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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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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轻叹,重新埋入工作中。

生活中各种人都有,若我每受一次这种事都记在心头,早衰只是早晚的事。

那是何苦呢?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四章 新的麻烦

“一个人住,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吧?要照顾自己的肚子吧?所以你得有取暖器和电饭煲或者电炉。”中午午休时章晓涟在她宿舍里给我掰着手指详解,她的工作属于不可缺少型,另有人专职在她休息时顶替。

我不觉皱眉。

取暖也罢了,但以前在家时从不做饭,在学校则有食堂可以用,在廖家更有真如主动为我学习厨艺,哪用得着自己动手?但现在独自在外顿显窘境,难不成仍要回到学校的生活,每天外出觅食?

我放弃这话题改问道:“公司给员提供的住宿只在这里吗?条件好像不怎么好。”章晓涟轻声一笑:“张经理喜欢节俭,这里他说了算,只好就这样了。再说哪,现在哪有多少公司肯免费为所有职员提供住宿的?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种单身宿舍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我表面上并不接话,心中却有不同意见。

以张仲言的风格,不该是为了节俭就薄待员工或做出将公司的门面都质减的人。虽然对他的做法有些不敢苟同,但对于人生地不熟的我来说,什么都不做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未出发前我已知道这边的业绩是公司在全国八个已具规模的子公司或办事处中最差的,不知道原因究竟是什么。不过经过我的观察暗觉北京办事处的办公条件即便不是最差的也是最差的之一,与它创造的价值不成比例。这并不合常理。

临行前廖父或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力,并未对张仲言此人多加评论,而且过去也未曾干涉过后者的行动,可说放之任之。此时对于他为什么要放纵张仲言我也很难不心生疑窦。

午后上班时真如迟来的行李箱终于寄到,我无暇送它到宿舍,只好暂放档案室,稍稍打开一线翻了翻,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以前的旧衣服至少有七成不在,想必是不合她眼睛被处理了掉;但平时最爱着的几件母亲亲手或编或打的衣服均在,显然她在这方面留了心。此外便是六七套新衣,仿佛我自己不会买一样。

柳荷宁在旁看见,好奇道:“你家里人寄来的吗?”虽然赔罪未成功,但她知我性情平和,因此对我也敢用比较随和的方式来交流。这可从她用语表示出来,若换了是其它人,凡是年纪大于她的悉数被冠以“您”的敬称,只有少数几位不是。

我笑道:“是啊,家里寄来的。”

廖家早被我潜意识认定是除开老家外的另一个“家”,不但给我温暖、关怀和帮助,还能让我感觉到“家”温馨氛围。

开工第一天,我便陷入麻烦中。

事因是这样的。本来我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对一些新入库的资料作编存,为办事处其余职员按级别的不同提供资料搜取和查询应答服务,以及处理一些被提取出来需要应用的材料——也只是初步的整理,后期的制作本来是由秘书负责,按常理说也是她才最了解经理的个性。但经过上午的事后,张仲言下午给了我一份本周会有洽谈的客户列表,要我在表上列出的时限内将他们的分别了解清楚,届时会另有任务。

这意思已然十分明显,摆明是要让我做本来属于柳品宁的工作,为他准备洽谈时需要的材料。工作本身的难度并不高,调查情况另有办事处外围的职员完成,加上档案室本就存有非常丰富的资料,我所要做的就简化到只是观察、揣摩那些人的个性——对于跟在廖父身边实习了整个春假、且原本观察力就稍强于常人的我来说,那几乎不构成什么样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来自柳品宁——或者该说她认为我是她的威胁,这从下午起她的眼神就可看出来。虽然不是明显的流露,但那种排斥情绪很容易被任何人发觉,何况我这种“察颜观色”的高手。

对此我只好装聋作哑,埋头于工作中。

对于“忍”字我与别人的理解一向有些不同。一般人要么一忍到底,要么决心忍在此时报复在往后,要么根本不忍,再就是取决于“面子”问题,我却要看情况。有些场合、地方和时间该忍,但另一些时候就不能忍。对于柳品宁来说,或是一开始接触的就是本公司最高层的管理者,我完全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换言之,我不认为她会对我的工作有所威胁。

若她不理智到会妄自干涉我的工作,自有张仲言会出手;若她只是一些言语和神情的无礼,置之一笑便可以了。毕竟只是一时的竞争,没有彼此结怨结仇的必要。

一天下来,除了长期在外工作的调查员和宣传员之外,这里的各个部门基本上我都已经见识过。

北京办事处是类名浦似的租用办公楼层,因此虽然说是“部门”,但和总公司的部门规模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无论是权力的大小,还是实际经济实力的掌控,又或所拥有的影响力,都无法相比。北京办事处的部门只有一个职能,那就是配合经理进行工作。整个办事处以简洁为中心,虽然职员品性各有所异,但能力在同行中绝不会落在下风。

呆了一天,我最大的感觉就是冷清。那不是说办事处的客人少或者工作人员缺乏,而是一种氛围。除了有限的几个部如广告策划部之外,其余部门均属于时常空闲的状态。这是由两个原因造成的:一是公司的规章,二是工作人员的能力。每一个客户的所有相关事务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但此后直到下一个客户需要处理的事务来之前,大多数职员都是闲着什么也不做,或做些做了等于没做的事。

对此我私下问过章晓涟,她只是反问我:“什么都处理好了,还要做什么?”

我知这是一个普遍心态,唯有暂放一边。

对于另一个原因,公司的规章几乎是由张仲言一人制定,因此他的性格决定了公司的整体。这种模式几乎是廖氏的传统了,上到廖父,下到张仲言,均是以自己为中心统领全公司。细节上不同的是,廖父身为最高管理者,必须摆出一些开放和公正的态度,让手下发展或改进自己的思维。张仲言没有这个“必须”,因此他的手下表征更明显得多。

他是一个矛盾的人。虽然希望职员以最强的团队合作精神合作,但却不喜欢他们在上班时间花时间在闲聊闲侃,或者凑在一起讨论某个共同爱好;这尚不算,更矛盾的是他明明是人力管理方面的行家里手,该明知这些看似累赘的行为实是增加向心力的无二法门,却明文压制。

对于这人,我几乎无法判定该归入哪种人中。

下班后搬箱子回宿舍,在衣服下面果然发现了临行前再三叮嘱寄来的书,除了人力管理相关的书之外,另有六七本计算机类书籍——这个与工作无关,只是个人爱好。虽然生长在农村,但我幸运地能够在少年时便接触电脑,培养出了这方面的兴趣。

查视了家具后我决定将屋子重新打扫整理一遍。除了基本的消毒和灭虫措施外,我来前这屋子大概空置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收拾过,连床都有股子异味。想来张仲言当时想的是我定是一来即走的结局,当然不可能找人帮我收拾。

我直接去找了章晓涟。后者似乎很少有工作外的活动,早早地吃过晚饭呆在屋里看电视,听我道明来借工具之意喜道:“正好我没事做,帮你吧!”

移时带着打扫工具回来,自告奋勇的女孩儿看着我屋子笑了起来,瓮着声说:“昨晚也亏你睡得着,连棉絮都没有!”她换了一身旧衣,系上围裙,还戴上口罩和手套,准备充足而精神旺盛。我情绪被感染起来,也笑了起来:“来自农村的人,哪这么娇气的?”她忽然转头来看我,讶道:“你是农村来的吗?真看不出来呢。你家乡偏僻吗?以前我在学校实习的时候,去过偏远山区,那儿的人都跟你不怎么一样的……噢,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看不起人的意思……呀!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哈哈笑起来:“我怎看也不像是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罢?”她沮丧道:“但我确实说错话了嘛……”这女孩儿的善良更令我好感大生,笑道:“那好,就罚你帮我把屋子收拾干净好了——刚才只是帮忙,现在则是义务。”章晓涟转颜为笑:“你真是个好人呢!”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五章 起始之点

与初来即遇小人相比,能遇到章晓涟这样的好人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这内外一致的年轻女孩儿很快跟我熟络起来,除了彼此本都个性随和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她的善良。

很快我了解到她的个人情况:京人,独女,邮大毕业,家庭住址和电话,连因专业不合兴趣辞职、为了高薪和锻炼自己来廖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此我感觉到她平和外表下带着生手的羞涩——这是一个普遍现象,这一代的年轻人在初上社会时很多都想能迅速融入社会中,却因个性未经打磨很难学会实际有用的交际,有时便会做得不够,而有时会做得过火。

章晓涟虽然在廖氏已经呆了四个月之多,但仍透出那股涩气。再后的接触中我才知道她在学校时是有名的“冰山美人”,平素除了跟好友说话外,和余人连聊天这种基本行为几乎都没有过。原因则很简单,她害羞。天性羞涩让她到现在方想去锻炼自己的交际力,才应聘了廖氏北京办事处接待员这位置。离家大半个城的她选择住到单身宿舍,也是为此——以求能达到锻炼的效果。在大学时虽然是众多男生追求的对象,却从未和谁交往过,同时开始工作后朋友非常之少,平时下班后除了逛街、做饭、看电视外,基本上没有其余的活动。

对于末一项我持保留态度。或者是处在这职业的关系,我较胜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告诉我,她在恋爱方面有所回避,答案未必真实。

不过除了我这种准备以察颜观色为职业的人,一般人只会觉得她很热情善良而已。加上彼此也没什么这方面的关系,何不索性相信她的话呢?

公司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第二次为张仲言准备会客材料时获得了他点头称选的殊荣,到第四次时,会客间他忽然使人召我进会客室。初时还以为是材料准备有所谬误,听到他“李总有些问题要得到精确的答案,小植你给他提供一些参考吧”的话时,我才放下心来。关于材料方面,我确是尽了心力。为了不辜负廖父的期望,在总公司时我曾非常细致地了解过每份材料的内涵、背景和意义,以便在使用时不致弄错;而在这处的材料很多都是调自总公司,因此可谓知无不详,详无不尽;加上我准备材料时大多从自己了解的部分中拣选,所以作一个疑问解答员实是出色当行。

只凭着这一项强处,来京第四天,我得到本月奖金提升的小道消息。

不过此外我在重新整理和翻阅办事处资料库时却发现一个不寻常的现象:公司目前为止的换员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而周期最短有两个月,最长的也未超过两年。在可见的范围内,除了长期工作在外的市场情况调查员和广告策划部——亦因工作原因很多时候会不在公司内——外,以及跟了张仲言三年之久的柳品宁,均是来公司不及一年者。其中还包括了章晓涟,述职不及半年;而柳荷宁作为临时打杂,竟也是在两个月前才来顶替前凭杂工的。

这让人有些想不到。在总公司时我只知道这边工作效率高,价值创造率也不错,虽然只是一个办事处,却有着相当好的业绩——谁知这些竟是在换员率如此之高的情况下完成的?!

在职能方面,北京办事处只算得上一个中转站。没有培训设施和场地,只是为在河北沧州的东北区培训基地作“拉客”的工作,比诸上海分处那边还有小型培训设施相较在客观条件上尚差了少许,这决定了它规模只能限于一个“办事处”。

私下里我曾问过章晓涟这方面的事,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想可能是因为公司的氛围有些冷吧?在这个交流很少的地方,可能会有些情绪上的影响。其实我开始选中这里的原因,除了高薪之外,就是因为这儿沉静的气氛,我想可能会比较适合慢慢锻炼——我怕锻炼太快了受不了,嘻……”

这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她更表面化一些。

此外我还看到一份非常简单的文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之所以引起我注意,是因为那是廖父的笔迹。更确切地说这该是一道命令或提示,第一行就是“合作可能性为零的公司”。下面列出了六家公司名字,第一行赫然就是“环路高科”!

虽然彼此只见过几面,但我对环路高科颇有印象,前次挫败哥为虎一事就是因为环路高科的第二掌权人高仁文的恶意挑衅。不过为何这家公司会成为“合作可能性为零”一族,我煞是费解。

记得曾在廖家见过因公事去访的高仁文,廖父当时也很客气,双方都未露出什么不妥的神态,难道竟是关系恶劣到连合作——虽然廖氏很多时的“合作”都是在赚对方的钱——都不行?

基本上作为我对本地情况指引者的章晓涟听到我的询问时笑了起来:“你刚来不知道,环路高科其实是跟廖总的好友有矛盾呢!我听公司里的人说,廖总是最讲义气的人,所以为了好友多次跟环路高科的老总高仁义翻脸,这样的情况下还怎么合作呢?”

她的话取自传言,当然可信度不高,至少我不会相信廖父会和高仁文乃兄当面“翻脸”什么的,他的个人修养早超越了那任意使气的境界——何况我还亲眼看到高仁文在廖家出现。但所谓的“跟廖总的好友有矛盾”究是指什么,她也不甚了了。毕竟这已属于内层的事情,资格就不决定了她不可能知道真相。

当晚我给廖父打去电话,当然只是询问为什么不能跟环路高科合作。后者哂然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高仁文和远天是对手,而远天是我老朋友。”

我立时明白过来。问题正出在此处,廖氏确与远天电艺关系紧密,其中缘由廖父也曾跟我讲过。对此环路高科作为远天电艺在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自是与廖氏互相排斥。

不过这里有个可圈可点之处,不知道是廖氏主动还是环路高科主动,又或是双方均有原因,不同的答案可以有不同的结果。

我稍稍向廖父透出这问题,那边沉默下来。半晌廖父才淡淡道:“好小子,这么快就想到下手的方向了。好罢,如果你能尽快拿下环路高科,我会另有安排。”虽然隔着几千里,我脸上仍是不由一红,因被廖父轻易猜出用意。

我确是想到环路高科是完成廖父对我下达的目标的一个起始点。试想以廖氏与之的关系之差,我尚能拿下高仁文,让两家合作,余者还有何难处?同时心中感动,因只听廖父的语意,便知他是为了我的发展才决定抛开过节。

电话另一边再道:“不过你须有心理准备,高仁义并非像他弟弟般好摆弄,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我微笑道:“零吗?”他也笑了起来:“差不多罢,如果我去就肯定是零;同样的,仲言去也差不多,他虽然口才了得能力出众,但跟我关系很近,这一点高氏两兄弟都明白。”我苦笑道:“说到关系远近,好像我和廖伯伯也不是很远……”那头大笑出声:“至少要比仲言近得多,因为有第三者作中介桥梁。”

挂上电话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吐出来。环路高科确是难度不低,他们的业务我有所了解,与远天电艺主要是在计算机和硅电子上有生意竞争。这涉及根本利益的利害,基本上属于犯了大忌,正如两个人彼此有杀父夺妻之仇般可用“不共戴天”四字来形容。而且环路高科与廖氏没有必须的生意供求关系,纯用利益来拉他们可能性非常之低。

但环路高科确是一个大客户,单只每年人员流动量来计算,只要将职员培训均交在廖氏手中,至少可带来上百万的利润——这还是只计算了高层职员,低层的尚未统计在内。

今次的关键就要看着手点和怎么做了。剑有双刃,可正可反;同样一种关系可分折开两半。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熟悉地方,否则若在去“拿下”高仁文的途中迷路在大街上,那定会笑掉所有知情者大牙。在这一点上,向导已然确定。

来公司的第五天便是周末。早晨七点半我已整装待发地敲响章晓涟的房门,后者慵懒无限地良久才在内回应一声:“谁啊?”我报上名后半晌她才道:“等一下。”

明显是匆匆着装的章晓涟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不睡觉吗?这么早?”我怔道:“不是说好今天去逛街……”她鼓着腮帮嗔道:“拜托!这是周末!才八点不到!哪有这么早就上街的?”我尴尬道:“对不起,我这几天习惯了早起,有点儿忘了时间了。”她噗哧失笑出声:“算了,反正也醒了——本来我周末一般都是不到十点不起床的——你回去等我一会儿,换好衣服后我去找你。”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六章 着手之先

“这样穿不行!”因为熟络的关系,她对我说话很是随便,并不像刚见时那么尊重和礼貌,随意指责我的服装,“工作服能当休闲服穿吗?!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尴尬道:“我不懂衣着的……”章晓涟送了个白眼过来:“一看就知道了——这样好吗?要是你相信我的眼光,我帮你选选。你衣服都在衣柜里吗?”

下刻她呆立在敞开的衣柜前,失声道:“这些……这些都是你的?!”我听出不妥,忙问:“怎么了?这些大多都是别人送的,只有少部分是我自己的。”她取出一件藏青色毛衣:“这一件肯定是你自己的了——是不是你女友给你织的?”我讶道:“你怎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不过我还没女友,那是我妈往年给我织的。”事实上真如已算得我女友,但这层关系还不能说明,否则就有倚裙带关系的嫌疑了。章晓涟笑着取出另一件灰底黑条纹的羊毛衫,向后领处呶唇:“看牌子就知道了,Beneton——送你东西的人还真是有钱呢!居然送这种名牌货!都快抵得上我整个月工资了!”我挠头道:“什么拜不拜的?”她一副气绝的神情:“拜托!听我念——Beneton,一般中文译为贝纳通,是一个国际级的意大利名牌。不过我见过的贝纳通套衫都是彩色为主,没见过像你这件灰灰的……你不会真的不知道这件衣服的价值吧?我以前读大学时同学里有很多专门对这些有研究的,像我这种只是听来皮毛罢了。”

我反问道:“知道了有什么用?”她正讲得高兴,冷不防被问住:“用?”

“我从不关注名牌不名牌的,因为觉得只要自己适合,穿什么吃什么住什么无所谓——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懂这些有什么用?能赚钱吗?能靠这个养活自己吗?”我耸肩道,“衣服,在我看来就是穿的东西。”

章晓涟怔了片刻,蹙眉道:“奇怪,虽然你说得像有点道理,但……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哎呀,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白搭。嗯,不过虽然是名牌,但对你而言稍大了点,不过冬装来说肥实一点也没什么。看来送你东西的人没有给你量身啊——还是穿这件充满了母爱和温情的手织品吧!”说到末一句,她脸上带上顽皮的神色。

曾听说过冬天的北京是狂风与沙尘暴的结合体,沙尘暴尚未见识过,但风的威力已然显示出来。走到街上时身体健壮如我亦不由暗庆自己听从章晓涟的指点戴上了围巾,时不时呼啸而过的劲风割得生疼,嘴里鼻子里喷出的、被冷空气凝结成雾状的气息甫离口鼻便被吹散,连零点一秒的停留时间都不到。

今次请她作我“向导”逛街的举动正是为熟悉地方,目标则直指环路高科。关于地理方面早在成都时我已有了自知的觉悟,这方面实可称之为“路盲”,故全权交付章晓涟。她讶然问及我去那处的原因时,我只是以见识为名。真正的原因连张仲言都未告之过,她更非相关人。

与廖氏大厦类似,环路高科有自己独立的整幢大楼作商务用所,相距不到两里路就是中关村,另一边不到十里路就是廖氏的办事处。能在这地界有自己的办公楼,实是实力的象征。

站在对街看着嵌在楼层外层的“创造源”三个巨大的亮蓝色正楷体字,我不由暗想能与这公司相抗、且并未落在下风的远天电艺不知又是什么光景,不过要见识只有到杭州去,那只可能是未来的事了。

为了避免章晓涟追问,我装作饶有兴趣地看了一回便嚷着到别处去看看。她显然早有此感,毕竟大厦前面的车水马龙并非什么好风景。

对于旅游毫无兴趣的我同样对逛街没什么好感,扑入其中的章晓涟却显然大不相同。我跟着她连进了七八家服装和首饰专卖店,在经过长时间的挑选和试穿试戴后,两个人一件东西也没买地离开。稍后我忍不住问她为何竟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连一件东西都买就离开,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像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样,这女孩儿理所当然地道:“我哪来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都是名牌耶!很贵的。”我哭笑不得:“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试?”她看怪物般看我:“哪有人像你这么多问题的?女孩子喜欢服饰很奇怪吗?你该以为我很可怜的,买不起只好用试的方式蹭穿蹭戴的,”她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抓着我手肘,眼中似要落泪,“难道我还不够可怜吗?”

我开始彻底怀疑她说的自己在学生时代是“冰山美人”不会交际一说的正确性,因眼前的她已到了能言善道加利用表情让我亦觉再就这方面的问题问下去是种罪过的境界,只好陪着她继续逛。

不过各种店铺中最能吸引她的并非品牌或样式,而是打折牌。每逢看到哪家店有牌子,不管是不是喜欢的东西,她总要进去逛一番。这是完全不同于真如的逛街法,后者买东西时一般是有特定的商店或专卖店,看中要的东西就付钱,虽然也会耗费一两个小时,但与章晓涟绝不相同,花的时间一般是在挑选哪一款样式更适合上,而不会去计较价格——虽然她并不乱花钱,但买的东西在我看已属天文数字般的昂贵。或者是由于彼此阶级不同。

逛到中午随意在快餐店午饭后,她改为扎进地摊货市场里面。对此我不由微生感慨,成都有这种杂式的市场,例如荷花池服装批发市场,里面的货物最大的特色就是“伪名牌”多,一件Adidas正规专场店卖五百的衣服可以用少于半价的价格拿到,当然物品除了一个牌子名是相同的和样式比较相似外就没有半处地方是正牌的了——未想到首都亦有如此体贴民众的“佳地”。

逛到头都晕了时,她才说出该回去的话来。

回宿舍后我直扑床上,一头进入梦乡。实是不明白女孩那么瘦细的身体中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精力,逛了整天竟还不觉累,直嚷着要做顿拿手饭菜请我;而强壮如我现在只累得想睡觉。

被唤醒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在章晓涟那间麻雀式五脏俱全的屋子里看着腾升着滚滚白汽的锅子,我怔在当场:“火锅?”“对呀,这是上次去重庆时学来的呢!你不是四川人吗?该很喜欢辣吧?”她轻快地道,“虽然做得不地道,不过至少也该有个样子了。”我反应过来,喜道:“这种天气正该吃火锅!”旋即想起某事问道:“我听说北京这边流行涮什么羊肉的,不知道那个怎么样?”她笑着示意我坐到炉边,边盛饭边道:“涮羊肉是就像你们四川的火锅——不对,该像四川的回锅肉,是地方特色精品哩!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尝尝,我这儿厨具不够,弄不出好味道的来。”

次日晨起后我并未再去找她,凭着昨天硬行死记下来的记忆直接步行到创造源大厦。

要做成这生意绝不能直接找高仁义,首先彼此身份地位的差异就排除了他肯见我的可能性,其次只说空口白话也不能让人信服。因此我要另找其人作中间的跳板,高仁文正适合这位置。虽然初时他对我有着莫名的敌意,但后来故意败在他手上手这家伙对我态度明显改善,只要稍加补充,不怕和他磨不熟。

入大厦后我直奔主题,找了接待处询问是否可见高仁文,在受了讶异的眼神和“非预约不能见”的回答后,我醒觉般离开。竟忘了高仁文虽然不是什么人才却也是身份地位远在我之上者,不过这小小的教训令我想到另一个找他的办法,那就是通过第三方的中介。

但直到回到宿舍我也未能想出合适的中介者。我所熟悉的人中只有廖父、应天武馆和蓉城商会与高氏兄弟有所联系,但三者均不能在这方面帮到我。

或者该先找张仲言谈谈,作为本地原住民,很多事他做都比我方便得多。廖父虽然限定了我须完成的目标,却未限定完成方式,该是放手来做才对。只要得到张仲言的支持,远比我一个陌生人独自乱想好得多。不过那得等到明天重新开始上班时,周末是休息时间。

在宿舍看了整个上午的书后,敲门声忽起。我坐在新买来的长背椅上高声道:“请进,门没锁。”

颇有些年头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开启声,章晓涟的脸探了进来:“在干嘛呢?”我忙起身相迎,笑着扬起手中的书:“在看书,学点东西。有事吗?”她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天吗?”

不知是否多心,我感觉到她眼角有点儿红胀的痕迹,似是刚哭过,被她用妆掩住。我自不会冒昧地问她,只是微笑:“当然可以,能和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聊天正是人生一大快事。”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七章 助阵之举

我作个邀请的姿势请她坐下,她却笑了起来:“你有多的椅子吗?”径直坐到我床上,讶然轻拍床板:“你的床这么硬的!”

我挠头四看,微感尴尬:“硬点好有精神早起。”

宿舍本来提供了一把椅子,结果作大扫除时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椅腿,只好放在角落里。现在除了一把木制的可调整躺椅外,屋内确无其它可供坐物。另一个原因则是钱紧的问题。

金钱方面我一向粗枝大叶,以前在名浦时因为对一个学生来说工资还算不错,并未感到经济压力;后来在廖家基本上不用花钱,更不觉钱有何用。但现在不同,由收拾房间到买日常用品,包括章晓涟强烈建议的锅、炉等——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未用过一次——直接导致我钱包迅速陷下去。为了不致于这个月会跑去救助,我在买下这把贵达一百多的椅子后只好忍下再买张书桌的冲动,反正在这椅子上看书也算是小小享受。

章晓涟轻轻一笑,却带出涩意,忙别转脸去顾旁而言:“墙上该贴报纸的,免得墙灰掉下来。”我微笑道:“这个你早提醒过我了。”她佯嗔道:“再提醒一遍不行吗!”我但笑不语,心中却大费踌躇。

她这个样子已说明确是有事,且是想和我明说。人的心理很奇怪,有时一些事该算是秘密的,却在遇到后忍不住想有人帮助,或者要人安慰;然而这又是秘密,不能直说。她到这儿来实是心理上想和我交流,只是难以启齿,或刻意不主动说,因为毕竟是一些秘密的事。

这种心理无论是在平时还是在廖氏总部学习时我都看过,廖父曾特别指点关于人体心理学方面的事,因此算是我所学中较深的。

她忽然站起来,向外走道:“算了,不打扰你看书了。”眼见将走出门外,我忽然道:“你有事吗?”章晓涟立定道:“我有什么事?我没事。”虽然如此说,却未转头看我。

我放下书,移到她面前细省她眼眸,待她不耐嗔道“看什么”时,才慢慢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但有事,而且很严重。”

语声中止,屋内静下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垂下头去,“今晚陪我去见个人,好吗?”

或是胆子太大的缘故,夜色下的北京并没有给我多少神秘感。连串的灯光映照下,走在哪里都像仍是白天,连风也是一般地猛烈。

我和她并肩而行,无人说话。虽然说是相陪,但她并未更进一步地说明,我也不好明着追问。这方面只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必是涉及感情方面,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她现在是孤身在外,模样又那么可怜,只好勉强应承。

隔两条街的“宁谧山水”中餐厅里,她带我找到位置。我见竟是个二人雅间,已知所猜不差。她在隔壁给我另叫了个单间,央道:“你在这儿好吗?有事时我再叫你……”我禁不住她软语相求,点头答应。最好是没事,那我正好在此免费得顿晚餐;但会有什么事呢?对方总不会提把刀追杀她吧——若真那么危险,她也不会让我呆在这边,甚或不会带我来,因她定不知我自幼曾受训练之事。

时间过去半个小时,隔壁忽然嘈杂起来,不过因着隔音效果良好的原因,声音并不大。我微感不妥,停箸聆听时,以我的听力也只捕捉到几个如“你想”、“不行”之类的词语,还是因这几词声音特别大。正感无奈时,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惊呼:“不要!”

我霍然起身,以最快速度奔至隔壁,开门探头:“有事吗?”顿时为眼前之境怒气腾升。

一个年龄不在张仲言之下、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正要袖捋衣敞地对半抱着头只知躲挡的章晓涟施以拳头,见我进来怔然道:“你是谁?”我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使力一推,后者顿时连退数步撞在墙上。章晓涟轻叫一声躲到我身后,低声饮泣。

那男人色变道:“小涟!他是谁?”我双目寒芒暴闪:“我最恨动手打女人的男人!”大步跨前照准他小腹一拳挥出,眼见将要及体,身后突闻一声:“不要!”

拳头在他腹前刹止。

那男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你干嘛……”话音止在半途,却是喉间被我随手取来旁边小叉指住,冷冷道:“闭嘴!”对方噤若寒蝉,顿时止声。

章晓涟惶恐地连连挥手:“不要打人!”这时她再无平时的可爱活泼相,泪痕还残留满面,煞是可怜。我哼了一声,还未收手时忽觉那男人想趁我不备溜开,顿时一脚踹出,正中他小腹。后者怪叫一声,我喝道:“又没用力,你鬼叫什么!”这才收脚退到章晓涟身边,冷然道:“下次再看到你对女人动手,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那男人无论身高还是身形都比我高大一圈,却慑于我气势嗫然不敢出声。

“走吗?”我转头问女孩儿,后者黯然点头时才再向那男人道,“今天放过你,记着付帐!”走出门外又记起一事,探头回来:“别忘了隔壁还有一桌!”

护着章晓涟回宿舍时她眼都哭肿了,看门那敏婆婆看我的眼神好似看凶手般,灼灼有神。我心中苦笑,只得赶紧送她回室。又觉她此时无论情绪还是身体都出奇地脆弱,扶她躺回床上,才倒水绞帕,替她拭净面上泪痕。但红肿的眼眶似断闸堤坝般直泄不止,拭不胜拭。我知她必是心伤十分,不敢过于相强,就那么坐在床边等她哭完。

低低的饮泣声直持续了足有两个小时之久,直至我靠在椅子上入了梦乡,那声音都还在耳边徘徊。

醒时周围已然黑得不见五指。我立时反应过来,知章晓涟已起来过,因我本一直开着灯。身体微动时,一张毛毯从身上滑落,幸好抓得及时方未着地。

“你醒了?”黑暗中旁边有声音在问。我辨出是她的音色,以“嗯”相应,旋即问道:“几点了?”电灯在“咯”的一声轻响后绽放光明,我的目光一时定在章晓涟仅着睡衣、正从开关处收回的手臂上,下刻别转开,脸皮上迅速火烧般烫起来。

“快一点了,单身宿舍已经关了大门……对不起,都怪我。”她的声音稍显虚弱,但毕竟不再似之前那般恐慌可怜。我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挠挠头:“没什么没什么……”这边门限是十二点,那么要出去也只好明晨了。

她缩回被窝里,向我一笑:“天气真冷,你可以凑和一夜吗?我这儿没多的……多的……”我不敢看她,点点头:“没关系,我不大怕冷。”她轻轻说道:“那我关灯……了?”我下意识地“嗯”了声。

屋内重陷黑暗。我躺回椅上,心内砰砰乱跳。

除了真如以外,这是第一次看到年轻女子仅着睡衣的样子。但大不相同的是,章晓涟对我来说还算上半个陌生人。彼此接触不过数日,交情不深,只因机缘凑巧我才有在这处“过夜”的“艳福”——尤其虽只一眼间,我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瞥见她丰满度远在真如之上的胸部。

我心中苦笑。

对真如我可保持冷静,但经过几次实验证明冷静亦是颇有限度。眼前这女孩儿比真如更有成熟之美,对我这样对异性了解仅限与传媒的毛头小子来说有着惊人的诱惑力。如果她像真如一样对我,那将是对意志力是莫大的考验——我半点不沦陷的把握都没有。正如一切青春期的年轻人一样,我生理和心理都是正常的。

尤其一想到今次是她的原因才令我落到不得不在此过夜的下场,更觉自己在其心目中有不同一般的地位,足可自豪。

幸好她非是投怀送抱之人。

庆幸中却怎也睡不着,半晌后旁边再次传来声音:“谢谢。”我发出带疑问的“嗯”音,一时不解。

“要是没你,我肯定又会挨打了。”章晓涟幽幽道,“他的脾气一向不怎么好的。”我并不太想追究旁人私事,只是道:“要是下次他再想打你,你告诉他,打架是我的本行。”她轻轻道:“没有下一次了,这次我就是去和他说分手的。”

这一句顿时证实我之前猜测她有在恋爱是正确的,我说道:“分手也好,这样的男友不要也罢。”

“他不是我的……男友……”出乎我意料,她否认了我的话。接着的一句更让我惊到几乎跳起:“他只是想养着我——他有家庭的。”

“包二奶?”脑子里顿时冒出这听了不知多少遍的三字,我几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是否幻觉。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八章 何为内情

念头旋即抛开。怎看她也不会是好吃懒做甘心被人包养的人,定是另有隐情。

“我是在毕业前认识他的。当时是在学校的现场招聘会上,他……他那时很有魅力,对我很是照顾。我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于是就……”她似在梦呓般说着,“为了他,我离开了以前的男友。后来才知道,他是有家庭的,永远也不可能为了我离婚。他是一家国资私营企业的老总,需要顾及自己的公众形象……”说到“公众形象”四字,她声音里带上酸涩。

“他一开始就是想……那个你吗?”我略去中间的动词,因觉直说出口不太好意思。章晓涟却道:“直说不要紧的,我当你是真正的好朋友,而且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不错,他是想包养我,再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知道,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真无耻。”我低声自语。

章晓涟的声音继续破过黑暗传来:“可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也就是在那时候,他……他打了我。”我闷哼道:“早前你不该阻止我的!”这确是现在心里的想法,因我知那男人必会因顾及形象不敢报警,挨打也是白挨。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阻止的,不管是为你还是为我,可是……可是我心里……”她声音忽转轻快,“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再不能对我怎样。以前我会想着他对我的好,难以割舍,现在什么都可以抛开了,从今往后我会重新开始生活!”

我试探道:“你要离开这里吗?”她明显地一怔:“为什么要离开?”我松口气道:“那就是不会离开了,太好了!”刚一出口我忽生异觉。

这亦是内心真实的想法,产生的原因则是不自觉间从廖氏人力的角度来看的。她在现在的职位上做得非常好,可以算得上一个人才,如果离开至少对北京办事处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

但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代入考虑廖氏的利益这角色中了?那该是管理阶层的责任,而不是现在仍是小职员的我所做的。

或者……是因廖父一直在将我向这方面培养,而我自己,也在为不辜负他而向这方向努力?

“你真的这么在意我会不会离开吗?”旁边黑暗里忽然问道。

我从自省中回过神来,闻言微愣,但立刻正声道:“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当然应该关心你。”旁边轻“嗯”了声,轻语道:“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次晨我醒得极早,为免出现她起床后连换衣都没法换的尴尬——总不能当着我面吧?听到外面楼门开启的声音,估计那守门的老太婆已经回屋后才悄悄溜出门去。

果然楼道上空无一人。

我刚三两步窜出去,恰在同时那老太婆披着衣服端着一脸盆洗脸水正从门口的屋子里走出来,目光第一时间定在我身上,两人面面相对,一时互愣。

下刻她放声大喊起来:“有贼啊!”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屋子,为刚才发生的事大叹倒霉。

未料到那敏婆婆竟不问青红皂白地就认定我是小偷,叫得整栋楼都沸腾起来。若不是章晓涟起来为我作证,我现在还在保卫处呆着不得脱身。但麻烦的是临走时那老太婆看着我和章晓涟的眼神满是暧昧,显然以为昨夜我呆在章晓涟屋子里过夜是另一种关系。

更麻烦的是这么一闹,基本上宿舍区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了这件事,一时间我和章晓涟均成为大众焦点——敢擅自留男子在女子单身宿舍过夜的事虽然并非没有过,但却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真可谓本区第一人……

上班后我第一件事就想找张仲言明言要向环路高科下手的事。这工作狂人每天是第一个到办公室,见面后他露出愕然表情:“你来得挺早啊。”我本是特意早来,想趁正式上班前大家都还没来时和他商量,不料还未说话,他已接道:“正好,这里有三份档案和材料,你给我处理下。编号七六四的那份是呆会儿要用的,你尽快完成。还有,上周那两份材料你重新组织没有?现在给我取来看看。”

我闻言讶道:“那两份材料不是已经用过了吗?”张仲言不悦道:“那就是没有重新做了。你该明白我在上面划线的意思,可不是称赞你那个地方做得好!”我平静地道:“那两份材料已经重新做过,不过上周末我让小宁放到了档案柜里,要取出来有点麻烦,能不能等她来后,我再让她给你送来?”张仲言眉头皱了起来:“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别跟我绕圈子。在我这儿工作,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文学艺术!”我哭笑不得,这么不近人情的上司还是第一次遇见。不过已然没有开口机会,因他挥手送人,当然也同意了我的建议。

我无奈下只好取了材料退出。今天上午的材料使用并没有在上周制定的工作议程里,但在张仲言处“意外”两字是常有的事,若耽误了事,什么话他亦不会听进去。现在则只好先做好这些,下次找机会再跟他说。

做这工作因着已经有了上周的经验,加上我本身适应力就强,因此现在是得心应手。做完最急那份材料送去后,出来时章晓涟才到,见到我时微红面颊,拦着我到角落处歉然道:“对不起啊,今天早上害你受委屈了。”我微笑道:“没事儿,这种事谁不会遇到一两件,要是人人都觉得委屈,世界上哪还有‘宽容’这词呢?嘿,不说了,我现在有紧急工作,一会儿再聊。”正要走时她却又接住我,歪着头俏皮地道:“那我中午请你吃饭道谢加道歉,好吧?”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答应后离开。

说实话现在和她关系虽然前所未有亲近,但我却下意识地生出疏远之心。实是因以前招惹了太多女孩儿,在感情方面不得不小心些。就连对着真如,我现在亦很难将她摆在“恋人”这位置上,何况是章晓涟?无论她是否对我有那个意思,在我却只能疏远。

我不愿现在轻言感情,也不愿招惹不必要的感情。做朋友便可,再深一些,恕本人不能奉陪。

忙到工作完成后我靠坐椅子上休息,思索半晌后,决定改变做法。就这么贸然向张仲言直说,他必难接受,而又不能把廖父的支持摆上台面。不如等工作一段时间,待他对我的工作比较肯定后再提出来,可行性还高些。自然这段时间也不能浪费,对环路高科进行尽量的调查和了解情况,虽不一定能用到,但有备无患,我现在手上对环路高科的资料太少了。

午休时间刚到,章晓涟冲入门来:“走吧!”我哑然失笑。原本还想着趁她不注意前溜走,下次见面随便找个忘记了之类的理由搪塞,不想她真这么在意请我吃这顿饭。

移时在对街一家快餐店,我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后章晓涟不满道:“是我请你吃饭耶!又不是要你请,干嘛这么省?”我微笑摇头,道:“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否真的比我更年长,像个小孩一样。我是吃饭又不是摆谱,干嘛要叫上一大桌菜来浪费?亏我还为你薪水着想。”她噗哧失笑,佯嗔道:“谁是小孩子了?!人家只是好心嘛,算了,都随你,反正今天你是客。”现在的她完全恢复了初见时的活泼,似真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虽然未能逃脱这次二人单对的场面,但看到她能恢复开心,我亦感心中大慰。

无论何时,女孩在微笑的时候远比哭泣的时候美丽得多,她就是一个实例。

说到与女孩子聊天,现在的我可说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能将任何无意义的话说到非引她笑不可,那是在真如诸女身上磨炼来的成果。一顿饭完成时,章晓涟几乎未将一碗饭吞完一半,皆因时间都被笑过去了。走出快餐店时,她仍在“抱怨”我逗她笑得太厉害。我随口答腔地答着她,却突然顿住。

“怎么了?”她觉察到我的异样,目光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

一辆军用吉普正远离而去。

我定定地看着它消失在远处,笑容慢慢消失。

封如茵。绝对没错。

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九章 倾心之谈

过去的时间里,我已很少去想茵茵的事情。不论是回避,还是想丢开,原因可以是多种多样,结果却只有一个。两个再无望复原的人,不再相遇是最好的后续,因为即便相遇,彼此也无法让裂痕愈合。就算表面上好像能言笑仍欢,心里却仍会存在隔阂,且是程度极深的隔阂。

坐在档案室里明似闭目养息实为胡思乱想的当儿,柳品宁出现在门口。她来送一份移交材料,彼此客气了两句,我随口问起她妹妹为何今天未来,才知道开学时间已到。

这顿令我想到如果不是发生了茵茵的事,我现在该是在准备新学期开学的事情。旋即想起真如也该开始准备回校,不知道她会否不习惯我不在的时间?来此后她只来过两个电话,均是草草聊了几句,问了些寒暖衣食住行便挂掉。她怕影响我的工作,不敢多打电话过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

单就个人素养来说,现在的她虽然仍有些稚嫩,但已有贤妻良母的潜质。我相信无论是谁娶到她,都会是毕生的幸运。

不过……以目前状况来看,大概那人该是我吧?

我无由地苦笑一声,回到办公桌开始工作。思考是人类进步的钥匙,可是也是人类烦恼的开端。

转眼间又一个星期过去。除了日常的工作和为经理准备资料这有点越俎代疱的工作外,我渐渐开始跟办事处里的人混熟。作为一个生人在北京这地方生活,或许会被当地人排斥,但在工作上却没什么这方面的问题。以廖氏北京办事处来说,规模导致部门分支缩减,统共那几个部门,人员不多地方也窄,我要是想出去聊天对象也就那一二十人,要不熟都难。

另一方面却是我在刻意想通过自己试试为办事处带来新的氛围,亦即将张仲言营造的环境略为改造。

这么做的直接效果就是周五下午下班后他将我留了下来,明言是“有事要谈”。

今次出乎意料的是未在办公室,他带我去了一家咖啡厅。对咖啡一道我是彻头彻尾的外行,又不能明着拒绝说本人只爱喝茶——还只是“喝”,而非“饮”或“品”——只好请他代要一份。

“记得廖总也是不爱喝咖啡,只喜欢茶。”他点好后若有所思地道,“我却喜欢咖啡的醒脑功效来得更直接。”

我唯有喏喏而应,一时搞不明白他究是想说什么。

“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清楚。”他忽转话题,“自从你来之后,公司的气氛活跃了许多。”

我这时明白过来,但心中早有准备,立刻道:“经理您是想说我太活跃了吗?”他思索片刻:“也可以这么说,你的工作虽然有效率,但风格跟公司有点儿格格不入。”我忍不住道:“对不起,恕我直言,我想这是您个人的看法。”

这时咖啡送至,张仲言并不似以前般动辄发火,待服务员走后出奇地冷静问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起要完成环路高科的任务,心想横竖在此一搏,若能打破第一道障碍,后面便顺利许多。豁出去道:“请恕我无礼了。刚来时我就发现,公司缺乏活力——虽然工作效率不错,但那是高额的奖金和薪水催化的,并不是正常现象。一个团体的合作,如果仅靠这样远远不够,那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心灵默契。对于您寻找人才这一点,我很是佩服,能够令整个办事处几乎全是精英,那是极少人能做到的——请原谅我无礼——尤其是让他们都集结在我们办事处这样冷清到可用‘寂寞’两字形容的地方。

“我想您也很清楚,办事处的换员率很高。我查了一下资料,离开的职员中竟然还有甘愿付违约金来换取离开的事情,我想这并不是好事,更是悲哀。对于一个业绩很不错的支点,这还是一个耻辱;对于一个实力雄厚的公司来说,这是架构不稳的前兆和表现。而这一点,我很不解的是为什么廖总不介入干涉,如果我是公司的高层管理者,是绝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想您未必看得清楚——或者您也知道,可是知道不等于能够解决。”我滔滔不绝地讲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明悟。他必定已经猜出我和廖父的关系不同寻常,或者也可能是从总公司别的人那里听到消息,否则以他的脾气,怎会有耐性听我说这么多?

“我知道。”张仲言很有礼貌地等我住了口,才吐出这四字,字字有力而清楚。

我微皱眉头,等他说下去,心里希望他不只是在死犟。

“我的工作业绩很不错——这不是在自夸,我只是用这一个客观事实证明后面的话——身为一个机构的管理者,如果看不清情况,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张仲言缓慢而清晰地道,“我也很明白怎样才能解决现有的问题,那就是改变公司的制度,用一些措施来增进公司内部的人情关系。可是,在实际上这很难行得通。”说到这里,他明显是故意地住了口,轻呷口咖啡,眼睛却看着我。

我知他是在考较我的判断力和观察力,毫不犹豫地接口道:“我想您是想说规模的问题吧?的确,如果是一个大公司,至少也像上海子公司那样的规模,问题比较好解决。比如可以用一些福利、体育活动或者聚会来改造,规模合适人员充足的情况下,对我们现今的问题更有帮助。但办事处由于规模较小,职员总数在二十人以下,很多手段都无法展开。”

“对这方面我想听一下你进一步的看法。”张仲言一向冷漠的脸上仍那么表情缺乏,只随口般说道。

我暗忖说到分析这一点要考倒我这曾在廖父亲身指点下刻意锻炼过的人难度可不低,从容道:“这属于‘群众效应’的涉及范围。我举一个例,譬如举行一个篮球比赛,可以在公司的各部门间分组,自然就会让各部门内部形成向心力;而同时这种友谊性质的竞赛,也会增强部门间的关系。可是,”我双手外摊,“像我们办事处,一个部门最多六七人,少的如我所在档案室只有一个,有些工作还需要柳秘书来帮着做,自然不能通过这种活动来搞好内部人员关系,搞活氛围。”这倒是实话,柳品宁虽然对我有敌意,但确是有时会帮忙,虽然档案室的工作我基本上能搞定。张仲言的手下一个好处就是人员没有冗余,一般都是人尽其用,也不会出现人力不足的情况。像资料档案室的工作,确是我一个人完全胜任。

张仲言转头看看玻璃门外的人车流龙,淡淡道:“你说得不错。”

我趁热打铁:“曾有调查指出,在一个小团体的范围之内,要调动群体的氛围只需要单个人即可完成这工作;同样也有调查指出,在同种类型的团体中,人际关系可以决定整体效率。我想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一点。”

张仲言忽然转头来冲我一笑:“知道为什么廖总并不介入这边吗?即便是明知现在的情况不合理。”我愕然时他缓缓接道,“因为他知道我的难处。”

“我所想用的方法和你所用的是同一种,但要找到这样的人才并不容易。”他不等我接话便道,“在你之前我已经找过三个这方面的人才,可是结果有一个自己未改变办事处的氛围,反而被影响至性格大变,另一个呆了半个月,甘愿付上违约金离开。最后一个你绝猜不到是什么原因走的。”

我未料到他会有这种问题,只好摇头以应。

他唇角露出笑意:“那是个很不错的女孩,结果和办事处广告策划部的一个年轻人配上了对,一个月前双双离职。”

两个人面面相对片刻,突一起爆出笑声。

“直至现在我才知道廖总为什么要派你来这里,”张仲言很快敛回笑容,“他也很清楚我需要什么样的助力,而你就是最恰当的人选。亲和力和交际力是重点,而更关键的是自制力——那需要一个非常冷静和客观判断力很强的人才行。过去我选的人正是在这方面有所缺憾,而你,却能补上这不足。”

我愕然道:“是……这样吗?”脑中回忆起廖父,确是向来事无虚发,工作上完全没有冗余动作。今次派我到这边,若排除我和真如关系这一项,他有这用心的可能性确是极大,可笑我之前完全没有发觉,只以为他派我来是为私心。

“因为我的关系,办事处的积弊太深。如果没有新血来改造,迟早这里会衰落下去。”他忽然感慨道,“知道吗?我本人是最不擅长交际的。”

我不解道:“但经理您和客户洽谈时却看不出这一点来。”在客户面前的张仲言谈吐得体而具有非常强的说服力,说话条理清晰,给人很强的责任感,却看不出他会是不擅交际之人。

“我原本在总公司工作,当初能在这里设立办事处,是我向廖总陈上一份万言书的结果——他本来没有在这边设办事处的打算的。而之所以卖这个人情,全因我是他大学时的学弟。”他微笑起来,“知道为什么我会主动请缨要来这办事处吗?因为我在总公司的人际关系差到极点,才想出来独干,趁机锻炼自己。算起来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不过有时回想,仍如昨天才发生一般。”

今天我吃惊的次数比来之后加起来的总和还多,料不到他竟会是廖父的同校学弟。

“看来你也不喜欢喝咖啡,今天就到此罢。”他对谈话作出总结,付帐后两人走出咖啡厅,分手后他走出五六步,忽然转头回来道:“我决定月末给你抽成奖金——不过不保证不会改变想法,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的话。”

我叫道:“什么任务?”他摆摆手,径直离开。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章 宵小夜阻

“做菜的要诀,不在于‘看着’怎么样,而在于闻着——或者尝着怎么样。”章晓涟煞有介事地指点我,末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认为是这样的。”

我立在门边,笑意引而不发。

她叹了口气,赌气般道:“算啦!早知道你不信的!”

“色香味俱全不好吗?至少能吸引我的美食首先必须过得我眼睛,”我耸肩道,“虽然我不是什么美食家,不过大概也可以代表一类人,该有‘评论’的资格……”

“你就是想说我做得不好是吧?没关系,我不会将这打击放在心上的。”她很有“气度”地说道,脸上绷得紧紧的。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晓涟你真是深知我心。”

章晓涟再忍不住,噗哧失笑,旋即跺脚道:“你怎能这么一脸严肃地开玩笑的?唉,最近我笑得越来越多了,都怪你!”我笑而不语。

她所谓的“笑”曾对我解释过,指真心的笑容——但这种东西我向来认为越多越好。

和张仲言分手后回到宿舍就被她找来,硬要拉我去她宿舍,说是要报答我上次帮她的“恩德”,做一顿真正美味的饭食请我。对此灿烂笑容和如花玉容的结合我完全没有拒绝的念头——当然更主要的是我自己实在不想自己做饭,来后买的家什一件都没用过。

到后才知她还没有开始做,让我暗悔刚才和张仲言在一起时未喝过咖啡“充饥”。

但尽管表面仍如寻常,我却已开始有所感觉——对她。

上一周几乎每天午休时都会被她叫去一起午餐,下班后更专门等我一起走,且无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越来越娇媚,令我很难不想到“那方面”去。

若真是如此,那这段“感情”来得太快了些。

别人或另有观点,但我却是个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信奉的理念是“时间造就坚实感情”。对此,后几天我采取了一些躲避措施,譬如下班后躲在办公室里装作为工作牺牲时间的伟大样儿,在她来找时以此为藉口让她先走——不过仅能收一时之效,因彼此住处实是太近,欲避无计。

不过从心底来说我很不想与她避开。章晓涟的笑容实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每每看到总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如果只是朋友,那就好办多了。现在她虽还未说出来,情形如此暧昧,却是最不好过。无奈的是造成此境的直接原因我非常清楚,却难以决断。

因为我没有告诉她,我有恋人的——或者该说应该算是有的。

对外我一直不愿说到“恋爱”两字,也不想将某个人看作是我的恋人,那是源自内心深处的伤疤,虽然已经不再痛得直接,却仍有余劲,且很可能是终身的余劲。这对真如很不公平,进而对章晓涟亦很不公平,可是要我对别人说“真如是我女友”这样的话……

“砰!”轻响爆出,章晓涟猫遇鼠般惊呼着转头直扑我胸前,螓首埋在我衣上。

整个动作未超过一秒钟,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嗯?”下刻看到电炉上闪动的火花,急忙伸手拔掉电源,这才松了口气:“买到劣质产品了吧?”她惊魂未定地轻捶我肩,嗔道:“你还笑人家!”看着冒出淡淡黑烟的电炉,苦恼道:“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的?明明是在正规商场买的东西,才三个多月呢!现在连菜都做不成了……”我笑道:“再正版的商品也会有偶然的失败,否则就不会有‘质保’这词语了——算了,出去吃吧,我请你。”

两个小时后从外面回来,章晓涟兴致高昂地和我讨论刚才那餐的菜品。刚走到单身宿舍前转角的阴暗处,四五个人不知从哪处钻了出来,拦在当场。

天色早黑了下来,兼且是在楼影中,我一时看不清对方的相貌,伸手将呆住的女孩拉到我身后,想等对方开口。到这处后还未与多少人交识,更不用说结仇了,我心内对此颇为纳闷。

对方左侧一人低声道:“没错,就是这小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另一人一声“好”,喝道:“动手!不用伤他性命……啊!”末一声惨叫却是因他自己当先冲来,被我一脚踹出三四米远时发出。

旁边几人愣在原地不动。

我慢慢收回脚来,彬彬有礼地道:“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你妈!”之前先说话那人首先骂出来,“上!”

我勃然大怒,因对方出口成脏涉及家人,轻轻推开章晓涟,森然道:“找死!”轻松避过冲来三人,直穿到那家伙面前,当头一拳。那人正想前冲,未料到我这么快就攻到家门口,双手条件反射地护回面门。这一击却是虚晃,我止拳冷冷道:“不知道天高地厚!”抬膝一顶。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破空而起。

我冷眼回看,正要回转来揍我的余三人一起刹止在两步外,不敢再前。我踏前一脚踩在倒在地上哭号那家伙胸口,语带杀气:“下次再让我听到你骂人,就绝不只这么简单了!滚!”

这时宿舍那边大概也听到动静,嘈杂声传来。五人匆忙逃走后,几个保安冲了来:“什么事?怎么了?”

回到我宿舍,章晓涟俏目异彩涟涟地看着我,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我拉过凳子来:“坐吧,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我吗?”她顺从地坐下来,轻声道:“想不到你这么厉害。”我登时想起封镇岳,叹道:“几个小流氓而已。你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否则就不会这么说了。”接着又想到他那女徒弟莫剑舞,不知究竟厉害到哪种程度,竟会得他那般肯定。

“你学过武术吗?”她问了下来。我不想多说这方面,随口道:“没有,不过小时候打架打得特别多,所以经验丰富一些。你不回去吗?我这边没暖炉,有点儿冷。”章晓涟没有再问,响应我的话般打了个哆嗦,抱肩笑起来:“你不说我都没感觉呢。你不怕冷吗?要我在这么冷的屋子里睡一晚上,铁定会冻死。”我笑着推她出门,边走边道:“我倒想睡间温暖如春的屋子,奈何没那个条件……”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忽然“叭”地轻响,一时愣住。

章晓涟娇笑着跑离,眨眼间消失在女子单身宿舍门口。

我摸着左颊上被吻处,不由露出笑意。现在的社会,女孩子都大方又大胆,章晓涟便是一例。这女孩儿这么主动地“进攻”,若接下来再加重一些,说出什么话来,我未必“防御”得住。

我回转屋内关上门,稍立片刻。

不过……还是传统一些的比较适合我吧。

“咚咚”声在身后响起。

我无奈转身开门,张口道:“晓涟你……”下刻哑在喉间,因面前竟非章晓涟,而是个素不相识的干瘦老者,尴尬至极。那老者讶然道:“我?”我忙转口:“对不起,我以为您是别的人,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来这儿后受周围人尤其是章晓涟影响,我不觉间对长者悉数冠以“您”的敬称。

老者皱纹凑成一团,面皮干得橘皮般,眯着眼笑道:“虽然这么晚来打扰你,不过以年龄来算我大概可以老着脸皮倚老卖老罢?”我听这人谈吐不似凡人,心中微动,微笑道:“您这句话虽然不错,不过对我却要看情况。”“哦?看什么情况?”老者反问。

我淡淡道:“看是否有敌意。”

这一句等若冒犯,但前有那几个小流氓开头,后有他言语有异,我索性决定一针见血地试他,绕圈子倒无妨,不过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老者的笑容将皱纹缩成一块,负手挺直瘦躯,说道:“我姓莫,不知道是不是有资格进去一坐?”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一章 莫氏之约

我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应天武馆,因所知者中姓莫的只有那家,且还是负面的那种所知。

若真是应天武馆的,那么对手便是值得尊敬的武者;否则该属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之辈。

一念至此,我侧身作个“请”势,让他进入。

“听廖先生说你到京锻炼,没想到住得这么简陋。”莫老者负手立定屋心,四顾道。

我关门随口:“初上社会的人,自该这样。”然后才明白他的话来。廖先生?

老者衣着简洁,如此冷的天气,竟还只在外面套了件褂子,露出内里的薄毛衣,精炼十足,确是武者的风范。不过眼神寻常,完全不似封镇岳那种级数的高手应有的凌厉或敏锐有神。

“你肯定没有理解我所谓的‘简陋’是什么意思。”老者转身向我,“不只是一个环境的问题,更是影响心境的问题。假如你的住处是在幽静之所,就算只有一间茅草房,我会说贵居真是人间仙境之类的话——嘿,是不是很有点儿造作的感觉?但那是真的。”

我心念电转。说到“廖先生”,当属廖父原靖无疑,难道我来这里是他告诉莫家人的?若真是如此,他必另有用意。

“年轻人看来对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兴趣啊,还是对那些年轻女孩儿兴致高些……”老者见我一时不语,挪揶道。我听出他暗指刚才出口说错话时以为来者是章晓涟,不由暗觉有趣。

姓莫又能和廖家扯上关系的,我可以肯定是应天武馆无疑。那这老者——估计也在六七十岁左右——该是应天武馆现任馆主莫令柳,竟会对我这样的后生小辈打趣,似乎不是很难相处。而且他孤身前来,该不会有多少敌意。

我微笑道:“窈窕少女,人皆好逑,相信莫先生少年时也曾如此。”莫老者伸指虚点,笑道:“乱改古语,小心古人惩你不敬之罪。”我摊手道:“由心而发的话,相信他们这些老人家不会计较的。”莫老者黑白交替的眉毛一耸:“哦?此话怎讲?”“我本身并非君子,当然只好用‘人’来代替‘君子’;而‘淑女’有点儿超出我的要求,‘少女’比较恰当些。这么解释您该满意了罢?不过就算不满意也没用,因为——”我故意模着他之前的语气,“那是真的。”

老者干笑起来:“真是说不过年轻人了,毕竟老来这口舌和精力就要差人一筹。算了,不和你多费口水。”伸手欲往衣袋里掏什么,忽然呆住,失声道:“糟了,我好像把请帖忘在……”随即转为无奈自叹:“人老了记忆力就是不行,不好意思,索性我就用口信转达舍弟的意思罢。”

今次一惊比之前重得多。舍弟?

莫老者笑容敛了起来,正容道:“舍弟令柳。”

我怔然。

直至他走后我仍不明白他的身份。既有“舍弟”之语,那该是老“北拳王”莫天德的儿子,现任应天武馆馆主“小北拳王”莫令柳的哥哥——但怎会做了兄弟的信使?如果强说是对方对我的“尊重”,那也太离谱了些。作为一个传统武馆,礼节方面应该比我这种下里巴人看重得多,不会对一个晚辈作如此隆重的对待。

莫令柳约我明天下午见面,那老者并没有多透露什么内容,不过看他会收起亲和力十足的笑脸来说这事,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无意中忽然想起年末时那封镇岳的女徒弟,正是语带京腔,和这老者相似。按理说应天武馆是在南京,不知馆主乃兄怎会在北京?且看情形还是长居于此,否则口音不会如此。

我微微一笑。现在多想只是无益,不如等明日见面时再说罢。

不过这名声惊人的拳坛前辈,会有多厉害呢?正如前次封镇岳说过的一样,一个人再厉害,也逃不过岁月的磨磋,到了老年,精力将远不如年轻人。莫令柳是否已老得只能靠名声撑场面呢?

次日晨起,寒风如刀,天气仍是那么干冷。我想到下午说不定会有“恶战”,索性抛开杂念,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中着力锻炼。来此后因着空间的限制,我一直没有进行大体力和高敏捷度锻炼的机会,暗觉身体机能似有所下降。就算是一张棉毛巾,放久了也会变得僵硬,人体自是不能逃出此则。

关于身手这一项,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过,对于会在人前显露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不过旁观者就不同了,在楼旁来回做了半个小时基本机能恢复动作,就有至少十人立在远近指点,令我亦不得不暗佩京人的毅力,竟能扛得住寒风站在风里观人锻炼身体。

章晓涟是在我稍作休息时来的,一身的厚实紧身毛衣,外带一条肥肥的围巾和一顶可爱的平顶帽,带着十二分的惊讶跑近来看我,低声道:“你怎么了?”我对比自己仅着了贴身背心,再看看她裹得小熊般,不由笑起来:“只是锻炼身体,很奇怪吗?”

“当然是啦!”她小声嚷起来,“这儿向来没人这么早起——还穿这么少,你不怕冻着吗——做锻炼的。你没见他们看你的眼光多么的奇怪!”

我并不与驳,抬臂抓住她胳膊向上一扯,手上微用巧劲,“咯”的轻响闷闷地响起。章晓涟条件反射般挣回手臂,呼痛道:“呀!你……你做什么?”我肃容道:“你关节都开始硬化了,否则刚才那下骨关节的扭分不会响声这么低沉。”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话道:“什么意思?”我并不转头去看他,只道:“关节硬化,人的骨髂灵活度与延展度都会下降——骨头都是有灵性的,知道你对身体机能倦怠,自然工作活力就不大,进而会影响到骨髓的造血。”

因着章晓涟接近的原因,旁观那些人逐渐靠近,有几人听到我的话,就有人忍不住插话:“对身体不好吗?”我环目四顾,发觉周围都是年轻人。不过像这种单身宿舍确是初上社会的年轻人的聚居地。

其实对于骨骼对身体的影响有多大我只在当年跟着镇上的中医“玩”骨科时了解了一些比较实用的东西,微笑道:“只要想想人的身体水份的比例是多少,就知道液体在人体内作用有多大——而血液是人体内最重要的液体之一。如果一个人超过十年未锻炼过身体——指那种长期性的锻炼,偶然为之的算不上锻炼——一般寿命会在人类平均年龄上减少百分之五左右,也就是说比正常人要少活近五年。如果一个人超过二十年没锻炼过身体,那就会少活十年左右。这个不是固定比例,不过也该算是很惊人了。”

有人悄悄咋舌道:“哇?我离校后到现在都没锻炼过,那不是……”另一人苦笑道:“你那算什么?我生下来到现在,就没锻炼过几天……”

章晓涟露出吃了一惊的神情,将信将疑地道:“是真的吗?有这么大的影响吗?”我煞有介事:“这是从医生那儿听来的,为了活到一百岁的,我宁可信其有。不过锻炼身体总非坏事,不是吗?”说到此处,心中却是苦笑。

锻炼身体真能长寿吗?那也未必,若我再在黑白之间混来混去,恐怕别说百岁,三十岁都很难活到。

“你刚才做的动作是什么?是体操吗?”另一人问道,大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我重复了几个动作,答道:“只是在家时学的一些小玩艺儿,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给你。大家一起玩玩,对身体很有帮助的。”大概瞅见这处的热闹,各宿舍楼中都有人陆续出来走近。人群中少有的几个女孩儿比其他异性同胞似更有胆量,大着胆子挤近来:“我行吗?像打架似的。”

其实之前我是在回忆当初和哥为虎及封镇岳交手时对方的动作,下意识进行的模仿,并非什么锻炼身体的“玩艺儿”,自是有些似打架,但层次却高了一筹不止。我拉开步子摆了几下,微笑道:“见过太极吗?这个和那个是异曲同工之妙。”

“我要学!”章晓涟不甘落于人后,抢着学我摆个架势,顿引来周围人众的笑声。似她穿得那么肥,玩这些就像球在滚,全无本来韵味。她红了脸,嗔道:“笑什么呀!”

这神态可爱已极,在场男性连我在内都不禁凝目呆住。章晓涟环目一看,顿羞得转身奔回宿舍去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美女!”旁边的同伴嗤笑:“美女也轮不到你!没看见人家对那位多亲热吗?”我直觉感到他是在指我,忙转移话题:“好了,有要学的吗?这一套武术操比太极更适合年轻人,锻炼效果也更好。”

“真的吗?”有人怀疑道。我笑着伸出胳膊稍一鼓劲,肌肉鼓如石块:“这就是效果。不试试怎知道呢?”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二章 不同时代

到达指定的中餐馆时,我心中为莫令柳下了暂时的定论。

这人喜欢传统排场。

眼前的中餐馆绝不同于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同类餐厅,古色古香到入者不可能不错觉自己回到了古代的环境,空中迥异外界的清新气味,和华丽的饰物及布置均展现出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廖父已算是对传统偏爱了,但家里的布置比诸眼前仍差了一筹不止。

“请这边走。”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样貌稳重。

在三楼,我终见到久闻其名的莫氏馆主,心内顿时涌起无法抑制的惊讶。

静坐在类似于木几的桌旁的莫令柳,有着长度至少在三十厘米以上的白发,却被织成辫子,垂在左肩前。身上是那种绸褂,类似于曾在陆祥瑞身上见过的唐装,但精致的边角却更华丽。相比之下浓浓白眉下那双小眼睛和他完全不成比例的长手臂,则显得更怪异得多。

之所以会认定这人正是莫令柳,皆因昨天来送信那“莫氏家兄”在他侧边位上热情对我招呼:“过来,这边坐!”我走至近前,莫令柳身后两人分出一人走近,礼貌地问道:“请问是植渝轩先生吗?”

不知是否受了莫令柳的影响,在场者除我外均着了似民国和清末时的装束,令我大觉自己是不同时代的人。此时闻言忙道:“我就是。”

那人打量了我一番,微躬道:“请坐。”同时替我拉开与莫老者相对的另一边座位。我注意到座位位置比莫老者要离莫令柳远一些,遂道:“我可以坐这儿吗?”却是指着与莫令柳方桌对面那位置。

在场者均是一愕。

“无规矩,则不成方圆。”铿锵有力的声音伴着浓重的鼻音发出,“长幼有序,难道令尊未曾教过你家教者何物吗?”

这尚是首次听到莫令柳的声音,竟似带着伤风般鼻音有异。我本想做个听训的乖宝宝,但听到这一句有辱及父亲的嫌疑,顿时气冲,不动道:“本来就是农民出身的人,只知道待客需要有礼。莫老师是长辈,我不能直责对错,但请问有待客时呆坐在位置上稳如泰山的吗?”

旁边莫老者听得摇头叹出声来:“唉,年轻人,冲动,冲动!”他能如此随便说话,顿显出身份的不同常人。

莫令柳身后侍立的两人均有动意。

应天武馆馆主淡淡道:“国人该当知礼,须知世有可易之规,亦有不可擅更之矩。长者为先,正是后者,晚生后辈何来评责资格?”

我心中生出古怪的感觉。

就个人经历而言,一般人的谈吐大概可以分为三个类别。一类是市井上流行的俗语乡音,一般都通俗而粗鄙无文;第二类是较高层次的职员,如白领、金领之类者,谈吐间是现代潮流的象征,很难带上脏字什么的,讲究一些语言艺术性;最末一类则是如廖父、陆祥瑞等辈的高雅者,言语间有小半杂着中国流传下来、到今天仍然易被人理解的古语,总体仍是现代白话文居多。一般围在他们周围的人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说话间有些模仿,像真如受了家庭的影响,说话斯文有礼,有时也会带上一两个古字,更增高雅之气。

但眼前的莫令柳则完全像个古人。

说话时的庄重神态,用字的拟古化,让我直接想到明清那些半白话小说,且更胜之。若不是曾对古文进行过一番深研,我很难保证自己能完全听懂他的话。

像我说话,一般是看人而言。在生活中常用的是前面第二类,和市井间人打交道则常用俗语,在廖家或其它类似场所则现学现用地将白话文杂上一成左右的古字。用父亲曾说过的俗语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狗学狗爬”,这更有利于与人交流沟通。

然而要让我像莫令柳那般至少有六七成是纯古文般说话,定会要了我小命。

第二次,我感觉自己与他非是同时代的人。年龄的差距还是小事,彼此所处的背景才是导致此局的关键。

这时莫老者起身走了过来,笑着拉我坐到他身边,道:“这下大家都没意见了罢?令柳你也有些过份,何必跟年轻人一般见识呢?多年的修养哪去了?”

莫令柳神色不动地道:“大兄所言甚是。”我亦大觉不好意思,道歉道:“对不起,是我失礼了。”心中却想着莫令柳这句话换了是我来说,定是“大哥说得不错”之类。

莫老者皱纹又挤作一堆:“说了这么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还未介绍呢。”莫令柳点头道:“本人莫令柳,忝任应天武馆馆主之职。”竟就这么完了,摆出等我说话的姿态。

我暗觉没必要,因彼此早知对方身份,但既是莫老者打圆场,只得道:“晚辈末学植渝轩,请多指教。”莫老者笑着接道:“舍弟除了应天武馆馆主之职外,还是北拳武术研究协会会长,不过他不大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莫令柳皱眉道:“大兄!”

“好好好,我不说这个。待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嗯,”莫老者露出思索的表情,忽然似找到话题般露出喜色,“对了,知否我们怎会知道你的?”他这句话却是对我。

我留意莫令柳对乃兄随便说话全无介意之态。心忖难道他自知不擅交谈所以才全权委托大哥代言?闻言心内微怔,斟酌道:“是否从封老师处?”

这本该是最正常不过的答案,哪知莫老者却大乐:“早知你会这么猜,却是错了。小虎的事发生时,应天武馆已经知道植渝轩所为何人了。”

我费了至少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小虎”是指哥为虎——后者年龄比我至少大了一辈,不过莫老者却足有我三辈,自是所呼无错。这时只感惊讶:“您是说……”

“如果能猜出谁告诉我们你的事,你欠应天武馆的公开致歉就算了了,如何?”莫老者笑咪咪地抛出蜜糖诱饵。我未料到他这么随意说出在我心中最大的疙瘩,大感心动,思绪电转,试探道:“廖伯伯?”

“哈!”莫老者孩童般笑出声来,正当我以为猜对时他敛笑入微,“猜错。”

我苦笑道:“这可真猜不出来了,能否多给几次机会?因为晚辈确不是有心得罪哥老师的。”

莫老者微笑道:“多给一次。”

念头迅速转动,下一个被想到的是陆祥瑞,但旋即排除,因为初见他时我已跟哥为虎交过手。

和应天武馆有关的,此外还有莫剑舞,但这女孩跟我见面更迟,亦该不是。

下来就有蓉城会的人,譬如唐万令之辈。

想到这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脱口道:“是景思明!”

两个合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头均露出愣住的表情。莫老者神情古怪地道:“竟然这样也能给你猜中,究竟你是怎样猜的?”

我暗叫侥幸,赧然道:“实在是运气,胡乱猜的。”其实是由唐万令想到景茹,这名浦的第一把手相当熟悉我过人的身手,做生意又有一套,难免会用我做些事情。但要和应天武馆接触仍轮不到她,遂想到其兄景思明。

环路高科与远天电艺有生意上的竞争,景思明自要想法挫败对手,应天武馆这重要角色自不能疏忽。不能从正常途径与之凑近,那莫如用反面手段。我想的算是较阴暗,猜他必是故意先向高仁文说起我,随便加些诸如武术高手之类的头衔,激他向我挑衅,然后以我与应天武馆生过过节为藉口故意向莫令柳透纳些我的资料,藉机与彼相交。不过亦不怪我尽向负面猜测,确是连续几次接触,景思明已给我留下“城府心机极深”的印象。

我越想越觉所猜无错,尤其前次与哥为虎交手时高仁文是摆明了挑衅,虽然当时的目标似是魏芸倩,但焉知实际上不是我?遂报了他的名,岂料竟然会猜正确。不过如何猜出的自不能随便说出口,那实是离谱了些。

莫老者挠挠头,忽然又笑起来:“这样都能猜出,该算是天意。我本以为你定会猜不出来,还准备卖你个人情,故作大方地当着你面说出‘一切不过小事’之类的豪言,好让你欠我份人情,唉,真是愈老愈糊涂了,哈!”

这老头除了人老一点外实是相当有趣,谈吐可亲。我以笑相应:“您能不计较我的错,已经是最大的人情了。”他摆摆手,肃容道:“题外话已说得够了,是时候该进入正题。”我正襟危坐,心内再感诧异。

难道还有其他事?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三章 三拳鼎立

“这事要从六十年前说起。”莫老者摆出要长篇大论的姿态,“当时家父刚挫败一些所谓的‘国际友人’,可谓一夜成名,一时成为社会各界的目光焦点。一个年轻人就在那时找上家父,提出要进行一场友谊赛。”他微微一笑:“虽说是友谊赛,但关系到一个人的面子问题,比赛的名称也就无所谓了。”

我听得精神大振,知他所说的正是唐万令曾说过的北拳王力克美国拳手一事,忍不住接口道:“那人有胆量挑战北拳王,自该有些本事。”说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

记得封镇岳曾随口提过他曾见识过拳技高超到他亦无法企及的境界者,当时他说那人已经很老,语气间并不似对乃师的尊敬,自该不是莫令柳老父北拳王莫天德。难道他说的就是这人?

莫老者并未有吊胃口的意思,颔首道:“家父号称‘北拳王’,那人后来有‘南拳王’之称。”

我一时有些不解,虚心求教:“我曾经看过一些书籍,提到过南北拳的差别,一般来说都是‘南短北长’,或者‘南巧北猛’,但都不是很详细。您能稍稍指点晚辈吗?”莫老者神秘地一笑,却道:“你是想说从镇岳身上看不到北拳生猛的痕迹吗?”我被说破心思,并不以为尴尬,坦然道:“是。”

前次与封镇岳切磋,早感觉到这一点。他的拳风稳重,但击败我时所用的拳法并不似我所想的般势子长远,全是在近身到半臂长度时的攻击,那颇令我对从书上得来的北拳印象产生疑惑。

“你未注意到一点,”莫老者给以理想的回应,“北拳是一种套路,而不是锁链或模式。那就像‘鱼’这名称一样,中间涵括了鲤鱼、鲢鱼、带鱼等等,而每一种鱼的形态,则未必相同。如果从狭义的理解来说,你可以认为‘北拳’是指‘产生并在北方发展起来的拳术族’。南拳亦是同理。”

我过去思考时也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因此接受很快,点头表示明白。

“家父所擅长的北拳有很多种,镇岳所学只是其一;且家父擅长因材施教,故在所教中结合他的身体天赋掺杂了一些南拳的技巧。我听说剑舞曾找过你,是吗?”莫老者忽然转换话题。

我只有点头称是。

“她所学的则偏重于‘巧’字,异日有机会你可以和她切磋切磋,定会明白北拳非止‘猛’字而已。”莫老者这时完全不似那老到皱纹都成堆叠状的老人,十足一副专家姿态。

我苦笑道:“但封老师对我十分不看好呢。”

“妇孺之辈尚且胜之不过,何言男儿之身!”懔声在旁响起,竟是莫令柳抢在乃兄之前所言。

莫老者无奈道:“又来了!”莫令柳侧过脸去,淡淡道:“大兄总有妇人之仁。”

我大感奇异。这应天武馆馆主似是已到瞧不起女性的地步,对比廖父和我来说在大男子主义方面都胜了不只一筹。

“不用管他,咱们说咱们的。”莫老者笑道,“话题扯远了。家父当时本可不接受那年轻人的挑战,但在观看了对方的试练之后,忍不住好奇之心接受下来。你猜结果如何?”

我不愿贸然猜测这种事,万一说错话引来恶劣印象,那绝不利于我一心要化解的过节,只道:“我习惯了不猜测可能性很多的事情,对不起。”

莫老者哈哈笑起来:“不猜是明智的选择,因那场架没有分出胜负,因为后来又来了一个人。”

我愈来愈觉好奇,忍不住追问:“谁?”

莫老者却忽然开始设伏,转弯过去道:“这人是我们今天的重点,不过先介绍一下南拳王。郭亭远是他老人家的名讳——他虽然和我年龄相仿,但绝对是能接受我尊敬的长者。他出身浙江杭州,幼时开始学习南方拳术,现在久居福州,是南拳武术研究协会的会长。挑战家父时他已有二十多年的南拳造诣,曾在国民政府举行的‘南方武术争霸赛’中获得过冠军。当时市面上开的盘口赌家父与他输赢,几乎是一赔一的比率,可以说双方都被人看好。”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口问我,“你有地域主义吗?”见我不解,解释道:“就是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会生出特别的好感,譬如不忍心对对方恶语之类。”我摇头表示没有。

他点头道:“那就好。后来的友谊赛并没有如期举行,正因为一个来自四川的拳手在赛前将南拳王击败,使他老人家心灰意冷,一时无心拳斗。”我哑然无语,那与我有无地域观念有何关系?

竟会有这种事。

“家父使尽方法都不能令他回心转意重振雄风再战,又不甘难得一见的对手就这么没了,于是约了那四川拳手比试。唉,当时父亲虽已入中年,但好胜心绝不逊于年轻人,才有今日的遗留。”莫老者唏嘘不已,良久才接道,“对了,那拳手姓文,双名正然。”

我顿时脑内某处被触动,但又想不起有什么,只好抛开杂念请教:“那后来呢?”

“你想问结果是罢?”莫老者很轻松地道,“家父以一拳之差败在那人手下,‘神拳王’之名从此在老一辈的人心中留下不可磨来的印迹——虽然有些夸张,但却离事实不远。不过亦只能说是‘老一辈的人’,因文正然后来几乎再未在公共场合出过手。”他从莫令柳身前几上取来一只小匣子,打开后露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我双手接过,只见虽封着塑,但照片泛黄相当厉害,且还是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集体照,当中两人醒目地并排立在前方,着了拳击时的服装,精气神均是十足。从背景和周围人众的服装上可以看出照时至少亦是四五十年前。

“前排左边一位是家父,右边的是文正然。”莫老者指点道。

我目光凝在文正然身上,一时无语。年约二十到三十间的拳手,眉目有些清秀,若不是露出衣外的胳臂和腿部肌肉横出,很难想象他是个能击败“北拳王”的拳术高手。

脑中微有所觉。为何这人似曾相识?难道我曾见过他?

我递还照片,不解道:“莫先生让我看这照片,定是有用意,但恕晚辈愚钝,猜不出来。”

莫老者边收好照片边道:“这个稍后再说。本来南拳和北拳的道路就有所异,自那次比武后,两者更是泾谓分明,中间的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家父组建的北拳武术研究协会和郭公的南拳武术研究协会几成对立,而中间再加入文正然的神拳一支,近几十年来一直是各不相容。你是南边人,该见识过南拳罢?”

我摇头道:“这个却是无缘得见。”

“无妨,今次重点不在它。三拳鼎立之势已有数十年之久,为了避免底下弟子冲突,彼此之间设了一个约定,那就是以五年的时间为间隔,作一次后辈弟子的比斗,以此胜负作为彼此之间的一个荣誉的象征。”莫老者说完,若有所思地看我两眼。

我直觉感到旁边莫令柳亦在打量我,皱眉道:“用得着这么严重吗?南拳北拳神拳,岂非都是拳术研究?”莫老者笑了起来,道:“关系到面子问题时,什么都次要了。”他语中略带讽意,不知是针对谁。

“南北拳都有众多弟子,神拳一支虽然因文家人并未设馆授艺,传人极少,但拳术造诣非同小可。六十年来除了内战、抗战、文革时外,八届三拳争霸赛中文氏弟子赢了七次,唯一一次输是因……”

“大兄!”莫令柳不满的声音传来。

莫老者神情再不似之前那么放松,前所未有地严肃:“令柳你若还对小然的事耿耿于怀,或者今生亦无法见到北拳胜过神拳的一天!”

莫令柳嘴唇微动,终未再语。

“为人坦荡者,亦不需怕丑事外扬——唯一一次败是因北拳派出的拳手是舍弟爱女,神拳传人为情所困,才致败局。”莫老者若无其事地说出丑事,我反觉这人胸怀坦荡,何况为情而做些蠢事并非什么大错,因我自己就是一例,遂点头道:“神拳究竟是什么拳术?是否有克制南北拳术的机关呢?”

“家父和郭公是忘年好友,曾一齐研究过神拳的拳路。它不似南北拳分为各种不同套路,只是单一的拳种,但既不似北拳的通性,亦即长、大、简,亦不似南拳的短、巧、繁。两位老人家研究多时,终于一齐认定神拳并非一种外家拳。”莫老者说至此处,重重为末三字加强语气。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四章 拳劲之试

“知否什么是外家拳?”莫老者探问道,显然知道我这方面的知识非常缺乏。我自是配合地摇头。

莫老者站起身来,站到房间正中,说道:“你过来,让我打两拳。记着不要反抗,我不会下狠手,只是要让你感觉一下。”我站到他对面,蹲个马步,双拳收在腰间,将气息鼓在胸腹间。

莫老者并未做预备动作,直接一记长拳击在我左胸肌处,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纹丝不动,固然因他确是未使全力,亦因本身马步这动作练了不知多少日月;犹是如此,我仍感到中拳处一阵锥肉般的疼痛。他的冲击力或者不算很强,但在关节处因接触面积极小,顿时威力倍增。

“莫松气,第二拳来了。”莫老者话声刚落,第二拳便已击中我右胸肌。

拳甫触肤的刹那,我陡觉不妥,身体已条件反射般猛地后弹出去,“砰”地撞在墙上。

莫老者惊讶地看我,诧道:“你竟会躲得这么快……”

我尴尬地放下挡在身前作防势的双手,挠头道:“实是不好意思,但刚才您那一拳似乎有点儿问题,我一时没有多想,就……”“嘿,但我拳头还未落实,你怎知有怪异处?”莫老者垂手而立,目光闪动。

“或者是小时候在山沟里翻爬多了的原因,我的身体对危险有一点自测的本能反应。刚才您那拳表面看似乎比第一拳力道更弱速度更慢,可是您的拳面刚一接触到我肌肉,指关节上竟然已有力量让我立刻感到紧张。”我如实坦言。

“难怪景思明那小子会向我们推荐你,果然是有几分眼光的!哈,令柳,你看今次是否胜之有望?”莫老者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能抢在我出拳之前及时躲避,虽然技巧性和速度都还有所欠缺,但有这份基质,要提高非是难事。”

一直端坐在旁观看的莫令柳亦是眼露异彩,口中却仍淡淡道:“或有可为。”

我莫名其妙,来回看了两人几眼。莫老者转头回来欣然道:“知否刚才我这一拳其实是以内家气劲夹杂其上所出,如果击实,虽然不会有什么伤害,但你至少今天之内会很难聚力。”

“内家……气劲?”我讶然张口。

我不是在听传奇罢?

“所谓外家拳,即指纯靠锻炼身体来增强力量和速度,以及动作灵巧性,所发挥的是身体上生理性的潜能。一般南北拳均是外家拳法,属于力量型或灵巧型的拳法。这样的拳法在力量上是刚猛型,在速度是灵巧型,在技巧上是灵活型。内家拳想必你也听过,其实是指中国传统的气功,通过炼‘气’来增强身体的强度和柔韧度,会有超过‘外家’套路许多的效果。但气功有个致使的缺点——在武术格斗上——就是很难有所成,耗费时间极长。中华古国古来气功历史渊源流长,但近数百年来因着极大部分修炼秘诀的丢失,使气功成为一门练难用易的功夫。试想一种气功要有所成,就算从三岁开始练起,亦要四五十岁始有小成,那时人都已老了,如何还有时间融合到拳术中与人相抗。内家拳的代表中太极拳算是佼佼者,但太极拳术一项在历年各种比赛中均无法成为真正武斗的比赛强者,就是此理。”莫老者指着自己,“像我,从十二岁开始练气功,到现在整整五十年,才算稍有成就,但你看我还能与人竞赛吗?不行,因为我的精力已经衰退了,很难比过年轻人。”

我听得半懂,迟疑道:“但您刚才说文正然的‘神拳’不是外家拳,又说他与莫老前辈比武时才二三十岁,是指什么?”

“这亦是家父和郭公始终未参透的关键,我和舍弟随着父亲研究多年,亦是毫不明白。神拳的诀要,便在于文正然不知如何做的,竟将某种气功与一套他自己加以改良后的拳术合而为一,始成强者。每被其击中,所受伤害倍胜于外家拳,而他因为气功的原因,每被一般外家拳法击中所受伤害极小。你可试想,如此彼强此弱的情况下,还怎能获胜?”

“真这么神奇吗?”我微皱眉道,心下对这种神乎其技的功夫实是大大地怀疑。

莫老者微微一笑,道:“你过来,尽全力打我一拳。”

我走近去犹豫道:“不用全力罢?我力量虽然不算太大,恐怕您也……”

“无妨,尽管全力。若连你一拳都扛不住,就算我命到此刻为止,死也瞑目了。”莫老者笑着道,“实际上如果你现在能一拳打死我,正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这老头愈说言语愈奇怪,我一时不知如何与他分说,只好道:“失礼了。”暗暗聚力于右拳,猛地一拳狂挥,正中他胸口。

拳、肌相撞,顿发出闷响。

莫老者纹丝不动,不满道:“就这么点儿力道吗?还是我高估你了?”

在这老到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前,我连被激起好胜心都不行,无奈道:“我实是下不了手。”

旁边莫令柳忽道:“即便镇岳师弟,亦不能如此以硬碰之势伤到家兄分毫。”

莫老者哈哈笑道:“夸大夸大,我哪经得住镇岳那两铁拳折腾?不过如果我全力运气相抗,他确是对我造不成多大伤害。你自问是否能强过他?”

我至今犹记当时和封镇岳比试时,他的下盘之稳和击拳之猛,均非我所能及,心下不由大生怀疑,暗忖难道你的所谓“气功”真有这么厉害?点头道:“好,恕我再失礼了。”捏拳后退半步,第二拳闪电般从右后腰旋转射出,借着腰力和旋力倏忽间命中他瘦胸脯上的干肌肉。

有若回荡谷间的振荡音响起。

今次我确是使了全部力道,只觉一股毫不逊于我击力的反震之力由拳面处传来,忙将右臂后撤轻抖连退两步,这才免去被震伤之虞。抬头看时,莫老者微微皱眉,旋即松展笑道:“确是年轻人,纯凭力气的话,连镇岳也不能比你更强。不过要伤到我,这点蛮力恐怕还不够。”

我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莫老者瘦成一片的干躯若无其事地来回踱了几转,侧头笑问:“看我像有事吗?现在你该明白,气功是否真如我所说般神奇了罢?”

“稍等一下,”不觉间我好胜心起,扬手道,“刚才那一拳我确是用了全部力量,但这并不代表是我的‘全力’,可否让我再试一拳?”

“有区别吗?”莫老者奇怪道。

我肯定地点头:“质的差别!”

“好,机会可以多给一次,不过如果再没作用,你不可再质疑我五十年的成果。”莫老者回复趣态,轻松地道。

我微退半步,凝拳于胸前,虚捏作势。

适才拳头与他肌肉相触时,我确是感觉到拳锋接触到一股不同于肌肉硬度的抗力,就像一层光滑的外罩将他身体保护在内,几乎无懈可击——这当然是错觉,否则莫老者若真能纯凭气功护得自己万无一失,谁还是他对手?我正因明白这一点,才想到破解的方法,那就是“叠加”。

我低喝一声,右拳第三次击出。

拳头击中他的刹那,构成手背和手指的三个硬关节处几在同一刻内完成连续的姿势转换,击在他胸口同一处。

莫令柳霍然起立,几在刹那间跨步越过矮几,变色道:“住手!”我尚未反应过来,右手腕处已被他捏住,接着臂骨被一送一抽,“咯”的一声响,我捧臂跌退。

莫老者早一刻闷哼后跌,似我早前般撞在木墙上。莫令柳疾步近前,急问道:“大兄!怎样?”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这时也逼上前来,将我迫在墙角,目中露出悍色。

冷汗从额间浸下,我暗自心惊。刚才这一刹那莫令柳的身体像弹簧般动作有力而迅速,无论是准确度还是用力的巧妙性都远非我能及,不愧为宗师级的拳术大家。只是眨眼间的时间,我右肘已然脱臼。

我左手轻托右臂,尽量将右膊与身体成一定角度,随即手劲微生,“喀喀”两声从肘处发出。对面两人之一喝道:“坐下来!”两人各伸只手按向我双肩。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五章 半生夙愿

我不知对方深浅,但既能跟在莫令柳这馆主身边,自非庸手,一时不敢乱来,矮身侧移,从左边一人臂下滑出包围圈。尚未立稳,右肩一紧,竟是那人及时反应过来,反手仍抓正我肩膀。

我毫不犹豫地轻抖肩头,从他手间摆脱出来,高叫道:“误会!”

“住手!”莫老者的声音几在同刻发出,三人动作一起止住。

转目看去时,只见莫老者正将莫令柳格开一边,边咳边笑道:“咳……果然是江山新人辈出……咳咳……竟……竟想得出用这种方法将本身力量提升数倍,确不是我能硬扛得住……咳……令柳我赌如果刚才不是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我身上,你定不能……咳……抓他抓……得这么容易!”

莫令柳却无心他语,只皱眉不已:“大兄你所伤不轻,须回馆让小晋看看。”

莫老者眼中只露异色,深呼吸口气,突然一口气道:“有了他还怕你半生夙愿无果吗?”旋即再咳起来,捂胸半坐下去,笑咳道:“人老了就是……就是没用,要是年轻……这点伤哪算回事?”莫令柳沉声道:“您稍作歇息,此后事宜令柳知道如何做了。”再不言语,挥手招回两个随从,令二人将莫老者抬出房去。

我大感歉疚,这时只剩两人独处,更觉惭愧,无措道:“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到会伤得他这么重……”莫令柳竖指打断我语,回到座位上,伸手作邀势。我忙趋前坐正,担心道:“莫老先生不会有事吧?”

莫令柳凝视我半晌,突道:“家兄心愿,只为助令柳完成家父夙愿,亦即击败文氏传人。若你能应允助我,他必心安!”说到这里,首次莫令柳这老者眼中流露出情绪变化。我一时稍有不解,试道:“莫老师能否说清楚一点?”

莫令柳一字一字地道:“我要收你为徒!”

回到宿舍时,我仍有些不能适应之前听到的事情。

原来我误会了景思明,他确是想拉拢应天武馆,却非用什么卑鄙手段,而是探知莫氏家传了几十年的心愿,凑巧最近查过我资料,将我推荐了去。再后发生哥为虎与我的比试事件,莫令柳方令封镇岳出手试我,其后就是今次的约见。

他明言收我为徒之意,唯一的条件就是须在明年四月春时,三拳争霸赛上光明正大地击败神拳传人;而他会用剩下的这段时间全力栽培我,务必尽全力将我的实力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

这是一个几乎令我无法抗拒的“交易”。

首先有欠应天武馆在前,其次有伤莫老者在后,更重要的是成为莫令柳徒弟,且还是被“全力栽培”的那种,潜台词就是非常有可能会继任应天武馆的下任或再下任馆主——尤其他明言历届馆主均是通过比武决胜出来的。试想既然被作为对付神拳传人的种子选手,又岂会没有胜过馆内别人的实力?

能成为应天武馆的馆主,重要性绝对还在成为廖氏快婿之上——若二者合一,更会是令人艳羡的机遇。而且因着两者没有冲突,我相信廖父亦会同意我作莫令柳的徒弟。退一步说,就算不能成为馆主,亦会获得应天武馆与众不同的“友谊”。

记得前次封镇岳曾对我说过,希望我能拜他师父为师,亦即作莫令柳的师弟莫天德的徒弟;现在降了一级,但地位上却并无多大变化,无论成为莫令柳的师弟或徒弟都是由他教授我拳术之道。

可是我却仍请他多给我一点时间作考虑之用。

因为进入应天武馆就意味着要多担一份责任,还可能是整个武馆那么危险的责任。

站在冷风下,我对天苦笑。

作一个普通人,平淡地过完这一生——这原本是我以之作为人生目标的东西,现在却似乎越来越远了,只能成为“曾几何时”这样的感叹时才可想起的东西。

而一切的成因,就是自己。

“高手!”清甜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你干嘛呢?不冷吗?”

我回过神来,却是章晓涟正俏皮地向我奔来。她奔近吐着白汽道:“你上哪儿去了?本来想找你去玩的,都不在,害我等你等了好半天呢!”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却怎也提不起兴致来,叹了口气。

“你有事吗?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她脸上露出惊讶和担心的神色,关切地问,“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不过也算是半个京油子了,可能帮得了你——告诉我好吗?”

这女孩真的是很好的人,问题是我没有接受她感情的资格。心中转过这念头时,我再次微笑道:“到我屋里坐会儿罢,正好没事可以聊聊。”

我打开衣柜,取出行李箱笑道:“前几天没桌子,还有好些东西没地方放。晓涟你帮我参谋一下,看这相框放哪儿好。”她好奇地靠过来,问道:“相框?你家人的吗?啊,好美的女孩儿,她是……噢。”脸色刹时冻住,片刻后才勉强笑着将接自我手中的相框举起,才再问:“她是你什么人?”

我本想装作无意中露出拒绝的意思,但看到她的脸色,登时想起柳落、方妍诸女,再无心情地,只叹了口气,并不言语。

“她是……你女朋友?”章晓涟颤着声问。

我默然点头,低声道:“对不起。”

屋内一时无声。

良久,她才吸了下鼻子,勉强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又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没说过什么,又没发生什……什么。我看放在床头柜上很好,或者枕边也行,这样你就可以时时看到她了……”说着声音渐小,忽然又转大:“对不起,我想起还有点事,先……先走啦。”说着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刹那,脑中忽然闪过数张饮泣的面孔,我心中泛起冲动,伸手拽住她胳膊。

“怎……怎么了?”她并不转过头来,只问道。

我微一用力拉转她来,只见秀颊上的眼眸中已然填满泪水,只差滚落出来。歉意似滔天洪水般涌过心田,我双手握住她纤肩,再次重复道:“对不起!”

剔透的水珠再止不住落势,泄出眼眶。她猛地全力挣扎,迫我不得不松手时扑抱住我,哽咽道:“你……你怎么不……不早说呢?”

涩意升上喉间,我轻声道:“答应我,别一个人去哭,好吗?”

我不后悔这样拒绝她,拒绝一份来得这么快的感情,因为现在不做,将来更痛苦。我不怕痛苦,那是人生进步必经的途径,可是我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女孩再为我经受那样的痛苦,就算不能帮她完全解除,至少也要陪着她一起分担。

章晓涟渐渐止哭,忽然连吸了几下鼻子,用衣袖拭去泪痕,退开几步,勉强笑着说道:“至少让我做你的红颜知己,好吗?”

她走后我独自对着真如临行前送我的相框。框中是她十七岁生日时照的生活照,带着点微笑的玉容上眉目如画,即便章晓涟亦颇为不及。一身素黄色的长裙,构造出完美的身材曲线,直垂得似瀑布般的秀发在耳边分出两绺,更添其美丽。

相片下方写着:“愿天天陪着我最爱的人。”后面还画着一颗心形的笑脸。

我将相框的支架展开,放在床头柜上。

这算是首次在外人面前承认真如是我的恋人,原因则在于我潜意识想迅速结束杂事,将精力集中到应天武馆之事上去。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感觉到人生的转折是如此接近,即便之前因茵茵的事想有所改变时,亦只是空泛居多的思想,而现在则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

答应很简单,但我不得不思考因之而生的结果。

世上没有一件事是免费的,得到巨大成功的背后必定有巨大的代价等着;而目前为止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的代价,那就是舍掉人生的自由,从此陷入名利场和争斗中去。那和义字门或滇帮的争斗或者形式不同,但实质仍是一样,只是从动刀枪改为动拳脚和脑细胞。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六章 不期而遇

究竟是我在怕负担责任,还是纯粹的不想过自己不喜欢的生活,才致不敢轻易答应莫令柳,连我自己亦一时分不清楚。

清冷的天空下,乌云稀疏地分布着。

走到莫令柳所在的宾馆时我脚步微滞,因见到一辆军用吉普驶入地下停车场的背影,却未看清车上是否有我认识的人。默然片刻后,我才启步入内。

自从茵茵的事后,军队的东西总会刺激我往她联想,恶症般一时无法驱逐。

今日答复是昨天离开时的约定,但到服务台查询时竟发现他已然不在。据说今晨退房时走得相当匆忙,似乎是有非常急的事在身上。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莫老者,心情一沉。

莫老者在昨天下午被送走,原本莫令柳答应留在这里听我答复,孰料事变如此。

“请问您是植渝轩先生吗?”接待员忽然似想起什么似地轻声发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取出一张纸条,说是莫老先生临走时托她转给我的。

撕自便笺的纸上字迹粗大严谨,却仍掩不住急切之态。

“兄病危,诸事俟后再议。”

我怔在宾馆大门旁,心情一沉再沉。

定是莫老者昨日被我一拳伤重,所以才会让对乃兄尊敬异常的莫令柳连多等几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就赶了回去。

“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我神经为之一紧,抬目看去。

四道目光同时定在我脸上。

“真是巧啊。”我微笑道,“不久前看到你时我还想会不会有机会见面,想不到天遂人愿。”

对面着了便装的吴敬和封如茵挽在一起,似足热恋中的情侣,不过实际的关系却更进一步,已是新婚的夫妻。

吴敬首先反应过来,惯了冷漠对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点头道:“的确很巧。”

见我的目光落在两人挽手处,茵茵身体稍微一动,随即更靠近三分,“贴”在吴敬身上。她显然像我般未想过会在这里相遇,面上表情略显不自然,并不说话。

我踏前几步,老熟人般笑道:“教官你大婚时我正好生了点小病下不得床,没去祝贺,真不好意思。不过一直在心里祝你们白头偕老,算是聊为小补。”不待他说话,话锋一转,“对了,你们住这儿?”

吴敬摇摇头,淡然道:“来拜访一位长辈,你呢?”我已移身让开路,再次微笑道:“也是找人,不过错过了。不打扰你们了,再见。”两边礼貌地道别后,我才离开。

转过街角,我轻扶着路旁栏杆,一时不动。

当着自己曾经最爱的人面恭贺她幸福,我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本想和她再说两句,以示本人并没有因此而受伤,却死也说不出口。事实上能和吴敬说这么多已经到了我忍耐的极限,再多待半分钟,我很怕会做出什么蠢事。

尤其一想到茵茵看着吴敬的眼神,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过——从别的女孩儿那儿。那种爱恋和敬慕杂合的神色,正是柳落、方妍和真如身上对我屡现的眼神。

双拳猛地握紧,随即松开,我勉强抬步移走。

算了。

心情一时大坏,回到宿舍索性赤膊在露天练拳——从封镇岳和哥为虎处看来的数招,曾是我想藉参透它来击败封镇岳的契机。

虎虎生风的拳招因着并不完整,出手收手间不能连续与和谐。我尽量平衡动作间的圆滑,在需要处添入新的动作,反复试验——这对于出手间向来追求不成定局的我来说,并不算难事,虽然一时不知道新添入的动作是否有实战的效果,但对这刻的我,却是藉之转移坏心情的上好法门。

渐渐地心神完全移到拳路当中去。

封镇岳对我的出拳只有几个简单动作,但却未敝住我的眼睛。以观察为乐事的我在脑海中回想起那天他出手的路数,不难把握住其中的微妙处,进而构造出完整的拳招。

曾听廖父说过封镇岳和哥为虎是老北拳王莫天德最小的两个弟子,亦即关门弟子,却因年老,再无力授艺,故让莫令柳以师兄的身份代授拳术。此时想起哥为虎和封镇岳的拳路,竟然有七成不同,前者重于刚猛进攻而后者以下盘沉稳和防守为主要手段,可知莫令柳绝非仅限于一两套套路的普通拳者,更是能灵活变通的宗师,难怪能赢得这么高的声誉。

若现在与他交手,我有十足的把握会输。即便是对着莫老者,若不是说好由他硬扛我一拳,我亦不可能伤到他——尤其是对他所怀的“气功”,我完全没有第二种击破的方法。即便是那一种,出拳手的我亦处于身体其他部分完全开放的状态,当时如果莫令柳是想一拳打死我而非迫开我,容易到如捏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稍微转静的心情再次大坏起来。

若莫老者因为我的失误出现什么事故,那定会成为我终生的痛苦回忆。对这谈吐风趣的老者,我怀有很高的好感,亦因他对应天武馆的印象由恶劣转良好,实是万分不愿他有事。

我喘着粗气停下来,从身体各部分浸出的汗水很快被冷风吹得冰冷。

“你没事吧?”远远的叫声从女子宿舍处传来,我抬头看去,章晓涟正立在门口望来。

移时身在宿舍内。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样子好吓人,好像刚吞了一百颗鸡蛋似的。”她的脸形看得出地憔悴,自是因昨天我的拒绝。对此我只有诈作未看到,笑道:“那该很可怜才对,因为吞了一百颗鸡蛋对我来说吞了一百斤毒药没有区别。”这时已在宿舍的公共浴室冲了澡换了衣服,身心都舒服了些。

她却未笑出来,完全不同于以前我每说一句就会笑到岔气的境界。她犹豫了片刻,忽然道:“如果你有事,和我说说好吗?或者会有所帮助,至少我是一个非常好的听众。”我无奈道:“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其实是有一点事,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章晓涟坐在床边垂着头,低声道:“你在说谎。”

我一时语塞。并非是找不到话说,而是被她一语中的。

“你如果愿意把我当作一个‘朋友’来看待,希望你听听我的建议。”她慢慢说着,“别对自己不好,别骗自己。不要空想,空想只会让自己烦恼,要去做!”

今次真的是无语了,因这本来是我惯常教育别人的话,现在却被她拿来用,不知该说是自讽或不幸。

不过心中同时有一点感动。她是真关心我的,否则不会用这么不留情面的态度和我说话。

我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道:“谢谢。”

她受惊般看来。

确是如此。什么事情都不能只是空想,那会增加烦恼,而不是解决问题。

章晓涟走后我立刻给张仲言打了电话,要请事假。后者明显地吃了一惊,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钟,才不悦道:“上班没满一个月就请假,你还是头一个!”我反击道:“我不是已经通过张经理的考核成为正式职员了吗?那么就该有正式职员的待遇,每年的事假病假都该享有。总之我已经向您申请过,详细的表格我会请章小姐明早给您带去,三天后我会回来的。”

张仲言在那头微怒道:“我还没批准!”

我笑道:“我没听到这句话。”挂上电话。

若不亲自去看看莫老者的情况,我怎都不会心安。正好也可以藉这机会将莫令柳要求的事作一个回复,拖欠事情不做绝对是我人生的大忌。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七章 二次交手

累得九死一生时,才从火车站挤出一条生路。节后火车的第二波搭乘高峰期,不幸被我遇到,出站时浑身的臭汗被风吹干,顿令不怕冷如我亦不得不连续哆嗦数十秒。

我招了辆出租车,本想应天武馆既然如此厉害,该是人尽皆知的地方才对。孰料向司机说出时,他竟一脸茫然,迫我只好拿出久前从魏芸倩处问来记下的地址,暗庆幸好初会哥为虎时我因着一时兴趣作了预备,否则今次就糟了。

时已近午,日头映在天空上却毫无暖意,光芒清冷如月。

“嘎!”

出租车停靠路边,司机转头向我道:“应该是这里了,不过这里却没有什么馆子。”他却没记住我之前说的名称。我探头外看,行人有限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出租车停处侧边是一个由外面看不出多大的院子,大门宽可容两辆车并行通过,铁门紧闭。

我付钱下车,抬头看那院门上的牌子,干巴巴地只有一块“北拳武术研究协会”木牌,稍与寻常机关不同处是牌身未被漆成白色,以暗棕为底,很有几分古典味道。

我不禁再次四顾。

这处确是冷清,周围行人无不脚步匆匆,几乎没人注意到我。地面上有几张迟到的落叶,孤独地躺着,不时被风吹移几步。

北拳武术研究协会是曾在莫老者处听过的名词,而应天武馆馆主正是其会长。难道这里就是应天武馆?但为何什么都没标识?如果真是个普通的协会所在,那却又不该关上门。

我静立片刻,走到门侧想摁响门铃,却愕在当场。

竟然连门铃也没有。一条拉线垂在门侧上方,再上连着一个铃子,我看了片刻,伸手在那拉线上微一用劲,“叮当当”的声音顿时发出来。

“谁?!”有人带着怒声在门内出现,瞪着我道,“你是谁?怎么随便拉人家门铃?!”

我完全不知何处得罪了他,只好陪笑道:“您好,我想找个人,想向您打听一下。”

那人应未超过三十岁,面貌年轻俊朗,步履有力,该当是习过武术者。不过他的修养显然未随着习武提升,冷冰冰地道:“找谁?”我微笑道:“莫令柳老先生。”那人不耐烦道:“没有!”转身就走。

我却未感沮丧,淡淡道:“我是莫老师请来的人,麻烦你告诉他一声,他的门卫太过无礼,所以恕我不能答应他的请求。神拳的事情,请他另请高明罢。”

那人微震止步回望时,我转身便行。

不出所料,开门声急起,接着急切的脚步声追来。那人冲到我面前,脸上已然换了柔和的表情,歉然道:“请您留步。对不起,刚才是我没礼貌,请不要见怪。”

我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说到察颜观色,正是我拿手的本事。刚才他听到莫令柳三字时虽然表情未变,眼神却大异,显然我未找错地方,因此才有后面“请求”一段话,迫他改变态度。既然是莫令柳下的人,大概会知道一些关于三拳的事,是以“神拳”二字出口,让他知道我不是一般人。

不过话中微有不敬,希望莫令柳不会小气到因此见怪。

那人侧身伸手作邀势:“请到里面稍候,我帮你通传一下。”

这人说话时古今夹杂,让我心下更是笃定,因莫令柳本身便是说“古语”的人,而见过的诸多应天武馆中人均无不多多少少带些此类言语,显是风格使然。

我一时不动,却道:“进去可以,但你要答我一事。”那人露出讶色,惕道:“我可以不回答。”我微笑道:“很简单,为什么我刚才问到莫老师,你会否认?”那人却讶色倍增:“你不知道吗?不过我无权回答,须向长者求教。”

我原也只是稍作试探,原不期望这人会答,遂道:“好罢。”

门内的空间远超出我想像地大,被非常规则地划分成数个区域,包括几个小院。沿着正中的石板路前行时,两旁枯黄的木草和小池假山均令我有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连半句粗言俗语或见不得人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觉这种地方需要用“高雅”两字对待。

行不几步,右首一道路侧延出去,我目光扫去时,顿时一愕。

那边显然是供客人停车之用,此时一辆军用吉普正静静地摆在那处。

身边的年轻人道:“那是另外几位客人的车。”我回过神来,向他抱以歉然一笑,随他继续前行。

若没有看错,这该是第三次看到这辆车。第一次是在北京大街上,第二次是昨天还身在北京、去找莫令柳时。

原来他们要拜访的和我的目的是同一个人,只不知是私谊还是公事。

远近的建筑风格均大异现代,大部分我只在电视中看过,该属于民国时代的样式。剩下的则带着西欧式建筑风格,但从外观来看该有些年头了,因均显得比较陈旧。

过去遇到的老者中,最老的莫过于唐万令,他也有些复古,但所住阁楼仍比眼前这些要“现代化”一点;至于陆祥瑞,则除了他工作室和工作服外没有一处不是现代式的,廖家的“古化”则在生活方式。莫氏这地方却有点不同,似主人是纯粹的古典主义者。

那年轻人并没有领我到主宅客厅,只将我引到一处面积不大的小院中,请我稍待,便退了出去。

我想起或者会再和茵茵见面,百感起伏。自从冲动中清醒过来后,我一直认定她那么冷淡地对我只是要我断绝念头。她绝不是薄情寡义的人——这是我的看法,亦是不会更改的观念。

而之所以要我断绝念头的原因,不外两个。一是她自认为毁了容,因此万念俱灰;二是她真的移情别恋,但难以舍弃旧情,才出此下策。潜意识一直在认为是第一个原因,但现在看来,应是第二个原因,关键就出在她受伤的那段时间。

虽然只是随意到好像很没焦点的一眼,我自知终身不会忘记昨天她挽着吴敬时那眼神。

绝非可以假装出来的爱和仰慕。

我究竟该怎样面对她?

重重的推门声起,人声同时传入来:“是你伤了大师兄吗?!”

我应声看去,脱口而出:“封老师!”

一脸冷表情的封镇岳以同样冷的声音喝道:“回答我!”骨头拧动的声音同时发出,却是捏紧双拳所致。我从他眼中只看到怒火,下意识便想道:“我不是有意的。”但随即自知理亏,咬牙道:“是。”

封镇岳瞪我半晌,慢慢侧身,垂目视地,冷冷道:“出去!”

我未料到一来就是这种结局,心中升起不妥的感觉。难道莫老者因此……否则一向冷静到我亦自愧不如的他怎会现出如此冲动之态?

“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你好自为之!”对立院中,封镇岳一字一字地从齿间吐出这几字。

我稍退半步,既想探问莫老者究竟如何,又喉间哽涩难以出声,默默脱下外套扔到一旁。

冷空气顿时将身体冻出一层鸡皮疙瘩。

封镇岳双腿丁字形分,双目似钉子般钉在我眼中,突地大喝一声,直有碗大的拳头直挥而来。我甚至听到拳头破风带出的声音,不假思索想侧步移开,但随即心念灭去,脚步未动。

拳头狂击在右肩处,巨大的力量侵体时,我旋转着跌出去,直撞到院墙上,委顿垂头。

“还手!”封镇岳厉声喝道,“莫以为不还手我就会留情!”

我苦笑着摇头,用力一挺站直身躯,右肩处传来锥心的疼痛。幸好他未打在我受过枪伤的左肩,否则定不是“痛”这么简单。

“不用手下留情,错是我铸下的,就该由我来偿还。”我涩声道,“一命偿一命,我心甘情愿。”

封镇岳明显地一怔,随即冷笑道:“你以为就凭你就能夺走大师兄的命吗?哼!痴人说梦!”

这一句却无异于旱中甘霖,我大诧抬头:“莫老先生他没有……那你为何这么生气?”封镇岳森然道:“敢冒犯大师兄者均如割我心肺,封镇岳绝不轻饶!”末字刚落,健步大迈,眨眼间已至身前,左手疾探抓我喉间。

我知莫老者并未真的出事,心内大喜,哪还会任他宰割?之前的心灰亦未想过他会要我性命,只以为他是要在我身上发泄一番拳脚,此时看他动作,立知这神情大异常时的壮汉是立心要取我性命。若之前早知这一点,我自不会乖乖挨他一拳,此时更不能束手待毙,矮身从他掌下滑过。眼见将脱出他大手范围,封镇岳忽然脚尖轻旋,左手瞬时改向抓我后背。

我从未见过身体壮到他这种程度的人还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技巧性动作,始觉有异已被抓住衣服,不及闪躲,只得再次矮身原地一旋,借力趁他抓力尚未落实时脱出,同时后右掌下拍,硬格住暗踢来的一脚,身体毫不停留,借力倒跃出两米之外。

尚未站稳,庞躯如影随形般贴至,隔着米许之距便巨拳直挥,破风声再次响起。

我连看亦不须看就知若是硬挡这一拳绝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但若再退必招致他更凌厉的攻势,遂立定不动,左手前抓,在触及他拳锋时立即后引,向外一带,整个人却反向扑去,直入他怀里。

这一着是要令他不能发挥远距攻击时的力量,亦是右肩剧痛尚未消去不得已下的招数,否则此时便是以右肘顶出而非以身体撞去。

刚一撞及他胸膛,蓦地感觉不妥,只来得及侧臀相迎时,剧痛从右臀处传来。同时他右拳从我左手抽回,上半身反旋而动,右肘已顶在我右肩处。

整个动作不过秒许间完成,大脑尚未有所反应,我左手几在同时回收掌心向外地插入肘、肩间,全力一推。但今次我身体大半悬空,力道上首先输了大截,顿时被他一肘连手顶正肩上,踉跄跌退。

心中同时终于明白莫老者曾说过的封镇岳所学夹杂着少许“南拳的技巧”,正是要弥补他身体壮实动作不够灵活的缺陷。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八章 命运已定

若以灵活性而论,封镇岳确因身体过于强壮而在此方面有所欠缺。但莫令柳在授他艺时显然已考虑到这一点,于拳术中夹以一些非常简单、但却能直接而有效地弥补这不足的手段。

连过几招,封镇岳因着腿长步宽能在速度上赶上我,而每当我以灵巧动作躲避时他会使出一招简单的动作迫我失措;但那些动作却与他的拳术风格迥异,这让两者间出现非常大的反差,才会给我留出能及时防御的空隙——当然所谓的“非常大”,是指行家而言,若是在普通人眼中,根本没有反差存在。

在我眼中,那就像一个大汉正猛挥锄头的时候瞬时改为拈针绣花,明显到只要稍一注意即可发觉。

然而上次交手时我竟未发现。究是什么原因?

力尚未复,封镇岳已再次大步逼近,我猛一咬牙,在他扬拳的同时报以同样的直拳,却是以仍未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的右拳而为。

两拳几在起的同时就贴近至相距不及毫厘。

我陡然振臂,右手微偏数厘米,两拳在他讶异的眼神中错过。下刻我已横臂揽住他宽胸,脚下同时绊往他下盘。

砰然闷响,腿腿相触,封镇岳沉哼一声,下盘如生根般不动。

我目露讶色,一时微愕。对手冷喝道:“忘了前次的教训了吗?!”一手摁住我肩头,反绊而出。

就在这刹那,我突然双手一齐抱住他熊腰,右腿倏然抬起避过他绊来之腿。

封镇岳终露出单腿支撑的破绽。

我全力施出,右腿回落地上,第二次绊出。今次我是以全身之力斗他单腿,我绝不信他能以一只脚就斗过我全身之力。

下盘之稳乃是他最大的优势之一,我怎会忘记?正是要利用他这优势诈他大意,果然一击成功。

孰料眼见将绊得中,他竟以灵活得惊人的动作单手按于我肩上,整个人借力跃起半尺避过我的绊腿,随着我双手横摔之力移至我身体另侧。卞刻喝声在耳旁响起:“雕虫小技!”我一绊之下因着用了全身之力,顿失平衡,双手轻易被挣开时左肩被巨大至无可抗拒的力量撞中,身体腾云驾雾般横飞出去。将落地面地,我右手猛地撑地消去摔势,半蹲落地。

封镇岳今次并未追击,卓立原处漠然道:“若以为我只是力气稍大一点、下盘稍稳一点,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一记推波助澜只是小试,后面还有奉上之术。”

我以右手撑地,左手软绵绵地垂下,汗如雨下,气息喘至不休,目光警惕地盯在他身上。

刚才他突然做出的灵活动作确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完全不同于之前看出的刚猛与灵巧连接处的生疏。

好似他脱胎换骨般,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融合为一。

为何会如此?我敢肯定之前确是看出他转换不同风格的拳术时有生疏之处。难道只是诱敌?

亦正因此,我才在大意不防下被他以肩撞正。左肩上的枪伤虽然痊愈,但本来仍有少许手脚残留,今次再被猛击,顿令我左手暂时失去知觉,如果不是我反应亦算敏捷,及时侧闪了一下,恐怕连肩骨都会碎掉。

全力出手的封镇岳,果然非是一般狠角色。健全时我已全无胜他把握,何况只剩只手?

想到这处,我慢慢站起身来。封镇岳表情仍是那么冷漠,眼中却异色更盛,几步跨近,仍是用他简洁到似只靠力量取胜的拳头轰来。我侧向一歪,避过拳头的同时一个侧空翻,再避过他连环弹踢至的一脚,右手在墙上一撑,借力迅速弹飞出两三米,已落到院门处的门廊下。

脑后风声大起,显是这铁汉拳头追近。

我向右侧闪跃,右手已然抓住门框,借腰力一翻,身体已上翻到门廊之上。封镇岳怒吼着跳起抓来时,我连向侧滚避开,再趁他落下时迅速站起,毫不顾忌墙头狭窄地大步奔出。在家时攀的山丘比这危险和陡峭多了,在墙上奔跑对我来说和平地上没区别。

封镇岳真如山岳般的雄躯并未追来,缓步移至院中心,冷目看着我迅速移动。

我强压下心中狂喜,稳稳踏到屋顶,俯首而瞰。

若是在地上我确非他对手,但说到灵活,即管他有了之前那远出我意料之外的表现,我仍认为他不可能在这方面胜过我,原因就是他的身体。强壮固然是好,但过度的强壮就会有环境限制,体重首先不允许他爬到这高近三米的墙上,遑论似我般立到屋顶。

脚下的瓦片有些松动的迹象,但已足够支撑凝劲不动的我。

“打不过就像个女人般逃,你还是男人吗?”

我神魂均为之一震,因这句并非来自院中的封镇岳,竟是发自身后。

且是我曾听过的声音。

“下去!”娇叱声随着疾风瞬间至我后颈。

自然而然顺势前伏躲避时,瓦碎声传入耳中,我脚下一空,心叫不妙,单脚在屋檐上弹踩而下,天地顿时在眼中迅速颠倒来回。

身体有如风车般弹到空中,凌空翻滚。

高达四米以上的落差,若落实地上,至少亦是手断脚折的结局;倘若着地的是头部或近头处,性命亦堪忧。

忽然之间,我陷入生死关头。

惊呼声在远处响起,像针般刺入我心脏,天地似亦为这刻静止。

茵茵!

我陡地收缩四肢,陀轮般落下近地不及两米时腰力急发,因动作的扭曲而致的骨骼脆响声出时旋转之势顿止,以四肢向下之势着落。“砰!”肉体与硬地相撞击的声音过去时,我右侧前贴地翻滚而出,连滚三次方完全消去坠力,半伏于地不动。

手脚都有抽搐的感觉,却非是因外界之力。心内有一股不知是喜是惆的感觉生出。

她终不是真的绝情,否则不会为我的生死发出那么真心的惊呼。

但我同时亦知道,她是因第二种原因才会那样对我。

封如茵,茵茵,是真的爱上别人了!

茵茵急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却刹止在那处,纤手紧抓住门框,犹豫半晌,终于问出声:“你……你没事吧?”因毁容带来的后遗症导致的沙哑声音中带出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慢慢站起身,微笑着拭去眼角泪光,柔声道:“我很好。”目光中的她短发齐肩而止,着了一身绒装,更添出过去没有的典雅之气。看到她手上多的一枚戒指,我唇角露出涩然笑意。

真的爱上别人,就意味着她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纤巧的身影如落燕般从空中跃下,漂亮的旋身后轻巧着地,现出莫剑舞英气胜过妩媚的容颜。此时她惊怒交加地看着我,怒道:“你还没死吗?很好!”反身一记旋踢照面而至,脚至半途,斜地里猛一人挥臂一格,立时将那腿如何来的就如何迫了回去。莫剑舞不假思索地单足在地上一踩借力,被迫回的腿还未落地便再次踹出,立显过人“脚段”。

那人却退了开来,恰到好处的闪避在她脚尖可及范围之外,随意伸手一抓,将莫剑舞纤足抓在手上。后者旋势顿消,稳如深嵌地内的木桩般保持着单腿上踹的姿势怒道:“你想做什么?!”

封镇岳淡淡的声音传来:“剑舞不得无礼,小吴是客人。”

莫剑舞不忿地瞪了捉住她脚的吴敬一眼,低声道:“是。”收脚退开,站到封镇岳之后,目光再次锁到我身上。

我向如枪般站得笔直的吴敬道:“多谢。”后者看来,并无表情:“你受伤了。”院门处的茵茵闻声微震。我想微笑相应,却变为惨然一笑:“小伤而已,有劳挂心。”心中却苦笑,落地时因左臂还没恢复,未能将坠力完全消尽,自是受伤难免。不过这种时刻,我却全无谈伤的心情——身体的伤痛,怎比得上心灵上的创击?

茵茵这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犯错般垂下头不说话。吴敬向封镇岳点头道:“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错事?能不能看请封老师看在我的份上留点余地?”封镇岳岩石般的面容无动于衷:“小吴你还不知道大师兄是怎么受伤的,自不能体会我的心情!”

吴敬明显地一怔,不能置信地看向我,随即转回头去摇头:“不可能!他绝对没有伤害莫大老师的本事!”封镇岳闭口不言,表示此事没有争论的价值。

我抬目上望,慢慢道:“该我的事,我自己来负责。”眼睛余光却感觉到低垂着头的茵茵身体震动。

吴敬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微现不同寻常,似若无意般道:“刚才从莫大老师处出来时,听说他是被人失手所伤。”这一句明显是要帮我,但不待封镇岳说话,我晒然出口:“失手与否均不要紧,我向来看重结果!”

不错,结果才是我所看重。亦正因这原因,茵茵的离开才会让我如此失常。

茵茵今次再看不出反应,因垂下的头发连她大半边脸都遮住。

我突然意气风发,将正渐渐恢复知觉的左臂以曾学自家乡镇上中医的按摩法来回揉弄十来次,哈哈笑道:“刚才不甚过瘾,晚辈再向封老师请教!”从吴敬身边越过,直站到封镇岳身前三步处,四肢猛地向外尽力一展,骨骼间的爆响顿时不觉于耳,整个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和需要发泄。

心情虽然痛苦,却非常轻松,再不似以往般将诸多疑问压在心田之上,那像一个时代结束般的标志让我只想痛快打一架。那是对已定命运无能为力的疾呼——或者就此之后,我才能抛开一切,重新完整地投入新生活。

封镇岳巨目爆出亮光,沉喝道:“剑舞!放手而为,不需要任何顾忌!莫忘了平时你大师伯是如何待你的!”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零九章 剑拳之舞

莫剑舞的身手之前在屋顶已惊鸿掠影般显过,确是很强,但我却只笑道:“只她一个人吗?封老师不如一起来,三人共行比较畅快一点!”封镇岳冷冷道:“没有必要!”

这句话顿时充分显示出他对徒弟的信心,不过如果莫剑舞确如前次他所说般厉害的话,我要胜过的机会也确是近乎零。

年轻到比我尚小的莫剑舞应声踏前,紧身打扮将她健美的身材凸显无遗。她双臂平抬作出防御的预备动作,眼睛牢牢摄住我,叱道:“动手!”

我将四肢保持在伸展的状态,不断由内在极小的范围内移动骨骼,错位时的响声屡发不止,声势煞是惊人。这些小动作是在平时锻炼身体时悟来的经验,骨骼间进行反复的小移位,可以大大减轻身体对伤害的负担,将影响降至最低,同时亦可令身体更加灵活柔韧。待体内疼痛不适渐渐消止时,我才缓缓收回手,微笑道:“真没礼貌,这就是世家所出吗?”

莫剑舞颊上微红,却强撑道:“对你这种人,拳脚才最有用!”身体忽然一晃,转眼间竟已移近至半臂可及处,左手捏拳直击,右手已然做出接应的准备,端的快到极致。相较之下,封镇岳最灵活的动作亦显得缓慢稳重无比了。

我生出可一拳将她轻飘飘的身体击飞的错觉,但理智自知那绝不可能,身体左右连闪时对方一脚不知何时绊出,眼见将中我脚胫时,我蓦地跳起米许,当头一记高压,却“扑”地压在空地上。看来轻松躲过我第一记反击的莫剑舞不屑道:“和我比灵活吗?!”猱身再至,双手叠翻,乱影般在我眼前荡飞。

原本眼力就不甚好的我唯有退避的份儿,乱影中忽然两记粉拳穿出,我左右手分格时却格了个空,身前语声轻讽:“脚下!”果然左胫一痛,已然被绊个正着,身体向侧摔倒。

就在这时,我笑出声来:“多谢提醒了!”纯凭腰力凌空扭身,另一只脚闪电般点出,恰中正起身的莫剑舞右肩。后者微退半步时,我双手抢在身体着地前向下一撑,前翻稳稳落地,毫无狼狈之态。

心神达至另一个绝对清明的境界,身体周围小范围内的动静巨细无遗地揽入感官中。不只是眼耳,我甚至感到有第三处感官在帮我体验世界,那就是身体本能。

什么叫本能?本能就是用最直接和有效的方法,在最大程度内达到要求的效果。正如点中莫剑舞的一脚,正是身体在受到外来攻击时自己做出的直接反击。

正如封镇岳所说,真正的高手可以看穿本能反应的所有动作,进而做出克制的行为。但我一直以来却只领悟到本能动作的有效和直接,或者对着真正的高手会失效,但对于普通武者来说,那绝对是非常有效的攻击和防御手段。

我绝不相信莫剑舞有所谓“真正的高手”的眼力和判断力,虽然她表现出来的身手非常不错。

在场懂行者均露为之动容,显然未料到我能在败中求出反击的空隙。我两脚分立,左手前伸作防御状:“再来!”莫剑舞细眉一竖,若点水般双足连动,瞬间近至眼前,突地弹跳而起,右腿凌空横扫,在我后退闪避时落地,却毫不停留地换右脚为支点,左腿连环扫出。我默数呼吸,恰在她左腿扫过的刹那蓦地改势前冲,大喝道:“北拳门下,哪有只用下半身的?!”语声甫出我即觉出语病,却毫无收回的悔意,全不避嫌地挺肩猛撞她后臀。

莫剑舞大怒叫道:“无耻!”奇迹般地穿手向后抓住我肩膊,借力翻身时,已闪电般一肘顶在我胸口上。我正想顶飞她,无奈被抢先击中,不由自主地后退出去。

少女漂亮地连续两次侧翻,稳稳立定,剑眉竖挑,双颊却染上红晕。

我哈哈笑道:“偶尔开点荤玩笑,何必介怀?!”心中却暗自懔然。之前那一击本以为必能成功,孰料竟仍被她抢先一步,对方毫无所损,我反而中了招。幸好她力道有限,且是在匆忙之下,不能伤到我。

封镇岳的声音在旁冷哼:“功夫可不是嘴上逞出来的!剑舞,让他见识一下剑拳之舞!”

莫剑舞应声作势,突然前扑,飞燕般落在我身前不及米半处,右拳轻捷地直击。我陡闻封镇岳的声音,心下暗觉不妥,但未见过什么“剑拳之舞”,只好先以防势静观,仰头后避。少女粉拳恰势尽于我鼻前不及寸许处,我正待防她下一式攻击,鼻前忽然劲风疾生。

下刻眼前一黑,却是鼻梁被什么一击而中,酸意迫得眼泪都滚至眼眶,摇摇欲坠。我心叫不妙,全力后退。

想不到她竟会在拳势尽的刹那弹指,正弹正我脆弱的鼻部。

“砰!”身体撞正院墙,眼前迅速恢复光明。数步之外,莫剑舞双手分举对角,纤臂缓缓移动,身体随之而动,脚尖虚点于地。

心中忽生错觉。好像她忽然由实物化为虚无,变至没有丝毫重量,随时可以向任意角度包括天空飞去。继而心下悸然,为何心志坚毅如我,会生出这样的幻觉?

莫剑舞右手骈指如剑,左拳后引,双目鹰攫般紧锁在我脸上。

我从未从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体验到过这种有若实质、予人紧张的目光,深深吸入一口冷空气,感觉冷意由喉入肺,渐化为暖时,重步踏前,虎吼一声连连挥拳,忽然眼内一花,左肋下痛意骤生。条件反射般压肘反击时,莫剑舞以灵活到超出常人想像的动作倏移至我右侧。

我直觉地逆向撇头,但已迟了半分,右边太阳穴被她拳尖扫中。

“人生上有数十处要害,不需要大力气就可损伤,若以为剑舞因力弱而亚于人,你必输无疑!”封镇岳冷讽般的声音似天外之声般传来。我捧头踉跌跌退,还未来得及防御,右腰及膝弯均是剧痛生出,稍差半秒钟心窝处被什么一点击正。

今次是出自内心的痛入心脾,我刚感觉她指尖触及那处,随即有如肉破般的错觉就浸透整个大脑痛觉感应区,闷吼一声强压痛楚,身形连晃数下做出欲向右闪的假动作,却向左侧贴地滚出去。刚一豹子般从地上弹起,双眼之前一只纤纤细手恰到好处地均骈指点至,目标正是我喉间。

滔天骇意从心底发出。

她为何能这么快?且对时机的把握精确到这种地步?!恰抓住我双脚还稍稍离地,不能使力避开的刹那?!只要再多十分之一秒,我便可凭借大地及时闪避,然而此时却只能引颈受攻,连回手护住的时间都没有。

数念一起转过,我猛一咬牙,双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探出。

指尖转眼间已点中我喉,却嘎然滞停,未能使出力来。

莫剑舞满脸通红又不能置信地低头看着我撑在她胸部上的双手,一时似未能反应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呲出声来:“你……做……什么!”我脑袋里仍残留在上一个念头的计算中,这时感觉到她手指没有再进逼一步毁我喉结,大喜道:“成功!”

下刻回过神来,我发觉自己点中的部位分在她心脏两旁至高点,有幺指大小、颗粒状的物体存在时,时间恍若凝固。

莫剑舞仍触在我喉上的手指羊癫疯般剧颤起来。我反应过来,脸皮亦是烧透,第一反应却是转头去看茵茵,张口道:“我不是……”目中连茵茵带吴敬表情都是说不出的古怪和惊讶,似不能相信眼内所见。

“我要杀了你!”尖锐到失去正常音调的女声陡然发出,我顿失再说话的念头,浑身细胞均感到一寒,刚想到“她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了”时,指颠一空,人影消失。

我骇然张口,以为眼生错觉时莫剑舞不知怎的已出现在我双臂之内,以近不及尺的距离猛抓住我喉咙,便要使力捏下。我有十足把握她虽然力道比不上像封镇岳和我这种力量型的男人,但要捏碎个把咙结是没问题的,情急下双手闪电回收,分握住她手臂上下节。

“不要!”“剑舞!”茵茵和封镇岳的失声从旁传来,眼角余光甚至感觉到吴敬毫不犹豫地冲前想阻止莫剑舞的失常,但显然即管他有莫剑舞的速度仍来不及,何况他并不擅长这方面。

力量从细手上传来,我顿时头颅后仰上挺,气为之滞。

“你去——死吧!”莫剑舞咬牙如断铁般,带出滔天恨意。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章 我命由我

我眼睛下翻,射出凌厉光芒,却微笑道:“得……罪!”双手猛然使力,手中细臂如所料般脆弱地“喀嚓”几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莫剑舞惨叫着手臂以极其异常的形状反转垂下,无力跌倒。

一时胜败之势立转,鲜血迅速染透她黑衫。

这时才奔近的吴敬止步我身边,皱眉道:“你做了什么?”

我并不回答,俯视地上再无威胁的女孩,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任自己的生命操控在别人手上吗?!”

封镇岳大步踏近,连之前最愤怒时亦能保持冷静的面容都现出惊怒交加之色,咆哮道:“你做了什么!”吼声连着冷风逸向四外,能听到少许回声,可知他已然怒到极致。

我卓立不动,淡淡道:“只是扭断了她手臂罢了,但非只是关节脱掉而已。”

而是扭断。

封镇岳亦是武学行家,一听即明,冲前揪住我前襟:“你下狠手!”我漠不为动地道:“若我不下狠手,现在躺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了一口的就是我——她至少还活得好好的。”

封镇岳一怔松手,转头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却已强忍着不叫的莫剑舞,神态陡然恢复冷静,似威胁般淡然吐出几字:“若她这只手从此废了,我会亲自取你性命!”探臂抱小鸡般将莫剑舞抱入怀,大步走向院外。

冷风吹过,整个身体上的冷汗都为之一冻,我浑身被冷得微颤。

实是很想冲他非常酷地说一句“既然如此,不如趁封老师还没取我性命之前先让晚辈试试手,看是否能逃脱您贵爪”之类的话,奈何后劲上来,我感到发自心底的后怕。

之前若慢半秒,世上再无植渝轩这人;而我之能成功,则是因莫剑舞的失常。

骤发的怒意让她动作和速度都以倍数增长,但同时也淹没了她的理智。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抓得住她的手臂,因她有足够的时间在我动作前闪避十次,清醒时的莫剑舞该不会犯这种错误,以为自己掌握了别人的生死,却未想过自己的破绽因此生出。刚才那种速度,该是她潜力的极限,亦是我现时在这方面远不能及的。但若说到力量,我敢说她连我的一半都及不上,那亦是我致胜的关键之一。

“你闯下大祸了。”吴敬侧目看我,声音并未因这些事有所异样。

我看看自己手掌,苦笑道:“我不是故意的。”旋即转颜平静道:“但若再来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想要我性命的人,都会有相应的代价付出!”

心内很想向茵茵解释导致莫剑舞失常的那“禄山狼爪之摸”实是并非有意,但一想到就算说出来她大概也不会相信,何况再无向她解释任何事情的必要,我唯有三缄己口,皱眉道:“这事我会向莫老师请罪,你们不用管。”

吴敬冷冷道:“我也很想不管,但有人会因此生我的气。”转头向茵茵道:“茵,你先走,立刻回南边,稍后我会和他一起离开。”茵茵走前几步,眼中尽是担忧之色,想说什么。我分不清她究竟是担心我还是吴敬,又或兼而有之,笑道:“累赘!你呆在这儿只会妨碍男人办事!”这正是吴敬的本意,因茵茵虽然最近两年受过些训练,身手或者还算敏捷,但怎也不能跟长期练武如应天武馆的人比,如果稍后解释不通,动起手来她只有添麻烦的机会——却是添我们自己麻烦。不如趁应天武馆的人还未发觉异常,让她先行离开。

尤其我连伤姓莫的人,前次还可说失手,今次却是有意而为,虽有向莫令柳道歉的意思,但后果难测——我岂能任由他们宰割?吴敬正因看出这一点,才主动留下来助我。当然我相信他是为了茵茵,由此可知后者心中仍是有我的存在。

我心中暗叹。

真有“既生轩,何生敬”之慨。

两人任一个未出生或未出现,都不会让茵茵这么矛盾。

茵茵停步稍滞,这才咬唇回转,正要奔出院子,苍劲的老声由门处传来:“谁都不用走。”同时一个长瘦的身影出现院门处。

我低声道:“教官,可否给小弟一个面子,别乱插手。”吴敬嘴唇似未有所动,却已低声回应:“我先送茵茵出去,稍后回来。若你连这点时间都撑不过就挂掉,莫怪我不会掉半滴眼泪,还要咒你不得超生,因你害茵茵伤心。”我心中一暖,明白他已经决定帮我再不更改,才抬目看那老人,顿时讶然高声探问:“您是……老北拳王?”

前次在照片中看过莫天德的样子,身材高瘦,四肢都要长过常人等高者。眼前的老人虽然发须都白到彻底,面皮比莫老者还皱,年纪至少在八十以上,但仍算身体健康,连背都未驼,半尺长的胡须颇为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态,形貌还有五分与照片上相似,顿令我有此一问。

老人温和一笑:“想不到尚有如此年轻的后辈还认得老朽……”话音未落,莫令柳的声音在院外传来:“爹!”

我立知所猜无错,眼前之人正是当年享誉中华的北拳王莫天德。

十足古时私宦家客厅般古色古香的大屋子内,众人分宾主而坐。

莫天德和莫令柳分坐主位左右,后者虚坐半股,以示对乃父的尊敬。我和吴敬分坐左右主宾位,茵茵贴着他下首。

“此事罪在犬子,请勿自责。”莫天德在场的场合,似乎仍是他说了算,年龄差他二十余岁、却仍高达七十的莫令柳缄口不言,“若不是试探之心,令镇岳出手诈试,又怎会有此一劫?”吁然微叹,旋道:“但神拳事大,请看在老朽几分老面子上,不要见怪。”

我几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那番拼死之搏,莫说后来莫剑舞,就算是开初封镇岳的出手,亦是招招力求致我于死地之势,竟然是装出来的!

吴敬已然恭声道:“莫爷爷既然这么说了,吴敬自要从命。”数人一起转目看我,我尴尬道:“现在我浑身都痛,如果能让我休息几天恢复一下,什么条件我说不定都会答应。”其实却是心中仍有些对他说法半信半疑,不想就此轻易接话,转移话题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说明。之前冒犯莫小姐绝不是有意,那只是为自保而反射的行为。”

在场众人均有或多或少的古怪神色,莫天德悠然道:“我虽老得很了,却还未糊涂,此事自然明白……”我打个“恕罪”的手势,打断道:“但我猜大家可能均错想了我那么做的原意,您可否让我再稍作解释?”“错想”指我手触莫剑舞胸部那节,因大多数人都会在涉及男女性别差异时想到歪处去,但实际上在生命悬于一线的关头,我怎还有隙想到占便宜或吃豆腐这种闲到无聊的事情上去?且以莫剑舞的发育而言,实是欠缺让我出手占便宜的引力。

除了吴敬和莫令柳外,连莫天德都露出奇怪表情,道:“请讲。”

我站到厅中,伸长手臂作势道:“当时莫小姐想用攻击我的双眼,但我来不及防御和躲避,这一点我想莫老先生和吴先生都可以证明。”吴莫二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继续道:“那种情况下我别无他法,要保护自己,只好用差值法。”

今次无人不露出不解神色。

我伸直手臂:“莫小姐比我还要矮小一些,所以我推论她的手臂长度该会短于我。那么对于直击式的攻击,我只要将她隔在手臂的长度之外,她便不能伤到我。但若计算上她手指打直的长度,我要万无一失,就不得不在她身上选取一个高点,以保证我能用手将她格在臂长之外。”

吴敬一听即明,目中露出异色:“所以你选择了她的胸部。只要你伸臂,她无论如何用力亦不能再伤到你眼睛,因为她不能将骨头延伸。”

莫天德老脸上耸然动容:“竟……是如此!”

我作势请吴敬站到我面前,请他伸手撑住我胸膛,再伸直自己的手臂去触摸他眼睛。吴敬身高比我尚高出十余厘米,我自是触之不到。旁边传来轻轻的吁气声,我直觉感到是茵茵发出,知她明白了我并非因着什么下流的想法作出那种行为,心内顿感解释之必要。

若让她也误会我属登徒子之流,那就糟了。

想到这处,心内忽然一痛,我暗地自嘲。

她再不会与我有任何瓜葛,解不解释、误不误会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莫天德抚着白须呵呵笑道:“不过千钧一发之间,竟能考虑这么周全,及时想出不败之法,也算得反应神敏了。但老朽尚有一问,不知你是否有答案。”吴敬归座后我才道:“请老先生指教。”“若无意外,你如何应付小舞攻势?”莫天德老眼有所用意地笑盯着我。

我霎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考较我眼光和是否有勇无谋之人,正常的武斗下,莫剑舞因身体远超常人的灵活和轻捷占了绝对优势,若我连击败她的方法都想不到,怎还有资格做神拳的对手?遂微笑答道:“我会上屋顶。”

莫天德眼中笑意加深:“哦?”

“莫小姐的轻盈,该是以下盘的力量和身体的重量相结合而成的。我注意到她每当要做一些轻巧敏捷的动作时,脚下步子会预先在地面上点触或踏击,动作很快,那是借了大地反冲力的表现。其实我也是如她般来使动作快捷,但因着体重的原因,这方面及不上她成功。”我拿出“观察者”的真材实学,逐分讲解,“既然这样,如果上了屋顶,在瓦片上她势必不能如此借力,那对以轻和快为根基的武术是致命的影响。我不敢说肯定能胜过她,但在以‘不动如山’之势对敌这一项上,我自信尚要胜她几分,至少已立于不败之地。”

莫天德再不多语,看往乃子,莫令柳立即侧头向身后立者问道:“客人的房间准备好没有?”后者应道:“昨天便已经准备好了,是老夫人亲自布置的。”莫令柳向父亲颔首以应,莫天德温和地回首向我笑道:“今次测试你通过了,请稍待两天,余事稍后再谈。小敬,我不留你了,回去跟你老头子说,他的事我答应一半,此间事了后我会亲自去向他说明。”

吴敬急忙起身:“怎敢劳动您老人家大驾?父亲说只要派几个老师去就行了……”“怕我老骨头难以经受颠簸之苦吗?嘿,也罢,我稍后再考虑。”莫天德不知是年老了脾气变得异常平和还是怎的,说话时一直带着慈和的笑容。

事情至此自是再无可虑之处,吴敬告辞离去时,茵茵半眼都未再看我。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该来者来

虽然浑身疼痛欲裂,但身在客房中时我全无息意,静坐窗边观景,思潮起伏。

无论莫天德还是莫令柳,都对莫剑舞的伤全不在意。那或可以断定两人均是重男轻女的类型,或是看不起女性。虽然未曾问个明白,但我已可断定莫剑舞不是莫令柳孙女亦差不多,但这堂堂应天武馆馆主明显对她有成见。

这小女孩儿的伤断骨还在其次,关键在于我扭伤了她连接骨节的筋,严重时可致手臂残废。一想到自己接连伤了莫老者和她,愧意便无可抑制。当时因对方的狠辣虽能狠下心来,但此时独处,想到她并非出手无因,便感歉疚。

此外便是对应天武馆的看法。之前我仍以为它只是商业化的传统文化场所,但会和吴敬扯上关系,背景便不该只那么简单。

想不到转来转去,虽一心要避免和社会阴暗面接触,却终避不过。

“吱呀——”房门被开启。

我心中忽生懒意,巍然不动静坐依旧,片语不发。窗外灰暗的天色正如我此刻的心境。

“是不是有些事很难决定?”熟悉的声音从房门处发出。我霍然起立,惊讶地看去:“廖伯伯!”

廖父西装革履,显出异常的高贵之态,亦更沉稳。他立在门前,凝视我半晌,突道:“我通知了应天武馆你的行踪。”微顿一下,“在你刚到北京的时候。”

我大感讶异,终明白为何莫老者会知道我住在何处跑去下帖,但廖父为何这么做?

廖父反手关门,踏步近前立至窗边,负手道:“因为我不想你和莫家关系闹僵——或者该说和‘北拳王’一族闹僵。”他望着窗外远处,淡淡再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决定拒绝莫馆主?”

我心下大觉不安,与廖父相识以来,他还是首次以如此严肃的语气和我谈论某事,是否可说明这事在他心内占了不同寻常的地位?但在他面前我并无隐瞒的念头,坦然道:“是。因为我不想介入太过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去。”

廖父并无讶色,只道:“你该已经想过其中利弊,我也不会劝你,但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的决定,绝不只影响你一个人!”不待我接话,忽然转换话题:“有一件事你需要有心理准备,真如已经开学回了学校。”我毫不明白他这么说的用意,只好“嗯”了一声。

他接道:“你父亲前天给你寝室打了电话——应该是你曾经住过的寝室。那个叫君止彦的年轻人专程到我家去找你说这事,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应该还没有通知家里休学的事罢?”

我脑内神经一紧,双手一颤。

该来的终于来了。

休学是仍在冲动期时做出的举动,我一直不想去面对它,首先就是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解释。春假的不回家,有一小半也是为这原因。只要想到他对我付诸的期望,我就无法坦然告知此事。

潜意识中是想尽快有所成就,然后在他知道这事时能够有些安慰他的本钱。但那显然只是奢望,事情来得非常快。我完全可以想像到他知道我休学时的表情和心境。

“你室友没有告诉他你休学的事,只说没有回校。但那只是一时之计,因此我给你父亲打了电话,”廖父的侧脸忽然露出奇怪表情,“找了个藉口暂时拖住了他。”

我心情微松,道谢道:“谢谢您。”廖父忽然转脸来看我,像从未见过我一般细细打量。我探问道:“廖伯伯?”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微笑道:“这么多天没见,你瘦了一些,要是丫头见到,定会埋怨我派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心下暗感奇怪,这么突兀地转到较轻松的话题,反让人生疑,但明问定问不出,只好随口道:“谢谢您的关心,只是有些不适应这边的饮食,没什么的。”廖父转身道:“好了,该说的事已经说完,我也该走了。记着做事不要拖泥带水,否则烦恼会一直跟着你。”打个不用送的手势,就那么离开。

我怔在屋内。

难道他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么两件用电话就可轻易说清的事情?

我想起这前他打量我的眼神,并非纯是为“看”,更觉他是在确定某事般。

次日晨起时天色仍只半明,我在院内略作锻炼,动作间掺入昨日分别在封镇岳和莫剑舞处见识过的路数,愈来愈感到莫令柳这人高深莫测。一个路数出身的人,竟可以教出风格迥异的后辈,确未愧对我耳边的如雷贯耳之名。

演练间不觉融入其中,拳脚过处均是虎虎生风。

我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无论封镇岳还是莫剑舞的招数都无法完全融合到自己的套路中去,或者是性格不同而致。前者太过稳重,后者轻灵过度,在他们身上或者都是优点,但对兼顾沉稳与敏捷的我来说,两方面都过了些。

或者该有一套自己的动作套路。

自从与封镇岳前次谈过后,我愈来愈感到他观点的正确。天马行空般的格斗技固然好,但需要本身先具有非常高的境界——那恰是我现在达不到的。那么要在现时更强,就只有利用套路,封镇岳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虽然动作局限于固定化,但却已强到在可见的未来我都打不过。

忽听有人道:“独练无益,不如本人陪你走几招拳。”声音中带着伤风般的鼻音,非常有特色。

我并不答话,撤身半虚步摆出一个预备动作,左拳骈指如剑,右拳后引。着了短褂的莫令柳几步跨入院内,微讶道:“你竟用剑舞的招式。”对这武术界的宗师我已由衷佩服其武技,但却无惧意,沉声道:“请馆主赐教!”脚尖微旋,整个身体倏然掠去。

莫令柳无视我的动作,扬声道:“‘剑走偏锋’的精髓,看来你确是领悟了少许,但却嫌不足。”右拳蓦地上叨,恰抓住我击去的拳头。

拳头突然松展,中、食二指弹出,指尖堪堪可及他左颊。

莫令柳微一扬头,已然轻易避过莫剑舞这曾令我吃过大亏的险招,喝道:“势必去尽,方可奏功!”手臂一翻一推,一股旋劲击来,我已不由自主地后退。我闷哼一声,腿下用劲,生根般足底抓稳地面,才免于旋倒之厄,却已暗惊于他的手劲之强,和其略显瘦弱的身材大相径庭。

对方却露出比我更甚的惊讶表情:“镇岳之势?”我才省起自己不觉间带上了封镇岳的姿势,并不接话,将力量二次集到脚尖,倏然掠去。

莫令柳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所谓剑走偏锋,旨在出其不意。你动作前已有先兆,而‘速’字却因身体限制不能如剑舞般达至更高境界,已失‘剑拳’其诣。”说话间或拍或格,或挡或推,竟就在原地轻易接住我的攻势,半步亦不稍移。

一轮急攻下来,我微喘后退,稍伏身体前观这老者。

无论从力量还是反应上都不能将莫令柳归入“老年人”的行列,且我更怀疑他是否也和莫老者般练过气功,竟在我猛攻之下没有力竭的表现。面对封镇岳时我只觉似在攻一座永不会塌陷的城堡,但对着莫令柳,平生第一次我开始感到自己的实力,实是渺不可道。

从开始听到这名字起,“莫令柳”三字就非只是名字那么简单,更是一种境界,代表武技上的不可战胜。

“能将镇岳与剑舞之技强行融合至这程度,已属难能。”莫令柳神色冷峻,“但仍远未到我所望之境界!”

我双目一懔,站直身躯微笑道:“馆主似乎有些误解,我何须在意您的看法?”

莫令柳冷面亦难免微动:“何意?”

我笑容不变:“前次馆主邀晚辈拜在贵馆下,我已决定拒绝,趁此机会恰好向馆主说明,以免彼此误会。”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久别重逢

即便在连续伤了莫老者和莫剑舞、欠了应天武馆天大人情的前提下,我仍敢拒绝,显然已出了莫令柳的意料之外,老者怔然不动。

“原因就在于莫老师和莫小姐让我明白,进入武术界后,不管你愿意与否,也总会伤到人。”我黯然道,“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莫令柳未料到自己一番试探之举会引来反效果,脱口道:“难道你甘愿终身浸于败者阴影中吗?若离开此地,你必终身难望可击败镇岳与剑舞!连女子都斗不过,岂非奇耻之辱!”

我决定已下,心内大定,泰然道:“晚辈能自己达到今天的境界,改天就能提升到比封老师更高的水平。至于莫剑舞小姐,请恕我不能赞同您的观点。女子怎样?若女人均是无能之辈,您又岂能让莫小姐达到今天的武术境界?”旋即肃容道:“承蒙您的大谅,不计较我冒犯之罪,晚辈就此告辞。”说出心中所想后,心情大畅,这时我已再不想去知道更多与应天武馆相关联的事。既然已明白茵茵不会再回头,与往事断绝关系是明智之举,而第一个要离开的就是应天武馆。

独立火车南站站口等车时,我忽然生出少许愧疚,却是对莫令柳。只看当时他脸上那种失望,就知其对我抱了极大的希望——伤一个老人的心,正如伤一个女孩的心一样,均不是我所愿做的。但又如廖父所说,拖泥带水是做事的致命弊病,既然决定下来,我索性连探望莫老者和莫剑舞的念头都强行压下。

异日或会再遇,但我绝不愿意届时仍在旧时阴影中。

坐在火车上,心思已转到父亲处。廖父虽说找了藉口拖延,但非是长久之计。

一念至此,我脑中掠过二十年间往事,忽然神经一紧,因竟想不起曾有事能瞒过他过。无论是幼时为贪玩而撒的小谎,还是少年时为掩饰打架而说的大谎,我居然记不起有哪一件曾瞒得他过!那一张被太阳晒至黑得彻底的威严面容下,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智慧。

心内开始不安。

以父亲的智慧,这么久没接到我的电话,必会生疑,搞不好还会疑心我出了事而亲自跑来。届时这半年来我的作为被他知道,后果殊难预料。

我并不怕他知道后的责备,但却怕看到他伤心失望的眼神——那比诸莫令柳的失望严重得多,因为来自我最亲的人之一。

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话给父亲去电,拨通后那头传来熟悉至极的声音:“喂?”

我心内一时百感丛生,哽了片刻,才道:“爸,是我。”

父亲的声音没有丝毫异样,微带惊喜地道:“渝轩?你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去上课?不是开学了吗?”

我不敢迟疑,答道:“我找了份工作,前途很不错的,但需要工作一段时间。我已经跟公司老板讲好,只要过了这段试用期,他会保留我的合同到毕业时,所以我想暂时延缓几天再回学校,不会影响我的学业的。”

父亲谅解的声音传来:“嗯,也好,你自己的事也该可以自己决定了。大概还有多久?”头一关一过,我顿时轻松起来,迅速答道:“大概还有半个月的样子。我已经跟学校里写了延缓入学的申请,已经批准了。”父亲在那头稍顿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不要耽搁学业就好。对了,你老板是不是姓廖?前几天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被他派去出差了。”谎言一旦圆上,后面就容易许多,我忙道:“是,我现在在北京,等工作完了就可以回校。”

父亲笑了起来:“看来你也长大了,知道该赚钱养家。不过不要苦了自己,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唉,你还习惯那边的环境吗?现在是不是还晕车?那边天气比四川冷得多,要记得加衣服……”接下去是连串的叮嘱,我仔细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心内暖意融融。

只有父母,才永远记得儿子的寒暖。

挂上电话时,我重陷矛盾中。

父亲因自己受过的正规教育不多,故非常重视我的教育。若知道休学之事,很难保证会有什么结果。

我愈来愈不敢让他知道了。

回到单身宿舍时,有人笑道:“我最能打的兄弟怎么了?怎么一副天塌下来撑不住的沮丧样儿?”

我不能置信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立在我屋子门边,笑着看我。

赫然竟是伟人!

移时坐在屋内,伟人环顾四周道:“这屋子还不如学校呢!亏你能卧薪尝胆这么苦自己,换了我连住一天都不行。”我倒好茶水递去,轻拍他身上厚衣,笑道:“身体仍然很差啊,得加强锻炼。怎么样?上次没怎么着罢?”

他接茶回应以笑:“一些小伤,长年打雁,哪有不被雁啄的时候?现在我跟那群杀手打好了关系,正在试能不能招死神过来——死神你该知道罢?就是上次追杀我好几座山的那家伙,杀手界和灰狐本是齐名的人物。”我点头道:“知道,他差点杀了我,幸好被我逃过。但后来被他从灰狐枪下救了一命,算是两清罢。”伟人点头表示知道这事,忽然笑笑,上下打量我一番:“看来你已经决定不加入我们了,这么大的损失我自然要找些补偿。死神手下很有几分实力,人数不多,但很多是精英,可以填补一失去你的损失。”我苦笑道:“别把我说得这么重要好吗?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做一些行业,我恰好如此。”旋转换话题转移他注意:“你怎样呢?灰狐死了,他妹妹……”

记忆中伟人对灰狐其妹火狐情有独钟,不知后者现在如何。

伟人诡秘地一笑:“她现在已经是林夫人了!”我大讶失声:“什么?”

“我隐瞒了她哥哥的死因,改了一些过程——亦即撒了点小谎,骗她从了我,事情就是这样。”伟人若无其事地说着,“别告诉我你不能接受我的做法,那是对她好。滇帮人气虽旺人缘却差,尤其是灰狐。现在毁掉,有很多人会对她这灰狐亲妹不利,留在我身边是好事。”

我明白地点头。若换了是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因那确是非常不错的方法,既能保护心上人,又可与之有情人终成眷属,何乐而不为?

“不过我现在对吴教官比较有兴趣,”伟人突然道,“能一击就击毁滇帮,不仅要有雄厚的武力实力,还要有庞大的信息网络,否则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他满足这两点,看来身份很是有点儿份量。”我摇头道:“不要跟我说他的事,情报的话恕我跟你一样无知,且更想彻底摆脱这人,不再与他见面最好。”

伟人知趣地不再追问,忽然伸出手来:“谢谢。”

我看着他诚挚的眼睛,心底涌起无可抑止的感动,伸手相握:“不用客气。”

只是平凡的两句话,却已透出兄弟间最深厚的义气。

“好了。”伟人忽然收手,表情显出严肃,“该说说我来的目的了。知道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来的吗?顺便先说一句,前几天我已经回校了,至于原因则是你可能不想再接触的那一类。”我感觉不妥,正容道:“是不是有事?”

伟人点头以应:“我来前你爸刚打过电话去,君子找了你岳丈,我则直接来找你。”他自是知道我和廖家的关系,还曾派单恒远去那边找过我。

我毫不奇怪伟人能查到我的地址,因他手下就有一个义字门撑着。这时才稍明白了点他所谓“目的”是什么,想不到他与廖父先后来找,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我无暇计较他语中的“岳丈”两字,颓然道:“你来给我意见吗?那是最好,因为我现在正因为这个烦恼到快发疯……”

伟人截断道:“不,不是意见。”我大讶时他慢慢道:“而是请求,且是发自内心最真挚的请求。”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伟人一字一字吐出:“回学校罢。”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良言规劝

“接你爸电话的就是我,当听到你还没回校时他流露出的担心和关切,我想你该想像得到。”伟人缓缓道,目中流出异色,“亲情的重要性,不需要再给你解释吧?”

我听出他的认真,恢复平静道:“但我不想做半途而废的人,才刚进入工作的角色,这样就离开我怕会让一些我重视的人伤心。”

伟人露出过往主持大局时的那种冷静镇定之色,淡淡道:“这样中断学业,才叫半途而废。而说到自己重视的人,你敢说自己所谓‘重视的人’能比父母更重要吗?因此而令父母伤心,你就能泰然吗?”

我摇头道:“那是不同的,父母可以原谅我很多事,但其他人不行。我只是希望在双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伟人截断道:“只因为父母会原谅你一些事情,所以就肆无忌惮地让他们伤心吗?”我张大口,却一时无言反驳,因这一句确是一针见血。

只因明知他们会谅解自己很多事,就冒险做了出来——这岂非天下子女的通病?

“而且你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我敢说你离开不会有太多人失望或挽留。你是个人才,但是,”伟人着重加强语气,“这社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我默然不语,皆因他的话确是正确。说到才干,在人力这一行我只是个刚入门的生手,只是张仲言或者廖父秘书文馨兰都强我多多,假以时日我或有自信可以成为独挡一面的高手,但绝非现在。若认真去想,我离开这行再回学校,确没几人会失望或挽留。如果说到最亲密的人,莫过于廖家人,但真如首先不会对我的决定有看法,只有廖父……

“如果不回去,你唯一会伤害到的只有你父母!”伟人重重道,“这就是你想做的吗?”

我苦笑着举手作止势,道:“别这么凶狠好吗?我只是一时没想周全,人有失手时候,谁都难免。”伟人放缓语气,微笑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要逼你。但你能否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不能对现在的工作放手呢?”

心内如被搅着某处。

我究竟是为什么不能放手现在的工作?

赚钱?不是,若只为赚钱,我何必考虑太多别人的看法?

事业?天知道我绝不是以事业为重的人,家庭在我心中更重要得多了。

成就感?但这种事如果能够让我为之奋斗的话,还不如畅快接受莫奇$%^书*(网!&*$收集整理令柳的条件,进入应天武馆后去领略击败自己原本不可能击败的人,那种成就感该是最强的。

剩下的只有感情。

我心神一动——确是为感情,对廖家的感情。

我想营造一个能让对我付诸情感、敬爱有加的真如将来可安然生活的环境,让美丽而善良的她不会受客观物质环境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我还想为不辜负对我不遗余力、毫不求回报地进行帮助和栽培的廖父做些事情。

虽然相处只是短短半年,但我对廖家实已种下不可更易的深厚感情。他们不但帮助我,更曾救过我性命,而从不要求什么回报。我有什么才能,需要廖父这样对待?正如我有什么魅力,能让真如这样倾心?都没有——至少无论魅力还是才能都还没有到可一眼看出的程度,遑论鹤立鸡群般明显。

但他们对我付出了感情,我就不能不回报以感情——那是我做人的原则,将贯穿整个生命始终。

若再细想下去,廖真如方面尚可以排除,因要为她达到那样的目的不只是这一条路,我不用因此留连人力这行中。起决定性因素的是对廖父的敬爱,我只要一想到他培养我时的认真,那种严格中不失慈爱的态度,就会生出做出成就以慰其心的动力。何况一向治业严谨的他,竟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我的另眼相看,那正是明着告诉大家,他已选定我作他未来的接班人。

我不想让对我寄托了希望的他,以失望告终。

伟人见我半晌不语,再道:“我不管你的原因是什么,但希望你记住:这世上对自己恩情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父母!没有他们,你连出生到这世上的可能都没有,明白吗?”

我回过神来,微讶道:“伟人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事呢?那不像你的风格啊。对除了义气外的什么事都可漠然视之,才该是一个黑帮领导者该有的风范罢?”他重重捶了我肩头一拳,叹了口气,说道:“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人,少年时因为涉入一起打架事情,从此进入黑社会,父母的劝告全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他的仇家为了报仇找上他家人,并且非常残忍地杀死了他们,这个人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平生最值得珍惜的人,那就是父母——可是这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再挽回了。”

我忍不住露出讶色:“这……这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还是……”

“我去你的!”伟人再捶来一拳,没好气地道,“我父母还好好健在呢!以老子天纵奇才般的头脑,怎会犯这种错误?早作了预备了。这是你嫂子的家事。”我一时未反应过来:“我……嫂子?”见他指指自己,才恍然:“火狐?那……那岂不就是灰狐的……”

伟人恢复平静道:“正是灰狐的经历。他原本虽然脾气很坏,但还未到后来的残忍;正是那次被仇家在面前杀死父母后,他才变成后来那样。这种事并非特例,我已经遇到过好几起类似事件,而不管他们表面如何,我都看出他们内心其实非常后悔没有及时珍惜父母亲人。我不是咒骂你父母,只是……我不想你将来也因此后悔。”

屋内一时静下来。

我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良久,才伸手按住伟人肩膀,点头道:“谢谢你。”伟人稳坐不动:“看来你已经有了决定,是否可以告诉我答案?”我叹了口气,摊手道:“难道除了接受贵请求,小弟还有其它路可走吗?”

伟人露出不可抑制的喜色,第三次捶上我肩:“好兄弟!幸好你没决定拒绝,否则我肯定会恨你一生!”我皱眉道:“有那么严重吗?”伟人搂着我肩笑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你嫂子的影响,我从第一次知道这故事起就开始改变对父母的态度,更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父母不敬或不考虑他们的感受,所以才会一知道这事就立刻亲自赶来找你。好了,正事解决,麻烦老植你弄一顿香喷喷的饭菜,解决一下本人饥饿问题。”

我挣开他“怀抱”,挠头道:“你没吃早饭吗?做饭恕我不在行,不过有现成的大厨师可以请,你稍等片刻,我看看她回来没有。”

屋外寒风凌冽。

我敲响章晓涟房门时,里面没有应声,正以为她还未下班回来时,守门那敏婆婆走出她的“专间”,带着惊讶之色看我:“你找谁?”

我暗想该不是前几次彼此关系没搞好,她才会这么明知故问罢?忙指指面前的房门:“找章晓涟,她好像还没回来?”敏婆婆皱着几乎没有眉毛的眉头:“她没跟你在一起吗?昨晚就没回来,我还以为……”

“整夜未归?!”我顿时想起莫老者来找我那晚,曾有几个流氓似的家伙来找麻烦。当时并未多想,还曾以为是莫老者故意找来试我身手的,但实情如何却是不知。

难道她出事了?

我阴沉着脸走回屋子,伟人起身迎道:“怎么了?弄顿饭搞这么久——出什么事了?”却是觉察到我的异样。我平下心气,缓缓道:“我一个朋友应该是出了事,兄弟你只好自己先解决温饱问题了。”刚才我到公司转了一圈,才知道昨天一整天连带今天章晓涟都未去上班,张仲言正准备找人问问她怎么回事,却遇上我去找她,两下对词,这平素严格到极致的人亦顾不得责备我擅自“度假”的行为,忙着去找人帮忙寻查。

伟人示意我坐下来,冷静道:“说说怎么回事,或者我可以帮你一些小忙。”我摇头道:“大概情形我可以猜到几分,你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这种事我来解决就行了。”伟人微笑道:“兄弟有事,我怎能袖手旁观?你放心,我有分寸。来说,给兄弟我讲讲故事,看能帮到你什么忙。”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寓恶斗

“我不大擅长到别人家里闹事。”我仰望着面前的楼层,缓缓道。

伟人右手搭在我肩膀上,微笑:“但如果是做好事,私闯民宅也得另当别论。这种角色不值一提,别太放心上,就当拔刀相助地去揍一个无耻之徒好了。”

我此时脸色肯定不好看,因为心情一直处于愤怒状态,深吸一口气,断然道:“走吧!”

夜色降临已久,我在伟人建议下捡了这时候来,说好听些是为出“敌”不备,其实是本心很想狠揍那人一顿,稍泄私怒。

早在刚知道章晓涟未上公司时我已猜测定是她那前任“男友”心中不忿,对她下手。联想到上次莫老者来前的流氓,我几敢肯定也是他派来的,伟人反复问了我前后细节后,亦跟我想法一般。为了证实猜想是否正确,我请张仲言帮忙查找那男人处所。奈何这本是章晓涟心中隐秘之事,公司根本无人知晓。幸好伟人思虑周详,想到去前次章晓涟和那男人分手时去的酒楼查询。

那名叫“宁谧山水”的中餐厅经理显然知道那男人资料,却非知趣之人——或该说太过知趣——以客人资料不能外泄为藉口拒绝回答。我亦懒得跟他多话,与伟人候在餐厅外阴暗处,待他晚间出外时一拳敲昏,拖到无人巷弄里稍一施展手段,立刻逼问出要知道的一切,把那名为董河仁的男人由出生到年龄都问个一清二楚。末了不忘再让他重陷昏迷,以免他做些手脚让那男人堤防。

“呆会儿须小心些,毕竟还不能肯定就是他下的手,既然你不想太过霸道,道理上就须占上风。”伟人边行边道,神态自然得完全不像是要去找人麻烦。我怒火稍息,点头相应。

刚走入公寓大门,一个矮胖男人从门卫室走出拦住,笑容可掬地道:“您俩位有些生面孔,找人的是吗?请先作个登记。”我皱眉道:“有这种规矩?”印象中从未遇到过进这种普通公寓也要登记的,那男人摊手笑道:“没办法,上头规定的十点以后要作安全防护,不好意思啊。”伟人淡淡道:“也好,不过作为交换代价,我想请问一下你的工作证件在哪里?既然是公事公办,我们当然也该知道替自己登记的是谁。”那男人一愕,尴尬道:“不好意思,我证件刚刚遗失,补件还在办理中。进来吧,外面挺冷的。”说着侧身作个让势。

伟人向我打个眼色,我心下会意,假意道:“既然这样,反正我们也只是临时想到来拜访个老朋友,并不急在一时,那下次再来好了。公事公办,我们也不能为难人,对吧?”转身欲走。

那男人急忙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没事儿没事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登不登记都一样,只是个例行的手续。”摆个考虑的造型,终毅然道,“这样吧,人情最重要,您尽管进去,什么都大不过朋友,不是么?”

我和伟人相视一笑,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那家伙好像已经知道我要来,做了预备。”伟人轻松地道:“有你在我怕什么?难道他们还能请死神来?”我心知他是不肯扔下我涉险,再不劝他,转头向那男人道:“我忽然觉得还是登记一下较好,进屋子罢。”那人亦算机警,脚步开始后退,陪笑道:“请,请……呃……”舌头长伸出来,却是被我一手捏正喉咙,拼命挣扎亦无济于事。

伟人在后笑道:“对聪明人做戏要像一点,哪有热情到生怕别人不去拜访朋友的看门狗的?哦,还是丢掉了证件的看门狗。”那人连露出后悔之色都无暇,忙于去扳我掐他脖子的手指。我猛地拉低他头,随即向墙上一撞,“砰”地一声,他连哼都未哼出声,便昏软倒下。

我向伟人道:“你在外面稍待片刻,我很快出来。”他会意笑道:“放心,我不会碍你事的。”我点点头,走入门卫室。

电灯蓦然一黑,随即有硬物当头砸下。

我早一刻侧闪,随手抓中一个想趁我不备关上房门的家伙,抓着他头就是往墙上一撞,大笑道:“关门何劳贵手?小弟来就行了!”反手关上门,听声辨人地倏移过去,将之前那似拿木棍砸我的家伙一膝盖顶翻。

下刻千奇百怪的痛叫惨叫声连串响起。

“喀!”电灯重现光明。我漫步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呻吟的人众中,微喘的气息迅速平静下来。

自与封镇岳、莫剑舞先后死斗一场,我感到整个人在动作技巧上有非常大的提升。

那是种很难言喻的感觉,具体表现就是原本我倾向于以静制动,现在则因莫剑舞所谓“剑拳之舞”的影响开始采用以动制静的方法。她那种集中气力在脚尖上,通过大地反弹力和脚尖小面积旋转来提高速度和灵活性的办法我以前曾有所感悟,也曾运用过,但并未深究,现在则等于彻底领悟。

那使人可在狭小而复杂的空间内发挥出最大的灵活度,亦是为何我摆平这群约十人的家伙而未挨过一下。换了是从前,虽可稳胜,却难免挨一两下。

我冷冷俯视脚下,看得呻吟不休的众人刹口时才转身开门走了出去。伟人在外直搓手,见我出来甩头示意:“快走罢,我都快冻成冰人了。最后你朋友没受伤,那我还可以补上一顿好饭菜。”

“咚!”我收回踹在门上的一脚,防盗门发出非常大的响声。伟人靠在门旁墙上,懒懒地道:“快开门,不然就破门而入了。”我哭笑不得,以他的音量,大概只有我才听得到他的“威胁”。不过心下却在暗自揣度这铁门是否挡得我住,既然那家伙在楼下设伏,听到我声音说不定不敢开门,“破门而入”搞不好要成为现实。

过去我曾试过在老家破废工厂大门而入,一般铁门虽然门板非常结实,但栓闸处的接口往往有隙可趁。似这般的公寓防盗门,该不是难事。此时为了章晓涟,又占在理上,

正考虑时,房门打开,露出一张长瘦的脸,冷冰冰地看我两眼,侧身相让。

今次有些出我意料之外,不禁看了伟人一眼。

对方既有准备,伟人进去就有些危险了,以他比常人还弱一些的体质,若打架肯定只有吃亏的份儿。

伟人从容一笑,当先走了入去。我心下温暖,真兄弟,毕竟不是小小危险能吓着的。

布置寻常的屋内,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章晓涟亲手布置,因她宿舍屋内就是这样初见即予人温暖错觉的布局。

曾见过一次面的董河仁坐在沙发上,神情相当镇定,全不似上次在我拳下的狼狈。他很有风度地作个请坐之势,也算英俊的脸上带着自信和得意,道:“下午才接到电话,一时招待不周,千万不要介意。”

我心中明白过来。从时间上该是我们第一次去“宁谧山水”中餐厅后,那经理便给他打了电话知会,是以他能及时请来帮手。

开门者站到他旁边,轻扶沙发背,阴沉的脸予人以压迫之感。但我和伟人均是见过生死之人,怎会被这吓倒?伟人坐到沙发上后,我仍卓立不动,冷冷道:“废话少说,晓涟呢?”

董河仁微笑道:“就在那间卧室里,不过你自问有本事在这里逞凶吗?”旋即作个恍然想起的表情,欣然起身道,“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我朋友哥定山,是市武术协会的武术顾问之一,曾经得过好几届散打擂台赛的冠军。”

我心知他是自恃有这靠山在才如此镇定,心中微感奇怪。一听到姓哥的我就联想到哥为虎和应天武馆,这人不会也是应天武馆的人罢?表面上却冷哼一声,似全未听到他后面介绍般大步跨向卧室房门。

那名为哥定山的长脸汉子两步间就跨到我面前,伸手相拦:“私闯民宅吗?”我根本不理睬,身形一晃已闪到他背后,抬脚猛踹,砰然声中,房门塌破开来,露出当中一张床。

哥定山的惊讶声在背后响起:“剑舞?!”董河仁亦未料到我会这么粗鲁,忿然道:“你……”

“闭嘴!”我毫不回头地暴喝一声,只觉热血上涌,霎时怒火直喷至头。

床上章晓涟披头散发地盘坐,双手被绑在床沿上,一张胶布贴她樱唇。此时她似是被破门之势慑住,随即看见是我,“呜呜”地向我发出声音。

我却撤身外移,缓缓转身,冷声道:“伟人你可否兄弟一个忙?”伟人闻声知意,起身伸个懒腰,耸肩道:“解个绳子的力气小弟还是有的,要打架就恕我闪一边了。”

哥定山惊疑不定地被我逼退开,待伟人走入屋内,我才沉声道:“识相的现在就走,否则恕我不给应天武馆面子!”猜测他是应天武馆的人并非无据,因其能一眼看出我脚法是模仿自莫剑舞,如果不是非常熟悉之人不可能一眼能看出。

董河仁变色道:“老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揍他!有事兄弟担着!”哥定山却不听话动手,神情变化不定,忽然探问:“你……是什么人?”我失去答话的兴趣,腾身直接跃过沙发,探手就抓董河仁,喝道:“要揍我吗?来呀!”

哥定山微退半步,横臂挥击,我缩手格挡。“喀”的轻响,他连退两步方才立稳,动容道:“你究竟是谁?!”我亦感手臂隐隐发痛,稍讶这人臂力不错,但转眼看见董河仁狼狈从沙发上爬开的身形,怒火便即焚头,叫道:“滚开!”探身猛拳直挥。哥定山侧头闪过,正要施拳反击,我脚尖一定,逆力反旋身体,另一只手已冲至他小腹处。

哥定山显然亦是武场老将,临危不乱,双手一起下封的同时腰部后挺躲避,却按了个空,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我施完虚招从他身边掠过,奈何他力道正使向后,欲阻无力。

董河仁跌撞着刚从沙发堆中爬出,被我照背心一脚踏下,顿时整个人平趴下去,惨叫出声。我毫不停留,右脚一挑将他挑得翻转来,随即踏在他胸口,照脸左右各挥。“啪啪”声过,章晓涟颤巍巍的声音传来:“不……要!”同刻伟人叫声飞至耳边:“喂!你欺负女人干嘛?还要不要脸……呃……”转头时,伟人正捧胸跌退,哥定山却在门口以左手叉住章晓涟咽喉,狞笑:“住手!”

气氛一时僵住。

我目中光芒渐寒,缓缓起身。脚下董河仁半笑半咳地叫道:“不准乱来,否则……咳……否则小涟……”我看也不看他半眼,以拳背猛击他额头,转眼间董河仁带着闷哼撞击地板之上,翻起白眼,呻吟不已。

哥定山手上稍一用力,章晓涟立刻不由自主地张大口吐出香舌,气息都喘不过来。前者沉下脸道:“我劝你不要乱来,否则我很难保证这丫头能安然见到明天太阳。”伟人在旁爬起身,喘着笑道:“我……我也不期待明天能……咳咳……明天能见到太阳,因为北京的冬天……本来就很难见到……见到太阳!哈……”笑到半途,却又捂胸剧喘带咳。

我随手脱掉外套扔到一旁,露出内里紧身衣,肌肉痕迹毕现,森然沉语:“放开她!”

哥定山微怔,似是想不到我不受威胁,随即强笑:“我绝不是说笑……”

“放——开——她!”我一字一字吐出,双拳齐捏,骨髂间发出咯咔响声。

哥定山脸色大变,喝道:“别忘了现在谁手上有筹码!”

我跨前一步,从牙缝间呲出声来:“最恨欺负女人的男人!”身体微弓即挺,旋风般直扑过去。待哥定山反应过来时,我已一手捏住他叉章晓涟之手,全力一握,他立刻色变松手。

章晓涟软绵绵倒下去。

哥定山百挣不脱,脸色胀得通红,空着的右手猛挥来想为左手解围,却被我抢先一步挥左拳猛击在他右肩上。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时,哥定山亦忍不住痛哼出声,右手软蛇般垂下去,已然动不得。但他亦是非常骁悍,立即提膝顶向我小腹。

我暴喝道:“你比封镇岳如何!”同样提膝顶去,纯是以硬碰硬的姿态。

今次再非只错位那么简单,骨碎的声音刺入耳中时,我松开手,哥定山惨叫着抱膝摔倒。不过他定力显然远在常人之上,一叫之后立即收声,只痛得浑身抽搐。他本来也不是如此不济,但首先被我气势震住,未能发挥全力,其次本身实力与我确有一段差距,立时受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