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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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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我隔窗下望,三辆警车刹停下方,数个警察扑出车子,直入楼内。我转头看向伟人时,后者靠坐墙边,笑迎道:“刚才你收拾下面那群家伙时,我等得无聊,顺手报了个警。”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归蜀中

“姓名。”

“植渝轩。”

填到这一项,审我那警察抬抬眼皮:“姓儿挺少见的呀。”我耸肩以示其实也很寻常。

“年龄。”

“二十一。”

……

“职业。”

“廖氏人力下属北京办事处档案管理员。”

正填到此处,有人开门进来,嘿然道:“这小子够狠的!差点把人膝盖骨给碎成末儿,要不是赶得及时,那家伙指不定下半辈子还有没有腿可用!不过那女的倒没什么事儿。”填表警察放下笔,兴趣大增地后靠到椅背上:“小子挺能的啊!私闯民宅还揍人揍这么狠,是混黑的吧?”我摇头认真道:“不是。”心内却甚是挂念伟人,他身份恰好就是“混黑的”,切莫因此出事。

但于情于理我们都在上风,今次该不会有事才对。

张仲言赶来时我已在拘留室呆了两个小时,还带了个西装笔挺的人陪同前来。公安局本来有心留我彻查,但那人拉着似是管事的私下说了几句,后者回来后只作了例行的官面发挥便即放我离开。经此一事我立知张仲言平时社会底子弄得够厚,否则哪能在凌晨两三点还找得到这么有力的帮手?

出门后张仲言先谢那人道:“这么晚了还要麻烦老郑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姓郑的人爽然一笑,拍拍他肩膀:“该说这么早了——下次有事尽管找我,老朋友间还说什么?不过还是老规矩,明天老时间老地方涮一顿,记得带钱——”扬手道别离开。

待他走远我才问张仲言:“这人是你朋友吗?”后者回转头来漫不经心地道:“酒肉朋友而已,不过有些时候,这种街面上的朋友确很有力。”我一时愕然,本以为对方态度如此之好,至少也是他至交一类人物,孰料竟只这种关系。

张仲言岔开话题道:“你怎么回事?公安局竟会抓你。要不是看在廖总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救你出来。”我苦笑道:“边走边说好吗?我现在心急着去看晓涟,恨不得一步跨到医院门前面。”张仲言动容道:“你找到她了?!”之前那行动我并未告诉他,只和伟人私下决定,是以他会不知。

入梦的章晓涟脖子上、手掌上都有淤痕,这还只是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我一想到董河仁那似强过常人百倍的占有欲,就很难不去想她身上还有多少伤痕,脑内更添一分再揍他一次的意念。要不是有哥定山在,之前绝非只轻轻两下可了,碎骨的该是他。

悄悄退出病室,我重回伟人病房,看着靠坐床头津津有味地吞着柑桔的伟人,叹着气坐到床边。后者斜眼看来:“后悔揍那家伙不够?”我点点头,说道:“得对那家伙使点儿手段,以免他以后再对晓涟无礼。”伟人吐掉籽儿,道:“告诉你一个现实。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章晓涟不过是这社会上诸多同类事实中很普通的一个,什么婚外情三角关系包二奶的,寻常得很。”张仲言之前就被我打发回去,此时室内别无他人,是以两人可以畅言。

我苦恼道:“我也知道这事实。但既然彼此成了朋友,我就不能放手不管,否则这么一闹,那家伙说不定报复更厉害。”伟人欣然笑道:“好兄弟既然这么想,那就好办了。这样罢,那家伙也住这医院,他老婆该是在陪他,稍后你去找她透露一点实情。”我为难道:“那不是又毁了一个家庭……”伟人摊手道:“那家伙既然做出事来,责任就在他身上,你瞎担什么心?不过记着跟他老婆谈之前要先对他讲点儿特别的,防止他恼羞成怒。”

哥定山仍在手术中。我有心向他确认其与应天武馆的关系,却非欲图修好。

至此应天武馆在我心中的印象差到无可复加。不管上层有没有直接责任,单只任由下面的人胡来,还到了可轻易伤人性命的程度,这种行为绝不可原谅。原本因连伤了他们两人而始终盘踞在心里的歉疚,亦因伤了这第三人而消失,反觉过去实是做对了。

欣赏了董河仁面上恍然和惊恐交加的表情后,我心知使计成功,退出他病房。心内考虑一番后,我终未向他老婆多说什么,要坏人家庭,虽然对方是这么个无耻之徒,我也很难下手。

“你怎么跟那家伙说的?”伟人缩在被窝里问。我淡淡道:“我说——‘跟混黑的较劲,你有几颗脑袋?’。”伟人失笑道:“亏你说得出口,你算什么混黑的?要是他惹的是我,早一窝端了,哪有闲功夫跟他磨嘴皮子?”我知他是说笑,若义字门的人是这么不讲理,也不会在行内名誉良好。

脑中忽想起一事,道:“上次突然跟你说要加入义字门,你……”伟人打断道:“不用解释,看你现在这样我就知道你决定了什么样的生活。既是兄弟,我当然要全力支持你。”旋即一笑,“知道吗?飞影知道你要入门的消息,最近一直很开心。”

飞影是柳落入义字门后的易名,我心内微歉,想起前些日子的失常,起身道:“你睡罢,我再去看看晓涟。”

次晨章晓涟醒来时见我坐在床前,轻“呀”出声:“你……你来多久了?”我微笑道:“这两天你肯定是辛苦极了,觉都没睡好过,否则怎么会连我进进出出好几遍都没发觉,还一觉睡到这时候那么酣畅?”她脸上红晕大生,垂头轻声:“谢谢你。他……他那天说是有非常急的事情,我才去那边的,谁知道……”我半身前探,轻拍棉被以示安慰,柔声道:“什么都好,只要你没出事。”章晓涟抬眼看我,却又垂下头去,神情怏怏不乐。我不解问道:“怎么了?”

她犹豫半晌,终说了出来:“为什么我不早一点遇到你呢?现在像你这样好的男人很难找了。”我稍感窘迫,但随即笑道:“如果你早几年遇到我,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因那时我还只是个堕落之徒罢了——嘿!”却是因此想起茵茵,心情微滞。

虽然已对她死了心,但毕竟不是纯理性动物,我仍很难控制住对她的感觉。

颊上忽然一暖,樱唇一贴即回。我回过神来时,章晓涟俏皮地笑着缩身回被内,羞红了脸道:“这算是对你救我的奖励!”我哑然一笑,抚颊片刻,道:“那家伙我已经警告过他,该不会再来骚扰你,以后就算你一个人住,我也可放心了。对了,那个姓哥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章晓涟却未注意我的问题,急道:“你说‘一个人住’是什么意思?你要走了吗?”我暗忖为何女人这么感觉敏锐?点头道:“我准备回四川,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以后有事情你可以找张经理,他是个可靠的人,一定会帮助你的。”章晓涟表情连续变化,终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这等若问一个承诺,我微笑道:“一定能。就算排除开我来北京工作、你到四川工作的情况,我也一定会来看你——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看我。好朋友间怎么能忘呢?”她默然半晌,低声道:“那不一样了——啊,没什么,谢谢你把我当好朋友。”旋即似初见面时般送上甜甜笑容:“知道吗?昨晚你真的英武极了!我从没见过男人那么有男子气概的呢!”

我随意听着,心中没有多少兴奋或喜悦之情。所谓的“男子气概”又是以一个人的重伤换来,那不是我想要的。

董河仁和章晓涟都心有灵犀般提出私了的要求。在调查清楚内外究竟和分析考虑案件性质后,公安局同意。我本想找哥定山查问他与应天武馆的关系,孰料他在手术后第三天便悄悄离开,浑不顾伤势完全未愈,只好就此作罢。反正得罪应天武馆也不是第一次,多一次无妨。

接着的几天我先跟廖父通了电话,他并未就我回去的事多作评论,只说回去再说。然后跟张仲言说明了情况,办好手续后其秘书柳品宁对我态度亦好了很多,大概认为我再不能成为她威胁。临行前一天晚上章晓涟亲自下手为我作饯行宴,伟人终有机会“品尝”她的厨艺——事后偷偷骂我欺骗了他的肚子。我自是明白章晓涟的厨艺有多高,莫说和廖家主母的手艺相较,就算是初学厨技的真如,也比她水平高一些,唯嘿笑而已。

身在火车上,临窗倚望,心内微有感慨。

初来时本有些雄心壮志,至少要干出些成就,甚至连目标都定好。不料世事意外变化至此,不但什么都没做成,还返回到起点,甚至可说更坏,因与应天武馆的关系彻底转到负面。或者这只该算人生一段小插曲,但已给我以终身难忘的磨炼。

事已至此,我再不考虑与应天武馆修好的可能。至于后果,留待异日再相逢时再说罢,预作杞人之忧绝非我之所好。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偿支持

在两地分别呆过后,方能明白老天是多么厚待巴蜀。站在北京露天,皮肤干冷欲裂,但在四川这情况几乎不可能会出现。我走下火车时,深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甚至可以感觉到湿润。

伟人从不引人注意的另一边下车离开,避免和廖家人照面。依他的说法,是“不想和不同阶层的人接触太多”,我知他跟我一样有些念头倔不可变,也不迫他。

待他身影转入出站口,我才开步移动。在月台上目光逡巡一轮,我正自揣度是否廖父因了我擅自决定回来之事生气,致不愿来站接我时,带着微喘的轻呼声响起:“轩!”

我浑身汁毛顿时为之一竖,鸡皮疙瘩成片起来。从生下来到现在,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我。转目去看时,娇美至可将任何花朵比下去的玉容带着冻成的红晕,美目中喜悦溢然。尽管在纷扔向出口的人流中,一身素白装束的廖真如仍非常醒目,迫得周围过者无不纷纷注目。

我温和地一笑,走近去挠头道:“你从哪冒出来的?我刚刚怎么没看见你?”真如轻声道:“我怕找不见你,就站到那上面去,看见你了才下来的。”纤指向侧旁一处地势高出周围一层的石台指去。我目随指转,心中突生感动。

这么冷的天,她只为这么个小小的理由就宁愿受冷风吹袭之苦,在我或者没什么,但却绝非娇生惯养如她能轻易承受。单只这份心意,已足以将她心思透露无遗。

“爸说我来接你就行了,他没来。”真如见我顾左右而不语,大概以为我是在找廖父的身影,遂解释道,“他说我来接你才是……才是……”说到这处,脸蛋儿红晕加深,今次却显然非是因为天冷。

我微微前俯,凑在她耳垂边道:“我很高兴,你来接我。”真如一时没有防备,羞道:“呀!你……”脑袋异向一动,似有动意,旋即忍住。我捉弄道:“不喜欢我靠这么近吗?真可惜,我本来还准备来一个轰轰烈烈的拥抱之礼来表示心中对真如你的无限感激,嘿!”真如慌乱地抬起头来,把我的戏语当了真,左右乱顾:“你……你说真的吗?”

我突觉她那种心慌神乱的无措样儿格外动人,心脏不由剧跳数下,忙压敛心神,恢复平静微笑道:“好了,玩笑开过,该走了。”其实心中颇有试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抱抱她,看她是否会有更大的反应,不过理智终是占在上风。似真如这样从小经传统教育和思想染出来的人儿,该是绝不能容忍做这么无礼之事的。

真如轻拍胸口,长长吐出口气,忽在我胸前轻轻一捶,娇声低语:“坏死了你!”我静看她片刻,正容道:“告诉你一件事。”真如怔道:“什么?”我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今天真美。”

红霞似藤蔓般迅速攀蜒。

到廖家时廖父去了公司,至晚方归。我像从未离开过般如常呆在廖家,直到晚饭后才趁廖父上书房时追了进去,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决定:“我想回学校。”

廖父出乎我意料地没有多大反应,或者是因回来前已经跟他说过一次。他示意我坐下,才道:“理由呢?”我从容道:“您应该知道,那和您专门到应天武馆找我的理由该是一样的。”这句话是在车上时便已想好。我曾反复揣度他会那么突然和急迫地赶到应天武馆找我的原因,还和伟人讨论过,终得出结论,他也不想我令父亲失望和担心。

廖家向来的传统就是注重家庭和亲情,造成这传统的廖父本身自更是这样的人。

廖父默然半晌,渐渐笑意裂出唇角:“我没有看错你的聪明。我确是不想自己看重的人在任何方面有缺憾,尤其是在家庭方面,才会在与你父亲通过话后立刻赶去通知你。知道吗?当时我几乎忍不住要明言命你回来,但想到应天武馆对你今后人生路上影响巨大,怕说后会令你做出错误的决定,才会隐忍不说。”他顿了顿,“当然这不是说我对你现在这样处理应天武馆的事很满意,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年轻人的路毕竟是要自己走出来的。”他不待我有所回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道:“归校的事我请祥瑞大哥帮忙,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你仍须努力。聪明和成绩并不是等价物。”

陆祥瑞对西信院来说等于决策者,找他自是无错。我忙点头应是,却忍不住问道:“那公司方面……”心下却是想问他会否因为我再次擅自决定而不快。廖父转头笑道:“你怕廖氏人力没了植渝轩就不能生存下去吗?”我原知自己问的可笑,与其是问自己和廖氏人力,还不如说是问廖父心中感受。除了父母外,这对我一直不求回报地帮助的长辈是唯一可左右我思想和决定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我心中已和父母差不多的地位了。

廖父声音忽然转为温和,看着我说道:“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培养你,希望将你培养成足够支撑廖氏的人才;但知道就行,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忽然露出苦笑之意,叹道:“我也是矛盾得很,既不想你错失现在这么好的锻炼机会,又绝不愿看你后院起火。嘿!真是人越老越优柔寡断了!”

我只好缄口不语,因无法帮他决断什么。

时间是大问题。如果我回学校继续读书,那至少要三年后才能再到廖氏帮忙,因时地都很不合适。三年的时间,对于培养一个人才来说,已足够久了。

更麻烦的是我已和应天武馆闹翻,对于失去这样一个商业价值和影响力极大的合作伙伴,损失是巨大而明显的。廖氏因为我涉及其内,应天武馆难免会恨乌及屋,这对廖氏来说则等于失去了在北边发展的主动性。那对即使规模到廖氏这种可说全国级的公司来说,绝对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但廖父并未就此对我有只言不满。

前次在应天武馆他曾自承是他告知后者我的行踪,正表示他是将廖氏与应天武馆的合作寄希望在我身上——只要答应莫令柳的条件,什么事都会呈最完美状态。结果变成现在这样,是我辜负了他。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心生愧疚。但已做出的事再后悔也没用,我唯一可做的就是今后尽量弥补。

离开书房后,早前该是一直守在门外的真如扯着我到她房间去,把房门关紧后什么都不说,冲我甜甜一笑。

看着面前娇美动人的面容,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下她鼻梁:“什么事弄得你傻了?连话都不会说?”真如红着颊佯嗔道:“人家才没傻呢!我有东西给你看,你猜猜是什么。”我听得食指大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尽管着了厚厚的冬装仍掩饰不住的优美曲线,迟疑道:“不会是……嗯,那个吧?”

回到家的真如恢复在外人面前无法看到的活泼,大羞着扑近连连捶我胸肌:“你胡想什么呀!”

我本就是逗她玩,捉住她双手,促狭道:“胡想什么?我这么热血的青年,看到你这么美貌的少女,自是想该想的事情。嘿!不知道是否天黑了的缘故,我格外想上床——”第二字故意拖了三秒钟,看得她羞到连脖子都红透时才接下去,“睡觉。”

真如挣扎不脱,忽然软化下来靠到我胸口,低声呢喃:“最坏的就是你了!”我哭笑不得,改捉为搂,轻抱住她纤腰:“就凭这句话,小弟也该展现一下坏人的本色,好不愧对美女你的盛赞……”

心内有温馨的感觉。

曾不只一次想过这样抱着自己心爱的人渡过每一天,即使只是低语闲聊,也已是我人生最大的奢求。自然当时幻想的对象并非真如,而是我自知再无机会夺回来的茵茵。

茵茵。

我直觉感到心脏如要受击,急忙收敛心神,暗责自己不中用。怎么想到她时仍压不住那种魂伤的感觉呢?

“呀!险些忘了——都怪你!”虽然是在责备,却完全听不出责备的语气,真如红着脸轻敲我胸口,“快放手呀——”我笑着紧拥一下,才放开手来。真如退开两步嫣然一笑,理好稍乱的衣服,打开衣柜,从内里抱出一只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我坐到床边,奇道:“这是什么?”真如以指指颐,俏皮地道:“猜猜。”我探手在箱子表面轻轻抚摸,突生异觉,讶道:“有呼吸?是个活的!”

“嘘!”真如急忙伸手按住我唇,紧张兮兮地小声道,“别让爸妈听见了!”我感觉着柔软的手掌触感,微笑闭目:“如果不是小猫,就是小狗。”刚才触摸纸箱表面时,我可以感觉到有轻微的颤动,且非常有节奏,正是呼吸的迹象,是以如此一猜。真如“嗯”了声,缩手道:“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吗?海晨给了我一只小狗狗——它还咬过你的,不过没能咬动,嘻……”我记了起来,且她更曾说过家里不准她养猫狗之类的宠物,难怪搞得如此神秘。

真如半趴到床上,动手开箱:“我昨天回家时趁爸妈都不在时候偷偷把欢欢弄了进来,藏在这里的。”说话间箱子打开,一团毛绒绒的物事缩成一团蜷在其内,只露出一边眼睛偷偷向外窥视。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最终决定

“欢欢胆子好小的,你别吓它呵。”真如说着小心地将那名为“欢欢”的棕色小狗捧出来——说是“捧”一点也不夸张,因那狗小到两只手几可完全包住,与初生小猫没多大区别。深体长毛成棕黄色,尾巴上卷到毫不在意小屁屁被露了出来。若只论体形和五官,这狗堪称狗中的廖真如——确是漂亮无论体形还是比例都恰好,如果不计较它身量绝对值太小了些的话。

此时它似是初到贵地般黑眼珠乱转,四肢紧紧趴在真如掌上,显然仍有些害怕这陌生的环境。

“放假时我托林芳帮我养,前几天爸说你要回来,我特地带回来的!”真如脸上现出喜悦的神情,将小狗放到床上,略带紧张地看我,“可爱吗?”

我微笑着柔声道:“真如精心为我准备的接风礼,怎会不可爱呢?”趴近去和那狗对视片刻,忽伸手提住它长毛,后者顿吃一吓,呲牙裂嘴作威吓势无果,改为转头就咬。我哈哈一笑,将手指内弯勾住它下腭,整个将它提起,它顿时四肢悬于空中,乱抓个不停。

“别这样。”真如即使在表示不满时亦从她语气中听不出来,将小狗从我手中解脱出来,“欢欢柔弱得很,得爱护它。来试试叫它的名字吧。”

我挠挠头,一字出口:“狗!”

真如“噗哧”失笑出口,抛来娇俏可爱的一眼:“哪有这么叫的?叫欢欢呀。”我苦着脸:“太肉麻了。”“哪有?你听我叫它——欢欢,欢欢,小欢欢——你看,它都听得懂的。”真如摆出循循善诱之势给我作出范例,奈何我只觉毛骨悚然。她不知从哪处学来的特性,唤亲密者喜欢用昵称代替名字,但那风格与我正成反比。在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儿来说这样唤可能会让她更可爱,可是若换成我这样“粗豪”的一个人,我认为只会引人呕吐,

真如反复教我,无奈个性倔如我除了自己内在改变自己外,外力是极难改变的,只好作罢,改为给我介绍那狗的渊源:“这是种狗狗有个很可爱的名字,叫做吉娃娃,是海晨托他爸爸找人从美国给带回来的长毛纯种呢!本来还有短毛种的,可是丑多了——你看它尾巴,是不是很像羽毛?……”

我竖耳听着她动听的声音,伸指逗着那小狗,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次见到这狗时真如仍和海晨走在一块儿,我则和方妍刚认识不久——或曰我刚认识方妍不久。不料不过几个月,位置已然换了过来,真有“沧海桑田”之叹。

“你……你生气了吗?”真如忽然冒出一句问,神情微显不安。我莫名其妙,奇道:“怎么忽然雅兴迭起到冒出这么一句来?”真如咬唇低头:“我前几天和海晨又见面了……”随即分辩般急道:“我只是怕他伤心,才答应和他见面的,真的没什么!”我立时明白过来,淡淡一笑,轻按住她削肩,认真道:“不用向我解释,如果我连这个都不放心,还怎配做真如你的倚靠?”

真如微微一震,下刻双手一松,小狗正莫名其妙如之前的我般东西乱顾,突然间坠至床上。

接着娇躯横过床面,直扑抱过来。

我忙稳定身形避免被扑倒,同时心中大悦地将抱住我的真如反搂住,知这回答恰到好处,否则她不会欢喜至失态。真如动人的身体紧紧贴我身上,栀子花香盈鼻时在耳边轻语:“谢谢!”

这尚是首次这么露骨直白地说两人间的关系,两字“倚靠”正表明我终决定将她列为我未来另一半的人选,原因非它,只为自觉亏欠廖父和对她生出的感动。她不是第一个对我如此好的女孩,却是第一个在我最伤心和失意时陪着我的女孩。即管到死的那刻,我仍不会忘记谁在我生命垂危时守在我身边,克服了对自己天生畏惧的事物的惧怕和在内心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造就的矜持、给予我生死关头决定性的初吻。

那刻挽救了我的生命。

真如具有许多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且天生貌美可爱,我还奢求什么呢?诚然,这并非爱情,因我仍未能从茵茵的阴影中完全摆脱出来,但那又怎样?或者有人会认为因别样情绪而非爱产生的配对不会持久,但那对我不成立。我会以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建立彼此间的关系,最终达到理想中的二人世界。

为自己的家庭奋斗,正是植某人贯穿生命的目标之一。

次晨起来整个世界似都变了。我一想到将回到数月未归的学校,身体便不由发热。经历这些生生死死和现实社会的压力,份外觉得学校的单纯才是最可爱的。廖父头晚便准备好,带我去拜访陆祥瑞,顺道送真如返校上课。

陆宅中相貌身形与职业全不匹配的陆祥瑞在后宅见到我,哈哈大笑:“年轻人知不知道这次你回校的事功劳不在我,而是你未来岳父?”我窘得无以复加,皆因“未来岳丈”四字,赧然道:“陆伯伯别取笑我了。”陆祥瑞稍微敛态,轻笑:“好罢,不开玩笑。知不知道如果你的休学申请被处理,结果会是你将等到下半年和大一新生一起重读?”我微笑道:“陆伯伯说了‘如果’两个字,那肯定另有奥妙了。”

陆祥瑞笑着点头:“幸好原靖早前曾托我找人将你的休学申请压下,现在在植渝轩这个学生的档案上,只有第一学期成绩全零的纪录,而不是休学。明白吗?只要你开学时补考过关,其他事都好办。不过不要谢他,因为替乘龙快婿办事是老丈人天经地义的份内事,哈!”在大学呆过一学期的我深知关系始是办事的良方,虽只轻描淡写的“都好办”,实等于承诺会帮我抹掉档案因此生出的污点,忙点头以应,再对廖父致谢。

后者但笑而已。

当晚回城归返廖寓,廖父取来一份计划表,道:“虽然回到学校,但我并不准备让你离开公司。正好廖氏在你们学校那边因是新设城区,还没有设立好办事处。我想你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好这份工作。”我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您的意思是要我作办事处的负责人吗?”廖父坐回书桌后,以十分闲逸的姿态说道:“你的基层工作经历也不算少了,虽然时间比较短。该是时候涉及一些领导级的能力培养,所以我预备你做这办事处的负责人。”

我稍感为难:“那么人员安排呢?正如您所说,我到公司的时间还太短,恐怕人气方面有些不足,要这么突然地成为办事处负责人,恐怕大半公司职员都不会服。如果您调派总公司职员到我属下,恐怕指挥上会有些问题。”这句话非是妄言,廖氏在成都现有的七个分办事处均是本部业务的主要接洽和处理者,若量化来比较,三个办事处即可等于一个张仲言领导下的北京办事处,由此可知廖父这安排确是有些跳跃性的难度。

廖父微微一笑:“在我面前不用掩饰,以你的才智不该猜不到我要如何进行人事安排,是吗?”我微窘道:“是。我想您肯定早已想过我说的前面这问题,所以大胆猜测您会在人事上给我自由。”廖父轻轻敲击椅子扶手,淡淡道:“我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作准备,人员安排你可以在公司内招人——不过只能限于流动职员——也可以从外面重新招聘。关于预算方面我只给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并没有限定。这方面具体的工作我教过你,一周内你作一个预算方案出来,要包括详细的策划。至于地区情况资料,你可以随时以公司三级管理者身份权限在公司资料库中查询。其它如果有问题,想到时再问我。”

我早知他安排事情必是无有遗漏,更知这正是要给我个机会向高层管理者迈进,忙应道:“是。”

“但这件事我没有放到二级议事会议上说过,只将它列为一个常规事务记在了草案上,所以它本身暂时只是一个未到可议范围的事务。你初期要做得低调些,等到做出一些成就时再挑明,也算是先斩后奏罢。我不想有人借此来对你不利。”廖父忽然语声转严,“更确切地说,我不想你把有几个公司人才弄得下不了台,知道吗?”

我心中微懔,知他话中有话,虽然不全明白,但亦大概猜得出几分。以廖氏这么大的规模,又是采用独裁制,必会惹来一些人对最高管理者位置的贪欲;现在我这样一个摆明是要向那位置发展、且备受现任者重视的人出现,必会令那些人不安。就算排除开物理性攻击,他们也可从暗里出手影响我的工作,进而甚至让我在公司不能立足。诸如此类动作,不一而举。

那对我来说,是不可容忍的。若惹来我的报复,绝非常人可以轻易承受——我自信就算是景思明那样的人和我搞对台戏,我至少不会比他吃亏更甚。但这样一来,唯一受害的只有公司本身;内哄向来是管理者的大忌之一。

深悉我性格的廖父正因怕我有此类错误产生,才会有最后一段话。

我肃容郑重道:“我知道了。”

廖父起身走到我面前,轻拍我头顶,神情转和道:“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不要让我失望。一年内你要在区域范围内做出足够的成绩,毕业前至少要达到北京办事处一半的业绩——当然只是比例上来算,如果是绝对量化比较,难度就太高了。”他慈和地一笑,“到时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廖原靖挑出来的人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比较的。一个人生在世上,要活得自由,就得证明自己,那才是活着最大的目的!”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返校园

“嘎!”车子刹停在校门外,我启门下车,向另侧同时下车的廖父道:“我先进去了。”

廖父颔首以应,补充道:“记得照顾好真如!如果她受了欺负而你不能好好处理,就是你身为一个男人最大的失败。”我微笑着恭声道:“您放心。”

换回休闲便装的我回复寻常的外貌和神态,以避免在同龄人中显出不同。这与我不让廖父将车驶入学校的原因基本一致,因我不愿引人注目。有车接送、且是名车,在城区繁华地带的学校中或者是常见事,但在我所在这所普通到无法再普通、又处在城市边缘的高校来说,仍属罕事——我敢保证若我西装革覆一如之前几个月工作时般,用不了三天,整个年级都会传遍这事。

目送车影远逝后,我感到由衷的轻松。诚然,身上的责任并未减少多少,但我已经能够令自己进行心理调节,以在学校的时候完全摆脱工作的影响;那是这么多年成长磨出来的能力,放眼我所遇到的人,能这样的屈指可数。正如若回到工作,我能够完全抛开学校的事情一样。

临行前我没有通知任何在校好友回来的事,笑着在门卫讶异目光中踏入校门,暗忖此刻不知伟人在干什么。

这已是开校后的第三周,尚有一到两周的时间供我补学前学期的课程,加上休学前的基础,该能顺利过关。到时补考完毕,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要一月内提交给廖父的草案。具体的人事安排我已经有了大概的目标,基本上是自己曾接触过的人;至于预算、策划等在我只算是时间问题,除了实际的为办事处选址须亲自跑几趟龙泉,余者有一天的时间就能准备好。

至于父亲那边,昨晚我便已经回过电话,说工作结束,还请廖父临时作了我“工作地点的上司”帮我小小助威了一番。听得出父亲知道我和上司关系非常好,又工作成绩“极佳”后心情大悦。我心下宽慰,至少自己的谎言没有浪费。

横过学校操场,我不由驻足观看。场上热闹到几乎盈天的气氛、嘈杂斥耳的喧闹声只令我感到青春的活力,那是无论在哪个公司都不可能看到的,因为后者需要有很强的纪律性和向心性,一切以公司利益为重。在这经济高度发达的社会中,“集体”二字才是社会的核心,任何个人——无论能力多强——亦只能为集体贡献一份力。

忽然间我想到若回到数百年前,我必是魔头类人物,既不受所谓正道规矩所制,行事也不喜欢遵循传统;至多也只能算个“豪侠”——亦即行为豪放不羁的小小侠客,然而终不可能成为大侠。要我做什么拯救民族于水火的重任,或者没事儿夜游专职救人,只会让我嗤笑。

抛却胡思乱想回到寝室时,果然没人在。略作收拾后,我算着时间差不多,正要重新下楼,忽觉有异,走到对床本该是王壮的居所,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诧然看着上面的名字——方征来!

候到操场边女生公寓的必经之路上时,我仍想不透彻怎身为伟人保镖的方征来会住到学校里,且是我对床这么令人惊讶。立不多时,忽觉有异,转头时正与一双柔柔的眼睛相对。以我的应变力亦怔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抛开之前所想,走近道:“林芳,你下课了?”

面前有两个月未见过面的林芳头发比诸以前长了许多,已到可披肩稍下的程度,散披肩后,配合她瘦瘦的瓜子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出更强的柔态美。她双手抱着一叠书,垂眸低低地“嗯”了声,说:“你……你回来了?”我知和她一个寝室的真如必会知会室友我返校的事,忙带上微笑:“是——方妍她们没下课吗?”林芳说道:“她们和我不同课的,我先回来。”

我这才省起林芳乃是比她们和我都高了一级的“学姐”辈人物,不过平时相处时总会忘记这一点,看她只以为是个初开情窦的小妹妹。正欲张口再言,横里一道白影闪电般疾掠过来,直扑林芳。

我不假思索地蓦然前移,右手自下而上击出。

林芳尚未发觉有异,却反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惊然后退。

“小心”的呼声这时才传了过来,随之一声“噗”响,那白影稍滞,现出足球的真身,随即直飞上天空。林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垂首道:“谢谢。”我挠挠头,忽然无意识地冒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林芳哑了片刻。

飞上天的足球这时才落下来,恰在我身前。身体早在思维前反应,平摊而出,恰将足球接在掌内,冲击力和寒冷一起顿让手掌接触处生出痛意。下一刻不平衡力令它将欲滚出手掌心,我以肉眼难及的细微动作连续左右互移少许,消去坠力,才黯然道:“对不起!”

林芳看得出地微微一震,抬脸时已带上笑容:“你说什么啊?哪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心内生出难过之意,我摇摇头。从她第一次遇到我起,她从未说过喜欢我或相似的话,这内向的女孩儿感情的转变过程却完全被我记在心间。亦正是这种脉脉含情式的无言表达,偏恰是我这种刚强者的罩门所在,能够予我最强的打击力。

我不是木头人,每次感觉到她在身后凝视的目光,都会有轻微的心伤感觉。而现在既然决定接受真如,那份心伤顿时倍增。

“同学!对不起!谢谢!”不远处足球的主人在挥臂呼喊。我习惯性地身体不动,单臂横挥,足球划出一条弧线恰落到那人身前,被轻易接住。其主怔了片刻,才在身后同伴的催促下收回讶异的目光返回球场。

“我……我已经换寝室了,没有和真如她们再在一起……先走了,真如等几分钟就会过来的。”林芳语焉不详地抛下这句话,逃命般急离而去。

我心下苦笑,她未说完的话该是“不想面对和植渝轩陷入热恋的别的女孩儿”,否则何用换寝室这么麻烦?想不到最爱给男人物理伤害的我,偏也最“爱”给女孩儿心理创伤,难道我真是个天生伤人的胚子?

人潮由教学楼那边渐渐涌至,我注目人流中,尚未找到真如的身影,忽然听到一声:“渝轩。”声音熟到极点,转目去正是真如在不远处叫我,想是众人前不敢似平时那么唤得亲热。我挠挠头,这已成了定律,几乎每次都是她先看见我,而我则沦为被唤的命运;又暗庆幸好她未像平时般只唤一个“轩”字,否则我定会撒腿就逃。

一如过去每当她在人众前叫我般,旁边过往的人无不露出讶色,面带“这小子哪来的艳福”表情。我毫不在意,迈步向她走去,柔声道:“我回来了。”她“嗯”了声,问道:“你收拾好了吗?”我摇摇头,左右看了看:“方妍她们呢?没和你一起?”真如犹豫了片刻,才道:“妍妍看见你,避开了。”我默然无语。

对方妍我始终是看妹妹的目光,虽然明白她的心意,无论对她多爱怜,我仍是如此。不过这样也好,避免我再次拒绝她、伤她心。若从这角度来说,廖父却是无意中帮我解决了这问题,若没有他找方妍诸女去谈话,恐怕至今我仍纠缠在林、方二女的情丝中不能脱身。现在虽仍是伤害了两女,但至少不用我当面伤她们心。

脑中不由想起郑归元,他若知道乃妹被我如此“欺负”,还不生剥了我的皮?

手忽然被握住,真如的声音同时传来:“我们去午餐吧,我替你接风洗尘,好吗?”我抬目看她,微笑道:“美人儿青睐,在下受宠若惊。”

送别真如回到寝室,刚一开门,一人猛然扑来:“老植!”我看清是君子,毫不躲让地反抱住他,哈哈笑道:“是不是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君子抱着我来回看了几遍,挤眉弄眼:“看你神采依旧,老子真是老怀大慰呢!”

我亦是心潮起伏,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回到学校,有点隔世的感觉。

伟人在后面笑道:“行了君子,你可不可以别老像个三岁小朋友一样?大家都是成年人,要稳重一点。”君子这才放开我,并不介意伟人之语地嘻嘻笑道:“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咱们兄弟就这么别离终世了。”彼此玩闹了一回,他才醒神般神秘道:“对了,有新人让你见识见识——你不是很能打吗?要不要和另一位高手试试?”我早看见表情冷漠地站在阳台门口的年轻人,正是见过几面的方征来,又见伟人打眼色,知他未将方征来的身份透露给君子知道,遂笑道:“好啊,最近手痒,正想找人松松筋骨,不如君子你来?”

君子重重在我肩上一拍,以十分夸张的姿势作个邀势:“有请我们的散打高手方征来同学与打架之王植渝轩同学进行一场世纪初旷世决战——不过在那之前见个面先。”接着我走到方征来面前,“老植,这学期调寝室,壮壮那家伙被弄了走,换以本班新同学方征来,也就是你面前这帅哥。”又向方征来道:“小方快见过本室老植,当年以一敌众,救你君哥于水火之中的打架王。”

我微笑着向方征来伸手:“你好。”方征来冷冷道:“我从来不跟人握手。”伟人在旁耸肩摊手,表示对此无可奈何。我只好缩回手来,索性痛快道:“听说方同学是高手,正好我最近也对武术有些兴趣,有机会切磋一下,怎么样?”

方征来高了我大半个头,别头冷然道:“我不喜欢跟人切磋。”还着重加强末两字的音。

我还未有所反应,君子已怪叫出声:“不行!小方你怎么能一句话就切断我多年来对你们两个人比武大赛的期望,不行!你得答应老植……”

我和伟人相视一笑,一起溜到阳台上,任君子磨着方征来。伟人低声道:“征来对你和他妹妹的关系一向有成见,所以才会对你这样,不要怪他。”我心下恍然。从初见面以来方征来对我就一直态度恶劣,只是原因一直不知,原来竟和方妍有关。当年方妍她母亲带着她嫁到方家,从此多了方征来这哥哥,想不到他对她竟这么好。

“不过没我批准,他不会和你动手的,这点你可以放心。”伟人解释道。我轻声低笑:“你怎么把他弄进来了?”伟人耸肩道:“义哥怕我有闪失,就像上次被死神那小子追杀般,迫我只好把保镖调了进来。你还没去上课,否则会更惊喜。”我一点即透,讶道:“不会是柳落也……”

伟人笑着点头,诡笑道:“你绝想不到她现在住在哪里。”

我心中一动,苦笑道:“你不会把她弄到廖真如她们寝室吧?”伟人大讶道:“你小子果然不是简单的货,这样也能猜到!我本来没这打算,但恰好她们寝室有人要调走,我想她不宜和太多外人接触,而你女友则至少跟你关系亲密,不算外人,就插了个空。这两人都插在我们班上,以后要靠你这学习上的高手指点一下,免得连考试都过不了关。”我知他确有能力办到这点,因他自己就是使手段进这学校的,只好苦笑而已。

想不到林芳走后来了柳落,加上方妍、真如,一个寝室几乎全是和我有密切关系的人。

“在想什么?”伟人忽然问道。我回过神来,感叹道:“最近几个月活得像梦一样,我现在还有不真实的感觉。看着这里的平静,我就很难接受自己经过那些风浪。还记得第一次听你说到黑帮的时候,我仍然认为那离自己很远,现在却观念大变。”

伟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懒懒道:“你终究是个好人,不管环境怎么改变都变不了的好人。那注定了你不能入我这行,不过这是好事,像我,被追杀的经历都过了十次,现在什么都麻木了。反而到这学校后还有些新鲜感,因为经历了些过去没有过的东西。”

我奇道:“你不会是要改邪归正专心读书罢?”

伟人嘿然道:“听过秉性难移四个字吧?我就是这种人,虽然偶而会有刚才这种感慨,但毕竟在那个世界畅快发挥自己的实力才是我的兴趣所在。”猛地挺直身躯,豪气四溢,“看着吧!三年之内,我要把唐门也端掉,让义字门统一蜀中黑社会!”旋即俯头看我微笑,“到时我兄弟也该差不多实现自己的理想了,是吗?”

我想起自己过往的理想很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心中微有涩意。

无论初衷怎样,我都无法将社会这巨物赋予我的命运改变,尽管那与我本意有违。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在现在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似是天意。

但无论如何,我不会为任何事沮丧、颓废或灰心,向着生命最美好的方面发展是我人生的准则。

那才是生命赋予人的意义。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二卷完结后的思考和小结

第二卷完结在这里,代表着主角生活的告一段落。

粗略回顾,我自己都觉好笑,因小说中的时间比现实中过得更慢。三四个月的时间我用了半年多来写,除开中间因故停止更新(暑假),基本上两者时间属于同步状态。亦因如此,主角的生活才显得有些繁复和紧张;那跟我初写小说时的初衷有些差别,我要写较现实的,而现实中是很难保持一连几个月都是那么丰富的——自然,非凡人除外,但我的主角并非那样的人。

鉴于此,下一卷会改变这样的步长,或会像电视上一样,不时出现一行字——“十年之后……”,只要情节需要。毕竟有些东西不是我所想写的,就算属于精彩情节,我也会省略掉。这在第二卷中已有表现,如在义字门与唐唯南的争斗中,我只着重写了主角能看到的部分,而没有具体去写两个主要实体间的过程。

有朋友说我写的时间涉及人物太多,却没有为每个人设计足够多的情节。许多像NPC一样的人物甚至只露过一两面,就从此消声匿迹。我要说的是那是自然的,我写的东西很多时候代表社会中的一些普遍现象,那就具有“写实性”——大家都可以回忆自己过去的生命,是否有许多人因为机缘遇见,却又因各种原因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在我自己和周围现实中的朋友中,答案是肯定的。但有些人,虽然只露出一两面,注定在后文中会有再述,眼下只是一个伏笔。不过……可惜他们再出现时很多读者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呵……毕竟出场机会少,印象难免浅一点。

掩卷回思时,主角做过许多矛盾和无意义的行为。同样,这也是自然的。作为一个初上社会的年轻人,不管进步多快,实力多强,思想多成熟,也总会被一些外物影响(不是所有);而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毫无冗余动作,尤其是一个以享受生命为目标的人,冗余动作更会多得不可计数。

关于“决定”这个话题,第二卷中有几处都着重笔墨描写,因为那是主角思想和外物结合时诞生的产物,足以影响其整个生命;而经过反复几次决定的改变,主角终于选择回到原先的轨道,也是由于他本人最初和最根本的生命理念影响的。历史上有过许多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隐士”,都有非凡的实力却不愿意表名于外,主角有部分这种性格。第一卷开篇时第一段话是他最向往的生活方式,也正是这部分性格的体现。

第二卷的内容,我想总结为“主角人际关系的发展和提升”。正如大家所见,主角没有在第二卷中得到任何成就,偶而有些小小雄心要实现,也因为现实的一些因素而打断。除了人生经验更丰富,更能应付社会自如外,只有一身的情缘缠体——所幸的是他最终归一,虽然这另一半不是因爱情而生的。廖真如这个角色本身的介绍我只用了少量的笔墨来写,主要是通过她日常的言行表现其本质。她和现实中很多女孩儿一样,有善良的本性(这种本性需要用心去体验才可体会到),稍有优势的地方在于外貌美丽一点,而最大的缺陷在于其所受的教育让她成为封建残余思想的牺牲者——那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培养成的,而更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但在这同时,她接触的是新的社会,加上父母的宠爱,终在传统思想之外加了些现代的东西,最终杂合成了这样一个女孩儿:在外人面前绝不失礼,在家人面前享受家庭的快乐,在自己倾慕的人面前有小儿女情态,而更下意识地服从他的观念和思想。如果我是思想家或社会学家,这是一个悲剧;但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这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人儿,且未必不能得到最大的幸福。社会是进步和发展的,但也是庞杂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幸福。

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方妍,她本身属于我开初写时的一个小插曲(其实第一卷她出场时我甚至想安排她成为真正的女主角出场前的男主角恋人候选人,当时根本没想过让廖真如有发展的空间,嘿……);而林芳,属柔情型人物,在主角眼中都是非常可爱的人,但“非常可爱”不等于“自己所爱”,至多只算“自己喜欢”。章晓涟的故事由和另一个男人的瓜葛开始,结束在单身,算是本书的随兴一笔。景氏姐妹因为环境的问题在第二卷后面基本上没再出现,但不代表她们没有故事;魏芸倩所爱者别人,自不会跟主角有太多故事发生。

男性方面,主角因为机缘问题现在所遇的大多是传统一派,那在现实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理解,因为这些传统人物彼此都有关联,所谓人以群分……廖父作为第一男配角,是对主角有决定性影响的男人,甚至连主角的“未来另一半人选”都是因他而确定的。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最高负责人,他本身没有很多小说中所谓的“豪门气派”,因出身问题和思想境界问题;他具有“慧眼识人”的眼光,这就是个人实力问题了。但他会提拔主角的原因有很多,在此不一一列明。

出场不久就挂掉的唐万令不是悲剧人物,老者早知自己涉在这一行必无善果;陆祥瑞是个沉浸于艺术的人,除了对至交好友廖原靖外,几乎不和外界有太多交涉;应天武馆这地方属于“武术世家”型,因为一直浸淫在传统文化之内,令里面的人都有些奇怪,或偏激,或古板,但绝不是神经异常——那都是他们的性格。

而最重要的男性之一,主角的兄弟林强(主角戏称伟人),则因黑社会的背景有着不同寻常的势力。说到黑社会,近年来我翻阅过很多相关的资料(也只能翻阅了,没机会亲眼见到),了解一些实质后才决定多加些这方面的笔墨。现实中大陆的黑社会,跟电视中实有着极大的差别。西装革履或打扮时髦、身旁一群保镖卫护,那大半出自港台剧(或是经济发达区的原因);但内陆不同,黑社会就算是大哥也属于必得吃苦的类型——当然吃苦过后还有享受,但也未达到影视上那种水准。当然以上属于个人的理解,不敢说正确与否,因我毕竟不是“混黑的”;也正因此,我才只写了地方性“省级”黑帮,笔墨也不敢放在其背景介绍太多,怕招来行家之贻笑……

最末该说说茵茵和吴敬。

第一卷中吴敬以军训教官形象出现,其目的在于观察主角(为何能成为自己这么大的情敌)。封如茵是主角的青梅竹马,也是主角寄托了太多爱恋的对象;书中没有写封如茵的感情如何,但该可看出她对主角也有相同的感觉。但世事是难料的,吴敬能夺走她的芳心,谁也没有办法阻止。谁规定一个女人只能对一个男人动真情?我绝不这样认为。她爱两个人,虽然就算男主角都只是“喜欢”很多女孩儿而只“爱”一个人——我没有讲述原因,可能是因为吴敬的个人魅力,又或其他,但原本现实中很多事就是没有办法讲述清楚原因的,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若硬要加一个,套用前面的一句话:“就是这么简单。”换了如果小说中的主角是我,我必会同时“爱”真如和竹若,甚至后面要出现的另一个女孩儿——幸好主角的爱情理念比本人要坚定许多。

第三卷“高端进程”将会是主角在已有人际关系上再提升、并且开始取得成就的一卷,同时也是获得思想的彻底解放和爱情的一卷。有些朋友或者会不满意主角爱情的安排,正如写到这里我对真如实有割舍不下的“爱恋”,但相较而言,竹若才是“我”心中的最爱——而主角对真如的“爱”,是建立在有意识的培养和时间的积累上的,与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有着高低之别。而对“武”的描写是绝不会取消的,因我本人对这方面有兴趣,算是这本“类写实”小说中唯一“虚幻”的地方,也是为我下一本书先练笔(神话武侠)。

好了,废话这么多也该够了,到此为止,下面进入第三卷——高端进程。

P.S:“进程”和“线程”都是计算机术语,不明白的不用在意。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一章 各尽其用

“我们做的是信息交换,而不是信息兜售!”我着重吐出末两字,因着语气不善的缘故,面前一排人俱一时不敢接话。

我站起身来,将手中报表递还君子,放缓语气:“二十一世纪世界关键在于什么?正在于信息;信息的关键在于什么?在于可靠。别以为这是一个高科技时代,别人想找什么信息都会轻易通过网上或广告得来——顾客最多只能从那些上知道‘这里有“可能”有自己需要的信息’,但是不是‘必然有’!”

移步走到最末的张仁进旁边,目光直穿过整排人,再道:“而我们抓住的商机是什么?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里未必是最全的信息服务,却是最可靠的!”除了少数一两人外,余者均露出“这不早说过了吗”的神情时,我才微微一笑,重新站回众人面前,淡淡道:“但你们没有把握到这一点,具体表现就是顾客群都没明白是哪一级别的。君子,你告诉我,我们的顾客群是什么人。”

君子张口就道:“是那些需要就业和招聘信息人或公司。”虽然本性跳脱活泼,但在比较正式的情形下,他仍是个懂事和负责的工作者。

我摇头不语,目光转向章晓涟。后者会意地接话过去:“根据上两个月的反馈表统计,会将反馈表寄回来的有百分之八十六是曾有过两次应聘或招聘经验的个人和公司,其中又有百分之五十四是有过四次以上经验的。”我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横扫:“有人对此有看法吗?”

章晓涟在校时本专业和统计相关,亦是我为何会将她找来帮手的原因,这方面她的工作的确出色,余人也对她的话没有任何疑问。不过这时或因气氛问题,没人敢再出来接话。

我心知不给点动力他们搞不好以后都这么样理解我的话,遂指人道:“老刘,你来说说自己的看法。”外貌和为人一样普通的刘安业年纪比在场诸人都要大上近十岁,算得上“前辈级”的人物,自比旁人更懂我的意思,忙接口:“我想晓涟的统计应该能说明我们的顾客群,应主要是有经验的客户。”

君子和黎思颜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却不立刻加话,目光移到队末的张仁进处。这人的稳重是深得办事处众人的肯定的,因此他的话份量亦是特别重,选择他来为这段“与会者发言”作一个小结,是我御人策略之一。

张仁进从容道:“有经验的人,才懂得价值比较。”

不待众人细细回味他的话,我断然道:“不错!‘有经验’三个字是关键。我们的顾客群,就是有经验的老手。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信息值得付钱,什么信息只配扔到垃圾桶里去!我们的信息报价已经是在经过统计和分析得来心理承受价位以内,也是在这些人能接受的价位以内。所以——”目光锁定在君子身上,“对这样的人,还有必要用折扣或降价来吸引他们吗?”

君子拍着脑袋尴尬道:“是吗?我都没注意到……”闻者包括我在内都为他的神态笑出声来。我移步来回在众人面前踱步:“这就是我们的一小漏洞,就是没有能让所有成员都知道我们有什么、要做什么和对什么样的人做,以及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个责任……”我故意放慢声音。

“这是我的责任。”章晓涟认真地道,“我是负责统计和分析的技术员,结果没能让大家明白情况,该是我的责任。”

“不不不!”黎思颜急忙接话过去,“这该是我的责任才对!”

包括我在内众人都露出愕然神情,因这事怎都跟负责公关的她扯不上关系才对。

“大家都很忙的,只有我一个人空闲,这种事应该由我多去了解,然后和大家沟通。晓涟姐本身工作就那么累了,都怪我没能帮上忙……”黎思颜愀然道。众人露出恍然的神情,都觉好笑。

我微笑着开口:“大家有承担责任的胆量,这一点非常好。但如果没有看清责任本质的眼光,只是胡乱承担,那就是错误了。这件事的责任,不在任何人,在我。”我抬手止住欲待发言的君子、黎思颜和章晓涟,“这不是随便说的。为什么在我?因为我没有及时建立起健全的规则机制,这是一个负责人的失误。”说到最后,我渐渐用上严肃的语气,“这里有客观的原因——我们人手不足——也有主观的原因。我本以为已经三个月的时间,大家都该能看出我们做的是什么,但我错了。”

在场人员均知我脾气,知趣地不在这时接话。

“我们需要进一步健全公司的规则机制,这个是仁进的任务,最好在一周内把修改方案交给我。”待张仁进给以肯定的回答后,我才向君子道,“不要再给我在策划案里加什么打折、优惠之类的垃圾,否则我就贬你到门口去跟老张聊天,时间则至少是一周!”君子轰然应喏:“有老植你这么英伟的指点,小弟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嘿!”

一过严肃时间,这小子又回复本色。我笑着转向章晓涟:“晓涟的工作是值得肯定的,非常准确,这个月的最佳成绩奖……”我故意扫视一圈,“如果没有人能做得更好,非你莫属!”

君子呆了一呆,失望道:“又没我的份儿了……”我大力地拍上他肩膀,笑道:“你小子是做兼职,人家是做全职,怎么比?等你开始全职时再说罢。”回首向张仁进道:“绩评分的事就麻烦你了。”后者温厚地一笑:“放心。”

敲门声响起,甜美的声音稍后传入:“有人吗?”君子立时挤眉弄眼,低声道:“轩嫂回来了。”抢先去开门,半倚门框上遮住门外真如的视线,正容道:“廖小姐今天来晚了点,老植说他去外面吃了,不用你再送饭……哎!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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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开捏着他脖子的大手,看他缩颈跳开,才向真如微笑道:“来了。”真如抿唇轻笑:“就知道他是骗人的。”我扯着她向办事处唯一的办公室走去,不忘向身后众人抛下结语:“午会结束,大家自便吧。”

靠坐横竖都达两米许的窗户前,我看着真如忙着布置碗筷和饭菜。少许风从纱窗吹进,已没了寒冷,只剩凉意,甚至稍有暖意。

时至五月,冬去春至,转眼便要再入夏令时。

在这似永不会知雪为何物的城市中,寒冷正逐渐退却。真如换掉厚实的冬装,着了春装,益显美丽。

从我的角度,恰能完整览入她侧面的曲线和乌黑至发亮的长发,眉目如画,秀色可餐。

“给。”她双手如捧珍宝般将盛好饭的碗递过来,我左手接过放下,右手已在她缩回手前握住纤掌。真如宜喜宜嗔的脸颊上露出动人的笑容:“怎么啦?”我轻握她手不放,微微一笑。

掌中玉手似稍用力便能将之捏碎。

真如被我笑得红了脸,佯嗔道:“怎么了呀?老是笑!”

我左手伸出,将她手腕处衣袖掀起少许,露出下面浅浅的烫痕:“这是怎么回事?”真如微窘着掩住那烫痕,欲待要编个藉口掩饰,却被我眼神深深看入眼内,半垂首道:“刚才做菜时被溅起的油珠不小心烫了一下。”旋忙道:“不过真的没什么的,一点不痛!真的!”

我默然轻抚她掌背,良久才道:“呆会儿我让思颜去买些备用药膏回来。我……”我犹豫了下,终说出口来,“我不愿意看你受到任何伤害。”真如娇躯轻颤,原本微有有僵硬的手掌松柔下来,轻轻地道:“我现在真的一点也不痛了。”

我在她掌上轻轻一拍,笑道:“傻瓜——要是以后再被油烫到,我就不准你做任何带油的菜!嘿,到时看你是不是还能做出美味佳肴来。”真如噗哧笑出声来,眼波流转:“我才做不出来呢!我只会做些别人看都不看、闻都不闻的东西……”“那只好我一个人慢慢享受了。”我接过话去。

一时两人相对笑视无言,气氛陷入微妙的温馨。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二章 初具规模

廖氏人力本部下属龙泉驿办事处由开始创立到现在,一共只吸纳过十二名职员。除开试工不合格与不适应者外,剩下七人。

记得当时我面对着办事处“剩余所有成员”,大家均是大眼瞪小眼地忍笑,因俱是熟人。除了章晓涟是我挖了张仲言的墙角请调来的外,余者包括本来在名浦的黎思颜、刘安业和张仁进,附带上君止彦,都是毛遂自荐式,不请自到。就连章晓涟本身也是在一次通话中无意间透露了这消息,她立时半开玩笑地说要来帮我,我才会请调她来。

当然其中是另有原因,我绝非徇私情用人之辈。

早在办事处策划草案的初稿前,我就已确定办事处的工作范畴是什么,那就是信息。作为廖氏人力的主打项目之一,信息具有很强的流动性,这给了我可以自由选择工作地点的便利——对“学生”的身份,且每周要上五天课,这便成了决定性的一点。同时通过对廖氏给出的相关资料分析和推论,我认定除了走这条路外,再无法可达到廖父给我的目标。信息本身价值巨大,我所要赚的,就是它带来的经济效益。

这决定了我需要一位有足够技术含量的统计分析员和会计师,章晓涟由于在校时选择的专业正是这方面,加上经过我测验,是以收录入来。走廖父的后门送她到公司培训处训了半个月,章晓涟才走马上任。或是为了不辜负我的信任,她确是拿出了干劲,一个人包揽了办事处所有报表的统计和分析工作,其认真和努力处,连我亦感愧之不如。

每每见她工作,我就忍不住心中摇头。

张仲言竟会让这么个出色当行的女孩儿做不相关的接待员,可谓暴殄天物了。

刘安业的来访却有些令我惊讶。以他在名浦的工作和待遇,绝非我这小小办事处所能给的,未料到他会舍优求劣地自请来帮我。为此我开门见山地和他深谈过,这人苦笑着道:“副总并不是有容人之量的人,我姓刘的不是不识时务的笨蛋,当然不能再呆在名浦。至于选择这里的原因就是你的才能——我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我淡淡一笑道:“这么说太牵强了些,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理由。”刘安业稍犹豫片刻,终毅然道:“我说实话吧!我很佩服漆经理,因此更佩服你!”

我顿时心领神会。

这一句话看似褒扬,实则显示出刘安业这人本身有“崇强”的倾向。漆河军原本才能出众,否则亦不能在远天电艺呆那么多年,还混到比较高的职位。而后来因着“失足”被调出来,再后来被我弄下台去——刘安业的“更”字正因此而发。

但这句话同时也表明刘安业当时定是非常清楚漆河军的事,他当时是后者帮凶何海的副手,能安然做其副科长,必有其因。这也是为何他说出这句话时要犹豫,因那等若自暴丑处,而这原本是没有被查出来的。但未查出来不等于别人不怀疑,景茹是个理性的人,或不会说什么,但景荟则不然,必会藉此排挤他。

正因这两点,我才决定接受他;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的诚意已远比普通应聘者更多。

分在两个时候来的黎思颜和张仁进处我看到对此截然不同的态度。

黎思颜很奇怪我会接收刘安业,首先是年纪,其次就是他“背景问题”。诚然,年过三十的刘安业属于我们“半个前辈”式人物,但注重能力和效率的领导者不会以此为严格界限;而对他在名浦时做过什么,我也不打算深究,毕竟我不算当事人。我看重的是他本身的能力。

作为一个纯由年轻人构成的小单位,将会拥有创造力、朝气和积极的态度,但却会缺少稳重和脚踏实地;刘安业本身有足够的工作能力,否则就算有何海罩着他,景茹这理性动物也绝不会容他混在副科长职位上那么久。

更重要的是,他有“经验”。

那种人生阅历的经验,很多时能弥补人际相处间的不合处,同时也可帮我们更清楚地看明白很多事。

反而答应让黎思彦留下来的原因比较勉强,她说是因我这人比较和蔼。对此我忍不住失笑,初见面时我发现她偷偷趁上班时间在自学东西,或者是那时便给她留下了这印象。不过看着她可爱的脸蛋和央求的眼神,我微笑答应。一个足够好的公关和接待员,等于一个门面,这方面她胜任有余。

张仁进比两人稍后才来。虽只见面寥寥数面,但我已知这人属稳重派。我特意问了他对刘安业在此的看法,这年轻人沉吟片刻,才道:“他很有些能力,在名浦时的人缘相当深厚。如果是我,单凭这两点就会留下他来。”张仁进最初是和我一起作为处理漆河军之事的备选人一起的,后来我走后他在刘安业手下工作至今,看法自不会差到哪里去。

张仁进作了我的助手,原因很简单,因我一周只有周末才能到办事工作,其余时候必须找人代理事务,稳重如他,兼且因多年习武的原因,对事物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足够支撑大局。再后来正式开始工作后,我才发觉这人还有过人的分析能力,稍经章晓涟训练,即可熟练地作一些文职工作,索性将原本该由自己作的报表和各种草案均交给他,后者不负我望,表现出其这方面的天赋。此外或因其体形太过壮实的原因,他有着一定的统御力,足可“镇”住办事处诸人。

出奇地景氏姐妹都未对我挖她们墙脚有所表示,我也乐得少费手脚。

君子的加入则纯是意外。这小子偶然从我口中知道我“拥有”这么个小单位,惊喜到必得一游,游时怒吼骂我不找他一起进行“人生第一次伟大的创业活动”——他尚以为我是在自主创业。我想到他平时除了邪门邪道的点子多外,只有不知从哪处得来的信产部平面设计师资格证书和ADOBE公司平面设计PS认证证书——根据其本人说是多年修炼得来的成果——于是只好以兼职打临工的形式纳他入内。不想加入办事处不到一周,就拿出一个连廖父亦觉惊讶的宣传设计草案,除了细节和广告词设计方面还有所欠缺,创意上无可挑剔。

所有成员中,只有我和他是“兼职型”,余者均是全职。

唯一一个在办事处没有职务的就是真如,虽然每周都随我来往于学校和办事处之间,但除了月末替我准备上交给廖父的汇报和材料外,她只负责我的饭食——为此她竟宁愿向办事处近处人家租用厨房也不出去买快餐,理由就是快餐味道极其难吃且营养单一。

这待遇并非人人皆可,君子便曾试图从她处挣得一份享受其亲手烹制饮食的资格,被我终结在铁拳下,因看到真如为难的眼神。从小便知“礼”字的她是不懂如何拒绝别人的要求的,我的责任之一就是代她做这方面的事。

君子对我能获真如青睐很有些不满,当然那是私下兄弟间才说的东西,并未表达给任何“外人”听过。他曾对真如施以“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却未能成功,反而让我拔了筹,自是不甘。对此我唯笑而已。

虽然没有对他明说,但我向来认为遇到美女就想泡上手的他还不懂什么是真爱,且行为的成熟并未与思想成正比。他不会懂得爱慕这种东西,或者会由一些外部客观原因引起,却由两个人的感情维持。不过这种事只能靠生活经验的积累来体会,说也无用。

廖父既给了明确下令是自盈利,那便决定了我须自己找业务,而不能借用别处的已有客户群和业务。这直接导致办事处成立初的两个月成为我最辛苦的时间;为了建立初期的客户群,我得到廖父的默许从廖氏人力旧有顾客群中抽出部分公司,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分别与其相关负责人进行接洽,以求建立起个人人气。同时在办事处所属城区内为办事处的拉新客户,两个月内单是拜访过的公司负责人就超过二十位,加上我因晕车问题经常以步代车,到初步成果显现时,以我在家时动辄走几十里山路的双腿都浮肿起来。

真如原本要陪着我,我制止了她。那种苦绝非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吃得下的。但偶然一次我晚间泡脚被她看见,她顿时红了眼眶,因我脚掌上全是磨伤结疤后的痕迹,部分是旧时在家弄的,剩下的全属那两个月的功劳。

但那并非白辛苦,效果很快呈现出来。四月过后,办事处便不仅还清了公司之前给出的预算,且连房屋租赁和员工薪金费用均实现自给。到秃了整个冬季的行道树枝芽现出真身时,我把一直辛苦的众人拉出去撮了一顿以庆祝龙泉办事处的初步成功,饭桌上我亦忍不住放纵了些,当着众人的面“强”搂住真如在她额上亲吻,因心情是如此之佳。

虽然有廖父在后支援,但这仍算我人生第一次的创业,终于露出了成功的端倪。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三章 举手之劳

劳动节大假到来的前一天,一封邮政特递摆到我面前。

负责信件的生活委员将这巨大号信封递给我时,周围人无不纷拥上来,追问内里是什么。我笑着一一挡驾,连叫“私事私事,外人不得观摩”——在学校呆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与同学的关系早到可以随意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境界。

信封上的发件人处非常清楚地标着:“北拳武术研究协会。”用手轻抚,还可以感觉到内里是坚硬的纸壳状物,但一时仍难猜出是什么。

回到寝室,我才拆开信封,一张素黄色的请柬掉落出来。我大感好奇,因平素见到的请柬无不以纯红喜色为底。翻开寥寥数行明显是笔书的行草显现:“三拳赛期已至,恭请大驾莅临指教。”前后的称呼外,还有日期地点,指明是五月四日晨八时于北拳协会内。

我一时不解,翻遍信封却再无收获,心下大惑。

北拳武术研究协会即是应天武馆,三拳之赛则该是指南北和神拳每五年一次的争名赛——纯为争夺哪拳更厉害所作的名誉比赛。前次莫氏要我拜入馆内,正是为这拳赛而为,我却一口回绝。

但为何今次我会收到请柬?

就算排除开我非是拳道中人这因素,私人恩怨方面我也与应天武馆有问题。这请柬是否表示他们愿意抛开过节?前次听莫老者说时每届赛事均是安排在四月,如今已到五月,为何这比赛还未结束?

我重新端详请柬,无奈没有陆祥瑞以字相人的能力,百看不解,索性抛到一边。

算了,本决定不再想与应天武馆复好的问题,去亦无趣——难道叫我坐在来宾席上观摩并指点场中拳手的技巧吗?那只会笑掉方家大牙。对武术的理论研究我只是外行,去也是现丑;若是去打架,则恕本人现在没这空闲。大假七天的行程早安排妥当,均是围着办事处转。

锃洁洁具有限责任公司是办事处所在城区内规模最大的企业,不但在全国范围内拥有两处生产工厂、七个子公司,更有近一百个销售连锁店,却属于廖氏人力未曾发展过的服务对象。前些时间我已在其公关部负责人的引介下与其技术部断续接触过,早决定要在七天大假内拿下它,作为办事处开张第一季的王牌业绩。这决定一出时,我让章晓涟将这公司的销售业绩和规模在办事处内部读了一遍,顿时激起活跃如君子的热情、沉稳如张仁进的决心,此时万事俱备,只欠我回去亲自动手。

请帖之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廖家人在内。

五月一日上午九点,我冒着仍寒到骨头里的冷风奔入办事处时,黎思颜脸色古怪地迎上来低声道:“有个非常不合常理的客人要见您。”这小姑娘从我处学来不同一般的句子处理方式和从章晓涟处学来逢人施以敬称的习惯,说话时却另有种独特可爱味道。我忍不住生出刮刮她细嫩脸蛋儿的冲动,但知若真这么做了,绝不会被看作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疼爱和单纯,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起了色心——毕竟她比我只小了半岁。只好道:“能不能请报上名字、身份和职位来?”

黎思颜举起手里一张名片在我眼前晃了晃,俏皮地一笑,念道:“高仁文,环路……”还未念完,我已一把夺下,皱着眉看了片刻。

确是高仁文,那个环路高科的副总,却一直被我看作纨绔子弟的家伙。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何会找来?

说到与他的交情,从蓉城商会开始,我总共也只见过他两三面,除了在蓉城会时给过他几分薄面外再无联系。这人心浮气躁,属于高层领导者最不合适的那种类型,若我是他大哥高仁义,顶多让他做个拿钱不办事的闲职,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他。

踏进屋子时便装英俊男子长身而起,大喜扑来:“小植!你一定要帮我!”

我双手被握了个结实,忙道:“副总请冷静点儿,小弟不是太接受同性的热情……”高仁文本身属于轻易可与人交好也轻易可与人交恶的类型,不过他会对我如此热情,实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高仁文尴尬地松手,我请他坐回沙发上,细省片刻,疑惑道:“副总不该属于会营养不良的人罢?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这句却不纯是玩笑,前次见到高仁文时他差点儿就可用肥头大耳来形容,此时却险些进入形销骨立的境界,差距非常明显。

高仁文苦着脸叹道:“女人。”

我一呆:“女……人?”

黎思颜这时入来为我奉上新泡的茶,同时给高仁文换上咖啡。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后者莫名其妙地向我送来探询的眼神时,我才忙收回心神,暗道高仁文不会是看中办事处两朵花中的哪一朵罢?

旋即心脏大跳一下。

又或看中了真如?否则何须要我来帮这么厉害?

高仁文又叹了口气,说道:“成都这边除了几家跟环路高科有业务联系的公司外,就唯有蓉城会是我熟人。但他们都不大适合帮我这忙,所以想到了你——你一定要帮我!”

我暗忖你该是不知从哪个记忆角落里翻出了小弟的存在,不过他会来找我,且还真找到了这么厉害,看来确是陷入窘境,遂道:“副总不妨先说说,如果能帮上,我姓植的绝不会袖手旁观,看朋友受难!”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十足两肋插刀的架势,不过细心者才知我用了太极之法,和他玩模棱两可的游戏。毕竟这人不是太熟,须留几分神。

高仁文自不是细心的角色,露出感激的神情,才道:“是这样的,我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儿,本来早有婚约,到她二十岁时就结婚,可是现在却出了岔子。”我愈发摸不着头脑,难道他情场失意,竟要我帮他追回旧爱吗?想到好笑处,不禁露出笑意。高仁文不满道:“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这种糗事,你还笑!”我正要忙着道歉,忽然心中一动。

对高仁文这种人须出奇招,才可收奇效。以他的地位之特殊,搞不好日后还可跟他有生意上的往来,那可绝非两三个锃洁公司可比的,环路高科至少有三成的业务是来自国际。

遂正容道:“副总错怪我了,这绝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实不相瞒,我本人就曾有过您类似的经历,虽然最后没能挽回,不过或者可以给你一些启示和帮助。你我是朋友,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朋友有事不能解决,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高仁文未如我所预料般感激涕零,却连连摇头,又犹豫了许久,才慢吞吞地道:“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已经重新取回她的心,不过……不过……”猛地一副豁出去的神情,毅然道,“我实说了罢,我偷偷回到成都,就是因为已跟她说好,要在劳动节大假都陪着她!”

屋内一片寂然。

我眨眨眼睛,不解道:“既然副总已经决定,那找我是……”高仁文颓然道:“但我大哥和周围的人都不赞同我这么做,因为劳动节间本届海外产品贸易平台会在香港举行,公司安排了我参加。但要是这次我错过机会,恐怕从今以后明曦都不会再理我了!”我大惑道:“令兄没空吗?你求他代你去好了——原谅小弟用了‘求’这么没脸面的字眼,不过对自己大哥,该没什么要紧。”高仁文苦笑道:“他要参加应天武馆的三拳争霸赛,哪有时间去香港?唉,也不知道应天武馆那些人怎么了,最近跟我家关系变得有点儿差,否则大哥哪需要亲自去?还不是为了修好关系。”

我稍有点明白过来。

高仁文这纨绔子弟或是感觉迟钝,但我猜两家关系变差的原因中必有上次在蓉城会武斗时哥为虎的丢脸,虽是我出手,起因却是高某人的挑衅。

若高仁义也收到请柬,他该有修复关系的手段,这方面无庸置疑。

高仁文第三次叹道:“我考虑了整个星期,终于决定和明曦偷溜出来玩,不过我人生地不熟,她又是个小女孩儿,哪懂得人情世故?不得已下我只好来找你帮忙。”明曦者,该是他那位钟情的女孩儿。

我已大致摸清高仁文这人的性格,除了浮躁外就是易于接近,从他这么容易就和我套近乎套到兄弟般的境界就可知。这种人属于天然的交际能手,不过若不善加利用自己的优点,就会变成他这样,把交际用在不合适的地方。一个有雄心的领导者绝不会滥用交际力,除非有利可图。

我将观察来的资料收入脑袋内,正容道:“副总请说出您要我帮什么忙,如果力所能及,我一定答应。”这句冠冕堂皇的决然话语中仍有巨大的余地,不怕他稍后拿我话柄。

高仁文看我半晌,终说出来:“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安静些的房子,要两间卧室,环境要好,价格无关紧要。”我一时不解:“您是要租还是要买?”他想了想,考虑道:“买的话恐怕大哥会从售房交易记录中查到我的行踪,就租罢,用你的名字,别告诉别的人。”旋即自觉语气有些下命式,而我非是他手下,忙加了两个字,“行吗?”

我哈哈一笑,爽快道:“副总有事,就算刀山火海小弟都得跳,当然要帮这忙!这样罢,就今天以内,我亲自替你弄好,下午四点前我会电话通知你——好朋友之间,还说什么钱不钱的?保证由家具到摆设都一应俱全。不过,因为不是亲手布置的东西,风格上可能会有所冲突,你别介意。如果真不合意,你再知会一声,我可以保证调到你满意为止。”高仁文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称谢。

我心内好笑。这其实只是举手之劳,前几个月建立起的客户群中,就有两三家公司是搞地产的,彼此关系还相当不错。和高仁文拉上关系,远比自己掏钱给他租套好房子价值高多了。

不过,我所要收获的绝不仅此。

想到这处,我脑中重新浮现出请柬的造型。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四章 把握机会

送走高仁文我立刻委托张仁进处理这事,因众人中除我外只有他跟客户有联系,也比较熟悉我的交际特点。商量妥当后我考虑一会儿,找来黎思颜,微笑道:“我决定把锃洁公司交给你来收拾,别辜负我的期望。”

这小美女呆了片刻,道:“您不是说笑吧?锃洁公司可是我们办事处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户……”我笑着打断她:“记着一个原则,那就是永远不要把目前能看到的当作最高利益——锃洁公司今天以前或者算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客户,但现在已经不是它了。”

黎思颜醒悟过来,问道:“您是有更大的客户要去做么?”我起身从资料柜中取出锃洁公司的材料,递给她道:“你不是闲整天没事干吗?你有公关的天赋——比我这种外表不出众者更强胜的外貌条件——现在则是给你机会让你展示一下罢了,别太担心。”

年轻美女颊上微红,眼中闪动光芒,不知是因我夸她美貌,又或第一单生意就是意料之外的大公司。

我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要求你请仁进作技术顾问,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对你会有帮助的。”

黎思颜甜甜一笑,向我鞠了一躬:“谢谢您。”

其实我本心更愿让张仁进做这工作,奈何这人能力虽强,却独不擅于交际,恰成其致命弱点。

黎思颜离开后我立刻赶到廖氏人力大厦,找到廖父。

“高仁义这年轻人绝不会任人摆布,”在他办公室内,长者指点我道,“我教过你人力管理最基本的一点是什么?”我脱口应道:“是要在不露痕迹之中迎合被管理者的心意,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他颔首道:“不错,和别人做生意也是同理。如果你能抓住高仁义的心意,什么事情都好解决。你可以试猜一下,现在他最迫切的心意是什么?”

我沉吟道:“根据我所得的资料显示,这人是个唯利主义者,除了利之外很难想得他有什么喜好——不过就算他有些工作以外的喜好,我想恐怕也很难让他因此而决定工作的方向。”

廖父摇头道:“你没有抓住重点,不过这次可以原谅,因为这人确是你在生意场上遇到过的对手中最高明的,我可以理解你的判断失误为不敢低估其能力。其实很简单,告诉我,高仁义眼下最大的利益是什么?”我思索片刻,试问道:“应天武馆?”廖父微笑道:“终于抓住重点了。再高明的生意人,也得向利益看齐;失去应天武馆这个强力的交际后援,会是环路高科总裁绝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否则他为什么会舍掉公司正常事务跑去参加他完全不在行的拳赛?且比赛结果跟他也完全没有关系。我敢肯定如果这时你向他提出生意上的要求,以你身份的特殊性,他必会顺水推舟地拿出应天武馆为藉口。”

所谓“身份的特殊性”,自是指我与应天武馆的关系。我整理了一遍他的话,除了对高仁义将来的行动持保留态度外,余者均是至理。

廖父起身走到我面前,轻按我肩道:“这种较量,等于高手间的格斗,什么地方该用巧劲,什么地方该横冲直撞,什么地方该示敌以弱,你本身是这方面的行家,该有分寸。不过不要让这事压得自己心中生结,那会事倍功半。”我忙答应。

“不过……”廖父眼中重露笑意,“你专诚把这事拿来找我,不只是为请教罢?”

我赧然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其实是办事处因刚完成自负盈亏,帐上没剩多少钱,除开开支预算连我这次去南京的飞机票都买不起,所以……嘿!所以我想向您先借点儿,稍后就还。哈!”廖父哑然轻笑,道:“这事你该向真如求助,我想她比我更适合帮你这忙。”

我愕然看去。她?

廖父却坐回桌后,轻松道:“知道吗?本来商业人士是没有资格得到应天武馆的请柬的,高仁义要不是做了手脚——当然是明的那种——也没机会参加。你该珍惜这次机会,不过首先须明确自己去参加时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心态。”

回到办事处时张仁进已经办妥事情,笑道:“帝释天的米总一听到是你的事,竟叫人送来十多份住房资料,我从中挑选了三份比较合适的,你可以先看看。”我轻松道:“我还不信任你的眼光吗?不过米总帮了这个忙,咱们得稍作表示——这个我让真如来负责,她选东西的眼光,相信仁进你也没意见罢?”张仁进心领神会:“呵……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廖小姐出身家庭那么有钱,她还会培养出恒量性价比的高水准眼光。”我大笑道:“当然是近墨者黑——别忘了我是搞计算机的,不考虑性价比怎行?”

给高仁文打去电话时,他大喜过望:“真是好朋友!好,我马上来!”

搁下电话后,我闭目养神,脑内思绪百转。

若能够彻底拿下环路高科的生意,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我并没有这样的期望,以他们这样的大公司,加上我本身是廖氏的人,而廖氏与环路的老对头远天电艺又关系暧昧,这更令成功把握减小。不过只要分寸把握得当,且目标只锁定在他们信息服务的业务上,仍有一搏的价值。

这是个机会,现在我要去把握它。

陪着高仁文转遍了所有三个住处,他最终选定一处最为幽静的。回程时他拍着我肩膀夸道:“小植你办事能力很强,前途肯定无量!”我暗忖帮这种忙其实有亏天理,不过我才懒得管你把人家女孩儿弄到这儿是怎么处理,只要不是进行强暴类非法活动,彼情此愿,我也管不着。口上正容道:“其实是区别对待。如果不是副总这样的朋友,办事效率不会这么强。嘿,不怕你误会我在奉迎你,我本人非常佩服副总。”高仁文讶道:“这怎么说?”我伸手虚作拳状:“记得上次比武吗?我本以为必胜,哪知道副总竟然可以后发制胜,这种谋定后动、而且动则成功的手段,除了廖伯伯,我还是头一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到。”

这自是拍他马屁,不过我相信就算他明知如此也会乐于接受。果然高仁文脸上喜色大盛,激动得双手齐握住我双肩,叫道:“你真是我的知己!”我被摇得头都晕了,心中却是微动。

察言观色是我第一能力,抓人细微反应更是得心应手——高仁文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必定背后另有原因,否则以他高为环路高科副总的身份,怎会缺少别人的吹捧?

办妥手续后回到办事处,才知真如从中午直等我到这时,带来的饭菜都凉了——为了庆祝劳动节放假,她特地先回家,在家里弄好带来的。我向她道歉后这堪称办事处第一美女的女孩儿心疼道:“你别老这么用餐没规律的,那对胃很不好。”这时办公室内只我俩人,我知她实是关心我的健康,忙再次道歉,正要将冷饭凉菜一齐打尽表示歉意十足时,她笑着夺下我的筷子:“别凉着吃,我去热一下。”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想起廖父之前说要帮忙得找她,不知究是何意。

饭后才向她说了要去南京的事。对真如在正事上我向来是直言往来,直接说出我的小小困难,连带廖父的话一起说明。她双手支颐,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人家要一起去。”我不料她会半途截来这么一句,呆道:“我还没到得带第一夫人出场的时候罢?这次是办正事。”真如捉着一绺秀发在我鼻尖上轻轻一刺,道:“跟你说笑的呢!傻瓜!人家才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说着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状物,一番翻弄,双手奉来一物,“给。”

竟是一张储蓄卡。

我接过来愕然道:“不要告诉我这里面是你的私房钱。”真如认真道:“是呀。从小爸就允许我自己处理每年的压岁钱,除了买些东西,我都存起来了呢!我还有一张信用卡,爸在我十八岁生日时给我办的——你也见过的,不过你用不上。”我呆道:“这么大了还要压岁钱?”心内大感诧异,想不到廖父连女儿有私房钱都知道,难怪会有“她比我更适合帮你这忙”之语。

真如笑容忽然绽放,撒娇道:“不行吗?人家才十八岁多一点呢!”

我心内摇头。她这心态和我遇过的大多数人一样,只要仍在父母庇护下就总觉自己还是小孩,但事实上无论从生理还是法律上这年龄的人都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自然人。思想成熟度与生理的不搭配,是现实的一个扭曲点。现代的人因着物质和文明的发展与改变导致不能及时跟社会接轨,或该算是一个缺陷。

不过我自不会对真如说这些,微感犹豫道:“这好吗?”她错理解到另一方面,点头道:“够的,上面还有六万多块呢!”我早有心理准备,似她这样的身份,若有人给她有压岁钱,当然不可能是小数目,不过仍被惊了一下,苦笑道:“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的私房钱,我不大好意思用。”真如身子微微前探,认真道:“我愿意跟自己心爱的人分享。”

真如不大擅长文学修辞,因着爱好的原因。若换了是我对她说这话,至少要加料到“我愿意跟自己心爱的人分享快乐——连快乐这么宝贵的东西都可以分享,何况是小小的金钱呢”——但只是这么简单一句,我已能深深感受到她的心意。

她早已经决定对我付出所有。

在最初决定接纳她的时候,我并非出自爱情,可是这一刻我却感觉到心底一丝仿佛源自那边的感动。

我摇头轻笑,暗忖自己不是见钱眼开了罢?真如轻嗔道:“你笑什么嘛?”我深深看入她眼内,同时探手握住她玉掌,一字一字道:“谢谢你。”

眼中美人儿嫣然一笑。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五章 二次赴馆

在北拳武术研究协会门前止步时,大门如上次般紧闭。

转眼间隔上次来此已有百日那么久,不知道莫老者和莫剑舞现在怎样了。

我摁下门铃,心中正想上次应门那厮今次怕态度会更恶劣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我心中微愕,面上却毫无异色,扬扬手中的请柬,笑道:“这次我可不是不请自来。”

门后的封镇岳并不接话,凝视我片刻,忽然隔门道:“知否后日上场者是谁?”我耸肩道:“这个似乎与我无关。”封镇岳一字一字道:“剑——舞!”

我觉出不妥,抬手虚按道:“等等——你说是莫剑舞?她伤好了吗?”封镇岳忽然长叹了口气,大扫铁汉形象地有点软弱地道:“她外伤早已经痊愈,但筋骨里尚有些妨碍,右手很难再像从前般流畅。”我放下心来,只要她没有生命危险我就心满意足,至于她的遗留症,则恕我只好说那是她该得的惩罚。若不是她想对我下毒手,我当初也不会下手那么狠。

封镇岳再不说话,开门让我进入,亲自领着我入内去。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先去见见莫令柳,直到进入客房我才讶然道:“不见拜见馆主吗?”封镇岳回复冷静道:“师兄正在准备后天的比赛,暂时没有时间。”我大觉不是滋味,想不到他对我这么冷漠,再问道:“我能不能出去走走?”封镇岳仍是那么冷漠道:“南拳和神拳的门人都会在这两天到,如果没事,最好不要外出,免得引起误会。”

我心中怒气稍起,直想逼问他我散散步亦会引起的误会究竟是什么。但终止住,略思后微笑道:“那么我可否问一句,为什么会邀请我来呢?”封镇岳简单道:“剑舞要求的。”

今次我是真正呆住。

怎会这样的?我本以为是莫令柳或莫老者还看得起我,所以才有这么一张请柬,竟会是这最该恨我的女孩儿。难道她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又或一报前仇?

关门声起,我才发觉封镇岳已然离开。本想问他高仁义住在哪里,但现在只好稍后再说。

我推开窗户,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心中回想当日莫剑舞的动作,仍是无把握能胜过她。尤其这几个月忙着学校和办事处两边的事,除了每天的基本锻炼外格斗技巧方面并没有再细意研究过。不要说她,估计就算哥为虎现在再和我单挑,我也未必能像以前般赢得利落。

不过今次来的计划中没有动手这一项,如果她再向我挑战,索性拒绝好了,这并不涉及面子问题。

思绪转到正事上。

我之所以提前两天来此,就是想趁这段时间和高仁义扯上关系。方法有很多,但要有效且对我的计划有帮助,则须小心;从手上的资料可知高仁义绝非乃弟那么好掌握的人物,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事实上我并不苛求今次即可收获多少,但面前的环路高科等于一颗鸡蛋,第一要务是要在其上凿条缝出来,以后再深入便简单得多。

我推门而出,沿路走出院子。虽然我并不想再和应天武馆有冲突,但今次我是被邀请者,却像囚犯被局限在一个小房间内,心内确是有些火气。

其次则是我潜意识中也很想见识见识南拳和神拳的人,能遇上一个半个也好——或是出自我内心深处对武者的好奇。

莫令柳这馆地修得甚是典雅,随便走在哪里都有身回数百年前的错觉。并没有人拦我地一路逛了十多分钟,走到一处小塘边正驻足欣赏水面上的残叶时,忽然听见邻近处有拳脚风声,虎虎生威。我转目寻视,与声源间隔着一墙白墙,墙头上仿古式的黑瓦之间有几只头大的小雕塑,俱是虎、狮诸形。

我走到墙下,忽然听见一声断喝:“碎!”接着一切归入静寂。

我凝神细听,除了浅浅的喘息声外确是再无动静,知内里必是某人在练功,此时恰好结束。心想着不好偷窥别人,我移步走开,孰料刚移动三四步,眼角突觉异物从墙头上扑下,急忙踏步前弹,恰在那物着体前避开。

“啪啦!”瓦片碎成数十块。我回目审视,但见瓦片碎得甚是奇怪,几乎没有一片碎片横截面超过拇指指甲,大多数更碎成粉状,均匀散分地上。

“你是谁?!”略有些尖细的嗓音从墙头上发出。

我抬目看去,一人双足点在墙头,稳稳当当地立在一只狮像头上。他一身唐服布装打扮,紧身装束,细长的脸上下巴颇尖,皮肤蚴黑。

我心下暗暗点头,这人貌不惊人,却有这般身手,非同小可。尤其以他定身墙上的功夫,我所见过的人中包括我自己在内,只有莫剑舞该可以做到。

“答我!”那人眼中射出精光,再次发声。

中气充足。

我下了这四字评语,不禁暗猜这人是否南拳或神拳传人之一。同时心中微气,见面时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这算什么?审犯人?

若换了半年前,我或者还会低调从事,反正道歉也非什么丢脸的事。但今时今刻的我早明白并非什么事都是低头可过,尤其在陌生人面前,一味的忍让反而易让人看不起。尤其对方是专搞武术这一门中国传统文化的人,该属重视内涵的种类。

时间与世事均是予人阅历的好东西。

黑影突动。

我不假思索扬手抓去,准确无误地将来物捉住。

又一片瓦。

“北拳难道没人教教养吗?”那人微怒道,“怎么不回答我?!”

我心中直想笑出声,谁更无礼些?上下打量他一番,微笑道:“我不惯仰头看人。”

那人细细品味两遍,忽然跃下墙来,走到我面前道:“没听过北拳这届还有人才在,你是谁?”语气间已稍微缓和。我并不说话,只将手探过去,瓦片平摊掌内,待他来接。

这算是一个友好的表示,若他接过去,刚才无礼的事便算揭过。

那人毫不犹豫地怫然色变:“什么意思!”

五指霎时握紧,“喀啪”声起时,碎片从指间坠地。

我轻松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看看‘评人是非者本是是非人’这句话的正确性罢了。”那人脑筋显然并不十分灵光,未听出我讽他骂人没教养、自己就是个没教养的人,不耐道:“是男人就直话直说!我最讨厌饶弯子的人!”

我轻笑出口,却不多言,转身抬步。为人耿直虽好,但若一味不识时务莽撞胡言,便只会惹人厌了。

“站住!”厉喝声追体而至。

我耸耸肩,往来路而去。

“我叫你站住!”声音突然追近。我条件反射般侧跨一步,反肘顶出,恰将那人探来抓我的手顶中。后者冷哼道:“避得开吗?!”手势倏转,由我肘下魔术般翻转而上,仍去抓我肩膀。

“谁要避?”语声连同动作同时展开,我右脚为轴左腿蓦然后旋横踹,将身体周围米许的范围都囊括在内,动作的劲度和灵巧处连我自己都微感惊讶。

那人显然一时未料到我骤然间风起云涌般爆发,腰部向后一缩,竟仍能及时退开两步避过我这一式,目光精光大盛,似鹰攫兔般牢锁我身上,喝道:“你是谁?!”

后旋的腿稳如劲松般保持横在半空的姿势。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部,只有脚尖着地,心中异觉生出。

自与莫剑舞生死一搏后我曾反复揣摩她的招式,但却再无机会与人实践,想不到会有如此提高。换了从前,我绝不可能这样瞬间由静变动地使出这么刚猛和灵巧结合在一起的动作。

“好功夫!”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我缓缓收回脚来,目不微斜,因面前那人正怒目相视,大有不甘被我一脚迫退、必欲反击之势。

脚步声慢慢踱近,声音随之而来:“南拳郭家什么时候这么没教养了?对个陌生人都喊打喊杀。”

听到这声音我心中微动,因似曾在哪处听过,但亦只略有印象。

面前那人转目怒视道:“你试试再说一遍!”

我趁此空隙转目去看后来者,不由一呆,失声道:“恩人!”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六章 鼎立之斗

“不要这么夸张,不过竟然还记得我,我很高兴。”后来者微带笑容,“伤好了吗?”

我心中惊讶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因面前这人正是我数月前被枪神一枪击中肩膀、死里逃生时救我的文尚正。脑内转过他的名字时,我心念电闪,反稳下来,冷静问道:“你是神拳的传人?”

文尚正个子与我相仿,除了头发是长达近十厘米、与我的寸头绝不相似的偏分之外,基本上两人外形上属于同一类型。他听见我的问话,微微一愕,随即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三拳之争老人家们议定好只是三拳内的比赛,难道你是应天武馆的门下?”

我摇摇头。通常面对与自己关系亲密或特殊的人时,我会生出好感,但这刻知道文尚正是神拳后人,不知为何心内总觉大不是滋味。若是在不知道三拳之争前,他于我只是救我一次的恩人;此刻一一回想起来,他既是身在四川,且是姓文,名字还取得“尚正”那么追随当年的老神拳王文正然。

想不到世事变化至此。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根本没想到这似普通农民般的年轻人竟然还有这么特殊的背景。

难怪莫老者提起神拳王的名字时我会有听过的感觉,却是意识深处将他和文尚正挂上了钩。

“幸好不是,否则你定会被派上场。”文尚正笑着道。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欣慰,显然是把我当作了好友般不愿和我动手,不由心下一动,说道:“我只是应天武馆的客人,不过不知道这次该谁上场。”文尚正微笑道:“该是莫剑舞小姐罢。这个且放一边,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南拳郭家高弟,郭奉辉郭兄弟。”那年轻人叫道:“慢着!谁是你兄弟?郭文两家世代都是劲敌,谁要和你文家的做兄弟?!”

我从心底对这人的傲慢和鲁莽感到厌恶,同时想着文尚正所言该是由莫剑舞出场,心下暗感不妥。

文尚正未露过身手且不说,只以郭奉辉论,她未受伤前肯定可以与这人相搏,且胜负未必,但依封镇岳所言她手臂有些问题,结果就很明显了。难道应天武馆这届中再无人才在?

文尚正不知是否涵养过人,并不将郭奉辉的无礼言语放在心上般随意道:“孰是孰非谁能断定?不过算了,也不关我们小辈的事。小植,走,到我住处去坐坐。”

“稍等片刻。”我向他点点头,转目向郭奉辉道,“我平生最不喜欢没有礼貌和教养的人,你恰好两条都犯,如果不给些教训,我以后都不用在人前混了。”

在场余两人一起怔住,显然俱未料到我会主动搦战。郭奉辉下一刻首先回过神来,叫道:“正好!”文尚正侧目看我半晌,无奈道:“从上次你执意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倔人——算了,我不阻拦你,不过南拳的阴劲非同小可,你要小心些。”我知他在指点,并不回应,只点点头。

郭奉辉冷冷道:“算你还识货!”竟是把文尚正的话当作了对南拳的抬捧般受了。我忍不住再次摇头。

记得莫老者曾说过和莫天德同辈的郭亭远是值得人尊敬的长辈,怎么后代竟变成了这样?而且听莫老者之言,似乎郭、莫两家一直是联手对抗文家而始终未能得一胜,但这姓郭的却为何似连莫家人也不看在眼内?

文尚正退到一边,并不远离。我知他是想在危急时插手助我,心底不由涌起滔天豪情。

心志坚毅如我这样的人,就算且知不是对方敌手,亦不会感到灰心或挫败,何况经刚才一试我未必输郭奉辉。若不能胜过他,那怎对得住自己搦战的初衷?

想到这里,我随手将外套扔到一旁,大步前迈,“咄咄咄”的脚步声急起时,我已迫近郭奉辉身前米许处,左拳急击其面。郭奉辉连动都似懒得动,只在我拳头近身时将头微摆,轻松避过,左膝悄无声息地上顶。我右掌下封挡住他膝顶的同时,左拳倏然换爪横抓。

郭奉辉腰部微摆,整个人大违常理地侧弯避过,下半身仍是定在原处。身体成侧旋势时他左足为轴,右脚弹踢斜上,落处我左腰。

我脚尖微一用力,已避过他姿势优美的一脚移至其另侧,沉喝一声竖肘压下。

郭奉辉仍是半身斜旋未能立稳的姿势,眼见避不过这一肘,却毫不慌乱,从鼻间哼出一声,着地的右脚忽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刚想到他必是以右脚与地面的摩擦力来使身体变势时,这南拳的传人已整个身体侧翻,一肩顶入我怀中。

几在同刻我右肘压正他后背。

郭奉辉扛不住我巨大的力量直趴下去,眼见将与地面作最亲密的接触时双手齐出撑住,随即前穿出去,双足缩入怀中风车般整个人凌空翻跃,再稳稳落下。

我仍站在原地,心下暗感可惜。刚才为防他肩顶时有什么诡计,我分了大部力量集中在胸腹处,肘上力量便大为减弱,否则这一记便可令他受伤。

同时心中微动。郭奉辉的实力绝不在莫剑舞之下,但为何我感觉不到丝毫当初与莫剑舞相对时的紧张和危险?

旁边文尚正悠悠道:“郭家凤点拳柔劲之强远在别种拳法之上,就算是我父亲当年也不敢硬捱,堪称闽南一绝,我看小植你肯定抵受不住。”

我脑中忆起之前听见郭奉辉喝过一声“碎”,似足欲将某物打碎,但我却并未听见随之该有的碎裂声。由此可推知他的阴柔之劲必是某种能在无声无息中伤人的力量,换言之,可称为某种类似于前次在莫老者处见识过的“气功”。

若真如此,这人确非小可。

大笑声从远处传至,伴以清朗语声:“常听说三拳鼎立,各有千秋,今日一见,果然是人才辈出!”

三人一齐转目看去,隔着约莫三十米外的院门处并肩立着两人,说话者正是左边那高瘦者,剑眉鹰鼻,长形脸庞,双目内似深不见底般予人以城府必深的感觉。他一身唐装,年三十许,看来甚有气度。此时他面带笑容,向我们三人点头示意。旁边伴者短须狭面,一身练功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文尚正看我一面茫然,低声道:“说话的是环路高科的老总高仁义,旁边是武馆六大教师之一的管合伦,人称‘破天锥’。”随即提声道:“尚正见过管老师!”我注意到郭奉辉全无向长者致敬之意,只轻哼了声,并不说话。

那短须狭面者年在五十岁左右,闻言才稍露笑容,淡淡道:“不用管我们,你们自管比试。”他并未怎样提声,却一字一句份外清楚地传至。

只听二人对白便知两人均未将高仁义放在眼里,我微一思索,即明其理。无论是文尚正的神拳传人身份还是管合伦的应天武馆背景,均属不须讨好身为商场中人的高仁义者,反而后者今次来挽回环路高科与应天武馆关系,还要讨好武馆,是以会有如此局面。

不过未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高仁文乃兄,亦即我今次的目标。

不知是否错觉,我暗觉那管合伦目光一直留在我处。我心中记起封镇岳亦曾被廖父称为“六大教师之一”,不由心下暗懔。

能和封镇岳并立,本身实力定是极强。

高仁义显然城府极深,非但不因此而怒,反欣然道:“管老师所言正是我想说的,三位不妨继续,好让高某增长增长见识,呵——”

今次文尚正亦不得不正目看他,应是与我一般觉得这人心胸颇广,且应对得体谦逊,确非可轻易忽视的小角色。我潇洒地抱拳为礼道:“高先生似有误会,在下植渝轩,并不是北拳武馆的人,谈不上三拳之争。今次只是想教训教训无礼之徒,以儆后效。”

高仁义长脸上露出愕然之色,看向管合伦。后者干咳一声,道:“植先生曾与剑舞和镇岳师弟切磋,彼此借鉴过几招,动作或有相似,但他确非本馆中人,而是大师兄特意邀来观战的。”高仁义面上愕色倍增,忍不住上下打量我两遍,回复笑容道:“是高某误会了,恕罪恕罪,想不到小植原来是年少有为的馆外高人,改天大家多亲近亲近,呵——”

我稍露尴尬道:“高先生过誉了。”心内暗忖这人言谈举止间都有股说不出的气度,远非高仁文那种人可比,难怪可与景思明这类角色平分秋色地争夺市场。

郭奉辉早听得不耐烦,突道:“哪这么多费话?!我们还没比完呢!”我沉下脸下,冷哼道:“未打到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我怎会放手?!”倏地侧撞直去,凌空一拳冲出。郭奉辉早有准备,左手探空侧引,将我右拳引偏时右手如蛇般攀延而上,迅速切入我腹前。

我隐觉一股黏力从对方手掌上传来,令我动作无法发挥正常的迅猛,被引偏的右拳更似被抓住般竟一时收之不回,等若被牵着去撞他右拳。百忙中侧腰,同时右手腕强挣。拼力量他却远非我敌手,顿被我脱出他左手之引,旋风般欺身而入,竖肘直顶他心窝。

心下同时大感诧异,为何他手上力量如此之怪?

旁边适时传来文尚正的声音:“郭家绕指拳专擅卸力与借力,以压制对手施展,乃其不传之秘。”

郭奉辉右手迅速回收,拍正我顶肘时再次侧引,竟令我旋势立停,还隐有随他手向侧摔倒的迹象。我心内微惊,旋即心知若不能保持冷静的心态,要胜他实难如登天,急忙撇却杂念。

思绪立时澄净一空。

我左脚微撇出半步,身子若定在地上般不动。郭奉辉一引无果,讶然看来,手上却毫不停留二次引动。他的动作极小,其间只有我感觉得出他的力道强弱和牵引方向,不由冷笑道:“雕虫小技!”左肘微抖,已然脱出他黏力所控制的范围,同时提膝急顶。郭奉辉亦是了得,在如此之近的空间内竟仍来得及左手下按封住我顶势,同时后撤跃出,喝道:“你怎破得了我家的绕指拳?!”

我哈哈大笑道:“你的力气弱得似猫一般,怎敢跟本人相比!第一次或还能得手,但我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其实我是得文尚正提醒注意到郭奉辉的拳路是靠手指的环扣和拉动来产生黏力,是以想出震松他手指之法来破,果然一试成功。

郭奉辉大怒,欺身再至。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七章 破解之术

眨眼间过手近十招。

我每一拳每一脚出手,均有压力愈来愈大之感,似对方拳脚上粘了强力胶般运转间总被牵制;且对方拳脚愈来愈快,令我不能再轻易靠“震”力来卸他力道,更加难以施展全力。但郭奉辉亦不比我好到哪里去,虽身手仍能保持迅快,连续三次击中我身体,却不但未能对皮粗肉厚的我施出阴柔之力,反被我巧趁时机连施反击,迫得他狼狈不堪。

郭奉辉显然耐性非是够好,出手间神色愈加怒气冲天,叱喝有声。

脑内仍有暇仔细观察对方的动作。

若说到近身搏击,郭奉辉绝对是个中能手。换了非是天生身材矮人一筹、手脚亦稍短的我,且曾从莫剑舞和封镇岳处分别融汇贯通了运力的巧妙和定身的方法,初遇他的贴身战法,定会手忙脚乱。

想到这处,心内忽然一动。

近身搏击方面,我在身形方面比他更有优势,若能将他的贴身搏斗技法融于我身,加上我本身绝对在他之上的体力和力量,那……

这并非胡思乱想,早在年前,我便已认识到自己身材方面对于格斗来说有着先天的劣势,是以无论是和常人打架还是与如吴敬、封镇岳般的高手武斗时均掺杂着近身搏斗的章法,因那才能令我不致因身材而失掉太多先机。但以往的近身搏击只是无意识的“杂乱”型拳术,若能似郭奉辉般有一整套技法,必能发挥更大的效果。

我脑内念如电闪,身体仍能保持动作,或快或慢、或近或远、或轻或重地应付着对方的绵绵攻势。时间愈长,对我便愈有利,因我的身体会愈来愈适应他的套路。而对他而言,从未学过一套完整套路的我动作的随机性却不会因时间长短有所改变。

精神始终能保持在清明和冷静的境界。

不知是否已有过数次与这种“正规高手”对决的经验,即管面对郭奉辉这种实力绝不在莫剑舞之下的家伙,我亦再不似过去般手足措和精神混乱。冷静令我可客观判断出他的动作,多年锻就的灵活身体则能适时予以挡格和反击。

忽地有人道:“逆势而为虽可行,但每伤敌三千,便自伤一万,不是智者所为。”

我听出正是那管合伦所言,脑内如受电击,浑体轻颤。

这正道出了我眼下的窘境。

每受郭奉辉手上黏力牵引,我为不受所控,不得不逆向强扯来脱离他手,这顿时耗费我大量精力和力量去应付,虽能扯脱,但自身消耗却大。我早知这是无可奈何的做法,但一时未能想透,亦只能这么做。

但管合伦却一言惊醒我。

逆势既不行,何如顺势而为?只要能把握尺度,故意被对方黏动足可变为借对手之力攻对手。

倏忽间郭奉辉拳至颊前,我向另侧微移,同刻右手上封。拳势忽换为爪下按,两人似配合般两只手抓正。

郭奉辉低叱一声,手指动作,同时欲借力扑近。

我打定主意,再不用力,任右手被他扯得过去。对方未料到我竟不出力相抗,用错力道,顿时失去平衡退后一步。

我腕间微挣,轻而易举地脱出他黏力大失的手掌,右腿弹踢而出。

“噗”地一声,身体虽然仍未平衡过来,郭奉辉竟仍及时双手合力下按封住我足可令他半身不遂的一脚,被震得整个身体后抛而起,踉跄而落。

我心下暗佩,这人不愧是南拳的种子选手,虽身陷劣势却可险中自保,实不简单。身体同时箭矢般前窜,眨眼间逼近仍未站稳的对手面前,作势欲施以铁拳。郭奉辉稍露乱色,双手上举时疾步后退,落定才发觉我微笑着并未真的追击,气道:“你!”

我活动着手腕关节,漫声道:“真要这么胜了你,你定是心中不服。来!再比过!”

文尚正避在不远处,笑接道:“小植这一招胜在有管老师提醒,郭兄弟并无防备,确是胜之不武。不过既是切磋,点到即可止,还是算了吧!”

这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郭奉辉再不打话,欺身直上,双手化拳为钩,暴雨般攻来。

我连连闪避挡格,直至退出四步,才找得一个空隙,将右肩送上前去。郭奉辉这一招正是要抓我右肩,忽然间已然肩在手中,获得出乎意料的好成果,不由一愕。他的身体却比脑袋反应更快,手上已然使出黏力侧向拉动。我洒然一笑,肩头顺势移出两三厘米,微微一挣,再次轻松脱出控制。

郭奉辉微愣,脸色惊疑不定道:“怎会如此?!”

我但笑不语,心内却陷入前所未有的惊喜中。

从交手起,我就一直感觉到他出手间虽然巧力用得相当妙,但力道并不连续。在每次凭黏力扯我过去时最初力量最强,扯近他身体时力量亦非常不弱,然而就在两者之间有一刹那的空隙,属于“力量死角”,正是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瞬间,力量最弱。我正是反复试了多次,才最终测定他的“死角”在哪处,此时则是成果实践,证实我的猜测无误。

实际上过去我亦从未注意过这一点,但此时一理通则百理通,顿想到每个人该都会有这样的“死角”,因为没有人的力量是能恒久的。通常完成一个动作凭的是一股力量,完成后这力便会迅速消逝;若要再完成另一件工作,则须用另一股新力。在这种节奏下,人的身体才能得到及时的回复,不致受损。似封镇岳那种以力胜人者,因长期训练的关系,可以使每次的力量周期持久,但也仅是比常人略长些,不过已足以令人难以应付;而郭奉辉这种以巧和阴致胜的人,因着动作需要极度的灵活,致使换力极勤,自然“死角”便多,但因那空隙极小,普通人根本无法掌握,平时自然不是破绽。但遇上高手,这便危险至极。

心跳刹时剧增。

这即是说再强的人亦有这弱点,即便是莫令柳那种宗师级的人物亦不例外。若能把握住这诀窍,要败他也并非难事。

不过想易做难。我能掌握并利用郭奉辉的弱点首先是因为彼此实力在一个档次,加上曾多次与同等级的高手对过,经验颇丰,且我本身力量远在郭奉辉之,灵活性也不逊色多少,故对敌时压力并不大,是以能轻松利用他这弱点。但若对上封镇岳那种力量绝不弱于我、且能用特别的身法弥补灵活度者,怎也不会这么轻松。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

对莫剑舞这一招定可奏效,尤其在我已见识过她的身手之后。今后若再与她对抗,定不会如上次般受尽挫折。

我单手稍稍前伸,另手负于身后,做个蔑视的微笑,道:“再来!”

郭奉辉更不打话,双手翻飞射近,目标明确地直攫我左臂,毫无意外地牢牢抓稳。他就势侧移,手腕一带便欲扭下。

粗壮的胳臂似滑不溜手的泥鳅般在对方变带为扭的换力空隙间脱落。

今次两人一起静止。

下刻我掸掸衣服,淡淡道:“连我都抓不住,怎还有资格到应天武馆嚣张?!”

郭奉辉面若死灰,闻言颓然垂手,再无半点进攻的意向。

我退后两步以保持两人间能够目视对方全身,冷静低声道:“力道弱,灵活性虽强却不够,无法控制敌人的动作,怎还谈得上争霸!我仅得管老师一言提醒便令你难以捉摸,何况长年受他指教的莫剑舞?”

其实这是夸大了管合伦那句提醒的价值,若非我本身早已有坚实的基础和莫剑舞所不具备的先天男性力大条件,以及少有人及的冷静心,管合伦无论提醒多少句怕都不能这么快有成果。但此刻这么说,却才是今次我刻意找郭奉辉比斗的目的。

因声音压得甚低,只我们两人和近处的文尚正能听得到,后者闻言,灼灼目光不由射至我面上。

我恍若未见般从面色忽青忽白的郭奉辉面前走过,刚走到文尚正面前,那南拳代表突地猛地跺脚,脱兔般逸回墙下,就那么贴墙直上,转眼逾墙而过回返他自己院内,身手敏捷处,确让我亦自叹不如。

文尚正似没看到般上下打量我,忽叹道:“幸好你不是北拳传人!”

我听出他话外之音显是以此为幸,自是高抬我身价,不由微窘道:“你过誉了。”

文尚正正色摇头道:“这绝非夸奖,而是出自真心的评价。你的身手虽然了得,但更让我感到毫无胜算的是你的智谋——告诉我,刚才你故意用言语挤兑他,是否是要打击他的自信心?”

我尴尬点头:“北拳莫剑舞是被我伤,才致到现在未能恢复健康,我只是想为她营造一个公平的比武环境。”心内却暗惊这人的眼力之准和心胸之广,只有心胸宽广之人才能这么直露地表达出自己对敌人的忌惮之意。

文尚正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坦白,不过你刚动手时我还以为你真是发了火,要把小郭打个半残不缺的,想不到原来却是想令他信心失掉。郭家拳意所重为二,一为阴力,二为控敌——若不能将敌人动作掌控在自己之下,便难以败敌。今次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事实上我确是因知道手伤未复的莫剑舞要出场三拳之争,加上对郭奉辉感觉极糟,才意动而挑衅他,初时确想就算拼着自己受伤也要让他胳臂受点伤,好让两人比武时公平;直至后来管合伦提醒时才想到不伤而屈人之心之法,果然一击成功。我闻言不禁一叹,说道:“不过我可没信心让你也把实力减弱几分。”文尚正失笑道:“你也太坦白了罢?要是换了在别个面前,说不定会因此对你生出敌意。不过正因为你的坦白我却更喜欢你了,实话说,我已经对你生出忌惮之心,若比武时出场的是你,肯定自信心会有所折扣。但北拳传人是莫小姐,那却完全不会影响我的发挥。”

院门处两人脚步声传近,文尚正回看一眼,低声道:“不过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在不公平的情况下赢莫小姐的。”我一震道:“恩人!”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八章 三大弱点

不知为何,对文尚正的话我半分怀疑也无。

或因他予人的真诚。

不过在为人处事上我并非纯靠感觉,心中已决定稍后定要找他试探。毕竟这人对我而言稍嫌神秘了些,了解不深,须加以防范。前次救命之恩我不会忘,但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高仁义尚未走近便笑道:“小植果然好身手!初来便败了南拳郭家的人,将来肯定前途无量。”我这才有机会细看他,只觉这人相貌上并不甚出众,偏能予人城府极深却又颇有气度的感觉,当是他内涵所致,遂不卑不亢地道:“高先生抬举了,其实郭兄弟只是知道要取胜绝不是短时间可行,加上比武在即,大概不愿浪费体力,才会放我一马。”转颜笑了起来,“如果不是管老师的提醒,恐怕我早被打残了,嘿!”

管合伦在他身后走近,淡淡道:“有些人本该教训一下。”我和高仁义对视一眼,均听出他对郭奉辉的不满,后者亲切地近前揽我肩道:“来!我最喜欢本领高强的人,不如大家一起到我房间坐坐,当是聊天好了,呵……”

文尚正瞥我一眼,勉强道:“尚正还有些小事,只好等下次机会再拜访高先生了。”我轻松道:“难得高先生盛情,我怎会推辞?”前者再瞥我一眼,露出讶色,显然对我的毫不犹豫有些不明白。我自不会告诉他原本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高仁义,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回以神秘一笑,并不对他说明。

管合伦虽从始至终眼睛都未正瞧过我,但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我处游荡,这时始道:“我还有事。”竟直言无忌,显是毫不将高仁义这客人放在心上。

高仁义表面毫无异状,欣然道:“那就不便阻管老师了。”又向文尚正道,“下次再找机会跟小正亲近。”

***

高仁义所居的“汇云客舍”是一处居室多达四间的院落,显是应天武馆用来招待普通客人所用。由此可看出两边关系确是不怎么好,否则以高仁义今时的社会地位,待遇必可更好些,至少亦该像我上次般有间独立的小院。

进门后这环路高科的最高掌权人亲切得似亲人般笑道:“请坐,可惜不是我的地盘,否则肯定要待以上宾之礼。”我阻住他欲去倒茶的动作道:“高先生不必客气,现在没第三人在场,该谈谈正事了。”

高仁义愕然道:“正事?”

我微微一笑:“您特意邀我到此,不会只是为了请我这无名小辈喝茶聊罢?”

高仁义愕色敛去,笑出声来:“说得好!小植你果然和传闻的一样厉害,眼力过人,怪不得近一年来我总不断听到植渝轩这人的消息,真是想不听也不行呢!嘿,所谓英雄少年,果然不假。”我并不为他的抬捧动容,不动声色:“哦?不知道高先生怎会听过我的名字呢?”他示意坐下,才笑道:“你要听哪个答案呢?”

今次轮到我愕然:“答案有很多吗?”高仁义坐到靠窗的位置,道:“其中一个答案是我是从别人处听来你的名字。这一年来最初由仁文那儿听说你大败哥为虎老师的消息,后来陆续听了些你和应天武馆的事——若你是圈内人,定会明白你现在的名气效益有多么巨大。”我知他末一句才是想说的重点,却不上钩,问道:“那其它答案呢?”

高仁义嘴角露出笑意:“就是从私家侦探处得来的消息。”

我眼神陡厉:“你派人查我!”

高仁义哈哈一笑:“若你只能这么认为,那就说明我高估了你!”我以分寸不让的气势哼道:“恭听高见。”心下却是纳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均不能和环路高科扯上关系,为什么他会查我?

“知否我为什么查你?”高仁义自问自答地道,“因为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没有人敢这么明刀明枪地和应天武馆作对!无论黑白哪道,应天武馆均是受人尊敬和畏惧的对象,因馆内不但有可在武术界博得极高地位的拳术宗师,更有精于各种刺杀和暗杀技能的绝顶高手。即便是实力雄厚的帮会,亦不敢乱来,何况是个人?但是你却成了例外。”

今次我是真心诧异起来,应天武馆竟有这么厉害吗?感觉中一直以为它只是个名气过硬、以为人保镖为生的武馆,想不到背景这么复杂。

“正因此我才生出好奇心,特意请人查了查你,才知道有这么个英雄人物出台。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出身农村,曾因事故致高中读了五年,成绩从未保持过优秀,个人形貌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却能获得像廖原靖那种人的认可,更得到他的女儿,还与应天武馆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而不受损——这怎能不让我好奇?”高仁义吁道,“实让我想不透。”

我心中一动,听出他语中对廖父的推崇,口中冷笑道:“查得挺细的。”其实我心中的感觉远远没有表面的反应强烈,但此时等若沙场对敌,敌人小瞧我一分则我胜算增一分,是以故意如此作戏。

高仁义摇头道:“这算不得什么。现在你的名气似火箭般直升,买你消息的大户十根指头都数不完,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更令我意外的是,你竟能参预到蓉城会之事去,却丝毫未损,这让我对你的背景产生了怀疑。”

我心中大懔。

关于我与黑道的纠葛是我不愿让人知晓的事情之一,可是蓉城会那事确是一个极大的破绽。能突然出现成为商会主席唐万令的保镖,结果前者不几日便突然“称病身亡”,实难不引人乱想;尤其我曾以他亲戚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下现身,还大显威风地和高仁文、哥为虎争斗,想隐蔽都难。回想起来,那事正是我与应天武馆复杂关系的起始,此时细思,确可算一事多难。

“不过这些事我也不太关心,我只关心小植你为何会和景家扯上关系,而后来又自动脱离了名浦和远天。”高仁义急峰直下般冒出这么一句,顿让我心生警意,脑中念头电闪。

环路高科和远天电艺是商场上的死对头,我和远天有瓜葛就该是这环路老总的敌人了。

表面上我却毫无异色,冷冷道:“这种事没必要向高总解释罢!”

高仁义哈哈一笑,道:“只是随便问问。其实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你附在廖氏人力名下开设的那么一个小小办事处,竟能在短短几个月间取得业绩直线增长的成果,月营业额和客户群增长率在百分之三百左右徘徊,实令人惊讶。”

竟连这个也查到了,我顿时警意提升一级,皱眉道:“高总说了这么多,不会只是想闲聊罢。似我这种粗人,不是很习惯您的这种类官僚主义风格。”

高仁义失笑道:“类官僚主义风格,哈!真亏你想得出来。一个取出如此成绩的人怎会只是粗人呢?假以时日,只怕连廖氏都是你掌中之物。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自贬身价,直说罢。”他神秘一笑,“如果我说没有我的指点,不出一个月你就会和廖氏高层出现无法缝补的裂痕,你怎看呢?”

我呆了一呆,忽然笑起来:“高总风格真是善变,突然间又语出惊人,换了个心理素质稍差点儿的都受不了。不过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相信你?退一步说,就算会出现高总所说的情况,我又为什么必须您的指教呢?”

“问得好,首先我来说明第一个问题。”高仁义丝毫不以我语中带讽为意,欣然道,“眼下小植你正处于巅峰状态,事业上成绩卓然,爱情上更获美女芳心,加上本身智慧超人,可以说似乎是完全没有败象。但你却有三个致命的弱点,第一条就是你的成就,全是由廖原靖先生一人支持而成!”

不知是否因是对我说话,他在廖父名字后加上“先生”二字,表示尊敬。我忍不住道:“这该是优势才对罢?”高仁义竖指轻摇:“如果廖氏是一个人的公司,没有任何其余高层管理者在,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你之外至少有三个人窥视廖氏的至高之位,而且这三个人均是廖先生之外最大的支柱,影响力极大,这就成为你的弱点。

“你入公司时间极短,却能仅因得到廖先生的青睐而成为廖氏主人。可以设想那些奋斗十多年、为公司打下江山的人会怎么想?这世上小人总比君子多,尤其在巨大利益面前。而这一点,就能使你与他们之间关系恶劣;再进一步,假如将来你坐上廖氏人力的高位,亦会因公司高层协调性差而致影响运作,最严重时可能廖氏从此败落。廖先生的‘一人独裁’制虽然能延缓这情况的到来,却无法根治,以你的聪明,该能想到这一点。

“第二个弱点就是你令向来清白自许的廖氏,沾上了黑社会的边儿。”

听到这里,我皱起眉头,不客气地打断道:“请恕我不懂您凭什么认为这一点。”

高仁义前俯微笑,状似神秘:“只凭我知道蓉城商会。”我心中微懔,这人的情报工作做得相当不错,查我这么一个仍属无名之辈的小人物亦查得这么仔细,可见是个不打无把握之仗的人种。不过即便算是我和蓉城商会扯上过的丝丝缕缕关系又怎样?应天武馆、远天电艺不也一样黑白通吃而仍活得好好的?

“你没有为这句话分辨,可见我所料不差,同时也表示小植你确是磊落之人,让我来稍作解释。”高仁义笑容加深,“廖氏在蓉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和蓉城商会扯上任何关系,原因就是其成立之初,高层间就有协议,绝不与黑道沾边。而廖先生凭着自己在圈内的威望和与各大势力如应天武馆之间的良好关系能镇住场面,故基本上无人敢捋其须——这已成为廖氏人的基本信念,在高层尤强。但过去的这段时间,作为最有希望接替廖先生的你,却在毫无约束的情况下涉入黑道,且与蓉城商会有不明不白的暧昧关系,这将令你被拒在廖氏高层之外,因为你的行为撼动了廖氏人的信念。

“第三点是一个潜在隐患——你与景家的关系。行内谁都知道过去廖原靖与景家关系可以用‘反目’来形容,十多年来廖氏的管理者们因此与景家关系无不恶化。如果廖先生与景家不完全和好,他们是绝对不会与景家和好的——当然内奸除外,呵……何况,不久之后就会继景远天之位的景思明是个出了名睚眦必报的家伙,而这些年廖氏没少与他发生冲突,若没有两家老一辈的在压着,他早施报复手段了。”

我瞠目以对,因这些情况全属我感知之外的新事物。廖、景之“仇”,我曾得廖父亲身告知,但没有想过会影响这么深远——这亦是因为当时我并没有想过会有机会接替廖父,故没有想透彻。更令我惊讶的是,虽然早知高仁义厉害,但未料到他的眼光和分析力这么强。虽然有些情况我并不了解,但对方既要说服我,自不能空口白话乱编,因那可轻易被戳破。

想不到本是我一心想做成他的生意,现在反被他牵着鼻着走。

高仁义满意地欣赏着我的神色,靠坐到临窗的木几上,轻松道:“而你与景家的关系,就成为你第三个致使的弱点,因为讨厌景思明的人太多了!这亦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你需要人的指点来调整与景家的关系,因为作为他的对手,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也只有我才能给出最客观的参考,换了个人比如廖先生,我猜他只会让你想方法让廖氏和远天和好,但那对现在的你而言,难度太大。”

我叹道:“说了这么多,高总最后一句话才让我对您刮目相看。知道为什么吗?”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九章 罕见温柔

高仁义微眯双目,悠然道:“因为那道出了你的现状,对吗?”

我哈哈大笑,倏地沉下脸来,冷冷道:“不,因为你竟敢在我面前说廖伯伯的不是!”待他面上现出错愕神情才接道:“所谓‘子不闻父过’,又或‘徒不闻师过’,廖伯伯对我恩重如山,高总情报如此精确,该知道这一点才对。看来你与我没什么共同语言,打扰了。”起身便欲离开,高仁义忽然喝彩道:“好!”

这一声委实音量够足,令我亦很难装作没听到,止步冷道:“高总不用故弄玄虚,那对我没用。”

高仁义面上非但没有沮丧或发怒之色,反神情欣悦地走近道:“小植你只以廖先生作挡箭牌,一句不提当前情况,我更肯定所料无错。相信我吧!我定能帮你破出困境,你想通时找我,这近十天我该都不会离开。”

回到我的住处,高仁义的话仍令我有忍不住想笑的感觉。他的推理分析能力或者非常强,却错了一点,那就是没料到我。

他的自信在于料错我的心态和情况,他并不知道我至今仍不知道有什么人要与我“争夺继承”,又怎么会如他所料呢?佯作生气离开只是给一个试探,因高仁义对我的态度委实有些奇怪。廖家虽然与他的老对头景家有仇,却属暧昧不清的关系,他若因此就以为可利用我拉拢廖家击败景家,绝不是明智之人的举动。

但高仁义却表现出出人意料的热情。

按我的计划,该是我趁机会接近他,然后想方设法把他钓上钩来做成一笔大买卖。这笔生意不但在于“利”的收入,更在于一种心理——试想若我连环路高科都做成,在廖氏人力内部我的名声和地位都必将大涨,那才不愧对廖父对我的栽培。

然而情况出了我的意料,令我不得不稍作假象来拖延自己的思考与反击时间。

高仁义这种唯利益者,绝不会无端奉献时间和精力。他在我身上定看出了某些我还未觉察到的潜在价值,否则怎会如此落力地想说服我和他合作?不过这只能留待后观了。

抛开这些念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是否太过不积极了些?尤其对廖父的栽培。若是在全盛状态,我必早了解清楚廖氏内部所有情况,因那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唾手可得,但情况却是我虽然在努力提升自己,却没去了解竞争对手,否则高仁义所分析的情况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能令高仁义错估我的实力,以为对手是可掌控的对象,那至少是种保护。

傍晚夕阳落山,半边落日露在远处高楼之上,令世界陷入金黄和橙红的光芒中。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倚窗观景,闻声道:“请进,门没锁。”

开门声起时我转头回顾,随即讶然转身迎前,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竟是莫剑舞。

不知是否伤后休养的关系,她一改过去那种瘦至剩骨的状态,脸形丰满了少许,头发束成马尾高翘脑后,一副清爽利落的紧身打扮,顿显出活力;双鬓稍露几许发丝,却又倍增可爱。

她面色冷淡地从我身侧走过,将手中大餐盘放到窗侧高桌上,开始摆放碗碟,半句话都不说。

越如此我越觉心中愧疚,强压下夺门而出的冲动,艰难开口道:“莫小姐。”淡至难以听出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彼处传来:“你可以直呼我名字。”我一呆道:“这是否说明莫小姐已经原谅了我的得罪呢?”莫剑舞淡淡道:“是。太公已经说过那不是你的错,责任不在你。”我想了片刻才猜出所谓“太公”必是指高了她三拳的老北拳王莫天德,思索道:“那是否包括植某不小心触犯剑舞你的身体一事呢?”

对面人儿顿再难保持冷静,颊上迅速染朱,大嗔道:“不准说!”我松口气欣然道:“能生气说明莫小姐确是原谅我了,要是在恨我,哪会为这种小事生这么大的气?”莫剑舞若无其事地道:“脑袋长在你身上,爱怎么想我管不着。”忽侧颊甜甜一笑,柔声道:“请用晚餐罢。”

我毛骨为之一悚,骇道:“你别吓我!我胆子很小的……”她奇道:“怎么吓你啦?”我上下打量她数转,才迟疑道:“这种温柔态度……似能勾起人无限遐想,其中之一就是你有求于我。”莫剑舞神色微黯,垂首道:“请就餐罢。”

我心下一跳,顿知猜测不中亦不远矣,却不再说。这种事情还是由她说妥当些。

情景似回到办事处般,不同处是“侍候”我用餐的人由真如换为莫剑舞。待餐毕收拾好餐具,她并不立即离开,只是垂首不语,似在想找法子入题。我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儿笑道:“能否请莫小姐指点一下,为什么会让人送帖子请我来这里呢?按理说我该是你最不欢迎的人,嘿,或之一才对。”莫剑舞轻轻道:“我想离开武馆。”

“什么?!”我怔在椅上,一时不知怎么反应。事前想过的数种答案中完全没有这项在内,事实上她会说出这种答案已经远在我想像之外。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离开这里,离开应天武馆,到一个新的世界去生活。”莫剑舞重复一遍,音量略高,似在表明决心。

我借摇头抛开杂念,冷静下来:“你还没答我的问题。”虽不知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直觉感到那并非假话,可是也不是我能干涉的,稍一回答不慎就会触动武馆——那绝不是我此时想做的。

“就是因为我想离开这儿。”莫剑舞豁然抬头,眸子中闪动光芒,“我不想再被陷在这种生活里,而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要和太公、爷爷分开,我不想再受他们的冷眼和歧视!我不要再被莫家的人看不起!”

似轻喊般的末一句在我神经内掀起一阵小波澜。

莫家人的重男轻女,上次来此时就已经领教过。不知是为什么,尽管以莫剑舞本届三拳争霸种子选手和莫家嫡孙的身份,我仍能清楚感觉到莫家对她的轻视和忽略。似前次借莫老者被我所伤一事故意小题大作,便是莫天德令封镇岳来找麻烦,结果让莫剑舞受到重创,事后老北拳王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显然不以她为重。

这种奇怪的现象若在普通家庭中,在现在的社会文化环境下,已经属于异类;但在莫家这上下齐心共同打造“传统文化”氛围的家庭中,这便像古人般正常——难怪她会想离开,换了是我,恐怕非但要离开,更要证明自己绝不是可受小瞧和忽略的人。

“但那似乎与我无关。”我淡淡道。

莫剑舞轻抿嘴唇,低声道:“我不想留下遗憾。”我愕然道:“遗憾?”她轻声吐出两句:“这一届北拳只有我,我走了就没人能代表北拳出赛。”我挠头道:“那该也与我无关,出赛与否是你自己的权力。”她抬起垂下的眼眸,清楚地说道:“可是我出赛的话,这届我们就输定了!”

不待我有所反应,忽然抬起右臂,将衣袖捋上至肘以上,只见肘处娇嫩的少女肌肤中夹以或暗或青或暗红的杂色,显出那处的与众不同。她咬唇道:“我这只手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灵活了。”我浑体一震:“这是上次我……”她默然点头。

心内似打翻五味瓶。

少年时在中医铺学徒练就的少许眼力一眼就已看出,她手肘肤色显示出内里的血脉和筋骨都因伤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稍有些影响行动,却无大碍,但对一个以武为生的人来说,那种程度的影响足以使其水平降低一个层次。

而这,正是因我上次危急下使险招将她手臂整只扭断所致。

这事一直挂在我心中,故来时便问及封镇岳,却没想到竟这么严重。

脑内似海潮般翻腾。

她想离开这里,肯定有这因素在内。

“我已经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灵活,上场是必输无疑。”莫剑舞低声道,“而且这让我坚定了离开的决心,我也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为武馆努力。”

窗外夜幕已罩遍院内,屋内柔和的灯光将窗内外的世界变得泾渭分明。我收回望外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所以你想我代你上场,是吗?”

莫剑舞答非所问地道:“我想过自己什么都不懂,要是一个女孩儿家单身在外,一定会有危险;人生地不熟,而且不会工作,脾气又不好,一个人生活肯定会很困难……这些我都想过很多次,可是我还是很想重新生活。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更不想一辈子陷在这种囚笼里……可是我一走了之简单,却会让武馆很为难。”

我无奈道:“难道你不怕走了亲人会担心你吗?”她流露出苦涩的笑意:“谁会在乎我呢?知道吗?我的武艺都是自己从小努力练成的,莫家的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回事,若不是一年前大哥悄悄离开,怎么也轮不到我参加这次三拳赛。师父可能会伤心,爷爷和太公却肯定不会管我的,只有哥师叔……”神色黯淡下来。

我从不知道她竟还有个大哥,更料不到她参加三拳赛有这样的背景。

“我从未恨过你,反而很感激你伤了我,否则还不能把离开的决心完全定下来。只是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我……我过不了自己这关。”她声音渐低下去,我强敛心神,认真道:“所以你想我代你出战,不论胜败,只要帮你了这心愿?”

莫剑舞语声坚定如铁:“不,不是不论胜败,而是一定要赢!”我讶道:“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实力,连封老师和你都比不过,参加这种拳赛岂不是必输无疑?至少我知道郭奉辉的实力就绝不在你之下。”莫剑舞摇头道:“我相信你赢的!”我亦摇头道:“我不接受这种没理由的话。”

她呆道:“但我却真的认为你一定能胜,虽然没什么实际的理由,可是……可是……”我只是摇头。

笑话!我若是只凭这种毫无实际原因的“信任”就去干涉别人的名誉之争,且还是影响不小的争斗,则是对自己智力和理智的侮辱。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十章 难悟其道

“上次你伤了我后我曾仔细想过为什么会败,答案连自己都感到不能置信,不只是因为不够理智,还因为我感到潜意识的恐惧。”莫剑舞突道,“对你学习和进步武斗技能的速度之快感到恐惧。”

我目中闪过精光:“哦?”

“在动手之前我仔细观察过你的技巧,可是动手之后你却用了之前没有用过的、模仿师父做出的动作和身法。那明显是在与师父对战时偷学来的,现学现用,竟能够达像练了多年般。”莫剑舞认真道,“在我遇到过的人中,只有你一个能这样,亦是因此,我才潜意识中产生了憎恶和恐惧,既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那种程度,也怕自己在爷爷和太公眼中会沦落到你的配角……”

我心中恍然大悟,知她所言确是属实。以莫剑舞今时养就的性格,原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家人面前成为一个受重视和有价值的人,但经过这么多努力后突然间发觉自己面前有一个或者今生都不能超越的阻碍,心态复杂可想而知。加上我原本就未恨过她曾下心要杀我,此时怜悯之情更是倍增。

似她这么样的女孩儿,要承受这么多心理和客观的压力,确是世道不公。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的重男轻女思想不逊色于莫家人,但那只因为男女彼此生理导致的能力不同,并非在地位或阶级上,若换了处在她位置的是个男子,我绝不会这么同情。

“不过现在这想法再也没有,只想你越强越好,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人帮我。”语声中透出孤单之意,令人想到以她身处的环境与性格,确是很难交到朋友。我思索片刻,道:“这事馆主有什么看法?”

莫剑舞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只有师父知道,爷爷并不知道。”

我起身移到床侧,随意躺倒,惬意十足地伸足懒腰,现出笑意道:“如果没有馆主的同意,我猜我要收到如此贵重的请帖和住到这地方都不会是易事。”莫剑舞怔道:“你是说……”“刚才我和郭奉辉打了一架,而管合伦老师和我素昧平生,竟出言提醒这么亲切,更没对我这陌生人出现在馆内有疑问,莫告诉我这只是个意外。”我漫声道,“我敢肯定馆内所有重要人士都已知道你请我来这件事。”

莫剑舞惊得站起来移近,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慌道:“那……那怎么办?”我移动目光到她脸上,道:“难道你没想过若没有馆主同意,就算我答应了你的请求,也不可能上得了台吗?”女孩儿心慌意乱地低声道:“我本想等你答应后再向爷爷说明的……”我心内轻叹。

这女孩儿既单纯又考虑欠严密,或是因为磨炼太少之故。虽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但我可肯定莫令柳或莫天德至少两人中的一人已心照不宣地认同她的作法,因早知以她现在的情况绝无取胜希望。

想到这里,我霍然坐起身,沉声道:“告诉我,若你没有受伤,能否斗过郭文两人?”莫剑舞架不住我的目光,垂首道:“我……我不知道……”我断然喝道:“这问题关系到我是否答应你,必须回答清楚!”莫剑舞似脱力般一软后退,颤声道:“别……别问我!我不知道……”我起身扶住她,转容笑道:“答案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你不是那两个家伙的对……”

“呀!”轻呼声刺入耳中时,莫剑舞似换了个人般精神极佳地抽身侧闪,瞬间再现昔日身手,从我相扶的手中脱出来避至房间另一间,满面通红。我呆在当场:“怎么了?”她捂着刚才被扶的右臂,低声羞道:“从小没男孩子碰过我的……”我哑然失笑,并不以此事为意,回归话题道:“说正题罢!我要见馆主一面。”

“啊?”她忘记之前事般抬首轻呼。

***

静夜无声。

还有五天时间供我使用,假期完结时我必须回去——虽然没有人这么对我下规定,却是对自己立下的严规,亦是藉此让自己警醒。

原本仅想藉机抓住高仁义,三拳之争我不想也无力干涉,但现在情况大不同。

我赤裸上身端坐窗前,透过开启的窗户外望,脑内回忆着郭奉辉的一拳一脚。

过去总觉“三拳争霸”这名字非常大气,是以总觉那该是绝顶高手之间的争斗,但现在情况显然非是如此。若说到武技高明,哪轮得到郭奉辉和莫剑舞出来现?两者虽然已经非常高明,但均远不及莫令柳这馆主当初予我那兔起鹰攫的惊人一击来得印象深刻。

非但速度惊人,更加力道惊人,还有种奇特的慑人威势。

那感觉非常奇怪,虽然我明明不怕他,却感受到似万钧压体般的压力——那必是数十年实战磨炼出来的东西,否则单凭精神或眼神我才不信会输给他。

现在既知道三拳的争斗是这般样子,体内热血不由微沸。

若能由个旁人一举击败南北神三拳的传人,必能风光无限。

这非是全无可能,虽然文尚正还未见过他身手,但就算胜过亦不会和郭奉辉离太远,而对后者我有自信——并非自信一定能胜过他,而是自信没有输给他的地方,在正式的拳术争斗比赛上绝对可与这“世家”出身的人一争高下。

窗内外一点风都没有,我渐觉燥热,索性起身前扑,鱼儿游水般从窗口轻巧地穿出,着地连滚了两滚,就势一记扫膛腿,旋着起身跃起米许高,低喝一声,旋风般一腿横扫,大有千军难敌之势。身体重心被牢牢控制在平衡的状态,令身体不至于因失去平衡而侧歪。

不知是否因身体先天矮别人一截,我自然而然地从小就以稳定重心为目标,着重练习平衡之法。那令我能随时保持出击和防守的最佳状态,比别人更稳定。失去平衡向来是失败的先兆,那是我所要避免的。

着地无声,盖因坠下时我以脚尖着地,身体自然而然地小步前探,眨眼间短拳连挥,辅以肘顶膝提诸多短小动作,待以碎步移出近三米时,整个人蓦地下伏内缩向怀,单手支地弹珠般身体缩成一团在高仅米许的空中连旋两次,稳稳着地。

力量的剧烈消耗令我不由微喘。

在小范围内使用各种动作不仅更强调灵活性,亦更注重力量的灵巧运用,似我现在已适应了大开大阖式的攻击,要改换确有难度。近身搏斗最易找出敌人弱点和最快攻击,但同时所要求的敏捷度和爆发力都远在普通招式之上。

近身搏斗的每一个动作,因着缺少冲击助力,便须以爆发力为主;换言之,就是每一个攻击动作都得爆发一次,是相当大的体力消耗。

我微弯身体,摆出郭奉辉日间摆过的姿势,思维延伸下去。

那么就需要有对应的辅助手段,能令体能尽量节约,以便最可能增加“爆发次数”。

时至此刻,我才稍稍感觉到点南北拳的不同。尽管以莫剑舞的矮身形,她的招式亦多是长击型,绝非郭奉辉式的贴身缠斗。但最让我不解的是,我敢断定郭奉辉体力不会比我更强,日间却能保持近身搏击那么的时间,且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感觉极其危险——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保存或节约体能的?

灵光忽然一闪。

他并未保存。

这所谓的南拳传人所用的是阴柔之力,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用刚猛之力来“爆发”,虽然其发力方法我不清楚,但他的拳头击在身上当时并不疼痛,稍后才有痛感传出,若不是阴柔之力,怎会如此?

我大感头痛。

除非像他一样学阴柔拳法或似莫老者般懂气功,否则怎能在近到甚至只有十来厘米的距离发挥极强的攻击之力?

身体忽然一震,旋即颓然叹气。

首先学阴柔拳法不合我脾性,其次照莫老者的说法气功的修炼动则几十年,这都不是我的兴趣方向。

灯光从窗内透出来,将我的影子映得直拉到墙上。

我静立自思,一点都不觉得时间流逝。

开门声响时,一声轻呼“咦”从屋内传出。我清醒过来,愕然发觉已经天蒙蒙亮起,脑子里正想到不知觉间竟已过了一夜时,封镇岳的大头出现在屋内窗后,惊讶地看着我。

我正想致以欢迎,孰料甫动身上便水珠连坠,才发觉露水附满身体,冰冷刹那间直透骨髓,立时令我牙关打架,精神为之大振。

封镇岳棱角坚实若磐石般的面容微动:“二师哥答应见你。”

***

莫令柳在一座独立的院落接见我,没有再像以前般责我不懂礼貌,没有任何客套地便道:“我早知道小舞的意思。”

这现任馆主、小北拳王半点没变,面上既无笑容亦无表情。但其名位虽高,却始终不能让我起敬佩之心。我卓立他面前,脑袋里闪过数月前他那电闪般的一击,淡淡道:“馆主可否告知莫老先生的伤是否已好,余事稍后再谈。”

此时封镇岳已被驱了出去,厅内只剩我们两人。莫令柳凝视片刻,才道:“大兄伤势刚愈,不便见客。”我摇头道:“知道他没事就行了,不用见。我只有一句话想问您:莫馆主既然瞧不起剑舞小姐,为何还会要她参加三拳赛呢?不要说什么是她要求,因为无论怎样,您意下觉得不妥的话,该可以轻松否定的。”

气氛霎时拉紧。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十一章 陈年之事

莫令柳一对老眼似钢针般直破入我目光中,良久才道:“家事无须外人……”

“知否剑舞已决定赛后离家出走,从此远遁他方呢?而莫馆主则即将失去一个最重要的亲人。”我不客气地打断,整个人若出鞘利剑般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莫令柳眼中光芒暴闪,喝道:“放肆!无礼之极!”

我冷笑道:“有些人愈老愈值得尊敬,但看来馆主并未在这范畴之内,时刻紧抱死观念不放,此时还计较所谓礼教,恕我要问一句:亲人重要,还是礼教重要?!”

“咯!”隔在两人间的木几硬生生被对面老人以手扳下一块来。我条件反射般后弹而退,全神戒备。

若他真的怒至不能自抑的地步,我实无把握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间屋子。

莫令柳仍端坐不动,右手缓缓松开,木屑落下。

从某种程度来说,我采用这种方式实是太过冒险,但若不用激烈的方式,似莫令柳这种脑袋顽固的老头绝不会有所触动。这等若赌博,现在则是看结果如何。

厉芒闪烁中老者收回手去,冷冷道:“坐罢。”

我心情一松,知他终抑下怒火,摇头道:“馆主该知道莫小姐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我这外人替代上场,而是您的重视和关怀。”

莫令柳半晌始声音低沉地道:“你怎知道她要离开?”我心中大喜,知他意动,忙接道:“她亲口所说,还言明希望我替代上场,在她离开前完成您和老北拳王的心愿。”莫令柳忽然轻叹一声,整个人若缩了般无力道:“算了,该走者终归要走,拦之无用。”

我未料到他忽然来这么一下转折,愕不知对时他已起身,径直离开。

门外传来封镇岳的声音:“二师……兄?”

我走出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莫令柳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门侧封镇岳突道:“你说了什么?”我耸肩道:“只是告诉他剑舞要离家出走,请他想法——不过馆主似乎早经受过同样的事情,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封镇岳沉声道:“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害怕。”我讶道:“怕什么?”封镇岳目中露出沉痛表情:“怕即便去做,仍留不下剑舞!”

我皱眉道:“馆主不似这么软弱到连试都不敢试的人,难道其中有什么原因?”身旁雄伟男子转身过去:“跟我来罢,带你去见大师兄。有些事情我不便说,但大师兄却不同。”

***

应天武馆分为前后两片,分称为“前院”和“后院”。其中前院该是寻常的北拳协会办事之处,后院则是应天武馆的核心部分。我所住的地方在后院西南角,属“客区”,包括郭奉辉、文尚正和高仁义及其他客人在内均在该片区域,大小四个独立院落和十多间客舍。应天武馆的人则居住在后院的东北和西北两角,属于“闲人禁入区”。

此外剩余的空间被修造成一座足可同时容纳百人练武的露天习武场。

经过习武场时我亦不由大感惊讶,想不到在经济文化发展到今天致寸土斗金的时代,应天武馆仍能独占这么一大块地皮,且是在靠近中心市区处。由此可知它的经济支柱必定相当之粗,但作保镖究竟能赚多少?

一路向后院西北角行进时封镇岳表现出认识以来最佳的态度,出奇地对我有问必答,大概介绍了应天武馆的构造,但一涉及到莫家私事时便缄其口。我知绝不可能从他口中迫出要知道的东西来,只好放弃这念头。

回想曾见过的莫家三老中,老北拳王莫天德缘只一面,了解不深可以不计,而他两个儿子则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性格。莫老者的平易近人,莫令柳的顽固,全不像是手足;然而从心底上来说,我反而更不愿意见莫老者,原因就是曾打伤过他。

不过眼下的情况也只有从他处下手,看是否能解决莫剑舞的问题。

敲响院门后内里传出回应:“进来吧!”封镇岳示意我跟着,推门而进,还未立稳脚跟劲风迎面击至,刹时至面。我双足抓地,腰力疾发,后仰以间不容发之势避过劲风后跟着的拳头,随即左掌下劈,“啪”地一声格开对方无声无息踢来的一脚同,脚尖侧踩,藉反弹力异向横移脱离对手攻击范围。

“好!”干瘪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一身白色练功装的莫老者带着将整张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的笑容收手立定,“上次拼力量输给你,这次偷袭都未能成功,看来灵巧方面又赢了老头一截。嘿!真是江山人才辈出,一代更胜一代了!”

我微躬道:“多谢老先生不怪罪我上次鲁莽。”莫老者微笑道:“若非我要求,你怎会出手?要怪亦只能怪自己。听说你要见柳弟,怎样了?”我正要开口,突地瞧见不远处立着莫剑舞,奇道:“剑舞小姐也在这儿?”莫老者回看一眼,神秘一笑:“她来求我做你和柳弟的和事佬。”我不解道:“为什么?”莫老者笑容不变:“双牛相见,顶起来亦很正常。”我脸上微热,知他取笑,意指莫令柳和我都是牛般的倔脾气,容易发生矛盾。不过事实确是如此,只好道:“老先生取笑了。”

莫剑舞也是一般紧身练功打扮,这时走近低声道:“怎么样?”我知道她是问是否决定代她出赛之事,随口岔道:“封老师说您能告诉我一些东西,可以吗?”这句乃是对莫老者所言,后者看了看封镇岳,若有所思地道:“镇岳你带剑舞到练功场去稍候片刻,稍后陪我去松松筋骨。”

毫无保留地说完见面时对白后,莫老者面色转为平静,淡淡道:“镇岳所言无错,舍弟确是害怕,因他曾被另一人伤害过。”这时院内仅剩我们两人,我默然片刻,突道:“老先生已经知道剑舞小姐要离家出走之事,是吗?”莫老者一愕,忽笑起来:“我自然知道——不过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我唇角露出笑意:“若事先不知道,我说出剑舞要走之事时您怎会毫无异色呢?”

莫老者点头道:“你观察力和分析力相当敏锐。说正题罢,知否舍弟为何对小舞态度如此?”我思索道:“本来我只以为他是重男轻女,但您既然问出来,那当然原因不只这么简单了。”莫老者再次点头:“不错。三拳相争,多年来神拳只输过一次,我曾告诉过你,还记得吗?”

那是首次见到时莫令柳时的事,我亦是那时始知道世上还有南北神三拳分别之事,点头道:“我记得您曾说过是因神拳传人因情致败。”莫老者吁道:“那次北拳的传人便是小舞的母亲,而神拳的传人则是小舞的父亲。”

我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竟会如此。

莫老者道:“细节不必多说了,大概的情况就是他们两人相爱,结果比拳时小舞的父亲让了一招,神拳才会有这么唯一一次败绩。”说到这处,他叹了口气,接道:“舍弟自是不同意爱女这门婚事,严禁两人见面。后来事情越发不可收拾,结果便是小然悄悄离家出走。那事伤舍弟伤得极深,终致他对小舞有今日的态度,唉,陈年往事……”

我知那“小然”必是莫剑舞母亲小名,暗觉他语焉不详,猜其中必然还有隐情,不过不好追问,沉吟道:“是否有挽回的余地呢?”莫老者摇头道:“舍弟为人倔过老牛,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咦?不对。”忽似想到什么,皱眉思索。

我忍不住道:“什么?”

莫老者忽然眉目舒展,笑道:“只是想到舍弟恐怕是想通了。告诉我,为何柳弟明知小舞是孩子想法,却仍不拦着,让镇岳给你请帖呢?”我呆道:“孩子想法?老先生是指让我代替上场一事吗?”莫老者颔首:“不错。只管说你的猜测,在我面前不用顾忌。”他虽这么说,我仍慎道:“我本来以为馆主也是有这想法,认为剑舞或能劝服我上场。”老者摇头道:“不,若是在三个月前,柳弟或者会这么希望,但现在绝不会。三拳之争,讲明是三拳传人之争,现在即便你愿意代表北拳出战,也来不及学会哪怕只一种北拳拳法,那怎么代表北拳呢?剑舞孩子想法,以为这样就能了我们几个老头子心愿,但就算你答应了,此时我们亦不能让你出战,否则岂不是自打自己耳光?摆明了告诉别人‘北拳不行了,北拳得靠外人’。”

我瞠目以对,脸上大热。他说的确是道理,可恨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等于自抬自捧,想起来就惭愧。

莫老者微微笑着按我左肩:“你的资质十分好,又有自幼打下的坚实基础,本来是继承北拳最佳的材料之一。不过此时说这个没用,我猜柳弟是因为上次你离开时说的话触动他心事,才致有此变化。不过此事暂放一边,等我从旁试探,万不可直言,否则犯了他那牛脾气,恐事与愿违。”轻拍再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似许多人虚伪,且心地善良,换了个别人怎肯为了旁人与应天武馆馆主顶撞?安心在这里玩几天,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找镇岳,又或找我。”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十二章 所谓争斗

刚踏进院门,健壮的身影卓立天井正中央假山旁。

我心情复杂地走到文尚正身侧,同他一起俯目观看在假山下池水中穿来穿去的鱼儿,并不说话。

文尚正轻道:“不知这是否矛盾,鱼儿被捉来禁锢在这小小的池子里,却可享受到不用自己去觅食和远离危险的好处,它们快乐吗?”我一时被触动心事,只叹道:“此时我只能想到它们游得多么惬意,再不似人这么烦恼缠身,又或自找烦恼。”

我何尝又不是一条游在麻烦中的鱼?且还是自找禁锢的鱼。若不因为高仁义来此,便不会陷入剑舞的麻烦中。那本该是可轻易拒绝的事情,最终仍因自觉对不起她而掺入其内。

“每次到这里,总有种进入池塘的感觉,而应天武馆中的人都是其内的小鱼。”文尚正今天似乎感叹极多,“每个人都在为三拳赛这么一件无聊至极的事付出所有精力,而我却早在上次参加时就已觉世上再没比这更无聊的事了。”

我注意力终被引起少许,口中却只道:“上次?”

文尚正转身坐上池边石上,微笑道:“从十六岁起,加上这次,我已经参加了三次三拳赛,没有输过,可是那并不代表什么。跟着父亲游历了这么久,早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这种自吹自擂的所谓‘为拳术名誉之战’,只是井底蛙般的见识罢了。试问谁有资格代表一整块地方几百万平方公里数亿人中拳术的精髓?南拳郭家不能,北拳莫家也不能。”

我大感惊讶,想不到他有这样精到的见解,侧目看他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

“从第一次涉入南北之争就是为了证明我刚才所说的话是正确的,神拳从未自诩过代表什么地域或派别——自第一次答应参加三拳赛起,文家没有一次是为了所谓的‘名誉’而出赛。”文尚正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但无论是莫家还是郭家人都不明白这道理。”

我注意到他已经说了两次“所谓”,颇有讽刺意味。不过心中却想到如文家人真这么想,那就值得人尊敬了,因为我虽觉应天武馆高手如云,也是暗觉这种自认一方代表的作法不是那么合理。

“如果不是答应了父亲在培育出下代传人之前都要参加三拳赛,我才懒得来呢!”他忽然换上轻松的语调,“争来争去,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得不到,等于浪费时间!”

我沉默片刻,突道:“恩人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呢?虽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彼此毕竟只见过两次,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文尚正欣然道:“能说出这句话来,已证明你是值得我交往的朋友。不要再叫恩人了,人活在世,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无所谓恩不恩的,说不定稍后我就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心神一动。

说了这么多,终于到正题了。

午饭仍是莫剑舞亲自送来,却再没提代替上场的事。我猜是莫老者已经向她说明现在找我已经迟了的道理,不予点破,笑道:“不知道这些饭菜是否剑舞你亲手烹制的呢?有大厨的水准哩!”

莫剑舞脸颊微红道:“要是不练好厨艺,以后一个人在外怎么过呢?你当我是讨好你吗?只是拿你做练习的对象罢了!”我讶道:“你还是决定要走吗?”这时已摆好碗筷,我不敢再劳她盛饭,忙自己动手,却被嗔住,只好坐享其福。她陪坐到对面,并不答话。

我无意追问,边吃边想到她回复了少许朝气,不知是否因明确了三拳赛这事旁人帮不上忙,所以反安下心来。

饭至一半她忽问道:“味道怎样?”我咽着半口菜含混不清地奇道:“没有告诉过你这个问题是完全没必要的吗?因为除了家母和内人外,我还未从别人处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莫剑舞幽幽道:“爷爷和师父都不喜欢我做这种事的。”再不说话。

我被她话内的情绪感染,忙咽下嘴里的菜肴,笑道:“那证明馆主和封老师实是眼光不够到家,难道不知道会浪费你这方面的天赋吗?”心内却想到她定是曾因此被训斥过,不知现在这厨艺是否偷偷练的。

随即脑内微惑。

既然莫令柳不喜欢她做这一行,为何还允许她做饭菜给我?拉拢吗?

一念至此,心跳不由加快。

要拉拢人,没有人会想只用一两顿饭就做到;定是另有内容。

莫剑舞脸上顿时光芒大增,前俯喜道:“你真的觉得我做得不错吗?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呢!”旋奇道,“你内人是谁?你成亲了吗?”

我偷偷瞄她两眼,从其面部表情看不出端倪来,只好暂时把心神放到饭菜上,口齿不清地道:“该说‘结婚’才对——不觉得老用些古老的词语会让人变老吗?虽然还没有,不过也不远了。”

心内微酸,随即被另一股情绪代替。

在刻意忘记下,加上下意识将真如的重要性提升,对封如茵的感觉已再非那么刻骨铭心,但要完全做到并非一朝一夕,又或一两年可做到的。时至今日每一念及,仍有感觉。

这是否专情的坏处呢?不过转念一想,我似算不上专情的人,真正专情的话,恐怕不会像我一样刻意去忘记自己最重视的感情罢?

念头打了几个转,我叹了口气,微感迷惘。

莫剑舞奇道:“你叹什么?”我失去吃饭的兴致,三两下刨尽,擦嘴道:“莫小姐不用去作准备吗?后天就要开始比赛了,这么有兴致陪我这‘仇人’。”她烦道:“我爱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要你管!还没答我的话呢!”

我微笑道:“私事,恕不能奉告。”她神色一愕,随即黯淡下去,垂首片刻,突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你很易亲近,所以才会来找你。”不待我说话,起身便要端盘离开,被我一把拿着胳膊,嬉笑道:“可否让我陪你练拳呢?说不定会对你有些帮助。”她吓了一跳,猛地抽出胳膊,红了脸嗔道:“不准碰我!”

习武场上有二十来人分作不同的区域,各自练习拳术。

我陪着莫剑舞单独占了练武场上一块大约百来平方的空间,眼睛扫过正偷眼过来的其他人,叹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武馆’这回事,原来都觉得应天武馆只是虚有其名。”她解释道:“这些人是从近三百人中选出来的精华,有些人更会成为武馆下一辈的支柱。”我摊手道:“是吗?但为什么我只觉他们动作呆板毫无创意呢?若叫我整天练这些动作,铁定会闷死场上。”

莫剑舞认真道:“师父说人人都需要基础的,而你也毫不例外。像你这样自学成材的人,是万中难寻其一的呢!”我微微一笑,向上翻白眼道:“我是否该把这当成极高的夸奖呢?又或该在莫小姐面前摆摆身为高手的架子?”莫剑舞噗哧失笑,故做不屑道:“哼!连我都打不过,还敢自称高手!真是不知羞!”

我费偌多力气本就只为引她心情放松,回复神情笑道:“人总是要多笑一点才好。别耽误时间了,你练你的,需要沙包时叫我。”她一时不解道:“沙……噢!”突明白我是以此自喻,再次笑得前俯,足有二十秒后才忍笑起身,跺足道:“你老惹人笑,怎么练得下去?”

我注意到场上远近的人都在用眼角余光偷看,并不在意,突然兴起,摆开架势:“不如来场预热赛,让哥哥我助你实战演习如何?”莫剑舞颊上顿时大烧,嗔道:“真无耻!你是谁哥哥?!”我挠头道:“总不能学人自称‘小弟’罢?我年纪可比你大了足有几百天那么多!”

她捂着腰笑到蹲地上去了。

两人相距约五米之距对峙片刻,莫剑舞首先发动。

轻盈若蝶般脚尖只在地面连踏两次,灵活至似每个关节都能自由弯曲的少女便逼近至探臂可达处,右手成啄形照喉便击。

我凝定心神如镜般反映出她所有动作,包括随右手而成、将自左下方斜劈上来的左掌和轻点地面随时能够换向发力的双足,不退反进,踏前半步迫至几乎撞到她,脖子早一步侧歪避开啄击,右手则由下挥拳击出,落处她腰肢。

莫剑舞左掌临地换向正面挡住我拳头,顺势斜拖开,身体同时以左足为中心左倾,右脚翻踢上来,霎时近至我左脸颊。

我心念电转,左掌及时上封,准确地抓中她脚踝,右脚下绊,眼见必能将她绊倒,孰料后者以左足为中心整个人竟凌空一旋,轻巧避开时更将右足从我手中抽出。

我心下暗赞,单凭这反应速度和灵巧度,已是我毕生难及。

思索间一肘顶至,端的迅快如风。我只来得及将手掌插入彼此之间,那肘已顶正我手掌心,顺势隔掌击中我下腭,发出清脆的“咯”响。

我退出两步之外,暗吁了口气。

若非后避及时,御去大部分力道,只怕我下巴不保。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十三章 放开怀抱

即管是在莫剑舞伤后,且我已在格斗技上有所突破的情况下,她仍不是我能在心想分散时能击败甚或抵挡的对手。由此可知其千锤百炼得来的拳脚功夫非只是如表面般的花拳绣腿。

不过这其中仍有我还未将刚从郭奉辉处领悟来的近身搏斗战法熟练运用的原因。

莫剑舞并不追来,起身关心道:“你没事吧?”

我虚作其势似掸下巴上沾到的尘土般轻弹数下,摇头微笑。

在整体上来说我由于身体粗壮的因素,致无法达到她那么灵活和快速——但那只限中等距离的空间,如一两米方圆的范围内。若是拼长距离的疾奔,或近至半臂左右的距离,前者由于我长期锤炼肉体,后者因为短程爆发力和发达的运动神经,都自信不会比她差。甚至由于力量的差距,令我相信若能将近身博击熟练,定可胜过天生力弱的她。

莫剑舞伤人主要靠击打对方关键部位,如太阳穴、鼻梁、下巴、心窝或腰肋等,只要防之得当,任其它多肉部位挨些打也没关系。

倏然风响。

我脚尖一转,换向发力,顿时右移出半步,恰躲过莫剑舞快若闪电的一拳。后者讶然收势,就那么站在近可呼吸相闻的距离气恼道:“你学我!”

这一招靠脚尖控制灵活度确是从她身上学来的,我哑然一笑,摊手做个无辜的神情:“莫小姐你也知道的,我本就是靠四处偷师讨生活的人,何必斤斤计较这点呢?”莫剑舞半恼半无奈地一跺足,蓦地右拳破空直上,直钩我咽喉。

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后仰寸许时,粉拳擦着我下腭冲上,未能命正目的地。身体自然后斜,似是要退开的刹那猛地前弹,贴入莫剑舞怀内,提膝便顶。

这是现用的未成熟版近身搏击,因还没想通如何瞬间近距离产生爆发力,故采用一些有足够蓄力时间的部位来攻击,不过如此对方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反应了。

莫剑舞小吃了一惊,左手几乎在膝提的同时便下按按正我膝盖,稳稳封住顶势,更顺手下滑至膝弯处,用力一抬,欲将我掀翻。

我另一只脚在同一刻脚掌肌肉外扩,五趾齐张“抓”紧地面,粗腰下坠十来厘米。

这一招却是从封镇岳处偷师来的“定身术”。

莫剑舞一较力,未能撼动我,二次较力时,仍是无功,气得抬脚便踩。我未料到她会有这么孩子气的动作,顿时闪之不及,被踩个正着,痛得一跳脱开,哭笑不得地揉脚:“你练的哪门子功夫,竟踩人!”

她杏目圆睁:“谁叫你老用我们武馆的功夫的!还那么卑鄙地靠这么近,不知道男女之别吗?”神情中不乏一踩成功的得意。

我失笑道:“就因为这个你就大失风度地用这种招数,真愧对武馆列祖列宗。”莫剑舞一愕,神情迅速黯下去。我恍然拍头,暗骂自己糊涂,这么随口乱说在我是开玩笑,可是却触及她内心最重要的一块领地,自易让她想到和莫令柳的伤心事。

忙改容正色道:“若你想在三拳赛上出够风头,让莫馆主承认看低了你,那么便不能怕被人靠近,因为南拳郭家的那小子昨天和我打架时便用的是近身搏击的战术。”

莫剑舞果然被分了心神,精神一振急问道:“怎么样的?”

之前与文尚正一席话后我基本上对三拳赛有了初步的轮廓。采用五年一换的制度,加上还有年龄限制在二十八岁以下,再考虑到人体的发育,包括身体骨骼及力量等,使参赛者基本被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之内。

以应天武馆为例,虽高手如云,但能在十分年轻便出类拔萃到可与南、神两拳传人抗衡并要有得胜的希望,这类人材仍少之又少;同样,南、神两拳亦面临同样的问题。故以文尚正已参加了两次三拳赛的身份,仍不得不参加这第三次,亦是最后一次,因为神拳未公开授徒,下一代的传人还没培养出来。南拳郭奉辉则是第二次参加,自有相似的原因。

应天武馆上一届则是由和文尚正年纪相同、也是同样参加了两次三拳赛的莫剑舞长兄莫焱海出赛,本来这一次也是拟由他出赛,孰料一年多前他却突然离家出走,致不得不重新找人——亦是因此,莫家三老才会找上我,欲收我入门下,被拒绝后无奈下才拟用莫剑舞。后者本身年仅二十不到,本身亦是练武的材料,又有莫家血统,本是绝好的人选,但因着莫令柳那老顽固和我上次狠手断了她手臂,才致招我不成方轮到她的结果。

可是莫剑舞虽然天资过人,但年纪太小实战过少,这便比文、郭两人势劣;又是女性,先天力弱于男子,似能在灵活性方面胜过一筹,但看过郭奉辉的身手后我便不再抱这种想法。没有绝对优势的能力,便不能过于倚重。何况她还大伤刚愈,右臂不复最盛时的灵活。

这些是之前文尚正告知的消息和我自己所见所历结合后得出的结论,令我想到若要莫剑舞有足够一拼之力,须给予相关提示或帮助。

脑中不由闪过之前文尚正之语:“我曾答应过你要公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剑舞妹妹知道我拳术中的弱点。到场上后我因为家训不能留情,故只能这样将彼此的客观影响因素平衡。但那不能由我说给她听,她难保不会认为我是瞧不起她,我只能找你。这就是我想请你帮的忙,或者也是你愿意帮的忙。”

听到这话的第一刻,我想到的却是他呼之为“妹妹”,又刚听过莫剑舞的少许身世,立时猜到两人间必有某种亲戚关系。

然后才想到文尚正如此做,除了能使双方公平外,更显示出他的磊落大度。能将自己拳术弱点告诉我这外人,那非是一般胸襟可办到。

这一点我自愧不如,但同时亦下定决心除了莫剑舞外,再不会告诉第二人知晓。

但知道并不等于便能利用,尽管是我,在明白听到文尚正说明后苦思至此刻,仍不能完全了解该怎么用其弱点,而后天便开始比赛,我除了要想通并教晓莫剑舞这事外,还要把与郭奉辉一战得来的宝贵经验一并授之。

否则以莫剑舞的三大劣势,即管是在我施计削弱郭奉辉自信、文尚正自陈弱点之后,她仍必败无疑。

想到这处,我生出求胜的微妙心理。若这样都不能让莫剑舞大露风头,那才真是丢脸至极,因既然有好教材在先,又有“良徒”在后——在此种情况之下,当个把临时的“名师”该是理所当然。

斗志直升时,我摆开架势,喝道:“来!南拳身法模拟战现在开始,稍后咱们再来试试所谓的‘神拳’!”莫剑舞眸子大放光芒,半喜半怀疑地道:“你真知道怎么破他们吗?”我再不打话,低喝一声,前扑时右拳劈头直下。

入夜。

淋了个痛快的热水浴后,浑身每寸肌肉都有若被按摩过般舒坦。

很久未像今天般一连运动五六个小时了,体力消耗的同时我感到对身体完全的控制感回复过来,每个部位都在意念指挥之下,可随时发挥最强的威力。

几个月来,尚是首次回复完全。过去在学习和工作上的忙碌,使身体肌肉都松懈下去。

我着回衣衫躺在床上,五肢大伸地轻微活动关节,骨骼爆竹般连串响动。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晋入了极度的轻松和灵敏状态。这刻我甚至觉得自己灵活度不下于莫剑舞——当然只是感觉,实际上仍有难以突破的差距。

敲门声响。

“请进。”我懒懒地回应。

门开时轻盈的莫剑舞闪了进来,满面兴奋神情地道:“大爷爷答应让我今晚继续特训了!”“大爷爷”即是指莫老者,我大大地伸个懒腰,坐起身来,微笑道:“好!我们来研究一下神拳的破绽,届时好让文家人大吃一惊。”

经过下午对克制郭奉辉两种看家拳法凤点拳和绕指拳方法的细致讲解和演练,这小妮子显然对我信心大增,闻声欣然拉开门,作个恭请之势:“请植老师指点!”

我哈哈大笑出声,心神却转到后天的比赛。

文尚正有心理准备可以不论,但若到时郭奉辉发觉这小丫头竟真能克制自己的拳术,首先不但对莫剑舞取胜有利,其次恐怕更会令他从此对北拳产生恐惧心理,难起争胜之心。

然后会怎么变化,那就……我叹了口气,磊落者的话语重新从脑内飘过:“中华武术存在的意义或在于防卫和保护自己所爱的东西,又或强身健体,甚或其他许多不足道的微小原因,但无论如何,它都不在于‘争斗’!”说这话时他的眼中只有祥和与平静,“我要让三拳赛终结在这一届!”

***

次日下午,我硬迫从昨天中午一直练拳练足二十多个小时的、因知有希望取胜而仍无睡意的莫剑舞回去睡觉休息,因须为第二天的正式比赛作体力上的准备。

回屋依惯例和真如通了电话后,我将积累了两天的疲累完全释放出来,横尸般躺到床上,迅速进入梦乡。正在梦中与天地万物作长游时,重重的敲门声震天般硬将我扯回现实,醒了过来。

“谁?”我没好气地问,盖因被人搅了大好美觉。

“晚饭来啦!”莫剑舞轻快的声音传入,我讶然起床穿好衣服,才道:“进来罢!”

仍如前两天般莫剑舞端着个方圆足有半平方米的餐盘小心翼翼地启门而入,笑盈盈地道:“天都快黑啦,还在睡?”

我唉声叹气地道:“大小姐不知道什么叫累吗?我此刻只想躺回床上,哪像你般精神十足。”“我特地省下宝贵的休息时间来给小植老师做饭,你别不识好人心!”她佯嗔着仔细摆放东西。我摇头直道:“那我是否该磕头叩谢以表示感激涕零呢?”近前看时竟发现有两副碗筷,愕然看她。

莫剑舞顺手将窗帘拉开,露出外面红黄相间的夕阳,轻声道:“黄昏了呢。”

一道道金黄的光线从远处树梢上射来,将屋内映得一片朦胧。

我这才发觉莫剑舞原本束在脑后作马尾的青丝全散披肩上,不知是否起床后忙得没时间收拾。正乱猜时突见她抬腕将左颊上遮住侧脸的发丝轻往后捋,顿时心内一震。

夕阳映照下的莫剑舞,恍似脱胎换骨般由英气勃勃与青春活泼的结合体骤显出前所未见的淡淡哀愁,一时放射出如缠如绵的美态。

她实是个可爱又美丽的女孩儿,只是一向用跳脱的外表掩盖住了内心。

“我特意弄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好的,你别浪费了呀。”莫剑舞转头回来时已恢复旧貌,“干嘛这样看我?没关系的,待你吃完饭后我就回去用心睡觉,不会耽误明天的比赛的。”

我微微一笑,收拾起情怀坐下后始道:“三拳赛要举行三天是吗?我可能不能看完你的全场了。”莫剑舞轻震睁目,脱口道:“为什么?”我洒然一笑:“若要大气点儿理由就是本人思乡情绪骤发,而实际的理由则是我须在劳动节大假完结前赶回去,因不能耽搁学校的课程。”

莫剑舞露出想笑又想叹的表情,无奈道:“为什么你连分别都能说得这么轻松、让人难以不开心呢?”随即失望之色闪过,“那你是看不到我的最后两场赛了?”

我深深感觉到她的依赖性,却非同于男女之情,而是源自似亲情一样的感情,遂板起面孔佯责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分不分别的?为师要去哪里,哪到你这做徒弟的管?!”莫剑舞轻噗失笑,抛白眼道:“你很老吗?都还要上学!快吃饭罢,都凉了。”

气氛似就这么抛开了消极的部分。

饭后她并不立即收拾碗筷,却出奇地静坐半天,突牛头马尾不对地道:“除了哥师叔外,就算是师父和大爷爷,我也不想亲近。可是却很舍不得你走,这是为什么呢?”我正打着嗝儿,一口气险些被这话咽死,随即缓过神来,哈哈笑道:“除了个人魅力的关系,我实是不知道有什么别的理由。嘿!”

莫剑舞听得直翻白眼:“美得你!”随即叹道,“跟你呆久了人都变得没规矩了,若是被爷爷看到我这样子说话嘻笑,肯定会被责骂的。”

我把握到她的心态。从小在这家庭中孤单长大,同龄朋友无,长辈关心少,故平时内心闭关自守,难与人交流;但亦是因此,才会对向自己示好的人轻易抛出信任和依赖。毕竟一个女孩儿家要独自撑住这么巨大的压力,确是难度高了些。

临出门时她忽然低声道:“你做我哥哥好吗?”

我强压下愕然的情绪微笑着以同样的低声道:“我早在做了。”莫剑舞眼眶一红,手上力道一时不稳,叠起的碗侧倾滚落。我大手疾伸,及时救助,倒吸了口气夸张地骇道:“不是感动到这种程度罢?”莫剑舞被这打乱情绪,眼眶内的眼泪一时未落下来,轻捶我一拳,勉强道:“是否常跟你在一起的人都喜欢打你几拳呢?老这么不认真的样子!”接过碗去始转身离开。

我看出她流露于湿润眼眶外的喜意和开心,暗度就算哭两场也该不会影响明天的体力,遂放心横回床上。

能让一颗孤单和自闭的心放开怀抱,那比做成一笔大生意更让我开心;还有什么能比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无论是哪一种感情——更让人开心的呢?

今次就算高仁义的事吹了,我亦不会有所遗憾。

第三卷 高端进程 第十四章 招准意稳

不知是否因我给莫剑舞来了一次特训,地位顿时改变不少。

三拳赛在位于前院的室内武场举行,入内后我不禁大有长见识之感,皆因从未见过类似物。

在面积近十亩的空间内,四根分立东南西北四角的圆柱形、高达三米、约二十平方的大高台上共近八十个坐席,柱身拟木质,其它区域全是半透明的玻质地板构成的比赛场。

我入室前曾猜过或者会类似于散打或拳击所用的那种赛台,孰料全然猜错,但亦不由暗赞设计巧妙。比赛区域完全落在观众席之下,使人可清晰看见比赛者每一个动作,除非躲到其中一根圆柱之后。高达十米左右的习武馆墙壁从离地两米的位置开始至屋顶均换作透光的玻璃,令室内不虞有光线黯淡的问题。

我注意到屋顶四条边上有活动式的巨大收缩式金属支架挂帘,不由暗讶,问及封镇岳后才知原来是预备在强光线或夜间用来遮光所用,更知这馆还被用来租凭予外界赛事,以获得每年的维护和修缮费用。数十盏大照明灯均匀分布在四墙和屋顶上,当是为夜间赛事所备。

由圆形习武场中心开始,每隔数米的半径便画了一个涟漪般的大圆圈,直至四根观众柱前;最中心的圆圈内还画上太极八卦符,予人以玄之又玄的感觉。

被封镇岳引领着从柱身的旋梯走上观众台,我左顾右盼,怎也找不到更多座位,不由暗猜如此怎能租予外人使用呢?总不会每次来租凭的组织都只为几十个人提供位置罢?

此时习武馆内已有十多人在忙碌,但观众台上仅寥寥十来人,包括高仁义在内。后者在东角,频频向我注目,眼露惊异之色。我大感奇怪,因从他动作看来像对我的出席很觉意外,更有种难以言明的亲近欲,似很想过来聊聊,却又不动弹。我暗度这人是否在故施疑兵之计时,莫家三老依次从入口处入来。

四根柱上已到的十多人纷纷下台去向最前方的莫天德施以满带敬意或讨好之意的问安,连高仁义和本陪在我身边的封镇岳也不例外,反对稍后并行的莫令柳和莫老者均似不甚在意。我愈觉奇怪,同时大感有趣。

这群人为何如此?难道莫天德德望真高到这种程度?

随三人入来的同时还有另十多人,除了莫剑舞和管合伦外我全不认识。莫天德老脸上皱纹中夹着微笑,一一向问安者回应,边说边走,沿梯上台后众人才分散到其余三台登座。

我受众人气氛影响,不由亦生出敬意地恭立台旁,向上来的三人微躬一躬,尚未说话,年纪早过九十的莫天德笑道:“是否我们几个小老头儿不值一晒呢?连劳动小朋友你贵足的资格都没有?”

此言一出,顿时全台俱寂。

似谁也想不到莫天德会这么直接地指责我并不下台迎接的行为。

我抬眼起来,恰与莫剑舞的紧张表情和莫老者略带笑意的干橘脸打个照面,才恭声道:“我对前辈的敬意丝毫不比在场的大家少,本也想上前迎接,但在场的大多都比晚辈年长,若这么做等于抹煞大家的面子,故只好候在这里。”这么说其实只是为顾及大家面子,避免同时惹来众人怒气。

莫天德笑得似随时要倒般,半晌才喘着气道:“不错不错,还懂得些人情世故,只稍嫌油嘴儿了些,呵……”入座去了。

我绝未料到这貌似和善的老人竟会这么直接说我,脸上一热时莫老者悄凑近我身边,低声笑道:“别在意,父亲很喜欢你,玩笑罢了。”

我愕然当场。记得彼此仅见过一面,怎谈得上“很喜欢”呢?

封镇岳示意我坐到莫氏三老身后一排座上,同座的尚有莫剑舞和几名似与莫令柳同辈的长者,管合伦却在东台上。

莫剑舞有些紧张,规规矩矩端坐不动。我暗察她脸色,精气神均完满无缺,想是依我所言昨夜休息充足,心下一时亦有些紧张。

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研究郭、文两人拳术,但她天资过人,仍取得连我也料之不及的成绩。在此情况之下,很难不奢求高目标。若她真能击败两人,我这做了回临时师父的人亦觉光彩。

眼角余光总觉高仁义屡屡看来,我略作思索,暗悟于心。只凭我能坐到这台上,与莫家人并座,便足以令他甚或其他意图讨好莫家的人注意。

想到此处,脑中一动。

或者这正是对他“下手”的好机会。

文尚正和郭奉辉最后入馆,分别坐到南台和西台上,前者神情稳定,后者表面镇定,眼神却泄露出内心的兴奋和急躁,顿令我心内大定。形露于外,这已然处于劣势。

习武馆正中顶处垂挂着由四面钟组成的钟阵处指针指向八点正时,莫令柳起身走到台边,扬声道:“多谢诸位莅临为证,在场均是道中人,我亦勿须客套。本次三拳争霸之赛赛程仍如前例,以抓阄判定,稍后由敝师弟谢青彦主持……”

我正注意听着,莫剑舞忽附耳过来,紧张地低声道:“怎么办?我好紧张!”我明白她患得患失的心情,微笑以帮她平稳心态,亦悄声道:“你紧张是因怕不能胜过那两个家伙,会在家人面前丢脸,但不要忘了你已决定离家出走,无论胜败以后均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还怕什么?”莫剑舞勉强一笑,仍低声道:“我知道呀,可是……可是……”我心生一计,再道:“若你能定心比赛,我答应带你离开,并负责照顾你直到你有足够能力自立为止,如何?”

莫剑舞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忽然神色稳下来,用力点头:“嗯!”

这是针对她瞻前顾后的行为而下的承诺,亦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这两日我早看出她虽下定决心离开,却没有独自在外活得下去的把握,故以此相励,果然一出成效。

十分钟后莫、文、郭三人依次由早准备好的箱子内抓阄,结果第一场上午由莫剑舞对文尚正,第二场下午由文尚正对南拳郭奉辉,第三场则在晚上由莫剑舞对郭奉辉,以此循环,每日三场,连续三日共九场比赛,最终胜率最高者为胜。而每场判胜的方式,便是最先将对手逼出或打出场台中心那半径足有十米的第二个圈者。

“咚!”

直径达米半的大鼓在东台响起时,早到台下准备完毕的两人同时跨入最内的八卦圆圈内。

四台上的人包括莫氏三老在内纷立至柱台边缘处,好不漏过下面比赛的每一个动作。

莫剑舞身着练武服,右前左后地成虚步而立,右手骈指如剑,左拳后引,正表现出她对面前敌手的重视,否则不会上手便摆出“剑拳之舞”的架势。

文尚正双手自然垂下,含笑道:“请!”

一字方出,莫剑舞若满月之弓陡放,身影如矢般刹那间穿过两人间四五米的距离,粉拳以超出常人想像的惊人速度连击三拳,落处涵盖对手面门、喉结和心窝三处。

文尚正缩首、缩颈、收胸三个动作一瞬间完成,以毫厘之差避过中招之厄,随即再退一步,避过少女旋风般的两腿,一个侧跃,意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莫剑舞如影随形般紧跟而至。

台上人众中有人发出轻咦声,均在奇怪文尚正似全无战意,又或毫无反击之力。

我凝目细察文尚正每一个动作,大感奇怪。

若说到视觉上的敏捷度,这年轻人总予人有条不紊的缓慢感,但竟能及时避过莫剑舞快如闪电般的动作,大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