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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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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坐床边椅子上的我不用问亦知道那所谓的“敬师兄”定是第一个向她表白的那人,唯有默然。

“师傅平时很疼我们两个的,常常向别人夸赞我们,说唯有我们才真正继承了她的手艺。敬师兄离开让她很伤心,可是她不明白,我想要的不只是男朋友。”莫剑舞继续说着,“从小爷爷和师父就说莫家的人没有让人保护的,只有保护别人的,说我如果学不好莫家的拳术,会丢了莫家的脸面。可是……可是我不喜欢那样。我的命好象已经被应天武馆拴了起来,没办法自己控制,只能任爷爷他们摆布,直到哥的出现……”

她忽然伸出右手,挽起袖子露出右臂,肘处伤痕明显:“这是哥哥留给我的,我却从来没想过要报仇还是抛开它,反而想着要永远记住它,因为那天你说了一句话。”她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你对我说:‘你以为我会任自己的生命操控在别人手上吗?’”

当日情景浮出脑海。

那是和她第一次交手,却惨败于她,且命在旦夕的刹那。

只要她手上一用力,我的寿命便会只有二十年,止于那一天。

“然后你扭断了我的手臂,救了自己的命。”她眼中愈来愈亮,“从那一刻起,那句话就被刻进我心里。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神情和那样的自信,却在见到的时候被改变了。知道吗?后来我决定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哥哥的那句话——我不会任自己的生命掌握在别人手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仍不言语。

当时我是由心底发出的感悟,却未想到会对她有偌大影响。

“在我的心目中,只有哥哥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男人——师傅说我太任性,我只是想找一个真正称得上男人的人,难道我错了吗?”莫剑舞眼中的亮光渐渐黯下去,“我再也不想去保护别人,我只想找一个能保护我的人,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无言以答。

换了旁人或许会揽错到自己身上来安慰她,可是那非是我的风格。她确是没有错,我更没有错,唯一有错的,只是她自小的遭遇。没有那样的遭遇,不会让她有这样的心态。

“别告诉真如姐姐,”莫剑舞忽然道,“我怕她会以为我想和她抢哥哥。”

我默默点头。

她出乎我意料地明白自己的心理,并没有自误地错以为自己是“喜欢”我这哥哥,这令我感到少许安慰。这样的话,她该更容易恢复过来。

次日被放水声惊醒,我从沙发上翻起身来,恰与正从厨房出来的莫剑舞对个正脸,后者送上甜笑:“懒人你终于醒了!我去给你打洗脸水吧。”我晕头晕脑地说:“有劳有劳……”莫剑舞白我一眼:“不准说一切和谢谢相关的字词!谁叫你是哥哥这么高的辈份呢?”这才去了。

我摇摇脑袋,想着她笑容中透出的真诚。想来经过昨夜的吐露心声,她确是从困境中恢复过来,不由大感欣慰。

能这样解决掉这问题,真的是最好不过。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十五章 渐行渐进

“送礼物有送一半的吗?”我摆弄着手上的玉石,明显只有半块,“缺半边怎么行?”

真如轻声一笑,从颈处拽出根红红的细绳,顺势从衣内拉出另一块玉石:“另一半在我这儿呢!你看。”

两块半边儿的玉石凑在一处,形成完整的圆形玉佩,虽不懂行,我仍从其色泽和式样中感觉到它的古璞。

“这是真正古玉哦,是明朝一个大官为了表示疼爱他的妻子,特意找工匠寻的蓝田玉做的呢!看后边吧!你那块有一个‘坤’字,本来指的是女子;我这块有一个‘乾’字,本来是指男子。现在呢,你戴那块,以后看到它就要想我。”真如微红着颊说,“我会把这块玉一直戴在身上,直到老死掉。”

我噗地失笑,看着她细心地用红绳将那玉石穿起来,笑道:“想不到美丽如真如小姐也会想到‘老’和‘死’这么恐怖的事情——不过冬天也罢了,夏天也戴着它不会不舒服吗?”

真如摇摇头,颊旁散发随风轻柳般随之轻晃:“真正的玉石会冬暖夏凉,贴着身体戴着,不但不会舒服,还对身体有好处。”

我伸指轻触着她颊边肌肤:“乱七八糟的懂得真多。”

她穿好绳,道:“来,我帮你戴上。”

片刻后我细意把弄着吊在颈下的玉石,动容道:“摸起来像有生命一样,真神奇!”

真如浅浅一笑,忽然道:“你……喜欢它吗?”

我乃闻弦歌知雅意之人,哪会不明白她内里之意那“它”字实指自己,微微一笑,探前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礼物——我会一直戴着,直到老死掉。”

绝非敷衍。

“那是我回送的圣诞节礼物——一个承诺。”我心里说,并未言诸于外。

少女绽放出动人而幸福的甜美笑容。

***

圣诞节刚过,莫风逸约我,见面后直接道:“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你要不要?”

我爽快地道:“老莫你说是极好,那肯定没错,我要了。”

若是换了另一个人说这话,我的反应只有一种,那就是先问清楚再说,但对莫风逸,尽管认识时间不长,我仍直觉感到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莫风逸微笑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机会提升网络硬件的使用经验吗?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公司上次竞标成功,我劝服我爸做一个标准和规模化的门户网站,现在已经找到高手做。如果你愿意,我把你当作副手安到他身边,怎么样?”

我大喜过望,扑前道:“太好了!”

对出身普通人家、又没有足够经济实力的我来说,要获得这样一个“实习”的机会真的是难之又难。能够自己有服务器硬件的公司一般有机密材料,不会让普通人随便加入其阵营,我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对路由器、防火墙等设备进行实地学习、了解和掌握,他等于给我个晋级网络高手的绝好机会。

更难得的是他如此信任我。

“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你是没有任何酬劳的,而且还要负责高手的一些杂务。”莫风逸一本正经地道,“但你原本的网站样本很受那高手欣赏,说是不会修改基本框架,只会有优化、安全和细节上下功夫,这样以后建站工作人员列表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添到他后面去,怎样?”

我大笑着点头。要是为了钱和名誉,我哪会对这机会如此重视?

事情很快定下来,每周我要分三次、每次抽半天时间去成都,时间上愈加紧张,不得不从陆祥瑞处走后门,免修了几门选修课程——当然相应地我得在其它课余时间自修,以补上成绩。陆祥瑞还迫我立了军令状,若有一科成绩达不到他要求的水准,所有“后门免修”科目全数计为不合格。

这么一来陪真如的时间便不得不减少,温柔体贴的她没有丝毫怨言,至少未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很快元旦节也过了去。

莫剑舞恢复了活泼的样儿,令人放心不少。更令人欣慰的是,她和真如之间的情谊完全未受到减损,反而愈加默契,那比得到莫风逸所给的机会更让人高兴和愉悦。

入冬,路人都裹入厚厚的冬装内。偶然几次路遇欧阳竹若,这耐冷的美人儿亦不得不换下裙装,发型仍是多变,却总予人赏心悦目的感觉。唯一不变的只有酒涡,时深时浅,鲜有不见的时候,每每看到那对酒涡,便有种亮光划过天际的味道,分外动人。

相较下真如便比她懂衣着多了,无论是春时秋令,她均能换上合时、美观而大方得体的衣裳,恰到好处地衬出她自身的美丽。

这个时候,我开始关注一些房地产信息——在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秘密,决定将来给真如一个惊喜。

在莫风逸老爸的公司工作了一个月后的一天,回程时我在镇上一处墙壁上发觉本地的房地产海报,驻足观摩。

正看到入神处,身后忽然一声娇呼:“喂——植渝轩!”

似有似无的香味飘入鼻中,令我不需回头亦知道来者是谁:“欧阳同学,下午好。”

“你在看什么?”欧阳竹若移到和我并肩处,抬首前望,“房子?你也想买房?”

她语声中带上轻微的笑意,我知她是在取笑,事实上以我的身份和财力,要实现买房这种愿望,确仍属天方夜谭级的难题。不过或因当初曾着重指责过她的“撒谎”,我不愿对她做出这种事以给其话柄,从鼻中道:“嗯。”

她侧头看我:“自己买还是……”

我点点头。

眼角余光中欧阳竹若的大眼睛露出惊讶:“你说真的?!你……你买得起吗?”

我仍只点头,目光并未稍离墙上海报。

另一个声音带着倍盛的怀疑道:“真的?”

我早听出身后还有一个,此时才听出正是上次那被呼为“云云”的黄叶,遂淡然道:“三环路以外的地价,以别墅价论,一平米四千左右,一百平米只需四十万,并不是多大难题。”

欧阳竹若跳到我面前,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是四十万耶!不是四十块!”

我轻笑一声,道:“我现在确是没那么多钱,也没说现在买。但只要我有百分之十的资金,就可以申请按揭,付上首付后月供,便可以轻易解决这问题。不过我个人不大喜欢这种方式,一次性钱货两清比较符合我性格。”

欧阳竹若微蹙秀眉:“尽管只有百分之十,也要四万以上,还要保证以后每月有固定收入——对一个还没离校的学生,这是不是难了些?”

我摇摇头:“我没去细致了解过月供的情况,不大清楚,这也是我现在不买的原因,还是一次性实在些。只是难度也很不小,我买的话,大概不会低于一百八十平米,这样要挣足那么多钱,恐怕这两年要辛苦了。”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大概是认定我是在吹牛。

欧阳竹若上下反复打量我两遍,引得我不得不移目她脸上:“你没见过我吗?”她眨眨眼,忽然酒涡现身,轻笑道:“你还是学生,需要房子吗?”

我哂道:“学生之外我首先是个人——十八岁以上就是自由和成年人,什么事都该考虑了。”

欧阳竹若呆了呆,回味片刻,突地饶有趣味地问道:“你看了这么久,真的懂行吗?给我讲讲好不好?”我微微一笑:“我只懂怎么住得更舒服。像这种布局,”指着墙上海报下方提供的四型房间布局,待她转首去看后才接道,“两层式,四卧三卫双厨,本身布局不错,可是厨房数量多了一个,虽然可以增添情趣,诸如夜宵等功能,可是排烟排气就需要考虑好。但你看它的两个阳台,有一个的位置靠在第一主卧和小厨房之旁,难免有些煞风景——谁会喜欢在阳台上小憩时突然烟气袭鼻呢?还有这个入口的卫生间,因为要辟出挂衣架的位置,就设计得过小了些,尽管有空调,在夏季仍会有些闷气。”

欧阳竹若咯咯地笑起来:“你真的懂行哦!我以前都只想房子好看就行,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的。不过你这样分析,那恐怕很难找出完美的了吧?”

我叹了口气:“可惜的是不能自己改建,只好在矮子中选高的,暂时勉强凑合,以后经济实力足够了再考虑自己设计罢。”

欧阳竹若眼睛再次睁大:“你似乎不知道什么叫自负,还想自己设计房子?”

我但笑不语。

“那……阳台呢?你不觉得阳台的位置有些……有些不合适吗?”她回首向墙上海报,“我觉得二楼靠南的阳台跟花园隔了老远,该取掉或者移开的……”

我再摇头:“那该是为了便于观街景设的,倒是不用去掉。欧阳同学如有兴趣,不妨看看一楼布局,看是否有什么不妥。”

欧阳竹若以指指腮,细想了片刻,终于放弃地摇动脑瓜:“还是你说好了,我都不懂这个的。”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十六章 以树论人

约半个小时后。

“咦?云云呢?”对布局问题表现出极大兴趣、和我聊了半天的欧阳竹若忽然醒悟过来似地四望,“怎么不见了?”

我记起和来的同伴黄叶,心忖刚才小姐你突然就和我聊起“建筑学”,把人家抛下不管,别人自然不会傻到一直在这儿等你,遂道:“可能回去了,我也得回校了。”

欧阳竹若沮丧地道:“唉,都怪我……一起走吧。”

边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她忽然问起人生哲学问题:“你说做人究竟该高调一点呢,还是低调一点?要认真回答哦,我要作为参考的。”

我凝思片刻,才道:“这并非是所有人都能面对的问题,其中有些矛盾。像你,有着天赐的容貌,如果不张扬,不给尽量多的人欣赏,那就会辜负‘天赐’两字,却会避过很多麻烦;但如果高调起来,尽管会得到很高的名誉,又不会暴殄天物,但麻烦却一定会增加。”

欧阳竹若笑容绽放开来,捧着脸笑道:“多谢夸奖啦!”

我哭笑不得,唯淡淡一笑:“没什么。做人要高调低调,其实全凭自己喜好,别人大概很难给出正确答案。”

她想了想,蹙眉道:“呀!你等于什么都没说嘛……那你呢?你自己喜欢高调还是?”

我笑了起来:“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这种问题,不过看看在下尊容,欧阳小姐也该知道本人属于想高调也高不起来的物种。”

欧阳竹若嘴唇微微上撅,露出一个可爱的“不同意”表情:“怎么可能是?!忘了上次对着印象公司那个老板时的凛然正义吗?那不是高调是什么?全院一两万学生,恐怕敢那么‘高调’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我从容道:“表达自己的不满和‘高调’是两回事,要保持低调不代表必须保持缄默,不是吗?”

欧阳竹若突地拍掌喜道:“你终于露出马脚了!既然是‘保持’低调,那你肯定是能高调的人!”

我失笑道:“哪有这样抓人话柄的?我只是以一句话来举例子,并没有特指某人包括自己。不过,”我顿了顿,“见你如此有诚意,我可以给你作个小小提示。”

身侧少女眨眨眼:“什么提示?”

“以我为例罢。我这人的相貌属于‘无伤大雅’型,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进入大海,毫无出众处。但像你看到的,我不甘心像千千万万其它普通人一样甘于平庸,随便找个配偶,就那么混一辈子,完了淹灭在人海和历史里。”我徐徐道,“于是我给自己立下了一个最低的生活标准,就是找一个——恕我拿你打个比方——要能和欧阳同学你这种秀外慧中之人可媲美的妻子。那该怎么办?”

不待她有所回答,我自问自答:“要达成此愿,再诚如同学看到的,不能依靠先天条件,我就只有依靠积累后天‘内在魅力’,又或称‘才力’和‘财力’——不要听差了,两个‘才财’是不一样的字。”

欧阳竹若似听得呆了,半晌始反应过来:“嗯,是吗?可是……可是人家觉得你除了油腔滑调健谈,唔,说的话还算比较有几分道理外,也看不出有什么‘才财’之力的——我记得你的成绩是班上第十七名,对吧?该只算得上中等……”

我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抿唇浅笑:“不告诉你。”

我微微一笑,无意追问地打个响指回转话题:“重点就在此。你见过稗草吗?生长在稻谷中间,喜欢抢夺它们的营养,总是冒得最快最高,但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人连根拔出田里,因为它结不出有用的粮食。”

欧阳竹若眨动着大眼睛:“你是说你怕自己表现太杰出遭人嫉妒甚至陷害,所以才深藏不露吗?”

我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重点不在这里。稗子为什么会被拔掉?不是因为它长是快长得高,而是因为它没有真材实料,结不出人们需要的东西。或者用另一个比喻你会明白一些。”我斟酌了下用词,才道:“一株树苗,如果一开始就致力于长高,比如长成了直径十厘米高一百米,那它绝经不起一点儿风雨;但如果是株榕树苗,它会拼命吸收营养,拼命生长它地下的根脉,这样长了一百年,它的树干不过七八米,可是腰围却有一两米,根脉可以蔓延广达数十亩,再大的风雨也休想将之连根拔起。”

欧阳竹若的大眼睛已经呈凝结状态。

不知不觉间触动心事,我抬首看向天边一朵白云,悠然道:“我想成为的,就是榕树。”

这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连对真如我都没说过。对茵茵是来不及说,对莫剑舞或方妍诸女则是不必说,却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了欧阳竹若。

我回过神来,看她抿唇出神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收获吗?”

她眼中露出明显震撼的情绪,半晌始道:“嗯。”

分手后我微感后悔,不该说这么多。但对着她始终有股奇特的感觉,有某种力量在约束两个人,将我们隔离在对彼此“撒谎”之外。这全是那次初见面帮的忙后遗症,每每一想到自己曾“义正辞严”地“批评”过她的撒谎行为,我就有些心虚,不敢对她撒谎,因怕被彼方抓住话柄反驳。

或者等到某个界限到时,这情况才会消失。

她先撒谎。

每天“上课或工作-食堂-陪真如散步-寝室”四点一线地过去,间或周末一记爆音,世界形成了规律,我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静的生活,由内至外地惬意。

好几次路遇欧阳竹若,她总送上可爱又清爽的笑容打着招呼,有时立在路边闲聊两句,她也不再涉及诸如人生的大问题,随意说些小事。

一切如她当初所说,我们成为朋友。

期末考试开始时,莫风逸辞退了他请来的高手,把网站全权交给了我。

那末他告诉我这事实时,我仍有些怀疑这从不开玩笑的人也开始开起玩笑来,还笑道:“好啊,正好我自觉有实力不能发挥,怎么说学了这么久也学到不少东西,又可以赚钱,当然何乐不为了!”

然后才意识到他非是在说笑。

心脏顿时砰砰剧跳。

尽管经历过那么多,在个人专业上进行技术型的大突破,到独挡一面的境界,这还是头一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会不紧张。

唯一不同的是我会将紧张压下心底,然后开始埋首工作。

相识不久的莫风逸都能够对我寄托信任,我如果辜负了他的期望,岂不是太逊了?

另一面我开始通过水逸轩寻找新“客户”,利用我另一强项以接件的形式从各公司接零碎的软件编程任务,藉以积累这方面的经验——自然,亦是为了赚外快。要实现买房的目标,挣钱是必须的;而要实现短期买房的目标,挣钱之上就还要附加“拼命”两字。

***

“你认为金钱的价值有多高?”卢纤云突然问。

卢纤云此女在欧阳竹若作介绍前我只知她是后者的陪衬“黄叶”,被后者冠以昵称“云云”。论姿色大概她属于靠化妆撑脸面的类型,既无真如天然的甜美,又无欧阳竹若那种出乎自然的清丽,彼此遇到过几次,但从未似这么直接地向我提问。

我心神从自习室窗外的月儿处收回,看着眼前的黄发女生,随口道:“我个人认为‘金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这句话的正确性。”

五分钟前我正在此间自习,两女幽灵般从身后出现,欧阳竹若笑言也是来自习,巧遇而已。我也懒得追问,因知对她怎问也没有用。近来相遇时这女孩不再撒哪怕一丁点儿谎,却改变了方式——凡是不愿回答真相的问题,均以“不告诉你”回应,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了撒谎的习惯,所以勿要怪她直接云云……令人哭笑不得。

欧阳竹若今天着了一身淡绿的绒外套,长达腰际的头发中间百分之六十的部分盘起来,两侧留下一绺绺的散发,散披肩前肩后,份外有古典的味道。

因着天冷的关系,整间自习室仅有我们三人在内,说话格外方便。

“那爱情呢?你认为什么样的爱情是最完美的?”黄叶卢不留任何反应空隙地追问。

我正想着好久未动过手,身体都有些僵硬和不够灵活,闻言一呆,反问:“有完美的爱情吗?”

侧旁欧阳竹若以肘支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问答。

“有。”出乎我意料地卢纤云竟非在拷问我,而是在藉此作自我表达,“金钱与爱情的结合,就是完美的爱情。”

我作声不得,和同样错愕的欧阳竹若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观念?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十七章 爱情之观

滔滔不绝的表演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可能单纯的爱情曾经出现过——在社会还没有被经济奴役的时候——但绝对不存在于现在!”卢纤云似久经压抑、今朝才有机会释放的怨妇,自开始便不能结束地一口气讲了十来分钟,仍未有停势,“要找到爱你钱的人,随时都可以一抓一大把;要找到爱你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

我很惊讶自己竟能在这冷天里听得恹恹欲睡,但旁边的欧阳竹若却从始至终都带着聆听的表情,似不厌倦。卢纤云开始还有些收敛,但越说越上瘾,说到后来,直是声厮力竭。

她必定曾经经历过某些事,诸如被人因财而爱之类,否则哪会这么情绪激动?

这念头在我心内一闪而过。

“你有钱的时候,他们就会乞丐一样粘着你;等到你没钱了,轰苍蝇也不见他们那么积极。要一辈子都有爱情,你就得一辈子有钱,否则很可能要孤苦终老……”

我终于对她失去耐性,向欧阳竹若道:“你有纸笔吗?”

后者从似乎听得入神中迅速反应过来,讶道:“你自习都不带笔的吗?”我摇摇头:“那得看学什么——自习英语阅读我不认为带笔有什么用。”

卢纤云这时才发觉我们并未在听,微顿了顿,加上大概生理机能已经发挥到极致,口水量缺,总结性地道:“总而言之,在经济社会中爱情没有立锥之地。没有钱,爱情就不能持久,一个人也无法掌握爱情的尺度。没有钱的爱是虚空的,是空中楼阁。如果没有金钱作为支撑,我绝不谈爱情!”完了冷哼了声,似看透了世界。

我“哦”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对不起,我有要事要先走一会儿。”连再见也没兴趣多说一句,把写好的纸条折好连笔一起还给欧阳竹若,在她耳边悄声:“麻烦你三分钟后把这纸条交给她好吗?谢谢,顺便帮我向她致以崇高的敬意。”未看到纸条上字的欧阳竹若一脸惊讶地答应,然后看着我提书离开自习室。

两天后在食堂再次遇到欧阳竹若,后者半笑半讶地告诉我当黄叶打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的是“你真无耻”四字时,出奇地没有脱口大骂誓言雪耻,反而默然不语。

我微微一笑,并不置评。

骂她是必然。对于将感情置诸人生第一位的我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是无法得到爱情就将罪名到其它事情上。用金钱来作为藉口,正是其中最无耻和无聊的理由之一。

不过她的反应反而让人觉得这女生其实还有些智慧,并非一味钻牛角尖的类型。

“那……你心中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忽然面前女孩有些吞吐地问。

我想了想,道:“你遇到时自然就会知道。”道别离开。

欧阳竹若没有男友,这是相识不久我就知道的事实。这很奇怪,以她的内外之秀,没有男生追求,正如日出西方一样不可能;然而细一思考,这也很正常,正是以她的内外之秀和本身条件之高,尤其是其智商值过人,使她不愿随便找个男友。相识这么久,我基本上明白过来:她要找一个能和自己相衬的——不是一时,又或外表,而是一辈子,终生的伴侣。

这和廖父当初为真如选我的出发点相似,不同的是真如本人如果没有廖父插手,绝对不会看上其貌不扬远逊于云海晨的我。廖父为爱女选择能依靠一辈子的男人,欧阳竹若则是要自己为自己选。

我的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时,真如拉着我出去庆祝考试的顺利结束,在镇上遇上拎了大包东西的欧阳竹若,才知后者的考试也是结束在同日。

真如这一年多的性格发展可谓“尽善尽美”,非但将女性本身的温柔善良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变得平易近人,对比当初初遇时还带着的大小姐脾气,几乎有天地之差。尽管和欧阳竹若认识不深,她仍扯着后者在路边就闲聊了十多分钟。

我帮着欧阳拎着包电线杆似地站在旁边,听着两女尽聊些衣服、过年、放假之类的事,暗觉好笑。

换了是我,要用这些话题聊上半天,绝对不可能。但两个半大女人却能如此投入,真有些搞不懂。

正出神时忽然娇声唤来:“喂!你觉得呢?”

不消看亦知道发言者谁,因真如是绝对不会以“喂”来称呼我的。不过我未听清她们之前几句说了什么,只好老实:“什么?”

“爱情观哪!”今次是真如微红着颊接口,“竹若和人家在聊爱情观呢。”

咯咯的笑声扬起来,欧阳竹若半侧着头看我:“你呢?你的爱情观是怎样的?”

我顿时悟回来,她仍在纠缠于上次的话题,不同的是今次是藉着真如之口表达,令我势不能回避。

我看看真如期待的眼神,微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看得起在下,那我就不再敝帚自珍了,索性现现丑。”顿了顿才再道,“我认为,爱情不该是刻意图谋的事情,而该发生在无意间。注意我的用语,‘图谋’,并不等于‘积极’,一段爱情发生的时需要无意,才会令它不致于带上功利的色彩,可是要维持,就必须积极主动,而且必是男女双方面的,任何静止不动的东西都会腐烂。这里双方面的还有一层含义,就是不但要付出,还要收获,有付出没收获是悲情,有收获没付出是艳情,都不是正常而能持久的爱情——这种最可贵的情操,是人类最高也是最基本的情操之一,所以本人会用尽全付精力和一辈子的时间来为它奋斗。”

两女眼中俱异彩涟涟,真如带着又甜蜜又羞涩的表情、不顾有人在旁地轻抱住我半臂,低低唤道:“轩!”

我未料到几句话就令她情动不已,不由暗觉其实欧阳竹若等若帮了我一忙。

旁边欧阳竹若忽然又道:“可是要‘无意’中产生的爱情,似乎并不容易呢。”

我洒然一笑:“那是当然,六十亿人口,其中一辈子都找不到爱情的可能就有五十九亿,很多夫妻都是纯为结婚而凑到一起,然后才开始发展感情。这样的感情也可以称为爱,不过我个人认为那比诸真正的爱情,境界上会差上一个阶梯。”

“但有时候人家很难判断面前的感情是不是爱情!”欧阳竹若苦恼地道,“如果只是等待,那怎么还能判断出呢?”

我打个响指,道:“这里先要澄清一个观念,我指的‘无意’,并非指一见钟情——那是我最不相信的感情;也不是指消极等待——‘无意’中产生的爱情,指不是为了某种需求而去追求某人。判断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和对方接近、了解,这需要经过一个较长的时间段,等彼此的感觉确定对方确是自己倾心所向,就已经可以开始积极主动了。”

欧阳竹若侧首认真道:“积极主动是指怎么做呢?”

我淡淡道:“我曾经为自己立下过爱情格言,或者可以为欧阳小姐作为借鉴。”稍停片刻以示后面内容是重点,“如果有一份值得我付出和收获的爱情出现,我要做的不是坐视或者接受,而是伸出我的手去牢牢抓住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犹豫!”

暄闹的街道似刹那间与我们的世界隔离开来,连我自己亦在话语吐出的瞬间感到身心的安静。

已经有多久没再想过当年的爱情准则了?

我记不清。

正因为这条准则,我伤了多少绝不愿意伤害的女孩儿的心。

心神一颤。

旋即恢复过来。

我回过神,看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中爆发出从未见过的亮光的欧阳竹若,笑了起来:“是否觉得颇有收获?教了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学费总该要的罢?”

她白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颊上竟浮起淡淡的红晕,自语般低声道:“我怕你不敢接受那学费呢!”听得我一呆时才道别离开。

我和真如面面相觑,几乎同时开口:“她怎么了?”

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指这境界。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十八章 亲情所在

幽白的墙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我坐在手术室门旁,不断做着深呼吸,藉以调整情绪。

母亲进去足有一个小时了,而只有我一人在此等待喜讯或恶讯。

心内不断自我安慰——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这里的医生是最高明的……

寒假本想回家稍作休息,过一个举家欢乐的新年,却未料到督促母亲参加政府的利民计划、妇女生理健康检查,得到一个子宫积瘤的噩耗。

我永忘不了她得到这个消息时的慌张和失措。

她怕死。

原本父亲认为年后再去做手术好点,至少可以好好地过个年,但母亲害怕。到医院进行复查坚定了她尽快手术的决心,亦坚定了我的心。

虽然怕进医院。

父亲那次入院的痛苦情况,这辈子也不会离开我的大脑。只是一个小小的咽喉炎肿,竟迫一个坚强的男人到开始立遗嘱的程度,更迫另一个坚强的男人到进入病房的刹那就刹不住眼泪。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知道父亲“可能”会死,心里就有不能止息的酸楚和痛苦。

隔了几年,我终于成长一些,母亲却又不得不进入医院。

因着家里情况的限制,父亲无法来帮手,我向他下了一个男人的承诺:一切由我负责。他答应了,他信任自己的儿子,已经成年的儿子。

“没得事的,你们这个手术比我们那个还小,不会有事的……”同病房邻床病人姐姐的丈夫在旁安慰我。他的妻子比母亲迟来一天,却是急诊,来时已经深度昏迷,宫外孕的晚期,原因就是最初发现状况时拖延,没有及时手术。幸好天不负人,她手术圆满成功,虽然大失血到得靠血浆撑过危险期。因着我帮手不少的缘故,我很受病房内外由病人到医生的欢心,母亲的主治医师和护士长更见面就直呼我“孝顺的儿子”,迫得脸皮向来不薄的我亦红了脸。

我向他露出镇定的笑容,表示没事。他主动跑来帮手,已经让我感受到人间温情的存在,宽心少许。

时间过去近两个小时时,一名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叫我的名字。

我应唤起身时,他将一个被鲜血浸泡着的器官给我看。这是医院的规矩,需要将受术者割下的部分给家属看。看着盆内血淋淋、约两个拳头大小的子宫,医生用镊子翻给我看上面大大小小的肿瘤。

尽管已经见识过不少血腥,定力够强的我亦不由心、腹间翻腾起来。

这是母亲当年孕育我的器官,有着血浓于水的牵连。

被告知手术成功后,我才稍感安心,浑体都有轻度松弛的感觉。医院固然不为我所喜,但不能否认的是它挽救了母亲的性命。

我的改变始于茵茵对我吼出那句话,加深于父亲的手术,从那时起我就定下自己人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就是感情。亲情和爱情,前者还要排在第一位,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父母,就不会有我,我应当对他们感恩。

母亲出来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能从翕动的鼻、唇知道生命仍在继续。

担架抬她回病房后,我仍未真正轻松,术后还有一道“忍痛”关未过。医生曾说过,很多病人的手术很成功,可是她们受不了那道“痛”关,结果致命。

我第一时间给父亲去了电话,告诉了这个好消息。他只说了句“知道啦”,似乎这是应该的般。

后来我才领悟过来,这表达出了他对我的绝对信任。

手术后的一夜,我固执地在母亲病床旁守候竟夜,没有睡觉。由于手术麻醉的后遗症,母亲下腹暂时失去机能,无法抑尿,又只能靠导管排泄,致她不得不频频排尿,我则负责将导管口放正痰盂口,接尿倒尿,间或提醒她翻身,避免出现肠粘结。

尽管数日的紧张让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尽管做的是脏活,我仍感到非常的快乐。怕死的母亲在我眼中如此可爱,很多时候不用我提醒自己就会挣扎着翻身,不叫我帮忙——她不想我累着。

一夜间母子两人都未入眠。

后半夜麻醉药的效果失却,缝合的刀口开始疼痛,但医生说杜冷丁十二小时只能用两次,母亲只能靠自己的毅力坚持抵抗。她开始呻吟,声音由小渐大,显示出痛苦的变化趋势。我轻轻握着她的手,恨不得以身相替,但却只能静静看着她。

曾受过重伤、在清醒的状态下做过手术的我,深知那种皮肉撕离的痛苦是何等的巨大。

思维不觉想到当年母亲分娩,想必也是经受了比如今更巨大的痛苦。

作为一个儿子,从出生起,我就注定亏欠母亲;而能够拿来偿还这亏欠的,只有亲情,只有孝顺、尊敬和爱护。

从思想转型开始,我就再不想做出任何违背父母心意的事情,更不愿让他们担心,是以在外地经历的大部分我都没告诉他们。等到将来某一天,我自己已经家成业就,可以让老人们安心时,我才会吐出陈年旧事。

天明后医生终于给母亲打了麻醉药,她才能稍稍睡一觉。我忙前忙后地在病房内跑来跑去,趁着空闲时间帮邻床病人做些碎事,或者替护士拿东西。

麻醉药的药效再次过去,母亲没有再叫我催医生打药,虽然今天仍可有一次。医生曾说过杜冷丁本是毒麻类药,打多了会有危害,她完全听了进去。直到痛得无法再忍受时,我才找护士长给她打了第二针。但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得到大家的刮目相看,连我这身为儿子的亲密者亦是第一次知道母亲的毅力是如此坚强。

夜间藉着外边走廊透入的灯光看着母亲已经布满脸上的皱纹,我不知为何心酸不已,喉间涩然。

不知觉间母亲也老了,一天天的衰老,一天天生命的流逝,几十年后仍会死去。

我还没有到能够承受至亲离逝的程度,只能期望将来能够。

第三天时,母亲已经能够喝稀粥,精神渐旺,可以和邻床的姐姐及另一位同龄阿姨闲聊。麻醉药她再未打过一次,痛时就强忍过去。

看着她,我忽然想到自己超强的适应力和忍耐力,以前未仔细思考过,现在才知道除了父亲的功劳外,更遗传自母亲。他们给了我值得自己骄傲的一切,尤其是最宝贵的生命。

等母亲的疼痛基本上到可以轻松忍受的程度时,母亲的笑容开始增多,大概因为知道自己不用再为这病担心。更出奇的是她开始和同伴聊起让我窘迫的话题——找媳妇儿——不到两天,旁边姐姐那仍在高中的表妹、同龄阿姨的侄女儿甚至女儿,都被三个不同年龄层的女人一一提了出来,自然全被我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拒绝。

真如的事我仍未告诉家人,也不能怪望孙心切的母亲。

事到后来,愈演愈烈。

亲切随和的护士长查房时偶听这事,登时兴高采烈地把她在上大学的侄女“隆重介绍”出来,还保证说“温柔体贴,美丽动人”。

我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被四个女人乐此不疲地来回折腾。

然后最尴尬的时刻到了。一个刚离开卫校的小女孩在医院做护工,长相小巧可爱,脸上经常带着羞涩的笑容,还如一切新出道的新人般时常犯些小迷糊,颇受母亲们的欢迎,连我亦时常忍不住逗她两句。在诸多后备人选被拒绝掉后,隔床阿姨竟开始当面撮合我们。

笑声过后是十分的尴尬,连续两天的时间里彼此见面时都不敢说笑,直到另一个和她一起入院的小护工快嘴说出她已经有男友后这事才结束。

一周过去,时近除夕,母亲坚持回家,因过年要准备的东西一件都还没着落。一起离开医院时我突发奇想,父亲、母亲都已经因为疾病手术过一次,似乎这是我家的“劫”,现在只剩我未因此入过院。

或者将来某一天,我会如他们般无法抵抗上天的力量进入医院,但希望那时他们已经不在我身边——甚至不在人世。

这绝非诅咒,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们长寿;但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种等待至亲生命被挽回时所要经历的心灵之痛。

无论何时何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父母都不为痛苦所罩。

那亦是一个儿子对父母最高的孝顺。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十九章 假毕归返

走入校门,泛起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

寒假过去,我已经完全脱离“新生”的行列,成为老生了。

光阴似箭。

我提着旅行包在门口音乐喷泉处立定,哑然一笑。

在家里懒惰这么久,突然回到工作和学习的地方,连我这种超强适应力的人亦会有少许不适应感,才有如此感触。

不过很久没有以纯学生的角度来考虑问题,颇有几分新鲜感。

因着工作的关系,我提前了十来天返校。这时的学校清冷悄寂,几乎看不到一个学生,份外有“冬”的感觉。

为免打扰真如和家人的团聚,我没有通知她——自跟了我后,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我身上,和家人的相处时间则大大减少,我不想那影响她和家人的关系。

尤其是在亲身经历了母亲的手术之后。

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亲情更珍贵,即或是爱情。

我绝不希望自己或爱人因后者失去前者。

回到寝室门我才“咦”地轻讶出声,未锁的门明显地告诉我已经有室友来了。

“老植?”里面传出伟人懒懒的问语,“你来这么早?”

我推门而入,讶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话刚说完便知自己问错,因寝室里竟已除我外三人全在,怪不得一猜即准,旋改口问:“你们呢?也这么早?”

君子盘膝坐在床上拿笔疾书,半眼亦不看我:“伟哥和小壮都是为了爱情牺牲亲情,全留在成都陪老婆;我嘛,则是为了艺术和金钱献身,提前回来的。”

我摇摇头,看看在熟睡中的王渊,心忖他或者是为这原因,伟人则必是另有其因,和伟人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正要收拾床铺,君子忽然停笔,眼神古怪地看我:“说实话,老植,你有没有脚踏两条船?”

我没好气地道:“我这辈子也不会坐船,因为连车我都晕。”

君子抛下笔,怀疑道:“是吗?虽然廖真如确实有让男人无法移爱的魅力,可是经过本人亲身实践,男性动物都爱喜新厌旧这一招,所以……”

我哭笑不得:“同学,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花心地!”

君子跳下床,冲前揪住我衣领,喝道:“说!是不是小老婆的干活!”我呆道:“什么?”伟人在床上笑了起来:“你回来前半个小时左右,有女生打电话找——友情说明:该女生已经连续三天在同一时间段打过找植渝轩同学的电话了。”

君子受他助势,更是凶恶非常:“快说!”

我眼亦不眨地直面他恶相:“要我说,勿宁死!”开毕玩笑后才叹道:“可否给点儿更详细的资料?这么猜小弟实在是力不从心……”

五分钟后我才大略了解了下状况,原来从前天起,每天中午一点左右就会有个声音“柔柔的”女生打电话来找——当然不是真如,她的声音无论是君子还是伟人都辨得出来。

我搜尽脑汁,排除开所有可能性,摇头:“猜不出来。”

君子苦恼道:“不要想瞒过我这双情场火眼,那女孩儿那种语态,绝对是身陷情场不能自拔的征兆。‘喂?请问植……嗯……渝轩在……吗?’老天!缘何未让君某得此佳偶!”我重拍他脑门一记,哂道:“少在那边发春秋大梦了!等明天我亲自接电话,解破这千古奇案。”

晚上出去撮顿后回室,躺在床上我细思了半天,由校外到校内、由初中到大学所遇过的女生一一思毕,全无结果。要符合“声音柔柔的”这条件不难,难在她有兴趣连续三天打电话找,除了真如以外,我真想不起谁有这么高的雅兴。

次日清晨起来,和伟人在阳台独处。后者向我微笑:“你大概以为我是为了义字门才留在成都,对吗?可是我确是为了老婆留下的。”我微感惊讶:“火……狐?”

伟人点点头,颇有感触地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和父母一起过节了,这是常事,为了义字门……不过今年义哥特地给我放了假,让我用这时间完成了心愿。”

“心愿?”我重复一遍。

他转头看我,眼带笑意:“我结婚了。”

我呆道:“和火狐?”

伟人一本正经地纠正:“你得叫弟妹,或者直呼她名字也可以,楚静娴。”

我噗哧一声失笑出声,因这三个字无论哪一个都和火狐那体形又或性格完全对不上号。

伟人尴尬道:“不准笑!改天我还要带你去我的窝作客,到时你要是做出这种事,我就杀了你。”我兴趣手作投降状笑道:“是我不对——恭喜你,终于成功掳获楚小姐芳心……嘿!”

伟人两眼上下瞧我片刻,突地近前低声道:“你小子做过了罢?”

我愕道:“什么?”

伟人重重拍了我肩膀一记:“别给老子装蒜!和廖真如同学……嘿!你知道的!”

我明白过来,老脸微红:“你以为本人是你这种色魔?我很纯洁的!”

伟人哈哈大笑:“老处男自称纯洁,是否叫欲盖弥彰呢?你脑袋里定不知想过这种好事多少遍了!”

我一记反扭,瞬间将他扭翻在地。

确是如此。无论怎样理智,我仍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身边有真如这么年轻貌美的可人儿,难免时有诸多遐想。可是我不会付诸现实,因为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占据着我的内心。

我不想在婚前就做这种事。

虽然在现在的时代中这思想足可称之为“迂”,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正如我不会像君子一样换女友如换衣服、坚持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那是构成我爱情观、婚姻观的不可动基本原则。

中午饭后电话准时响起。

“喂?”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我立刻便确定了对方是谁,因为上学期接触次数颇多。

“欧阳竹若?”

“呀!你终于回来啦!”那头刹那间表现出异常的兴奋。

我看着面前三张怪笑的脸,皱眉道:“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君子打个“了得”的手势,那架势是想坐实我脚踏两船的“犯罪事实”。我作势欲踢,吓得他避开时电话里语声理直气壮:“是你说撒谎不好的,我才没有掩饰自己的感觉,这有错吗?”

尽管是在反驳,可是听着她音色柔软清澈的标准普通话,我根本无法生出彼此在辩论的感觉,唯转换话题:“你真舍得花钱啊,那么远从新疆打长途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小弟帮忙?”

那头却道:“没啊,我已经回校了。”

我呆道:“这么早?”

挂掉电话后我近距离来回扫了三张狼脸两遍,举手投降:“我老实交待,该异性是本校会计系的系花——附注:女性——是上学期才认识的新朋友——再附注:绝无深层次关系——新疆人士,属于秀外慧中的厉害类型。”

伟人嘿嘿只笑不语,王壮则做出副摇头叹息的姿态,君子双手一摊,眼中现出无比的忧伤:“廖同学……唉……”

我招架不住,夺门而逃。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过会是欧阳竹若,更不解她为什么会这么早离家归校,还特意约我见面。

我摇摇头,甩去猜测,推门入内。

水逸轩只有年假七天,此时早已诸员回归。进门后正立在接待室外交谈的张仁进和黎思颜一起看到我,后者送来甜笑:“新年快乐!”我回应后才向张仁进道:“你说有个大项目,究竟是什么?”

张仁进向我打个暂停的手势,向黎思颜交待后带我进入办公室,关门后才道:“还记得茹总吗?”

我点头道:“名浦的总经理景茹,远天电艺老总的亲妹妹,也曾经是咱们的老板,怎么了?”

张仁进回到办公桌后找了半晌,递来份资料:“名浦原本对外宣称是独立公司,年前却正式并入远天,茹总现在该称茹副总,是远天西南区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作她堂兄景莫海的副手。”我心中一动,道:“景荟呢?”张仁进从容道:“她作了远天西南人事部的经理,这次正是她把公司的项目对外招标,被一家小店标中。”

我讶道:“小店?”

张仁进温和一笑,却道:“先说说那项目罢。远天对外宣称因为作了结构调整,影响了远天原本企业软件的使用,所以远天决定公司内部人事处理软件整体换掉,这就涉及到对外接口的关联,需要高级软件人才。”

我听出不妥来,摇头道:“不对。像远天这种大公司本身应该是不会使用不可靠商务软件的,通常会向知名公司购买,而非做什么招标,那是很不可靠的办法。”张仁进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我作了点详细调查。”我明白过来,水逸轩本身吃信息这行饭,包括网络和现实两个世界的信息,本身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调查方法,要查这种程度的商业机密,不算什么难题。

“结果才知道原来远天的首席工程师、首席软件设计师方乐鸿因为年纪大了,近年不大能胜任大型软件设计项目,远天才想出这招,找寻这方面的人才。”张仁进冷静地道,“我想你该想到得其中的蹊跷,说到人才远天方工以下不知有多少,为什么这次要外求。”

我沉吟片刻,再次摇头:“我不想多猜这种事情,算了,涉及到远天的项目我都不想参予。”

张仁进苦笑道:“可是现在事不由人了。”

我立时醒悟过来:“是水逸轩标中?!”

他苦笑道:“我本来犹豫要不要接手这项目,因为这次实际上是找人才,属于人力信息交换的范畴,我是很有几分把握能找到几个顶尖人才。但风险也很大,因为他们使用招标,保证金就要花掉水逸轩所有积蓄,输的结果咱们承担不起。然而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公司本部忽然下令,要咱们水逸轩全权处理此事,一定要标下来。”

我三次摇头:“这对于个人来说或者是个飚升的好机会,对水逸轩也可以算作个提升知名度的好机会,但对廖氏人力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项目,没理由这么重视的。”

张仁进声音凝重起来:“但这是廖先生的指示,保证金也由公司本部承担,我没有抛掉这机会的理由。”

我看看他,疑道:“你不是要我去问清真相吧?”

他却道:“不是。廖先生已经亲自找过我,说明其中关键所在,我才知道这次是由远天的未来继承人景思明策划。廖先生受人所托,务要把这个项目接下,才会让我们那么做的。他透过茹总的关系走了后门,让咱们水逸轩拿下了它。”

我不解道:“那你要我做什么?不会真的是编编软件吧?”

张仁进摇头:“不,我想你发挥你的组织才能,做项目组织和监督。”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章 惊心动魄

离开时张仁进的话仍回荡脑海:“项目本身利益不必说,预算酬金的两成是由项目组织员和监督员得到;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社会要发展,单纯做程序员并没有多大的前途。只有管理人才的人,才是最好的人才——这个机会是让你向更高一级发展,非常难得。”

我叹了口气。

经过过去那么多,我实是不愿和远天有所干系,但世事奇妙,竟又把我们联在一起。

但张仁进的话确是非常有道理。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通过水逸轩接手一些小的软件程序设计项目,收入加起来的总和也没有这次一次性的收入多。对于人生目标首先是巩固经济基础的我来说,这确是好机会。

“我向廖先生提了你作为首要人选,他也十分赞同你的管理和组织才能,所以我才通知了你。”

我当然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早在初见面时,廖父就曾经称赞过我在管理上的见解,后来才会把我向高级领导型人才培养。我这方面的实力,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成功,你还有成为远天首席工程师的机会,那可是前途无量——总比现在这样接散件强吧?”

我走在街上,神经被冷风吹得冷静无比。

远天给出的合同上并没有规定接件者被绑定在远天,换句话说完成项目后我可以立马拍拍屁股走人,不用去瞧景家人的脸色。对景思明的城府,爱好简单生活的我实是不想多接触。

次日晨起就绪后,我正要赶赴水逸轩,将决定告知仁进时,在一教前被一声唤住:“你终于来啦!”

欧阳竹若提着只小纸袋俏生生地立在楼前常青树畔,身着淡绿保暖套装,乌黑的长发如瀑般直落背后,一顶小巧可爱的绒帽护住头顶。

我停顿了两到三秒钟,心中叫糟。昨夜一直权衡接手远天项目的利害得失,竟然忘掉她昨天电话中和我约定见面的事——那该是半个小时前。

她慢步走近,清晰而细致的眉间欢喜之情掩之不住,仔细打量我片刻,才道:“竟敢让人家等这么久,真怀疑你有没有男士风度!”我正考虑要否直话直说、指明本人是忘了此次约见,目光一触她表情,心中一动,改口歉然道:“不好意思,起晚了。”

她改容笑吟吟地道:“要是真怪你,我早走了。来。”

我心怀歉意,唯有暂抛下工作,随她走入楼下小亭,讶道:“你对这地方好像情有独钟,我记得上次也在这儿质问本人言行不符的事实。”

欧阳竹若咯咯轻笑,道:“因为只有这里才好两个人独处嘛。”

拭净灰尘坐好,她将手中纸袋放桌上,捂着袋口:“我有东西要送给你,猜猜是什么?”

我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顶,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好摇头:“本人不予猜测。”

“真没趣!”欧阳竹若不满道,“是人家送你东西耶,连猜一下配合配合都不肯,小气鬼!”

我微笑不语。

不知为何看她佯作生气的模样特别有趣,虽明知她的表情是装出来,却有着自然的美态。

一时间连冷冷的天气都透出一丝暖意。

欧阳竹若换容甜甜一笑:“新年快乐。”

我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绝非发自肺腑的:“同乐同乐。”

“哪,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她放开手,从纸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看看嘛。”

我依言擎着盒上的细丝带启盒,露出内里的物事。

一只圈纹层叠、四分之一个巴掌大的小贝壳静静地躺在泡沫上,取出后带出一条长长的红绳,贝壳下方垂着一个漂亮的中国结。

我点头:“谢谢,很漂亮。”

她双手撑腮地看我,喜道:“真的吗?戴戴。”

我愣了一秒,却道:“回去试吧,天太冷了。”心中却想本人脖子上已有不可取下的佩戴物,岂能再加个贝壳?替换掉更是不可能,因为答应过真如,老死掉前绝不丢掉那半块玉石。

欧阳竹若并不追逼,忽然垂首,似在为某事踌躇。

这倒少见,以她在我面前耿直如牛的性格,从未见过其这种表现。我微讶道:“有事吗?”

“没……没啦!”她原本就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加深一层,侧头道,“你去过新疆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接收了诸多欧阳竹若同学在家过年的盛况,惊奇有她竟会游冬泳,美味有团圆大餐上了整只烤乳猪,玩有不顾路况把自家门外的积雪堆了多么高,乐有父母亲戚来了几多……诸如此类,纷繁复杂。

我把玩着那贝壳,耳中听着她柔软清晰的语声和脆脆的笑声,心中异常平静。

静得连外界的冷风都似无法给我带来一丝寒意。

无论怎样,在这种冷清的时候,会有这么一个漂亮女生记着我,都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欧阳竹若忽然停语,咬着唇以前所未有的崩紧表情看着我,水灵的大眼睛都似在发着亮光。

“嗯?你的寒假生活就这么结……”还未说完,我愕然止住,对面的欧阳竹若不敢看我般垂下脑袋,从我的角度恰可以看到她被秀发遮得隐约的半边脸颊发烧般红透。

然后低细而清晰的话语一字字送入我耳内。

“整个寒假我脑袋里都是你的音容笑貌。”

连空间都似静止了一秒。

我嘿嘿一笑,把玩贝壳的手指未有停过:“明白,阴险的笑容和笑面虎的容貌,简称‘阴容笑貌’,对吧?”

欧阳竹若蓦地抬首,正要附加点儿什么,我不容她多语地起身:“谢谢你的新年礼物。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下次再作报答。”大步踏离。

这刻心中想着就算她要出言拦我,我也绝不停留。

但她再未有片语。

离开学校后,冷静的心脏才怦怦剧跳起来。

这算什么?表白吗?

从未想过欧阳竹若会这么直接地表达,大胆到绝无仅有,连给我一丝准备和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真如的原因,我向来很注意这方面的事,不去刻意和别的异性接近;但亦正因为精神都放到真如身上的缘故,我无法再去多留意别的异性对我的看法——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刚才的离开算是个测试。

如果她没有那种意思,便会惊讶或嗔怒;可是她没有。

我心神震荡,手上不觉稍一用力,“喀”地一声。

我愕然抬掌,贝壳已然裂出一条贯穿整个壳身的长纹。

“嘎!”

公交车刹停站口,我强行抛去杂想,跨步上车,温暖却又带点烦闷的气息替代外面的冰冷扑面而来。

这种反应可能会让她伤心,但我只能在心底希望她不会伤心过甚。

我已经不想再为这种事烦心了。

到达水逸轩时张仁进因事外出未归,我给他留下纸条:“我接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一章 无福消受

“我是受思明的父亲所托,”廖父坐在书桌后,说道,“你可以试猜一下背后有什么原因。”

我皱起眉头:“又涉及到争权夺利吗?”

“儿子要完全掌控公司,老子却不忘情谊,”廖父淡淡道,“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静立片刻,才道:“我只想赚点儿钱,不想再多想那些事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廖父点点头:“真如等了你很久了,你去吧。”

我微微一躬,退出书房,直上二楼。

张仁进的情报做得可说相当到位,与廖父所言基本吻合。景思明要大展宏图,须以新换旧,彻底用自己的人控制整个公司,这次轮到方乐鸿工程师。景远天与后者是朋友,稍念情谊,请廖父出手相助。中国西南的人力资源,没有公司比廖氏人力更有控制力。

试想如果找到的人是像我这样的不愿争权夺利和没有野心者,景思明藉这次项目换掉方工的目的便难以得逞。

想到这处,我微微一笑。

姜确是老的辣,想必仁进向廖父请示是否找我前,后者已经有了这决定。

“请进!”甜美的嗓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和喜悦,从屋内传出。

我推门而入,清冷的阳光从窗边射入,刺目得令人感觉凝固了片刻。

然后屋内情景才收入眼内,我微微一震。

窗边人影俏立,廖真如轻扶桌面,宛若春之女神提前降临一般,展现出连我亦无法抗拒的美丽。一身恰到好处的青紫色旗袍勾勒出动人的曲线,以及围在颈间、予人以雍容高贵感觉的披肩,合组出前所未有的典雅,赏心悦目之极。

“看!还记得吗?”真如欢喜地轻抬手臂,向我展示身上的衣着。

“当然不可能忘记,这可是我可爱的真如第一次向小弟展示魅力时的打扮。”我笑着回答,“而且还是冒着生命之险为小弟穿上的……”

真如几乎是“扑”近,被我搂住腰肢时抱住我脖子。我低笑道:“这个动作可就彻底破坏掉你的华贵了……”她粉颊微红,以额头轻抵着我额头:“人家好久没见到你了,稍稍放肆一下不行吗?”

我作弄地手上稍一用力,她顿时娇呼一声软倒我胸前,抬首千娇百媚地送来一记眼波,颤声道:“你坏死了!”我正想着这招不知从哪处听来的绝招果然有效、女人腰部果然是人身最大的弱点,看见她这神态,不觉一愕,片刻后才艰难地嗯下猛然过盛的唾液分泌,苦笑道:“刚才这一眼如果泄露出去,绝对会让整个城市的雄性动物拜倒你石榴裙……啊不对,该是旗袍之下。”

真如脸颊二度入红,抱着我脖子的手用力一拉,凑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只想让你看。”

这一句比什么情话都更有催情效果,逼得我慌忙以大定力稳住心神,足有三十秒后才扶她立正奇道:“分别不到一个月,真如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多必杀技的?以前可不觉得你懂这么多……”

真如嫩颊三进宫,彻底红遍,埋首道:“不说行吗?”

换了无论是莫剑舞还是欧阳竹若,这句定是“不告诉你”或者“我才不说”之类强制性十足的句子,但真如的特色正是从不愿违逆我的意思。我笑着轻拍她脸蛋儿:“当然可以,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女人还是这样才可爱嘛。”

脑中忽然掠过另一道身影,我笑容微苦。

以后再遇到她怎么办?会发生什么?我确定自己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拒绝再拒绝。可是那不代表我能忍住愧疚之心,尤其之前已经有过伤害柳落、方妍和林芳诸女芳心的经历。

真如忽然贴体抱紧,脸颊埋到我肩上。

我轻轻拍拍她秀发:“抱这么紧干嘛?”

“你回去这么久,人家还以为你不要我啦。”真如闷着声说,“让我再抱抱。”

我体味着她话中的情意,心神微颤。

真如没有发觉我的不妥,良久才松开,拉着我手快乐地道:“来试菜好吗?我新和妈学了几样菜肴哩。”

午后想去看看莫剑舞,才被真如告知她被其裁缝师傅邀去后者家乡作客,去了十来天,还没回来。

这丫头现在基本上不用我再操心其安危,应天武馆非但没来找,还连消息都没透个出来,让人宽心不少。她自己也学到不少东西,加上有熟人在侧,一切可安。

和真如在她卧室是二人独处整个下午,离开时我才发觉所聊的内容全是毫无营养的话题,不外她的新年过得如何、我的新年过得如何,不由哑然一笑。

和她在一起,时间过得确实是快。就算是不说一句话,我也非常享受两人独处的感觉,尤其在新经历了母亲手术之事后。

我没有告诉真如手术的事,她的胆小和多愁善感,会让她伤心难过——那是我绝不愿意看到的。

因为要准备远天那项目的事,我没有留宿廖家而回到学校。路经那片林子时小亭的檐影隐约显现出来,我轻摸着裤袋内被失手捏得碎开的贝壳,呆立半晌,才离开回到寝室。

次日早晨正要离校赶赴水逸轩,孰料隔远便看见欧阳竹若立在校门处,似在等车。我心跳剧增,表面却毫无异色地走近去,笑着打招呼:“起得早啊。”

欧阳竹若如我般没有异状,如常般酒涡稍现,露出浅浅的笑容:“我生物钟规定六点起床的,想赖床也不行呢。”旋问道:“你去哪里?”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她表现出伤心之态,此时放心少许,暗忖以她的聪慧,放手则利的道理肯定明白,故不会像常人般表现激烈,随即欣然道:“为我未来的房子奋斗——你呢?”她嫣然一笑:“我要为我的未来努力。”

我打个寒噤,不敢多语,挥手道别。

排除个人印象问题,她确是人间极品,男人梦中的另一半,可是我却无福消受。

“有个人要见你,猜猜是谁?”甫见面时张仁进便微笑发问。

我想也不想:“第一可能是景荟,第二可能是景茹。”

张仁进讶道:“你怎么猜的?”

我笑了起来:“这两个都跟我有交情,见到你递上去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不好奇才怪。”

“但你却猜错了,”张仁进拿起电话,开始拨号,“要见你的是个男人,还叫我等你一到就通知他——看样子他很重视你啊。”

远天电艺中国西南区总裁景莫海,系景思明堂弟、景荟姐妹堂兄,是个拥有将军肚的小胖子,个子与我相仿,颇有几分油头粉面之状,皮肤白得胜过景氏姐妹,差可与真如、欧阳竹若之流相比,说话时的音色也嫌细了些,不大有男子气概。

“你好。”

“你好。”

标准客套一过,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分缩回去。

景莫海坐回大办公桌后,笑咪咪地道:“请坐,不要客气。”

我正惊于这人给我的第一印象。

论年龄他相仿于景思明,论精明却似连景荟都要胜他不只两筹——景思明这样城府,不该是任人唯亲的人种,怎肯任用这样的人坐此重位?依我看景茹反倒更有资格。

“谢谢。”我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景总要见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项目的事?”

景莫海靠在椅上,摆出舒舒服服的神态,白皙的手交叉在下巴下,眯着眼打量我:“我其实是很好奇,为什么小荟一拿到名单,连审阅都不再审阅,便直接上交给我?为什么小茹替我阅过一遍单子,便说可以发回总部?更为什么承接名单一传回总部,大哥就让我立刻和你们签订合同?”

我坐得笔直,淡然道:“或者是因为这几位都跟我小有交情,所以略略放放水,给我个机会。”

景莫海作个不以为然的表情:“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吧,虽然良莠不齐,可是都一心把远天搞好,谁也不会随便把这种项目交给靠‘交情’的人。植先生可以合点你能够撑得起这项目的证据吗?”

我反问道:“景总该有我的详细简历,你认为我有哪些地方不够资格呢?”

景莫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看哪处都不合格。你大学没毕业,也没有在任何较大型的软件项目中担任过任何角色的经验,相关技术水平证书也缺乏——我知道你曾经在廖氏人力做过几天,但那不能给你足够的资历来接手这项目。”

我从容道:“那要看贵公司究竟是找专业人才做项目,还是找花瓶做摆设了。的确,我没有花瓶的档次,也没有花瓶的牌子,因为我生来就不是拿来做摆设的。你可以出钱找到一大把各种证书应有尽有,或者学位高资历深的专家,摆到贵公司的门面上——如果贵公司是在找这方面的人才的话。我所会的,只有在实力范围内解决我的专业问题,如果贵公司需要的不是实干者,那么我可以自动退出。”

景莫海呆了呆,眼睛开始睁大,眉毛却皱起来:“你是在说我只懂冠冕堂皇地弄虚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令我大感错愕。

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外表稍差,其实是深藏不露,哪知竟是真的内外俱锈。这番话换了无论是景茹听还是景思明听,都肯定会有不同而正面的答复,但对景莫海,显然被认为是讽刺。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二章 树论遗症

我迅速为他智商定位,稍一权衡,立刻做出补救措施:“景总误会了。恕我直言,只懂弄虚作假摆门面的人绝不会像您一样坐到这么高的位置,那需要足够的能力。”

由语气到称呼,我均作出修改,但景莫海仍是脸色不豫地冷哼:“那是当然,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坐这里吗?!”

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这就是高层领导和基础技术人员的不同,后者只需要、且必须要在技术上过关,就像我这种人;前者则在这基础上还要有相应的资历作后盾,就像景总您这样的管理大师。”

景莫海眼睛终于开始再次眯小:“你也不无见识。”

我趁热打铁:“之前我指的只是技术人员的评定标准,因为毕竟我是基础工作者,您当然不会不知道要从这些方面来判断——呵,是我献丑和多嘴了。”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景莫海消失的笑容回来一丝,“作技术的与作管理的差别,就在于资历问题。这个世界,绝对不是谁技艺更高超,谁的职位、待遇和享受就更高一级!不过你也很有些前途,怪不得大哥、小荟她们这么看得起你。”

我哭笑不得,他不从我技术和实力方面考证,却只凭我拍了马屁顺着他口气说的话来判断,更标明此人能力和头脑均限。其实本心我并不担心他会坚决反对我接手这项目,因为上有景氏诸人的看重,下有水逸轩的支持,不过彼此关系拉好些有利于合作,免生枝节,我才决定造就他些。

同时发觉他每次提到到景氏姐妹时都只说景荟而冷落景茹,看来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事实上以我对景茹这女强人的了解,景莫海若只是这种水平,她绝对不会将这种开闭口以资历论英雄的家伙放在眼里。

离开办公室后,静坐门外等候的张仁进起身相迎:“怎么样?”

我揽着他手臂向外走,笑道:“真可谓惊险刺激……”

隔天正式开始着手的我提着大堆资料往学校赶。由于地理位置稍偏的关系,我须先坐车至镇上,再转车或步行回校——在尽管来城市这么久、而晕车现象仍改善极慢的情况下,我总以后者为选择。

走到学校与小镇两点间的中点、一处只有枯树和烂草并存的地界时,一条纤丰合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静立路边。

我缓了一缓,心中先排除掉她是特地在此等我的可能性,才趋前打招呼:“欧阳同学?”

正垂首不知看着路边黄草里什么东西的欧阳竹若闻声回眸,看了我片刻,突地轻“啊”一声,随即掩唇,目光中现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我停在她面前,奇道:“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欧阳竹若摇摇头放下手来,忽然转颜浅笑:“当然有啦。今天中午本来想呆在寝室休息的,可是突然心血来潮,围着镇子散了整整一圈步,然后竟然就在这里遇到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呢?”

我心内一震,微笑:“会计系的该比较了解统计学,更该知道偶然不是必然,巧合也不是缘分。”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缘分?”她垂眸回去,凝视着草中某样物事,“这两棵小芽儿本来没有关系,现在却相互依偎在一起,这是缘分吗?”

我随她目光看去,枯草中点点翠绿,许多草芽儿冒出头来,也不知她说的是哪两棵,随口道:“春天到了啊。”心中却想到原来乐观如你也会有多愁善感的时候。她轻轻回应:“嗯。”

我忽然心烦如潮。转目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想当然,以为她表面的笑容就是其本心,事实上聪明人很可能会用笑容掩饰内心的伤心痛苦。

但为什么我就算明知道,也仍觉得她没有伤心呢?

难道是因为惯了她对我的毫无掩饰?

“问个问题好吗?”我慢慢开口。

她仍是轻轻一应:“嗯?”

“你那天……说的话,是当真吗?”我从侧凝视着她的脸,不漏过任何一个表情。

“嗯?”欧阳竹若转过玉容,明眸回视,“除了第一次外,我不记得曾在你面前说过谎。”

尽管早知道,可是由她亲自确定又是另一回事。我避开她清澈的目光,转首看向远处的山丘,调匀呼吸:“为什么呢?”

似若问得无厘头的话语却被清楚理解,她忽然移步换位,和我面面相对,和我四目相对时认真地道:“因为你很可靠。”

我顿时懵住,心脏的防御墙整个一震,似要抖松垮掉。

未料到她是从性格方面入手。

那种确定不移的口吻透出的信任,甚至连真如都没表现过。

“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为成为榕树而奋斗,”她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是我却只想做蔓藤,紧紧缠在足够稳靠的大树身上。”

我强行将被她六个字散放开来的心收固,强笑道:“这不像是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子说的话啊,你该是世界的中心,让别人围着转才对。”

欧阳竹若看着我,未再有一语,眼中却渐渐有些异色。

我骇退一步,惊道:“你不是要哭罢?”

她噗哧失笑一声,神情终于回复少许,嘟起小嘴:“人家这么认真跟你说话,你却老是打岔!真是破坏气氛。”我稍松了口气。

说实话刚才那种气氛才真正让我感受到什么是“可怕”——来自心底的触觉告诉我再这么下去绝对会有不可预料的事发生。我不能任那发展下去。

“知道你给我什么样的感觉吗?”她忽然侧颜,垂眸再看地上,“最初是因为好奇,我不知道为什么廖真如这样出色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你。那天终于有机会相识,我才稍稍感觉到一点点原因。当时你看我的目光中全是惊艳和欣赏,还有和别的男生没什么区别的那种好……好色。可是我同时还感觉到一些不同,后来才明白过来,就是你完全没有像别人一样在我面前极力表现,对我根本没有亲近的心。”她语声忽然变“狠”,握着粉拳举到我面前:“那本来是不可能的!从来没有男生像你这样避苍蝇一样避人家!”

我苦笑不语。如果世上没有“爱情”这样东西,我不但不会“避”,而且绝对会主动亲近。不过当时却非要避她的爱情,而纯粹只是潜意识在为我做出避免会被真如误会的行为。可是这样行为因为异于常人,反而更引起她的注意。奈何当时我的思维还未想通为什么要避她,遑论采取措施了。

如果我当时就已明白,绝对有把握找到让她不会再注意我的方法,现在却已经迟了。

“后来你说你想做一棵大榕树,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会喜欢你。”她玉颊上渐渐浮起一层红晕,“至少,你不会花心。”

我除了苦笑仍是苦笑,暗骂自己当时发表什么树论,造成今日“恶果”,无奈道:“听来好像欧阳同学曾和花心大少共渡过爱河一样,经历颇丰啊。”

“才不是呢!”她反应出奇地剧烈,大摇其头,胀红了脸,“这还是……还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尽管以我的耳力,仍无法听清。

周围一起陷入安静中。

直到轻风细微的声响拂过耳际,我才挠挠头:“总而言之吧,我看这事欧阳小姐还需要……嗯,多考虑考虑……啊,不对,没有考虑的必要……咦?也不对……”

欧阳竹若再次失笑,以招牌式的“咯咯”掩唇笑起来:“你终于有失措的时候了么?可是我更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个。”

我倒宁愿她是故意为了让我失措才那么说的,虽然丢了少许面子,可是却少很多烦恼,唯有叹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恕我不想绕弯子,如果我喜欢上你,就是对真如的不忠,等于我不再可靠,那不正是失去了你喜欢的品质吗?”

本想从逻辑努力,但她显然并不入套,红颊愈加灿烂:“你不会的。”

我愕然道:“不会什么?我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会喜欢你。”

她似没听见我说什么,肯定地道:“你不会失去那种品质,因为你没有违背任何原则。”

我神经一紧,面色渐渐沉下来:“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低声说下去:“你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爱情,所以不存在忠实或不忠的问题!”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三章 孰对孰错

我冷冷看着她。

由我的角度,因为她垂着头,只可平视她细长的眼睫毛,看不见眸内乾坤。

欧阳竹若不安地双手合握身前,似在等着我作雷霆大怒。

“哈!”我忽然笑出声来,“有眼光。”

“呃?”她不能置信地抬眸。

我微笑道:“我说你有眼光,看出了一些东西。”

“你……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和廖真如明明那么好,我却……我却说……”

“不不不,”我摇手作势,“你说的完全正确,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

“可是……”她蹙眉低问,“你不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吗?我只是说了一个结论,你就……就相信了?还是故意戏弄人家?”

我莞尔一笑:“当然不是。我会说你正确,是因为你确实正确;你看了出来,我也不想问你怎么看出来,难道我还要从你话里找漏洞来分辨吗?那就显得我不诚实了。不过作为回报,我还会告诉你另一些东西。来,饮茶和甜点,任君选择。”

她呆道:“啥?”

***

“女孩子吃太多甜食,不怕长胖吗?”小店内我看着小桌对面捧着大杯冰淇淋轻吮的欧阳竹若,“这种天气你也不忘冰淇淋,对肠胃也不好罢?”

她咯咯轻笑:“我不怕。”

我凝视她片刻,露出笑意:“在我遇到过的女生中,你的胆量是最大的。”

“谢谢。”她半躲藏在冰淇淋后,轻快地回应。

“知道我和真如是怎么认识的吗?”我轻敲桌面,扯入正题,“最初她是被父亲逼着跟我,我则是一心在另外一个女孩子身上。真如为了反抗,曾经做过一些异常的举动——不要问我细节,这些事算是她的私隐,也无关于我要表达的意思。”

欧阳竹若终于离开冰淇淋,惊讶地看我:“另外一个?”

我并不理她,继续:“后来我被人抛弃,心灰意冷,这时候是真如照顾我和帮我恢复信心。如果没有她,你可能连我的名字都没机会听到。”

“谁会舍得‘抛弃’你?”欧阳竹若露出不解的神色,“她找到比你更好的人了吗?”

我摇头道:“这个跟主题无关。你知道爱情的高低之分吗?”

“呃?”对面女孩眨眨眼,伏头,“不知道。”

“我从懂人事开始,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究竟什么是爱情?”我喟然低叹,忆起过往旧事,“后来我认为,爱情有高和低的层次差异。高层次的爱情,是对每个人爱情观最完美的阐述;低的一层,则是因为世事影响而刻意去经营得到的爱情。我曾选择了前者,梦想破灭后,我决定改选。”

欧阳竹若垂眸道:“你是想说从开始你就知道自己选择的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爱情,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是吗?”

我淡淡道:“我要的爱情,绝对不是什么纯浪漫的珍宝,而是能够和现实实实在在结合的人生。既然不能达到自己最想到达的层次,我宁可退一步。告诉你我曾经的人生梦想吧!就是做一个普通的人,抛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最高的理想只是娶一个心爱的妻子,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完一辈子,有余力的话为社会和国家做出一点贡献。”

“为什么?”她忽然说道。

我目光一凝:“什么?”

“为什么要退一步呢?难道你认为自己已经不再可能找到最想要的爱情了吗?”她神情稍显激动,“就因为你摔过一跤?!”

我并不接话,只看着她眉目间渐渐现出的怒意。

“我没有恋爱过,可是看过很多。有几个人是第一次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爱情的?”她语声不高,语速亦慢,却让人清楚感觉到其中的认真,“你只因为摔过一跤,就从此胆怯放弃,这算什么?是你很识时务吗?不是的!你根本是害怕!”

店内余人无不带讶看来。

我闭上眼睛,任她发作。

“廖真如又美丽又善良,是多么好的女孩。可是你又不是真心爱她,为什么要骗她好像你有多爱她似的?”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末一句,“你欺骗别人的感情,你才是最大的骗子!”

我心内剧震,霍然睁眼,几有扇她一耳光的冲动。

竟如此骂我!

这还是认识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激动和愤怒的表情,说出的却是完全不理性的东西。

欧阳竹若连最爱的冰淇淋都放弃不顾,酒涡完全不见地慢慢道:“不要说什么她多喜欢你多依赖你,没了你不行,你是为了她好才这么做——那是最大的自恋和自欺欺人!”

只看她酥胸起伏的频率便知她陷入极大的怒气中,我忽感好笑,怒气反而渐渐平息。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当面毫不留情地从另一个角度指出我的决定的不足处。

亦是除茵茵外唯一一个直指我人生错误的人。

而且我更清楚知道,她说的都没有错。

天生将感情放在第一位,注定了我永远都不可能从茵茵的离开中完全摆脱出来,加上真如本身虽然美好,却仍非我心慕的类型,更决定了我难以在短时间内对她产生真正地“爱”。

或者十年二十年内,我会对她有另一种爱,因时间养成的爱——虽然同样坚固、醇厚,但那和我的爱情准则阐述的爱已非同种性质。

眼角余光注意到周围的人停住了动作,清一色地带着古怪神情来回打量我们。

“我知道。”我平静地道,“你说的在我下决定时全都曾经反覆考虑过,包括正面和反面。”

欧阳竹若一愕。

“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不会只因为单方面的原因就决定某件事,尤其是会影响到别人一生的事情。”我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声音亦能带上感伤的语气,“但我仍然这样决定,因为我的欺骗她不知道,不管伤心还是痛苦都唯有我自己一个人,”笑容现身脸上,“而我恰好是最擅于处理这两种情绪的高手。”

欧阳竹若想插话。

我毫不停顿地阻断她:“就像你所说,真如很依赖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性格,软弱、没有主见,她才是真正的蔓藤,需要依靠一棵坚定的大树才能好好生存。我不认为她容易找到另一棵我这样的树来依靠,正如……”我深深看入她眼内,“我想我就算不因为那一跤而放弃、继续去找自己最想要的爱情一样,一样地不会有多大机会找到。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不做一个对人对己都最好的选择呢?我只需要她快乐一生,就足够了。”

整间店内的目光全集聚我身上。

我起身向四周微笑:“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微微一躬,看着众人纷纷露出“没事没事”的表情转过头去后才再次坐下,指指欧阳竹若面前的冰淇淋:“不吃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恍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般什么也没听到。

步行回校的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突然低声道:“对不起。”

我欣然道:“有这三个字,就说明我没有白费唇舌,再被骂两顿也值得。”

“不是的。”她停步摇头,眸子中光芒闪动,“这三个字只是单纯为我的冲动道歉,没有其它任何意思。”

我听出不妥来,随之停步,与她面面相对地疑道:“欧阳同学是指……”

“我坚信自己能给出你想要那种爱情!”她以不容辩驳的口吻说,“你还没有发现我的优点,将来你会知道,上天安排咱们认识,就是在给你机会完成自己的梦想。”

不待我有所回应,她右手竖举起来,作誓言状:“我,欧阳竹若,在这里发誓——一定要做植渝轩的女朋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

清冷的风从远处的山缝间吹过来,轻轻地拂动她颊侧细发。

若只看她的表情,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在为某件神圣而正义的事情发誓,或者是处在慷慨就义的前夕。

但实情却恰与这两种性质毫无关系。

我色变道:“你在搞笑吧?!”

她气道:“人家这么认真,你还打岔……”

我耸耸肩,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娇呼:“喂!你……”

她终是看不见我的心,不知道我刻意要深藏的一些东西。

我不知道她的优点吗?或者是,但她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她与众不同的、能够吸引我的物事。

欧阳竹若。

“因为你很可靠。”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没有丝毫修饰的一句话,给了我从未有过的震撼。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四章 同心法则

麻烦忽然找上门。

傍晚六点过,不速之客上门。

来者三人,差不多高度,都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神情都相当凶狠,似是来吞人的。

对象则是我。

“谁是植渝轩?!”当头的长发男入室重重在门板上一敲,喝道。

室内的人一起看他。

我起身走过去:“我就是。”

三个人凶狠的表情转为惊讶,接着化入忍笑的境界。长发男硬迫得脸上表情回复凶狠,看着我眼睛恶声道:“不准你再和竹若说一句话,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

对方大概以为我吓住了,冷哼一声招呼同伴就要走,被我唤住:“你凭什么敢威胁我?”

三人均是一愣。

长发男举手平齐我头顶,再平移到他下巴,哼道:“就凭这个。”

我淡淡道:“不够。”

长发男怔了一下,来回在寝室里扫了一圈,大概认为没人能给他足够的威胁,才怒道:“小子你挺牛逼的啊……”伸手一推,想推我胸膛。

我右手猛一挥掌,准确无误地拍中他手臂。可笑大概为了显示气势,这么冷的天他只着了件背心,显出黑不溜秋的真皮,“啪”声一过,他疼得呲牙裂嘴,发出“滋”的痛音。

伟人和君子不约而同地站到我身后,前者还好整以暇地道:“大家随便打啊,我只保护我的电脑不受损伤,其余的随便我。”

想发威的长发男再愣。

我盯着他眼睛,直至对方受不住我目光而移开视线,才缓缓道:“我是属狗的。属狗的天性护家,可以为这个以死相拼。如果欧阳竹若是我老婆,就凭你敢跑这儿来威胁我,我能让你半生不遂。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美女受人骚扰了。前次真如的同学,这次则轮到欧阳竹若的,出色的人身边总有一群支持或爱慕者,尤其是极品级的美人。不同的是前次我倾力相抗,这次则是倾力自卫。

喜欢就喜欢吧,不过莫要把我看作是竞争对手。

次日下午电话袭至,欧阳竹若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我简单回应:“没事,说到打架大概我还不至于吃亏。”

那头稍静片刻,忽然道:“你生气了吗?”

我笑起来:“当然不会,反而很同情他。我也算了解追求者的心,这种事情,怪不得他的,眼见爱慕的人要被人抢走,当然要想法追回来。”

欧阳竹若又停顿片刻,苦恼道:“你真的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吗?我妈妈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她说得不对呢。”

我轻笑出声:“那要看谁追谁,这道理对我来说肯定不正确。”

“不会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她情绪稍有上升。

我想像着她的表情,促狭道:“其实我的目标是在三十岁结婚,到时你已经二十八岁了,太老了点。”欧阳竹若的音量陡增:“不行!妈妈说女孩子一定要在二十五岁以前结婚,不然就会辜负青春的。”

我习惯性地耸肩,然后才想到她根本看不见。

“你一定会在二十五岁之前娶我!”她忽然斩钉截铁地道,“迟一天都不行。”

我脸中浮现出她此时的神态,禁不住微微一笑:“应该不可能。”

挂上电话后伟人在床上大有深意地看来:“应该?”

我愣道:“有问题吗?”

他翻身面向墙壁:“这两个字通常表示不肯定。”

我愕在当场。

我因着并不当真,只是随口回答,却没仔细想过这两字有什么不妥。此时听他一说,我才悟到回答的不妥当。不过悔之已晚,幸好并非什么大事。

情人节在开学前来临。

这几天学生陆续归校,学校开始恢复热闹气氛。

二月十四号,距离欧阳竹若的宣誓不过两天,距离我被找麻烦不过一天。

我在校内、仁进在外面,同时寻找可用的相关高手。最初交递给景氏的人员名单只是初稿,还需要大量的底层工作人员。

吃完中饭回到寝室时是十二点多十九分。还在拿钥匙开门我就听见里面电话叫个不停,冲进去一接:“喂?”

“请问植渝轩在吗?”声音柔柔细细的,标准普通话。

我心中一叹,因听出来者是谁,也改为普通话——普通英语:“This is Zhi.Speaking please.”

那头笑起来:“知道你英语过四级了,不用在本姑娘面前显摆——你在干嘛呢?我从十二点整起不停打你寝室的电话,这会儿才接!”

我骇道:“不会吧?我们寝室没人,我也是刚吃饭上来。你有急事?”

欧阳竹若矢口否认:“没啊,就是祝你节日快乐。”

我笑道:“你排名第五,今天已经有四个人跟我说过这句话——错,因为是四对人。你呢?旁边是不是也有一群男生?或是某一个大大大大的帅哥?”

那头沉默了下来。

我感觉到不妥,忙说:“对不起。”

那头略有些语速加快:“你认识我这么久,我是招蜂引蝶的人吗?你什么时候见我和男生一起单独呆过?!”

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开玩笑的,不是有意。不过我见过你和男生一起,还聊天聊得非常投入。”

她化怒为笑,“咯咯咯咯”半天:“除你之外。”

我话刚出去就后悔,这样下去,实难让她知难而退。

从心底里最想要的结果是大家做普通朋友,她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孩,若能成为红颜知己,绝对是天赐恩品。不过一想到她那天的誓言,我心底就一阵发虚。

她不是在说笑。

那头透出狡黠之意:“今天请我吃饭好不好?我让你请我共进晚餐。”

我断然拒绝:“没门儿!”二月十四号,我绝不请其他任何女生吃饭,尤其是你这个危险人物——我心里说。同时生出歉意,却是对真如,因着忙到没空,今天这么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日子只能陪她晚餐。

欧阳竹若并不迫我,换个话题:“我今天收到礼物了。”

我说:“哦。”

柔脆相交的语声接道:“你猜猜是什么。”

我随口道:“一定是恶心的红玫瑰。”

她又笑了起来:“你才恶心呢!到现在为止,你知道我收了几份礼物吗?”

我无奈再猜:“五份以上。”

她快乐地说道:“错了!只有四份!好多人都还没回校呢!不然一定不止。一份是个小礼盒,两份是一模一样的九支红玫瑰。还有一份最恐怖,是一封厚厚的情书,你知道有多重吗?我用小秤称了一下,居然有一百二十四克!封面上还粘了几片彩色纸剪的心——你看到一定会说恶心的。”

我笑了:“那个找我麻烦的长发流氓送没送?”

“别提他。我早跟我的朋友说了,如果他想请她们转交礼物给我的话,一个也不准接。”她连犹豫亦欠奉,“他要是敢直接给我,本姑娘绝不会客气的!”末了一个“的”字她拖长了念成“地”的音,气势磅礴,份外有味道。

我故意道:“毫不客气地收下?”

那头娇嗔:“才不是呢!我一定扔到他脸上。”

我脱口而出:“那四份呢?”甫出口即后悔不该多口。

这关我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轻快的笑声:“你也会关心我的事吗?”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好吗?自从前天你那么说过后,我现在都是三思而言,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了,怕应了古人‘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

笑声沉寂下去,欧阳竹若的声音在片晌默然后传来:“还记得上期末我走的前一天你对我说了你的爱情观吗?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如果一份值得付出收获的爱情出现,我要做的不是坐视或者接受,而是伸出手去牢牢抓住,不管有什么阻碍我都毫不犹豫,”她清晰缓慢地吐末四字,“坚持到底!”

一股热流刹时冲上头顶,我的手一颤,险些握不住电话。

虽然彼此分隔两处,我却觉到两颗心竟如此相通,仿佛电话线这一端插在我心里,那一端则连着她的心。

正如从未有人像她一样对我投入那么大的信任,也从没有人和我的心如此接近——无论是封如茵还是廖真如,都没有过。

那一种感觉,让我想起四个字——天涯咫尺。

我抑住情绪,笑着说:“别说太大声了,让人听到以为你在电话诱拐纯洁少男。”

竹若轻轻一笑,微带怨气:“人家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你却偏喜欢这个时候打岔。好了,我挂了。”我还没说出再见,她又添了一句:“礼物我都叫人帮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放下电话时,伟人刚好进来,四目一对,他露齿笑出来:“又是她?”

我露出苦笑,摇头道:“有点害怕。”

伟人靠到墙上,抱胸微笑:“说起来廖真如我见过,却没见过这女孩,但能令老植你都心动,肯定不是一般角色。”我唉声叹气地坐下,想起最初见到廖真如时,伟人给予她“一般”的评价,摇头道:“在我看来她当然厉害,不过对你这没审美眼光的人来说,恐怕还是很普通。而且有一点要纠正,我不是心动,而是害怕。”

他毫不动容,淡淡道:“情场上在你的情况下,害怕就等于心动,否则何必害怕?你害怕的是对不起真如,是吗?”

我摇摇头,却是因为心烦,颓然道:“我有些迷惘。”

“记得你拒绝加入义字门前我曾和你打的赌吗?”伟人走到我面前,“我说我想看到一个不平凡的人的感情经历,而你则一往无前地拒绝了诸多垂手可得的感情,执着于自己的理想。”

我早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得他提醒才有些回忆起来:“你是说……”

“我还说过,作为你的兄弟,我拼死也要帮你完成自己的理想——现在当然没那么严重,”他微微一笑,“但我一直认为你会是一个将梦想变成现实的男人。你问问自己,走哪一条路,才不会违背你的初衷?”

我浑体僵硬。

“告诉我,怎样做你才是真正的自己?!”他语声转厉,“说实话,我管不着你要哪个女人,也没兴趣知道你为谁烦恼,什么廖真如、欧阳竹若的,她们在我这边都只有一个代名词,就是嫂子——谁嫁给你都一样,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要你知道,从兄弟的角度,我只不愿看到一个不去实现理想的植渝轩!”

我沉默不语,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伟人非当事者,难以知道其中的滋味,可是他的话却和欧阳竹若一样,同在指出我没有再坚持自己过去的爱情原则。如果只是欧阳竹若一个人,如果我非理性的人,我还可认为自己是错误的,但现在有了第二人同样指出这问题,而且我更以理性分析为处事标准。

难道我真的迷路了吗?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五章 内心之望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是多么渴望被信任。

从少时起我就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中。父亲对我的诫言是“好自为之”,似给了我相当自由的空间和足够的信任,但只有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因着望子成龙和自律甚严的性格,父亲一直希望我始终走在正途上,亦即读书一途。是以尽管为了锻炼我的身体而让我接受严格的生理训练,他仍未曾教过我半点格斗技巧方面的知识。他想要我成为一个身强体壮的知识份子。

然后这种心理直接造成了他对我的行为的不信任。

至今我仍记得当年旧事。最初我在外打架是由于一次见义勇为,却被父亲强行认为是不求上进和好勇斗狠——当时尚幼的我心内所受的委曲,在今天看来或者可笑,在那时却是足以影响观念。

我开始在校内外成为知名的“打架高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被父亲所不信任。

渐渐的我开始厌倦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父亲的不信任则成倍增长;他越不信任,我越下滑得厉害。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我开始排斥别人的眼光,独断独行。亦是在这时,从小青梅竹马的封如茵对我吼出了那句影响我生命的话。

那刻我的心整颗凉透。

连她也不信任我了。

直到思想转型结束,我完全掌握了客观剖析自己的能力后,才发觉一直以来自己是多么渴望被信任。

然而经过这么久,尽管以父母的亲近、以真如对我完全的依赖,他们都对我仍有着相当的不信任。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不信任会被我人为地排除掉,好让自己始终处在积极乐观的生命态度中。

从没有人那么直接地对我说过“你很可靠”这样的话。

不消有任何表示,只是一句话我便可从中体味到完全、彻底的信任——而这句话,来自欧阳竹若。

那刻我的心彻底被震动。

坚强如我,亦有着自己心灵上的弱点,就是自己所渴望的东西;她准确无误地击中这一点,虽然自己都不明白。

***

欧阳竹若的电话开始多起来。

开学后过了足有一周,她未刻意来找我,彼此连一面都没见过,但她打来的电话已经超过了每日一次的频率,说的内容无非是些锁事、烦事、乐事,多数是她讲我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理性上来说我该拒接,但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

真如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我没告诉她,因为我不敢想像她如果知道欧阳竹若的举动会有什么反应。

何况我感到自己向来坚定的心,竟有着摇摆之势。

每天晚上公寓断电后,欧阳竹若的电话就会如闹铃般响起;拉着的半个小时,她柔脆兼顾的音色会一直滋润我的耳朵,同时折磨我的心。

活了二十多年,这尚是第一次为某件事犹豫这么久。

我并非贪图美色的人,否则亦不会轻易拒绝那些女孩;但我仍无法断然拒绝欧阳竹若。或是因她太美好了,以至于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真的拒绝掉;又或因为我追求自己真正爱情的心还未死绝。

又或是因她那一句话。

在两边矛盾交叉的时间里,远天的项目正式启动,我陷入繁忙,才稍稍格断胡思乱想,减轻些心理负担。

和真如的相聚时间,却同样因着忙碌大幅度减少,当然以她的体贴,自是毫无怨言。

不知是否心虚的缘故,我隐隐感到自己竟在为不用在她面前掩饰而高兴。

更恐怖的是,我竟开始习惯欧阳竹若的电话,每到时间,心内还隐有期待。

为封如茵而掩埋的心,似正在渐渐苏醒。

开学一周后,我才见到去乃师家过年的莫剑舞。

自然忙到连饭都没时间好好吃的我没有去找她,而是她直接找了来。

水逸轩为了这项目,特别辟了三间屋子作为我和其它工作人员的工作室,除了到远天去查资料和做试验,我们基本上都呆在那里。

莫剑舞来时,整个人像被削了一圈般憔悴得令人心疼,见面第一声:“哥!”凄楚而可怜,叫得我都心中不由一酸,更骇了一跳,什么事令她成这样子?

张仁进识相地立刻腾出办公室让我们单独见面,好让我能安慰她。

待只剩我们两人时,我才温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让我帮你教训他!”

莫剑舞鼻头连动了两动,眼睛一闭,“哇”地一声哭将出来,扑到我胸前。

不到半分钟,我前襟湿了个透。

直到我打电话叫来真如,莫剑舞仍未说出经了什么事。我叮嘱一番,才让真如带着莫剑舞回家。

这种情况下,同性比异性更适合作安慰者。

因着赶时间的关系,我开始在水逸轩留宿,只搭了张钢丝床便了。晚间睡时不知觉间想到欧阳竹若的电话,不由心下一惊。

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事情发生。

她的电话准时在十一点打来。

开篇没两句,这秀外慧中的女孩突然发问:“你心情不好吗?”

我不愿让她知道是在对彼此的关系痛苦,随口说了莫剑舞的事,在她追问下又讲了些我这妹妹的由来,自然省去了应天武馆。

欧阳竹若听毕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有一件事要强的女孩子是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的,就算亲人也不例外,你知道是哪一件吗?”

我简单回答:“不知道。”

“感情。”她声音带上少许忧郁,“遇到爱情的时候,再理智的女孩都会出奇地执拗。”

我心内一颤。

她突地咯咯笑出声来:“不相信吗?别忘了我就是其中一个典型事例呢!”

笑声轻而脆,透过手机直钻入我神经。

我沉默下来。

这是无法感觉不到的情谊。

“知道吗?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聪明、美丽、大胆和坚强的女孩。”我淡淡开口,“没有我,你同样可以活得很开心;可是真如现在如果没有我,她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头笑声停下。

“停止吧。”我缓缓道,“趁现在还没有泥足深陷。我不想因为矛盾而痛苦,也不想你因此而痛苦。”

电话里寂无一声。

这是自她那次发誓后,我第一次正面而直接地表达态度。我不想再为此多耗费精力,因为那消耗的不只是时间或能量。

“可是……”欧阳竹若终于回应,“我已经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六章 佳人遇险

如果世上有什么事会真正让我烦恼,那只有感情的纠葛。

过去曾自认为任何事我都能决断,是因为我的爱情准则仍高挂在头顶;茵茵离开后,这情况已经不同过往了。

一时间似什么事都凑到了一块儿。

很快真如探到莫剑舞伤心的原因,却是在她裁缝师父家被人训了一顿,训者正是她师父。

我曾见过她师父其人,是个年约五十、总在唇角带点慈和笑容的妇女,发丝中带出不少白发,说话时语声较慢,不像是会骂人的人。想不到连她也会训剑舞,可知后者做了多么严重的错事。

可是剑舞却不肯说做了什么。

我正为欧阳竹若的事烦到头痛,索性不再管她。若她真心相信我这哥哥能帮到她,自会跟我说清楚。

数日后我去远天查资料,大门口路遇景荟,旁边相陪的竟是高仁文。

承接项目后,我曾因着必须和人事部接洽,几次和景氏这美女见过面,她态度不冷不热,除谈公事外只是打个招呼,连聊聊也欠奉。我难以揣测她想法,心想反正彼此也只有打招呼的交情,并不在意。反倒交情该算较深的乃妹景茹一次没见到。

今次是高仁文先发现我,热情招呼:“小植!”

我看着他和景荟这两个怎么也不会走在一起的人,微感惊讶:“仁文兄你这是……”

高仁文对我直呼他名字并无反感,只笑道:“环路高科和远天正洽谈合作的事宜,都谈了好几次了,这次轮到我来,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说着探手一拳,无论架势还是力道都十足。我笑着随手一抓,将他手准确无误地握住,自己却也不由后移半步,心中一懔。

许久未动过手,我的准确度虽仍在,力道却大减,否则不会连他一拳都硬接不住。

高仁文爽朗一笑,顺势反握住我手,拍着我肩膀道:“还是很强啊。”

我丢开消极心思,想着他说的两家公司合作,问道:“想不到令兄和景总会……嘿!确是商场复杂啊,不大适合小弟这种人呆。”同时注意到他身后三四个西装革覆的人,想是谈判组的成员。

高仁文似全忘了彼此过往的不愉快,抓着我摇头:“怎么会?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会玩计谋的人之一,应该在廖氏大展手脚的,想不到会退出。”我较相信他话中的诚意,若是由高仁义或景远天说出来,就铁定是口是心非了,松开手道:“我该进去了,还有些工作要做,就不耽搁副总了。”他打个稍候的手势,取张名片来:“这是我在成都的住址,半个月内都在。”近前悄声道:“请务必来一次,我有要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说不敢正大光明说出来的事想必也是私事,随口玩笑:“这次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吧?”彼此笑了一回,我才向景荟打个招呼,后者仍是不冷不热地回应。

似高仁文这种纨绔子弟,城府不深,耿直得反更予人好感。故尽管景荟人既美又有能力,仍不能让我产生与之做朋友的心思。

两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工作室内忙碌,忽然收到电话。看到号码后我不由叹了口气,同时微感惊讶,因来者是欧阳竹若。以前她来电话均是近半夜,想不到这次提早到了下午。

不过我却没有拒的念头,刚一接通,那头一阵哭音:“喂……”

我吓了一跳,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开朗乐观如她会哭,忙道:“你怎么了?”

“我……我……”那次抽咽了好几声,才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掉沟里了!”

我哭笑不得:“什么?”旋觉不对,若只是掉普通臭水沟之类的地方,哪用得着专门打电话来?心内不由微沉:“你在哪里?”

“桃……桃花沟山……山顶。”那头已经泣不成声,“脚好……好疼!”

我断然道:“我立刻赶去,就呆在那里不要动!别怕!十分钟后我给你电话。”

欧阳竹若咽声中轻嗯回应。

只向张仁进交待了句“出去一会儿”,我便奔出门去。

门外仍有冷意的风吹过脸,神经为之一冷,我一惊止步。

为何我要这么紧张?

尽管是掉山沟里,还受了伤,我仍不必立刻抛下手中急迫的工作为她一个电话瞎跑,随便找个人代去都是一样。她仍可说可哭,事态并未严重到可超过一切事务的程度。为什么我需要紧张?

难道只因为她遇事后谁也没找,只给我打了电话吗?

时间似停止了数秒。

我再次迈步,全速奔向公交站。

确是如此。

她信任我,且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已足够我为之拥有紧张或其它情绪。

** *

学校不远处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并不甚高,但因着地势复杂,也不失为一处险地。那边半腰以下大片的桃林,每年都是旅游盛地。我曾去过几次,半腰以上由于地势较陡,无法居住,几乎是无人区。

欧阳竹若正是在上边出事。

我边和她手机联络,边全力找询她上山的路途。但对着偌大一片半径超过十里的丘陵区,尽管大概知道她的方位,我仍没法找到她确切的位置。

她没再哭泣,但显然伤得不轻,说话时声音时有痛音,迫我想不心疼亦不行。

徒劳无功地找了三个小时,她的电话忽然断开。我连连重拨,均无响应,不知是遇到什么还是电池耗尽。

我无奈之下,加上担心愈盛,大声狂吼:“欧阳竹若!”

回音在山中荡来荡去。

“欧阳竹若!”

我全力展开当年在家练就的钻山越林本事,连换了几处呼喊。吼到后来,自己都觉喉痛,只好简呼。

“竹若!”

站在一处峭岩上,俯视下方,公路细得手指般。我看着天色愈来愈黑,心中正担忧倍增,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些什么。

“竹若!”

我再吼一声,立刻闭眼聆听。

回音中果然夹着一丝不同的音色,既弱且细。

我狂吼:“听到了!接着叫!”同时全速移动,向声源处奔去。

无论是听力还是速度都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注意力更高度精中。

连续调整了几次方向后,我终于认准位置,找了近半个小时,在那声音将尽时停在了一处山边。对面百米外是另一座山峰,俯视下去,彼此之间有着深度超过三十米的狭沟。

我心中一凉,她不会掉到底去了吧?

随即抛弃这念头。若真是如此,她早没命了,哪还有力气给我电话?

“竹若!”

我对着正面叫了声,音量减小许多。

微带厮哑的声音在脚下不远处响起:“我……在这儿!”

我心下大宽,看见下面不到一道五米、向内凹进的斜坡,声音正是从那处传出来。

我暗暗将高度差作了视测精调,抓着脚边一绺杂草向下一跳,踏在岩壁上一处离地三米多的突石处借力微向外跃,落到斜坡上,立刻身体下俯四肢一起着地,藉以缓去震力。

轻咽声从前方由小渐大地响起。

我抬起头来,恰看到欧阳竹若啜着泪珠儿的眼睛,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一样,闪烁不停。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七章 山野夜语

天色完全黑下去。

“伤在哪儿?”

“手心被划破了,我用手绢包了起来。”她吱吱唔唔地低声回答,“还有右边肩膀有点……有点儿痛,可是又没伤口的……刚才手机没了电,我还以为……”

“其它地方还有没用伤?”我没耐心听她扯废话地打断。

这时她靠坐在山壁上,我则蹲于其前。彼此间几乎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山间的夜晚黑得相当彻底。

“没……没啦。”她不连续地嘟囔,“真霸道!”

我毫不理睬,探手摸上她右肩的位置,隔衣连捏了几捏,不由皱眉。

时值冬末春初,欧阳竹若的衣服厚得无法感觉到内里的玄虚。

我仰头想了想,说:“你衣服太厚了。”

她显然一时没明白过来:“那怎么了?”我叹了口气:“我要冒犯一下贵膀。”沿衣而上,从她衣领内探入手去。

欧阳竹若骇道:“你做什么?!”立时便要挣扎。

我早防她会不配合,微一侧身,另一只手强行从她背后伸过去,将她连臂一起紧紧揽住,体重约在九十至百斤之间的她几乎被整个抱了起来。

右手触到光滑腻的肌肤,我浑身微颤。

欧阳竹若亦是一般轻颤不已,颤声道:“你要……干嘛?”

我迫自己压下绮念,捏正她肩膀。

欧阳竹若拼力挣了几挣,已知绝挣不脱我强有力的手臂,带着哭音道:“你……你要是敢……我就……就……”

我收回手来,硬梆梆地道:“你肩膀有些骨头移位,如果不尽快纠正过来,我不能保证你今后还能保持左右肩的平稳美感和右手的正常使用。”

她顿时哑声下去。

我继续道:“你把右肩的衣服裉下一点,我好帮你。”说着揽她的手臂才放松,接道:“放心,我视力不好,这种情况下还不至于看到你的春光。”

隔了片刻,悉索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接着一声软弱无力的回应:“好……好啦。”

我左手捉着她手臂,右手沿臂上摸,才发觉她竟将整只右臂都褪离衣衫,细致的皮肤在山风轻拂下起了层层鸡皮疙瘩,显得既可怜又可爱。

脑子里不由勾画出她此时的动人姿态。

可惜天色太黑,完全看不清……

“好冷……”她忽然说道。

我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一语不发地捏着她骨移处,沉声道:“忍着。”手指左右连试了几个方位,终于找正位置,“喀”地一声轻响后,欧阳竹若仍忍不住一声轻呼。

“穿上衣服罢,别冻坏了。”我放开手,藉说话稳定心神,“试试活动一下手臂,看是否能有别扭的感觉。”

悉索的穿衣声再次传来,半晌始有回答:“好像没事了。”

山风连续不断地刮过山边,强壮如我亦不由感到一层冷意。

“谢谢。”

“嗯。”

我起身摸索着四下的环境。

这块斜坡的面积可能还未超过十平方米,尽头断裂开,黑暗中看不清景象。

我放弃在黑暗中爬上去的念头,因有个累赘在身边,实是不能保证安全。回原处道:“明天天亮再想办法回去,今晚忍一晚罢。”

“呃。”她犹豫着说,“可是这里很冷呢……”

“忍着,”我简短作答,“忍不了时,拥抱取暖吧。”

面前没了回答。

我并肩靠坐到山壁处,放松身体,登时周身疲累齐袭而至。

之前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奔波,早把我体力耗得差不多。

“你不问问我怎么掉下来的吗?”她忽然说。

我懒懒地回答:“为什么?”

“我心情不好,出来散心,就爬了上山,哪晓得看见一个东西,吓得我一时没站稳,就掉了下来。”她再问,“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我闭上眼睛:“什么?”

“一条蛇耶!”她夸张地叫了起来,顿时引起山间一阵回音。欧阳竹若显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忙减小音量:“卷在那边动也不动的——人家从小最最最最怕的东西就是蛇啦!”

我说:“哦。”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说:“为什么?”

……

十分钟过去,她终于不再说话,换作细微的牙齿轻撞声。

我亦暗觉若这么下去,明天至少也是两人感冒的结局,猛一咬牙,横臂过去揽住她双肩。

欧阳竹若娇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默不作声。

我正要将她搂到怀里,忽听一声“噢”的痛呼,愕然道:“你还有伤?!”

她慌忙分辩:“没……没了。”

我沉下声来:“别骗我。”

欧阳竹若登时收声,片刻后才道:“腿……腿上还有一处,不过是划伤,我早包扎了起来。”

我怀疑道:“真的这么轻?”她急忙道:“是真的!你这么霸道,谁敢骗你?”

我不再发问,将她揽入怀内,紧紧拥住,说道:“要是额头凉了,就把头缩到衣领里去。”

她却不再说话,半晌后始动了动,脸颊紧贴到我胸膛处。

夜色中山间寂静得惊人,连虫鸣兽语都听不到,只有山风低语,反更衬出静谧。

我睡着又醒,被风吹得醒了好几次。夜半一次醒来时,忽然听到怀内少女的喃喃低语:“绝对……绝对……”后面的字却听不清楚。

我凝神听了半晌不果,刚要放弃,忽然语声清晰起来:“绝对不放手!”

然后静下来。

我淡淡道:“醒了就别装睡。”

欧阳竹若毫无反应。

“我松手了。”我俯视怀内,尽管什么也看不见。清冷的空气中,她独有的那股莫名体香仍如过往般微弱,却被我的鼻腔清晰地嗅到。

“不行!”她终于反应,“人家会冻死的!”

我低声道:“我真想扔你下去。”

她呆了一呆,在黑暗中仰起头,登时和我的脸相距不过五六厘米:“为什么?”

我感觉着她的气息,答道:“这样我就不用烦恼,真如也不会伤心——你也不会烦和伤心,一举三得。”

“你终于肯承认喜欢我了吗?”她欢喜道,“不过你不会的。”

我矢口否认:“我没有承认过,而且只要我愿意,我就会扔你下去。”

“可是你没扔,”她结论似地说,“说明你喜欢我。”

我并不分辩,忽问:“为什么你会因为可靠而喜欢人呢?”

欧阳竹若把脸埋回我胸前,嘟哝着说:“如果我说因为我妈妈曾经告诉过我,女孩子要找一个值得依靠一辈子的男人,就像我爸一样的男人,所以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相信吗?”

我默然半晌,始道:“我相信。这一次我当作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将来我发觉你在撒谎,就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不行!”她忽然挣起身叫起来,“那我要改过答案!”

我自顾摇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人家又不是男人,”她摇着我手央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嘛,绝对、绝对不撒谎!”

“不行。”

“可是人家刚才说之前你又没说过是最后一次机会,不公平!”

“不管怎样都不行。”

……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叫我的姓,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我不会生气的。”

“没兴趣。”

“怎么会?刚才我听见你直接叫过我名字的!”

“那是因为叫四个字有点浪费口水。”

“那不如以后都省点口水好了,又好听又简便,多好!要不,我给你特权,只叫我最后一个字也行。”

“不。”

……

天将明时,她终于倦极入眠,口中兀自喃喃低语:“我就是喜欢……就是喜欢你……”

接着沉睡过去。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八章 一时疏忽

“我从来没见过男生像那么有气魄呢!把堂堂大老板都骂得回不了口!”她坐在崖边,整个一话匣子,自顾说个不休。

我在上面极目四望,寻找可以助力的东西,好拉她上来。攀岩对我来说虽然不算难度太大,但要再带个人,却力所不及。

尤其饿了这么久。

一气睡到中午的欧阳竹若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胀红了脸从我怀里挣开去——皆因朦胧中的我垂首近得和她玉颊几乎触在一起。不过这当然更正中我下怀,因被压了一晚加半天,半边身体麻得几要我命。稍后半强迫地检查她伤口时,才知她之所以避而不说,皆因腿上的伤口在大腿处,不过幸好只是划伤,并无大碍。

然后我就攀上来找工具,她则开始把认识到今我们间经历过的事一一拿出来,自个儿坐在正面说,同时加上自己的“客观”评论。

“别说了,”我听得烦时吐出一句,“再说我就扔下你自己走。”

“你才不会。”她理直气壮得让我亦只能摇头,“你不会扔下我的。”

我叹口气,把刚捡到的物事扔了下去。

这一招正是击敌之弱的典型范例,直接命中我软肋。

“啊!”底下说话声嘎止,换为惊呼。

“不知是多少岁月前一个可爱的蛇宝宝裉下的皮,想必就是你昨天看到的所谓‘蛇’——值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我蹲在崖边俯视受惊下一脚将蛇皮踹下深沟的欧阳竹若,不无玩笑地说。

惊魂甫定的她抬起头来,红着脸挥舞粉拳作势:“不准笑!”

我淡淡道:“我没笑。”

“你心里想笑!”她反似受了委屈,嘟着嘴,“肯定在心里说我笨,会把蛇皮看作是蛇!”

我点点头:“对。”

“你!”她粉拳上举,接着发觉无法穿过五米的距离打中我,改为收拳坐回,“算了,反正女孩子怕蛇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摇摇头,心内涩得难受。

无论是她,还是真如,都有着极其可爱的一面,令人难以选择。然而更让我痛苦的是,对比真如,欧阳竹若有着更让我心动的品质,只对我一个人而有的品质。

真是既生如,何生若?

恨不能似周瑜般吐血而死。

***

耽搁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时间后,我才把她送到医院。作了彻底检查和治疗后,我悄然离开。

第一件事是去水逸轩向众人道歉,张仁进惊讶地道:“我打你电话十多次怎么不接?廖小姐找你找不着,跑来问我要人,急得都快哭了。”

我掏出手机苦笑道:“没电了。”

借他手机拨通真如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传来一声:“喂?”

我放柔声音:“真如,是我。”

电话另侧静了静。

接着咽泣声传过来:“吓死我了。”

半个小时后我到达廖寓,还未入门倩影便飞般扑出来,将我抱个满怀:“轩!”

我轻抚着她后背,由衷地歉然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随后出来的廖父笑道:“你要是再不回来,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只怕今天就要重演。”我尴尬道:“对不起。”

真如忽然微微一颤,仰起头来看我。

我笑道:“怎么了?没见过我吗?”

她呆了片刻,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携手进屋时,廖父在旁道:“这丫头竟然见着你没哭出来,真是长大了。”

之前我也以为以她的性格,见着我不哭个天昏地暗也得泪流满面,孰料竟全无泪意,闻言只好笑笑。

谁也没问我究竟昨天去了哪儿。我欲待解释,又找不到合适时机,只得作罢。

晚间饭后和真如独处阳台上,隔桌随意聊了几句,我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轻按着她香肩柔声道:“你怎么了?有事就说出来,不要自己藏在心里。我可不喜欢你把不快乐都藏在心里。”

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真如似受了一惊般一震,垂首避开我的眼睛:“没有啊。我很好,没什么。”

我佯作不悦道:“难道我没有资格帮你解决烦恼吗?”

真如慌忙摇头:“不……不是的!我……”

“那就说出来,记着无论有什么事,以前有你爸替你挡着,现在则有我。”我轻托着她下巴,正视其眸,“除非你不想让我再替你遮风挡雨。”

明亮的眸子中亮光忽起,液珠儿慢慢挤出眼眶。

“你身上怎么……怎么……”她刹时几乎泣不成声,“怎么会有欧阳竹若的香味?”

我张大了嘴,愕得说不出话来。

回来后急着报平安,一直没换衣服,昨夜和欧阳竹若搂了一夜,没沾上香味才怪。尤其以真如和她的熟悉,后者的体香又那么特别,虽然较淡,却瞒不过对生活细节份外有研究的真如。

难怪刚才见我时她表情那么怪。

“哈哈……”我表情陡转,笑出声来。

真如吃惊地看我,一时忘了哭。

“原来因为这个,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一直没机会解释。”我勉强收住笑,再次道歉,“本来我也正准备告诉你昨天去了哪里的。”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将昨天的经历全盘托出,当然省掉大段欧阳竹若的言语。

“她现在该还在医院里,伤成那个样子……”我笑着说,“我不能见死不救吧?”

真如怯怯地道:“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原料到她会有这要求,否则难以证明我的话真实性,爽快道:“当然可以,不过得明天早上——她不在城里,现在要赶去,相信也没车可坐。”

“没关系,我请明叔带咱们去。”真如微露急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你……会不高兴吗?”

明叔是廖父司机,跟了后者十多年,已然超出普通雇者与被雇的关系。

我轻轻捏了捏她面颊,微笑:“怎么会呢?”

时过半个小时,我们已在欧阳竹若的病房内。

“人呢?”我皱起眉头,“消失了?”

真如咬着唇皮不语,眼中又有泪光浮动。

我心中暗叹。欧阳竹若比她更吸引我的地方就在这里,换了是前者,我相信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怀疑我。

我稍作查看,释然道:“原来是出去了,她衣服还在这里。”

正说间后面一声娇唤:“廖真如!”两人同时转身,恰与提着一大袋东西、散发披至腰际的欧阳竹若对眼。

真如轻捂檀口,迅速送来满怀歉意的一眼。

同刻欧阳竹若对我眨眨大眼睛。

刹那间我明白过来,她绝对会帮我圆谎。我虽不明白这份信任从哪处得来,心下仍是一安,知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谁叫你一声不吭就走的?没人给我买东西吃,只好劳动我双脚——我可是伤患呢!”欧阳竹若躺回床上,看真如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我摇摇头:“不是有护士吗?我记得给你找的是特护,这方面该没有问题。”

她嘟起嘴唇:“医院里的人只知道叫你这不要吃那不要动,可是却不知道不作特殊处理会留疤的!跟她说她又不明白,有些东西吃了才会帮助去疤,我不想以后被人看见满身疤痕,像老兵似的。”说着趁真如不注意狠瞪来一眼。我正猜她是否意指我也属于“不明白者”范围,突见她脸一红,醒悟过来,不由心中一荡。

转头看见真如,这心情顿时消失。

稍后心怀歉意的真如抢着帮她打水涤口,我趁着空隙向欧阳竹若低声道:“谢谢。”

“你以为我会当着廖真如的面说什么吗?”她的酒涡现了出来,“我才不会用那种手段呢!我要的是一个真正喜欢我的植渝轩,可不是被强抢来的。”

我哑口无言。

“何况,她那么可爱,我……我也不忍心伤她的。”她语声微带伤意,“我如果是你,也会很为难。”

我苦笑道:“我现在只想一本正经地对你说‘做我的红颜知己吧’,因为你实在是少有的适合这角色的人选,大家也可因为是朋友少些烦恼。”“你舍得吗?”她带笑轻声说道,“你只要舍得说出来,我立刻就答应。不过别怪我没警告你哦,那样你就少了夺得本姑娘芳心的机会。”

我一本正经地道:“做我的红颜知己吧。”

枕头刷地飞了过来。

“你!才不要!”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二十九章 坐地起价

三月中旬过去,远天的内务人事管理系统终于成功测试通过,在验收和签定合同协议的当天,景荟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这时我才见到景茹,仍是俭素而职业化的打扮,容颜依旧,见面握手时却一改以前的冷淡,微笑相对:“谢谢你。”我很想直说如果不是酬劳颇丰我才不会接手,但因体味到她话中透出的真诚之意,有些明白过来。

景思明要藉此事去旧迎新,她想必也是了解内情者之一。

远天中国西南区最高负责人今次在现场地位沦落到第二,因景思明竟也亲自赶了来。景茹引我们见面后,识趣地离开。

“想不到会是你接手我们的项目,真让人惊讶。”这年轻俊彦满面笑容,语中大有感慨之意。

和他见面已非一次,彼此都有些了解,我心知他下面要接些什么,随意道:“我得谢谢景总,让我离买房的目标近了零点二步。”他愕然道:“什么房子这么贵?这次的酬劳让你连进一步都不行?”我笑了笑:“是我没说清楚,小弟惯了将既定目标的距离定为一步之隔。”

他呵呵笑道:“那该是近了零点四步才对,我这次来就是要给你带另一批你应有的报酬。”我心内暗道来了,表面讶道:“什么报酬?”他神秘一笑:“忘了那次我曾经向你问过怎么应付我的对手吗?现在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成效,公司的竞争力迅速向上飚升了,你说功臣是否该奖?”

我记起那次在远天门口遇到高仁文,说是彼此在洽谈合作事宜。以乃兄高仁义的个性,会和远天结盟,肯定是某方面被逼到绝路才会出此下策,难怪景思明如此春风得意,皆因冰山一旦开始融解,彻底消融也不远了。

我叹道:“我倒是很想接受,可是又怕将来这笔钱被认为是非法收入,加上那件事我只是一两句话的嘴皮子功夫。景总你知道我个性的,对不是实干取得的酬劳一直都无法安心接受。”

景思明露出无奈表情,随即转为欣然,拍我肩膀:“虽然心理上早有准备,我仍感到一些失望。哈!如果你能到远天来工作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划入你的薪水里——不过看来你也不会答应,否则上次就来了。好罢,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算我欠你个人情,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我听着他一波三折的独白,本以为他是要再次招揽我,想不到峰回路转至此。又寒暄两句,直至分别时景思明都再无其它话说。我暗觉奇怪,若以之前对他这次发标的目的来看,他该会为没能达到背后的目的失望才对,但不知是他城府够深还是我眼力太浅,竟没看到他半点不悦。

离开后没走多远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前书:“晚九点见面,我来水逸轩接你。”下面署名让我吓了一大跳,竟是“茹”字。若换了是“如”,我尚能接受,现在却是这明显代表景茹的字。

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她关系好到可以直呼姓名的程度,就算是欧阳竹若,到今天我也没答应她去姓呼唤的要求。

不过同时明白少许为何景思明没有招揽我,景茹这样约我正表示她是代兄行事。

我想了想,回信:“时间太晚,恕小弟要回学校,又碍于‘家教’,不能太晚外出。”

隔了两分钟,短信再至:“你如愿意,我也可到学校去找你。”

我暗忖你到时该不会是浓妆艳抹地为小弟造绯闻罢?亏你还是真如最喜欢的“茹姐姐”,竟然这么逼我,小弟只好奉陪。再回复道:“悉听尊便。”

回水逸轩后刘安业迎来道:“晚上庆祝会,小植你是首席,一定要参加。”我正要回答,铃声忽起,一看号码和附注,顿时一愕。

竟是高仁文。

***

“你一定要帮我!”

见面第一句话,出奇地高仁文不是怪我一直没拜访他,反而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住我的手,一脸激动、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前次在远天门口巧遇他,他曾私下叫我“务必”拜访他,说有要事要我帮忙,但一因事忙,二因感情纠葛,我一时将这“半月之约”忘得干净,差点错失。如果不是之前他打电话来催我,搞不好这事就这么湮没在历史尘埃里了。

我跟他耍太极:“仁文兄你了解小弟,只要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这时两人站在他不知是租是买的独立别墅面前,我忽然有所感觉,抬眼向二楼看去,一条人影消失在窗帘后。

高仁文随着我目光看去,回头苦笑道:“这就是我要你帮的忙。”

入屋后他请我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来。我大奇道:“什么忙竟让副总也屈尊……”

“为了明曦,屈尊算什么。”高仁文唉声叹气地道,完全没有谦虚的意思,“记得上次我找你帮忙租屋吗?本来我确是那来意,只是后来被大哥找到,才会……嘿!后面的事你知道的了。”

我当然知道,笑道:“往事不用多提,说正题吧。”

“上次为了明曦,我冒险逃了出来;这次还是为了她,如果这问题不能解决,我半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高仁文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大哥已经来电催了十多次,逼我尽快回京,可是明曦这边……唉!我真是放不下啊。”

高仁文女友洛明曦,是个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美人,具体美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以高仁文身为有钱人的背景,竟也会为之疯狂到抗乃兄的命令,相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试探道:“可否说明白些,究竟小弟能帮上什么忙?”

高仁文突地前俯捧住我双手:“你一定要帮我!”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只好道:“力所能及,在所不辞!”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明曦她从小性格内向,不擅于和人交往。”高仁文带点无奈地道,“去年她考上大学,结果被学校里的人骚扰了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还被人追到家里。幸好邻居发现得快,否则后果……唉,我不想多说那些麻烦事,总而言之,她太缺乏自我保护力,我总怕她会受到伤害。找别的人来保护她嘛,我也不大放心,只有你才是能让我放心的人。”

我带讶笑道:“副总你是找错人了吧?我现在一个身份是学生,另一个身份是自由程序员,无论哪个身份恐怕都帮不上你这忙……”

“不,正因为你是学生,才帮得上这忙!”他打断我,一脸认真。

我听出底细来,疑道:“洛小姐是读的哪个学校?”

今次高仁文言简意赅:“西信院。”

我睁大眼睛:“西……不会吧?以副总你的财力和势力,竟然让未来嫂子来这种……嘿,这种不算太好的学校来读书?”实际上西信院在成都也只算个二级水平的本科院校,不过在他面前不能自贬过甚,否则就显得我这人心理有问题了。

他苦笑不已:“没办法,她倔着非要靠自己实力考来读,结果……不说这个了,找保安公司的人吧,又都是些年青力壮的男人,个个热血方刚,我怕他们会监守自盗,所以才想到你。”

我初时未明白过来,听到末一句,才终于想通,不由噗地失笑。之所以不怕我会监守自盗,大概皆因我身边已经有了个美女,不会因此移情。不过洛明曦究竟有何魅力?竟会让他连保安公司的人都不信。根据我对高仁文的了解,恐怕还是疑心病居多。

他愁眉苦脸地唠叨起来:“你别笑我,我现在只有找你帮忙才放得下心,毕竟廖小姐也算美女,我想该不会夺人所爱,而且身手也很好……”

我大愕,什么叫“廖小姐也算美女”?心知该是表现尊严的时候,起身怫然道:“副总把我植某人当成什么人!既然不相信我的为人,这事就此作罢。再见!”

高仁文慌忙拉我坐回,歉然道:“是我口误不对——这样我就更放心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你除了在学校里保护她不受人欺负外,还要负责送她上学和回家。”

我放松脸色,只觉遇到平生最奇怪的事情,皱眉道:“有这么夸张吗?”

高仁文精神一振:“绝不夸张!你若是见过她……这个稍后再说,怎么样?行吗?”

我摇头道:“我时间没那么空闲,顶多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她,让她受人欺负时能第一时间通知我。至于护送就更扯了,你把她安排住在这里,我单是来接她就得花半个小时。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长期这样,真如知道我天天护送美女,还不把我生剥了?!”

高仁文愕道:“你不是每天都六点起床吗?就算花半个小时来接她,算上来回时间,也赶得上八点之前送到啊。”我心说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仍是摇头:“早起是为了工作,我不能耽搁工作吧?”高仁文喜道:“那更好办了,我付你薪水,这样行吧?”

我心中一动。

似这种纨绔子弟,花钱似流水,我赚他钱等于为人类做好事,而且肯定酬劳不低。若要达成我短期的经济目标,这确是个好主意。

考虑片刻,仍是摇头道:“我的工作除了给我带来经济收入外,还可以让我增长经验……”

高仁文有点儿急了:“那也没问题,我可以安排我们公司的职位给你。你是学网络的是吧?我保证可以给你一个极好的职位——不过那得在明年春节后,因为那时我会申调到西南来,你也可以从保护工作中脱身,才能到我们公司就职嘛。”

我暗道兄弟你真舍得给价钱,装模作样地犹豫片刻,才毅然道:“既然仁文兄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不为朋友两肋插刀!但是怎样保护则需要再商量,酬劳方面和职位方面也可以稍后再协商,不过我要有正式的协议书——不是小弟不相信你,而是这样更商业化,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夺你所爱,哈……”

环路高科第二把手大喜道:“谢谢谢谢!来,见见明曦。”扬头向上唤道:“明曦!下来吧!”

我靠坐沙发上微微一笑。这工作对我来说只是早晚两个时段的事,并不影响我正常学习和工作时间,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下来。

直达二楼的旋梯上传来轻慢的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顿时浑身如受冰水浇淋,直凉到底。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章 绝世佳人

那并非厌恶或其它负面情绪,相反地,而是震惊到极度,达至无法生出其它正常感觉的绝世惊艳感。

整个人只觉都通透了,似分化成数百亿个细胞漂到空中,每个细胞都有被清冷空气浸泡的凉感。

尽管见惯了真如的甜美,熟悉了欧阳竹若的清灵,我仍无法从初见洛明曦的惊艳中迅速清醒过来。

有了这几年的历练,我已经可以跨入“见惯美女者”的行列,更确信自己不是一个会被优秀的外表所迷惑的人,但眼前人儿不同。

她有着自己的眼神、动作和最特别的气韵。

那非是外表能给人带来的震撼。

因着穿了白色紧身高领羊毛衫和黑色长裤的关系,我可以清楚看到她毫不逊色于真如或竹若的动人曲线,更可纤毫均鉴地看清她似从画上翻印下来的动人玉容,纤细的双眉与小巧而高翘鼻头,肤质佳到无法看到半点瑕疵,真正如黑宝石般的眼眸和不长不短的睫毛,与半披于后、左右分出两绺用细发夹固定在颊边的齐肩秀发,红唇轻阖,下巴有如玉雕,完美无缺。

若只从外貌来看,她无论怎样看也不会比两者差半分,但也不会多半分。

可是她有一份不属于人间的空灵,令人想亲近却又有些敬畏的灵气。

像是古典小说中忧郁的女仙,从雾气中展现少许容颜,待你想近前亲近或看清时,才发觉环绕她的雾气让你无法接近。

真如的淑雅,欧阳竹若的活泼,都属于人可接近的气质;然而真正能让人震撼的,反而是洛明曦这种可望不可及、似在云端逗留的美丽。

她只看我一眼,我几乎连心都碎了,皆因错觉她的忧郁化作我的。

如许佳人,生平仅见。

不消高仁文解释,我第一眼就断定她是“内向”到极致的人,那种眼神如夜色流动、抬手动足均轻缓温慢、眉眼间微带忧郁之色的美丽,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开朗或积极的人。就连脚步声,都轻淡得似有若无;若不加注意,只怕连我的耳力都难以捕捉其步覆。

但这种“内向”,并非普通性格的内向,而是她“不愿意”和外界接触,绝非“不能”。她平静异常的眼神显示出对世事的不关心,这也正是高仁文说她“没有自我保护力”的最大原因所在。

她没有想保护自己。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人儿已经不是正常人,是不属于大众的,更不该放到热闹处展览,那只会给她带来危险。在她的世界里,该是连“危险”两个字都没有,而只有诗情画意、多愁善感。

她该只是在细雨连绵的午后,慵懒地倚在绣榻上翻阅诗辞;

又或在秋意阑珊的时节,看着秋叶飘落枝头而独自感伤;

再或于雪舞满天时,香炉檀几,轻抚古琴自抒忧愁。

真如自幼接受古典教育,洛明曦却是天生古典胚子,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让人感到她如果真是人,也是来自两千年前的古代。

我终于明白为何高仁文会迷恋她,又或一个学生还需要这么保护。

对审美疲劳的现代人来说,她的美正是弥补那空虚的最佳良物。当然对俗人来说,看到她也就只能有些生理上的渴望了。难怪会有被人追到家里的事件发生。

洛明曦走下旋梯,缓步轻移地近前,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隔了十来秒,她忽然说道:“你的眼神很忧伤。”

我淡淡一笑,带出不少涩意:“看到洛小姐我才知道什么是绝世佳人。”

高仁文带点担心地插话:“小植你没事吧?”

“你担心我吗?”洛明曦轻轻道,音色纤细而均匀。

我稍微回过点神来,暗诧于她竟能听出我那句不但非是夸她美丽,还是暗指红颜多殛之意,故意不答她,微笑道:“副总放心,第一次见到你这位未婚妻有些不良反应是正常的,不过幸好小弟还有些定力。这事我答应了——不过待遇嘛,咱们不妨细细商量商量。”

高仁文高兴起来,热情道:“好,来,到我书房去,明曦你先……”

“我能听听吗?”洛明曦轻柔的声音有着剑刃的威力,轻易斩断高仁文的话。后者与我一起愣住,面面相觑。

这样的人儿,怎能和铜臭联系在一起?

“这个价位很合理,不过你的保护方式也太疏懒了些吧?除了只给个手机号码,以及早晚护送外,还有……不定时巡查?这样行吗?”高仁文因着佳人在场,说话都温柔得似闺中少女,少用感叹句。

这正利于我讲价,我微笑道:“我自然有安排。洛同学所在的中文系,我有关系在里面——且是绝不会对她产生非份之想的关系。一般问题会由我那关系解决,严重的才轮到我出马。”这当然不是吹的。算得上真如“前男友”的云海晨本身就在中文系,他本身是个老好人,在系内人缘极佳,真如跟他在一起时也认识了几个朋友。只要通过真如作中介,要在中文系找个女生来照顾洛明曦这“小妹妹”不是问题。

看高仁文还在犹豫,我断然拍桌道:“这样吧!试用一个星期,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保证从此亲自出马,直到副总你回来前!如何?”

高仁文吓了一跳,惊道:“你拍桌子干嘛?”旋转首探问,“明曦你没被吓着吧?”

我心中好笑。故意豪迈的目的就在于想摆脱洛明曦直至此刻都还在予我的忧郁感——无论多么优雅或高雅的事,一旦和“俗”的动作语言混在一起,那韵味自然就会减弱。

洛明曦也是一副小吃一惊的神态,半晌才摇摇头。

“啪!”

我猛地又一拍桌,忍住狂笑出来的冲动:“就这么成交!从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高仁文被吓得向后一仰:“别拍!”

转眼时洛明曦却似适应过来般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异常反应。

至多也就十八九岁的她,竟似有着老僧般看透世事的平静。

离开别墅后我仍不能抛开脑中残留的影像。

看透吗?但又似非如此。

想到这里,我不由微微一笑。

若洛明曦肯“下凡”遨游众男之间,只怕真如和欧阳竹若的风头都会被她比下去。真想看看两女见到她时的惊讶表情。

晚间庆祝会上,二十多人在腾空的五间屋子里狂欢,歌舞交加下烟酒遍酒,更有人疯狂到藉着酒意跳到桌上大跳脱衣之舞——当然是男人。不过这也难怪,今次我们找的这批人大多是新手,部分还是真正的“第一桶金”——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项目,收入又颇丰,激动难免。

我被强邀上台发表了篇即兴感言后,避到水逸轩外,张仁进早在外面坐着看风景,回头微笑:“还是不喝酒吗?”我但笑不答,道:“你有没有见过莫风逸的女友?”

他点点头,奇怪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回忆起白天情景,仍不禁陷入惊艳感中,道:“因为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绝世佳人,恰好想起你曾说过老莫的小悦儿容色出众,看是否能比一比。”

张仁进动容道:“哪个女孩儿竟会比你的真如更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会为美丽这种神态哩!”

我伸个懒腰蹲了下来,看着街边的霓虹灯:“环路高科第二把交椅高仁文的未婚妻,芳名洛明曦。”

“这名字倒相当不俗,”张仁进若有所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如果连廖小姐都比不上,那悦儿肯定没戏了,依我的判断,她们就在同一个等级。”旋即带点兴奋地道,“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竟会让你都愁眉苦脸。”

我叹了口气:“我刚接了份吃力却可讨好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还不知道是福是祸。真奇怪高仁文这样的角色也找得着这种成极度反差的天仙级美人,我觉得她配你倒挺适合。”张仁进敬谢不敏:“那就算了,我怕晓涟会吃醋。”

我愕然看他。

他似墙厚的脸皮竟破天荒地红了起来:“不要看我!她前天才答应我的,我第一个就告诉了你……”

“哈哈哈……”我抬手重重在他肩膀上一拍,“石头也会开窍!可喜可贺!不行!我得问她讨红包,要不是我把她从北京拉到这边,哪能成就你们这段千古奇缘?”

张仁进吓了一跳:“不行!她还不准我告诉别人,你要是说了,我就惨了。唉,其实我这方面是生手,怕应付不来,才告诉你好做我技术顾问。”我勉强平静下来,问道:“她的过往你该知道的,能保证绝不在意吗?”

章晓涟过去在北京的经历我曾告诉过张仁进,因她外来,我希望有人可以多照顾她一点。

他点头道:“我要是在乎这个,就不会向她表白了。”

“好!”我起身道,“这是今天我听到的最好消息,来,让我进去拿杯果汁,庆祝你喜结良缘。”

正要进屋,一束灯光打到眼前,片刻后才移开。

我看着驶近停靠路边的小车,张仁进在旁低声道:“景茹?”

与远天的事务已然交割清楚,我无论从心理上还是现实上都与它再没有、也不想有瓜葛,故此之前断然拒绝和景茹的独处。但她不是善罢干休的人,这我也很清楚,因此反而对她真的来水逸轩找我没多大反应。

换了轻便装的景茹一改工作形象,扎了个轻巧的马尾在脑后,唇角带笑地下车,近前先和张仁进打过招呼,才向我道:“我很丑吗?”

这一句让两个男人都措手不及。我尴尬道:“茹总说哪里话?以前我就曾经说过,你只是不喜欢打扮罢了。如果能保持现在这种语态神情和打扮,我敢保证远天从明早起就会排起追求你的长龙,而且长度绝不会低于五十米。”

她白了我一眼:“那我请你出去,你还那么不留情面地拒绝?”

我有点招架不过她少有的神态:“嘿!那和容貌无关,只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必须要做的反应罢了——茹总你该知道真如的,她绝不会喜欢我那么夜了还和美女出去……”

“不要找藉口。”她微带点儿撒娇的语态,“现在就跟我走,我保证真如不会吃醋。”

我冷静下来,微笑道:“不。如果要庆功,这里正在进行,茹总可以参加进来。”

景茹凝视我片刻,突笑起来:“早知道你是冷血动物。但我现在找你是私事,也要进去谈吗?”

和这女人斗智让我整个神经网络都运转起来,什么烦恼和念头都抛开去,顿时恢复平常的从容不迫,轻松道:“我想不出和茹总有什么私事可谈。”

“你是男人吗?”景茹看来有些招架不住,稍蹙娥眉,“对女士这么没有风度。”

我想了想,认真道:“茹总提醒我才发觉,原本我从未将您看作异性过,只当作过商界强人。”

静了片刻。

景茹忽然嫣然一笑:“那你将会为这么对待我后悔的。你肯定不清楚,我如果作为一个异性,会有多么可怕的威力。”说罢转身就走。

车子开离后,张仁进说道:“茹总生气了。”

我苦恼不已:“只是一句话,值得这么生气吗?她是商界强人,这没错啊。她平时也不打扮,不把她看作女人的人多了,不会每个都记仇吧?”

张仁进忍笑看我:“是个女人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不是女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其它不把她当女人的人都没当面说出这句话,而你说了。”

我叹了口气。

为何我的麻烦全来自女人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一章 红颜祸水

“叮咛!”

我收回按门铃的手,退后一步对门静立。

清晨寒冷的空气令头脑清醒无比,身心都有少许兴奋。

不知为何,尽管已经见识过洛明曦的美貌,此时来接她,我仍有少许期待的感觉。

那并非希望她对我有什么亲近或好感,而是出自本心对美丽的追求。

我希望没有错过眼前一切美丽,而尽力用记忆留住它们。

一分钟后房门开启,只听门锁转动的声音便知洛明曦昨夜并没有锁上内里的双重安全门锁。

她只将门开了一半,静静地看着我,如同一朵清丽惊人的水仙,浑身散发着清冷孤傲和淡淡的忧伤。

我露出微笑:“早安。”

洛明曦显然已经起身不少时候,打扮停当,仍是昨天那身衣着,连安静度都是一般无二。

她看我片刻,忽然说道:“昨天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注意到两人平立时她比我还高了至少有五公分,闻言反问:“什么问题?”问出这句才发觉自己已能在她的魅力中保持平常的心态。

洛明曦凝视我片刻,淡淡道:“你是第一个这样直接反问我的人。”

若换了是旁人说出这句话,我定会认为他或她是自负过度,但出自洛明曦的檀口中,我却知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微笑即敛,道:“该走了。”

“你很特别。”她忽然说。

我毫不躲闪地回视她目光,感觉到心里完全生不起兴奋或愉悦的感觉,因同样明白她这句话并非称赞,而是客观的评论。我平静地道:“我知道。”

她回转身入内。

我跟进去,边行边道:“晚上请锁上安全锁,这对你的安全有帮助。”

她停在沙发处,提起一只背包,才侧颊说:“你担心我吗?”

我坦然道:“这是忠告,你该知道自己是会引来危险的人。”

她一时不动,眼神中露出少许惘然:“红颜祸水,千百年来就是如此……”

厅内气氛一时凝住。

我重咳一声,道:“天赐的容姿,怎么说得上祸水?”

她移眸看我,眼中流露出的忧郁却浓得化不开:“人人都说我很美,这就是祸。”

我微皱起眉。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会因自己美丽而不快乐的人,她如此得天独厚的天资,竟然有这样的心态。

“走吧。”她背上背包,错身而过。

我摇摇头,跟行出去。

这正是孤芳自赏的美人风范,但为何我越接近越觉不是滋味呢?

坐在公车上,我将她隔在靠窗的一侧避免有人骚扰她,心中又觉古怪。

以她的清冷和孤僻,该喜静才对。可是为何却拒绝了高仁文派司机专送之举,情愿坐公车这种既闹且烦的交通工具呢?

旋即心内自责。

这不是我该多想的事情,做好工作得到自己应有的酬劳,就足够了。

直到学校,洛明曦都再没和我多讲一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校门处,白衣素雅的真如已在那处等候。昨天一回学校我立刻就和她商量了这件事,她当即就找了中文系的朋友,今早则是准备为洛明曦作介绍。

真如显然如我初见洛明曦时一样被她容色所惊,呆在音乐喷泉旁忘了看我。洛明曦正要和她错身而过,忽然停步,侧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轻咳一声,跨前作中介:“真如,这就是洛同学,怎么样?”

真如醒过神,粉颊一红,嗫嚅片刻说不出话来,显然还未从震撼中完全恢复。

我走近去凑在她小耳旁轻笑:“吓傻了?”她以同样的音量由衷回应地道:“她真的好……好美!”我微微一笑,转首向洛明曦道:“仁文兄和我商定的保护措施洛小姐应该已经知道。呆会儿就由真如介绍你和几位朋友认识,如果平时有事,她们会照顾你的。”

洛明曦只微微点点头,走了过去。

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真如悄声道:“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失笑道:“真多心!她对谁都一样冷漠的,就连对她未婚夫都一样,明白吗?”

上午第一堂课还没结束,高仁文就打来电话,得知一切安然之后才放下心去。挂上电话后我不禁对着手机哑然轻笑。

高仁文对洛明曦真可谓费心尽力,不过若真有个这样的妻子,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多少幸福可言。

有些美只能供在桌上奉在天上地欣赏,却不适合亲近,不过他显然不明白这道理。

中午和真如一起午饭,她不无讶异地说道:“茹姐姐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了好些你的问题。”

我想起拒绝她邀约时她那副怒极而笑的神态,神经不由一紧:“问什么?”

她神色古怪起来,垂头拔饭:“就问些你喜欢吃什么呀、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也……也没什么。”

我听得呆住,伸手轻拍她削肩:“你不会什么都告诉她了吧?”

真如只不抬首看我:“当然说了啊,这些事情需要隐瞒吗?那下次我不告诉她好了。”

我暗叫不妥,她这语气正是中了景茹圈套的表现,苦笑道:“廖大小姐钧鉴,小人和你茹姐姐绝对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勾当,她是在使奸计报复我,你可别被骗了。”

真如噗哧一声失笑出来,眼波轻抬:“人家哪里那样想过?茹姐姐在故意耍人家,我当然知道啦。”

分别后我愈想愈不妥。真如虽然那么说,但她心肠既软,又无主见,景茹要是多来几次明里暗里的暗示,露点着眼于我的意思,哪怕不能让真如伤心担忧?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考虑良久,我终于拨通她的手机号码,这商界女强人显然故意要报仇,故意不接一,我连拨了三次,才终于接通。

“茹总何必这么狠呢?”我开门见山地道,“这样做只会伤了大家和气。”

景茹娇笑一声,装不懂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大明白。”

我不悦道:“一向理性的茹总怎么会这么失策?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哪种人吗?这种手段只会引起本人的反感。”景茹语声一转,微带忧伤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是真心的……”

我不觉火起,森然道:“虽然比不上茹总位高权重,但你我最好还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想刚合作过就跟你闹翻。”

电话另一侧的景茹静了片刻,终于以正常语调说话:“只是想和你单独谈一次,有这么难吗?”

我放软语气:“你该知道我不愿意走争权夺利的路,如果是代令兄招人,就可以免了。”

她喜道:“就是说只要不是这方面的事,你都可以商量是吗?那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为了这件事。”这几句大出我意料,我考虑片刻,终道:“好吧,时地你来定。不过到时如果我发现你只是为了骗我见面才这么说的,后果很严重的。”

景茹不无委屈地道:“你植同学这么厉害,都会威胁我这样的弱女子,我哪敢骗你?”

我哭笑不得,投降道:“那只是为了保护真如而作的手段,茹总贵人手高,就不要抓我这小小辫子了。”她这才恢复正常,定好时地后我正要道别,她忽然感慨道:“你以前来名浦工作的时候还只是个藉藉无名的小子,现在却是连我也要怕得罪的人物,前后还只过了不到两年,想想真是世事变换莫测。”

我微笑道:“世界如果不是这么变化有趣,我想人生的乐趣也会少很多,不是吗?”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二章 动与不动

春末夜幕仍来得早,下午课毕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我走进教室,不悦道:“不是说好在校门口等着吗?怎么你还在这里?害我等不到人还以为你出事了,找人问了半天才知道你在这里。”

洛明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俯望外边的风景,慢慢转首过来,轻轻道:“人太多了。”

对着她我连怒气都生不出来,只好侧头示意:“回家了。”

洛明曦动亦未动,回头看着窗外一只飞过的小鸟。

“树都枯的,天这么冷,为什么那些鸟会回来?”她幽幽道。

我凝视她片刻,走到窗外,道:“因为开始发芽了。”

心中忽然想到欧阳竹若。

她和洛明曦在性格上是截然不同的类型,若在此时此景下,她眼中看到的绝不是枯萎或萧索。

记得那次发誓,我遇到她时她正在出神地看着枯草间的绿芽。

她在枯败中看到的是希望和未来,洛明曦看到的是末落。

“我为什么出生在这世上?”洛明曦忽然说——确是“说”,我感觉不到她有问的意思——,神情平静得惊人,“有人说我生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害人。他说得很对。”

我感到情绪有些被她感染,忍不住道:“如果你总这么想的话,就算你不是为这目的出生,也会变成那样。”

“他说我出生就是灾祸,否则妈妈不会因此难产而死。”她愈说得平静,感伤之意就愈浓,“这是一个事实。”

我从侧面看着她颈上娇嫩的肌肤和半边冰雕般的脸颊,不觉皱眉:“我只能说这么说的人是笨蛋。死亡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尽管有时会有意外,对你来说,不该存在责任的问题。”

“不是为了责任,”她似并不在意我的话,“那人为什么生下来?”

我暗感头大。她的思想已经到了僵化的程度,才会这样固执己见。

气氛越来越浓重。

我心中烦燥起来,如果老是这样,每次接送她都要被感伤一番,那这差事就跟苦差没区别。

想到这里,我脱口道:“你这么悲观,那为什么还要接受高仁文的安排,而不干脆自己死了算了?”

洛明曦回转头来,似看着怪物般看我,半晌才道:“没有人劝过我去死。不过那又怎么样?我不知道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死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死?”

我哑口无言。

她绝非普通的厌世情绪。不知道活的目的,所以不想用别人活的方式来活;不知道死的目的,所以没有想过去死。这是合理的逻辑,但主观上有些令人感觉怪异。

她站起身来。

我突然道:“你想寻找生下来的目的是吗?”

洛明曦静立不动。

我继续道:“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一个可以找到这目的的方法。”

她眼中毫无异色,只道:“嗯。”显然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向黑板处呶嘴:“把板擦给我。”

她想走过去拿。

我轻按她香肩:“不要过去。”

夕阳的余辉从窗侧映入,在地上、桌上拖出暗黄的光条。两个似雕塑般立在光影里。

洛明曦看看我:“你让我把板擦给你的。”

我点点头:“是。不过你不能过去拿。”

若换了是莫剑舞在此,定会暴怒加拳打;是真如的话,她会疑惑;如果是欧阳竹若,大概会反问我这么无厘头的原因。但洛明曦只轻轻道:“我拿不到。”

我淡淡道:“正是如此。你如果不前进,不去找不去试,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活下来的目的,就像你站在这里不动,永远也拿不到那块板擦一样。”

余晖中她美丽的眼眸微微扩大。

我不觉一笑,问道:“你会做什么?”

她的表情茫然:“看书。”

“不是这种,要动态的,比如跑步,或者打球,又或做饭做菜——写文章也行,至少你还动了手指和大脑。”我稍加诱导,“总而言之,不要静止不动的,比如看书看风景这种。”

她愈加茫然:“我想……大概说话吧。”

我上下打量她身形,确不是会运动的料,这么厌世,大概也不会对做饭菜感兴趣,无奈道:“算了。这样,如果你真的想找息生下来的目的,从今天开始学一样东西——不论你学什么,一定要能动的。等到你学得差不多时,我想也该能明白一些道理了。”

洛明曦轻轻道:“我不知道该学什么。”

我挠挠头,说道:“那不如先来一个简单的——跑步怎么样?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回家只坐车到公车站,然后你就跑步回家。”

二十分钟后,我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看着她跑步的姿势,摇头叹道:“你这叫跑步吗?真是丑到家了。”她微喘着道:“你叫我跑……跑的。”我哂道:“可是我没叫你畸形跑。”

她停下来,轻撑着腰喘息:“没人说过我丑或者畸形。”语气仍是那么平静,完全听不出来嗔怒或不满,像只在陈述一件事实。

这绝非我要的效果。

完全没有人性的味道。

我抱胸道:“你该换一下说话的方式,这样说话对实现你的目标很不利。”

她只看着我,毫无表示。

我探手虚点:“像我说完这句话,你至少该用娇滴滴的音调说句‘我才不要’之类,或者‘那我该怎么说呢?’——记着要带上升或降的语气,不要一直用平腔,那会让你像个死人。”

她说道:“我不会。”

我苦恼道:“不要这样平淡地说‘我不会’——要这样,‘我不会那样说’——来,跟着我学。”

她说道:“为什么?”

我几要发狂:“你的问号不能带点儿升调吗?!”

她不再说话,喘息已毕,越过我继续小跑。

我看着她僵硬的手势和动作,自对摇头。

看来只好循序渐进了。

天快黑尽。

站在一楼客厅处,我四顾问道:“你不会做饭,又没有厨师,那谁帮你做?”

她倚坐沙发上,气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找着厨房给她倒杯水,后者捧着杯子不急不慢地轻吮了两口,看得我直摇头。累到这种程度都还这么平静,看来她的“毒”真的是根深蒂固了。

良久她才放下杯子,轻轻道:“他给我请了白天的保姆,会将饭菜放在厨房里温着。不过我不大爱吃,喝水就好了。”

我早觉着她的美丽中透着少许病态,原来如此,不食人间烟火,身体哪能好起来?起身道:“那不行。今天我免费附送服务,帮你晚餐。”接着抢在她回应前急道:“不要拒绝,我决定附送,你想拒绝也不行。”

天已黑尽。

上楼沐浴更衣后的洛明曦一个人坐到客厅,静得像没有生命的木偶。我看不下去,索性将整个客厅所有灯全数打开,再将电视换到音乐频道,顿时屋内热闹起来。

她用毫不关心的眼神看着我忙碌。

轻快的甜美歌声从音箱内传出,让人心旷神怡。

我将饭菜端到小饭厅,叫道:“帮帮手,把炉子旁边的碗拿过来一下。”洛明曦看看我,终于动弹起身,走入厨房去。

片刻后“啪”的声音传出。

我跑回厨房,只见她足下一对摔碎的碗碴。不待我说话,她说道:“不小心摔碎了。”我摇摇头,她绝对是娇生惯养超过真如的种类,找来扫帚,道:“扫起来。”

她淡然道:“可以等明天保姆来扫。”

我强行将扫帚塞到她手里,说道:“你想停留不动吗?还是想找到自己生下来的目的?”

洛明曦看我半晌,忽然轻轻将扫帚放到橱柜边,接着从我身旁走过去,淡淡道:“这没有用。”

我原以为她已经被我的话打动,忍不住道:“没有用?那你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跑步?”

她左转出门,走上旋梯,终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我看着饭厅里刚摆好的饭菜,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三章 拉下云端

世事是矛盾的。

洛明曦的美丽本身建立在孤、冷之上,我很清楚,一旦这两点被破坏,十有八九她的美丽就会失去那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

可是我情不自禁地做出了想让她从云端落到地上,成为有血有肉的人的举动。

对我来说,有生命远比任何惊人的美丽更有价值。看着任何一个人悲观厌世或消极颓废,我都无法忍受和其接触。若我和洛明曦始终是远距离相望,大概不会去多想她的生活;但现在我正接触着她。

“又要夏天了呢!”夜深近十一点,仍和我坐在学校的音乐喷泉处的真如轻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

我正思索着怎样才能让洛明曦有点儿人性,闻言随口应了声。

“我们认识多久了呢?”她忽然问道。

我分出少许脑细胞初作计算:“快年半了吧?”

“嗯。”真如轻垂螓首,“那么久了啊……”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俯耳道:“这样就觉得久了吗?那以后还有五六十年哩。”

心中忽然一颤。

哄她已经被嵌入脑神经内,成为不自觉和下意识的反应。每每发觉她稍有不乐,身体就自动地作出相应的语言动作。可是我还有这资格吗?在和欧阳竹若发生了那些之后。

忽然之间,我明白过来。

自己在洛明曦处下心思,是想藉这事转移精神,从欧阳竹若和真如之间脱身出来。

我不想带着背叛者的心情面对真如。

真如顺势靠到我结实的肩膀处,秀发轻抵在我脸上,柔滑中带着她清新的栀子花体香,分外让人舒服。

“剑舞……”她欲言又止。

我敛回思想:“怎么了?”

她迟疑片刻才说出来:“剑舞上次被她师父骂,是因为你。”

我叹了口气。年后初见时莫剑舞抱着我哭了一场,就因为被从未对之以恶色的师父责备了一顿;后来虽然表面上好了些,但我仍看出她没以前那么活泼了。这是心情仍在抑郁中的表征。

“她师父的徒弟去给师父拜年,结果遇到剑舞在,好像两个人发生了些什么。后来师父就因为这事说剑舞在误人误己,就这样骂了她一顿。那个徒弟,似乎就是以前追求剑舞,后来却分手并离开衣铺的那个。”真如轻声低语,“剑舞虽然说没什么,可是上周去她住处时,你来前她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那些,我想她还在介意被骂的事。”

由于不想莫剑舞不快乐,我们都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那事,此时她却自动说出来,虽未尽兴,但仍透露出她的心情。

“她需要疏导一下,找个时间,我问问她吧。”

隔了这么久还耿于怀的话,就不得不介入去了。

次晨再去接洛明曦别墅,摁响门铃后隔了至少十多分钟,屋内仍没有回应。我心觉不妥,绕着房子看冷她的卧室,从僻处攀爬上去,刚在敞开的窗口露个脸探看情况,突地急忙俯低,心脏不受控制地剧跳。

洛明曦只着内衣坐在床畔,娇喘轻息,秀眉微蹙,一副美人娇吟的姿态。

任何正常男人看到这情景,绝无能保持镇定的可能。

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

我急忙沿原路翻下去。她既然安在,那我就不必担心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刚一落地,头顶上响起她的声音,“怎么上来的?”

我心中一叹,刚才探个头还是被看见了,抬头看她玉容,只见大半截裸露的颈肤和少许雪白胸脯和螓首一起探在窗口。我不由吞了口口水,移开目光看着屋顶的瓦:“爬上去的。我以为你出事了,这么久没来开门。”

一名保安从别墅前的小道走过,顺道看了看立在别墅下的我,然后目光上移。

接着整个人似触电般再走不动,眼露奇光。

我心中暗惊,若她总是这么不关心自己的状态,保护的工作将大大不利。急忙打手势让她缩回窗内去,才向那保安笑道:“兄弟,非礼勿视啊!”

那保安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忙带着满脸复杂神色离开。

“我动不了了。”上面传下声音,“不知怎的,浑身又酸又疼,像要散架一样。你能自己进来那最好。”

我一呆。那不是还得我翻上去?

稍后我站在她床边,皱着眉看着被我拿被子严实盖住的洛明曦躺在床上,确是一脸病容的样子。但昨天离开时她虽称不上精神抖搂,却仍算有神,怎会如此?

轻微的呻吟声显出她极度的不舒适,但却予人以听觉感官上的刺激。我忙询问了些她的症状,又伸手在她额上测了测体温,心下明白过来。

这是昨天跑步的结果。

“你有多久没运动过了?”我居高临下地问,“不算昨天那次。”

她忍着痛苦轻轻回答:“不知道。”

我眨眨眼:“那就代表很久了。你没生病,这只是长期没运动后突然剧烈运动的后遗症,身体突然间要产生大量能量来供应肌肉的运动,但一时来不及,只好用无氧呼吸的方式来供应洛小姐你的需要,顺手生了些乳酸出来——也就是你现在浑身酸痛的原因。”

“那……那会多久?”

我耸耸肩:“根据我的经验,第一天是初尝个中滋味,第二天才是真正好戏的上场,第三天基本上就开始回复。以你的体质的话,可能需要一个星期左右。”

她细眉已然蹙紧:“那我要躺一个星期吗?”

我不厌其烦地纠正:“拜托问话时用一点点升调,不要老这么死气横秋地‘吗——’。你当然不用躺,而且不能躺,需要以毒攻毒。”

“我不想动。”她平静地道。

我不悦道:“你想睡死在床上吗?如果身体老这样体质差,你很快就会垮掉的。”

“没有人告诉我过需要锻炼身体……”她声音忽又带上忧郁,“就像没人问过我会什么时候死一样。好像只要外表美丽,其它什么都是次要的。”

我发觉她只有忧伤时语调才会变化,摇头否定道:“那不是要靠别人来告诉你的,而是自己要知道。别人和你关系不深,当然没有关心你健康的必要。想想如果连自己都不关心自己,那还有谁会关心你呢?”

她侧眼看看我,并不言语。

我捋袖作势:“你不是要我亲自动手服侍你穿衣吧?!”

她忽然道:“你走吧。我今天不想起身。”

我大感为难。要我动手拉她起来穿衣是属于最不愿做的事,因一看到她动人的身体,意志就像被火烧般辛苦,我虽非君子,却仍不想犯下任何这种类型的错误。她若不愿意动,那就麻烦了。

“你不是想找寻自己生下来的目的吗?这样的态度,还怎么能够找得到?”我试图从另外的角度劝她,“如果不积极,你除了停在原地感伤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眼睛微动了动。我发觉她在看我身后窗外的风景,转头看了看,只有少许冒尖的枯树冠和空荡的天空。正要转开眼睛,一只不知什么鸟从窗外一掠而过。

“为了发芽么?”床上的人儿语声低细。

我回转愕道:“什么?”

她却连反应都不给半点,突地艰难撑坐而起,被子滑下去,露出仅着胸罩的上半身,吓得我急忙跳转身,苦笑:“洛同学你不能有哪怕一点点自我保护意识吗?”

身后轻声道:“为什么?你会伤害我吗?”

她接连问了两句,但却半点听不出是在“问”。我学足三八之态,再次提醒:“请在问话时带上一点点升调——我不会伤害,但别人就说不定了。”

“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她淡淡道,“我要起床了。”

我一时哑口,以夺路而逃之势离开房间。

“只靠别人的保护,又怎能护得周全呢?”我隔门大声道,“自己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

内里再无动静。

在楼下呆了足有二十分钟后,我才听到楼上的开门声。

洛明曦像忍受着千刀万剐之苦般姿势扭曲地扶着门出来,接着整个靠到墙上,似稍加点力就会倒下去。她面部表情已非平常的平静,而是咬牙切齿的苦忍,清冷的美丽荡然无存。

这正是我要的成果。要击破她的孤冷,让她回复人性和生命,首先不能让她保持在自我封闭的世界中,跑步和身体反应正是第一步。

“痛苦是正常的,没有经历过痛苦,得不到任何成绩。”我漫声道,“你如果能过这一关,才会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的可……”话还未说完,视线中的洛明曦扶着栏杆缓缓萎倒。

我急忙上楼,近前见她眼睛仍然有神,才松口气问:“怎么了?”

“我站不起来了。”她软弱无力地说道,“浑身都在酸疼,尤其是腿部。”

我伸手轻轻在她右手臂上一按,她立时呻吟出来。

这症状比我见过的所有人情况都严重,可知她缺乏运动到了什么程度。

我尽量温柔地将她拦腰抱起向楼下走去。因着压力的缘故,她的疼痛显然大大增加,除痛叫出声外,还抓住我胳膊,掐得生疼。

“来,坐这里自己给自己按摩——不要躺下来,那会让肌肉松弛,恢复得更慢。”放她到沙发上后,我扶着她半肩让她坐正,耐心指点,“在酸得厉害的部位特别加力,让肌肉尽量保持紧张。告诉你一个真理,就是压力越大抗力越强——肌肉越紧张,那一块的自我保护力就越强,它能帮你恢复和抵抗酸痛的感觉……”

她一语不发地蹙着眉照做。

安静的屋子内轻轻的呻吟声不断响起。

我忽发奇想,若这些声音给不知情的人听见,搞不好会以为……想到这处,我灵机一动,问道:“有没有录音机或之类的东西?录的音质要好点儿的。”

“楼上房间里有MP3,可以录音。”她忍着疼说,并没有问我拿来做什么。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冲回她卧室找了半天才在梳妆台的角落里找到尘封已久的东西,稍试了试,幸好尚有少许电量。正要返下楼去,我忽然大力嗅了两下,暗感奇怪。

她是我遇到的人中第一位完全没有香味的女孩。

换了别的女孩,不管丑妍,均会有不同的香味,有些是天然,有些是后天香水造成,但总归会有。

旋即哑然一笑。

这事轮不到我操心。

半个小时后我从饭厅走到客厅,笑道:“早餐时间已到,请洛大小姐移驾用膳。”

洛明曦正依着我吩咐动手动脚,闻言看看我身上的围腰,轻轻道:“我不想吃。”

“那不行。不吃会没有力气锻炼,来——你不是爱上被本人抱的感觉,想赖在那处等我再抱你过去吧?”我装腔作势地玩笑,藉以营造气氛,尽量让她不陷回忧伤的情绪中。

此时此语下,换作莫剑舞大概会故意扑上来,真如则羞不自胜,但洛明曦却再次表现出她的淡漠,只道:“不是。”

我哪肯随她,不顾她身体反应地半强迫扶着她到饭厅内坐好,作邀势:“本人原创的黄瓜大米粥,敬请品尝。”

她迟疑片刻,终于勉强拿起小匙,玉容上现出因动作而引起的疼痛表情和忍耐的神色,正要开始,我坐到对面打个暂停的手势,将之前悄悄录好音的MP3启动放到桌旁,微笑:“吃吧!这音乐当作背景音乐,咱们边吃边欣赏。”

洛明曦疑惑地看看MP3,终没问什么,刚艰难无比地吃了一口,一声惊心动魄的呻吟逸起,顿让她动作停住。

接着抑扬顿挫、荡人心弦的呻吟声从MP3内置扬声器内不断发出,像一首春宫助兴曲,掀起人无限的遐思。

我带着坏笑看着对面。

洛明曦素白的脸颊,终于前所未有地红起来。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四章 东窗之险

这一天洛明曦都留在别墅内。

将餐桌上的助兴节目保留给她后,我独自回校。

上午过去一半时,我正站在教室窗外欣赏外面的人景,忽然听到一声“喂”。回头去看时,整个教室惊异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原因无他,却是门口有位清丽动人的女孩儿正向我挥手示意。

我心中叫糟,忙飞奔出去,顺道将门口的欧阳竹若拉走。对班上其它人,我均爱保持低调,是以连真如的事都少有人知,想不到被欧阳竹若占了先露脸。似她这种程度的美人,整个学校都罕有,竟然来找我这种对着鲜花绝对算牛粪的人,不被人戳我脊梁才怪。

“路过呢,想不到就看到你也在这边上课。”走道上欧阳竹若若无其事地解释,“对了,下午我想去买东西,你陪我去吧?”

我失去责备她擅自到公共场合找我之事的心,睁大眼睛:“购物?”

“是生活必需品,算不上逛街购物。”她微笑中带着狡黠,“下午你们没课,我都打听到的。”

她莫名其妙的探查能力是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让我惊讶的,但却从未有兴趣追究。我摇摇头:“下午我还有事,你自己可以去。”

她面容微抑,轻捉着我左臂,声音带上少许忧郁:“难道连一点点时间都不能分给我吗?”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捉我手臂的手,心内非常想一口拒绝,但话到喉间,怎也说不出口。

“我从医院回来后,你就一直躲着不见我,现在连陪我一次也不行么?”她轻声说道,“我只是请求一个和廖真如公平竞争的机会,这也不行吗?”

我沉默下来。

看着她清丽的玉容,我实有着矛盾的心情。

让一个女孩儿做到这种地步,那是我的错误。以她的位置,该是足可享受成队男生追逐的高度,但她没有接受那一切,转而勇敢地释放出求爱的心,注目于我这样不引人注意的角色。就连真如,也是由于父命而被迫和我在一起的,虽然发展到后来已再非最初的无奈。

这是连我也难抑心动的品质,何况欧阳竹若还有杀手锏,且我知道,这杀手锏绝非是她刻意做作的。

“中午两点,校门见。”我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教室走去。

身后停顿片刻,才发出一声满带喜悦的声音:“嗯!”

清淡如水的阳光洒满整个地面,带来寒暖交合的触觉。

两个人并肩走在常青行道树下。

“有时候我在想,”拎着小塑料袋的欧阳竹若轻慢地说道,“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傻了。”

整个购物历程,她都很安静,若非其面部表情一直保持着祥和,我定会以为她病了。说话不多,只偶尔送来甜而纯美的笑容,或者一记征询的眼神,愈加让我感受到与往常不同的观感。

向来以为她是纯活泼的类型,此时才觉判断有误。她和莫剑舞的活泼,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本来只有别人对我付出很多,而我拒绝的,可是现在换了个位……”她微微在唇角带着一绺笑意,愈加显出安静而动人的美丽,“我付出主动,舍弃矜持,却没什么收获。一直到你答应我来的前一刻,我都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才明白,我没有错。”

我没有回应,拎着大塑料袋静静地听着。她很少感叹某些事,这让我想保持聆听的状态。

“只为了这一刻和你很平淡地逛街,买东西,我已经满足了。”她声音轻微上扬,显出积极喜悦的情绪,“以前从没想过,两个人一起走走,只是那样走走,并不需要多说什么,心情就能这样满足和喜悦。”

我心神微颤。

这种对平淡满足的心情,和我是何其相似!正如彼此的爱情准则,虽然稍嫌她有模仿之嫌,但她仍是第一个和我相同的人。

“我想,”欧阳竹若声音中忽然带起羞意,“我是真的恋爱了。”

远处并不耀眼的太阳悬在山巅,像一轮金黄的玉盘,散发出柔和的美丽。

道旁两侧的荒地上时而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

微风轻送凉意。

“你有这种感觉吗?”她忽然侧颊看我,眼中带着期待。

我默不应声。

没有。完全没有。真正的没有。

不管是对着她,还是对着真如,我都没有那种因两人在一起就有的喜悦。

对着真如,我会因为某些事而满足、感觉轻松愉快,这是对人生的幸福感。但我仍没有只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就生出的喜悦感,那是对爱情的幸福感。

与此同时,对着欧阳竹若,尽管感觉到她有着我心动的品质,我仍没有那种喜悦感。

“没有。”我声音空洞地说,“我想我已经失去了有那种感觉的资格。”

她的眼神微显失望,随即又高兴起来:“那就是说对着廖真如你也没有啦,那我还有很大的希望,不是吗?不过……”眼中期待的光芒又起,“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行吗?”

她的观察入微和后面的问语均让我诧异。这还是第一个倾心于我的异性,愿意知道我过往的情事。

“我保证绝对不会取笑你,只是想知道。我会把它们统统锁在心底,不告诉第三个人,行吗?”她央道。

我生出莫名的感伤情绪,唇角苦意微露:“有些事情,不是随便可以提的。”

过往的事情,如果不刻意去想,或者可以让它尘封在灰尘之下;可是灰尘是能被擦掉的,一旦被意识擦掉那层薄而毫无掩盖之力的灰尘,旧有的感觉会被召唤出来。

欧阳竹若安静下来,半晌忽然停住,轻轻道:“对不起。”

我微微苦笑,摇摇头:“走吧。”

记得刚和茵茵分手的时间里,是真如一直在旁照顾我,填补我空虚的心。大概那个时候,是我对她的感觉最坚定的时候,虽然明知道不是爱情。那时我绝未想过后来会有摇摆的时候。

因为我从未想过世上会有欧阳竹若这个人。

“轩……”轻柔而微颤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浑体一震,看着公路对面前方不远处的两人。

欧阳竹若在身后轻声低呼:“廖……真如!”

事情突然间毫无准备地来了。我连预想真如会在这里出现的时间都没有,她忽然就出现在眼前。

就在我最感伤的时候,尴尬甚至是糟糕,竟然就现了身。

真如十指交握垂在身前,眼神中带着复杂神色看着我。

身后音量忽然加大:“廖真如!想不到在这里遇是到你呢!这家伙刚才还在埋怨说要是被你看到就糟了,会被认为……嘻……要是你晚来一步,某人就会因为乱说话而被暴打,明天你得到医院看望她了。”欧阳竹若轻快地小跑过去,佯嗔道:“你来评评,我有那么差的眼光吗?会看上这样的家伙……”

我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因为心中有愧而一时未能如常应付,忙摆了个摊手苦笑的姿势,叹道:“某些人喜欢自恋,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旋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看看真如身旁的女友,“你们不是下午有课吗?怎么会在这里的?”

真如眼中稍露释然神色,旁边女友代答:“老师有事,咱们就放假了。”真如点着头:“嗯,我想散散步,就找小萱一起……”自和我交往后,她就和林芳、方妍她们原来那些好友疏远了,自然是因为她们和我的关系,同时避免我遭遇尴尬,而新交了朋友。

我心知肚明若不自己主动说,以她温柔的性格是永远不会问的,翻白眼道:“那你就幸运多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被人当苦力……”提起手中大塑料袋示意,“白白使唤,还不能露半点怨言。”

欧阳竹若适时配合嗔道:“给美女跑腿,你觉得很吃亏吗?!”

我耸耸肩:“天下美女在我眼中都如粪土。”

“你!”欧阳竹若气得跺脚。

真如轻轻一笑,上前挽着她的手臂:“竹若你别生气了,他不爱说好听话的。”

我心中一松,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而功臣正是欧阳竹若。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三十五章 难以抉择

稍后独处时随意找了个藉口蒙混过关,但一想到这事我心内便有种做了贼的心虚感。

这是我第一次对真如撒这种谎,却是不得不撒。

因为我不敢想像她若知道真相,反应会如何。之前还在不确定状态下她已经那般,若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平时触枕即眠的我,终于有一晚失眠了。

次晨爬起来赶到洛明曦住宅,她终于能稍正常地自己起身,开门后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摸摸眼框,不解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黑眼圈。”她简短作答。

我忙找着镜子,果然如此。

这是昨天撒谎的后遗症,亦是老天对我不忠的惩罚。

我苦笑着想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哦,没事儿。今天得去上课了,身体,嗯,怎么样?”

她机械地抬动手臂,说道:“不是很疼了。”只从她表情我就早猜出答案,暂撇开烦心事微笑道:“那精神呢?是不是好很多?”洛明曦静看我片刻,才道:“我不想再跑步。”

这一句大出我意料之外,愕道:“为什么?若你坚持两个月,保证你再也不会没事多……嘿!没什么,保证你精神愈来愈健旺。你不是很希望融入人群吗?这是机会啊。”

“你怎么知道我想怎样?”她眼珠丝毫不动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拜托问人话时带点升调好吗?别老这么死板!只要看你坚持坐公车就知道了,你这么爱静,如果不是渴望接触大众,为什么要那样呢?公车上是世界上最吵闹的地方了。”

洛明曦呆了呆。

我心知她意动,适可而止,嬉笑道:“好啦!今天的早餐怎样呢?洛大小姐该用过餐了吧?”

洛明曦摇摇头。

我怔道:“你不会每天早上都不吃饭的吧?”

她认真想了想,说道:“昨天吃了。”

我哭笑不得,因昨天那顿是我亲手下厨。叹道:“难怪你长这么瘦?”旋即想到一个问题,骇道,“昨天你午饭和晚饭呢?”她淡淡道:“很累,不想吃。”

我心中叫娘,高仁文究竟是怎么照顾未婚妻的?竟连她没有正常饮食的习惯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就算不出意外,只怕下次高仁文来时她也已经饿死了,或者病死。

我叹了口气,振作精神捋袖向厨房走去:“这样绝对不行。不过暂时先解决你的早饭问题,其它事稍后再想。”

洛明曦偏过头去,却道:“不用麻烦,我已经习惯了。”

我头也不回:“但我不习惯,我不想看到平生所见的人中最美的一位,就这样留下‘饿死家中’的糗名……”

公车上,几乎所有眼睛都盯着洛明曦。不过早因和真如、欧阳竹若一起而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我却已可泰然坐视。我想起昨天的事,悄问坐窗边的洛明曦:“昨天的精彩录音呢?”

她正注目窗外天空,闻言动也不动,后颈和侧颊却迅速染上一层丹朱,淡淡道:“抹掉了。”

她毕竟只是厌世,而不是无知,闻言即知我雅意,自懂得我话中的暧昧之意。我锲而不舍地道:“再录一次怎么样?很精彩的,我还想带给朋友听听……”

洛明曦终于有所反应,转头看着我,眼神中透出奇怪之色:“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很想打你。”我心说那才正是我要的效果,因才能证明你人性恢复,表面欣然道:“当然可以,不过洛小姐须配合我再录录……”

洛明曦转过头去,脸上的红色迅速退下,淡如止水地道:“随你便,不过我不会配合的。”

我大感失望,她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若她原本的状态算正常的话。

下车后我轻扶着她左臂。身体反应虽然比昨天减轻很多,但她仍不能正常自由行走,迫得我只好代半腿之劳。

一路上注目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到不顾别人目光、蜗牛般到达她所去的教室时,已经上课了。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中年男人眼盯着我搀着洛明曦入来,露出不能置信的眼神。将她交付给真如的朋友后,我向整个完全静下来的班歉然微笑,随即退了出去。

引起轰动——或曰轰“静”——是我意料之中。这恐怕是第一个胆敢扶着洛明曦这样的“狠角色”走的男生,旁人的惊异当然在所难免。

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我要她完全融回社会,无复往日的忧郁。直到此刻一想起初接触时那种忧郁得令人心碎的感觉,我就后怕不已。长期处在那种情绪中,迟早出事。

但这只是我介入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感觉到她的“找寻生下来的目的”,其实是在找寻融回人群的方法,从她那些异常的行为中。

我不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想帮她一把。

因为让美丽陨落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上午课毕,接到欧阳竹若的电话:“喂?还在怕吗?”

我哭笑不得:“怕什么?”

“被廖真如发现的事啊!”那头并没有平时的轻松和活泼,柔脆交集的声音中透出认真,“我很怕,怕有一天被她发觉在骗她,那样的后果会很严重的。”

我心神震动,不作一声。

“女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的,”欧阳竹若轻慢地道,“尤其当有一天她发觉你还不只骗她一次的时候……”

我不由手上用力握紧,脱口道:“只有一次!”

“那,”她一如平常般没有激烈的反应,“你告诉过她,我对你的执着吗?”

我默然下去,半晌始道:“你说得对,不只一次了……”

“你能听听我的建议吗?”她忽然央道。

我低应了声:“嗯?”

“犹豫会让很多事都变得不受控制的。”欧阳竹若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请告诉我好吗?看到昨天廖真如的样子,我……我真的不想伤害她……”

我将手机移离耳边,摁下挂机键。

天边云色萧索,整个世界都有烦躁的感觉。

我向着一只掠过的鸟儿无意识地点点头。

春天早已经到来,枯木正在发芽。那芽儿虽然细嫩柔弱,可是密密麻麻,谁也挡不住它的成长,撇得掉一个两个、一百个两百个,甚至一千个两千个,撇得所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