去吧。”我淡然道,“不送。”

洛明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半晌才道:“有人跟着我。”我皱起眉来:“谁?”她转头过去,竟真的一一指点:“他,他,还有他们两个。还有四个人不在这里。”

我顺势看去,被她指点的四个人两个长发流氓相,另两个学生模样,均露出愕然的神态。

“你不是在保护我吗?”她忽然问。

我摇摇头:“只限于非假日时间,这是约定。”

她再不多话,转身离开。

“这样会不会……”真如轻拉我手臂,担心道:”会不会有危险?“她自是清楚我这份工作。我始终看着洛明曦远去的背影,随口道:“算了,大白天该没事的。”转脸时见欧阳竹若一脸茫然的样子,稍向她解释了下我应承高仁文的工作,她这才明白过来。

坐下没一分钟,之前那四人前后脚溜了出去。

我心下暗虑。

以洛明曦的性格,该是不会撒谎的类型,此时情景更印证了她的话,否则哪有那么巧四个人一起离开。但若就此离开留下欧阳竹若和真如“单挑”,那……

犹豫片刻,我终起身道:“真如你留在这里,我送洛同学回去后就来接你。”

直走到山下前,我都未追上去,故意吊尾在后,仔细观察那四人。

到得平路上,我加速上前,拍拍中间一个长发的肩:“喂,兄弟!”

洛明曦在前方停住,转身过来。

被拍那人转头看我,一脸嫌恶:“干嘛?”

我洒然一笑,凑近低声:“谁再跟她一步,我就打断谁的腿,明白吗?”

四人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起打量着我放声笑出来。

这时近午,来回的行人比早上略有减少,但仍是不少。

我毫不在意地笑道:“就这样吧,再见。”从四人中间插过去。

一人脱口道:“你他妈的什么……”

“啪!”“砰!”

那人整个打横“飞”了出去,撞倒旁边两人,落稳时已然人事不知,满脸的鲜血。

另两人失声道:“飞哥!”旁边路人纷纷闪躲,被撞倒的两人爬起来想开骂,瞅见这情形,慌忙跑避。

我收回右拳,若有所思地看着拳头。

好久未动过手,最近正因情事烦扰,心情郁闷,这人不巧作了我的发泄点。这全力的一拳,见效甚著。

有少许脱力的感觉,那是用尽力道的征兆。不过只深呼吸两口,力气已然回复过来。

我哑然一笑,探手抓着另一个长发,低声道:“试试多跟一步,这次就真的是腿断了。”说罢扔开吓得发抖的他,快步扯着洛明曦离开。

惊乱的人群中这时才有人爆发出惊叫。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一章 真如的信

“想不到你也会怕流氓。”直到跑离两条街,我才半开玩笑地道,“否则干嘛要告诉我有人跟踪你?”

最近的锻炼显然颇有成效,洛明曦再不似过去般一跑即喘至要死掉的境界,镇静回应:“我只是想看看你打架。”

我愕然看她。她有揍人的癖好吗?

“我见过你打架,以前,和他。”洛明曦简短道,“只是想再看一次。”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非常清楚这个“他”是指谁,即对之关怀有加的高仁文——不知为什么她始终未正面叫过一次他的名字——不由哭笑不得:“看我打架还不容易吗?不必一定要找流氓试手吧?那说不定会弄出人命的。”

“只是恰好他们遇上罢了。”洛明曦淡淡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目的,你会想方设法避过的。”

我两眼放光:“你终于有人生目标了?!”旋觉口误,忙改道:“至少会有目的地做某件事了,真是天大喜事……”

洛明曦一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了某个目的做事,虽然内容稍嫌单调和离奇了些,不过终是未枉费近一个月的苦心。

“是吗?”她忽然奇奇怪怪地问了一句,音调仍是平得不像问话,说罢再不理我,自顾走开。

送她回家后再赶回山上,途中特意到之前打人处逛了一圈,见没人留意,才心安下来。这种事可大可小,不过由于人流量大,相信没几人看见打人者的相貌,该不易有后遗症。

时间已过了两个多小时,天色都开始暗下来。

我进门的刹那,就听见欧阳竹若“咯咯咯咯”的标志性笑声,不由大愕。枉我还一直担心她们两个凑在一起会出事,想不到会相处得这么愉快,完全听不出那笑声里有做作的情绪。

“轩!”刚一进门,真如甜美的呼唤声传来,可知她一直注意着我的踪迹。一眼看去,江芋南抿唇浅笑,余二女坐位已近至险些贴在一起的程度。

我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十数道杀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想是洛明曦离开后众人终于发觉了欧阳和真如的魅力值亦是出奇地高,以为我这混蛋前辈子修了多少阴德,才换来今生“艳福”。不过欧阳竹若和廖真如都是被人注目惯的人,并不在意,真如更毫不避嫌地拉住我的手,轻笑道:“你没听见呢!刚才竹若讲了一个笑话,真的好好笑的。”

我察觉出情况了与众不同,试探道:“什么笑话让你们这么亲近,都快粘成一个了?”

欧阳竹若酒涡加深少许,在旁插话:“有些傻瓜不知道人家多担心,幸好本姑娘安慰有方,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泪人儿……”

真如颊上一红,忙轻摇她手掌:“竹若!别说!”

我听出欧阳竹若话外有意,似乎跟我想的有所不同,知趣地转换话题。

晚上八点过后,四人才一起回校。我先将欧阳竹若和江芋南送回公寓,正要送真如回另一栋楼,途经暗处时她忽然站住,柔软的手堂轻拉着我手臂,却什么话也不说。

我强忍不安,柔声问道:“怎么了?”

她犹豫片刻,忽然扑近抱住我。我轻搂着她腰,低声重复道:“怎么了?”

她放开手来,语声微乱:“没……没什么。”

直至道别,她都没多说什么。

两天后即周一晚上散步时,真如忽然递来一封信。

我初时以为她帮人转交信给我,半笑半奇怪地接过,问:“谁给的?”

她颊上一红:“我……我的。”

我小吃一惊:“天天见面,写信干嘛?”

她扭捏片刻,忽地转身就跑,直奔向公寓方向。

我彻底头晕,不知所以地看看信封。精致的素白自制信封,角上数朵手绘的栀子花瓣,凑在鼻端轻嗅,还可闻出真如的体香,可知她藏在身上不短时间。封面上写着五个清秀的小字,不仔细看还看不见:“给我爱的轩。”

我点点头。信封做得不错。

“轩:有些事我不敢对你说,只好这样写,别生气好吗?”

躺回床上后我才躲在蚊帐里折信,看见第一句,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轩……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怎样怎样”的句型,不过这也够呛。从小受着传统教育的真如有一手我十辈子也望尘莫及的好字,据廖父介绍是其从隶体和小楷中自己领悟来的,字如其人地美丽,字里行间都散发出女子柔性的美。

“如果你看了信后真的生气,那就罚我三天不准见你好了——那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我心神一颤,险些抓不住信。

短短一行,带着无限的柔情融入我心脏,随即陡化为尖刀,直刺入内。

三天吗?我已经不知有多少天刻意避她了……

带着淡黄色印花的信纸上的字接二连三地跳入我眼睛。

“我很怕,怕你会离开我。竹若说——原谅我把这事告诉她,我想我已经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了——有些人天生注定会吸引人,那是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事。如果要把握自己的爱情,就一定要主动争取,否则……我很怕,所以写了这封信。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咱们认识的事。爸说你是值得依靠的男人,说我注定了必须靠着别人生活,所以才迫我和你在一起——他是为我好,现在想想,我才知道这一点,而且非常感激他当时那么做。可是当时我却那样反对,平生唯一一次和爸爸倔,还伤了自己,要不是有你阻止,我说不定已经做下了让大家都伤心的蠢事。

“遇到你,是我一辈子最大幸运。

“记得那次爸逼我和海晨(别生我这样称呼他的气好吗?我一直当他是好朋友……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和他做朋友好了)分开吗?他提到过陆伯伯给我看的字相,说我是‘妻凭夫贵’,以前我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陆伯伯是对的。爸不明白,其实我和海晨根本没有恋爱,不过那时我也不明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我以前以为这是个很普通的愿望,可是竹若说这很奢侈,因为那会要你守一辈子的承诺,每一天都要守,非常累的。不过她又说女孩子都是任性的,注重感情的人都会这样想,还说她也很想自己爱的人这样对她,可是很多时候事情都不遂人意的,所以要学会隐忍,暂时把不快乐放在心底,等到快乐的时候,就一起释放出来。所以我想改改自己的愿望,只要你爱我,就够了。

“你把玉石一直带在身上,我很高兴。昨天在山上我摸到你的玉石,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好。本来想让你摸摸我的玉石,可是……可是……我也挂在胸口,有那么多人,不好意思让你摸,只好自己给你看,后来想想,差点羞死人家——怎么会那么想呢?妈说女孩子要保护自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只能把自己交给自己的丈夫。我还没嫁给你呢!不过我的心已经嫁给你了。

“可是后来一见到洛明曦,心情忽然就不好了。我知道为什么的,因为我怕她抢走你!”

看到这里,我如受雷劈,愣住不动。

这是真如第一次在信中写上感叹号,可知她情绪的激动,也说明这正是她最在意的事,为此特别写信给我的原因。

但这是什么意思?洛明曦抢走我?怎说得到那处去?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你自从开始保护她,就开始疏远我,你知道那是多么大的痛苦吗?可是我不敢表现出来,怕你会生气。那次你阻止我伤害自己,生气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不想你再那样……洛明曦比我美丽,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是为这个喜欢上她的吗?我比不上她,心里很害怕,可是我又想你不会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敢写下我的要求——这可能是我一辈子唯一的要求,答应我好吗?

“求求你,不要再做那份工作!不要再和洛明曦在一起,不要喜欢她,不要不喜欢我,不要为了她不见我,不要看着我时带着伤心的表情,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这件事让自己痛苦……我不想看见你的痛苦表情(虽然你一直在隐藏),因为那会让我的心碎掉的。”

四页的信纸止在这处,下面署名:“最爱你的真如。”

目光移离,我不由苦笑,颓然躺倒,信纸落在身边,露出背面,竟还有字样。

“P.S:这封信我誉了好几遍,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会不会惹你生气……只是想说说自己的心事,如果你不爱看,那……那明天就假装没收到过我的信好了,我也会假装没给过你信的。”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二章 竹若的情

我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在山上欧阳会有言外有意的那么一句。

因为她知道了真如以为我的变化,是由洛明曦引起的——亦只有后者,才有能胜过真如的容貌和气质,同为女性的敏感,让她误解了事情的真相。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封信。松一口气?又或发笑?我完全无法进入这样的情绪,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信中的那份柔情蜜意和惶恐,患得患失的心情,在末一句中尽现无遗。尽管下了决心向我要求,却仍担心我的反应,才会有那一句。

而且更让我不愿看到的是,欧阳竹若不仅吸引了我,还吸引了真如。她们若成为好友,那结果可能就是将来引发更大的痛苦。

仰望帐顶,我一时陷入无力的颓废感中。

感情不是我所拥有的能力可以轻易处理的——亦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处理好的。

半晌,我拿起手机,拨出欧阳竹若的手机号码。

“太阳不负我的苦心,终于从西边出来了!”通后欧阳竹若轻快的声音传过来,“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呢!我好高兴……”

我毫不理会地单刀直入:“你愿意做真如的朋友吗?”

那头沉默下去,片刻后才问:“愿不愿意又怎么样?”

我声音平稳地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做朋友吧。”

欧阳竹若陡地激动起来,叫道:“不行!”

听筒里传出杂音,显出她旁边正有人在,还被她的变化吓了一跳。

我默不作声。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激动,可知我那一句的刺激之大。

“绝对不行!”欧阳的声音小了些,“我不要只和你做朋友,我说过的,二十五岁之前你一定要娶我!”

我淡淡道:“我不想再耽搁在两难的境地中,你明白吗?有很多事,不是都能达到最好的结果的;对于自己的理想,只要你做过,就已经足够了——毕竟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一辈子只能憧憬,而不能去做。”

只要你做过,就已经足够了。

对我亦是如此。真如的真情,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我难以做出对不起她的决定。或者将来我会后悔,也会追忆,回想欧阳竹若的美好和我的爱情准则,但只要有些回忆,就足够了。

我并没有柔弱到必须太多东西支撑。

电话另侧显然听出了我的认真,沉默下去。

细微的人声从那侧传来,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似是有人在和她说话,却得不到回答。

我很想直接问她,知道我是用了多么巨大的强制力,才迫自己说出这些话——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很清楚,感情的付出是双向的,我的痛苦,绝不会比她更强烈,虽然亦不会比她更微弱。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清晰而缓慢的句子终于从那侧传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是为了那些虚无飘渺的理想还是梦想吗?我——不——是!”

语速再次加快:“我喜欢植渝轩,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个人。我喜欢他的敢做敢为,喜欢他的用情专一,喜欢他乐观向上、永远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喜欢他的目标明确、对该做的事绝不轻言放弃,喜欢他的意志坚定和男人气概,还有对家人的关心体贴——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他的可靠!知道吗?当我听到那句‘我要做的就是一棵榕树’时,已经决定了,我这辈子要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我的爱,不是对什么理想的追求,而是最真实的感情!”

手上一松,手机向下滑去。指头下意识地重新用力握住。

在我印象中,欧阳竹若从未如此生过气,那种气恼绝对发自真心,而她未加掩饰。

这与平常爱笑而充满活力的欧阳截然不同。

引发她怒气的,正是我的话。

她渐渐平缓下来:“我不爱言情小说,也不喜欢看那些肥皂剧,我不要空洞的、没有意义的爱情。我要真实的感情,就像我付出的一样,两个人互相喜欢对方,在一起努力工作,在一起生活,一起面对困难和享受人生,”声音渐渐细小下去,“结婚,生子,然后直至死去……我要先死,因为我不想在你死的时候伤心。还有,我死的时候要在你怀里,不管你老成什么样了,抱不抱得动我,还要和你戴一对连环同心锁,这样下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

一丝丝异样的情绪溶入神经中。

我苦笑。太失败了,不但没有成功拒绝掉她,竟然还会被感染情绪。

“所以,”柔脆的语声忽地提高少许,“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不管你说什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

音量不高、却像晨钟暮鼓般震动我心灵的话语逐字消失在耳内,却刻入心间。我轻轻道:“竹若。”

那头呆了一呆:“你叫我什么?”

我自顾地道:“对不起。”

挂掉手机,情绪仍不能平静下来。

她是我遇到过的最美好的女孩。而且她喜欢我。我还听到了最动人的告白。结婚,生子,死在一起。

这已经足以对我造成致命的“打击”。

蓦地真如的影子掠过眼前。

我叹了口气。

若能够兼收并取,那最好,但我知道那首先对她们都不公平,而且更体现了我的自私,何况我无法将自己的感情一分为二,同时给两个爱人。

“啪!”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次日清晨,接到真如发来的短信:“妈病了,我回去照顾她。很快回来。”

我松了口气,因不用立时对那信做出反应,同时心生奇想。

她是否也为这凑巧之事松了口气呢?因为不用听我的回复。

那回复对我们彼此都有着巨大的意义。

中午下课,正和君子结伴要去午饭的当儿,被门口一人唤住:“植渝轩。”

君子侧头看去,立时回手一拳,低声道:“你桃花运也太好了吧?这是第几个?”

赫然竟是个我从未想到过的人。

竹若的好友,那永远慢半拍的女孩儿,江芋南。

“从没见过竹若这样的,她一直都是个很爱笑的人儿,遇到再大的烦恼,也不会生气或者浮躁。”站在教学楼下角落中,江芋南双手轻握放在衣前,轻慢地说着,“她脾气好,认识这么久我没有见她真正生气过。可是昨天却见到了。”

我不好发话直接问她来意,只好就那么听着。

“吓了我们全寝室一大跳呢。后来竹若又哭又笑的,我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你。”她认真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因为认识了你,竹若已经哭过好几次了,偷偷地哭。可是瞒得了别人,又怎么瞒得过我们这些室友呢?我们都不想再看到她这样,所以悄悄公推我来跟你说。”

我心潮起伏地道:“说什么?”

“我不是来劝你珍惜竹若的,她这样美好的女孩子,迟早都会有人珍惜。我们只是想请求你,如果你不喜欢竹若,请放手吧。这样下去,只会害到她。”江芋南保持着缓慢的语速,“时间越久她会付出越多,付出得越多伤害越大,现在竹若已经到了被你们的感情完全左右情绪的时候,我们不想看到她到因感情的原因崩溃——虽然她很艰强,可是毕竟只是个女孩儿,不像你这样的男人,随时跌倒可以爬起来。女孩儿是跌不起的。”

吐出最后一句,江芋南露出少许如释重负的神情,可知这事困扰了她不短时间。我像雕像般听毕,反复回味着她最后一句,忍不住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竹若已经像真如一样不能自拔,否则江芋南何须来找我作主动拒绝方?但她不知道,我也早到了不能自拔的境地。唯一的不同在于我自问是个男人,还能死撑着不显露出来。

“你说……”我忽然道,“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样吸引人的魅力,能够吸引竹若呢?”

江芋南忽然轻笑,微带调皮地道:“很多中了,敢做敢为、用情专一、乐观向上、永远都对未来充满希望、目标明确、对该做的事绝不轻言放弃,还有意志坚定,以及对家人的关心体贴——除此之外,你还很有男人气概呢!最重要的是,你很可靠。”

我呆道:“这似乎是……”

她敛笑歉然道:“对不起,昨天听到了竹若失控时的说的话,我记忆力也很好,所以稍稍复述了一下。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魅力,现在在她的眼中,你就是这样的人。就像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样,不是吗?我的话就这么多了,谢谢你肯听我说完,希望你能尽快决定。”

我唤住正欲离开的她:“我能不能请问一句,在你们的眼中,我又是怎么样的人呢?”

江芋南抿唇看了我片刻,才道:“这有帮助吗?”

我想想道:“或者可以帮我认清自己,好考虑是否值得竹若去喜欢。”

“是爱,不是喜欢。”江芋南仍是那么语速缓慢,却语气坚定,“她已经不仅只是喜欢了。如果要我说的话,你长相很不怎么样,心地也不善良,做事优柔寡断,没有自知之明,自高自大,还伤害我最要好的朋友,实在是个不可救药的坏蛋。我个人还觉得你很可怕,会把人吸引过去然后非常彻底地伤害。说真的,可能因为接触得少,我半点也没感觉到你有她说的那些优点,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她已经这样认为,谁也改变不了——在爱情上,她是很固执的。”

我挠头道:“没这么严重吧?难道我一点优点也没有?那怎么还能吸引那么美丽的人?”

江芋南噗哧一笑,说道:“她说你最爱在关键时候插科打诨,真没说错。谁知道呢?就像我们都完全不明白,你怎么会吸引廖真如?还让她那么死心塌地地和你在一起,那是不可思议的——不只是我们这样想哦,在认识你以前,竹若号称会计系第一八卦消息快递,总能最快打听到消息,她把整个成都知名高校、包括本校在内所有的系花资料都记录在案呢!那时就觉得很奇怪,这学校里所有系花的男友都无不高大威猛,或者帅气有为,只有管理系的系花,不知怎么会有你这样……这样一个男友,”她扬手比划了一下,以显示惊讶之盛,让人哭笑不得,“竹若还说,这是历史上所有教学单位的培养奇迹哩!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好奇,她才会去接近你,然后陷了进去。”

我叹了口气,忽然微笑道:“她没说错,那正是奇迹。而我正是创造奇迹的人。”

江芋南似看怪物般呆在当场。

突然之间,所有自信和冷静都回到身体内。

江芋南说得没错,我已经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错,而不能再继续错下去。这是这辈子我遇到过的最大难题,亦会影响终生,如果不尽快尽善地解决,后果难以设想。

她的话将我从回避中拉回现实,亦完全感受到面临的压力。当初刚发生时未能及时处理,结果导致现在的情形出现;若不现在再不处理,将来会更严重。我不该避闪,而要解决。

那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三章 新的决定

真如的美好,就在于她的柔弱。那是能令任何男人——尤其是我这样有着轻微大男子主义思想的人——兴起保护之心的品质,百里挑一亦挑不到。而欧阳竹若则是乐观,她永远不会像真如一样随时担心我会不会因为某些小事生气,因为她相信我。

在这些品质之下,她们的容色反而降到一个不起决定作用的位置上。

真如的温柔体贴无人可比,永远会让她心爱的人感到温馨,虽然会失于坚强和乐观;竹若则会给人来欢乐,让人感觉世界永远是美好的,虽然在温柔体贴上完全不是真如的档次。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们的结合体,将是完美——但上天并没有让人完美的打算,将她们一分为二,很多人甚至连遇到任何一个的机会都没有,我却是是最幸运的那人,有机会从这“二”中选择其一。

和真如的爱情是以长期的感情为基础的,而和竹若则什么基础都没有。

只是爱情。

我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曾为自己择偶的目标定过标准:不能太聪明,因为太聪明的女人会疑心病很重;不能太美丽,因为太美丽的女人容易招摇;要很温柔,因为我不需要老婆和自己“强强相对”。

欧阳竹若全数犯尽。她很聪明,她很美丽,她并不很温柔。

但我仍不能抗拒她。因为她聪明却信任我,美丽却直到二十岁都未谈过恋爱,不太温柔,却并不因此争强好胜。

真如几乎符合我所有标准,唯一不符合的,是没有像竹若一样信任我。然而她有着欧阳竹若所无法比拟的另一项优势。

那就是我们共同渡过的岁月,长期培养出来的感情基础。

那成了我最大的心理障碍。

选择哪一个?

一直以来,我徘徊在这些矛盾和困扰中。但现在不同,我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

下午例行去作网站维护时,莫风逸微讶道:“你遇到什么事?整个人似乎都不同了。”

我夸张地摆个笑容:“我决定去伤害一个女孩,然后和另一个永远在一起——这么解释风逸兄满意吗?”莫风逸哑然一笑:“去伤害人还这么高兴,我该说你变态呢,还是说你无情?”

我正容道:“是明智。刚才只是开玩笑,不用介意。”

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转移话题道:“我想改建一下逸存科技的网站模块,加一些新东西进去,你帮我看看怎样。”逸存科技是莫风逸老爸在创立公司时为了给当时在重病中的儿子祈福所起的公司名,然后成了他们网站的站名,亦正是我正负责的这网站。

我精神大振,嚷道:“快点说出来,我现在精力正旺盛得无处发泄,不加多点工作都对不起自己!”

莫风逸微笑道:“有得你忙的哩!你不是叫我帮你找零活儿吗?前几天我爸说他有几个客户说起过这方面的需要,而且为数还不少,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组建个工作室怎么样?上次和你合作远天那项目的人都比较可以,你不如拉他们进你的工作室,然后自己做老大,那岂不是又省力又赚钱?”

我深有同感,若只靠自己打工式地工作,实难实现自己的目标,同意道:“那要和他们谈谈才行,而且初期人数不宜太多。你帮搞定别校的那三个——他们本来就是你找来的嘛,你去讲比较好——当初就是项目里的精英,我认为相当不错。我再从学校里挑两个人,这样加上你我,一共八个人,嘿!恰好七男一女,是否该取名叫‘八仙工作室’呢?”

莫风逸愕道:“帮忙倒没问题,你不是真要拉我入伙吧,我可没有计算机天赋。”

我抱着他肩膀,仰看他足高出我半头的脑袋:“不把你这么好的军师拉进来,怎能显出本人的任人唯才呢?哈……”

彼此均是坐言起行的人,当即说定事项,离开后我只觉浑身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自己想想都觉好笑。

只是一个观念的转变,却带来整个人的不同。

精神其实才是主宰人命运的关键。

送洛明曦回家的途中,看着她艳绝人寰的侧颊,我忍不住问:“你有过感情的烦恼吗?”

她毫不动容:“没有。有他在。”

我明白过来。高仁文或者不是很了解洛明曦,但对其的保护工作定做得很扎实,那足可让一切想伤害她的人不能得逞,也可让一切她的追求者却步。没恋爱的对象,自是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

到家后我送她入内,在厅内道:“我要走了。”

洛明曦坐在沙发上仰首看我:“嗯?”

我淡淡道:“我已经向高仁文提出辞职,他说很快就会回复我,以后你可以少掉被我这样的俗人逼迫的烦恼。不过基于我的立场,仍希望你能活得好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我想大家都想见到一个活生生的洛明曦,而不是一只飞在天上永远不想落地小鸟。”

她睁大眼睛,说道:“是我那天的行为让你不高兴吗?”

我知她指那日想看我打架的事,洒然笑道:“当然不是。我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的烦恼而做此决定——虽然好像不怎么吉利,不过我仍然要祝你将来经历这样的烦恼。再见——记着改掉这嗜好,不要老喜欢看人打架,女孩子干嘛喜欢打打杀杀的?”

“那天你说你很厉害,和他打的那天,”她移开目光,声音一如既往地无高低变化,“我并不喜欢打架。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骗人。”

我愕然看着她。

“你走吧。”她接了下一句。

我微感失望,这直接表明我这么多天的努力是无效的,没能将她炼出丝毫人性来。

走出大门,身后忽然道:“我会照你说的试试,希望你在这件事上也没骗人。”

我大愕转头去看,她已走上旋梯。

原来还是有点儿效果的。

回校后我直接约出欧阳竹若,地点则是她最爱去的那座小亭。半暗未暗的天空呈现出夜幕来临前的消极景像,让人颇有感触。

“你别否认哦!昨天你叫了我名字的!”没等我开口,一如平常般神情的欧阳竹若抢先发言,“以后不准再改回去,否则我会伤心的。”

我莞尔一笑,心中想到真如信中提到竹若说过人在遇到不快乐时需要隐忍,等到快乐的时候再一起释放出来,她现在是否正是隐忍的状态?

但无论是否如此,我此刻都觉她怎看怎么可爱。

“廖真如那天在山顶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竹若的神情忽然有些黯下去,“我跟她说不是的,但她很坚持。”

“竹若。”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黯淡情绪,“你喜欢真如吗?”

“呃?”竹若露出傻眼的可爱表情。

“换种说法,如果没有我,你愿意和她做好朋友吗?”我调换好表达方式。

她想了想,肯定地点头:“当然愿意,她是很好的人呢!人又善良,长得又美,性格也很温柔,我最喜欢这样的朋友了——南南就是一个代表哦!”

我轻描淡写地道:“那你们就做好朋友吧。”

欧阳竹若的表情彻底傻掉:“什么?”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四章 重伤之愈

我双手交握肘在石桌上,说道:“但是千万不要再喜欢上同一个人。”

清丽的玉容煞时化为苍白:“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字地说出来:“不要喜欢上同一个人——因为那会让朋友变得不是朋友。”

“不是,我是问你的意思是什么?”她语声不由自主地微颤,“你让我和她做好朋友,可是让我不要和她一起喜欢上同一个人,因为那样会做不成朋友——是这样的吗?”

我看着她不再解释。她的聪明,绝不在美貌之下。

竹若突地伸手过来抓住我小臂,脸色在黯淡的光线下愈来愈白:“你真的说了这……这几句话?”

我露齿一笑,点点头。

她霍然起身,转头过去:“我什么都没听见!”小跑着离开。

她转身的刹那,我已看见她眼角的泪光,但我没有阻拦。

这需要她的消化,那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

我仍坐在原处,笑容僵得消不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痛过之后,她会恢复过来。

江芋南怒气滔天的电话打来时,是二十分钟之后。她用前所未有的语速直呼我名字,然后问清我的所在,最后在五分钟内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抬手就向我脸上扇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坐在小亭内,半寸都没移过,直到看到她的小手。

纤掌停地半空,被我牢牢抓住。

我说道:“你没有打我的资格。”

江芋南尖叫道:“我想杀了你!”我抛开她的手:“那是犯法的。”江芋南呆了呆,从附近路灯射入来的灯光映出她的面容,异乎寻常的怒意满溢。

“她……怎么了?”隔了片刻,我终于低问。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一个人哭,谁的话也不听!”

我耸耸肩:“女孩子哭着玩玩,很正常的。”

江芋南重重地坐到我对面:“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不管哭成什么样,她都会拉着我诉苦,从来不像这次。谁都看得出来,她非常非常非常伤心!”

我淡淡道:“我刚如你所愿拒绝了她。”

江芋南一呆:“那不可能,如果只是你简单地拒绝了她,她仍然会斗志昂扬地坚持下去,根本不会……”

“因为我用了一种非常有效的拒绝方法。”我轻笑了笑,“你现在不会懂的,不过不久可能就会明白。”

同样的意思,可是因为使用的表达不同,将有程度深浅之别。

我用了一种程度最深、意思最明确的表达,而聪明的竹若完全明白。若换了以前那种普通表达,她唯一的表现就是完全不理会我说了什么。

江芋南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气消了一大截:“那……那怎么办?你还是别拒绝她好了……我以前不知道她会这么伤心,才跟你说那番话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向异性缘很好。在家乡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女孩,她不顾一切地向我告白,结果被我拒绝。那是个内向而美丽的女孩子,性格也好,本性也好,本来都很不错。后来,因为我拒绝了她,她加入了黑社会。”

江芋南呆呆地听着:“什么?”

我自顾接下去:“后来上了大学,又一个女孩向我告白,她是我兄弟的妹妹,不是很漂亮,可是心肠软,心地好,总是尽力想做到我要的标准。我很喜欢她,可是喜欢不同于爱,于是我拒绝了她,结果被她室友狠狠教训了一顿——你猜怎么样?”

江芋南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一笑道:“她室友后来和我关系暧昧。我们之间都没说过什么喜欢或爱的话题,但形成了默契,她不说那些,因为我不会接受。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后来因为真如,她离开了原来居住的寝室,结果第一个向我告白的女孩机缘巧合下替补了她的位置。”

江芋南不说话了,吃惊地看着我。

“这一切都彻底断在真如和我在一起后。”我继续说着,“她的父亲,一个我最尊敬的人,帮我把以前所有的暧昧关系断掉,从此我只和真如在一起。你不要误会,他用的方法,只是将我那时候的现状告诉了她们。我很感激他,可是仍然拒绝了真如——尽管她那么美丽,已经超出我想要的。”

江芋南完全融入我的独白中,并不插话。

“一切都只因为我在这些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最爱的人。”我平静地说下去,“她给了我人生最有用的一课,让你们现在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对人生充满希望、积极向上的人。我是那么爱她,已经到了没有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境界。我立志要娶她,让她一辈子幸福,和她一生都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做一对最幸福的爱人。”声音顿住。

“她……”江芋南恢复旧有的语调,轻轻道,“她遇到什么不测了吗?”

“是的,她被毁了容——但那完全没有让我的决心减去半分。是她变了心……”我似雕像般溶入黑暗中,整个人只有嘴唇在动,“不,不是她变了心,而是我一直以为她也爱我,其实不是那样的。我还记得那次,听到她亲口对我说出拒绝的话后,我无缘无故地吐了血。”

“啊!”江芋南捂嘴轻呼。

我向她微微一笑:“人的生理机制真奇怪,完全没有任何内伤,却会吐血。我身体非常强壮,还是打架的高手,长期注重健康,仍抗扛不住那刹那的冲击。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拒绝啊……过去都是我拒绝人,我知道她们伤心,但知道归知道,自己亲自经历时才知道原来想当然的东西和实际是完全不同的。知道吗?后来我险些死掉,大病初愈后,”我语声不自觉地放轻,“我,再也不想遵守自己的爱情准则了。”

江芋南轻声道:“然后你就和廖真如在一起啦?”

我并不回答,却道:“那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捱不过去,然而过了不久,我恢复到了现在的状态。明白吗?我一口气爱了四五年,伤得太重,恢复得也很慢。有些事快刀斩乱麻好一点,趁她还不是陷得很深解决。再重的伤,一段时间的异常过后,她性格可能会稍微和以前不同一点,但终究会从其中恢复过来。”我垂下头,看着自己隐在黑暗中的双膝,“这是我的决定,和你无关,不用自责。你是她真正的好朋友,会因为她的伤心而失态,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

她再次呆住。换了任何另一个人,都可能会追问或分辩,但她不会。

我站起身,连道别也不说一句地离开。

有一些话我没说。

遇到竹若后,我重新对自己的爱情准则燃起希望,如果没有真如在,我很可能早就主动追求她,而不是让她反过来追我。但我同样了解身为一个男人肩上责任的重大,两种复杂的情绪夹在一起,唯一能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在我的决定。

下来的步骤,需要竹若的配合,这也是我特意找她的原因。而在她恢复之前,什么异常都不会发生。

次日到水逸轩,找着张仁进后我直接道:“帮我找几个身手不错的兄弟,要意志坚定的,最好已经有了爱人,能够对美色的足够的抗拒力。”

他笑着问道:“你干什么?不会是想找人劫美女吧?”

我耸耸肩:“不,我是要找替代我去保护美女的人。”

高仁文的回复很快就会来,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将离职。想想颇为好笑,本为钱而做,现在一分钱没拿到,却自动提出不做,等于白送了那么多时候的劳力。

只希望能够对洛明曦有些帮助。

我再未接到欧阳竹若半个电话或讯息。

隔天真如返校,我笑着对她说:“小傻瓜。”并没有多加解说,因为我已经没有再去接送洛明曦了。

一切回复到了遇到竹若前的轨迹。

我开始和莫风逸一起策划工作室的成立,忙得不可开交,但仍不会把晚上和真如一起散步的时间占掉。她也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只是笑容愈加快乐。

她一定知道一个普遍性的真理,经历过风雨的爱情,会愈来愈牢固和坚实。

所有事情,似都在掌握之中。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五章 情如断水

五天后,我第一次给江芋南打了电话,询问竹若的情况。

江芋南犹豫许久,才说:“你还是自己来看看吧。”

我心里喀噔一下。

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偷看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错。

活蹦乱跳的欧阳竹若一如过去般酒涡在颊,和朋友一起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伤心的迹象。

离开后我颇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难道一直以来是我自作多情,其实她并不喜欢我,也没有因为我拒绝而伤心,现在只是随便抛开一个玩笑而已?

我约了江芋南出来,她抢先问:“你看到了吗?”

我点头以应:“她好像已经完全恢复了。”

江芋南神色古怪地犹豫片刻,才道:“竹若说,有一个傻瓜自以为聪明,现在她要证明给那个傻瓜看,不是什么事都能理性处理的。”

我心内一震。

那是什么意思?

我直接约竹若出来,她用着非常轻快的语调答应了。

时间在上午课间,地点仍是那小亭处。

她的脸色红润,仍那么有活力。

“不准叫我全名哦!”见面的那刻,她如是说,神情俏皮可爱,“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叫我名字的后两个字!”

我反复仔细打量她。

竹若微红了颊,佯嗔道:“看嘛?!没见过美女吗?”

“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竹若眨眨大眼睛:“当然没事。”不待我有所反应,立时再接下去,“那天一时说了气话,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今天要纠正过来——我什么都听见了,可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按着你想的去做!”

我张张嘴,一时说不出来。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哦!我已经想通了——你是想和我断绝关系,然后再和廖真如断绝关系,对吧?”她托腮轻笑,眼神中满是笑意,“你让我和她做朋友,是想让我帮她渡过痛苦的时期,对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断开所有烦恼,还可以瞒着她我们的事,又不用对不起任何人,是吧?要不是我聪明,肯定会像傻瓜一样就这么离开你的!”

她一连问了三句,我惟有苦笑:“真聪明。”

竹若伸着小指指着我鼻尖,嘟嘴:“真狡猾!”

我默然片刻,说道:“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害人家哭了老半天呢!不过,”她收回指去,“我可不会帮你做那些的,人家只是个可怜的小女人,哪来本事去照顾自己情敌呢?”

我张嘴欲言。

“你以为那样就不会对不起我们任何一个人,其实如果真那么做了,”她打断我,认真道,“那只会同时伤害到我们两人。”

我木然道:“我不想再纠缠在这里面。”

她软化下来,轻声道:“你能听听我的建议吗?”

我点点头。

“告诉廖真如吧!如果被她自己发现,那会伤人很深的;反而你亲口告诉她,才证明你没有对不起她。”她看着我,眼内有些恳求的神色,“开诚布公地公平竞争,那才会将伤害减少。”

我摇摇头。

“你担心她受不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让我来吧!”她伸过手来,轻捏着我一只指头,温柔地道,“女孩子之间总易说话些,尤其她当我是好朋友。”

我仍是摇头。

竹若轻轻一叹,说:“你是担心她承受不了吗?那该怎么办呢?”

我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去承担伤害她的痛苦。”

竹若微微一震,抬眸看我。

什么都没有照我预想的路线前进。竹若说得对,若同时拒绝她们两人,或者在我不会存在心理上的负担,可是对于她们任意一个,都是巨大的伤害。

我太自私了。

竹若忽然轻轻道:“对不起。”

我微讶看她。

“都怪我太任性了,才会让你这么烦恼和痛苦。”她难过地说着,“我也很喜欢廖真如,不想让她伤心,可是……可是……”

我深深感受到她心内的复杂感觉,反手握住她的纤掌:“不怪你。”

竹若颊上一红,轻声道:“你还是第一次握我的手呢。”我并不回答,亦不松手。我深知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但另一股不愿看到她痛苦的心情直接压过了其它情绪。

正如我绝不肯让真如受到伤害一样。

“我不会放弃的。”竹若忽然说,“我只是想抓住一份值得付出和收获的爱情。为什么你不先认识我呢?那样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我苦笑一声,低声道:“如果有两个我就好了。”

竹若想想,噗哧一笑:“那不行,那我不是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你呀!一个就已经让人很辛苦了,何况两个那么多?有时我在想,就算我跟你在一起,说不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廖真如和我抢你,一个人就几十年,何必那么辛苦呢?可是只要一想到你一脸严肃表情却说着笑话的样子,我就把这些胡思知己想忘得一干二净。”

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给你介绍几位绝对不逊色于我的男朋友,然后就可摆脱出来。”

她噘起嘴来:“我才不要!你舍得吗?把我送出去,你肯定会后悔、伤心和痛苦一辈子的!”

尽管心情不佳,但看见她宜喜宜嗔的可爱表情,我仍感到一阵轻松。对着她似什么烦心事都可抛开。

“我决定啦!”她忽然嚷道,“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拒绝的话,我都不会再相信。等了二十年才出现的爱情,我不会放手的!”

我说道:“真不害羞。”

“这是真实的感情,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她眼中闪动着光芒,“你如果不压抑自己的话,我们该是多么幸福的恋人呢?”

我沉默下来,握着她玉掌的手微微用力。

温暖透心而入,让人舒服。

不会的。有了一次拒绝的经验还不够吗?我怎会舍得再说一次呢?

忽然间强大的信心和勇气涌起。

正如她所说,真实的感情没有隐藏的必要,尽管会带来伤害,可是隐藏却更伤人。

就让一切理所当然地发生吧!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六章 说出真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考虑的重点由是否接受竹若,变为如何向真如说明才能尽量减轻对她的伤害。

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已经被竹若完全吸引了过去。

如果换作景思明这样的人物,处在我的位置,想必宁可抛掉感情也要选择真如,因为后者的家世对男人的事业,委实有着莫大的帮助。但我做不到,不能那样用外界价值来影响自己的判断。

我将感情放在人生的第一位,尤在事业、个人梦想之上。

细数我周围的朋友,我不知道有多少会因我的“变心”而鄙弃我。感情让我晕头转向,难以判断出怎么做才最正确,快刀斩乱麻是我的决定。

我决定亲口告诉真如,我和竹若的事。

***

与竹若见面后的当天晚上晚饭后,我一如既往地和真如绕着学校散步。

她握着我的手,神情愉悦地轻轻摇摆,慢步前行,完全不知道我准备说什么。

“真如?”某一刻走到校后僻路上,我终于将勇气鼓到巅峰。

她侧颊看我,甜甜一笑:“嗯?”

我有些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睛,说道:“你该学些东西了。”

她愉快地道:“好呀,我一直想学插花的,可是一直都没去。”

我垂眼看地:“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喜欢吗?那我不学它好了。”真如完全没有生气的表情,仍是语调轻柔,“可是其它的我就不知道要学什么了……”

看着她认真思索的神情,我终说出来:“学学自己照顾自己……吧。”

“我会呀——对了,妈新教了我一道菜,周末我做给尝尝。”她自顾地说着。

我尽量平静地道:“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静了静,秀眉微蹙:“你……又要离开吗?”

我知她错会我的意思,以为我像以前般为了工作暂时的地理性质“离开”,慢慢道:“你知道我过去的事的,那时你在照顾我。我接受廖伯伯的决定,和你在一起,并非因为爱情,是因为封如茵的离开让我决定不再追求爱情。那时我只希望用长期的相处来让我们之间产生深厚的感情,那就够了。”

真如渐渐睁大的吃惊眼神一直看着我。

“可是我认识了一个人,忍不住……”我极力寻找合适的字句,“她让我重新想……我……”

真如面色愈来愈白,颤着声儿问:“她是谁?洛……洛明曦吗?”

我艰难地摇头。

她握着我大掌的手在逐分加力:“是……是谁?”

“欧阳……”我拿出自杀的勇气吐出四字,“竹若……”

真如僵住。

半晌后她突勉强一笑:“你别跟我开玩笑好吗?我……”噎在半途,再说不下去。我骇然发觉她眼眶处涌出大量泪珠,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拭,才发觉她仍抓着我的手,完全没有放松半点。

“你……你知道我开不起……这……这种玩笑的……”她哽咽着说,“为……为什么……”

我再忍不住,猛地整个将她拥住,用尽最大力气说出此刻最想说的话:“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句……”她抽咽着任我抱住,“我不想听这句!你……你不要我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还有资格回答这句吗?

拥住的身体开始有些僵硬,突然间她猛力挣开,连退出五六步才慌乱地拿出手机,颤着手儿按号码,被泪珠浸透的眼眸却始终看着我。

我踏前欲语:“真如……”

“你……别……别过来!”她语声异常地尖叫,似遇到怪物般连退。

我无奈止步,看着她拨通电话,对另一边的某人哭着说:“爸!爸!他……他不……不……不要我了!”

揪心的疼痛由胸腔内生出,这一刹那我彻底感受到真如的无助和惊慌。

她遇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事,源处是我。

“啪!”手机掉在地上,真如随之萎坐下去。

我大吃一惊,不知廖父说了什么,忙冲上去:“真如!”

她毫无反抗地任我半拥住香肩,整个身体像瘫掉般软得异常,泪流满面,却完全没有哭出声来。

天色黑下来,周围半个人影也没有。

“对不起……”我真正明白了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心重得像灌满铅。

真如如受电击般一震,猛地尖叫道:“我不要听!”接着抱住我脖子,照着我左肩一口咬下。

痛觉生出。我心神剧颤,似回到了当初廖父迫她离开云海晨和我好的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一口咬在我肩上。

地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没人理会。

肩上有了湿润的感觉。流血了。

“对不起。”我拥着她,低低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心神忽然异常清晰起来。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清楚自己不是因为爱情和她在一起。但现在呢?

仍是那样吗?

真如慢慢松齿,低声咽泣,像只无助的小羊般被我完全拥抱在怀内。

天色黑到尽时,刹车声在旁边响起。

“如儿!”无论何时都似不会失去镇静的淳厚男声亦显出焦急,“如儿!”

一直在我怀内咽泣不断的真如听到父亲的声音,挣出我双臂,扑向刚启门离车的中年男子:“爸!”他似全未看到我般将女儿拥住,爱怜地道:“别怕,有爸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慢慢站起来。记忆中廖父从未说过这么软性的话,可知女儿的伤心让他动了深藏心底的那份感情。

司机明叔从另侧开门下车,面容青得可怕,直接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字道:“你做了什么!”

我感觉到面前与廖父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爆发了真正的怒气,浑身像猎豹般散发出慑人的气势,似我只要说错一个字,他就要扑上来将我撒得粉碎。

忽然神经绷紧。

这个一直扮演着廖父司机角色、毫无特色、普通到一直被人忽略的中年人,绝不只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路灯亮了起来,灯下四条人影静得可怕。

廖父轻拍着爱女的后背扶她入车,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发出“蓬”的声响。

面前的明叔似得到暗示般慢慢脱去西装,解开领带,声音化入冷境:“动手!”

刹那间那次和应天武馆馆主莫令柳对峙的情景在脑中掠过,我骇然后退一步,看着他精光暴闪的眼睛,不自觉地做出防御姿势。

冷汗由背上生出。

不知是否太久没动过手的缘故,面对这人我竟破天荒地平生第一次还没开始就有必改无疑的错觉。

劲风疾动。

我条件反射地后跃而出避过一拳,双手前架,却一架成空,露出空档的小腹处明叔铁拳现身。

“扑!”

我仅来得及缩腹竖肘护体,他拳势陡换,横腿扫中我左大腿。

整个人霎时向另侧跌出,完全拿不稳重心。

还未立稳,视线余光已摄入他追扑而至的另一拳。

我暗暗叫苦,强忍住大腿处钻心之痛加速侧跌,抓住将学校和大路隔离的铁栏杆,毫不停留地翻身入内。这一下纯粹是迫出来的,因直觉感到如果再被实打实地击中,只怕得有两个月休息才可恢复。

明叔似杀神般立在栏杆外没追入来,冷喝道:“这就是被应天武馆馆主称道的奇才吗?!是个男人就给我滚出来!”

我暗惊于他的劲道,调匀呼吸,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牢他,腿部轻微来回移动,尽最快速度从剧痛中恢复。

这男人的力道相当奇特,击中人的瞬间他脚背微侧,触中我大腿肌肉后延迟片刻才陡然发劲,令我无法把握防御的最佳时机。那感觉就像你坚守城池时对方却不来攻击,等到你松懈或者注意力换到他处,最猛烈的攻击才发出来。虽然只是细微至一秒不到的时间差异,已足以造成最大的打击。

忽然间记忆中某根弦被触动,我脱口道:“你是谁?”

明叔冷冷道:“我姓文。”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七章 父爱之深

霎时间文尚正的身影掠过脑海,我记起他曾说过,文家所谓的“神拳”意在修身,那么养身敛气方面必有所长。

明叔这人原来竟也是神拳的人!

时隔近年,那次曾欲和文尚正一试身手,想不到今天才得以实现,唯一的不同便是眼前这人对劲道的收发,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绝非当日的文尚正可比。

想不到廖父深藏不露至斯,连我这当时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司机其实却是保镖。

想到这处,我轻按栏杆腾身翻回去,肃容道:“请指教!”

年近中年的人,常有自己一套判断准则,此时无论我说什么他都难以听进去,唯一的方法只有应战。

明叔锐目盯着我,哼道:“不怕死吗?!伤害小如,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我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身心俱晋入古井不波的境界。

原本愧疚的心这刻被外界一激反而坚定起来。我没有理由退缩,因为我没有做错,说出真实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处置。

“我未必会输。”我冷静地道,“明叔虽然身手了得,我却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水准的高手。”

对面男子眼中精光大放:“试试才知道!”话犹未落,一拳已至眼前。

我早一刻已将精神放入眼、耳和皮肤触觉的感官内,以求以尽量精准地获知他的动作,孰料他一动作,大不同于文尚正的淳厚中正,反有莫剑舞以快打快的架势。不同的是莫剑舞的快,绝没有他这种惊人的杀伤力。

但若说比快,我不会差他多少。

想到这处,强大的信心涌上心头。我舍身前扑时左手疾探侧引,引开他右拳的同时横右肘顶出。

未必会输四字,绝非只为稳固信心的说法。

初次见到莫令柳,我被他惊人的身手一击即伤,但那时的我连在莫剑舞手下都只是吃败仗的结局;后来接二连三从她、郭奉辉、文尚正处领悟提升,我已今非昔比。尽管已有年多没有真正和人动过手,日常的练习却仍在进行,前次和高仁文见面时发觉自己久疏拳脚后,我更重新拾起当年在家时的锻炼方式,再烦恼和繁忙的日子都要抽出时间加强体力恢复,现在正见其效。

明叔刹那间完成缩腹、收拳、顶膝的动作,在我稳稳挡住其顶击的动作后弹身而起,凌空弹踢我面门,展现出惊人的灵活和轻巧。奈何这一招在莫剑舞那喜欢跳来跳去的小丫头处已见识过不下十次,我微一后仰,精确无误地避过他蓄满力量的脚尖,整个人后弯成弓形,再蓦一旋身,右腿有如闪电霹雳般直迎向仍未落下的对手。

“噗!”

我骇觉明叔竟以硬碰硬地探手准确抓正我右腿踵,他整个人被带往侧向的同刻其另一手竖掌劈下。

“咯”地一声轻响,明叔侧滚而出,在三步之外稳稳定身,站起身来。

我强忍住脚踵处的剧痛立稳,暗叫失误。

这一招对付莫剑舞可以,因为她绝无硬抓得住我旋踢而上之腿的手力。但明叔却非如此。

幸好他将劈正我关节的刹那被我施以悟自郭奉辉处的“抖劲”,用瞬时的连续抖动卸去他大部分力量,否则只怕这只脚就这么断了。

强大的信心出现一道裂缝。我仍低估了明叔,他的实力已非纯靠技巧或力量能胜,即管能将二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也要差他二十年的老练经验。若明叔肯似莫令柳长兄那般任我攻击,我可保证让他遭受莫老者同样的命运;但眼下是真拳实脚的格半,情形便再不同。

“过来!”

淳厚的嗓音陡地响起。

明叔一语不发地回身走到车前,从车前盖上拿起衣服穿好,坐回司机上,惊人的气势一敛无余。

神经紧绷的我这时看到车内廖父,才醒悟到他这一句“结束”的暗示,明里的意思是在叫我过去,忙奔到车边,只见车内真如俯在父亲肩上,看不见她玉容。

“我曾经说过,希望你付出和真如相当的感情。”他冷冷道,“我希望你一直记得。”

我笑出来。

经历明叔第一激之后,我的心终于在第二激面前真正地稳固起来。

这刻我明白过来,因着深深的父爱,一向明智的廖父已然动了真火,肯为爱女做出任何事,包括用不同程度的手段教训我在内。我若仍用妇人之仁的眼光看他,结果不堪设想。

他重复过去对我说过的话,正是在下最强的威胁。

尤其他做的虽是正当生意,却从未排斥过用其它手段对付敌人。

“您——后悔过当年没有查明真相,就离开自己的爱人吗?”我毫不闪避地回视他目光,“我不想将来后悔。”

廖父一怔,良久才道:“你另有了人?”

我郑重地道:“我很爱她!”

什么话都没这一句有份量,曾历经感情挫折的廖父最明白这一点。他转目看向前方,靠坐到皮椅上,忽道:“明天上午,你带上那个女孩儿过来,我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把如儿比下去。”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我一个独站街边。

廖父对我来说,是值得尊敬的长者;但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否则亦不能纵横商场多年不败。若他生气,我不敢保证能看出来,更不知若真的带竹若背着真如去廖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他凭着睿智谅解了我,不过看眼下情形,那种结局不大可能。

最坏的结果是他一心为爱女教训“负心汉”——有真如在,他想必也不会对我下杀手——身体上的教训还算轻的,真有心的话,他还可发挥出自己在商界的强大影响力,那么今后我也不用再想在这边找到半份工作。

这种情况是我一直避免遇到的,平平和和地过完一生的目标就此毁于一旦。

但这仍非最影响我心情的问题,关键处在另一边。

之前因为明叔和廖父连续的刺激,激起了体内热血,我毫不犹豫地牢牢将自己立场束在“背叛”上,此时冷静下来,那心情荡然无存。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映在地上的影子。

就在他们来之前,我发觉了另一件事,而那成了我自己心理的障碍。

从前我一直没有思考过这问题,因为潜意识非常清楚我和真如的开始并非由于爱情。然而见到真如失常的瞬间,心神不受控制地剧颤——那是一种不同于一般难受的感觉。

过去始终坚持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纯是由意识控制的念头,但那刻我清楚感觉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回到学校后我直接将竹若叫了出来,一见到我,她立时露出吃了一惊的神情,睁大眼睛:“你怎么了?脸上……脸上这种表情……”

我讶于她的感觉敏锐,静看她片刻,才道:“我说了。”

竹若一怔。

我淡淡道:“我发觉……我以前犯了一个错误。”

竹若近前来,以近至呼吸可闻的距离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突地一笑:“没事。只是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觉得很伤心。”

竹若的大眼睛里透出担心。

“我忘了‘感情是可以用时间来培养的’这句话,”我慢慢说着,“然后刚才发现了它的正确性。”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八章 变心代价

人总会在一个过程中忘记另一个过程。

我始终记着自己并非因爱情和真如走到一起,我却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爱情,是可以通过时间来培养的。

其实并不是毫无征兆。真如最初是因父命,后来则是因为同情,然而现在发展成了这样。她会如此,我自然亦会如此,只是自己始终用着当初的观念看自己。

我确信自己对真如的感情内,有着爱情的成份,在看到她真正受到伤害的刹那,那股心疼不是假的。

对此我不想瞒着竹若。

竹若静静地看我。忽地走近,俏颊现出酒涡,柔声道:“我好高兴,因为你终于肯将自己的内心对我开放。”

我微微一怔。

“一直以来,我都感觉自己的执着像独角戏一样,得不到你的回应。但现在不同了,”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溢满她整张瓜子脸,“我终于真正地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啦!”

我仍怔着。

这正是竹若式的处事态度,换了别个,很难会像她一样从原本不利的角度中看到只属积极范畴的东西。那与我的生命态度恰可相映,亦是她另外一个吸引我的地方。

微风拂过,两人对立。此时此景,我正该拥过去,施以一个热恋的拥抱,才配得上这景致。

我摇摇脑袋,暗忖和她在一起怎也不会心情压抑,结果直接导致胡思乱想满脑袋。竹若似不知我在做什么,神情忽然毅然:“我不会再说自己怕伤害廖真如啦,你也对她有感觉,不是吗?你自己说的——就算现在我们势均力敌吧!我要向她宣战,绝不会让她抢走你的!”

我心情不受控制地轻松下来,骇然看着她捏着粉拳的“横眉怒目”姿态:“你想做什么?”

竹若“噗哧”失笑,恢复笑容白了我一眼:“看你紧张的——人家是在心理上宣战,又不是要冲过去打她。对哦,不知道如果我和她打架,谁打得赢哩!”我按下她再度捏起来的粉拳,板着脸道:“在高手面前就不要乱提打架的话!”她皱起小巧的鼻子向我扮个鬼脸:“高手吗?有多高——”伸手平在自己头顶,然后横行到我头顶上,“还没我高呢!”

“明天,”我静下来,淡淡道,“去真如家吧。”

竹若毫不犹豫地脆声答复:“好啊。”

我奇道:“你不问问去做什么吗?说不定我是带你去和她打架……”

她莞尔一笑,说道:“你做出的决定,是不会伤害我的。既然这样,我干嘛还要问呢?要是需要先知道去做什么,你自己会告诉我,更不用我问了。”

我慢慢探手握住她纤掌,认真地道:“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体贴。谢谢你的乐观。

谢谢你的喜欢我。

次日早晨见面时,我看着眼前的竹若,一时说不出话来。

竹若轻轻点我额头,佯嗔道:“真没礼貌,有你这样看人的吗?”

我醒过神来,疑道:“你不是以为今天是要去赴宴吧?我记得告诉过你,是她老爸要见你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刻意打扮,还上了妆……”

她薄施粉底的脸上现出红晕,愈加明丽,理直气壮地道:“可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哦!在你告诉了真如我们的事后和她见面,人家当然不能被她比下去嘛。”

说实话施了淡妆的竹若确比平时的她更令人赏心悦目,尤其她发质极佳,肤色本身又好,配合以特意用素黄淡雅的紧身连衣裙勒出的身材曲线,视觉震撼力差可与第一次见到洛明曦时相比。

我忍不住碰了碰她耳边的小辫子:“这发型与似曾相识……”她嗔道:“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发型,你肯定都忘干净了!”我哑然轻笑,转换话题:“记着呆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竹若睁大眼睛:“你不是说只是见面吗?这有什么危险的?”我微微一笑,心说小姐你想得太单纯了。

到廖寓时,廖父的车停在外面,司机明叔倚在门旁,冷冷道:“上车。”

竹若悄问我:“去哪儿?”我摇头以示不知,打个“安心”的手势。

车上竹若忍不住悄悄道:“廖家真的很有钱呢!那套别墅肯定不只百万。”我若无其事地道:“谁知道呢?”被她横来嗔喜交加的一眼,似在说“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不在意这种事”。我记起前次曾告诉过她自己买房的目标,不禁笑出来。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陆祥瑞的宅邸,大门许许关于身后,我发觉整个宅内竟全无声息。

下车后明叔面无表情地领着我们穿过走廊,走到后院,刚入门的刹那,竹若“啊”地一声惊呼,抱住我胳膊。

陆祥瑞原本用来修身养息和绘画专用、面积阔达五亩余的地盘,此时中心部位的物事全被搬了个空,整齐地立着数以十计的壮汉,清一色的青色练功装打扮,赤裸上半身,肌肉虬结,面目冷漠如明叔,似雕像般抱拳于胸毫无动作。

我亦是吃惊不小,这是干什么?若只要其中有两三个水准接近明叔,我连自己逃离的机会都没有,何况还带着竹若。

旋即又觉想岔。廖父若真的因怒要收拾我们,大可暗地下手,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作。

“二十分钟。”上方忽然传来声音,我看向陆祥瑞那栋画楼,只见一字横排地依次立着陆祥瑞、廖父和真如三人。此时廖父正冷冷说道:“只要你能在其中撑过二十分钟,我就不再追究这件事!”

目光扫过陆祥瑞无奈的表情和真如失神的眼眸,我轻轻拍拍竹若的手,示意她松开,才道:“廖伯伯说笑了,没有人比您更了解我,您既定下二十分钟的期限,那就说明我肯定捱不过这么久,根本不用再试。”

明叔走下台阶,站到那群大汉前面面向我:“这是从我亲手训练出来的人中挑选出来的四十个,是廖家青衣军中最上不得台面的外属人员,但已足可令任何人包括我在内逼至只能逃跑的结局。你如果不想死,就在这里当众向小如赔礼道歉,然后发下重誓,这辈子再不做出背叛她的事!”

青衣大汉应他所言般松开抱胸的手,垂手肃立,一时萧杀之气大境。

身旁一声轻响,我急看去时,竹若已然瘫坐下去,来前精心打扮的美丽一时消去大半。我轻扶住她肩头,才发觉她整个人都在轻颤,显然被眼前骇人的情景吓着。

我心生怜惜之意。

来此之前,她只是完全未接触过社会黑暗一面的学生,哪会想到进门后是截然不同的天地?再坚强的个性,她也只是个女孩,不是能应付这种场面的人。

我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伤害你的。”竹若慢慢将脸扑到我怀内,颤着声儿说:“这些人……好……好可怕!”我当然清楚。这是廖父手下连我亦从未听说过的地下实力,不问可知平时做的事就正如蓉城商会的“宁部”。

今次他是动了真怒。

连明叔在这种情形下都只能逃跑,那我更没硬撑过去的希望。

想到这处,胸中一股气血沸腾起来。

换过场景,我肯定不会做宁死不屈的傻子,那不符合我的生存观;但绝非涉及人性根本的情况下。

我轻抱起她,将她放到走廊内看不到院内情景的角落,轻声道:“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重迈进院内时,我已将上衣脱出,露出绝不逊色于场中任何一人的强壮肌肉。楼上语声如冰:“你是绝不肯向如儿认错了?!”我抬首平静地道:“一辈子陪着自己的人心里最挂念的人不是自己,那才是最痛苦的事!您不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真如最大的不公平吗?”

自始至终似什么都没看见的真如终于眼神终于聚焦,目光移到楼下场中,突地一声惊呼,软软倒下去,幸好被廖父及时扶住,却拼命偏过脸去。

我明白过来,声音逐渐变冷:“您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就带她看这种场景,是吗?”

廖父连看亦不再看我一眼,扶着真如向楼内避去。陆祥瑞摇摇头,跟着去了。

一股怒气涌上头顶。

我可以忍受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干涉我和真如间的感情,因为那是因为父爱;但绝不可忍受他这样随便伤害她。

旋即颓然。

我更没资格这样看廖父,因为我做的比他更严重。

明叔抬腕看表:“开始吧。”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四十九章 双拳群手

走近人堆的刹那,至少四只大掌同时抓住我,大力往人堆中央处扔去。以我下盘的稳固度,亦不由被扯得双足离地。

谁都清楚,若被困在四十个训练有素的壮汉中间,想逃亦逃不动。

我双手一振,同时抓住两只抓我的胳膊,在被扔出去的瞬间向猛力后拉,两人被扯得前跌一步立即站稳,但我已藉势落回原处,沉声道:“这算开始了吗?”

似天生没有表情的壮汉毫不犹豫地由后分为两股,从左右包抄过来,只是动作间的迅速和由脚步声透出的气势,已足以令胆小者胆丧。前方居中两人同时起腿踢至,青衣的练功裤在劲风中带出壮大的破风声。

明叔仍立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冷冷道:“不出这院子,二十分钟。”

两腿俱踢了个空。

就在人堆分抄而来的一刻,我已连续后跃两步,猿猴般弹起攀住进来的那道门廊上沿,翻身而上,居高临下地喝道:“这处不算出了院子吧!”

话犹未完,五六来个身形较瘦、比之同伴灵活度大增的男人分扑门廊左右围墙,轻捷地翻上墙头。

但这已在我算内。要面对四十人撑过二十分钟,不观察清楚对手绝对是致命的错误。明叔挑选的这四十人中大概可分为四种,最前方十余人身体最强壮,显然是力量型;其后便是后排的十余人,身形瘦削,手足俱长,属于以灵制力的种类。此时只上来四五人,显是对我实力未能掌握时的试探,正如我正在对他们做的事一样。

明叔只道:“不算。”

“不”字刚出口的瞬间,我已和身扑向右侧抄来的两人,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三人抱在一处,同时落向围墙外。我闪电般反手一抓抓住墙头,只靠左臂将三个人三百多斤一起吊在墙上,骨骼间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两人抱住我,两只拳头起拳欲击。

我露齿一笑,右手疾抓住右边那人头发,全力将他头颅砸向左边之人面门。

只听“喀喀”、“砰”几声,两人同时鼻梁撞折,鲜血霎时涌出,满面鲜红,煞是艳丽。但他们仍是凶悍不减,拳头歪扭着打来,却只无关痛痒地打在我胸肌处。

眼角余光注意到从门门廊另一侧墙头抄来的人即将扑至。

我暗叫不妙,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耐打,在如此重击之下,换了常人早松手捂面,但这些人却仍要攻击,平时受到的训练必是非常有效。

想归想,我已毫不停留右手竖掌疾劈在右边一人后颈侧,接着提膝顶正左首那人,痛哼声中两人几乎同时落下。

墙上人已扑至,当前一人抬脚大力踩向我抓墙的手。

同时把握墙头所有动静的感官感觉到又有四五人翻上墙头,同样分抄左右。

脚底将踩正我左手的前一刻,我耸身提体,右手上扬抓正他脚踵,向墙外猛力一拉,那人不出所料地立足不稳向外落去。

身体一阵气竭。

刚才这几个动作纯靠爆发力,迅速消耗我大量气力。若不尽快换地方,只消再上来两三人,已足可将我弄出院子。

左臂全力上拉,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我完成上墙、跃下两个动作,让围至的人围了个空。

双脚几乎还未着地,斗大的拳头已到眼前。

同刻脚步声的移动让我不看亦知,严阵以待的墙下诸人正迅速围上来。

若被围实,便是双拳难四手的结局。

左手前探,引得来拳偏向时我左脚着地后后撑,欲待向仍最薄弱的右侧扑去。

最近四人同时抱向我。

脚掌倏然离地,纯以脚尖为支撑彻底将身体转向,箭矢般射向左侧,贴墙直冲。

这一招学自莫剑舞,乃是陆上增强灵活度的不二法门。

对手显出极强的应变性,立有三人伸臂抓来,另两人抬腿便踹,但终因我动作太过迅速未能竟功。

身体脱出人堆围困时,我迈开大步全力狂奔,目标陆祥瑞那画楼,那处的复杂楼体结构,最能帮我脱离被围殴的命运。

只奔出十来米,我陡觉不妥,侧头避过脑后抓来的一爪,心中同时暗叹。

四十人中有至少六人腿脚长度比较极大,显是极擅奔跑者,此时方见其功,竟能追得上我。

同时可知明叔调配这四十人时必下了功夫,力量型与灵巧型,加上此时的速度型,以及还根本未动过手的十多人,务要达到能在这环境下完全截断我逃路的效果。

因这一阻,已有两人越过我,拦到前方。不过只看其表情,就知要追上我亦颇花了点功夫。

落后两三米的余人纷纷追上来。

之前抓我那人在视线余光中挥拳横勾,我蹲身横肘正要顶他小腹,侧方另一人飞来一脚弹踢,迫我不得不收手移身,一掌斩在他不及收回的小腿上。但阻前的两人同时攻来,令这一掌未能尽力,仅令他轻哼一声而已,落地后若无其事地再次狠狠攻来。

我闪身插入阻前两人霍霍有声的拳风间,灵活地穿过去,左右双肘齐向后顶顶中两人腰眼。痛呼声中两人跌向同伴,一时阻住追得最前的数人。

只这片刻的延缓,我已离弦长箭般奔至楼下,跳抓住二楼阳台的下沿,藉腰力翻上。

这批人确是厉害,任何一人拳脚都远非我对手,但刚才仅四个人的配合,便令我几乎穷于应付。而且若我估计没错,剩下那未动过手的十多人步伐沉稳,动作节奏感极强,绝对是专于搏击的能手。若被迫入他们的围困之中,再想逃出来就难了。

楼内没有人声。

我心中暗松口气,若真如真的有事,便不会这么安静,想来只是受惊,并无大碍。正要迈步进去,忽觉有异,回头看向楼下,只见所有人都立在楼下,完全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下刻劲风疾起。

低喝声同时传来:“滚下去!”

我条件反射地竖臂护胸,右脚同刻踢出。

旋风般的一腿硬扫中我一双小臂时,不知何时上楼的明叔左手下按抓住我踢出的一脚,抬手一掀。

我脚尖微抖,灵蛇般脱出他掌握时藉着被掀之力一记回旋踢,踢中他上封的右臂。

但整个人已然凌空,无法消去被掀之力,直落向楼外。

上半身微向后仰才可完全卸却我一踢之力的明叔一声冷哼,身在半空的我看见下方壮汉自动移闪,露出中间的一块空地。只要依此落下去,我只有被围殴的结局。

就在这时,我向下露齿一笑,脚尖勾中阳台下一根横梁,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到阳台底部,十指和双脚脚尖一起勾住木板缝,就那么倒吊在那处,避过落地之厄。接着四肢施展出全力,壁虎般直线爬出去,待下面的人跟着直追过来,我已从画楼另一端的窗户处再次翻了上去,扑滚入屋。

双臂火辣如炙,疼得厉害。之前被扫中的一腿若非因对方被我一脚分神,减去大部分力量,此时必然不能正常动作。直至此刻,对明叔那种蓄而骤发的力量运用,我仍没有有效的防御之策,只有以硬碰硬或闪避。

但他类似偷袭的一击未能得手,已足以让我信心大增。能迫得他防御,更让我抛去了初次动手时那种“他无法击败”的错觉。他再厉害,也已人过中年,我的优势就在于年轻力壮。

扑出屋去时,明叔已然追过来,低喝道:“出去!”我嘻嘻一笑:“还是楼上安全一点。”侧身扑入另一间屋子,不顾陆祥瑞的心血随手将屋内笔、画扔向身后,接着再从窗户翻出去,攀着屋檐翻上屋顶。

从离地足有七八米高度向下看,下面的人少了十来个,显然明叔意识到他一人难以将我迫下画楼,调了帮手。

清风吹过,我竖臂自观,只见被扫中的地方两块淤黑,不由苦笑。

真是何苦来由。

不过撑到现在能只受这么点儿伤,我已该烧香还愿了。若说得好听点是我厉害,没被迫下去,但实际上却是直到这刻我仍没胆量下去和那群人较量。

目光环扫。屋顶四角用了古典的“飞檐”型,倒勾上来,显出相当的艺术性,四边则用了传统平檐,易于泄去积雨。但中间有阔达三十平方的平台和一条通向二楼的楼梯,似是为赏月作的设计。

脑袋中正勾画出陆祥瑞搂着他那几个漂亮女学生在月明之夜楼顶附庸风雅的情形,声响轻起,除了我立之处外,六人翻上屋顶来,全是裸上身的青裤大汉,一眼扫去,均是还未动过手的。我向下再看,和探头出来的明叔冷眼相对。暗叹一声后,我才踏上平台。

六人如出一辙的动作,从檐边跃至台上呈半包围形围近。一人更顺手将楼梯口的挡板掀上,隔断下去的路。这意思更明显,若不是我倒下,便是他们倒下,否则谁也不能下去。

时间还未过去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提臂作势:“来!”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章 公平赌约

“砰砰!”

左右肋骨各中一拳的刹那,我收腹后跃跳离平台,落在斜向呈三十度的瓦面上,立时踏碎瓦片陷了半脚下去。

毫不相让的对手中一人腾身而起,攀着翘檐横腿扫至。

我向后一仰,劲腿从上方险险扫过。

始终保持在冷静中的神经准确把握到左首一人跳上瓦面,对我陷在碎瓦内左脚猛踢。

我暗叹一声,来不及弹起的身体顺势后翻,双手抓住飞檐边缘,下半身离瓦而起,翻向楼外。

上手不到三分钟,对方惊人的配合度已让我吃尽苦头,此刻更迫我到此绝境。

下刻我悬在檐边,离地足有六七米之高。若摔下去,不死也伤。

但我肯这么做却因早有把握,臂力施出,身体向内荡去,落到二楼一间屋子窗框上,双手使力攀手窗格正要穿入屋去,忽地定住。

屋内赫然正是廖父、陆祥瑞和真如,斜靠床上的后者惊恐的目光看来,顿让我心痛如绞。

她的无助已经达到了极致。

就在这刻,蓦地从旁边一腿扫至。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已整个人被大力扫离窗框,凌空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未抓到。

一先一后两声尖叫突地响起。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离地约六米。坠落时间约一秒。

一个喝声突起:“接住他!”

求生的意志陡然爆涨起来。

我全力收缩身体,扭转四肢,正准备全力抗住落力,身体下面“嘿”声急起,接着被人托住腰。我条件反射地全力撑开他,坠势消去时,我滚落开来摔到地上,侧目时勉强看见一名青裤壮汉萎在地下,显是刚才被我砸中,震得满六孔俱浸出血丝。

“轩!”“不要!”

不约而同响起的惊呼声传入耳中。我爬起身来,突觉有异,顺手在脸上一抹,只见满手的血污。

脑内忽然一晕,我大力摇头,剧喘片刻,后背被人猛踹一脚,不由前扑地上。

天地都似旋转起来。

迷糊中不知多少拳脚招呼到身上。接着被什么人抱住,哭声盈耳。我似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便彻底昏迷过去。

醒来时浑身都火烤般疼痛。

我想挣起身来,腰腹间顿时“喀”声响起,旁边有人慌忙按住我:“别动!小心骨头刺破肺脏!”

我无力反抗,勉强睁开眼,雪白的衣服映入眼内。

轻柔的声音轻风般吹入耳内:“你肋骨断了两根,不要乱动。”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拽住她胳膊,脱口道:“真……如!”她手臂一僵,突地柔声变作脆语:“我恨死你啦!”

我呆道:“竹……若?”

世界停顿了一秒钟。

下刻我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哪里抓得有人?

原来做梦。

目光扫过周围,却是间病房,床边输液架上一瓶液体正缓缓向我血管内输送,整条右臂都冰凉。

再看时我不由一呆:“真如……竹若?!”

两女分坐在床尾两旁的椅子上,生似靠近我比靠近病毒源还恐怖般,尽管看我醒来,仍是不动。

气氛有些异常。

终于真如站起来,垂眸道:“我去叫医生来。”匆匆离开。

我再试唤:“竹若?”她犹豫片刻,扭头看真如确是去得不见踪影了,才近前来,一句话不说,嘟着小嘴。我笑了起来:“别装了,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欧阳小姐多么想……咳!咳……”竹若终于忍不住坐到床边,轻轻帮我按摩胸口:“别说了。”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试着换个话题改善气氛:“刚才我还做了个梦,梦到抓着一个女孩的手,以为是真如,却原来是你……咦?你表情怎么……”

原先有两个酒涡的地方气鼓起来,她伸出小指,在我额头上用力一点:“笨蛋!那是梦吗?!”

“啊?”我呆在当场。

竹若气道:“抓着人家的手,还……还叫着别人的名字,要不是看你受了伤,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教训你一顿!”说着尚觉不过瘾,将粉拳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费力抬起未被插着针管的左手,抓住她不盈一握的拳头。她的动作顿时止住,嗔我一眼,软化下来:“吓死我了昨天,还以为你要摔……摔……”后面那字却再说不下去,眼角已噙着泪光。

脚步声恰好传入来,竹若一惊缩手,退到墙边。我愕然看着她的举动,一把男声传来:“感觉怎么样?”

我第一眼看向跟在医生后的真如,带着轻度忧郁和担心的表情反让我松了口气。这是个好征兆,我想着,不由苦笑。

看来这顿揍是该捱的。

医生错会我苦笑的意思,关切地上前问:“感觉不好吗?有哪里不舒服?也难怪,捱了几十个人一顿揍,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残废都算走运了。”

我这才看清来者正是前次给我做手术的廖父好友闻弈书闻医生,忙正容:“没有没有。我感觉很不错——嘿!好久没这么舒服地躺过了。”

余光注意到真如缓步走到竹若旁边,耳中准确地收入前者的低语:“你输了。”

我忍不住问道:“什么输了?”

正发愣的竹若突地噗哧一笑,佯嗔道:“还不是为你!”

闻医生亦笑了起来,以看晚辈的眼光慈和地道:“你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两个丫头哭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敢让她们到诊所前边去取药——还打赌来着,说你醒来后谁要是先和你靠近或说话,就什么什么的,呵呵……”真如红了颊轻拉他衣服:“闻叔叔!”

闻医生笑着摇头向外走,边行边道:“行行行,我管不了你们这些小家伙的事儿,那就避开好了。”

病房重新静下来,尴尬的气氛有增无减。

我很想追问空间打赌赌什么,又想知道真如怎么恢复“正常”的,想起医生的话,仔细看两女的眼眶,果然微有红肿,不由情绪大落。做男人做得真失败,害人哭也罢,还一次害两个之多……

“我走啦!”竹若忽然轻快地道,向我挥手,“好好养着,不准在我来之前好起来!”

我目瞪口呆:“什么?”看着她跑出病房,真如才走近病床前,轻声说道:“谁输了,谁就单号和你在一起。”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被分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句绝不是代表我得到“二女同侍一夫”殊荣的意思,而是另有其意。

果然她犹豫片刻,才接着下去:“今天是双号,竹若和我约定,要公平竞争,单号你和输了的在一起,赢了的和你双号在一起,看谁最后能赢得自己的……自己的……”

我明白过来。这定是竹若想出来安慰无法接受事实的真如的方法,加上捱了狠狠一顿揍,让真如在心疼我的情况下答应了这公平的法子。

不考虑她们现在时心情的话,唯一不公平的只有我。

我不由皱起眉头。

难道竹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只意味着矛盾、徘徊和内疚会在我身上耽搁久一点吗?

因为我明白自己确是在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与真如之间确实已经产生了爱情。原本明白这一点后,我想藉着廖父找我的机会索性一气断掉一边关系,好让自己专心下去,这么一来我的打算立时落空。

在看到真如伤心失神的那一刻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同时爱上两个人这种情况,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坚定和最专一的男人。但事实把我的主观意念打个粉碎。

“轩——”真如忽然轻唤。

我看着她微含着泪珠的红眼眶,心内一软,不由伸出之前握着竹若纤掌的大手握住她玉手。想及这点,歉疚情绪大涨。

这法子对我不公平,但我能承受;而若不用这样的办法挽救真如的情绪,她就会崩溃。

我不能怪任何人。

“醒过来看见你掉下去窗去,我吓得心跳都停止了。”真如幽幽说道,“我以为我自己会死掉,幸好没有。”她慢慢俯身,轻轻侧贴在我胸口,眼神中飘动着央求,自语般低语:“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一章 引力不同

有人说求人爱的人是最可悲和最没用的。我不这么认为。

那要分情况。

像真如,她央求的眼神和柔弱绝非低贱的、廉价的东西,那正是她本身的吸引力所在,是绝不逊色于任何其它魅力的珍贵品质。

没有一刻,真如的魅力比现在更强。

若非理智还可勉强控制心神,我立时便要答应下来。

但现在我只能无力地道:“真如……”

“我知道!我不擅于表达,甚至连你的真实心意都没能看出来,我……我很笨的,”她的语声始终带着那层淡淡忧伤,“连你对我的感觉都还要竹若告诉之后才明白,可是……可是我会努力做好,好吗?”

我微生怪异的感觉。

初见面时的竹若予我爱撒谎和骗人的感觉,但相处久之后,才知道她的坦诚是世间少有,连对着“情敌”都毫不隐瞒,可知她的心怀坦荡。换了别个女孩,一旦知道自己爱的人心中竟然还对其它女孩有爱情,哪会如此?

但这么一来,我便再难用什么“没有爱情”作藉口来割断和真如的联系。

心中不由一叹。

竹若,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为难吗?

“在听到她说,你的心里同时爱着我们时——知道吗?我心里又高兴又伤心。”她将玉容微埋在我不可见处,“为什么我没有早些意识到这点呢?那我一定会做得更好,才不会让别的人插进我们之间。可是我太迟钝了……”

心脏愈来愈清晰地感觉到那层淡淡的忧伤,像慢慢腐蚀的溶剂,逐分将心蚀掉。

“你醒来前我坐在那边,忽然想着,如果我们都早生几百年就好了。那就不用这样争来争去的,我和竹若一起嫁给你,不好吗?”她的语声愈来愈低,“就像姐妹一样。我……我没办法恨她这样美好的女孩儿,到现在我都……我都还很喜欢她,想和她做好朋友。可惜咱们都生晚了几百年呢。”

我唯有默然。

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她所受的教育脱不了关系,换了是竹若绝不会这么想。她活泼而乐观,但骨子里和我一样对爱情有着固执的专一看法。

“要是我们只有一个认识你就好了,或者只有一个活在这世上,那就不会让你为难和伤心了。”她忽然轻抽了下鼻子,“我还想过离开,成全你们,可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我吓了一跳,她的所谓“离开”绝不等同于地域隔离,用力握紧她手叫道:“不行!”这么一用力,顿时扯动身上大大小小各处伤痛,声音都痛得变了形。心内同时稍有点明白竹若为什么告诉真如我的心意,恐怕也是因为知晓了后者消极到极点的心理状况。

真如如我般吓了一跳,忙移开身体,慌道:“你……你没事吧?”

我哪顾得上身上疼痛,毫不放松她的玉手急道:“你要是真的做出傻事,我就……我就……”忽然说不下去。她真的出事的话,我能怎么样?以身相殉吗?那不是我的生存观。

内疚追随一生吗?但我清楚感觉到,绝不只那样——但究竟会怎样却说不上来。

真如呆了呆,忽然展开如花笑颜,仍挂在眼角的泪珠都笑得掉了下来,忽然俯身抱住我:“我现在才不会那么傻呢!我要活得好好的,还要你永远都爱着我陪着我,不让可恶的竹若抢走你!”

我骇道:“小心我的断骨!”心下却松了口气。

一起这么久,“可恶的”这种词语还是第一次从温柔的她口中吐出来,却全是撒娇的意味,像小女孩间玩笑的语气,定是竹若做了什么,让真如观念这么翻天覆地地变化。

真如慌忙松手:“对……对不起,我看见你这么担心我,太高兴了……”

男声从门处传来:“好了,情话聊完,小如能不能拨点时间给闻叔叔,让我好给你如此宝贵的男友做一番检查呢?”只听其取笑的语气,便知他在门口听了不短时间,我们均是脸上一红,真如退开来,目光却一直萦绕在我眼中。

我明知这样会更为难和矛盾,但仍感到轻松和快乐。事情没有解决,但真如勇敢地接受了事实,还有了为爱情奋斗的勇气,不是吗?

“这是你的X光透视胶片,这里,还有这里,都有骨折的迹象。”闻医生一一为我指点,“最严重的是肋骨,右肋有两根骨头轻微骨折。唉,原靖下手也太狠了,只是给个教训,也不用打成这梓吧?”

我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多长时间能痊愈呢?”

闻弈书放下胶片,思索道:“如果要能下床,恐怕得一个月左右,那时纠正的骨头基本上能够初步愈合。然后的恢复,就要看各人的体质——不过你体质相当好,有两个月的时间该就可以痊愈。这其间还要辅以物理治疗,否则就算愈合也可能会影响你以后的行动;换句话说,最坏的情况就是你可能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能打能跳了。”

我不由皱起眉头:“三个月……那时已经放假了。”

闻医生笑道:“骨伤是慢伤,不过也没那么久,初步愈来愈后你可以下床,那时就可以回去读书或者工作,如果要保证安全,可以用轮椅代步,避免行动间将断骨震动错位。至于你这些瘀伤,我可以给你开一些外敷的中药,很快就可以消掉这些疤痕;当然除开这两处伤疤。”他指指我肩上原来受滇帮灰狐的飞刀伤疤和前次中的枪伤,半开玩笑地说。

他离开后我才叹了口气。

摔下楼后我一直昏迷,现在才知道那段时间里廖父手下那群人伤得我多厉害,尽管没有照致命的地方下手,但现在这情形也够呛。

我不想放假回家时被父母看到一身是伤,那会让人担心。

窗外天色已黑尽,真如端着盆热水进来。我呆道:“你做什么?”她认真地说道:“闻叔叔说了,要每天给你擦拭身体,避免细菌感染。”说着又跑出去,片刻后拿了一大瓶药水进来。我不由再呆:“这又是什么?”她放瓶桌上,答道:“闻叔叔说是外敷的药,可以去瘀化血,因为你的伤痕好多。”我一时紧张起来:“你不会是想帮我敷……吧?”她终于脸颊红了起来,却用力点头:“嗯。”

我不再说话。

在闻弈书的诊所里,我完全可以享受到特级护理,这些事完全不用真如这千金大小姐来做。但她却要做,这份心意,再明显不过。

深愁真如性格的我,知道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拒绝会让她情绪变化。

次日竹若来的时候,我正被抬离病床,好让护士更换床褥。插不上手的她提着一大袋水果站一旁边笑咪咪地和护工、护士又打招呼又道谢,还塞了数个苹果给人,似足我的看护者。抬我的两个人走时还悄悄说什么我这病人真是幸运,有这么好的女朋友,不晓得积了多少辈子福气云云。

“要是这袋药水滴完了,就摁这个小铃叫我,我会来换的。”临走前护士善意叮咛,竹若送她离开后回转来,半趴到床边,仔细打量我片刻,疼惜地道:“很痛吗?你都出汗了。”我有些不敢看她,皆因想到昨晚被服侍的情景。

真如的细心温柔,以及她轻微、谨慎和羞涩的碰触,都令我心神荡漾,奇$%^书*(网!&*$收集整理若不是重伤在身,恐怕早揽她入怀了。

“看这个!”替我擦拭额角汗珠后,竹若精选了个个头有她两个粉拳之和那么大的梨子,珍宝般捧在我面前邀功,“我选了半个小时呢!不过比咱们新疆库尔勒的梨还是差了很多——哎,下次带你去我老家,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我笑笑,不语。

削好梨后切成小瓣,她拿牙签一块一块插起来喂入我嘴中:“来,张嘴——咬一下……不不,咬住别放啊,牙签拔不出来……别侧着,小心滴到被子上……好吃吗?”

我含混地点头。

吞下整只梨后,我终于忍不住发问:“昨天……你跟真如说了什么?”

她眨眨大眼睛:“没什么啊,就说你很喜欢她,我不服,所以要和她比比,看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说着酒涡现身,“我很厉害吧?一出手什么事情都解决了,我立了大功哩!”

我微微一笑,不接下去。这是她的性格,聪明却不把事情藏着,什么都和我分享,亦是不同于真如的引人之处。

“对了,前天吓死我了都,突然看到你从那么——”她夸张地比了下手势,“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还以为你要死……啊,说错话了,当我没说过这个字。”说着用力在自己嘴边扇风,似乎这么就能扇掉说过的话。末了俏皮地向我吐吐舌头,模样可爱极了。

我记得最初见到她时,她就很迷信,不肯说任何有关她妈妈不好的话,说是不吉利,这刻仍是如此。想到这处,不由哑然一笑,立时稍稍牵动肋下,微感痛苦,忙敛回笑容。

“闻医生说,昨天要不是你扑上来护着我,我那两根肋骨就彻底断了。”我平静地说着,语声不自觉地带上温柔。

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看见你掉下来,那些人还打你,我就很勇敢地冲了过去抱着你,他们就停手了。”

我一脸正经地道:“果然很勇敢,不过不知道是谁扑过来的时候哭得泪珠把脸都遮完,还直嚷着要报警的。”她颊上立刻大红,却仍撑着:“是吗?有这样的事吗?我都不知道……哎呀,那时那么乱,谁记得那么多……”我伸手在她颊上刮了一下,看着她返送回来的甜笑,心中温暖异常。

很难想像被吓瘫掉的竹若会不顾自己的危险冲过去救我。她的胆量不大,可是在那刻为了我却冲上来,虽然明知道做不了什么——不,恐怕那时候她连“知道”这个概念都没了。

爱情的力量,会给人很多前所未有的东西或体验,包括勇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二章 智商情商

接下来的二十天,我过上了从未享受过的“幸福生活”,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唯一的自主性消遣就是看书,非自主性的则是竹若叽叽呱呱永不休止的闲话,和真如温柔体贴的照顾。除了上厕所这种事不方便女孩子参预外,我所有的生活都由两女和护士料理。

最初的一个星期,几乎我所有认识的人都来探了我,包括在水逸轩时的客户,最少也是派人来探望,有些过去关系较好的老总还亲自前来,让我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当然我深知能有这份殊荣,是我和真如的关系起作用,尽管来人个个只是夸奖真如的美貌和我的才干,而绝口不提生意场上的事。有两次他们来时是竹若在陪着我,派来的人不认识真如真容,还错把冯京当马凉,幸好是竹若天生乐观的性格,并不甚介意。但在外人面前,她忽然也有了真如的特性,变得矜持起来,只文静地听来人和我寒暄,很少插话。

但水逸轩的人反而一个都没来。

事实上包括廖父在内,廖氏人力下属任何一人都没来看过我。

莫风逸在一个星期之后、差不多没人来打扰我时才跑来探我。

意外之喜的是,同行的还有我久欲一见而不可得的程蔚悦——莫风逸和张仁进口中的“悦儿”。

第一眼吸引我的不是她异掌清纯的容貌,而是她由内至外的纯洁。她的年龄约和竹若、真如相仿,身形亦凹凸有致,生理特征和年龄完全正常,但后两者都符合人体发育地有着女人的初始特质,她们的心理年龄已经到正常的时段——而悦儿不同。

这是个让人感到就算活到五十岁,一样单纯的女孩儿。

相较之下,见识过洛明曦这种天生丽质,对悦儿的容貌也就震撼感不强了。

莫风逸刚走进病房,就看着正睁大眼睛打量程蔚悦的竹若,笑道:“这不是那天在我的地盘刁难客人的那位小姐吗?想不到原来和植渝轩你关系匪浅啊。”

竹若笑颜大开,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欧阳竹若,你好。”

我摇摇头,转换话题:“不给小弟介绍介绍这位美人儿吗?”莫风逸含笑道:“我还没作自我介绍哩。莫风逸,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现在的合作伙伴。”将躲在他身后的女孩儿拉到身旁:“这是悦儿,小植该不需要我多介绍了罢。来,悦儿跟大家打个招呼。”

一身清凉打扮的悦儿看看我,又看看竹若,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竹若眼睛一亮,扑上去握住她的手,亲切地道:“太可爱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由一笑。

“你试过同时爱两个人吗?”识趣的竹若带着悦儿暂离时,我无奈地问莫风逸。

他微微一笑,随手拿了个苹果削起来,牛头不对马嘴似地说:“悦儿的智商,你也见到了,在普通人一半以下。但是她爱我,这一点是亲口由她说出来的——很奇怪是吗?从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但她无师自通地就说了那句话。”

我愕道:“我似乎不是在问阁下情史……”

他洒然道:“你不外是想问我如果遇到你的情况会怎么做,我的答案就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智商多高就能自由应付的。那需要情商。我很聪明,这一点我绝不否认;但我不能帮你解决你的感情问题。谁都不能帮你解决,只能靠你自己。”

我颓然道:“这道理我明白,但……”

“没办法的时候,就凭着感觉走吧!”他递来削好的苹果,“减少思考,会减去大量的烦恼。多用心机,反而容易伤到爱你的人的心。”

我呆住不动。那不是教我任竹若和真如自己“争”吗?

二十多天后五一大假前一天早上,闻医生对我作完例行的X光透视后,满脸惊讶地拿着大叠胶片,按日期依次夹到我床尾:“你自己看看。”

我逐张看着胶片,全然不知所以。

他指点道:“这处白光较强的地方,是你断骨的所在。”我不解道:“这说明什么?”他指着中间一张:“这是十天前给你透视的胶片,断骨处的皮质已经完全愈合。”再指向最后一张,“这是今天的透视结果,肋骨断裂处已经看不到缝隙,这说明你的‘内伤’——骨折——已经完全好了!”我仍是不解:“这又怎么样?”

闻弈书叹道:“你不知道自己的体质多么好吗?这种程度的骨折,你是我遇到过的这类型病人中痊愈的最快的,比普遍现象快了约整整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照这种趋势下去,估计不需要到六月,你就会完全恢复到伤前的状态。”

我大喜道:“那是不是说明我可以回学校了?老是睡着,人都要睡死了!”正说着真如进房来,闻医生笑道:“小如快来,有人不满老是被美人侍候,还不快教训教训他,好让他知道什么叫亨福。”

真如显然没听见我们之前的对话,怔道:“什么?”

“天气真好。”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诊所专属的小花园内,看着碧蜻的朗空,我不由真心地发出感慨。

“嗯。不过越来越热了。”真如轻柔甜美的嗓音似微风般听着舒服,“人家最怕热了。”

我不以为然地道:“我却最喜欢夏天,因为这样才能完全欣赏到真如你的美丽嘛——老像北极熊一样裹在厚衣服里,身材显现不出来让别人欣赏,会犯下暴殄天物的罪行的,哈!”

她轻声道:“我才不要别人欣赏——我只要你欣赏就够了。”

我抬手轻按住她放在椅背上的玉手,柔声道:“小傻瓜,一个人活着可不只是为另一个人,你的美丽是出类拔萃的,应该让所有人都赞美和欣赏。”

她沉默片刻,说道:“人家不想那样。”

气氛稍有变化,我笑道:“那更好,能独占花魁这么幸运,是我的荣幸。”

心内怪异的感觉再次升起。

这些天我试着按莫风逸指点的“凭着感觉走”来做,无论对竹若还是真如均放开烦恼,以恋人的心情和她们相处,果然达到前所未有的和谐效果,连我自己都有特殊感觉——对着竹若时以为自己全心爱她,对着真如时又觉得自己爱的人只有她,完全付出自己的真心真意。

以真如的多愁善感,也几乎再没感伤的表现。

那种同时面对不同爱人的感觉,有瘾般让人舒服。

我刻意不让自己思考选择谁的问题,两女也几乎不在我面前提起这方面的事,一切过得平静而安逸。

“轩……”真如忽然低声说。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爸说,暑假让我到小姨家去呆一段时间。”她慢慢说道,“要我学着调整心态。”

我明白过来。廖父已然放弃了迫我离开竹若回到真如身边的想法,否则何以要后者调整心态呢?

我捉着她的手轻放脸侧,说道:“不想去吗?那我跟廖伯伯说说,相信我。”

她犹豫了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到时候再说吧。”

下午莫风逸带了十来人来探我,故作神秘地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看着那十来人,全是承接远天项目时的合作伙伴,恍然道:“组建工作室的事,对吗?”

莫风逸伸出大拇指:“猜个正着。人手我已经找好了,就是这些老朋友,其它的事务你也可以不用管,但有一件事你得出力。”我笑了起来:“你看我这个身体,你觉得还能做什么尽管开口,小弟无不遵命。”

他笑道:“只要你会动脑子和嘴就行了——给工作室定名,你总会吧?”

我挠头道:“这可不好办,一时也难想出个合大家心意的名字……”旁边一人打断我:“老植只管想你喜欢的就行了,不用管我们。”莫风逸解释道:“为了表示对你重伤的敬意,我们决定全权由你决定工作室名字——就算大家都不满意,你也可以保留一年,等明年纪念日的时候,咱们再改过来好了。”

我肃容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叫‘茵如软件工作室’,怎么样?”

有人问道:“‘茵如’两字有何寓意?”我笑道:“没有寓意,只是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就脱口而出……”正说到这处,立在床边的真如忽然“啊”地轻呼出声,随即慌忙掩唇。

众人都看向她,后者颊上大红,羞得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

我用玩笑替她挡驾:“看来见色忘事是男人通性啊。”心中却清楚,真如是明白了这两字的内涵。

茵者,茵茵是也;如者,则正是真如自己。而这名字中,欧阳竹若没有占到位置。

取这名字正表示在我的心目中,真如的地位已经完全可以和封如茵平等。

真如娇羞无限地看我。

我微笑以应,却生出莫名的愧疚感觉。

真如,你是否知道为何没有竹若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三章 非同小可

“莫,不要把我的名字冠在成员前面。”次日莫风逸再来,和我研究主页和宣传的事项时,我告诉他,“那会影响工作室的声誉的。”

他不解道:“为什么?”

我平静地道:“我刚得罪了真如的父亲,中国西南商界巨鳄,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莫风逸惯性地微微一笑:“廖氏人力的老大吗?如果他真的有心为难你,无论你名字在前在后,或是隐掉,结果都一样。既然这样,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出来,等他真为难你时再想办法好了。何况你是工作室的创始人和支柱,没有你的名字怎行?”

从他话中透出坚定的支持,我不禁心下感动。

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会在疑惑和困境时给予支持和信任。

“茵……如?”稍后莫风逸离开后,竹若不顾仪态地半趴在床边,玉容和我只有一拳之隔,“这两个字很有深度嘛——”末一字拖了又拖,带上疑问的长音。

我感觉着她细微的气息,唯有从实招来:“这两个字分别是小弟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两个异性的名字最后一字,不过你最好不要追问,否则我怕你会气得吐血三升……”

“哼!”她故作不屑地撇过脸,“本姑娘稀罕吗?直接说嘛,就是你两个旧情人的名字……”

我如释重负:“你这么明白,就不用我多说了。”

竹若气得用下巴猛钻我肩膀。

“我可爱的竹若小姐,怎么脑瓜突然变迟钝了呢?”我探手轻捏住她粉嫩尖瘦的下巴,轻叹,“你该从芋南那里听过封如茵的事的,她就是我在遇到真如前最爱的人。”

竹若眼蜻一亮,却嗔道:“看你叫南南的名字叫得多亲热!”

我愕道:“这是否叫牛头不对马嘴呢?竟一下子扯到这边来……”她将脸颊侧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道:“这叫近墨者黑,我都被你传染了,遇到关键问题老爱扯开话题。”

我笑了笑,说道:“茵茵和真如在我心中,永远有着相等的、不可替代的位置,这就是我把她们的名字挂在眼前的原因,明白吗?”

她“嗯”了声,没有任何其它反应,长发在我脸上轻触,痒痒的。

我试唤:“竹若?”

轻微的啜泣声忽然冒了出来。

我骇然翻转她脸,只见眸子内闪动着因泪珠反射出来的光芒,脸上却带着笑容,顿时一怔。

“我……我没事,我只是高兴。”她忽地搂住我脖子,玉颊和我侧脸紧紧靠在一起,“忽然之间觉得以前做什么都值得的,因为……因为只有我住在你的心里,而不是只被挂在嘴边。”

我呆了片刻,发声:“嗯。”

她的聪明,让她完全理解了我要她理解的意思,在真如面前我没有提及的另一层意思。

我爱茵茵,可是没有和她在一起;这情形已可化到真如身上。

手机铃声忽响。

竹若一惊脱身,红着脸看着声源处,又看看我。

“喂?”我边促狭地用眼神逗她,边接电话。

“小植!你在哪里?我找了你整整一天!”赫然竟是高仁文的声音。

我笑道:“副总见谅,小弟重伤在身,正在静养中。有事吗?”

“你究竟对明曦做了什么?!”

我接下他怒意十足的这么一句,错愕道:“什么?!”

“她……她……”高仁文的声音终于怒到顶端,“她搬到学校了!”

***

“她说别墅里太闷,所以搬到学校里——你听听,这是她说的话吗?!”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内和高仁文见面时,他怒气已消了大半,“闷?要不是她说不喜欢人多太吵,我当初怎么会买了别墅给她?!”

我安慰道:“这确实不像洛小姐的风格,不过副总不觉得这是好事吗?多和别人交往,将来才有机会成为副总的贤妻良母啊。”

高仁文颓然道:“我从来不敢这么想。”

“何解?”我不解道,按他们两人的情形,怎都该是必定会成一对的。

他惘然道:“我……我也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只求让她开心就好,不敢有更多的奢求。”忽然苦笑,“相信吗?我认识了她十年,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几次!”

我不觉一个寒颤,下意识想缩手到身后。

记忆中似乎我都不只一次拖过她纤纤玉手,尤其上次赏桃花回去时,更拖着她手跑了足足近两里路,要是被高仁文知道这事,恐怕……

轮椅旁的竹若带着浅笑瞅瞅我,又瞅瞅愁眉苦脸的高仁文。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奇怪,她对我从来和别的人没两样,但我却一直想和她在一起。”他眼神迷茫,“我明知道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但……但就是不敢说。”

我有些心虚。她搬离别墅不会是因为那一个月我对她“特训”的结果吧?

“昨天我回来,结果才知道她已经不在别墅快一个月了。”高仁文似足怨妇,“十年时间!整整十年时间,我从来没见她和陌生人说过话,更不用说住到一大群陌生人中间!”

我安慰道:“也不算完全陌生,至少是同学……”

他忽盯住我:“但她在这之前,只和你在一起。”

我正容纠正:“错,是你请我做她的保镖。但我想问一句,副总究竟是想养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仙女在家里供着,还是要一个可爱可亲的美人儿做老婆?如果是后者,我个人认为你该为她的变化高兴才对,这说明她想融入生活中来。”

高仁文呆道:“但……”

我含笑道:“但什么?我想副总恐怕也未思考过这问题,自己究竟想要洛小姐怎样?让天姿国色孤傲一世?还是拥美在怀?就算你高尚,只对她的美貌崇敬,但难保她自己不会动心下凡,到时你落了个空,还不如现在就抓住这个机会,强攻硬打,夺她芳心!”说到末一句,我作个劈掌的狠姿势。

竹若轻敲我背,悄道:“你想再断一次骨啊?别乱动!”我嬉皮笑脸地道:“更好啊,多享受美人侍候的乐趣,不用自己动手动脚,何其乐哉?”她又敲我背一击,横来既娇且媚的一眼:“想得倒美!”看得我心中一荡,暗忖原来清纯如你也会有女人味这么浓的一刻,忙收神看向高仁文,才发觉他正出神。

我心内好笑。

这小子为我的话心动了。不过也难为他,像洛明曦那样的美人,他竟留在身边十年而连亲吻都没试过,足可算奇迹。这么一想,高仁文还颇算个君子。

“可是……”他忽然患得患失起来,“明曦她……”

我心知肚明他是怕对方拒绝追求,多年造就的印象早深刻入他内心,忙鼓动如簧之舌:“不会!其实男人和女人一样,到了某个时间段就会希望有个亲近的异性和自己在一起,洛同学的表现正是表明她已经到了这一刻,你不下手,别人捷走先登,那就太吃亏了——不管她再冷傲,也终归是个女孩子,这种事情不信你问竹若,她最清楚……”

“你!”竹若脸颊急速窜红,狠狠在我背上一掐,“谁懂这种事!”

我呲牙裂嘴地道:“口误口……误!其实……其实竹若你最单纯,什么都不懂,就像悦儿一样……”

高仁文霍然起立,捏拳兴奋道:“小植你说得对!我一定要抓住她的心!”

我故意配合道:“当然不行——身心都要掳获,才显出副总的手段嘛……哎!痛痛痛……”却是竹若在背后又是一掐。高仁文发出男女都易会意的笑声,道:“谢谢你的提示了,等到成功后,我一定请你做我伴郎,欧阳小姐则做明曦的伴娘。”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四章 真正考验

张仁进的到来,是在五一长假过完一半时。

尽管早前对自己作过心理暗示,明白身为廖氏人力下属的水逸轩有充足的理由不来探望我,但此时见到他,心里仍是立时涌起不大舒服的感觉。

怎说也是好友,却因为廖父的命令、连探望都没做过,还算朋友吗?

但张仁进第一句话立刻打消我的别扭心思:“不好意思,昨天才知道你受了重伤,所以来这么晚。你如果生气的话,打我两拳好了,当作赔罪。”

我精神大振,心病全消,道:“确该揍你一顿,不过得等痊愈再说。其他人呢?”

“假期中,当然回家玩儿去了,连我也是凑巧从一个客户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才匆忙赶来,哪有时间通知其它人呢?”张仁进表情自然,“我就说你怎么一直没去轩子里。想不到这次水逸轩的消息还不如别人灵通,看来工作做得不够好。”

我靠坐病床上,洒然一笑:“你肯违背廖先生的意思来看我,已说明我们的友谊超过纯粹的商业合作关系,这就够了,不用多作掩饰。”

张仁进一震道:“你看出来了!”

我叹道:“说实话我可以装作没看出来,当没事般继续我们的友谊,但我不想那样对待朋友。一个月没去水逸轩,是个人都会知道有事,何况细心如你?但你却连个电话都没来过,情形怎么样,我大概猜得出来。”

他沉默片刻,才道:“对不起,原谅我说了谎。其实廖先生一个月前就特别给我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你的事。他的意思是从此之后水逸轩不能再和你有关系,为了大家,我不得不……”

“我明白。”我打断他,笑道,“水逸轩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和廖伯伯的事是私人恩怨,不该牵扯到它。何况,你现在来看我,已经让我老怀大慰了。哈!咱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

张仁进眼中露出感动神色,说道:“我来时已经想好藉口,怎么应付廖先生。不过为了避免其它人做傻事,我一直掩饰了你的事,你不会介意这个吧?”

这时之前被我支出去买东西的真如回了来,在门口轻呼:“轩,我回来啦。”我忙转口其它话题:“真如快来,看仁进给我买的泥捏狗狗,多可爱!”张仁进亦识相地笑应:“早知道你会喜欢,所以特别买了一对,好让你们俩一人一个。”

两人对视一笑。

绝不让真如牵扯到廖父对我的怒气中,这是我自找的,不能让她因此难过。

廖父的反应基本在我预料以内。他的个性和我相似,对敌狠,对亲人和朋友则尽善尽亲;现在的我等若他半个敌人,且是没有反抗之力的那种——难道我还能把他当对手一样吗?我的对不起真如,必然让他伤透了心。

只有等到他气消尽,一切才可恢复正常。

大假一过,我便离院回校。室友知道我伤后,无不痛斥我“伤而不报”的行径,迫我只好请客息火。

次日上午正在上课,忽然听到教室后门处有人唤我名字:“植渝轩!”

顿时全教室目光刷地射向那处,只见两个女孩在门口张望。

我哭笑不得,忙起身向四周打几个抱歉的手势,冲到门口推着章、黎两女离开,才知道原来她们得知我受伤的消息,立刻抛下所有事情赶了过来探我。

“竟然不通知我!我是外人吗?!”章晓涟赌气般嘟着腮说。

黎思颜抿嘴轻笑。

我知道章晓涟正和仁进共渡爱河,怕她说出更惹人“遐想”的话,忙陪笑道:“怕你担心嘛。”心中同时感到暖意。

即便偶然遇到挫折和伤害,真正的朋友总会关心和支持。

稍后才知道原来君子把消息传到水逸轩,除了章晓涟什么都不管地冲来外,其它人决定轮流来看我。果然下午她们刚回去没多久,探望者便一拔接着一拔地过来,同学忍不住问及事缘,我只好胡乱找藉口,受伤的事情,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但这事一过,我立刻多了个“美女杀手”的绰号。初听时我颇有天地巅倒之感,旋觉好玩。事实上来探望我的异性,十有八九都是容貌端丽,气质过人,落在人眼里,自然就夸大了。

此后一切恢复正常状态。

茵如工作室成立后,并未如我所料般受人冷眼,反而藉着莫风逸过人的能力和之前我在业界内的小小名气带来不少客户。

我猜到必是廖父只将对我的不满发挥到廖氏人力内部,而理智让他没有再予我更大的教训。

从客观分析来说,真如仍倾心于我是不争的事实,他怎么也要考虑到爱女的感受,而留几分情面。

但绝不只这些。我坚信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永远存在。

我会永远尊敬他,更坚信他会如心疼晚辈的长辈般,在子侄做下错事时给一些惩罚,但终归是自己的子侄,末了还是会如以前般支持。

不过我还是辞去了在水逸轩的兼职,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也避免让仁进难做。

因为骨伤还在修养期,我基本未再像以前般两边奔波,除开学业外,唯一做的事就是将莫风逸拿来的项目进行组织规划和分工,暂时连参预设计也省了。有了过去的经验,做这方面我愈来愈得心应手。

和两女“交替”交往的生活仍在继续,吃饭喝水的力气几乎都省掉,皆因有人代劳。

我既觉享受又觉矛盾,一颗心时时受着不同思想的夹击,但却不知这种生活何时才会结束,更深深体会到很多时候,艳福未必是好事的道理。从真如和竹若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她们的心思,不知是我观察力减弱,还是她们掩饰得好。

思维呈胶着状态中时,麻烦事来了。

六月初一次去闻弈书诊所复查,作了X光透视后正在走廊内等待结果,熟悉的脚步声传入来。

我看着慢慢从大门处走入来的廖父,头皮微感发麻。

这是自受伤后彼此第一次见面,只看他的表情,便可知他的怒气仍未消尽。

“跟我来。”他冷冷道。

我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到小花园,他才止步于园心小塘前,背对我道:“考虑好了吗?”

我硬着头皮问:“考虑什么?”

“你想……”他稍顿片刻,“一辈子活在真如和那个女孩儿之间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这事如果能由我决定,当然不肯这样,但……

“我给了你两个月作考虑,但现在看来你完全没有觉悟。”他淡淡道,“一个星期内如果我发现你还在和那女孩儿在一起,你就回家罢。”

我霎时呆住。

“回家”的意思当然非字面那么简单,他是要除了断掉我刚开始发展的事业外,还要逼我离开学校——只要想想他和陆祥瑞的关系,就知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那等于他会下决心断掉我前途。

从未想到过,他为了爱女竟真舍得对我下狠手!

忽然之间我明白过来,不管父辈间有多么深的关系,又或我和他处在哪种立场上,为了亲生女儿,他肯使用一切手段。

疏不间亲。

我自嘲一笑。我终是太单纯和自大了,以为自己的份量多么重,其实在旁人眼中不过普通人一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闻医生的声音:“渝轩,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找了半天——恭喜你了,从今后再也不用来复查,你的骨伤已经痊愈……”声音止在半途,显然发觉气氛不对。

心内出奇地没有愤怒。

我不想用什么他没资格干涉我们年轻人爱情的观点来反击他,也无法兴起作豪态放言不怕的念头。

但我更清楚,自己更不会屈服于他的威胁——原因非常简单。

“想不到在您的眼中,我的前途和真如的爱情等价。”我感觉声音像抽离身体般空灵,转身离开,“再见。”

踏出小花园的瞬间我知道自己将进入前所未有的挫折期,但心内没有后悔。

我不会为他的威胁舍弃竹若,但同样不会为他的威胁而愤怒,至乎离开真如。她们都是无辜的,我不想把她们牵扯到麻烦中。尤其真如,若她知道这件事,和乃父的关系只怕会出现危机。

那绝非我要看到的结果。

忽然之间我感到异常的势单力薄,过去无论和哪一方为敌,我都不会退却,因为有廖父这坚实的后盾在支持;现在后盾成了敌方,我只能孤军奋战,为自己的命运搏击。

这才是人生真正的考验。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五章 同问同答

“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伤心吗?”

我整个儿呆住,不明所以。在现在的情况下,这句话换我说来差不多,但它却是出自竹若。

她认真的神态,绝非说笑。

这时我们正在镇上一处小公园内坐着休息,从外人眼中怎看我们都是一对情侣。

“不会。”我微笑着说,“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呢?”

竹若微微侧身,半靠我左臂上,轻声道:“是啊,我怎么舍得呢?”我奇道:“你怎么了?”她摇摇头,忽然咯咯笑起来:“知道吗?有人威胁我哩!”

我不由坐直身子:“谁?”

她似是毫不在乎地说着:“你知道的啊,他说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我不离开你,就把你赶出四川呢!”我明白过来。

廖父深知我倔脾气,怕我宁死不屈,故从竹若处下手。事实上以竹若这样的善良和对我的爱情,极有可能自动离开我,以免给我带来麻烦。

“他说,如果没有我出现,你会活得很好,前途光明,人生快乐。”竹若轻轻说着,“我对他说,植渝轩在哪儿,欧阳竹若就在哪儿。”

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上来,我不禁手掌一颤。

“我还这样说:‘在您的眼里,廖真如的爱情难道和植渝轩的前途等价吗?’”她的笑声敛了个干净,“他老以为自己多厉害,可以左右你的前途呢!”

听出她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她不满的表情,我哑然失笑道:“别人那么说,当然有把握可以对付我这种无名小卒——我现在就正在考虑是不是答应他的要求,做个以事业为一切的男人,呵……”

她掐着我手掌:“我才不信!”

“竹若。”我突地唤道。

她停住动作:“嗯?”

“假如我离开这里,你会等我吗?”我慢慢说出从昨天就一直耿在心里的话。

她露出个傻眼的表情:“你……不反抗吗?”

我爱怜地轻轻握住她玉手,感觉着掌内的柔软温暖:“我不能也不想对真如的父亲做任何事。”

另一句我未说出来。

我不想做任何会让真如伤心痛苦的事。

若和廖父正面抗争,最伤心的必然是她。

“那好吧。”她的“吧”字轻快得像溪间流水,“我明白的,不过……不过我得读完书才能跟着你去——不想让爸妈担心。”

我起身笑道:“听说苏杭美女众多,早就想去看看,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嘿!没廖伯伯相逼的话,我还不能下决心去哩!看来真要谢谢他了。来,回去吧。”

竹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嗔来一眼,静了片刻,突道:“暑假……我到你家去,好吗?”

我一呆。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你也答应了。”竹若大概以为我想拒绝,微带辩意地急着补上这一句。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

她欢喜得双手一起拖住我手,左右摇晃,十足小女孩儿相。

那是在她第一次听说我来自农村时的话,当时距她向我表白不到一个月,而我随口应了下来,皆因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这次不同,她不是玩笑,我也想得很清楚。

尽管时至此刻,我仍未十分清楚自己的选择,但确是知道,竹若比真如有着更多吸引和适合我的地方。为此,潜意识中我总会不自觉地将她代入“我的另一半”的角色。

尤其在发生廖父的事之后。我在主观上将真如和乃父的事隔离,但客观迟早会影响到我们的感情。

***

早在离开医院时我就已想清楚,以我现在的关系网,要反抗廖父并非不可能。

首先是学业。陆祥瑞是关键,深悉他性格的我至少有七成把握那天他腾地方来帮廖父教训我纯是看在老交情份上,其实本心并不想那么做。若我向陆祥瑞说明道理,他很可能不帮廖父的忙。

其次说到事业。在中国西南一块,廖父的影响力足可切断我大部分客源,让我欲投无门,但那只对中小企业和一些大公司有效。若我将目标转向此外的公司,他的影响力便可减弱,毕竟廖氏人力仍是一个商业型公司,商场之上有友则有敌,那是不可避免的。

第三则是最关键的亲情。伤我如伤真如,这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诚实,以真如的个性,很难为我和乃父相抗,但廖父本身智慧过人,自知爱女心中我的地位,这多少会影响他的决断。

此外在我熟悉的环境内还有不少隐型因素,诸如远天电艺与廖父的纠葛、曾在廖氏呆过一段时间的我了解其运营架构、国际人力资源公司长期对这一块市场的虎视耽耽等,只要利用得当,都可以成为与廖父抗衡的工具。按我初步的估计,最坏情况也不过在短时间内事业失败,最好的情况则是数年内我脱颖而出,拥有足够抗衡廖氏人力的实力。

但那要我能用对敌的心态来对廖父,同时还要有吃足半辈子苦的准备——这两样偏偏都是我不愿做的。

那么就只有退避。

父亲曾说过,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和行为力。他会尊重我的决定,故舍弃现在的学业并不会给我带来家庭影响。去异地我更可抛开所有旧有纠缠,将能力已经得到大幅度提升的自己全心放到工作和事业上,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努力。

***

第二天傍晚出外散步时,我问了真如几乎同样的问题。

“假如我离开这里,你会怎么办?”

她出乎意料地没有惊讶的反应,反而像是早已思考过这问题般垂首轻轻说道:“你到哪儿去,我就去哪儿。”

我心神一震,听出她语意中的坚定。

这是和竹若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但她要付出的,绝对比竹若更多。离开父母、甚至是断绝家庭关系,对于性格柔弱的她来说,那要何等巨大的牺牲!

“爸说他警告了你……如果你不离开竹若,就把你赶回家去……”她慢慢接下去,“我急了,就跟他说,要是你走了,我也不留在这里。”

惊讶涌上心头。

廖父对竹若说了这事,我还觉得情有可缘,但竟对爱女也说明,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爸说,如果那样我还跟着你走,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她的声音渐渐黯下去,“我明知道你不会答应他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这个离开竹若,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竹若这么表达,我大可用玩笑岔开话去,改变一下气氛;但对真如不同,她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猛地清醒过来时,我发觉自己正紧紧拥着她,经过的路人无不投来异样眼神。但我仍不想松手。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永远不要和廖伯伯——你的父亲不和,好吗?”

真如伏在我肩上,长长的秀发散在眼前,一语不发。

时间逐秒过去。

“我不要和你分开。”

低语声忽起。

我喉间不禁升起涩意,艰难地道:“傻瓜。”

她固执地在我肩上说:

“我不要和你分开!”

***

本来坚定的决心忽然之间动摇起来,廖父异常的行为和真如难得一见的执拗均是其因素。

现在的情形下,离开必将导致他们父女关系的决裂;廖父会将这事主动告诉乃女,则让我看到一丝契机。

按常理论,这种事怎也要避开真如,尤其十分了解爱女的他。他甚至该设法避免我对真如说这事,因那会让善良的后者为难和痛苦。

似有某些事在我所知之外。

但明着问廖父不可行,他若要告诉我,是不会等我问的。

我决定坐观其变,在接着的时间里和以前一样生活、工作,并不按他的警告来做。

隔他发出威胁刚好一个星期的那天上午,莫风逸神色凝重地找到我,劈头第一句便是:“出事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六章 手段初现

茵如工作室创建之初,由于我之前已积累不少熟客客源,加上莫风逸乃父的公司影响力,虽然未接手什么大项目,但已算是个好开头。任何事的开始总要由小做起,只要正确操作,成功是早晚的事。

但现在情况突然变化。

茵如工作室第一轮所有已接并正开发中的项目,包括两个内务软件和三个网站模块开发,其客户全数提出结束合同,并主动承担违约金;而正洽谈中的两个项目客户也突然委婉表示不想再和我们合作。

“我连续联系了六家曾很有意找咱们的公司相关部门,无一例外说什么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莫风逸苦笑道,“你该知道这情况多么严重吧?”

我自然明白。

无论收到多少违约金,即便那比正常完成项目所得更多,也没有任何意义。对方摆明了不想找我们,那会引起连锁反应,最坏的情况是业界其它公司和机构由此认定茵如工作室没有任何实力,所以才会让别人宁可主动违约也不愿把项目交到我们手上。

廖父终于出手,第一目标就是我新组建的工作室。断绝周围的联系,工作室迟早只能解散。没有工作就没有表现的机会,也就没了将来。

“看来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莫风逸意味深长地再道。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是谁,明天之前我去找你,到时再看。”

事到临头,心境反异常平静。

若廖父真的一心要收拾我,那就这样好了。不能狠下心和他作对,结果仍有退避。

但心中仍有疑团未解。

他真的对我出手,难道真的不怕爱女伤心为难吗?

***

我先扑廖家,未找到廖父,立即改道廖氏人力总部,结果在廖父办公室外被挡驾。

“廖先生说不能让你进去见他。”他的秘书文馨兰将我挡在其办公室之外,容色间带上惋惜,“你如果硬闯去见他,唯一的结果就是被保安扔出去。”

我没想到廖父来这一招,沉思片刻,向文馨兰道:“麻烦兰姐帮我带句话给廖伯伯,就说我决定离开,但真如要跟我走,请他想办法拦下来,谢谢了。”文馨兰虽则名为廖父秘书,但和廖家关系颇佳,平时更喜欢真如,因此之前在廖氏时我便随真如呼之为“姐”,到现在都没改变。

她无奈地叹口气,忽然打个手势示意我跟她走,走到僻静处她才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廖先生从来没这么生气过的。”这一句勾起我烦心事,我不由微露苦意地道:“因为另一个女孩儿,唉。”文馨兰愕然看我,上下反复打量了好几遍,神色古怪地道:“你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我叹道:“比那更严重。”

她杏眼圆睁:“你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真如的事吧?”

我知她意指何为,摇摇头:“确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是爱上了别的女孩儿。”文馨兰不能置信地失声道:“什么?!”旋即自知失态,敛容道:“你不该是花心的人,难道那个女孩儿还能比得上真如?竟然能让你变心……”

我苦笑道:“很多事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现在廖伯伯威胁我说如果不离开她,就赶我回老家,兰姐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一帮。”说着将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文馨兰神色连续变化数次,才道:“怪不得廖先生这么生气。不过我建议你不要让我转达那句话,因为只会适得其反——你该知道他是软硬不吃的人,除非他自己改变念头,否则现在就算小如亲自去劝他,也没有效果。你除非真的甘心为了那女孩儿连事业都不要了,否则只能依他说的做。”

我思索道:“但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绝对。”接着将我对他将那事告诉真如的行为产生的疑问说出来,文馨兰神色亦是一动,说道:“我最了解廖先生,他做事绝不画蛇添足,这么做肯定另有深意。唉,这也怨你,你怎么能对真如这样呢?”

我黯然无语。

这种事怎说也没用,因为其中掺杂了我的私事和个人情绪,落到旁人眼中,我自然就成了负心寡性的人。但事到这刻我并不后悔,虽然担心、烦恼和痛苦。

感情的事,外人很难插手。

“这样吧,今晚他会工作到七点左右,五点半我就会走,六点是保安换班时间。这中间你找个机会去找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希望能有结果。”她又叹了口气,“你的疑问不是没有道理,或者这是个契机——唉,我当年也像你们这样年轻过,感情的事,确实是很难把握。”

我忙道谢后她正要走,忽又回头:“那句话,我先帮你带进去,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不行,我会通知你不要进去,否则就照那么办,明白吗?”

不到十分钟,手机忽然响起。我接通时文馨兰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古怪之意:“廖先生现在就要见你。”

我颇感惊讶。

难道那句话真的起作用了?

***

难言的沉默在持续。

我毫不退避地回视廖父锐利的目光,胸膛挺得墙般直。

约摸三分钟后,靠坐大办公桌后的廖父才坐起身,冷冷道:“你是想威胁我吗?”

换了对着别个,我肯定立时反讽:“现在被威胁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但对着廖父我只能老实作答:“不,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真如告诉我您把事情都说给她听了,还说她要跟着我走,我不想令你们的关系出现问题,但我无法改变她的念头。”

“但你根本不需要改变她的念头,只要你离开一个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夺走你那颗脑袋的女人。”廖父语气既讽又冷,“欧阳竹若——她有哪一点比真如更强?!”

我平静地道:“她和真如的差别,就像林婉约和廖伯母的不同。”

这是拿他当年旧事作对,实是冒险行为。

廖父眼中射出骇人光芒,语气却仍冷静:“但我选择的人是真如妈妈。”

我轻轻道:“我不选择真如,因为林婉约不爱您,而竹若爱我。”

屋内静下来。

我打破沉静,道:“试问一句,如果当年那位林阿姨要和您在一起,您会拒绝吗?”

廖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说实话我也爱着真如,这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事。但后来我完全明白过来,和真如的爱意是由时间积累而成,就像她现在对我的感情也是由时间的积累形成。您曾说过自己爱的是林婉约阿姨,但我相信您现在一定也爱着廖伯母——两个人一起渡过的岁月,会产生温厚的感情。”我毫无所惧地说着,“您自己一定也明白这一点,正如您同样明白另一点一样,和廖伯母的感情,绝对不同于当初的爱情。两种爱是有差别的。”

“啪!”

大手重拍桌上,廖父露出怒容:“闭嘴!”

我无惧地继续说下去:“真如不像我这么坚强,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我不行,但您该知道,那只是她躲避在思想掩体下的错觉——她没有力量反抗现实和支撑自己,而您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逼我、逼竹若,但您知道吗?愈是这样,对真如伤害愈深!”

廖父一语不发,提起电话按了几个号码,片刻后说了两个字:“上来!”便即挂掉。

我说开了口,索性一口气说下去:“就算我答应了您,离开竹若,但您认为让真如身边留着一个心在别处的男人,对她公平吗?!我可以装出爱她、疼她,可是我能忘掉现在真正爱着的人吗?!恕我冒犯,您现在忘了林阿姨吗?廖伯母真的不知道您对林阿姨的感情吗?她的心里是真的像表面一样只有幸福快乐、丝毫伤心难过也没有吗?”

“喀”的一声,门被打开,明叔走了进来。廖父面沉如水地道:“撵他走!”

迅若脱免的拳头瞬间临近面门。

热血刹时涌上大脑,我毫不闪避地大声道:“您才是最对不起真如的人!”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七章 所欲为何

“啪!”

明叔倏地换拳为掌,手腕轻抖,扇在我脸上。尽管只是在相隔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发力,我仍不由脑袋一晕,然后才感觉到嘴角的疼痛和湿润。

鲜血从破了的嘴角流出来。

“您将这事告诉真如,其实就是想让我拿她作藉口,来抑制您的决定,是吗?”我恢复平静,“因为您也很矛盾,明知威胁我没用,又想为她尽点力。”

廖父一扬手,明叔后退两步,立到一旁,又回复平庸的样子,再看不出片刻前的凶猛和威武。

“您爱真如,很想帮她,但您更知道这么做并不能产生对大家都有利的效果。”唇角鲜血浸入嘴里,咸得过份,“她没有对我说,可是我看得出来,决定跟我离开,让她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若!”

廖父打个手势,明叔退出后他才离开办公桌后走到我面前,以近在咫尺之距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我眼睛不由瞪大。

要他这样的人出现叹气这种表现,绝对是难度系数高出常人想像的事。

不过由亦可知他心中的感受是怎样的。

“二十年后,当你的女儿长到这么大时,”他不无感伤地说道,“你才会明白我的心情。”

我苦笑:“倒回二十年前,您也未必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廖父递来纸巾,声音温和下来:“擦擦。”我接过拭去嘴角血迹时,他轻按着我肩膀喟然道:“我明白的。谁都以为你同时被两个女孩儿爱是撞了天大的桃花运,只有真正专情的男人才知道,三个人里面,最痛苦的是你。无论是如儿还是那个女孩儿,都只需要专心去爱,而你要做的远远超过那些。”

我呆道:“您……”

廖父忽然恢复平常面容,温厚一笑,道:“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吗?”

***

离开时廖父的话仍在脑中重复:“恐怕你自己都不明白,最痛苦和为难的是你,压力最大的也是你。你心里可能还在想自己欠人太多,愧对他人——连你都这样想,何况是她们呢?如果不旁侧敲击,她们是不会明白谁的付出最多、承担最重的。”

听到那处时,我的反应是脱口而出:“您是在帮我?!”

他微笑道:“只有你们都明白了彼此需要承担什么,才能将责任和感情正确地结合在一起,做出正确的决定。现在看来,我所做的效果非常好,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会告诉真如,整件事原来都是个“圈套”。事实确如他所说,无论是竹若还是真如都对自己的感情和行为作了思考。

“当然,这里有我的私心。”他忽然说,“一直以来,如儿都太柔弱和没有主见了,我很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吗?她曾亲口对我说过,和你在一起是出于同情,那是一年前你还在感情低潮时的事。我不想她只是为此而执着,像小孩拿到心爱的玩具一样不肯松手,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松。幸好现在看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虽然还很薄弱,但确实是她自己的。不过这对你可未必是好事,因为她对你的感情,已经是真正的爱情,而不是出于同情。”

我差点要举双手表示同意。这是我早明白的事,正因为她对我是真正的爱情,才更让人难以抉择。

“你是男人,要承担的必然多些。”他拍着我肩膀说,“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决定,但我希望你们都明白,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的出自自己的意愿,还是只是意气用事。”

我叹道:“但那顿揍确是太重了些,到现在我肋骨上都还隐隐作痛哩。”

他哑然一笑:“不做得真一点,谁会相信呢?男人受这点伤算什么,尤其你是从鬼门关走过的人,哪会怕这种程序的伤害?就算你真的伤得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还有个傻女儿会心甘情愿地服侍你一辈子,知足吧小子!”

走到一处路灯下,我不由停步摇头。廖父有自己一套行事方法,虽然异于常人,却确实很有效。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并不怕你的决定伤害到如儿,伤害会让人成长;我怕的是你的决定是将来后悔的原因。”

车辆穿梭眼前,车影不断闪过。

我静立灯下,看着不断移动的车辆人,感觉自己抽离了世界般将一切动静都掌握在神经器官中。

很多时候人就像这些车一样,将要去往某个目的地,却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走左还是走右,又或直走,生怕选择了某条道后却发现自己南辕北辙。更严重的是这时候连地图都没有,因为绘制自己人生地图的就是自己。

我曾面对人生目标的十字路口,那时只要选错方向,发生的不只是背道而驰,而是和迎面而来的车辆撞个头破血流,幸好有廖父、真如和诸多朋友的帮助,才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方向。现在踏到感情的十字路口上,却再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默立许久后,我才取出手机给莫风逸打去电话:“公司的事,解决了。”

为了让一切更真实,廖父使用了“假手脚”——将与我们正合作的公司一一收买来伪造出茵如工作室已临绝境的情景。事情揭开后所有事恢复正常,之前合作的公司均向我们致歉,恢复了正常的关系。

数日后我告诉竹若整件事真相后,她问我:“那你还走吗?”我笑着点点头她鼻尖:“哪里会比家乡更舒服呢?能不走,我当然不会走。”

她蹙起细眉,叹了口气。

我问:“怎么了?”

“我好可怜……你倒好,可以留在家乡,人家却要背井离乡跟着你,还是一辈子那种!”她嘟着嘴说,指尖绕着我衣襟玩儿,“不行,以后咱们得买两处房子,得回乌市去买一套,一年中在四川住半年,在新疆住半年。”

我莞尔一笑,点点头:“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欧阳同学毕业后直接回家,我则还是留在我这边,和真如结婚生子到老死,这样大家方便,你也不用‘背井离乡’那么可怜……”

“才不!”她嘴厥得几可挂油瓶,捏起粉拳在我胸口上捶得“咚咚”作响,“不行!我要更改誓言:我欧阳竹若,一定要做植渝轩的妻子,不但这一辈子,而且下一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做,永远都要做!”

我呆了片刻。

然后点点头说:“好感动。”

竹若也是一呆:“就这样?”旋不依地道:“你根本没有感动的表情……”

我摊手做个夸张的表情:“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动……”

“不行——没诚意你!”她再次嘟起了小嘴,双手捏住我脸颊。

我失笑道:“哪来这么多名堂?难道我非得泪流满面地抱住你,才算有诚意吗?”

柔软的手指按摩般在我脸上轻捏,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流眼泪是必须的,拥抱嘛……呀,干嘛要便宜你?”

看着她宜喜宜嗔的神态和动人眼波,我由衷地感到轻松和快乐。

这一点是和真如在一起时做不到的。后者会让人爱惜,给人体贴和温馨,但却给不了竹若给我的那些。

她是少年时梦中才会出现的天赐之物,现在梦已成真。

但我却犹豫不决。

因为上天同时赐下了另一个恩物。

真如。

很多时候,困扰人的不是“不足”,而是“过剩”。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五十八章 携美归家

廖父的真意我始终没告诉任何人,但真如对我们的矛盾能“圆满解决”感到很高兴。

随着时间流逝,我愈来愈感到自己的变化。

我开始能轻松地在竹若和真如之间应对,每次单独与竹若在一起,我总能排除掉真如的影响,全心全意投入。反之,单独与真如在一起时亦然。

有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花花公子,君子这样的花心大少也只是隔段时间换个女友,极少有同时和一个以上女孩交往的经历,但我却一直保持着这状态。有时我甚至在想,若一辈子都这么下去,那也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可是随即自骂自私,这等若拖累两个世间最美好的女孩的终身幸福。做选择是迟早的事,现在只是“拖着”罢了。

然而除了这样我不知该怎么做,至少短时间内不知道。我很清楚,那只是为了找寻最佳解决途径、一时无奈的暂时之举。如果不这样放松自己,我怕会被压力压倒。闲时听人说起过一个故事,男主角和我一样的处境,最后由于处理不善,导致精神崩溃自焚身亡,我可不想步他后尘。

渐渐地,我开始为自己定下时间点,告诉自己要在一个月内做出选择。但过了一个月后,我除了给自己再定下“下一个月内做出选择”的时间点外,别无所为。拖了两个月后,我猛下决心,将时间延长为毕业前做出选择。

然后就抛开一切杂念投入了工作、学习和与两女中去。

由于身为组织者、创建者和初期资金投入者,我和莫风逸成为理所当然的最高负责人。幸好我有着从水逸轩积累来的管理经验,做起事来颇为得心应手。似是为了弥补此处的软弱,对外工作和学习时我愈加表现出惊人的活力和独特的行事手段。茵如工作室蒸蒸日上时,我亦被冠上了“偏执狂”的称号,皆因工作中的要求严格而且一丝不苟,除莫风逸外,整个工作室无人逃脱过我的训斥。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四名成员无视“室规”而被“无情”裁退后,工作室严谨的风格开始在业界出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需要的约束力,而不是创新和独特!”我时常这样对下属训言,“为什么?因为时间还没到,因为我们的工作性质和定向,因为我们只是一群生下来不过二十来年、没有任何责任概念的小毛头!创业之初,我们需要的是坚实的基础和稳定的客源,而不是浮躁和轻佻!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只要我和老莫不在,这个工作室就得玩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管谁离开工作室,也不会影响到它的发展!”

这不是危言耸听,近三个月的客源,几乎全是靠我们两人原先积累的,而不是工作室本身引来的。只有打出名气和实力招牌,才可向新的目标发展。茵如工作室一时这时代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其它小规模工作室一样,有着先天的技术优势——成员都是年轻人,都有旺盛的精力和学习动力——但亦因此有着隐患,那就是年轻的冲动和浮躁。对此我用了强压的手段来抑制,莫风逸对我全力支持。

但在这之外,我仍用着本性对人,不管是否工作室的成员,并不强调其它细节。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风格,我不会左右;我要左右的,是他们的工作精神和向心力;而我的责任,就是带着大家一起稳稳当当地走下去——这些我都向手下说过不只个位数次,为了就是培养工作室自己的集体观念。莫风逸一次和我闲谈,曾笑言工作室的成员对我是“又敬又爱”,差点没把正喝水的我当场呛死。不过这确是代表了大多数成员的看法,我能感受得到,统一的“老大”称呼,绝非只是开玩笑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