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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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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自己当时不是想自杀吗?”对面的警察带着奇怪的表情很认真地问,旁边另一个非常年轻的女警正做着笔录。

我靠坐在病床上,肯定地点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头晕了一下,不小心落到了水里面。”笑笑又道,“像我这么怕死的人,别说自杀,就算真的必死无疑了都要挣回一线生机,怎么会自杀呢?”

旁边的三个女孩有两个“噗哧”失笑,包括那年轻女警在内。那警察带着明显的沧桑之色,显然是经验丰富之辈,并不再追问,向那似是他助手或跟班的年轻女警点点头。后者会意地开始收拾笔和纸时,他向立在床边的廖父说道:“打扰了,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来了解的,谢谢你们的合作。”

“笑笑好吗?不笑真难看!”我无奈地向坐在床边的廖真如道,她怔了片刻,愀然不语。适才的夸张有一大半是要引她发笑,却不想未竟其功,我探手按在她头顶上,笑道:“我真没事的。难道一只旱鸭子偶尔落水就得硬迫它承认是要自杀吗?那也太荒唐了一点……”

旁边的黎思颜甜甜笑来:“就是啊,植科长哪会这么胡来呢?他是我见过的最乐观的人哩!”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昨晚落水天幸被人在黑暗中及时救起,幸好她路过送了我来医院,又通知廖家,还辛辛苦苦守了我半夜。这善良的女孩儿,定要好好报答她。

送客回来的廖父适时进入,向我道:“渝轩你感觉身体怎么样?”我稍稍活动了一下,道:“完全正常。”他颔首道:“那回家罢,在这里静养还不如在家里好些。”

离开病房后,我瞅见对面过来的人,脱口而出:“漆嫂!”那年轻女人正边走边看药单,这时闻声抬头:“小植……先生?”竟是久未见面的漆河军夫人苏润露。

对于漆河军,我已很久没有想起他了。自从被滇帮的人伤害之后他一直住院,虽然间或听过景茹说他的伤势正在痊愈,但因着一直忙碌,我并没有来探望这根本就是被我害到如此境地的人的空闲。

廖父在旁插口道:“我们在停车处等你。”苏润露这才发觉他的存在,慌忙道:“廖……廖大哥,您也在啊?”我听得一愕时,廖父向她点点头,温和一笑,扶着真如离开。

“原来漆经理是在这家医院里。”我感慨万分,实是确未想到漆河军会在这处,之前初受伤时因为是蓄意伤害,他被警方保护外人不能探望,我一直不知道他住在哪所医院。

苏润露点头道:“为了方便照顾他,我把草儿也转到这边来了。”听到这名字,我微感异样,眼前立刻浮现出她那只因输液致知觉都失掉的左手。

漆灵草,一个明明已经满了十八岁,却无法在我脑中形成一个“成年少女”的形象,只让人觉得她永远长不大般的女孩,患了慢性白血病——不知她知道乃父的事情后会怎样?能否承受那么重的打击?说起来当时忙着去蓉城会,根本无暇去看她。

“不过我现在很高兴,很快乐。真的!”苏润露突然说了一句,脸上露出微笑,“很奇怪是吗?丈夫伤成这样,医生说以后最坏的可能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最好的可能也只是恢复一点行走能力,我好像应该伤心痛苦才是。可是我真的感到和很高兴,因为现在的生活虽然忙累,却少了以前整日的提心吊胆——那种像时刻处在黑暗中的感觉,真的很伤神。”

我心中怦然一震,几乎以为她是在说我。旋即镇定下来,她只是在说自己丈夫贩卖毒品时的事情罢了。

“记得当初刚从大学毕业,我义反顾地爱上他,决心是那么大,连知道他的事情后都没有动摇过。”苏润露眼中露出梦幻般的回忆之色,“他是个好人,为了草儿甘愿让自己受苦。”突地失笑出声,向我笑道,“知道吗?我最初知道他在外面养着人时生气到砸了他电脑,以为他是个花心的男人,后来知道他养的是一群孤儿后我为自己的鲁莽惭愧、后悔,他却搂着我轻声安慰。他也很温柔的。”

我忍不住道:“如果他以后不能再工作养你们了,怎么办?”苏润露很乐观地道:“那就我养他们好了!以前他一直宠着我爱着我,不让我去辛劳,现在也该我来了。何况茹总她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我相信事情不会变得更坏的!”随即再次笑了出来:“看我有的没的说了些什么!让你听烦了罢?”

我摇头道:“不,你也是一个好人。很高兴听这些事情,能给我漆经理和草儿的病房号吗?下次我会来探望他。”

临走前我想起她竟叫廖父是“大哥”,忍不住问起,才知她是随着丈夫叫的。我知以前漆河军和廖父均在远天工作,相识也不奇怪,不过两家显然关系不再友好,否则何至见面即避的程度?

车止。下车后真如想来扶我,我不由笑了起来,心下却大感温暖。她两膝的伤都还没好全,昨天又剧烈运动了一下,本来结好的疤都有了裂开的倾向,现在却想来扶我——真不知道是谁扶谁。

黎思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房子,被我提醒后才知回过神来,低声凑在我耳边:“你家真有钱呢!”我哭笑不得,以同样的音量纠正:“不是我家!这是廖伯伯的!”她“哦”了一声,露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我知她心里必想的是“廖小姐既然是你女朋友,廖家还不早晚都是你的”,不由心中苦笑。

不知道我和廖家的事是怎么露出去的,现在名浦整个公司几乎都知道了廖府有佳客的事情,否则黎思颜亦不会见我出事立刻通知廖家——想来如果不是廖父蓄意而为,就是景氏姐妹“散布”的谣言,因为只有她们才有机会“刺探”到廖家的家事。

但实际上这无论在公在私这都是好事。首先有廖家作后盾,因着廖氏人力的影响力和特殊到可以针对几乎所有行业进行的业务,我在成都各大公司、甚至全川都会有比较好名声,就像上次被唐万令表面化地认作侄甥,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足可令我声名增长好几百倍。其次在私人方面,最直接的就是——谁不想将廖真如这样的美人拥为己有呢?

作为年轻一辈的客人本该由真如招呼,但因着膝伤的原因,加上我刚“出事”出了院,廖父亲自款待她,不但让廖母带着她参观了房子,还在见到她对书房里密密麻麻的书籍充满兴趣后送了她几本学之有用的书籍。

午餐时我说起当初在名浦发现她上班时间偷看英语的事情,廖父沉吟片刻,向她道:“这样罢,明天我给小茹打个电话,让她派你到我的公司进修管理,我会派我的助手作你的老师,你看怎么样?”

黎思颜听得呆住,半晌才懂连声道谢。对她这样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现在只作着接待员的女孩来说,这机会等于光明的前途向她敞开了一半的大门,剩下的一半则只能靠自己努力了。我暗感佩服,如此轻描淡写的举手之劳,首先答谢了她的人情,其次更收拢了一颗很可能是可造之材的人心,不愧是管理界的北斗泰山。

午后黎思颜兴高采烈地告辞而去,我不由暗想或者生活真要简单点去想,像她般轻易可为一些事情愉快高兴,才能快乐地生活在这世界上。廖父赶赴公司继续下午的工作后,廖母出了门去找小区内的好友闲聊,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真如两人。

坐在阳台上享受冬日难得的阳光时,我看着她仍带着忧虑的脸颊,轻声道:“真的不用担心我,昨晚只是一个意外。我怎会做那些傻事呢?”真如垂眸道:“可是你这几天都……都……有点不对劲……”

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这只知在我昏迷时默默守候的女孩儿虽然有着继承自乃母的传统美德,但仍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她只知道在我醒来时送上单纯的问语,或者悄悄递上一杯水,说话不懂怎样才能委婉,甚至连最基本的安慰人都不会,遑论鼓励我振奋了。

然而每次听到她轻柔的“你醒了”的问语声,我都感受到其中最真切的关心。不管她是为什么改变了对我态度——迫于无力反抗而作的决定或对弱者的同情——都是值得我真心感谢的。

我想起前次向她动情地说起“恋爱”的话,那是冲动,但……其中真的没有一丝真心吗?

心内忽然一颤。

恋爱……这从前被我视为最高尚和快乐的事情,我还能享受吗?

脑中同时闪过封镇岳和苏润露的话语。

“虽然是在全力以赴,但你似乎被什么事缠在心上,致使精神无法集中。换句话说,你根本施展不出全力。”“现在的生活虽然忙累,却少了以前整日的提心吊胆——那种像时刻处在黑暗中的感觉,真的很伤神。”“我现在很高兴,很快乐。真的!”

我的未来,难道也只能在黑暗中吗?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四章 人之本性

我推开门,恭敬道:“能向您请教一点事情吗?”

坐在书桌后的廖父点头道:“进来罢。”

“我有一些事情不是很明白。”我站到书桌前,“那天封老师说我精神很不集中,您认为呢?”

廖父放下手中的书,不答反问:“你自己认为呢?”

我认真地道:“我自己一直在很专心地完成自己的决定。”廖父伸指虚点:“是心甘情愿还是违心而为?”我默然片刻,道:“我只知道我的决定跟随着自己的意念,没有一丝偏差。”

“这不同。”廖父摇头道,“意念,可以是服从自己的意愿而为,也可以是强迫自己违背心意而产生。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意念是强迫自己违背或扭曲本性产生的。这种决定,并没有改变本性。”

我轻轻道:“但人不是会经常改变自己吗?以前的我甘于平淡,不求上进,现在我决定尽量使自己变强,这不是进步的想法吗?”

廖父再次摇头:“容易改变的只是外在罢了,本性和这有本质的区别。比如你可以强迫自己不喜欢某一种颜色,甚至强迫自己不喜欢所有颜色,但是——你不能强迫自己失去‘喜欢’这种感觉。又好像‘善良’是一种本性,你可以逼自己不去救助一个流浪的孤儿,还可以迫自己狠心伤害一个人,但是你不能消除‘善良’这种本性。”他语气加重,“要改变本性,不是一两件所谓的重要事就能做到的!”

我怔在当场,一时无语。

“至于进步与否……”廖父缓和了口气,“旁观者的看法是重要的,也是一个标准,但如果你能让本心认同自己的意念,那么旁人再说什么你也不必管。”

我依旧默然,因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扪心自问,你的决定是合符自己心意的吗?你自己真的认为那决定是正确的吗?!”

的确,我本性不喜欢黑暗。思想转变的结束,已定性了我的胸腔内跳动着一颗怎样的心脏:追求光明,梦想幸福。懵懂的日子在三年前结束,我的生命应该祈望什么已经很清楚。对我来说,改变根本没有必要。可是……

就算已经到了这刻,离那天已经过了数十个小时,每次一想到茵茵的话,我就忍不住要将决定付诸现实的冲动——不管那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会对我的生活引起什么样的影响!

我愿意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和自己心爱的妻子无风无险地生活。

就这么一点点毫不过份的愿望……都破灭在现实的碾轧下……

一个男人如果不为此而愤怒、而爆发,那还算是男人吗?!

但是……如果要我为了这决定改变自己的本性,从此进入黑暗的世界,那……

“如果你真要问我的看法,”廖父正视着我,“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现在完全是在违背自己的本性,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当头一棒的答案重击在我心脏上,“砰”地一声,砸懵了神经。

我忽然无声地一笑,抬起头来,恭敬地向廖父半躬,说道:“谢谢您。”

记得茵茵曾经说过,命运决定了一个人所有的一切。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观念,只是一直出于本能的驳斥。后来才明白,原来命运真的能够决定一个人的一切,包括生活、决定和要走的路。

独处时凝望天空,我向自己点点头。

我的决定所跟随的意念,确实是强迫自己扭曲本性产生的,但扭曲本性是好是坏,我无法判断。

或许该借助外力。

轻轻敲门后,廖真如的声音传出:“请进。”我进门时微感错愕,问道:“你在干嘛?”她靠坐床上,被面上放着一大堆饰品,双手不停地捡来挑去,时而在头面上比划。床边地上扔了一只皮箱子,似乎是装那些首饰的。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收拾一下,太多了,我都忙不过来!”她的神情很带了几分兴致高盎的意思,眉眼都舒展了几分。自乃父逼她与云海晨断绝来往后廖真如还是第一次露出这么积极的神情,我带愕走近,不解道:“你怎么了?突然兴致这么好……”廖真如俏脸微红,说道:“我在找和那件旗袍搭配的银饰。旗袍本来是妈妈送给我的,同时还有一套配套的银制饰品,可惜我没怎么戴过,都扔箱子里和其它首饰杂在了一起,现在找死我了!”

我奇道:“什么旗袍……噢!”她白了一眼过来:“别告诉我你忘了!那天人家可是特地为你穿了呢!”我大感奇怪,为何她突然变得这么愉悦起来?记得最初真如在家时会比较活泼,但亦没有眼前这般。

我走近探头审视她的眼眸,看不出半点做作或伪装,却被嗔道:“你干嘛呀?”我忍不住道:“你真的很快乐吗?”廖真如顿住,眸子眨了两眨,反问道:“我不应该快乐吗?”我一时语塞,这当然没有不应该的,但这转变委实令人惊讶。

她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愕然看她,却闻语声平淡:“我是个软弱的人,没办法去改变爸爸的决定,唯一能改变的就是自己。”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却已经明白了。

要让自己在别人的决定之下活得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自己,让自己能够在有限的自由中找到最大的快乐。她或者还没意识到这层次,但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方法。

那或可称之为生命对环境适应的“本能”。

廖真如侧头看着我:“你不是说过要好好和我恋爱吗?别让我失望好吗?”

我移身走到窗口,淡淡道:“你不是已经不用和我纠缠在一起了吗?廖伯伯让你远离我,你应该遵行的。”身后传来讶声:“啊?”显然未料到我也知道这事。我平静无波地道:“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空闲,你也有了一些缓冲的时间,自己振作起来,我相信你会挣回自己的自由的。”

身后的声音略显慌乱:“你……你怎么了?”我回头微笑:“我没事,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你的同情已经是天幸,再想得到你的垂青就是奢望了。感情可能可以标榜不分阶层,可是社会是现实的。”

本性不是一两件所谓重要的事能改变的。这话没错。

对真如来说,被迫离开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最重要的事;然而她也没有因此改变柔弱的本质。

对我来说,被最爱的人鄙弃是最重要的事,做出加入义字门的决定也是重要的事,然而我的本性没有因此改变——那甚至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真如在经历了最重要的事之后,在没有改变本性的状态下能够找到自己的快乐,那么我也能够。

扭曲本性是好是坏,我无法判断。但我可以在扭曲之后找寻自己的快乐,换言之,就算我做出的决定在旁人看来是错误的,于我自己,却可能只是另一种生活和快乐的开始。

真如的表情充分显示出她的惊讶,十来秒后她才低声道:“你听到了爸爸对我说的话?”

我轻轻应了声。

她的纤手不觉间开始用力抓紧被面,异样的声音却从低垂的头下传出来:“可是我不是那样认为的。”我讶然皱眉时,她的声音首次坚定如铁:“我是喜欢你的!”

我愕得半个字亦吐不出。世界突然颠倒了?

“第一次看到你在昏迷中流泪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觉了。”廖真如幽幽道,“看着你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感觉很痛苦,很想哭。爸爸教我去审视自己的感觉,我并没有学会多少,可是这几天想了很多,突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我有大惑不解的感觉,一时摸不着头脑,忙道:“等等……”

“第二次你昏迷的时候,我真的哭了出来。那是没道理的,本来我该没什么感觉才对,就算是同情,可是心里的疼痛……”秀眉蹙了起来,她对我的话闻若未闻般继续,“我曾经有一个梦想,就是要找一个能够保护我的人来作我的新郎。很奇怪吗?我有一个好爸爸,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妈妈,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弄得好像是受虐儿似的,但我就是那么想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慢慢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昨天晚上,你出了事,我急得在爸爸和外人面前哭了起来,你可能不明白那种感觉,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拼命想止住,但总无法抑止。”她咬唇低语,“当时你还没醒过来。”

不待我有所反应,她立刻就接了下去:“然后忽然间我明白过来,对海晨我永远都不会找到恋爱的感觉,因为他对我总会像对姐姐般关心。爸爸说的没错,他没有保护我的能力,如果我遇到危险。但是对你不一样,你能够像我梦想的那样保护我。”

她抬眸看我,檀口吐出最后一句:“所以我选择了你!”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五章 临死之搏

我作声不得,半晌才道:“你不顾廖伯伯的话了吗?”真如摇摇头:“不是的,爸只是因为你的变化有一点伤心,可是绝没有放弃帮你!知道吗?你的休学申请他请陆伯伯帮忙压了下来,没有上交上去。如果他放弃了你,还怎么会这么做呢?”

我郁然半晌,叹道:“我本来以为问题已经解决,唉……”她惑然道:“什么?”我摆摆手,陷入重重矛盾中。

因着她前半截的话,我的心结解开大半;可是再加上后一截话之后,心结不但未被解开,反而绕得更紧。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些话。

无论是当初柳落的表白,还是后来方妍的真情,又或林芳的脉脉温情,我都因着茵茵的存在予以或明或暗的拒绝——虽然那绝不是我想做的,伤害一个个女孩的心。现在虽然茵茵已经不在,我却因着已做出决定而仍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女孩的心意。

如果真的走上暗路,廖真如就只能被隔离在我的生活以外。如果她只是屈于父命和我好,这当然没什么,彼此都没有什么感情负担;可是如果她是服从自己的心意作出的选择,那我的行为将会再次伤害一颗真挚可爱的心灵。

那绝非我想做的!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那样的梦想,我却能猜出几分。那跟她生活的环境有关,从小到大被严格的礼教管制,源自生命本能的反抗绝不可能没有,可是她自知反抗只是无谓又无用的行为,于是转化成心中的想像。

“不说这个了,来,让我看看你戴上漂亮首饰后的美丽样子。”我岔开话题笑道,说到转移话题,我算是出色当行。真如微微脸红,忽然微沮道:“可惜我膝盖还没好,不然就能整套穿起来了。”我柔声道:“所以你才要好好养伤,早点痊愈。”

世界好像平静下来。廖父未再提起让我离开的事,我也未坚持要走,整日唯一做的只有陪着伤势渐愈的真如。转眼间两天时间过去,我将思索的时间留予休养,因如果再这么苦恼下去恐怕早生华发亦不是不可能。

周四朝阳出现时,我已在城市的边缘,回到义字门的临时据点。这是上次通电话后的约定,伟人将与我会面。

正要动手敲门时我突见门把上竟带上大片血迹,顿生异觉。难道这里出事了?我闪身从屋后爬上围墙,从屋子后面的透气窗向内窥看,却不见半个人影。

虽然已是白昼,但这处地理位置偏僻,属于城市的边远地区,公路上亦难见人过,为气氛添上几分诡异。我蹑手蹑脚地俯身逾墙,贴着墙根滑到院内,前后搜索了一遍,心中不安腾升。

虽然没有人在,但打斗过的痕迹明显地布满了屋内外,血迹四处皆在。我一时想不出谁胆子大到袭击义字门,突听到接连两声清越的声响从远处传来,精神立时为之一振。

这声音虽然不常听到,但不巧前不久我便在危险的情况下听过一次,故印象极深——赫然正是枪声!

我闪电般重翻上墙头,眺目望去。“砰!”又是一声枪响破空而起。

我心内剧跳,跃下围墙沿声追去。那边已是一片丘陵,无数小小的山丘排列,难道事情尚未结束?危险的感觉时时冲击着我的神经,但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伟人本来现在还有边境上处理义字门的事务,若非因着我的事情回来,又怎会被人袭击?就算抛开这个因素,只凭他是我兄弟,我也须尽力。

凭着从小在山林间穿越积累的经验,对于在这种搜索我有着远过常人的优势。丘陵于我正如水与鱼般关系,因从小受的训练都是在这其中进行的。不到半个小时,我已穿过两片树林,枪响再起时,已与我相距不远。沿途的血迹渐由一两点增到星星漫布,我循迹而寻时,突然一震呆住,随即急奔向不远处卧地的人影。

那人一脸狠悍之色,不过这时已然瞌目逝去,从服饰来看只是普通人,当然事实绝不会如此。我不及检查他身上什么伤致命便被另一具尸体引过去,却仍如前人般已亡。

“砰!”我神经崩到极至,霍然起身望去。这声音并非胡乱响起,而是有序而为,显然枪是掌握在优势者一边。伟人他们舍窝而走,自然不会是占优势,否则明知我要这时来,大可先留张纸条什么的让我知道事情究是为何。简单的排除法,便知他们必是被追杀的一方。

后面的追寻,当是凶险万分!

念头闪电般掠过脑际,我冷静地撇去杂念,正要迈步再追,突生异觉,直觉地向前滚扑而出。轻微的撞地声由脑后传来,显然有人击中了我适才立处。

我毫不停留地扑向一株松木后面,“叮”的一声响,一柄飞刀没了小半在树干内。对方的精准度确是过人,不过亦正因此让我得以屡脱被射中的危险。

喝声由刀来处传至:“滚出来!”只这片刻的缓冲时间我已定目瞧清两人不知从哪处冒了出来,正扑向我处。细察下两人衣着精练,显是有备;既是有备,那就不该是伟人一方。

一念至此,我探手拔下飞刀,随手扔了过去。飞刀不是我所擅长,甚至连如何令刀尖指向对方的技巧都不知道,不过却可起扰乱敌之效。当头那人略一闪身,正要避过胡乱扔来的刀子时我已窜到他身前几乎贴身而立。

下刻铁拳狠狠入腹,惨叫声破林而出,直冲霄汉。我陡然想起一事,急忙掩住他口,旋即皱眉松手,任他倒地,因知事情已无可挽回。

我仍是生嫩了点,他这么一叫,定会令对方知道有人由后而至,对我不利之极。不过这时无暇再计较这些,另一人颇为凶悍,见同伴被一击便倒亦不退缩,扬手便是另一柄飞刀。我矮身避过,贴地再窜。三秒后另一声惨叫正欲出林,被我摁住其口,缓缓喷着白沫倒下地去。这两拳均是为了避免他们还有还手之力而为,下得稍重,估计在两三天内他们不会再有行走的能力。

对方留了两人在后,若只听到一声叫声,或者还会以为我已被另一人解决,予我说不定还有益处。

正要再追时,我心中突然一动,一把撕开面前这人肩头衣服,一朵绽放的花形纹身出现眼前。

果然是滇帮。

我迅速撕开四人衣服,如我所想,最初卧地的两人肩上没有纹身,该是伟人的手下。事情变得简单起来,定是滇帮不甘失败,设伏要追杀伟人,时间则恰选在今天。这两人中后者用的是飞刀,搞不好还跟被我废掉的灰狐有瓜葛。

略一思索,我再次蹑形追去。

惨叫声虽然会提醒敌人我追在其后,亦会通知伟人一方——以他的智慧,加上早先和我的约定,不难猜出来者是我,必会予以相应的措施配合我。换言之,他必会拖着对方主力,好让我能全力施展。

还未追出多远,前方空中忽然一声爆响。我应声上望,只见一朵小烟花迅速消失,心中大喜,知是伟人在设法通知我他们所在。粗略估算一下,除开视觉错失的因素,彼此之距已不到十里,纯以脚程论我大概五分钟内就能抵至他们所在地域范围;换句话说亦是离敌人不远,更须小心。

还未奔出里许,宁静的林内忽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我几乎在同一瞬间伏低下去,尖锐而快速到几乎细不可察的破风声由左侧约米许处掠过。我惊得冷汗直浸,想不到今次来的人这么谨慎,后防竟布到这么远。立刻毫不停留地闪身右滚,躲到一株大树后,心中大诧。这人的准头似乎也太差了些,完全不像是个黑帮里出来杀手,难道滇帮真的一败至此,连象样点的人都派不出来了吗?

停了约十秒钟,树后仍无动静。我伏至几乎是贴在地面上,将外衣脱下随手向另侧一扔,同时前穿而出扑到另一棵树后。

没有动静。

这样等下去却不是办法。一转念间已决定下来,我弓身全力冲出,左晃右闪地尽量不在同一地方停留超过一秒的时间,眨眼冲出二十多米,猛地怔住。

前方不远仰躺着一个人,从他紧闭的双眼和惊诧的表情可知是在对发生的事情十分惊讶时昏迷了过去。最重要的是,这人面前有一枝长近一米的枪。虽然并不了解枪界,但从它精致的外形和质地来看,绝非下等品。

我躲到树后惕然四顾,完全没有第三者存在的迹象。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躺在地上那人颈侧有一个明显的凹印,似是被人掌击而成,头部与身体的组合有些不自然。

下刻我改变看法,这人并非昏迷而是已然死亡,颈骨定已断裂,且正是刚才之事。另一个念头闪过脑际——适才这人想拿枪射我时,定是有人从后偷袭他,才令那一枪失掉准星。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六章 意外之遇

一个灵活迅速的前扑,那枝枪到手中时人亦闪到另一棵树后。

入手轻巧。

虽然不能精确测量,但我却讶然发觉这枝枪绝未超过五公斤,拿在手里当作棍子使用虽稍嫌轻了些,但其坚硬的质地可弥补这方面的不足。细看时枪身前后段明显是不同材料制作,末端部位的托把处有一个个弯角,恰可用作抓握。上面还有一个似是瞄准镜之类的东西,我不及细瞧提枪便奔。

如何开枪我不知道,但若以之当冷兵器使用时将枪嘴朝外,就算走火也不会到我身上,何惧之有?

我上纵下跃横穿直窜,猿猴般迅速潜移。连续两声枪响过后,那边便归入平静,不知是否战局已然结束,心中不由紧张。伟人的身边可以说得上博击好手我知道的有柳落、方征来,擅长医术的单恒远虽然未见过他那两手术刀出手,却该也是生死阵中闯出来的人。此外跟随伟人往来的护卫也非泛泛之辈,如果纯拼冷兵器,对手又是垂死挣扎的滇帮余党,该不会吃亏。但问题在于对方今次有备而来,连枪都备下了,加上从其布署来看应是志在必得,结果难测。

约五分钟后另两声枪响猝发,我高度集中的精神早一刻感觉到危险,身体本能地斜滚出去,眼角可以看见地面被枪弹击打得四飞的碎石的杂草。我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凭直觉揣着枪弹来向扑到一棵腰围粗的大树后。还未停稳,树身随着另两声枪响树皮飞溅,迫得我不得不缩腿藏头。不过只凭这一下便知对方确在我所猜测的方向,这处暂时无碍。

加上前面的三人,滇帮今次来的这批人已分了五人三枪殿后掩护,而既目标不在我,主力当仍在伟人那边。由此可知他们的准备确实非常充分,我心中添上一份担心。

正思索对策时突然另一声枪响传来,却非向我这边。我趁机扑了出去,恰看见二十多米外一人直直地从树上掉落下地,“扑”地一声着地再无动静。余光同时扫到左右两边均有人在动,左边一人迅速在树间奔移,右边一棵大树离地七八米的高枝上一人正端枪瞄准前者,却因对方动作太快,加上林间枝繁叶茂一时难以抓住准星。

我再不犹豫,冲树上那人挥臂高叫:“喂!”那家伙应声转枪,却见我早一刻摆出举枪待射的姿势,被吓得草率开枪,子弹却偏到一米之外去了。

只这片刻的时间,一个黑影划过地与树丫间的空间投去,正中那人右边太阳穴。后者不言不语地颓然仰倒,就那么摔下步了同伴后尘。七八米的高度,就算下面草厚一尺,也必摔得他骨断。

我早一刻看向那助我者,不由一呆。

一块拳大的石头在大汉手上一起一落地掂动,阔脸上似岩石般毫无表情。

赫然竟是陆祥瑞那令我败得彻底的保镖,应天武馆的武师封镇岳!

“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封镇岳淡淡道:“我只是回陆宅不小心看到你,本来不想管的,但听到枪声,便来看看。”

我这才想起陆宅所在正是山外那条公路走下去,欲待多言,却只说道:“谢谢。”封镇岳轻一摆手,向林中深处指指,我问道:“一起吗?”他微微点头,抢先大步迈动。我哑然一笑,想不到竟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般突然得了个有力的盟友,想是天亦助我。

穿林过去是一道直达山脚的小涧,旁边是两条小路。封镇岳拦住正欲下去的我,指着其一低声道:“我走这边,你走那边。”我明白地点点头,知他是为防两人被一网打尽,矮身走下另一条小径,行不到五十米,右侧一块十余亩大小的崖地上青草耸立,另一端连着竹林。我微感踌躇,因难以判断伟人与滇帮走的是哪边。

正在这时,又一只烟花爆上半空。

我大喜过望,知伟人再次指引前路,再不犹豫,伏低身子鼠窜般踏上那块崖地,正要穿入竹林,一声冷喝迫耳而至:“左边第一根!”话音未落,我左前方第一根青竹随着“嗤”的一声细响“咯呀”拦腰折断,翻倒落地,枝叶划到脸上,我却强忍住前冲躲避的冲动立定不动,抛掉手里预备作冷兵器使用的枪枝,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心下大悔。

适才见那烟花起处甚远,我一时疏忽,未料到这崖地背面藏着一人,被他所趁。

那人离我不及三米远,声音纤细得几如女子,字字清晰入耳:“我手里这枝枪和你脚下的一样,称之为‘向导步枪’,一共五发子弹,现在还剩四发,每一发都可以将二百斤重的物体击倒,在这种距离足够将你一只胳膊打断,或者拦腰截掉你上半身,又或把你的头轰碎。如果不想马上死,就莫要乱动,乖乖向前走。”停了停再道:“你能闯过我手下的阻截想必有几分本事,不过朋友都叫我锁命枪,你最好还是不要乱试。”

我苦笑道:“能不能告诉我尊姓大名,好让在下死也安心?”那声音冷冷道:“闭嘴!走!”同时枪嘴戳到背上。我前跌几步,听出后面那人正俯身拾我扔掉那枪,一时犹豫要不要出手。

旋即知道自己已失去了动手的机会。在这种时候犹豫等于从心理上输掉,再拿命来试绝不划算;何况这人枪法之准,彼此距离之近,我实不敢冒这险。

入林走了两分钟,感觉还未走出两百米,一人在前方叫道:“枪神回来了!咦?你抓他做什么?”身后那人冷冷道:“奉五你如果再不改掉这乱叫乱饶的习惯坏了雇主的事,回去后我就打断你左腿。”他虽未有生气的迹象,但立令那人噤声。身后者猛地一脚踹在我后臀上,令我失却平衡前跌时低喝道:“绑起来!”

树后闪出两人按我在地一翻折腾,麻利地用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将我双手背在身后绑了个结实,却任我双腿自由。我双臂暗暗用劲,心中有了分数,并不反抗。

“灰狐呢?”那被称为“枪神”的人这时才走到我面前,向旁边一人问话。我仰首打量了他一番,暗暗称奇。这人眉清目秀,一脸的细皮嫩肉,若换上女装必是不俗的美女,想不到竟在这群显非善类的人中有如此之高的威望。

同时心中大愕,想不到这次竟有灰狐掺在其中。又想不知他是否知道废了他右手的人就是我,若答案是肯定的,恐怕我的苦难将要开始。

“带人从后面绕去检查,说是怕义字门的人从后面跑了。”旁边那人简洁回答,低头轻拭着手中枪枝,却仍是被那枪神称为“向导步枪”的品种。

枪神冷哼道:“他是不相信我的眼力了!如果不是早知这处仅此一条出路,我怎会有空闲分身去抓这没用的家伙。”之前被训那叫“奉五”的凑来谄笑道:“不如给他点教训,叫他知道我们‘林虎’支部的厉害?”

“啪!”诌脸被一耳光扇得后仰,那家伙惊恐万状地后退时枪神才收回右手,淡淡道:“下次再叫我听见你说这种无用的废话,你自己给我去撞树罢。”他声音仍是纤细,听不出半点怒意,但那奉五却连忙答应不迭,不过连我都看出他心有不甘,只是无力反抗罢了。

就在这时,右侧走来三人,当头者脸长如马,眉眼间尽是戾气,走近看着我皱眉道:“老枪你抓的什么人?”那枪神随口道:“这人从后面来的,搞翻了你我清场殿后的手下,被我捉了来。他可能是义字门的人,或者可以帮你引林强出来。”那马脸者沉吟片刻,转头向身后手下道:“你去林外告诉林强,说他兄弟被我捉住,如果五分钟内还不出来,我就断这家伙一只胳膊。”那手下应命而去。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因已知这马脸者是谁。他右手仅剩半边,本来该长拇、食二指的地方只有一片恐怖的伤疤。另一边的左手袖筒空荡,显然已经没了半截小臂,除了灰狐更有谁人?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幸好当时我废他右手时天色黑暗,加上我蒙了面巾,他似乎并不认识我,否则该不只这么简单。

林外传来那手下的喊话声。

灰狐恶声道:“我早说过对方手上只有两只枪,只要冲进去不怕不宰了那家伙!何必废这么多事?!我雇你们跨境过来是要杀人,不是谈判!”枪神冷冷道:“我现在手上还剩六支枪,就算加上你手下四个人也不过十个人,对方两只枪却还有二十发子弹。那洞口太窄,我没有把握在我兄弟死光前杀了林强。我的责任是完成任务,不是送死。”尽管声音仍是那么纤细,但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已然十足,听得出他对灰狐亦是颇为不满。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七章 死神共舞

灰狐双目厉光大盛,怒道:“老子那几十万不是白给的!”枪神仍是一副冷冷的表情:“你可以先离开,我解决掉林强后会通知你。”灰狐捏拳大怒道:“不行!我要亲手宰了那狗杂种!”枪神不动声色地道:“那就听我的。”

周围的人对两人状况视若无睹。

两人对峙片刻,灰狐终于退步,“啪”地给了我大腿一脚,来回踱步。枪神向讪讪地立在旁边的奉五道:“你看着他,不准出错。”后者急忙应声,提枪站到我旁边,大有我在他在的气势。

我忍着那一脚的疼痛,垂头不语。指望伟人出来救我是不可能的了,他自身尚且难保;唯一的希望只有封镇岳,以他尤在我上的身手和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该不会逊到如我般被提来罢?

暗数了一遍后我终于确定枪神所言确实,包括他本身和灰狐在内附近有五人,另有四人守在不远处的林边,还有一人正声嘶力竭地在林外叫喝,正好是十人。想到这处,心中忽生懊悔。

刚才若把枪给了封镇岳便好了,至少他还有偷袭的机会,但现在这情景,对方无论前后都有人守,要做赤手空拳的近身袭击绝难成功。

就在这时,轻微的声音收入耳内。

我愕然细听,确信自己未听错时枪神和之前那回答简洁的枪手一齐转首向林外,后者沉声道:“是警笛!”灰狐停步怔道:“什么警笛?”枪神旋风般转头向我:“你报了警?”我藉着低头掩饰心中的诧意。我当然未这么做,但会是谁呢?难道是封镇岳?同时暗感惊讶,这么远的距离我能听见那声音是因为从小作过这方面的锻炼,这枪神却一样听得到,至少耳力便不逊色于我。

想到这处,我淡淡道:“难道不行吗?”

那警笛声经久不衰地在远处高鸣,却未再减弱或提高。

“很聪明。”枪神再听了半晌,才对我道,“但要到这地方他们至少还要二十分钟,除开五分钟的撤退时间,足够行事了。”向那与他耳力同样厉害的手下道:“拖他出去。”

“咯得”一声,故意被弄得很响的弹药上膛声在我脑后发出。“林强!一分钟内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我不敢稍动半根手指地呆立着,因一只枪正指着我后脑,只要枪神的手稍微动一下,一条小命就会消失在这世上。面前是一个大约可让两人并行的洞口,从外面完全看不到内里的动静。

前面毫无动静。

后腿弯一痛,我被踹得前跪下去,还未挺身起来已被一脚踏伏地上,枪嘴指到我背心处。枪神那纤细的声音同时传来:“小吕!你作前锋,奉五捧护你大哥……”我听着他逐一下达指令,心内一寒,冷汗冒出额头。

看这架势他是要硬冲进去,那就是不会再用到我,换句话说,我还有不到一分钟的命。

那怎行?!

“等等!”大叫刺破林间,立时引来众人的目光。

枪嘴用力往我背心肉内砸下去,枪神慢慢道:“你已经没有资格让人等下去。”我急忙道:“如果我能让你毫无损伤地完成任务呢?”枪嘴丝毫没有离开我背的意思:“你办得到吗?”说到这句,连声音一直平稳的枪神亦带上少许蔑视,可知他是发自内心地不相信我有此能耐,“我不相信林强会交出卖自己的人为兄弟!”

我叹了口气:“人到了生死关头,总得舍掉一些东西。我虽然和他是好兄弟,但是却不是义字门的人,死在这里实太不划算。但即便你真杀了我,我也不会去杀他。”灰狐的声音刺耳而入:“废话!就凭你!”枪神并不理他,却问道:“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筹码好谈的?”说着枪嘴又下压几分。

我微一挣扎,叫道:“我可以去劝他出来,让你们之间用稍微和平一点的方式来谈!”

周围寂了片刻。

灰狐冷笑道:“你疯了么?!要和平老子还会做到这一步?!”

我侧脸觑他,哼道:“你当然不愿意,反正冲进去先死的也不会是你的人!”灰狐大怒奔至,狠狠在我右肩踢了一脚:“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手中枪已指向我头。

但旋即便被枪神只手挡开,后者道:“我来处理他。”灰狐退后两步,惕道:“你不会是想听这杂种的话吧?”我心中大喜,因两人若分歧对我就是十足之利。孰料还未喜罢,踩在我身上的枪神已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们‘林虎’部有言而无信之人?我自有分寸。”灰狐这才重重哼了一声,疑心似消了去:“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我心叫不妙,这人显然不是寻常之辈,不是空口白话引得动的,急道:“难道你要任由你兄弟死掉吗?就算你们冲进去,据我所知林强身边至少有三个人足以在临死前反击,搞不了你自己的命都成问题……”还未说完,后脑被枪托敲了一击:“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脑中恍然一晕,我还未反应过来,灰狐急迫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三个人?什么三个人?是不是有个矮矮的家伙?快说!”我初时一惊,随即明白他要问的正是我,显是把我毁他手指一事耿耿于怀,灵光一闪,叹了口气颓然道:“反正要死了,告诉你也不要紧。那三个人一个矮的也没有,唯一一个矮的就是我。”

灰狐闻言一愣,随即马脸在我眼前若焕发般精神大起,凶光大盛地上下打量我一番,怀疑道:“是你吗?”我微微一笑:“我左肩上有个伤疤,是被一柄飞刀伤的。”那夜他一把飞刀先中我左肩,这事他不该不知道。果然灰狐狂怒伸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用右手剩下三指顶着我下腭将我上半身提了起来,双目欲裂:“原来是你!”松手“啪”地一个耳光,接着就是一脚。

后背处的枪神松枪退开,显然不想被他这一脚波及,同时以与他声音不相应的不满道:“灰狐!”

那一脚正踢在我右肩上,将我整个人踢得翻滚开来。

灰狐跟奔过来一膝盖跪顶向我心窝处,幸好我避闪得快闪过要害,被顶中胸口肌肉。他浑然不觉,浑身颤抖着用手肘压着我咽喉,面容狰狞地道:“我要剐了你!”

我艰难地挤出笑容:“下辈子罢!”双臂全力一挣,麻绳应手而断。

接下来的两秒钟之内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翻臂、捏喉、起身,灰狐反应亦算快,但毕竟残疾,加上心情激动,绵羊般毫无反抗地被我制住,手上微一用力,顿时怪叫伴着软骨磨擦声出来。四周提枪声大起,枪神的声音先至:“你做什么!”

第三秒钟我已将灰狐挡在身前,冷冷道:“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捏碎他喉咙!”正欲奔来的灰狐几名手下急忙止步,一脸不知所措。

我拖着半死不活的灰狐向后慢退,目光始终在枪神脸上。退到林中足有二三十米后,我才发力猛踢在灰狐后背,后者跌了个狗吃屎时我已全力狂奔。

“砰!”

血光四溅下我被冲击力带得前摔出去,随即腾身而起,箭矢般奔入崖后。枪声再起,却已打不中我。

钻过一处草笼之后,我脚下一滑,就那么摔倒下去,整个人再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耳中最后还听到砰砰直响的枪声,像放起了满天烟火。

***

“你来了。”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但我极目四眺,却只看见白朦朦的烟雾。

“谁?”

那声音荡开层层白雾,轻声道:“你也该死了。”

我奔向声源,叫道:“谁在那儿?!”

“我……”身后响起熟悉至极的声音,突化为厉喝,“植渝轩!你是世界上最无能的人!”

我转过身来,一张看不清眼鼻的面孔出现在面前,整个人顿时呆住。

旋即狂厮出声:“不!”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八章 生死之间

嗡嗡声在耳旁回旋。

我睁开眼来,入目是朴素的摆设和白色的墙壁。似是在某个农居。

头脑胀得厉害,我稍微一动,左肩立时剧痛袭心,令我亦不由抱肩闷哼一声。外面有人说道:“你不要乱动,肩膀上的伤刚绑好。”一个年轻人随着话声走了进来,个子和我差不多高,在如此冷的天里还只穿了件衬衣,双袖高挽过肘,露出结实的肌肉。

我掀被内省,才发觉自己赤了上身,左肩上被裹得密不透风。他站到床前,友善地道:“我叫文尚正,昨天在山脚看到你睡在地上,就带你回来了。对了,这里是我的家。”

我记起之前的事情。当时正全力从死亡边缘挣回命的我被一枪击中了左肩,那股巨大的力量带得连我都站之不稳重重摔倒,幸好凭着过人的意志和体力终搏回性命。但不知义字门的人如何了……

那年轻人文尚正见我不说话,笑道:“昨天回来晚了,只好自己帮你稍微包扎一下。呆会儿我去找辆摩托车,送你到医院去,免得伤势有什么变化。你是怎么受的伤?怎么好像被沙枪打到一样?肩膀上全是蜂窝般的小洞,还有一个大窟窿一直流血。”

我正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勉强向他一笑,翻身而起坐在床沿,脑中一阵晕眩。文尚正忙扶住我道:“你可能失血太多了,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勉强自己。”我暗忖难怪耳中耳鸣这么厉害,整个人都像虚脱般,若不是遇到他路过救我,恐怕不用那些家伙给我补一枪,只是流血都可将我流死掉。

不过我并不打算和他多言,这些事惹到一般人身上并非好事。只道:“我衣服呢?”文尚正奇怪地看我两眼,从旁边柜子上拿来我的衣服。我只手接过,从里面取出钱包,掏出所有钱递给他道:“谢谢你救了我。”

文尚正避而不接,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要为钱还会救你吗?!”我看他不似作伪,暗佩他为人。这些钱是我在名浦工作时的薪水,平时用得少,现在都还有一千多块,对普通人来说也不算少了,想不到他竟属于见钱不眼开的类型。遂歉然道:“对不起,我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如果你真的不要,那么请接受我衷心的谢谢。”向他微微一躬,顿时牵动肩膀,剧痛顿时加倍。

那处似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每一动左臂相关肌肉,总硌得极厉害。

文尚正脸色稍缓,说道:“谢谢我接受,但你现在不能乱动——我不想自己一番救人的好意被你自己给弄没了。”我正准备穿上衣服,只淡淡道:“这个就恕不能从命了,我还有急事,不能留在这里。”文尚正显非婆妈之人,闻言想了想,道:“好吧。不过你得稍等一下,我去借车送你。外面路不好走,你伤得很重,恐怕自己很难走得出这片丘陵。”

在车站分手时文尚正显然并不十分相信我会自己去找医生,但终是倔不过我,只好离去。我在公用电话处拨通伟人的手机号,终在似无休止般的连接声中颓然挂断。

难道他已经遭了不幸?

我乘车入城,直奔廖家。摁了半天门铃廖真如才开门出来,我当头就问:“廖伯伯呢?”她莫名其妙地道:“还没回来呢!你……”我还未说出第二句话,脑中陡然一晕,虚弱迅速淹没整个身体。

下刻我已捧头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知。

“……他的血至少失掉了五分之一……普通人在这个程度已经无法站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进行手术取弹的话,恐怕很难保证他能撑得住再失血……常人只要失去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血量就必死无疑!”

我悚然清醒,只觉眼皮重得山般,勉强睁开一线。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人正在床边说话,他对面正是廖父,后者剑眉深锁地抱臂而立,沉吟道:“但如果不进行手术……”那人叹了口气,说道:“进行手术的成功率并不低,但主要是会再次失血。有很多人就是在手术时因为意识无法集中,就这样默默死去,你也不想他这样吧?”廖父苦恼道:“但如果不马上进行手术,他的胳膊……”那人冷静道:“对一条生命来说,失去一只手算什么。胳膊肌肉的坏死并不会立刻引起什么后果,只要我再加以处理,可以保证在一两个月后手术时只截去一只手,其他地方完整无缺……”

我轻轻呻吟一声,立时引来四道目光。那人讶然道:“你的意志肯定是非常强,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廖父走近俯头看着我,眼中露出关切之色:“感觉怎么样了?”

我费力地说了句话。

两人一齐凑近:“什么?”

我使尽全力道:“不要截手!”

廖父眼中闪过沉痛之色,看向那白大褂。后者挠挠头,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者可以一试。”廖父急问:“什么办法?”他微微一笑,转向我:“很简单,只要手术时你能一直保持清醒!”

我静静躺在手术台上,抛却杂念,将精神全部集中在“清醒”这一件事上。

医生移过手术灯,映在我赤膊上,纱布已经去掉,已经略有溃疡迹象。他轻一挥手,旁边的助手将我手脚固定起来,接着拿来麻药,说道:“麻药的效果可能会让你神志进入昏迷,所以你呆会儿要保持清醒的难度会更高,要有心理准备。”我艰难地道:“不……不用麻药!”只这几字已费尽所有力气,整个口腔都灌铅般无法多动半下。

在场三人都是一怔。男助手举着针管看向医生,后者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等在外边的廖父的声音传入来:“怎么了?”医生的声音:“他说不用麻药。”真如的惊叫:“啊!那怎么行!疼也疼死了……”廖父沉稳的声音:“听他的!”

医生再转入来,向助手点点头,正要动手,廖真如突然出现在手术室内。他怔了一怔,随手用块布将我伤处挡住,奇道:“小如你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在外面等吗?”廖真如眼睛望在我处,与我将闭未闭的眼睛一触垂头,道:“闻叔叔,我能在这儿陪着他吗?我……我只是想帮他……”楚楚可怜地向医生看去,“您不是要他保持清醒吗?我想我可以帮帮他的……求您了……”

医生看看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廖父,若有所悟地思索片刻,吩咐助手将一声布条悬在手术台正中,将我左膊挡在一边,才道:“好罢。你就坐在另一边,千万不要让他睡着!唉,也不要看这边的手术,你忘了你最怕血的吗?”

廖真如乖乖地坐到我旁边,伸手握住我右手,满脸尽是担忧之色。我侧着头勉强向她一笑,张了张嘴,想说些让她安心的话,却苦于虚弱至极难以出声。她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压在我嘴唇上,轻声道:“你别说话,好好做手术。要是疼……疼的话,你就叫出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牵动唇角算作笑了笑,愈来愈沉重的脑袋里却抑下了一句话:“我绝不会叫出来!”

“好了,我要开始了!”廖父退出去后,医生在布条另一侧说道。我哼了一声表示明白。真如双手一起握住我右手,非常用力,可知她心里绝对比我更紧张。

轻细的肉体裂碎声隔布而至。

我身体顿时僵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倾滚而下。

真如急忙用手巾给我拭汗,眨眼间手巾已然湿透。

我直瞪着眼睛,身体微微抽搐,下唇已然咬出血丝来。

刀子割破内层的血肉,继续在我膀内移动。

真如美丽的面容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便被紧张、担忧和关心替代,不断拭着我额颈上的汗水。

我浑然不觉外物,锥心裂骨的疼痛已然取代体内所有感觉。脑中什么都已忘却,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冷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爬上我身体,渐渐漫往全身。手术仍在进行,可是疼痛却开始减弱,逐渐被另一层更深更重的疲惫占领身体。

眼前的影像在模糊……

不能睡觉。不能睡觉。不能睡觉……

忽然间唇上一片温热,我勉力睁开一线,顿时再次僵住。

廖真如的俏颜竟近在眼前!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七十九章 不耻上问

清晨,窗外寒风凛冽。

我看着外面被吹得枝摇叶晃的大树,心内感觉莫名。

身体和精神都仍然疲倦虚弱,但已不如手术时那么厉害,经过两日的休养,我已能轻易地保持清醒。左肩内的子弹顺利取出,这从很大程度上让我有焕然重生的感觉。

好像真的死过一回一样。

推门声响起。我回头看去,廖真如小心翼翼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盘子,盛着一热汽腾腾的药汤,关门后向我送来甜美笑容:“冷吗?今天外面可冷呢!”我淡淡一笑,说道:“只要想到真如你的热吻,钢铁都要化作气态,怎会冷呢?”她红着脸走近,佯嗔着放下盘子道:“都说了叫你别再讲的!”我笑容加深:“那怎么行?要不是你出了那一招,鄙人小命只怕就挂在那时了,这么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怎能不时时记在心里?”

廖真如露出后怕的神情,轻声道:“那时我还以为你会……会睡过去,心里害怕极了,只好……”我哈哈笑道:“本来我已经决定就死在手术台上的,哪知道有美女这么投怀送抱,只好返阳回来。”真如红晕更深一层,正要嗔语,我忽然敛笑认真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鼓励我,两天前可能就已经没有植渝轩这个人存在了。”

她微微一颤,垂眸道:“别这样说好吗?我一听到死不死的,心里就……”我伸手出被,握住她纤掌:“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她反握回来,用力地点点头。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室内一片温柔馨美。

半晌她才轻挣脱我手,端起旁边盘子上的汤碗,说道:“闻伯伯今天新开的药,对造血很有帮助的,先喝了罢,不然一会儿又冷了。”我苦恼道:“又是中药吗?我舌头都被泡成苦胆了,还喝中药!”

所谓“闻伯伯”者即是那给我动手术的医生,全名闻弈书,是廖父多年的好友。他自己开了一家诊所,在市内非常有名,平素许多公司老总都是去他处诊病治疗。这次幸好有他帮我治疗,否则受了这样的伤无论到哪家医院都必会招至公安警察。

真如用汤勺轻搅着药汤,问道:“要我扶你起来吗?”我摇摇头,以右臂撑起身体靠坐床头,道:“今天我自己来,不用你喂我。”她怀疑道:“你能行吗?一只手怎么拿汤勺?”我伸出完好的右手接过汤碗,晒道:“大男人哪那么娇气的?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是连碗药都喝不下去,怎算得上男人?!”用舌头试了试温度,仰脖一饮而尽,递还去时脸上已皱成一团。

“都流出来了!”真如轻嗔着拿纸巾为我细心拭去嘴边药渍,面颊近在咫尺,清新的体香扑鼻而至。我看着她如画的眉目,忍不住轻轻抚住她柔嫩的脸蛋。她并不闪避,只道:“干什么呀?”我微微一笑,说道:“我在想四个月前认识你的时候,怎么想得到竟有机会得到我平生所见最美的人一吻呢?”真如微红了粉颊,央道:“别说那件事了好吗?我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怎么……”

我顺着她面颊轻抚下去,抚过粉颈弄得她轻轻颤动时隔衣按在她肩上,目光凝视着自己的手:“知道吗?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气味。”真如惊喜地看我:“真的吗?”我郑重地点头,旋即戏谑地一笑:“告诉你个小秘密:每次见到你时我都故意走得很近,趁机悄悄闻你身上的香味……”她佯嗔着隔被轻捶我一拳:“坏蛋!原来你……你是早就不安好心的!”

我哈哈大笑出声。

门开。闻医生的头先探了进来,笑道:“我打扰了吗?要不要我回避一下?”真如慌忙挣离我手,娇嗔道:“闻叔叔!”他笑着走入,向我道:“你的体力和意志果然比普通人要强一些,那天能经得住两个小时的手术,现在又恢复得这么快,原靖没有看错人啊。”不待我说话便接下去:“再呆两天,我想你就可以下床了。到时候回家里去养,比呆在诊所好。”又向真如看去,意味深长地道:“这两天小如一直在照顾你,小子你可别辜负了她!”真如愣了一愣,随即红晕大生地嗔道:“闻叔叔您在胡说什么呀!”

闻医生淡淡一笑,改换话题问道:“小如你的膝盖怎么样了?”真如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稍显慌乱,低头道:“差……差不多就好了。”我心中一动,已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

真如的膝盖本来是小伤,但结疤后连番裂开——全是因为我而起——这几又一直在照顾我,肯定伤势有所变化。可恶的是我一直未想到那么多。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歉意大生,同时感到一阵温暖。

为何我会遇到这样真心对我好的她呢?那令我本来似乎选择了明路的心难以抑制地颤动。

闻医生也不再说,将例行的身体检查作完后嘱咐了一些忌讳,才走了出去。

我向真如道:“到我旁边来。”她疑惑不解地走近:“怎么了?”我忽地伸臂揽住她,使力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谢谢。”

眨眼间两天过去,我被接回了廖家。伟人的事情一直耿在心里,打手机时不通,我甚至还打电话让君止彦帮我去义字门临时据点看情况——当然仍未告诉他实情,只说那处是伟人亲戚家——回复是无人。

本来想从廖父处问问封镇岳的消息,但我却又不想他知道这些事。

受伤的原因我未告诉任何一个人。廖父曾问过我,但被我明言正告不想说后再未追问过。真如根本就一次都没问过我受伤的原因,或者是从乃父处得到过讯息。

在廖家养了三天,肩上伤口基本上愈合,虽然仍是狰狞可怖,但那是急不来的,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呆到第四天我再也无法闷在屋里,向廖父说明了要去陆宅找封镇岳之事,他只道:“如果你认为正确的,就去做。”

真如想陪我去,却被我劝止。她本来早该痊愈归校,却因为我一拖再拖,当务之急是养好膝伤,而不是其他任何事。

亲自去确定了伟人确实不在临时据点后,我才前往陆宅。

封镇岳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时,我几乎忍不住要立时问他,但顾及周围的人,终是忍住。他领着我入宅,若无其事地道:“陆先生不在,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在客厅里等等。”我压住按翻他逼问的冲动,淡淡道:“我是来找封老师的,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教益。”

他站住脚步,仔细打量我一番,重新迈步带着我离开入宅的主道。绕过宅后是两间小屋,和陆祥瑞的画室毗邻。

“这是我的房间,请进吧。”他开门作势邀请,我不客气地入内,看看周围的布置,点点头。

“有看法吗?”封镇岳关门问道,“我指这个点头的动作。”

我毫不隐瞒地道:“没什么。不过以前一直认为你应该是比较简朴的人,现在则证实了我的看法。”

他不置可否地示意我坐,从旁边柜上提起一只茶壶,边倒茶边道:“现在这里没有其它人,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任何事,我保证听过即忘,不会放在心里。”

我本想立即问他,但看了他倒茶的手势,好奇心大起道:“为何你会用一只指头提壶呢?”他回头看我一眼:“有什么不对吗?”我皱眉道:“一般人抓东西会用整只手,像茶壶这样的东西易碎而又较重,需要抓得稳,所以应该抓得稳。我曾经在很无聊的时候观察过一些人的提壶动作,其中最少也是用三只指头——但你却只用一只。”封镇岳将壶提高到平目的位置,茶壶在他食指上一摇一晃似欲坠下,问道:“那么你觉得它在我手上稳不稳?”我沉吟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虽然你只用了一只指头,我却感觉你比一般人抓得更稳。”

封镇岳淡淡道:“那就足够了,能用一只指头办好的事,为什么我要浪费三根指头?”我心中一动,道:“说到浪费,我以前也有些感觉。就像打架,我很少用什么花哨的动作,更多的是喜欢以守代攻,并且尽量简化自己的动作来做出最有效的抉择。不知道封老师对此有什么看法?”他放下茶壶,看似随意地道:“你来找我就是说这种事吗?”我摇头道:“我来的原因你该清楚,不过如果不先说清楚这个,我怕我晚上会睡不着觉。”

他摇头道:“有些事情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我没有浪费口舌说废话的习惯。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是与不是,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和你说话。”

我点头道:“请问。”

他深深看入我眼内:“你甘于失败吗?”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章 高低之别

这问题完全出乎意料,我认真思索片刻,道:“我想我有一点好胜,应该不会甘于失败。”

“如果不甘于失败,为什么从惨败在我手上,你却一直忍得住不来向我请教呢?”他突如其来地道。

我怔在当场。

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廖先生告诉我你是一个非常上进的年轻人,但我现在却感觉不到。”他恢复平淡的神情,“一个上进的人在遭受了这样的惨败后,是不会这样忍耐的——他一定会爆发!”

我大感诧异,他似是早在等着我来找他,究是为什么?

封镇岳轻描淡写地道:“我告诉我,你败在什么地方?”

我张口便欲回答,却嘎止当场。为什么我会败在他手上?那基本上是毫无理由的。说到身体,他个子比我高,但强壮程度绝不胜过我多少;说到敏捷,他的速度在上次比斗时已知还比不上我;说到经验,虽然正规的比武经验我并没什么,但打架却是经验丰富,那是最易增长格斗力的。

那为什么我会败在他手上,还败得如此轻易?

脑中闪过他那时说的话:“你的精神并没有集中。”

难道真的如此吗?但为何我只感到那时精神非常振奋?

“记得我当时说的话吗?我说你精神不集中,那不是随口乱说,而是多年格斗经验得出的判断。”他淡淡道,“我或者不是很明白世界上会有什么烦恼值得一个年轻人坠入其中,但我对自己的身体直觉有自信。你的精神不但不集中,而且处在狂暴状态中——那是一个武者的大忌!”

莫名的怒火从心中腾升,我霍然起立,冷冷道:“封老师技高一筹,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说到你对我的看法,恐怕大有值得商榷之处。”

封镇岳不为所动地道:“我只是说说,并不需要和你争辩。不同意可以不信,但当时我还有另一点原因未说明,因为知道你肯定听不进去,那就是你格斗的方式有着致命的缺陷。”

这一句直言顿时转移我注意力,亦正是我一直所疑惑的自己败因,不由缓和语气虚心请教道:“请封老师指点。”

他并不计较我之前的无礼,缓缓道:“你喜欢用自由式的格斗,那本来是相当高明的,可惜你始终停留在低层次的运用上,还远未到高手的水准。”

这人的直白倒颇合我胃口,令我亦不由追问:“高手的水准?”

封镇岳显出极好的耐性,解释道:“也可以说是更深层的技巧掌握。自由的攻击本来确是有优势,但因着境界高低的不同,一般的自由拳手表面好像是自由,实际上只是由身体的本能反应指使出招。譬如左边受到威胁,左手会自动去挡格;或者左手出击时,人的腿脚、眼神以及肩部的小动作会透出这意识——这就令他的出手再非无迹可寻,只要对手高明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藉此施以引诱或陷阱。那有一点类似于散打的技巧,在攻击的时候完全可以做到短暂的出奇不意,但如果不能一击成功,其后就再无优势。”

我从未听过对技巧的系统理论,顿时听入神去。从实际上来说,我确是喜欢随意出手,并且尽量简化自己的动作,首先是因为未系统学习过这方面的格斗技,其次亦是因为我认为“自由”的攻击更符合我的个性,是以刻意在这方面不约束自己。这种模式过去几乎无往不利,早令我认为那才是打架的最高境界,却未想到那竟会成为我最大的败因。

但若仔细去想,事实确是如此。

“至于高层次的技巧掌握,与此有着质的差别,分别就在于是否有意识。真正的‘自由’式,能将所有本能反应完全抑止,并且随意愿作出不合常理的动作,那才是真正的‘无迹可寻’。”说到这处,他忽然低叹一声,说不出的惋惜,“可惜我天生愚钝,无法达到这境界,否则……”

我愈听愈皱眉,说道:“那可能吗?能做出不合常理的动作我还能理解接受,但要完全抑止本能反应,那该是不可能的。譬如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受惊,无论是谁都该会有一些反应,分别只是或轻或重。”

“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并非无可救药,那确实不大可能,但我确实见过一个人达到这种境界,”他顿了顿,“他也是我至今最为敬佩的人。”

能得封镇岳这似对世间一切都无欲念的高手如此好评,顿时引起我兴趣:“他是谁?”心下暗猜该不是他师兄弟就该是他师傅,后者可能性更大些,能教出他这样的徒弟,必非寻常人。

他却转移话题道:“那人已经老得很了,再厉害也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你该关心的是为何我这种已经局限到一种格斗武术框架中的人为何还能轻易击败你。”

每次想到和他的交手,我总会生出无可奈何的感觉。那时的体验恍若是在攻打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或是想独力挖倒珠穆朗玛峰,有种力不从心的错觉。

“原因不是我的北拳学到了哪种程度,而是我的眼力足以看出你出手的意念!”他淡然吐出这一句,却似惊雷劈破我心房。我倏然瞪目看他,心中泛起震撼的感觉。

那对于我几乎等于传说对于凡人——虽然自从领悟“客观”与“主观”的区别后我的眼力有大幅的增长,但仍远未到那种程度,至多只能看出一些完全不懂格斗的常人一两个动作,而他竟已到连我的动作都可全数看出的境界!

封镇岳平静地道:“而我能达到这境界,完全是我师兄们和师傅的功劳。对于愚钝如我来说,能达到现在的水准无论在境界还是运气来说都已是极点。而你,”他忽然加重语气,“你比我有更高的领悟力,为何会蠢到放弃世间这么多可追求的好东西,去选择堕落呢?!”

末一句将我从对武术的追求中拉回现实,不由语气变冷:“这一项我想该不是我轻易败在你手下的原因罢。”本想定能堵死他嘴,孰料他却肯定道:“当然是!”

“我看不出来,”我再不顾礼貌,冷冷道,“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特意加重“必然”的语气,以讽他定是要扯些东西来说。

封镇岳奇怪地看我一眼:“难道你没有发觉吗?你正试图将自己的本性硬挤到完全对立的现实中去,并且不全不顾自己受伤——那正是导致你精神能兴奋却不能集中和专注的原因!”

我正要反唇相击,心底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顿塞住我嘴。

“我直言罢,”他移至我面前,俯视道,“如果你想在武术上有长足的发展,我建议你拜我师傅为师。”停了停,“那也是我的希望,至于原因请勿多问,不过那无论对你还是对武馆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决定。”再停顿一下,才道,“当然你得放弃一些东西,一些你已经选择了的东西。”

我木然听着,并没有回答和追问的欲望,因脑内被一些人心底涌上的东西塞满。

彼此冷场足有一分钟,封镇岳再道:“我想你也没有喝茶的兴趣,那就恕不留客了。不过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如果有了肯定的答复,请通知我。”

我默默转身,走出屋子没几步,忽又被叫住,转身看时他立在门口,思索片刻道:“那天在山里的事,我在听到警笛声时就已离去,所以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一章 体意两分

身体在寒风中感到入心的冰意。

满地落叶枯黄。我慢慢走在叶上,心情若铅般沉重。

不知道有多久,我已没有自省了。似在决定之后,过去的一些东西仿佛躲避般离开我,又或是我刻意避开它们——然而它们并没有消失。被封镇岳那一句“试图将自己的本性硬挤到完全对立的现实中去”挑出那些只是被撇在心灵一隅的东西时,我便已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干什么。

长久以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思想完全可以独立、能够为自己所有行为负责任的时间段,然而不是的。一个成熟的人不该不去思考自己的所为究竟是什么样的性质,会有什么样的责任——更何况是刻意避开去想!我不敢自省,正因为我怕那责任,不只对我,还对亲人、朋友。

我停下脚步,一片枯叶从眼前飘落,带动我的目光。

正如叶之飘落,人之飘落更有讽刺意义,也更悲哀,还更痛苦。

封镇岳未曾说错,我的本性与想进入的现实有着极端的对立。就算在最危险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杀人,可是每每遇到黑帮,对方下手却从不容情。

回想那天被枪神制住的遭遇,至今仍令我浑身颤栗。在死亡的边界线上,我终于感觉到平身最强烈的恐惧。或者很多人不怕死,但我怕,尤其是还未遇到能令我连死也不顾的情况下,死亡成为我的软肋。

一个强健的人……我忽地冷冷一笑。竟会怕死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决定了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命运,不错,茵茵说得不错,命运已经决定了各自的未来和归宿,直接的操控手段就是性格——可笑我还以为自己的选择才是命运的定论,谁知早在出生时一切都已注定!

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连气管到肺都似冷却下来。

我已经注定只能做个软弱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改变自己的窘境——不是物质,而是精神的。

“冷吗?你去了这么久,一定被冻坏了。”真如坐在梳妆台前转头来轻嗔问道,我摇摇头,轻责道:“不该起来的,别又把伤口弄裂了。”她俏皮一笑,说道:“我请妈妈扶我起来的,不会弄坏伤口。”

最近一段时间她几乎完全变回原先那个女孩,前段时间的自怨自艾和不满愤怒,以及因此而生的冷漠悉数消失,这让我感到很高兴,但同时亦感到一些异样。

我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正拿着一只银簪的手。真如微蹙眉头:“你的手冷死了,身体都没好就乱跑,要是……啊!”轻轻捂住嘴,随即要扇掉刚才说过的话般吐舌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嘻……”

心内涌起无法抑制的冲动,我将前胸贴向她后背,想搂住她,以此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身体在尚距十来厘米处嘎止。

真如侧头看见我的动作,既惊且羞地道:“你干嘛呀?”接着轻呼着看向我手,骇然道:“你……你怎么了?你的手……”

四道目光下,我完好无损的右手正握在她手上,渐渐开始颤抖,幅度愈来愈大,鸡爪疯般煞是吓人。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惧意,像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般看着手掌。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有“空虚”这感觉了?!

躺在床上,闻弈书正用听诊器为我诊检。真如坐在近处,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

这处非是我所住的客房,而是她的闺居——十分钟之前倒下时,她只能将我扶到她的床上。给廖父打了电话后,后者立即叫了老友来,自己却因公司事忙尚未回转。

体内有非常奇怪的感觉。

神志非常清醒,但身体像脱离意识般不受控制,连动嘴说话眨眼都不能,肌肉仍有轻微的抖动。

“闻叔叔……”见闻医生开始收拾医药箱,真如终于忍不住出口。他微皱眉峰,看向我不能闭合的眼睛,说道:“有点儿奇怪。肌肉抽搐是种比较常见的病征,通常可以由分泌失调或者情绪失控引起,但那同时也会引起心律不齐、腔声有异等症候,可是现在他心跳非常正常,和前几天的例检几乎没有分别,胸腔和腹腔也都没有问题。看样子他的抽搐应该属于间歇性,比较乐观的猜测就是这只是偶然现象,在医疗科学上这是很正常的,一般人一辈子都会有几次非常奇怪的身体表现——当然,不一定是他这种抽搐。”

廖真如听得一怔一怔,大概只听懂了“奇怪”两字,不由问道:“那他什么时候醒……醒来?”自己也知用词不当,睁着眼的我怎都不算“睡”着,但这时候也很难有更好的词汇形容。闻弈书收拾好药箱,起身道:“我带他回去做一下反应测试。呵……说不定遇到了新病例呢!倒是对医学界的一大贡献。”

身体被搬移离床。这令我颇为不舍,真如柔软舒适的床上满是她那种清新的栀子花味儿,直透心脾,甚至在清楚听到闻医生的话后也未让我这刻心情稍差——实际上除了不能动弹外所有感觉都仍然在,那令我可看听嗅触外界的事物,左肩伤口处的疼痛仍在袭击着我的神经。

“我也要去!”真如忽然道。闻医生再次蹙眉:“你不能乱动,再把伤口弄裂了,一个不好就是伤筋动骨……”“我要去!”真如显出少有的倔强,从视线余光中我看到她近乎固执的脸。

闻医生愣了片刻,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愈来愈倔了……”

消毒水的味道侵袭着嗅觉,令身体生出抗拒的感觉。那味道和真如的床相比,真有地下天上之别,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动作顿时令正要将我送到检测室的闻医生怔住,凑近问道:“你能动了?”我很想来一两句话回答他,却发觉仍不能出声,只能僵着不动。真如坐在闻弈书给他找来的轮椅上,催着推她的护士快速靠近,急问:“他醒了么?他醒了?”闻弈书摇摇头,吩咐助手推着我走。

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打破室内的宁静。

闻弈书仔细观察着仪表,不时在日志上记录,越看神色越古怪。不多时他收起纸笔走出检测室,我听到守候外面的真如急着问:“怎么样了啊?”闻医生的声音:“肌肉测试反应正常,内分泌正常,心律正常,伤口处也没有什么异样,肺活量比常人强,呼吸次数比一般人少了二十下左右,一直在五十五以下——不过以他身体的强度,这也算是正常的。总而言之,生理方面一切正常,我本来怀疑他是精神引起的生理异常,但他的脑电波非常平稳,不像是精神不对劲……”

“那究竟怎样?”真如显然不耐烦他这么分析下去,急着追问。

我心内泛起阵阵感动。这从小受足传统礼教教育的人儿一直是礼貌有加,无论别人如何,记是那次被餐馆服务员弄污了爱裙,一样的没有发作,可知她个人修养方面确有成果。但现在为了我的事她连连无礼地打断闻弈书的话,便知她的关心非但出自真心,而且非常强烈。

“我想,”闻医生慢慢道,“只有等他自己醒过来了。”

温暖。

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相对比,病房内温暖如春——非仅因室温比外边高出十多度,更因有真正关心我的人陪着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放弃了尝试再通过身体表达,就那么静静躺着。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能够动了。正如突然间不能动弹一般,身体不知在什么时候恢复到意识的控制之下,我在测试结束时就已发觉这一点,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真如。

我很想就这么静悄悄地看看她。

真如坐在轮椅上靠在病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纤手握住我的右手掌,一片冰冷。细细的柳眉像两片小叶儿,飘在一对水灵的眸子上沿,配着小巧的瑶鼻,以及下边尺寸恰好的嘴唇,构成一幅几近完美的风景。

那唇,正是我曾亲吻过的,虽然是被动。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露齿一笑,立时惊动她。她的表情由忧转讶,接着化为惊喜,正要呼出声来,我虎臂一伸揽住她后背,下刻已将两人的脸颊贴在一处。

我轻声道:“别动,好吗?”

真如吃惊的表情化为羞涩,随即垂下螓首,双手一齐伸出抱住我的头盖住两人头贴在一起的情状,轻轻地道:“嗯。”

发丝轻拂过耳侧,让我一阵心动。

空虚。

我忘了那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缠上我的,但在这一刻,它消逝不见。

或者也将是永远的消逝。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二章 混沌之后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以前总认为很易分辨,不久之前则自认为已经分辨清楚,现在则已经放弃去分辨。

有些事情,有些人是永远也把它们分不清楚的。我是这种人,廖父也是这种人,唐万令是这种人,唐则原还是,景茹同样是,景思明则更是了。

既然分不清楚,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呢?

***

接下来的时间迅速过去。

闻弈书是个高明的医生,但亦不能说出我那“偶然现象”的原因,只好不了了之。他推荐我去几家大医院作更详细的检查,被我婉言谢绝。

伟人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再无丝毫消息,我几想上蓉城会去一探,终抑住那冲动。任何只凭利益挂钩的组织之间都有互相戒备的因素存在,我不能贸然告诉蓉城会义字门的红人有什么遭遇。

名浦的工作已经辞去,连违约金景茹都未收我半分钱。学校更不用说,休学申请上交后我就没打算再回去过,自然不能再去。闲时偶尔想到老家父母对我的决定说不定会有异议,但那想法随即消失。

即便母亲不能理解,父亲亦会支持和理解我的行为。在这世上,如果还有最后一个不管是在信任还是怀疑态度下都支持我的人,大概只有他一个;正如最疼爱我、关心我的人也只有他和母亲一样。

廖真如伤愈得差不多时已耽误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回校后只来得及参加了期末考试。我本想回校看看方妍她们和君止彦等兄弟,终是算了。要回校,或者须等到我有所成就之后,否则心理上首先不能原谅自己当时贸然冲动的决定。

新年将至前十多天,寒假来临。

我给家挂电话,拿打工作作藉口说了暂不回家的事,父亲没有反对。关于在这处发生的一切我都不想现在告诉他们,那只会令亲人徒增担心。

窗外树林落叶落得仅剩几棵针叶树种之后,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再回学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这么去上班的可能性倒是比较大,但我自知实力不足,亦难以提起那精神;入义字门的事且不说我意愿如何,单只伟人完全联系不上,那就决定了我已失去了那机会。难道要我从底层做起地去加入黑社会吗?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禁失笑。打杀这种事,真的是完全不适合我。若伟人在义字门不是身着要位、少有亲身参与那种低层之间的较量,恐怕我也不会和他做兄弟。血腥,经过这么多次的试验我早已明白,自己并不适合——我可不想在阵上犹豫着要不要给敌人致命一刀的时候就被送上了西天。

或者我还需要大量的学习和磨炼,这社会我只经历了极少的一部分,还有许多需要体验的。

接真如回家的那晚,廖家为庆祝她的假期来到和我的伤势痊愈开了小小的庆祝宴——之所用“小小的”来形容,是因为参与者只有廖家人和我。

回到家的真如绝对和在外面的她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因为准备考试坚持了十多天未回家的她初见面的刹那就扑了过来,将这以前是针对廖父廖母的动作直接送给了我,顿令我颇为尴尬。尤其是在场两位长辈都只笑眼相对的情况下,我更感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然明朗化了。

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我一直未能投入进去。虽然表面的融洽相处,以及我偶然主动亲昵,都似是相恋的表现,可是每当夜深自省时,我均感到不能完全融入那氛围中去。我只觉如果不好好对待别人的真情,那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难道……是被伤得太深了吗?

想到封如茵时心里的触动忽然再无从前那么巨大,从“醒来”后就是如此。廖父根本未过问我在想些什么,但放纵反令我深切感受到他的关心——他是不想在我判断和思索的时候影响到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看法对我是多么有说服力,即便是在我倔得无可救药的时候也是。

意识失去对身体控制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然发觉自己过去种种的不正常。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也不想去追究,但已决定要改变自己的抉择。

我不能让空虚再次占领我的身心,更不能不顾后果与责任地胡乱做决定,因为我已经是一个男人——不管在旁人眼中我是如何稚嫩,都不能改变我身为男人的责任和义务。

廖家的传统一直是以家为主,那与我的观念正是鱼水之合,连宴会都是在家举行——当然也是因为廖家有在家宴客的各种客观条件。看着廖母和真如一老一少轻快地不断端出一盘盘一碗碗精美的菜肴,嗅着芳香的气味,定力如我也不得不口涎直在嘴里打转。

廖父显然这方面定力远超过我,笑道:“可惜如儿这方面没有天赋,否则肯定早成我廖家厨神第二……”正好端菜出来的真如听到这句,娇嗔道:“爸!谁没有天赋呀!只不过人家没认真去学而已!”

看着她与廖父回复了父女的亲密,我倍感心安。

廖父大有深意地接道:“当然当然,现在和以前不同,我女儿已经有了学习厨艺的动力嘛,哈!”廖真如不依地跺足,偷偷看我两眼,发觉我一直眼不错珠地看着她,顿时脸蛋儿红透,奔入厨房去了。廖父在旁开怀大笑,温馨的气氛充盈在整个房间内。

时间在欢乐和亲切中渡过。廖父连番举杯劝我饮酒不果,无奈道:“少饮几杯有益身心,年轻人不必在这种事上倔罢?”我微笑以对:“饮酒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好坏,可是我怕自己定力不够,而且酒这东西是瘾的,以后要是贪上了杯中之物,那可糟了。”同样不沾酒的真如在旁插嘴道:“就是啊,喝酒臭哄哄的,一点也不好!”廖父哑然失笑:“怪不得女儿不爱和我这老头子在一起,原来是不喜欢我小酌之举啊……”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饭后两个男人一齐去进行饭后的必修活动——看书。在书房廖父似若随意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知他挑这时刻问和这么问即是在问我是否改变了当初的鲁莽决定,道:“我想是到外面去历练的时候到了。既然已经不能在学校学习东西,我不能再停滞在一点不动,社会该是更好的学校。”他“嗯”了一声,思索片刻,道:“准备怎么做?”我毫不隐瞒地道:“我想过一段流浪式的生活,顺便找机会把一些耿在心里的事情磨灭……我想,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时间来做的。”

他考虑片刻,终明问了出来:“你决定了自己的道路吗?”我笑了起来:“是的,不过绝非堕落的道路,黑与白的差别我已经体验得很清楚。我想,我这种人只适合走白道。”廖父表情未变,但立即转头过去的动作透露出他松了口气的念头。他没有追问我改变想法的理由,因为只要改变就行了,无须深究原因。

“那么你准备置如儿于何地?”他恢复平素的冷静沉稳,“你该知她现在很依恋你,虽然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一点终是事实。”

“这个我考虑过了。她还在读书,三年之后才会毕业。”我微笑道,“三年之后我一定会回来,无论混成什么样。有这么一段时间,彼此都足够思考究竟是否适合……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适合什么了。”

廖父眼神一动,道:“你还认为自己不喜欢如儿吗?”我苦笑道:“不是那问题,我只能说有些事情伤得我太深,一时无法恢复,希望您能谅解。”他默然半晌,忽道:“我能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吗?不,或者该说是请求。”我看着他诚挚地道:“您请说,我绝不违背。”他缓缓道:“我希望你对如儿付出与她同等的感情。”

我微感诧异,他对女儿的关怀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对你作什么限制,也不会多要求你什么,只有这一点,算是身为父亲的我为女儿作的一点努力。”他忽然露出一丝苦笑,“一直以来我都用非常传统的方式来培养她,其实是要完成我当年的一个梦想,结果把她的性格弄成现在这样……本来我不该干涉你们,但她已经失去了追求自己爱情的能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重重点头。

我当然明白,他所谓的“性格”等于我理解的“本质”,真如确已如他所说。原本我以为他不知道,原来他自己是明白的,现在则是在为爱女弥补损失。

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能收回——他已犯下不可逆转的错误,而自己正在自省——这是一个父亲的真诚心意。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三章 全新体验

“您能让我在廖氏找一份工作吗?”我忽然道。

廖父精神一振,显然听出我的潜意,低头看书,似随意般道:“明天你就跟我去公司罢。”

我诚恳地道:“谢谢。”

事实上两个男人都是属于不为事轻易动神色的种类,但我已习惯了从他身上的细微动作观察他的情绪。他是在极度的高兴中,因为我的问题等若在说:“我决定不走了,决定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定居下来。”

陷真如于如今的境地中的是我,一个自认为有责任心的男人怎能不付出?对我来说,四处漂泊是一种体验,而立即进入大公司如廖氏人力工作又何尝不是?毕竟我需要的只是学习,而不是流浪。

“爸?”门口探来真如的脑袋,“你们在干嘛呢?”廖父呵呵笑道:“渝轩决定到公司工作,乖女儿还不替他开心吗?”

真如愕然片刻,疑惑地看向我,得到肯定的笑容后才欢呼出声,拍手道:“那好啊,寒假我也去!”

我吓了一跳,暗忖如此与她一起去,岂不被公司里的人另眼相待?旋即转念一想,那也未尝不是另一种体验。廖父已笑道:“那也好,正好你学的专业需要一些实践,趁这寒假先做一些吧。”

晚上入眠前裉衣自观,浑身上下大小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则仍属左属那枪疤,其余那些或者在逃命地被树木刑棘挂出来的,或者是与人格斗打弄出来的,可谓战绩辉煌。这也算是这半年间成就的记录,与那些事情将互相拼补地留在我记忆深处去。

明天,将是全新的生活体验。

晨曦破帘而入时,敲门声起。我打着呵欠去开门,门内门外同时一声惊呼,区别者音量大小而已。门外人红着脸轻声道:“你又不穿睡衣,真是的。”虽然好像是在埋怨,但落在耳里只有撒娇式的语气。我哈哈一笑,道:“真如你该庆幸本人没有裸睡的习惯,否则恐怕……”

“咚”地一声响,却是粉拳捶在我肌肉坟起的胸膛上。真如转身就跑,却已忍不住咯咯娇笑。

“鉴于你在这方面没有工作经验,我会亲自带你。头三天你只要负责看,有不懂的就问我。”在车上时廖父说道。我想了想道:“我可以先做基层工作吗?这样比较好一点。我想,一个不了解基层的管理者该是不合格的。”其实最大的顾忌是别人看到我这么受他青睐,这“另眼相待”的程度怕会提升好几倍。廖父赞许地点头,道:“基层的工作当然要做,不过要在半个月后。常规的工作进程是由基础到高层,但我认为你适合‘夹击’的方式,也就是先见识一些高层的风范和技巧,再到低层通过被管理者的群体心态来加深管理者的认识。”他向我指点,“世上的观点大多认为由低做起最重要,我告诉你,基础当然重要,但究竟从什么位置做起要看个人的智慧和灵活度。将一个大将之材放在小卒之位,那是天大的浪费,也是管理者不可不戒的一点。同时身为管理者,很多时候都要扛得住别人的目光,这对你也是一个好考验,明白吗?”

末一句显然是看穿我心理而针对性地作出的评点,顿令我微感尴尬。不过这方面他是当然的权威大师,我自是心服口服,毫无异议。

“至于如儿,”他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态,显是早计划好,“你还未涉及管理的真髓,这一个月就跟着文秘书做些文秘的工作罢。”真如露出不服气的可爱神态,问道:“为什么他就可以跟着您,我却要跟着兰姐姐?我学的专业课程都没多少跟文秘工作有关的。”廖父沉稳的一笑:“这就是理解力深浅的差别。渝轩虽然不像你那样修管理学,但在这方面的理解力已经远远把你抛在身后。至于你的专业课程那没关系,秘书这个角度是最适合观察各种管理者的,置你在这位置正是要帮你加深对管理一行的理解。”

廖父的公司秘书非只一位,其中可算得“总秘”的文馨兰是一位近三十岁的已婚少妇,曾送文件到廖寓去过,与我见过一面。当时对于他选择这样身份的女性作秘书我有些不理解,他说道:“通常人为什么会选择女性作助理?首先是因为女性较为心细,处理文档工作比男人更胜任;其次是因为身为秘书的女性通常有美丽的外表,能够在第一眼时给客户和其他人最美好的印象——而在心理上予人以美感就能影响人对公司的看法;第三,在生理学上的研究表明,普遍情况下男人只有在和女人通力合作时,工作效率才会提高,这是基本的磁性相吸互补原理。而一般人很少会选择已婚有子的妇女做这工作,因为考虑到这工作需要的是足够的细心和耐性,以及专心致志,而她们会因为家庭的原因引来各种不定因素,甚至影响到正常的工作。要知道辞退一个秘书再让新秘书适应和完全接手前任的工作在量和质的方面都有不小的困难,因此严重影响了老板的选择。但我在此之外还有一些观点与人不同。

“已婚的妇女,会因母性的全面引发而令细心度和耐性值都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只要专心于工作,一个入行一两年的新手工作效率甚至能比最专业最资深的秘书更高。其次就是在社会道德方面,已婚妇女和已婚男人在老板与秘书最易闹出的绯闻事件方面成度较低,不易引起别人的议论,会减少很多麻烦——比如影响家庭什么的。”

那日他给我细细分析,听得外行如我不由不深为叹服,但觉确是此理。不过想到他是大师级的管理高手,有超越常人的看法也正常,便泰然了。

廖氏人力不像名浦那样只是租用商用大厦的一层,而是有自己的七层工作大厦,位置在二环路。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好后重新站到题着巨大的“廖氏人力”四字的大厦前,顿有仰止之感。这尚是初次到这地方,颇为新鲜,再想到自己或者会在这里工作终身,心内又是一热,却并非因兴奋或者激动,而是想到廖父当年脱离远天独自起家,创下今天成就的壮举。

廖氏的规模在全国范围内都可算得上前三十名,在管理这一行更算得上首屈一指,确是常人梦寐以求的公司。

楼前有大片花园式停车场,真如悄悄在耳边对我道:“知道吗?爸爸本来可以使用地面车库最好的车位的,可是他把它让给了别人,自己和普通职员一样用地下车库。”我点头以应,廖父或者并非节约的人,但亦不喜欢张扬和奢华。

从大厦正前向上仰望,可以看见六楼有一个非常大的落地玻璃墙组构的房间,真如向我指点那是乃父的办公室时,三人已进了楼去。沿途无论是美丽的公关小姐还是工作人员均恭敬有礼地向廖父问好,在后者点头以应后偷眼瞄着跟在他身后的我们。

从电梯上了六楼,一个年约三十、风姿绰约的美女正从走廊尽头侧转,一眼看见我们,忙带着甜甜的笑容急步迎来,敬呼道:“廖总,早上好!廖小姐,很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最近病了,好了吗?”接着微笑着看我,“这位是?”

我暗忖果然不愧能在这大楼六楼工作的人才。她并非第一次见到我,因我们曾在廖家打过照面,明明对我的身份疑惑,却丝毫都不显露出来,这份定力就非常人可比,还透出探询之意。廖父自不会戳破,笑道:“文秘书,他叫植渝轩,是来随我实习的。你到各部门打一下招呼,别让他们把他当成外来嫌疑人员了。再让人事门的来一下,给他和真如做个记录。”

那美女正是廖父秘书文馨兰,点头答应后,真如才娉娉婷婷地走近,矜持地道:“兰姐姐,我没事了,谢谢你关心。”文馨兰笑着道:“廖小姐你也要实习吗?”廖真如轻声细语地道:“是,正好寒假,我想趁着这机会多学点东西。爸说让我跟着你学呢,你可要多照顾我哦。”一到外面,她顿时恢复那斯文有礼的样儿,份外惹人爱怜。尤其一想到在家时的娇憨活泼,两相映衬,更让人心动。

廖父在旁但笑不语,显然对爱女大方有礼的应答颇为满意。文馨兰聪慧过人之辈,自是满口谦虚,同时透出力所能竭无不尽力之意。待两人客套话过去,廖父才道:“暂时这一个月如儿就跟着文秘书你学一些基本的办公工作,不用对她另眼相看,照惯例来就行。你该知道我脾气的,不要让我为难。”文馨兰敛起笑容,恭敬地道:“廖总放心,我明白的。”

我冷眼旁观并不插话,待真如随着她去后才跟着廖父进入办公室。阔达近百平方的空间内除了办公桌和墙上的壁画、西角的文件柜外,另有五个细长达米许的花瓶分放各处,内里盛着美丽的花朵。此外大小不一的饰物点缀在恰当的地方,显出巧妙的构思和布置。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一台造型美观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活动坐椅右侧。

整个空间令我想到“精致”两字,因设计者竟更精细到在等闲不易看见的地方都设计上非常悦目的图案或饰物,惑然不解。廖父的个性该属于办公时专心便不会分神的类型,来前我甚至在猜他的办公室定是属于简洁型,岂料竟有这么大的空间和这些布置。

“这就是生意,”廖父淡然道,“心理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顾客如果看见你连最细小的地方都能顾及得到,对你的信心也会倍增。”我毫不惊讶于他看出我的心思,因察颜观色该是优秀管理者的第一技能,何况他还是优秀中的优秀者?便问道:“那么为什么要把空间设计得这么大呢?我觉得这会让人觉得氛围有些清冷。”他微微一笑:“你没考虑到生意的特性,那就是冷静、客观。表面上好像大家都比较喜欢温暖的地方,但在生意场上,人情会让人考虑失措,所以没有必要把谈生意的场所弄得太过温暖,一般大公司领导者都喜欢在较宁静和清冷的地方谈生意——忘了告诉你了,我习惯在办公室谈生意的。”

我用心记下他的话时,廖父坐到办公桌后道:“现在我要处理一些文件,这边这一叠是未加密级的,你可以自由翻看;右边两叠属于本公司的业务机密,你现在还没必要看,等入行之后我会慢慢帮你调整。”他翻开桌上的日程表,又道:“半个小时后会有一个部门级会议,到时你随我参加,先帮着文秘书做点杂务罢。”

我微感诧异,脑袋里一步想到在蓉城会时唐万令让我以亲戚实习的身份随他参加会议。难道今次旧事还要重演?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四章 初涉其中

“啪!”轻脆的爆响在不远处响起。我放下笔,伸个懒腰,看向被室内外的温差造就的雾气纠结的玻璃窗,入神片刻。

时至深夜,不知又是哪家的小孩在偷偷放爆竹。在这属于高档小区的地方,本来那是禁止的,但几岁大的小孩儿又怎会遵从那些?何况能住这处的人家庭一般都不只一个“富”字能说明,大多数人家的子女都有几分恃财傲人的脾气,至多就是“打一枪换一地”的作法,避着物管处罢了。

新年的气氛渐渐开始浓厚。

记忆回到少年时,家乡的新年是最为热闹的,不但有挤得人头涌涌的集场,而且放鞭炮绝不会有人管——除了自家父母。更有除夕家家放炮驱邪避凶辞旧迎新的习俗,从半夜到凌晨两三点之间,“噼啪”声让家乡小镇上任何人都没办法入睡。还记得有一年茵茵在大年初一的早晨就跑来告诉我,讲述头晚她是如何在被鞭炮声震得发颤的玻璃窗下被吓得哭了大半夜。

唇角微露涩笑。

茵茵,现在似已不该这么亲昵地称呼她,这名字无论从心理还是从实际上,都不再是我该叫的。可是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变,就像“历史”;彼此间的往事,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么甜美。

我重新执笔,开始书桌上的工作。

隔了一个月,我已能压制住每次想起她时产生的心痛,虽然不是完全,但已足够让我表现得若无其事,不会旁人如真如发觉。

转眼间已到廖氏实习了十天,在廖父事事亲手指点下,我渐渐摸清人力资源市场的一些门径。像廖氏本身,主要的经营是基于市场对人才的庞大需要求而起。在科技发展速度达到前所未有的速度高峰的今天,被划分为“劳力”和“脑力”两大块的人才区域在实际运用中的界线渐渐开始减弱,但在实质的分别上却愈来愈深。出卖劳力的工人很多时候可以用机械代替,出售脑力的人亦会有许多必须靠体力支撑才能完成的工作——自然是指在市场这个范围之下,那是由贸易的本质决定的。但这普遍现鱼象之后,两者实质的差别亦愈来愈明显,最为醒目的标志就是脑细胞消耗的深浅。

劳力工人从表面上看似乎正在学习科技,实际上只是把平常用于学习日常生活技能的脑细胞调了部分来而已;少数极有上进心的可能会主动去学一些更高级的脑力技能,但到了这个境界,他已经进入脑力工人的领域内了——试想学懂高级技能的工人,谁还会每天到工地上去开车运货?或者成年呆在烈日寒风下操作挖土机?

脑力工人则与此相反,脑细胞使用率的显著提高证明了科技带来的一项不知该称为好处还是坏处的事实——在医疗科学已经很发达的今天,人的衰老时间已经被提前好几个点。一般在大公司上班的各种“领口”级职员,需要的脑力并不很多,但市场的内部竞争让他们不敢松懈,人性的排他性又使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地保住自己的饭碗,所谓的“金饭碗”、“铁饭碗”已成历史的名词,没有上进随时工作都可能被别人代替。这使他们的身心都处于过度的疲劳之中,而那是一般的休息所不能恢复的。

相比而言作真正研究工作的科学家则属于“必然早衰”的族群,长时间的工作时废寝忘食,工作环境对生理的影响,以及脑细胞被超过常度的使用,都令科学家的衰老周期远短于其他人。在廖氏的资料库中有相当多这方面的研究报告,有些是收集来的,有些则是亲自作的调查,不过由于科学家这类人不属于他们经营的区域,故资料远较其他类别为少。

此外就是比白领、金领更高阶层的真正高层管理者人才,如景茹、景思明、高仁文和廖父本身这一级,因为考虑的事情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一个人,脑力的消耗远远超过寻常职员。不过同时也因为智慧比一般人更高,同时还未达科学家那种痴迷于研究的程度,因此能保持比较清醒的头脑,看清自己的处境。这一类人很多会采取一些措施来松弛自己的身心,让疲劳尽量减少。

直看到这地方时我才明白为何廖家会与外界相隔到连司机都住在别处的境界,那正是廖父为自己放松身心所设计的方法。家庭,确是松弛的最佳方法。

廖氏人力的经营区域,主要就是普通劳力工人、各种色泽领口级的职员和高级管理者,其中又以末两项为重中之重;而事实则证明廖氏的做法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通过对人才“返还式”作法,廖氏可以通过接收各公司本来人员,再对之加以严格和有效的培训,提高其本来能力,然后送返原公司;另一种作法就是如通常的培训班,将社会上各种无业、失业或对现业不满的人群进行分类培训,然后为之量身推荐工作单位,或者不推荐,让受训者自己再到社会上找新的工作。两种模式的合二为一,为廖氏赚来巨额的收入和市场份额,以及良好的名誉。

如今的廖氏,正是如日中天。廖父更准备在年后就申请上市,为公司的进一步发展垫基。不过实际上依照我看过的资料分析显示,廖氏五年前便有上市的实力,但身为近乎“独裁”的老总廖原靖一直坚持稳打稳拿的手法,加上政府对上市名额的限制,而且当时社会对这一行当的不信任度还未降到足够低的位置,它始终没有申请。

我曾听真如说过景茹和景荟都曾在廖氏受过培训,想必今天的能力便是昔日结出的果实。由此亦可知廖氏的经营范围已涵盖社会低、中、高三个阶层,难怪发展势头如此之猛,因历史早证明了只顾高层不顾低层和只顾低层不顾高层的手法都是失败的前兆。再后听到景思明也曾在此受过训时,我忍不住私下向廖父问及此事。

他带着惋惜的口吻道:“作为经营者和管理者的才能,思明有着罕见的天赋。但与此同时他也有一个不稳定因素,那就是对权势的痴迷。这是一个极易使人陷入败区的因素,但如果获得成功,也将是巨大的。”我惊讶于景思明能获得廖父如此高的评价,因后者轻易不会赞人。

十天的时间,我还只将资料库中关于“事业部”可供一般人翻阅的材料看了不到百分之一,但已大开眼界。其中大量的调查报告是我阅读的重点,因那才是掌握市场动态的关键。廖父对此的看法是不置一辞,我知他是想让我自己摸索入行的方法,同时亦是想将我培养成能独挡一面、有自己分析和判断能力的人材,心中大是感激。能尽量最大权限地授予我自由阅读公司的资料,已是对我青睐有加的最佳明证。

这自然会引起旁人的猜疑,尤其是在廖父已多年不亲自带人的情况下,我的出现无异于一枚炸弹轰破大地。跟着文馨兰的真如更屡次从别人的闲聊在廖氏无论在哪处我都能清楚感觉到背后有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不屑,自是对我这无闻于商界者看之不起。对此我只有装作看不见,专心做我的本职。

说是工作,但主要是陪同廖父办公,或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和生意洽谈,以及作一些基本的分析——末一项是他最喜欢叫我做的,譬如与一个客户的洽谈完毕之后,初时他只让我作一个对对方的简要性格判断,然后给予指正;接着的后来,判断之外还要加上较详细的分析,对方的职业、兴趣、行为方式,以及需要的服务属于哪种类型等等;再后来,他开始直接考我怎样与客户交流;而明天,则已进入更深一层的阶段——他将一个小公司的业务交给我,让我将这份生意抓来。

不知是否见得多了,我对此并不感紧张,甚至连准备工作都未做;而既决定将任务交给我,廖父并不对我怎么做再给只言片语的指点。

过去在名浦作保卫科长,其实只是帮景茹做她的私事,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工作过。真算起来明天那一场才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吱”的轻响打断我的思维。轻巧的脚步声让我不必去看便知来者是谁,人尚未走近,茶香已飘至。

轻纱其内棉衣其外的真如轻灵地飘到桌旁,手中木制的托盘小心地放到桌上,纤手慢慢将古色古香的茶杯放到我手旁,甜甜地一笑,娇憨地道:“今晚只有一杯茶——不准睡晚了哦!”

我微微一笑,爱怜地打量她仅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厚衣的装束,说道:“快去睡罢,着了凉你这可怜的身板怕得躺上半个月。”她白来可爱的一眼:“人家可是学着在给你烹茶呢!要是感冒了,你得照顾我!”我无所谓地动动眉毛:“那当然,不过如果因为要照顾生病的你而不能去完成你爸给我的任务,责任可得由你来担。”她急忙道:“那怎么行?!这是你的第一次工作呢,不能失败的!”我两手一摊:“谁叫你生病呢?没办法的事……”

说到嘴功,无论是说正事还是闲侃吹牛真如均远非我对手;事实上能拼得过我的并不多。真如气得跺了下脚,随即嫣然一笑,凑近我耳边悄悄道:“你这么关心我,我好高兴。”笑着小跑离开。

关门声毕后,我才只手端起茶杯,轻轻揭开盖子,水汽应揭而起。

在廖家除了茶之外别无待客的饮料,这是由廖父的个人爱好决定的。崇尚传统的他对泊来的咖啡毫无留目之意,对茶的爱好到了“日饮三杯”的程度。恰好我从小在家养成的习惯正是喝茶,当然只是“喝”,要像廖父那样“品”,还品出头足论出渊源、识茶如识自己指掌般,那是不可能的。这种属于见识类的东西,并非我所擅长。

过去是廖母每晚给在书房呆到深夜的廖父烹茶,现在真如也开始学着做,当然是为我——亦可说我是她学习茶技的试验小白鼠。

浅吮一口,微苦入舌,似能传染般迅速蔓延到喉、心,再到整个身体。我感到精神为之一振,放回茶杯,开始另一轮的资料分析。

明天,我定会拿到一个满意的成绩。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五章 千钧一发

“恕我直言,您的雇员中有很大一部分属于消磨时间型,这可以从一些小细节看出来。”我正襟危坐,以柔和的声音说出不柔和的话,“第一是服装。我刚才过来时共遇到十六位女职员,其中就有九位浓妆艳抹和复杂的饰品,这说明她们有非常多的时间来处理这些东西——我想对于上白班的人来说,除非她四五点就起床,否则是不可能赶在贵公司规定的八点半之前完成那些妆扮的。但您也知道那不可能,所以只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们在利用公司工作的时间来妆饰自己。”

对面办公桌后本来一副不屑表情的陈载河神色一变,以微怒的语气截断我的话:“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职员都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也就是我的公司没有人才了?”这一句已是直接的针芒对碰,我微微一笑,并不生气。也难怪他会态度不好,本来廖氏是派了另一位经理级人物来和他谈生意的,却被廖父临时改派了我这无名小卒,难免会让他以为廖氏并不在乎他这种小公司——虽然确是不在乎,但我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这是我的第一单任务。

“绝非如此。”我淡淡道,“说实话,以贵公司的规模,我来前以为可能顶多只能看到一两个精英,谁知原来错得离谱。”陈载河神色阴沉地道:“什么意思?”我笑道:“陈总想必也有自知之明,我们廖氏人力是不会选择愚蠢而没有前途的人来作未来客户的人选的,生意的规则就是互利。载河酒业的影响力只及四川西南,这是我们的调查报告,您可以看看。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很愿意为贵公司这样很有发展潜力的公司服务。”

陈载河听得脸色阴晴不定,好像是在怒气崩溃的边缘,但我却看出他是被我的话打动。毕竟以载河酒业和廖氏人力属于萤火虫与月的比较,能被后者赏识确是好事,还有助于今后的发展。

“我请求您给我两分钟的时间说完,”我给他个台阶下,以谦卑的语气道,“刚才是第一点,现在是第二点。贵公司的人大多缺乏朝气,换句话说也就是缺少上进心和积极性,虽然大多职员都是年轻人——我个人认为这是公司规章所造成的。这里要说明一下,忙碌不代表积极性高,我想您一定明白这其中的区别。我看了一下贵公司的职员规章,一共十四条,其中就有七条会将人的积极性压下去。比如第四条:‘严禁公司职员间做出超出普通人际关系的事情。’我想您本意是避免职员感情用事,或产生什么丑闻之类,但这同时会降低职员间的向心力。还有第六条:‘严禁职员为任何非必要事务请事假。’这一条就属于冗余条令,因为据我所知贵公司的事假病假已经有时间和次数的限制;同时这也是非常不人性化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虽然不会因此爆发,却会让人心理反感。”

陈载河脸色又暗了下去,但并未发作。毕竟这人并非愚者,否则怎会用三年时间白手起家地弄出现在这家营业额不低的民营企业?就算稍有生气,也能在气之余考虑我的话。

这是这些天在廖父的言传身教下学来的反面分析法,此时派上用场:“此外还有第三点,那就是办公桌的布置。别看这是小细节,但却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贵公司的职员办公桌大多堆满各种物品,似乎那是在努力工作的象征,但实际上真正认真工作的人会只将必要的东西放在效率最高的地方,杂物则放到它处——我注意到您为每间办公室配备了杂物储存隔间——具体的部门我就不说,这也无关紧要。只要经过系统而专业的培训,这些就会成为过去。”

陈载河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道:“照你这么说,我是必须要接受贵公司了。”

对他似真若假的气话,我只能将之抛到一边,因为我的目的绝非要对方对这单生意口服心不服。如果生意不是出于心甘情愿,那么就没有远利可图——这是廖父教给我的,我深以为然。

“我首先要说明一点,那就是以上的分析绝非用来劝您做什么,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给出的观察结果;同时是为我以下要说的作一个小铺垫:刚才我说过,以贵公司的规模我本来以为会至多只看到一两个精英,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您下属六个部门,我刚才顺道随便看了一下,其中销售部、广告部和财务部的主管是我深为佩服的,他们的工作态度迥异于您其它职员。我想这是您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您也是超乎常人的智者。”我半真半假地给了一点称赞,小露即可,“即便放眼成都,您和他们这种级别的人才也是寥寥可数。”

陈载河脸色霁下来,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是人才,那不正说明不需要贵公司的服务了?”

我微微一笑:“现在您是寥寥可数,然而经过我们公司的服务之后,那就是凤毛鳞角!”

离开载河酒业的工厂,我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速逝过的风景,心内微感好笑。陈载河的态度在我去时和离开时是截然不同的对比,诚然其中有我口才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却很简单,那就是势利。

如果没有廖氏这样的靠山,我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什么用,更拿不到这张签订好的订单。

廖氏的经营方式采用“订购式”,分出各种培训服务,然后让客户选择适合自己公司的服务来下订——实际操作则是派选好的职员来廖氏进行培训。有时这些公司自己难以判断出自己哪方面有不足,就让廖氏多了另一项业务,那就是“协助分析”,亦即由廖氏派出行业分析专家来为他们调查和分析。今次我是兼做了两方面的工作,还只收了他一份的钱,算是入行的见面礼。

环顾周围的人,我益觉好笑。现在一身正规西装打扮、手提公文包的我在他们眼中,定是个典型的上班族,谁会想到在半月前我还是大一的学生?世事的变幻,真是惊人地快。

回公司上报任务结果时营业部的人对我刮目相看,尤其是部门经理江全更是明明白白地表示出不能置信。我当然不会有任何表示,虽然以新人的身份除去车程外在二十分钟内做好第一单生意已创下廖氏的纪录——此前最好的一个也是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其中在接待处等待就等了一个小时。不过若非早想到新人会受客户自然的排斥,一去我就和接待处的打好了关系,只怕我也得等它一两个小时才见得到陈载河。

到廖父办公室时遇到真如,后者亦是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连带着文馨兰也是诧异十分。这两人都知道我在一个小时之前去做那单子,均未想到未到一小时我就回了来。真如由讶转忧,走近悄悄道:“你别灰心,只是第一次,失败是很正常的……”我哭笑不得,知她不晓得我已成功,还以为首战即败,凑在她耳边道:“再敢怀疑我的能力,我就当众吻你可爱的小嘴!嘿,上次的滋味本人一直很怀念……”在她羞喜交加的目光中走进办公室。

“这个星期你完成四个单子,下周我就正式在公司中给你一个职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地,廖父完全没有问我成功与否,像成功只是自然规律一般是必然的,“如果半年之内你能拿下十个省级企业的单子,或者四个地区级公司的单子,我就让你去华东呆段时间,回来再给你一个部门。”

我奇道:“您似乎认为我不可能失败的样子。”他理所当然地道:“有些人要失败很难。不过这不代表他们会一直成功,所以我才用了‘如果’两个字;如果不成功,当然另当别论。”他忽然露出慈爱温暖的笑容,“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心中不可抑止地泛起感动,我朗声道:“我一定会的!”

下午下班,廖父坐车先回家,我则陪真如去逛街——她告诉我要庆祝我今天一击成功,要去买礼物送我。看着她带着撒娇意味的可爱表情,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刚离开公司,在大门外等公交车时,突然一声怒吼传来:“去死吧!”我浑身一震,因这声音竟是灰狐,下刻手已不受意识限制地伸出搂住真如向一旁滚出。双目余光已扫中不远处一个着了风衣遮住脸面的马脸正举着手指向我。

清脆的枪响同刻响起,热风擦发而过。身后不知是谁那么倒霉,惨叫出声,显是替受了这本该由我来受的一枪。

怀中女孩儿紧紧抱住我,轻声惊呼出来。我毫不停留地拖着她避回公司大门后,急嘱道:“呆在这儿别动!”正要再次扑回去引开灰狐,忽然又一声清脆的枪响,人群惊呼再起时,我飞快地探头一看,愕然当场。

几秒钟之前还生龙活虎地灰狐,竟已倒在一滩血泊中。

我环目四望,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是谁杀了他?!难道是义字门的?甚至就是伟人和他兄弟?

现场混乱一片,我趁乱挤在人群中走近去看,只见灰狐死不瞑目地圆瞪着双眼,额间一个圆而不规则的孔正向外汩汨地冒着鲜血和脑浆。他右手上一只小巧的手枪用绳子绑在手掌上,扳机处搁着中指,却再不能动作。

心中忽感悯然。他已经到了连枪都握不住、得靠绑着才能开枪的地步,竟还念念不望找我报仇。一代杀手,昔日名震西南的滇帮中最红的杀手,竟死得这么干脆,真的很可怜。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低声说道:“跟我来。”我倏然转头,看到一张白皙无须的脸。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六章 渐入佳境

“你不是和他合作吗?为什么……”我截下后半截话,让他自己去悟。

他靠站在街口,不动声色地道:“这人杀了我两个兄弟,我恨不得剐了他的皮。”即便是在表示愤怒,他的语气仍是那么温和纤细,只是语间带上了非常的冷意。

我大感惊讶,但还未问出口他便自己解释出来:“那天你逃了之后,我不得已冲入洞去,结果那家伙竟在我背后放冷枪,还说什么全怪我才会把事情搞砸。事情的经过我也不想多说,总之我两个兄弟因此丧命,对这种没信用的人,我也不用再跟他讲什么信用。你老大,林强,”他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佩服,“竟不在那洞里,只留了个手下守着,而我竟完全没有看出他已经逃了。”

我松了口气,久悬心中的大石落下,笑道:“知道吗?那天你打中我肩膀,差点就要了我小命,幸好老天爷不收。”他笑了笑,接着语气变冷:“今天这一枪算是我对自己兄弟的一个交待,也算那天对你无礼的致歉。哼,谁想要死神的命都绝非易事!”

我奇道:“不是枪神吗?”他淡淡道:“那是兄弟们的称呼,外人面前我是死神。灰狐的飞刀当年和我的枪法在边境上并称,不过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递来一张名片,说道:“这是我私人的名片,算是对那次伤害你表示一点歉意。上面是我家里的电话,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如果你将来有什么生意要做,比如有些仇家什么的,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打折。”我苦笑道:“可是我却希望没有和你做‘生意’的那一天。”接过来一看,呆道:“你不是中国人?”

枪神淡然道:“我哪国人都不是,只是长期在边境上学了些不同语言罢了。”向着等在小巷另一边的廖真如呶呶嘴,“你女朋友吗?挺美的。”我只好道:“多谢夸奖。”他点点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缩着头,就那么离开。

看着他背影,我忽然感到这视死亡如无事的人其实内里也有颗充满温情的心,只是掩盖在了他漠然的外表和强硬的手法下。

我看看手里的名片。生意……我永远也不想做这种“生意”。

真如轻抿着唇,脸色仍是煞白。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时,感觉到异样的冰冷,柔声问道:“吓着了吗?”她默默点头,目光垂地。我安慰道:“不用怕,有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她慢慢将头靠到我颊旁,微颤着声道:“那人……是冲着你来的吗?”我没想到她是在想着这个,顿时暖意如长江大河般涌入心内。

她并非只因目视死者而恐惧,更因为以为灰狐是冲着我来的,换言之即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自改变观点之后就再未再她做过亲密到搂抱这种程度动作的我松开手,改握为抱地环搂住她纤腰,轻声在她耳旁道:“不是的,没有人想伤害我,那只是个意外罢了。”

谎言,在我来说有时它是一个工具,而且是抚慰人心最有效的工具,因此我从不介意用一些善良的谎言来令一些并没有严重化必要的事情简单和善化。

良久,她才移开螓首勉强笑道:“我们继续去买东西吧,我说过要送你礼物的,可不能食言。”

回家后我很平常地将这事告诉廖父后,他和乃女心有灵犀般霍然从面前的仙人掌上移来目光,几是脱口而出地问出同一问题:“是冲你来的吗?”我微笑着摇摇头,说道:“谢谢您的关心。那只是个意外。”廖父微微颔首,转头回去继续打理他的仙人掌,淡淡道:“记住一件事:你的安危,绝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

虽然是初涉入这行,但很我就凭着胜过常人一筹的敏锐观察力和强大的适应力溶入其中。在一个星期之内,我完成了廖父布置的“四个订单”的工作——其实只在前半周已经完成,若真的全力去做,营业部本月未签的十六个单子至少将有一半在一周内落入我掌中。但我并未多做一次,因为没有必要在非必须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其余的时间我除了继续“攻克”廖氏资料库外,大半花在市场调查和对市场调查的研究上。

因着身份的特殊性,我以非职员的身份可以使用廖氏属于内部职员专赏的一部分内部资料,同时还能翻阅少数部门级以上的受限资料。这让我对这行的观念和认识提升到一个已经超出寻常的高度,开始习惯用“大局式”的方式来分析和判断每一件公事。

我很明白廖父将我这样培养的用意。那是一个高级管理者应有的视角,他正将我向这方向引去。

但廖父这时却出乎众人意外地将销售成绩极佳的我引入营业部,反而让我在后勤部挂了名。那不仅意味着从此我成为廖氏人力的一份子,而且接触的是最内部和最基础的东西。我被分到仓管处,直接管理廖氏人力大厦后面的一座仓库。

很多人不理解廖父为什么这么做,连真如也私下向我抱怨乃父给我找这工作,只有我明白他的用意。

以新手身份初入公司即取得惊人佳绩的我,无论资历还是人力资源方面的能力都比公司其他人弱几分,虽然凭着过人的理解力做出了些成绩,却怕根基不稳。而先从仓管做起则不同,那是轻车熟路——已不是第一次做这工作,前次在名浦最初虽做的是保安,但实际管理的是西仓厂,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解较深,上手极易。

他是要我从那处开始打造自己事业的基脚。所有的谈单生意并非我未来的重点,没有必要纠缠在那上面。

接手没几天,刚熟悉了仓管的环境,春节大假便已到来。

廖氏采用的是轮修制,廖父本身不存在休假的问题。对公司的管理采用了几乎可称为“独裁制”的他自是想休假便能休,但公司的事务便须抛下,那自是不利于公司的发展,故每年春节他均是用半日制的法子,工作半天休息半天,不虞于使公务滞留。真如已内定的休假到初十,早两天已经未来公司,整天在家缠着乃母教学厨艺。我则遇到轮休问题。

后勤部已定下春节间由四人轮休,那么必有一人得在除夕晚上守夜,即便部门经理开下“守一夜本月工资提成百分之三十”的利诱,也没人愿意——毕竟大家都不属于为钱可真正卖命的人,谁想在一年最重要日子之一时和家人分离在外?

本来我不在这四人之内——虽然廖父明令不得另眼相待,但事实却是大家暗地里对我这“身份特殊”者颇为照顾,经理更早安排好我的休假时间,可以从年前直到初十,好过一个安逸舒畅的新年——但在经理办公室看到经理咬牙切齿地向那四人吼出“抽签”的决定时,我自动请缨上前。

既然没有回家,那么在哪里渡过这一天都是一样的,何况这还是一个绝佳的拉拢人心机会。那四人均是公司老员工,对我的“牺牲”赞不绝口。经理则考虑了半晌,大概是想到我“后台”是个惹不起的人,很是费了半天精神。一口答应自是省事,但让我受苦搞不好改天大老板就炒了自己鱿鱼,那可不划算。

我一语打断他疑虑:“洪经理不用担心,因为这不仅是我自己的要求,更是别人对我的期望——你明白吧?”双关的语意让他笑逐颜开地答应下来,我微笑道谢,却暗想着难怪你只能在背后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后勤部经理。

隔天整个后勤部几乎传遍我“甘舍休假、自请留守”的消息,上班时原本因身份加上新人的原因与我关系冷漠的同事纷纷改颜相向,从公司门口回应别人的打招呼头都点得有点儿麻痹,才知道原来廖父每天接受职员的尊敬也非是件易事。

对此廖父并未多说什么,连我以为必会讶得责问我的真如竟也并不询问,反而没事人一般仍是那么开心快乐。这当然最好,也省去安慰她的口舌。

廖氏后勤仓管处主要管理公司订购的器件、用具、培训所用的一些教材或器械,以及一些杂物,但因着需用量并非很大,仅在大厦背后建了一个小仓厂,包括三座仓库。我的任务则是在夜晚巡查,防止有贼偷入窃盗,和办理其余各部门的存取手续。这些对我来说均是简单到连脑筋都不必动的事情,自不用多费心思。

腊岁日短,转眼间便至除夕。

休息了好几天的我早起后正准备去公司接手,真如悄悄拉住我:“中午晚上都别在外面吃饭,呆会儿我要给你送去。”我想起这几日她的厨艺已达到一个不错的水平,笑着点头答应,顺手在她粉嫩的面颊上轻轻捏了一记,看着她且喜且羞的动人神态离开。

头天下午我已到公司办理过相关接管手续,因此分外轻松。午时真如果然提来一个大到几有脸盆那么大的直径的保温食盒,附加一只保温桶,盛满鲜美的鸡汤。

看着她逐盘摆好饭菜,我哭笑不得:“估计吃完这些东西,我可以申请一个饮食界的吉尼斯纪录了……”真如咯咯一笑,娇声说道:“我陪你——我还没吃呢,就是为了陪你的。”

我看着她呼出的白汽和缩在厚围巾里的小脑袋,转头去看看窗上结成一片的冰碴,莫名一笑,忽然道:“谢谢。”她怔了怔:“谢什么?”我笑着摇头:“没什么,来,我帮你盛饭。”要去接她手里的碗,她却缩开手,孩子气地道:“不行!我要帮你盛——不准和我抢哦,你要把精力留来尝尝我做的菜。”我改为笑着点头:“嗯。”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七章 岁末夜客

城市开始进入灯光的世界时,真如才给我送来迟来的晚饭——亦即今年的年夜饭。

廖父开车送她来,只隔着车窗向我打个招呼,便驱车离去。

“饿坏了吧?”真如在旁歉然道,“我刚学的煲参蹄汤,花的时间长了些……”我看着她虽藏在围巾下仍被寒风吹得红红的小耳朵,心生爱怜,连人带食盒一起拖入去,重重关上门,才笑道:“晓得我饿了还不赶快摆上桌来?中午尝过你足够用‘突飞猛进’来形容的手艺,我肚子已经在叫嚣非真如做的菜不吃了,嘿……”真如喜上眉梢,慌忙布菜。

这当儿窗外有灯光闪动。我心中一动,擦了擦窗上被温差造就的模糊玻璃,转头向真如道:“我出去关一下仓门,可能是被风吹开了,马上回来。”

黑影熄了电筒,静静地站在仓库门旁,若雕塑般一动不动,任寒风吹刮。

我走近喝道:“是谁?不知道这里没有允许不能进入吗?你从哪里翻进来的自己出去,否则……”

那人轻声一笑,说道:“我来找你比划一下拳脚,你不会连这胆量也没有吧?”

我大感错愕,首先是因为对方这么直接地道明来意,其次因为对方赫然竟是个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仍可看到她苗条的身形和扎在脑后、被风吹得时而飘动的辫子。她的嗓音略带低沉,有种轻微的压迫力。

“是男人就说肯不肯,别像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对方等得不耐烦,脱口而出。

我哭笑不得,竟有女人对一个男人这么说,忍不住问道:“你是女的吗?”那女子哼了声,似是觉到自己之前语中的语病,不耐烦道:“我听说你曾经打败过应天武馆的前辈,想必武术造诣非常不俗,难道还怕和我这么一个小女子比试吗?”

听到这一句我顿松口气,扯上应天武馆,那该与黑帮无关。我叹了口气,说道:“今天是除夕,你不需要和家人一起过年吗?”那女子冷冷道:“练武的人哪这么多事?你哪年不过年,缺一两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心生怒意,哪有这么不近情理的人?淡淡道:“现在有人等我吃饭,如果你真有兴趣,那就等我晚饭后。”顿顿接道,“我不介意教训一下不自量力的狂妄之徒!”说真的我确是起了教训她之心,否则早一口回绝,看她样子也不会逼我在不甘愿的情形下动手,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女子怒道:“等就等!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开步就走。我愣在当地,难道她还要看着我吃饭不成?

“这位是?”真如讶然看着闯入的陌生人。我苦笑道:“这位小姐说是要找我比划几招,却之不恭,只好让她稍候片刻。”

那女子看见文静斯文的真如,也不禁收敛起之前的嚣张气焰,客气地道:“打扰了。”就那么坐到一边,再不多说一句地别头看着窗外。

有外人在场,真如早敛起天真活泼的笑容,换以矜持有礼之态,向我移来探询的目光。我微微一笑,说道:“我不和无名之人比试,如果不敢报出真名,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那女子双眉一挑道:“谁不敢报名?!我是莫剑舞,师……”说到这处,嘎然而止,显是突然醒悟什么,改口道:“你需要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就行了。”

我打量她一眼,微感诧异。这自称莫剑舞的女子看年纪不会比我更大,该是仍在上学的年龄,但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神情,像是成熟,又像是别的什么,让她的青春之气大减。她该是经历过什么足以刻骨铭心的事情,心灵上受到了创伤。

我哑然一笑。最近察颜观色的事情做得太多,见人便不自觉地横加判断,真是入行了。不过除此之外她容貌尚不算差,兼且英气过人,倒也有几分引人之处。

忽然间想到之前她提到应天武馆,不由心中一动。

姓莫?她和应天武馆那老资格的馆主以及更老资格的前馆主有什么关系?

真如有些局促,这莫剑舞显然不惯与人交际,来去直接,虽然无礼却显然非是虚伪或城府深沉之人,倒令她不知该如何对待。我用眼神示意她坐下,笑道:“真如你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们两个怎吃得完?”转头向莫剑舞道:“喂,有没有兴趣来共进一餐?你好像还没吃晚饭吧?”

莫剑舞吃惊地回头看来,脱口而出:“你怎知……”随即住口,窘然别头过去:“我不饿。”我也是微感讶然,本来只是为打破冷凝的气氛随便说的,想不到竟一言中的。真如起身过去,柔声道:“姐姐你一起来吧,要不然他肯定不能专心吃饭,一会状态不好,还怎么和你比呢?”

这一句正中红心,我心下叫绝。原来真如竟是这么会劝人的——该是最近的进步,以前的她莫说劝人,连安慰都不会。果然莫剑舞犹豫了片刻,终点头:“嗯。”我本还担心她会否固执自负到较高的程度,现在则放下心来,她在这时没有说些让人难堪的话来,也不算无可救药。想到这处,心里的怒意已踪影全无。

面积达一平方米的桌上摆得连饭碗都几乎放之不下,三人围在桌旁,起筷开动。我不时侧眼看坐在我左边的莫剑舞,只看她动作就知她确是处于饥饿状态,之前居然还那么有精神向我挑衅。我怎看怎觉得他似个离家出走、饥饱交替的可怜小孩儿,只是年龄上大得多——不过这年头二三十岁心智成熟度还如小孩的人也不算少,说不定……

“你老看我干嘛?!”莫剑舞忽然怒目看来,这一句尽显京味儿,我不动声色地道:“武者第一要素就是要观察清楚对手,掌握对手的虚实——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真如在旁垂眸吃饭,眼角却已现出笑纹。她远比莫剑舞清楚我的性格,自能从我刻意做出的肃然语气中听出我其实是在调侃。莫剑舞怔了一怔,居然点头表示同意:“你说的对。”竟不再多话,就那么继续吃饭。

真如这时才抬头向着我浅浅轻笑:“我帮你盛饭吧。”我点着头递过碗去,正容向看来的莫剑舞说道:“你既然学过正规的武术,该知道武者有四品。”她奇道:“什么四……咦?你怎么知道我学过正规的武术?”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淡淡道:“你虽然要求和我切磋,但却不不胡乱逼人,这是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练武者才能具备的修养,此其一;你虽然有些粗鲁,但举动并不算无礼,而且还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是比较正统的武德,此其二。只凭这两点,便足以做出如上判断,何况你还有非常之多的细节动作显示出你的身体肯定受过非常严格的锻炼——那不是一个自学者做得到的。”我伸筷慢慢比划了一下,“比如你提筷这个动作,几乎是直线上下,没有多少冗余动作,精简至极;而且你的动作倾向于长动作,比如你现在坐的位置,与桌边的距离比我们两个一般人要多出一倍多,正说明你习惯大开大阖。”

莫剑舞不觉停住筷子,惊讶看来,不觉道:“你真是看出来的吗?”真如回到座位双手捧着饭碗轻巧地放到我面前,再送上甜甜的笑容,也不立即提筷,如莫剑舞般看我,目中流露出痴醉的神情。

我轻叹摇头:“作为一个武者,对真实不该心存太多怀疑;好奇心应当用到武术上面,你这个样子,难怪差封老师那么远。”今次莫剑舞惊得几乎失手摔碗:“你怎么知道我师傅是谁的?难道……难道他跟你说过我?!”

我面上但笑不语,心内却大感惊讶。刚才的话是因为怀疑她与应天武馆有关系故意作的试探,用词留下了大量的回环余地,就算试错也不怕她笑话;谁想到只是这么轻轻的一猜,竟立刻折穿她身份,还是封镇岳的徒弟这么厉害。看来之前我猜她是莫令柳嫡系,并没有猜错多远。

随即脑中忽然闪过一事,心下叫糟。

前次败在封镇岳手下时,他曾说过要我向应天武馆公开正式道歉,并说廖父知道用什么方式恰当,但我之后经历生死,一时竟全忘得干干净净,而廖父也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提醒我这一点——以他的谨慎,绝不可能会健忘如我。

今次摆明是后遗症发作,应天武馆的人找上门来。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八章 胜师高弟

旋即推翻这想法,因应天武馆要找我麻烦,怎都不该派这么个明显阅历浅薄的小女孩儿来,虽然年龄似比真如大,心智却比后者弱了许多——何况还弄到连晚饭都没吃,甚至找了除夕这么个不适宜的时间。

但除此之外为什么这女孩儿会找我麻烦,我实是想不明白。如果说到私人过节,我相信自己至少二十年内未见过她——除非上辈子,那就出了我能管的范围了。

“封老师并没有提过你,但大开大阖的拳法以北拳最为出名,而与我曾有过节的、兼且在北拳上有所造诣的除了应天武馆外我再想不到其它人,加之你态度方面有些问题,三者合一,如果再猜不出来,我也不用混了。”我淡淡道,故意用了“曾”这个字,因实无必要和应天武馆这样一个高手如云的地方作对。只要想想封镇岳,我就决心做人保守一点,至少在这方面是。

莫剑舞猛地站起来:“我……”我伸手虚按截断她:“说出你的理由,最好足够有力,否则我不会和你动手。”她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若无其事地重新端起碗来:“请吧。”

她一时未动,半晌才忽然咬牙,半吼半叫地道:“谁叫你欺负哥叔叔的?!”我斜眼看她,叹道:“原来是为这事,但当时比试首先不是由我挑起,其次我没有指名和他动手,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心下颇想问她为何这么在乎这事,但转念想到问出那问题顿时失却我一直占着的步步领先之抛,加上那定是私人事情,多知无宜,便即放弃。

莫剑舞无法改变拙于口舌的事实,语塞当场。事实上和哥为虎比试时也确是我被动,责任至少大半不在我身上。

“再退一步说,两个男人之间的比试,胜即胜,败即败,哪来的这么拖拖拉拉?莫怪我没告诉你,你自己贸然偷跑来找我麻烦,会伤害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我毫不停留地趁胜追击,决心要一击成功。能不和应天武馆的人有拳脚上的冲突就不必让那发生,因为那结果非是现在的我轻易承受得下来的。

莫剑舞神色带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今次她不再试图掩饰自己,显然已对我的分析判断力再不怀疑。我唇角微露笑意:“试问谁会笨到大年三十的晚上离开家去找人麻烦呢?还搞到连最重要的晚饭都没吃的程度。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子……”“我现在就要求和你决斗!”莫剑舞突地失控般叫起来,“马上!”

旁边的真如受了一惊,轻声道:“轩……”我正讶于莫剑舞的反应之强烈,顿时改为为真如首次出场的亲昵称呼汗毛倒竖。不过这时无暇计较这个,我观察莫剑舞的表情,暗猜定是触及了她某处不为人知的伤处,不由微感自责。

莫剑舞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任寒风吹刮她发颊,停步等我:“走!”我端坐不动:“你定要伤了哥为虎的自尊才肯甘心吗?”被风吹着的莫剑舞显然冷静下来,咬唇道:“你骗我!”我哈哈一笑,转首向因风吹进屋躲到我近处借我身躯避风的真如,说道:“就像我败在封老师手下,如果真如出头替我去讨公道,那么无论成败,我均永远不会再和她说话。”真如露出小吃一惊的表情,伸指轻戳我肋下,低声道:“不准拿我打这种可怕的比喻!我才不会那么笨呢!”

我不由再次心中叫绝,这话从同样身为女性的她说出来,威力顿时加大几十倍。

门被轻轻关回去。

真如悄声道:“我去把暖气开大些,有点儿冷了。”我点头以应,再看莫剑舞时后者仍立在门口,垂头丧气之势不可收拾。“坐下吧,我不太习惯这样和站着的人讲话。”我给个台阶让她下,旋即微微皱眉:“再来菜都快凉了。”

莫剑舞默默回座,半晌不语。我也不管她,径直继续晚饭。真如回来用目光向我询问,我摇摇头,示意她不用管,她才步我后尘。不过经这小女孩一打搅,气氛顿时减去不少,大是扰我们的饭兴。

“你确定我这样做会伤害哥叔叔吗?”莫剑舞突然问来。

我叹道:“你可以自己设想一下,假如有人伤害了你的自尊,你会怎么样?”

莫剑舞站了起来,低声道:“对不起。”呼地冲出门去。真如追到门口,担心地回头道:“她不会有事吧?”我笑着摇头:“一个人只要还有追求和关心的事和人,就不会做出轻生这种蠢事。”

“不错。”男声从门口传来。真如吃了一惊退开两步,才看清楚:“封叔叔!”

“要进来吗?”我并不稍动颜色,用很平常的语气问道,“外面很冷。”他说道:“不用,我说两句就走。你比我想的要厉害一些,能用嘴就击败我这个性格倔强的徒弟。自知道哥师弟败在你手下后,她就一直要求与你决斗,被我所止。今天你运气算是不错,如果真动起手来,怕你今年只好躺在床上过年了。”

我想不到封镇岳也会开玩笑,同时也是大讶:“难道她比你更厉害吗?”封镇岳似牛头不对马嘴般道:“知道为什么她最不能忍受别人看她是小孩吗?因为她虽然北拳武斗技巧已经超过了我,却一直无法被人认同。”

今次我是真的大吃一惊,离座道:“但她是你徒弟!”封镇岳轻晒道:“谁说徒弟不能超过师傅?我告诉你,两年前她十七岁时我就已没了做她武术师傅的资格,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一直限制她的行动,否则你可能会再尝到惨败的滋味。”

我反而冷静下来,微笑道:“既然她的北拳造诣还要超过你,为何封老师会连用两次‘可能’呢?难道你认为我在她手下还有胜算?但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该是不可能的——须知只是你,我便无法胜过。”

“实战的技巧远非简单的技艺高低能衡量。”封镇岳似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转身道,“正如天赋未必便胜过努力。我走了,这次偷跑出来,须得好好管教。”末一句却显然是针对莫剑舞。

直至他身影消失在墙头,真如才关上门轻蹙柳眉地走回来:“那位姐姐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我无所谓地做个耸肩的动作:“那又怎样?真如你没看到她是如何败在我手下的吗?”真如轻呼一声,目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我愣道:“真如?”她醒悟过来,两颊酡红,慌忙道:“没……没什么。”看我有皱眉的趋势,才羞道:“你认真时的神气真的非常……非常……吸引人……”说到后面已然声细若蚊,螓首低垂。

我哑然失笑,轻提筷子:“既然获得如些佳评,自不能辜负你的厨艺。来,让我们完成这顿饭,然后再尝尝你煲的那个什么什么汤。”

夜深。

“十点了,你爸怎么还不来接你?”我看着墙上的挂钟,“给他来个电话吧。”

廖真如取出手机拨号,半晌后摇摇头:“没人接。”

我皱眉不语,暗忖廖父不会是要我趁今晚这么好的机会一举夺得真如身心罢?不过可能性不大,因他性喜传统,不会喜欢这种“苟且”的行为。

真如怯怯地看着我,微带惶恐地道:“你不喜欢我在这儿吗?”我看着她的表情,心中莫名地一揪。自那次用暴力的手法迫她改变自残的行径后,正如廖父所说,她确是对我有了惧意。换句话说,在她爱我的心底下,实是另有一层畏惧我的心意,只是自己没有看清罢了;或者看清了却故意不。我心下歉疚,轻轻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刮了两下:“怎么会呢?应该是你怕才对,莫忘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吃亏的怎都不会是那个男的,嘿……”指尖感觉她面部温度迅速上升时,真如垂首羞道:“谁管得了你这大色狼呢?”我故做心领神会地笑道:“原来真如你是勇不畏狼啊,既是如此,也怪不得本人不客气了……”伸手在她腋下着力一挠,她惊笑着一缩,更缩入我怀中,咯咯笑个不停。软玉温香的感觉浸入心脾时,我凝视着她花枝乱颤般的容颜,蓦地一股冲动涌上脑中,俯头下去。

真如笑声迅速消止,胭脂红般的脸蛋儿愈加红透,却不相避,反而羞得闭上眼睛。

嘴唇在离她樱唇不及五厘米处微顿,随即吻在她额头上,自然得像本来就是想这么做。

我松开她,大笑着走向门口:“巡查的时间到了,真如你等我一会儿,稍后再来继续过年,呵……”

房门将真如喘息的声音关断。冷风迎面吹过,我面孔汗毛为之收缩。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微微一笑。

果然以我的定力还是不能违抗自然界赋予人的本能——生命的奥妙和神秘所在的本能,永远是生命本身所无法拒绝的。若这么下去,恐怕今晚我就得和她鱼水共欢了——而那并非应有的结果,或者该说并非现在应有的结果。

廖父送真如来的心意该是给我一个小测验,看我能否把得住这一关。如果连这都通不过,怎还能做大事呢?

我想起几年前思想转型时的理想,不由哑然一笑。

若他知道之前我的理想并没有“做大事”这一项,是否还能安心将爱女送到这儿、并任她过夜呢?任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夺去女儿的身心,那该不是一个成功企业家如他所愿罢?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八十九章 百转情结

盘膝坐在那张窄窄的钢丝床上,我忍不住挠头。

这张宽仅一米许的“小”床应付我一个人已微显力不从心,再要加上一个人,恐怕得出问题。

真如双眸藏在发须之下,垂首坐到我旁边。侧目观视,视觉可感受到她的头发触感柔软如丝。

我叹了口气,展腿下床,起身道:“没办法,你睡这床吧——不是很舒服,将就些。”真如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眼来:“你……呢?”我苦恼道:“我倒是很想也睡床上,奈何体形太庞大了些,这床也太瘦弱了些,我上去就没你的空间了。嘿,公司不是下配了标准的单人板床吗?前一次我看物品清单时明明写有,搞不好这些后勤的家伙给贪污了……”

真如红着脸说:“那我陪你坐好了。”我既好笑又爱怜地轻捏她脸颊:“我可没坐一夜的雅兴,两张椅子凑起来就可以拼成一张临时床铺——不用担心我,我是纯正的农民出身,没什么苦吃不了的。”她迟疑道:“要不然你睡床上?我睡椅子吧,明天你还有工作,休息不好怎么行?”我猛地抬起她刚濯过的右脚,掀得她惊呼一声仰倒到床上时哈哈笑起来:“你看看你的脚,就知道你是不是能睡椅子的人了——我还担心你连钢丝床也睡不习惯呢!真的不用担心我,以前我试过几天不睡一觉的,白天还是照样精神健旺。”放手去搬椅子,忽然身后一声轻呼:“轩!”

鸡皮疙瘩顿起一身。

我正待明言她不准再这样叫我时,一双柔荑由腋下前穿出来,紧紧搂住我胸膛,同时温软的娇躯贴上后背。我一时心神颤动,再说不出话来。

“你会像你说过的那样对我吗?”真如脸伏在我肩上,从发下呢喃出声。

这句话可圈可点,因我已全然忘记说过怎样对她,只好敷衍:“要看你想我怎样对你了。”真如的唇贴在我肩处,声音似穿过我身体才送入了耳朵:“你说的,你要好好的和我恋爱……”

浑身陡然一僵。

确是曾说这样的话,但那是在初受茵茵重击、仍在冲动时期所说。现在我都不敢保证当时有几分是真心,却须对此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这种问题不能敷衍,无论是当初和柳落还是方妍所经历的,都告诉我敷衍是爱情的大忌。

我轻轻地道:“嗯。”

真如的身体明显地一震,随即声音再次传来:“我要你说出来。”

我轻扳开她的手转身托起她的下巴,正容道:“我会的。”

这是一个答案,也可看作是对与我有救命之恩的她的一种报答。很早以前我的爱情观一直处在无序的状态,因为早已认定茵茵是我的另一半;直到从冲动中彻底清醒过来后,爱情观被完全地清理了一番。我对爱情有全新的定义条件,真如并不完全符合,但我会将她向那方面培养——虽然似是很大男子主义,但已是在这种情况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因为觉得虚幻;我相信的是经久弥坚的感情。

真如忽然退后,伸手轻解外套。我慌忙按住她手,惊道:“你做什么?”她慢慢地道:“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我心下苦笑,凑近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再等两年吧,你还太小了。”她低着头抗议:“我已经快十九岁了!”我失笑出声,按她坐回床上,半跪在她面前微笑道:“年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感情。我们相识时间还是太短,需要一定时间的巩固。我答应你,如果你满二十岁时我们彼此的感情已经足够,我一定会娶你!”

次日清晨七点,我醒时真如仍在眠中。窗外隐隐的光亮映入,她朦胧的睡姿仍和昨晚入睡时几乎一模一样,睡相好过我太多。厚实棉被虽然尽掩她姣好的身材,却仍看得我心血一时澎湃。

起“床”伸个懒腰,浑身筋骨似欲断裂,比不睡时更难受。昨夜估计入眠的时间不足三个小时,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真如细微的呼吸声,脑袋里老是想到她的主动,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有些本能反应。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我向屋内抛下一句:“我去晨练。”便关上房门步出屋外。

和真如在一起,确能锻炼自己的定力。

再回去时真如已然起床,正忙着整理床铺,见我进来送上甜美的笑容,说道:“你饿吗?我去给你买早餐。”旋即蹙起可爱的细眉,“这儿连厨房都没有,否则你就可以尝尝我亲手做的小笼包子。”我摇摇头:“不行,我可不舍得让你出去受风的摧残,还是我去。”不待她有所反应,早溜出屋子。

大步在清晨的寒风的前行,冷空气在肺里浸入体热中去。

真如愈来愈温柔体贴了。那正是传统思想如我的最爱类型,而我也感到自己越陷越深。诚然,这并非什么坏事,尤其对于心灵上受到创伤的我来说;但不知为何,对着她总有心虚的感觉。

她是真关心我的,无论是抱怨乃父给我安排体力型工作,还是并不对我决定除夕留守公司表示反对,都是关心我的表现。她继承了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或该说是被培养成——恪守持家助夫的准则。或者在她心里,已经将我当作了终身的另一半。

然而茵茵的秘密深藏在心底,胆大如我也很怕被别人知道。那令我无法泰然接受另一位可爱女孩儿的真心。活在世上我或会做很多不符合公共道德标准的事,却不允许自己去伤害一颗真心,虽然之前已经做过好几次。

那是出自灵魂的原则,也是对生命的尊敬。

每一想到茵茵,我便感觉如果现在就接受真如,是对后者的伤害和不尊重。

一切都等到心境恢复受伤前的境况再说吧。

廖父在九点时才来,见面先看看爱女,唇角微露一丝笑意,才向我道:“新年快乐。”我苦笑起来:“廖伯伯对我不用这么客套罢?”他少有地笑起来:“什么叫客套?恭祝快乐不是客套,而是对一年的祝福,你该好好接受才是。”真如走上去轻叫:“爸。”廖父伸手将爱女搂在怀里,笑着道:“没对我宝贝女儿无礼吧?”真如羞道:“爸!您说什么呢!”廖父呵呵大笑。

我心知自己昨晚没对真如下手是正确的选择,否则廖父何至于乐成如此?

春节进入第三天,在公司留守的任务才被后勤处另外安排的人接替。这几天均是真如为我送饭,只是不再像头晚那样留在后勤处陪我“过夜”。回廖家后我才知她向乃母学习厨艺的热情到了新的高峰,已属“不下火线”的境界。不过与此对应的是她的厨艺确是有大幅的增长,绝不似半个月前初试手脚时那种程度。

廖父从公司回来道:“后勤秦经理在我面前夸你足足夸了十多分钟,竟用上了‘少年英才’这样的词语。”我一本正经地道:“恐怕有所谬误。”廖父微微一笑:“你也不用这么自谦……”我正容道:“该是‘青年英才’才对,因为我已经不属于少年的队伍了。”廖父一怔,随即大笑出声。

初四廖父开始他走亲访友的必修课,第一位拜访的就是陆祥瑞,全家出动,自然没有少掉我。

我一直对封镇岳那徒弟很有兴趣,入陆宅第一件事就是寻封镇岳的踪影,却大失所望。平素一直跟着陆祥瑞的他竟人影儿都没了,不知是否有什么事离开。

陆祥瑞将大家迎入后宅,在内室里坐定时欣然道:“原靖,看你在这大冷天的还满面春风,看来要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廖父微笑道:“该说是老天眷顾,叫他未踏上邪路。”我自知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聆听。在他们面前无论怎样我都只算得后辈,插话便显得无礼了。

陆祥瑞看向我:“那么学校的事情……”廖父打断道:“麻烦瑞大哥了,成才非只一条路,我已决定让他在廖氏工作。”陆祥瑞粗豪的眉眼间露出讶色:“真不去学校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叹道:“也好,总好过走错路。”精神一振道:“今天是好日子,不该说这些丧气话,来,原靖,前天我妙手偶得了一幅石凿图,正好趁此机会让你品评品评。”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章 北上京都

陆祥瑞的儿子陆正德有着与乃父相似的宽脸,但身体的强壮度明显比不过后者。鼻梁上的眼镜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透出学者的气质——事实上他确是天文学的专家,自己另有居处在西安,若非过年,我还不知道陆祥瑞有这么样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儿子。

廖父陪了陆祥瑞去赏画,陆正德则陪我们在内厅闲聊。他非常健谈,谈吐幽默,颇令我增加几分好感。

无意间说到封镇岳时,陆正德露出惋惜之色:“封老师领了剑舞回南京,说是她这次犯了馆规,带她回去让馆主责罚,恐怕会耽搁几天。”

我与真如面面相觑,莫剑舞其实并非做出什么实质的事情伤害到谁,竟也不能逃过罪责。封镇岳对徒弟似乎并不维护,究是为什么?

旋即想起还欠了应天武馆一次“公开致歉”,不由心下微叹。前几次见面封镇岳均未说到此事,不知是否默许不用再做,还是他在考验我是否守信用。若是后者,怕当他主动说出此事时便是我的受难期。

回去定要请廖父参谋此事。

春假迅速过去。

近十天的时间里我随着廖父走了六七家亲友,其中至少一半是在某个领域有不凡造诣者,纯是亲戚的只有两家。甚至有时真如也未跟去的,他也带上了我,显然是要为我今后的发展铺路。

回公司销假后的第二天,我便接到前往北京的差使。表面的原因是人员调配,我却知内里的真正原因是要我彻底地与廖氏融合,亦即将我自身进行“巡展”——我了解廖氏各地公司情况的同时让廖氏各地的子公司和办事处知道我的存在。

临行前夜廖父亲自对我指点前程,说道:“本来我想让你在西南这边先拿下几个省级以上的单子,但考虑过后决定让你先在北边呆一段时间,以前对你要求的成绩你仍要完成,什么时候完成了,我再调你到华东去。”停了停,他似觉理由不足,再道:“在这边的话,你该知很难构造自己的威势。”

我心领神会。他是考虑到如果呆在这边,别人会说我仗了他的关系才这么备受关注,换言之,他是要我自己先有所成绩,且是足以封住一切有心者口舌的成绩。

“你稍作准备,两天后就要出发。”他目光深看入我眼内,“该是努力的时候了。”

真如听到这消息后很是愣了半天,但是未说什么。她并非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不习惯离别。

很快我就收到邀请函,且还不只一封,后勤部和营业部经理均请我“小聚,权作饯行”,自是身在其职者精明到家,知道我身份特殊,特意靠拢。对此我一一谢绝,在此关键时期,我不想造成什么拉帮结派的不良印象。

临行前我特意回了一趟义字门临时据点处,却仍不见伟人等的影子,封镇岳也仍未回来,只好暂时抛开对这两人的“想念”,收拾行装上路。

真如独自一人送我到火车站,在月台上眼眶红红的几乎落泪,我微微一笑,探嘴在她额头上重重一吻,转身上车。

无论怎么想现在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的伤心是必然和不可避免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提早回来。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我终在头晕脑胀中到达首都。

不知是否天生是受苦的命,晕车这毛病非但未在这段时间内消失,反而还延伸到了火车上。下车后我在候车室坐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不由心中悲叹。幸好今次晕车的程度远不及汽车,否则怕得先找医院。

原本廖父打算让我乘飞机过来,但我拒绝。若一个普通低级职员这样做,且是公司报销费用,那定会引起公司旁人猜疑。

在北京分公司我的身份是档案部一名作业处理员,简言之就是干秘书类的工作,用我较为精通的电脑应用知识来处理公司的文件和档案资料,属于劳力型大过脑力型的工作。但即使这一份工作,也并非易得。分公司的负责人在廖父指派时要求进行面试,潜台词则是不合格则滚蛋。对此廖父非但并未生气,反而向他表示了嘉奖,理由就是工作态度认真负责——他自是想念我不会连一个小小的面试都通不过。

我亦有这方面的自信,因确是有这方面的扎实基本功。不过那得在找到公司所在之后才能进行,然而走出车站时我才感到那并非我现在的人力所能及。宽广而整洁的街道上车流如梭,不远处高楼林立,仅在目力可视的范围内我已看到了四个十字路口。确定无论是凭双脚还是公车我均不可能到达公司后,我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廖氏人力在北京的子公司名字非常干脆,没有别称,租用的办公楼前写的招牌就是“廖氏人力北京第一办事处”,非常简洁。我早知这处均是由负责人张仲言一手布置,顿时在心里对他有了一个朦胧的印象。

接待处的年轻女孩台前放着职牌,上书“章晓涟”的芳名。我在台前报上身份后,长着瓜子脸的漂亮女孩露出笑容,用一口标准到我自惭语秽的普通话说道:“您好,张经理早上已经通知我,如果您在四点以前到的话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他。不过现在已经快要五点,我想您只有先等一会儿,下班后他会接待您的。”我怔然道:“下班后?”女孩儿笑容加深:“张经理是公司里最厉害的工作狂人,常常连休息时间也用来工作的,不到办公楼关闭不回去。您可以坐那边休息一下,坐了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了是吗?”

这女孩给我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后,我在接待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面前陌生的环境,和那女孩对不时进出的人送上的甜美笑容,我为晕车紧绷了两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醒醒。”有人在耳边轻呼。

我睁开朦胧的眼睛,一时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眼前一张漂亮的脸蛋。有点儿印象。

旁边有男人的声音:“你醒了吗?”我清醒过来,记起一切来,忙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向旁边看去。一张敦厚的脸和一副黑框眼镜映入眼晴时,一双微带不满的眼睛也正打量着我。

漂亮脸蛋儿开口:“这就是我们的张经理,你不是要见他吗?”我感激地向章晓涟报以笑容,心内大感尴尬。这两天在车上未睡好,想不到刚才一坐下就止不住睡意,弄得在新任上司面前失了礼。只看他脸色,就知他对我的行为很不高兴。

“跟我来。”他收起打量的目光,冷冰冰地吐出这一句后径直先行。章晓涟在旁悄声道:“张经理很不喜欢员工在上班时间偷懒,你要小心一点。”我回报以同样音量的声音:“谢谢。”才跟着走了出去。

“我想你来前总公司已经跟你说清了我的要求。”坐在办公桌后,张仲言非常直接地说道,“我一向要求手下工作的人员是精英,因此不允许有特殊状况。我本来要求下派来的是拥有之方面专家认证的专业人才,但廖总不知为什么会让你来,我作为他的员工也不便深究,但仍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对此我要对你进行专业测试,内容就在这袋子里,你可以拿回去做,你的临时住处我已经知会章小姐,她会带你去——不过我希望你能在明天下午五点半——也就是下班之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顿顿又道,“这已经是看在廖总的面子上给你放松了一些,虽然并非情愿。”

我听得胸中怒火微燃,几想叫他公事公办,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本人无不奉陪等之类的话。但终是忍了下来,因无论我这时说什么都只会令彼此关系变差。想了想后我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浏览后问道:“能不能让我现在就用公司的电脑做?我保证在办公楼关闭前能够完成,绝不会耽误您的时间。”之前从章晓涟处知道他习惯呆到办公楼关闭前,即是晚上九点左右,离现在则还有两个多小时。

张仲言皱起浓眉:“你以为公司的电脑能随便让外人用吗?你既然为廖总称道,该明白商业机密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我微微一笑,慢慢道:“总经理您言重了,首先我本就是公司的人,并不是什么‘外人’;其次我想借用的是接待处的电脑,我想那处的电脑还未到能窃取公司商业秘密的地步吧?”原本想一直用谦卑的语气和这新任上司说话,但话至这步,若再忍耐下去我不如索性立刻回成都去算了。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一章 初到贵地

他对我带着鄙视,原因则可能是因为我是被廖父荐过来的,以为凭关系上来的人没有本事——我自要让他改变看法。

张仲言眉毛微展,面色怪异地提起电话说了几句,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微笑着略一躬身,退出办公室。

对接待处我始终有份好感,前次在名浦时的可爱女孩黎思黎,这次的章晓涟,均是非常友善的人。后者见我入来,起身讶道:“你真要在这儿弄吗?我倒是没关系,反正已经下班了,我也没事做。不过如果弄不好,恐怕张经理……”我笑道:“给小弟一点信心好吗?这样对未来的同事抱怀疑态度,不利于大家精诚合作哦。”

章晓涟噗哧一笑,说道:“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好罢,你自己好好弄。我就住在大楼后面那排单身宿舍里,二栋一楼第三间,标号2103。你弄完了就到那处来找我,我好带你去你住的地方。”我愕然道:“我也住女子单身宿舍?”

今次章晓涟是失笑出声,轻嗔道:“看你这人挺老实的,怎么脑袋里这么坏的?要男人住女子单身宿舍,那……嘻……还不乱套了?你在我们宿舍的对面另一栋宿舍楼里。”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坐车坐晕头了。”

她离开后我才坐到电脑前,开始进行工作。

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系列档案的编辑、排版和一些文字处理,以及数据、符号的校对,但量有一点儿大。共计十六页的内容,其中不规则数据项就占了大概八页,另一些名称之类的东西也需要调整。因为涉及到照片和图形,还要用到另一些软件。但接待处的电脑甚是简单,有几个需要用或者用起来可以节约很多时间的工具都没有——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张仲言知会章晓涟时表情为什么那么怪异,却是认定我这样选择是自找麻烦。

附件是列出比较详细的技术要求。我相信他手上定有一份已经做好的,好藉以和我的结果相比较,一念至此,自是加倍用心。若在第一次就被压下去,今后还怎么在他面前工作?也对不起廖父的期望。

“咚咚咚。”轻敲房门后,张仲言的声音从内传出:“请进。”

我推门入去,将手里的档案袋双手捧着放到他办公桌上,歉然道:“对不起经理,接待处缺少扫描仪,只有单色喷墨打印机,照片和图纹项没能处理好;其它的我已经尽力了。这些资料是重新校正和排版的,不知道合不合格。”

张仲言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看桌上电子钟,说道:“你只用了一个半小时?”我恭敬应声:“是。我的打字速度比较快,因此在这一项上节约了不少时间。”张仲言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并不去拿档案,不悦道:“你有没有认真在做?”我肯定道:“有。”

他后移靠坐起来,冷冷道:“我是新闻专业毕业,擅长文稿编排,而这些内容我用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弄好。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向总公司提出增添这方面人才的请求,因为我不能浪费时间在这上面。现在你告诉我你在一个半小时内就弄好了,而且你本身并不是办公应用专业的人。”我正容道:“正确的说,我并不是任何专业的人,因为我还没有读完大学。但是我认为,正因为不是经过这方面传统式教育的人,才会更有另寻捷径完成工作的意识。”张仲言冷笑道:“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毫不以他的态度为意,稳稳道:“其实只是一个常规思维和旁分思维的问题。比如我用公司一个调查报告来举例,在做饮食生意的商家中,大部分科班出身的商家基本上都是在菜式或用餐方式上下功夫,力求辟出新径,这是传统的模式。这一部分人的思维已经固化在‘用餐就是用餐’的内容上去,所以很难别出什么真正的心裁。但只为做生意而做的人就不同,他们的目的就锁定在更切实际的地方,也就是赚钱。为此他们可以使出所有手段,包括合法与不合法——这个通常能令他们经济效益更佳。这个报告是公司自己做过的一份调查,在公司网站的公共资料库就可以看到,大概是两年前七月做的,您可以去查。”

张仲言哼了一声,脸色已稍缓下来:“我知道,不过你时间上记错了一点,这是零一年八月的例行统计报告。但能记得它已算不错。”

他没有计较我的一点点小错误,顿令我对他的观感改善少许,道歉道:“我记性不是很好,让经理见笑了。有鉴于此,我认为我这种半途出家的会比专业人才更能想出新方法来提高工作效率;而且我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我本身是工科专业出身,擅长计算机软硬件的应用,这对办公应用会有很大的帮助。如果您有兴趣,我想请您到接待处看看我在电脑上的原稿,您就会明白了。”

张仲言并不多言,打个稍候的手势,取出档案袋中的档案材料仔细翻阅。大约五六分钟后才抬头道:“没有文字错误,表格制作也算不错,这两项算作合格;数据项一些符号全角与半角的转换问题,此外也没有什么大错;但排版比例有些失调,上下沿有一些拥挤。”说着起身离座,“走,去看看你的原稿。”

接待处。

我指点着屏幕:“像这一张字图,因为没有相应的图片处理软件,所以我用了WORD和系统自带的画图来配合使用;还有这边两处也是的,加上这张图表——这儿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您要在表格上添加艺术效果?虽然只是个小效果,但我觉得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张仲言边听边看,脸色已然放松,淡淡道:“这是后加的,为的只是测试你的操作。”我点头道:“这个效果也是用系统自带的画图来制作,简陋了些。”他站直身体:“算是不错了,暂时就当你合格。明天上午八点钟是上班时间,你不要迟到;到时找我的秘书柳小姐,她会指示你的工作。”

我心中欣喜,知已经过关,再次微躬:“谢谢。”

夜色下的北京似乎与成都没多大区别。不过鉴于我还未真正接触过这中国最古老和充当了京城角色最多次的城市,以上结论暂存保留态度。在大楼前看了一会儿夜景,我从侧门走向楼后,一片方圆大概未超过二十亩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三栋至少高在八层左右的楼成鼎足之势排列在地面上,看得我一阵目瞪口呆。若是在成都,这么高的楼层一般会有单边也上百米的底基,但眼前的楼层显然不是,可以用“瘦长”来形容,且是竹竿式的瘦。

我呆了半晌,借着远近的灯光找出二栋,刚踏入楼道去,突然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在身后发出:“你是哪儿的?怎么上这楼里来了?这边是女子宿舍,快退出去退出去。”转头时一张皱纹老脸现身。我正纳闷这老太婆是从哪处冒出来的时,房门开启的声音接着传来,章晓涟的脆声救援般扑至:“敏婆婆,您别生气,他是找我的。”

那叫敏婆婆半白发老太婆脸色松了些,说道:“章小姐,你也知道这楼里晚上规定有些严,你别让我老太婆难做。”似刚卸下上班妆不久、头发随意散挽披在肩前的章晓涟赶了过来,甜甜笑着向前道:“看您又见外了,我就像您亲孙女儿一样,怎么还叫我章小姐呢?您放心,您老平时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让您为难呢?他是今天才从四川赶过来的,人生地不熟,公司里派我负责安排他的住宿,就住在对面宿舍楼,所以才来找我。您回去休息吧,我去拿些东西就带他……”刚说到此处,忽然一阵“咕咕”声发出,连串不绝。

三个人俱是一怔。

我左看右看,尴尬道:“你们都这样看我干嘛?”一老一少两人收回看我的古怪目光,互视一眼,忽然一起笑出声。敏婆婆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还腾得出嘴调侃我:“我说,你这小伙子是一年半载没吃过饭了是吧?肚子都叫成这个样子……”章晓涟笑得前俯后仰,半晌才缓过气来:“你……嘻……你是不是下车后还没吃过饭?没吃晚饭是吧?”

我眨眨眼睛:“大概……是吧?”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二章 人初本善

“像你这么搞笑的人,平时还真少见呢。”

我规规矩矩地坐在章晓涟宿舍的椅子上,看着她忙着给我做速冻水饺,闻言愣住。搞笑?

“不过这样的人亲和力很强的,张经理一定不会让你走,他总爱说:‘亲和力是团队合作的关键。’”她模仿着张仲言的神气,说完自己先笑出声,“对啦,你今天的面试怎么样?过了吗?”

我有些局促不安地道:“过了吧?”章晓涟转身来睁大眼睛看我:“我问你呢,还是你问我?”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如果今后的工作不合格,我相信他一样会引渡我回去的。”

章晓涟莞尔道:“你又来了,总爱在句子里加些搞笑的话——好了,现在要稍等一会儿。”她洗了手坐到我对面,对我上下打量,忽然道:“你干嘛这么一幅紧张的样子?”

我苦笑道:“我怕你男朋友晚上来找你,结果发现有屋里有一个陌生男子,于是上演怒而出拳的经典桥段,有人会因此殒命在人生开初的道路上。”她眨眨眼,笑容深化:“我男朋友怎么会到这儿来?这是女子‘单身宿舍’耶。”她特意强调了“女子”两字。我一本正经地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友,一定装成落泊潦倒的样子,每天晚上到这儿来借宿——相信贵友也是一样的心情。”

女孩儿嫣然一笑:“那你现在这样子,算不算‘装成落泊潦倒’呢?嘻……开玩笑的,不过多谢你的夸奖。还有,我还没男朋友呢。”我张大口,现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那怎么可能?!”要是像她这种水准,虽然比之真如还嫌容貌身材均差一些,但放到西信院已算是“高质产品”,绝对是抢手货,想单身至今——看来似乎比我还大一些——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说这个了。不过你这么紧张,反而让人放心呢,因为一定不是个坏人。”她转开话题的神态微有不自然,顿令我猜测她所谓的“没有男朋友”潜台词是“已经和男友分手”。当然我不是如此不识趣的人,顺口接话:“有眼光,我的确是个大好人,从来不做坏事,就除了一些小小的异性行为干扰动作。”她呆了呆,蓦地悟明白,顿笑得前俯:“你能不能别说话这么好玩好不好?我今晚笑得比一个月都多了!”我奇道:“不会罢,今天在公司我还看你一直在笑……”

“那不同的,那是工作,现在是真的笑。”章晓涟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一叹,“工作的时候那是必需,现在的才是生活。”我感觉到她语中一丝怅意,不敢乱接话,忽闻异声,转头看看旁边的电煮锅,问道:“能不能吃了?”她惊醒过来,忙奔回炉旁,拍胸吁气:“还好还好,不算煮坏了。”

躺到我自己的床上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冲入鼻腔内。对此向来敏感的我却未有动意,因这几天坐车实是太累了。只有一间屋子的单身宿舍非常简陋,墙壁全是灰白色,屋顶被报纸贴住,似是怕上面的漆粉或石屑掉落下来;一个小衣橱,一把椅子,此外连张桌子都没有,住宿条件与廖家有天壤之别,连原来学校的宿舍都不如。这儿比之章晓涟的闺房都还差了大截——她的房间虽然简陋,却因布置后有股温暖的感觉,不似这处,冷冷清清。

我打量了一圈,缩入被窝。难怪她之前会留我在她那边晚饭,当是早知道这屋子里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一顿晚饭来。

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再收拾房间。

不过她真是个好人。

敲门声响起。

我晕着脑袋去开门,心里还庆幸昨晚没有脱衣服,今晨不用再穿起来那么麻烦时,俏生生的身影正立面前:“你终于醒啦?”

有一刹那我还以为身在廖家,面前说话的正是真如;但随即记清了身在何处,精神一振,讶然道:“章小姐你有事吗?”章晓涟俏皮地抬手腕让我看:“就知道男人都不喜欢早起——几点了?还睡?”我“哦”了一声:“七点四十,怎么了?”她瞪大眼睛:“新人试用期间上班时间是八点正,转为正式职员后才是八点半,你一点也不急吗?马上就要迟到了!”我歪着头想了半晌,点点头:“明白了。”

章晓涟看怪物般看着我:“你是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急’吗?竟然还能这么悠闲……”我摸摸凌乱的头发:“急?用不着急啊,洗脸换衣服不过十分钟,剩下十分钟足够走到公司的。”她做出一个“天啊”的表情,叹道:“你不吃早饭吗?饿着肚子工作不好的。”我无所谓地耸肩:“没关系,在家时有事饿一两顿是常事。”女孩儿一副被打败的神情:“唉,家是家,在外面可不一样,自己得照顾自己。这样吧,你呆会儿到宿舍右边的食摊买些油条什么的——不准不吃哦,身体最重要!”说着转身要走,我忙叫住她,说道:“谢谢你来叫我。”她嫣然一笑离开。

离开宿舍被风一吹,面皮上直觉干冷。赶到公司时我仍着了前一天的衣服,因走前真如执拗地说要帮我准备衣服,说是随后就给我寄过来,因此除了一些洗漱用具外我什么都没带。走过“廖氏人力北京第一办事处”的牌子,张仲言正一脸严肃地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档,看我进来连话也懒得说,摆手示意让我跟过去。

我注意到他皱了皱眉,心知他是对我服装有所意见,只好装作不知道。

另一间屋子里有一位年纪大概不在三十以下的女子正努力清查着什么,张仲言推门道:“柳小姐,这份材料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内容顺序。”那女子眉目清秀,接过去看了看,讶道:“这不是上午要给闵总看的那份吗?有什么问题?”他连话都懒得多说般只道:“这样排序,缺少说服力。”指着我道:“这是新来的文档处理员,你安排一下他的工作。”

我心中对张仲言的印象到此告一段落。简洁,实干,注重细节,不苟言笑,这些构成了这男人的百分之九十。

那柳小姐看着他离开,大方地向我伸手微笑:“你好,我叫柳品宁,是经理办公室秘书。”

我作出同样简短的自我介绍后,问道:“张经理似乎有点儿生气,不知道是怎么了?”柳秘书无奈道:“这一份材料是为今天上午一个客户来洽谈而作的,我修改了好几次,经理都不是很满意。”我奇道:“没有不满意的理由吗?”柳秘书轻笑道:“你初来不知道,张经理喜欢让下属自己领悟,说是这样才会记忆深刻,而且搞人力资源的连别人想法都看不透,干脆不做这行算了。在廖氏人力呆了三年,我还没见他给哪个职员讲解或解释过什么呢!”我心中一动,自动请缨:“能不能让我试试修改这材料?这个似乎本来就是我这位置的工作。”她笑着递过道:“那真是太好了,正好我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唔,左首那间是档案室,以后就是你的工作室。”我无暇问她是否档案室就我一人,接过材料道谢后走进她指点的那房间,推门而入。

这一间屋子相当大,四围俱是资料柜,层层叠叠,摆放相当整齐,还分为电子和纸类两种,大多数柜子都贴了一目了然的索引,显然收拾者相当细心。我环视一周,直接走到工作台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仔细取出材料细看。

花了近二十分钟的仔细翻阅后,我眉头大皱,却非因看出什么不妥,反是因完全看不出错误。这份材料主要是引述双方公司的优缺之处,指明合作的可能性比例,内容详略得当,其中将本公司重点与优势作了非常系统的阐述。

若从排版上来说,实是没什么缺点。

我思索半晌,目光游过墙壁,落在工作台上的电脑显示器上。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抓起材料迅速重新看了一遍,起身离室。在另一间办公室内找到柳秘书时,她正埋头处理一份文件,见我进来讶然道:“你做好了?”我摇头道:“只是有一些方向,但如果只是在纸面上做恐怕不容易,这材料是否有电子备案呢?”她莞尔道:“你定是没开档案室的电脑,系统桌面上就摆着那份电子文档。”我喜道:“那太好了,十分钟后我就能交卷!”谢过正要离开,被她唤住道:“以后进出别人的办公室记得敲门——我们都可以随便,但张经理不喜欢别人这样,这也是基本的礼貌。”我面上一红,道歉道:“对不起,我一做起事来就有些马虎,下次我会注意的,谢谢您的提醒。”

第二卷 升级进程 第九十三章 本性如此

“笃笃笃。”

内里传出张仲言的声音:“请进。”

我走进办公室,向他微躬道:“经理。”

张仲言随手拿起旁边的档案袋,问道:“柳秘书说这个是你做的,是吗?”我微感不安,坦诚以答:“是我做的。”

半个小时前将做好的材料交返柳品宁后,此时便被召来,不知是吉是凶?说实话修改的部分只是我个人的观点,能否符合这人口味实是毫无把握。

张仲言淡然道:“能告诉我你的思路吗?”我心领神会,忙答道:“其实柳秘书的制作已经非常好,只是我想经理您考虑得更多的不是排版,而是心理问题。”说到这里,我停下来观其颜色。

张仲言眼中未流露出任何神色,只是道:“接着说。”

“无论是人力资源这一行,还是其它的生意,首先最主要的是揣摩客人的心理——只有摸准客人心理才能得到最大的效率。我想您之所以屡次不满意这份材料的草案,是因为它的编排设计是标准化的,也就是适合普遍民众的视觉观和心理观,但那不适合有所成就的企业家。一般的企业家都有一套独立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因此观察的角度不同,对材料的详略关注点也不同。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今天上午您要见的客户正属于这一族群,因此我擅自将材料里一些段落顺序修改了一下,同时附带修改了几处文字标题。”我尽量清楚明白地讲解自己的观点,“字眼的取用是关键点之一,虽然平时人们可能会更关心它的‘内容’而不关心它的‘选取’——但像我们人力一行的,更应该摸准客户心理,那么每一个细节都该重视。不过时间紧了些,我只能尽量调整。”

张仲言始终一语不发地聆听,这时终于道:“如果让你来做,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一份材料,你会怎么做?”我胸有成竹地道:“我会先花一天时间来调查对方的性格特征,再用一天收集有针对性的准备材料,然后……”说到这处,突然嘎停。他奇道:“怎么了?”我犹豫了一秒钟,终决定说实话,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突然想到很多不定性。比如调查可能需要两天,而准备材料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或者调查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准备材料却需要两三天,所以无法对第三天下定论。”

办公桌后的廖氏人力北京办事处第一负责人摆手道:“这是细化考虑,暂不用多想,有一个大概的方案就行。”我微微一笑:“那么……恐怕我会将第三天拿来休假,因为前两天的工作将会消耗我大量的精力。”

张仲言摇摇头:“就凭你这一句,我就想罚掉你本月的奖金,但那不符合公司的管理规则,也不大符合我做人的准则。好吧,凭你对第一二天的安排,我原谅你这次犯下的错误,不过如有再犯,就不能轻轻庭了。”

我本预备听他夸奖之言,孰料事变至此,愕然道:“我做错了吗?”他冷哼道:“你根本不知道这次客户的性格,竟然还贸然做主乱改材料,知不知道你修改的那份材料根本不会让对方心服?且更是完全背离了他的性格特征?档案室里四类档第十九份是这次的客户的调查情况,你回去好好看看。”

退出办公室后我不由苦笑。本来时间急迫,且是新来,谁会知道他竟早准备好基本情况?不过想必也只是用来检测职员的工作态度和思维方式,恐怕公司里除了他之后谁也不知道那份调查情况的存在。

想到这处,唇角露出真正的笑意。

不过张仲言显然已经接受了我身为文档处理人才的观点,否则以他的治下态度,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或者正该高兴。

正回到档案室,进门忽然愣住。我退后一步,仰头看看门牌上的标识。

确是档案室,并没有错。

屋内杂声不绝。我探头去看,一个女孩正将堆在屋角的各种材料抱到另一边,似是准备拣选分类。我轻轻道:“请问?”那女孩儿闻声回头,两便颊均带着雀斑的圆圆脸蛋上一副惊讶的表情,起身奔近,小心翼翼地道:“你找谁?”

离开只十多分钟的样子,原本空无一人的档案室竟多了这么一个女孩儿。我笑了起来,道:“我不找谁,我想问的是你是谁?”那女孩儿忽然明白过来,轻呼道:“啊,你肯定是涟姐说过的那个人——你好,我叫柳荷宁,是在公司临时打杂的。”转头看看灰尘腾起的室内,双颊微红,“对不起,我本来想在你来前整理好这些档案的,结果……”她的声音音质纤细柔腻,质量远在容貌之上,我心中好感大生,却故意板起面孔地道:“我想你认错人了。”

那圆脸小姑娘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闻言大窘,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起!”我心中大乐,大觉这傻傻的小姑娘份外可爱,竟这么容易就相信我的话了,故意再逗道:“没关系,下次小心点,别乱认人。”说着脱下外套扔到工作台上,挽起衣袖。

柳荷宁愣愣地道:“你……你干什么?”我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工作啊,经理说这些材料得快点弄完,让我来帮你。”她“呃”了一声,问道:“你也是打临时工的吗?你在哪里读书?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和我一起整理材料。

我扳着脸道:“工作时间不准说不相关的话!”她露出小吃一惊的表情,低头做事,果然不敢多说。

“荷儿!”外面传来柳秘书的唤声,旁边女孩儿高应了声,轻声道:“我出去一下,我姐姐在叫我。”我讶然看向和乃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的她,大感惊讶。竟是柳品宁的妹妹,难怪名字几乎一样。

不多时交谈声渐近:“你是不是看错了?今天哪来的陌生人?公司里的临时工就你一个,哪有什么新来的临时工?”说话间柳品宁已至门口,乃妹在她身后露出脸来:“他说他是……”我笑着向柳秘书道:“对不起,和您妹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没想到……”

柳品宁会意过来,转颜为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说今天哪来的新临时工……”转头看向柳荷宁,伸指在后者额头轻点了一下:“你呀,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这是公司请来的文档处理高手,连你姐姐我弄不好的东西人家都弄好了,荷儿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再回首来时脸色已恢复寻常,道:“小孩子不懂事没礼貌,没影响你吧?”我听出她话外之意,不动声色道:“哪里,是我不对才是,影响你的工作了。”柳品宁客气了两句,瞪了乃妹一眼离去。

柳荷宁莫名其妙地站在门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走近歉然道:“对不起,刚才跟你开玩笑,你生气了吗?”她“啊”了一声,连忙摇头。

她愈不说什么愈令我内疚,大悔鲁莽,脱口道:“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共进午餐,算是陪礼,好吗?”柳荷宁颊上一红,低声说道:“姐姐不准我跟男生一起吃饭的。”我探头望了望外面,低声道:“不要紧,今天中午你跟她说不回去吃饭,我请你。”她摇摇头:“不行,姐姐问我原因怎么办?”我忍不住挠头,这女孩确是单纯得可以,连撒个小谎骗人都不会。忽然间灵光一闪道:“你们要开学了吗?不如这样,等你们开学之后我再请你,到时你姐姐总不能干预你和同学出去吃饭罢?”今次算她还未笨到家,顿时明白过来,神情一振,正要点头,忽然又垂首:“不行,姐姐说不能随便和陌生人接触的。”

我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你大可以用这段时间看看我是不是坏人。这样吧,如果你认为我是坏人,那我就不请你了,好吗?”柳荷宁显然不是有自己主张的人,迟疑道:“以后……再说吧。”

我并不再言。本来是我要请她吃饭赔罪,却变成“逼”她吃饭了,可看出乃姐对她平时的管教定是非常严。今次的鲁莽算是有得有失,虽然弄出小事故,却让我看清柳品宁此人。她或者算不上性格恶劣,但绝非心胸宽广之人。张仲言没有把我弄好交上去的材料退下来,还被召去问了一番,她定是以为我戳中了他的心意,之前的言语虽然貌似宽怀不计较,却是含沙射影地借骂乃妹来骂我。尤其“高手”二字,她语音怪异,自是想暗讽我。

真令我大失之前留下的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