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光大恒山派门户,以慰师太在天之灵。”站起身来,察看二人
尸身上的伤痕,不见有何创伤,亦无血迹,却不便揭开二人
衣衫详查,料想是中了少林派高手的内功掌力,受内伤而亡。
只听得脚步声响,二百名豪士涌将进来,分往各处查察。
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令狐冲不让我们进来,我们偏要
进来,他又有甚么法子?”正是桃枝仙的声音。令狐冲眉头一
皱,装作没有听见。只听桃干仙道:“来到名闻天下的少林寺,
不进来逛逛,岂不冤枉?”桃叶仙道:“进了少林寺,没见到
名闻天下的少林和尚,那更加冤枉。”桃枝仙道:“见不到少
林寺和尚,便不能跟名闻天下的少林派武功较量较量,那可
冤枉透顶,无以复加了。”桃花仙道:“大名鼎鼎的少林寺中,
居然看不到一个和尚,真是奇哉怪也。”桃实仙道:“没一个
和尚,倒也不奇,奇在却有两个尼姑。”桃根仙道:“有两个
尼姑,倒也不奇,奇在两个尼姑不但是老的,而且是死的。”
六兄弟各说各的,走向后院。
令狐冲和祖千秋、老头子、黄伯流三人走出厢房,带上
了房门。但见群豪此来彼往,在少林寺中到处搜查。过得一
会,便有人不断来报,说道寺中和尚固然没有一个,就是厨
子杂工,也都不知去向。有人报道:寺中藏经、簿籍、用具
都已移去,连碗盏也没一只。有人报道:寺中柴米油盐,空
无所有,连菜园中所种的蔬菜也拔得干干净净。
令狐冲每听一人禀报,心头便低沉一分,寻思:“少林寺
僧人布置得如此周详,甚至青菜也不留下一条,自然早将盈
盈移往别处。天下如此之大,却到哪里去找?”
不到一个时辰,二百名豪士已将少林寺的千房百舍都搜
了个遍,即令神像座底,匾额背后,也都查过了,便一张纸
片也没找到。有人得意洋洋的说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名
门大派,一听到咱们来到,竟然逃之夭夭,那是千百年来从
所未有之事。”有人说道:“咱们这一下大显威风,从此武林
中人,再也不敢小觑了咱们。”有人却道:“赶跑少林寺和尚
固然威风,可是圣姑呢?咱们是来接圣姑,却不是来赶和尚
的。”群豪均觉有理,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望着令狐冲听他示
下。
令狐冲道:“此事大出意料之外,谁也想不到少林僧人竟
会舍寺而去。眼前之事如何办理,在下可没了主意。一人计
短,二人计长,还请众位各抒高见。”
黄伯流道:“依属下之见,找圣姑难,找少林僧易。少林
寺僧众不下千人,这些人总不会躲将起来,永不露面。咱们
找到了少林僧,着落在他们身上,说出圣姑芳驾的所在。”祖
千秋道:“黄帮主之言不错。咱们便住在这少林寺中,难道少
林派弟子竟会舍得这千百年的基业,任由咱们占住?只要他
们想来夺回此寺,便可向他们打听圣姑的下落了。”有人道:
“打听圣姑的下落?他们又怎肯说?”老头子道:“所谓打听,
只是说得客气些而已,其实便是逼供。所以啊,咱们见到少
林僧,须得只擒不杀,但教能捉得十个八个来,还怕他们不
说吗?”又一人道:“要是这些和尚倔强到底,偏偏不说,那
又如何?”
老头子道:“那倒容易。请蓝教主放些神龙、神物在他们
身上,怕他们不吐露真相?”众人点头称是。大家均知所谓
“蓝教主的神龙、神物”,便是五毒教教主蓝凤凰的毒蛇、毒
虫,这些毒物放在人身,咬啮起来,可比任何苦刑都更厉害。
蓝凤凰微微一笑,说道:“少林寺和尚久经修练,我的神龙、
神物制他们不了,也未可知。”
令狐冲却想:“如此滥施刑罚,倒也不必。咱们却只管尽
量捉拿少林僧人,捉到一百个后,以百换一,他们总得释放
盈盈了。”
突然间一个粗鲁的声音说道:“这半天没吃肉,可饿坏我
了。偏生庙里没和尚,否则捉个细皮白肉的和尚蒸他一蒸,倒
也妙得很!”说话之人身材高大,正是“漠北双熊”中的大个
子白熊。群豪知他和另一个和尚黑熊都爱吃人肉,他这几句
话虽然听来令人作呕,但来到少室山上已有好几个时辰,无
饮无食,均感饥渴,有的肚子中已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黄伯流道:“少林派使的是坚甚么清甚么之计。”祖千秋
道:“坚壁清野。”黄伯流道:“正是。他们盼望咱们在寺中挨
不住,就此乖乖的退下山去,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令狐冲道:“不知黄帮主有甚么高见?”黄伯流道:“咱们
一面派遣兄弟,下山打探少林僧的去向,一面派人采办粮食,
大伙儿便在寺中守……甚么待兔,以便大和尚们自投……自
投甚么网。”这位黄帮主爱用成语,只是不大记得清楚,用起
来也往往并不贴切。
令狐冲道:“这个甚是。便请黄帮主传下令去,派遣五百
位精明干练的弟兄们下山,打听到少林僧众的下落。采购粮
食之事,也请黄帮主一手办理。”黄伯流答应了,转身出去。
蓝凤凰笑道:“黄帮主可得赶着办,要不然白熊、黑熊两位饿
得狠了,甚么东西都会吃下肚去。”黄伯流笑道:“老朽理会
得。但漠北双熊就算饿瘪了肚子,也不敢碰蓝教主的一根手
指头儿。”
祖千秋道:“寺中和尚是走清光的了,请各位朋友辛苦一
番,再到各处瞧瞧,且看有何异状,说不定能找到甚么线索。”
群豪轰然答应,又到各处察看。
令狐冲坐在大雄宝殿的一个蒲团之上,眼见如来佛像宝
相庄严,脸上一副怜悯慈悲的神情,心想:“方证方丈果然是
有道高僧,得知我们大举而来,宁可自堕少林派威名,也不
愿率众出战,终于避开了这场大杀戮、大流血的浩劫。但他
们何以又将定逸、定闲两位师太害死?料想害死两位师太的,
多半是寺中的凶悍僧人,决非出于方丈大师之意。我当体念
方证大师的善意,不可去找少林僧人为难,须得另行设法相
救盈盈才是。”
突然之间,一阵朔风从门中直卷进来,吹得神座前的帷
子扬了起来,风势猛烈,香炉中的香灰飞得满殿都是。令狐
冲步到殿口,只见天上密云如铅,北风甚紧,心想:“这早晚
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半空已有一片片雪花
飘下,又忖:“天寒地冻,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少林派人
多势众,部署又如此周密。咱们这些人都是一勇之夫,要想
救盈盈出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负手背后,在殿前长廊上
走来走去,一片片细碎的雪花飘在头上、脸上、衣上、手上,
迅即融化。
又想:“定闲师太临死之时,受伤虽重,神智仍很清醒,
丝毫无迷乱之象,她却何以要我去当恒山派的掌门?恒山派
门下没一个男人,听说上一辈的掌门人也都是女尼,我一个
大男人怎能当恒山派掌门?这话传将出去,岂不教江湖上好
汉都笑掉了下巴?哼,我既已答允了她,大丈夫岂能食言?我
行我素,旁人耻笑,又理他怎地?”想到此处,胸中豪气顿生。
忽听得半山隐隐传来一阵喊声,过不多时,寺外的群豪
都喧哗起来。令狐冲心头一惊,抢出寺门,只见黄伯流满脸
鲜血,奔将过来,肩上中了一枝箭,箭杆兀自不住颤动,叫
道:“盟主,敌……敌人把守了下山的道路,咱们这……这可
是自投那个网了。”令狐冲惊道:“是少林寺僧人吗?”黄伯流
道:“不是和尚,是俗家人,他奶奶的,咱们下山没够三里,
便给一阵急箭射了回来,死了十几名弟兄,伤的怕有七八十
人,那真是全军覆没了。”
只见数百人狼狈退回,中箭的着实不少。群豪喊声如雷,
都要冲下去决一死战。
令狐冲又问:“敌人是甚么门派,黄帮主可瞧出些端倪
么?”
黄伯流道:“我们没能跟敌人近斗,他奶奶的,弓箭厉害
得很,还没瞧清楚这些王八蛋的模样,一枝枝箭便射了过来。
当真是远交近攻,箭无虚发。”
祖千秋道:“看来少林派是故意布下陷阱,乃是个瓮中捉
鳖之计。”老头子道:“甚么瓮中捉鳖?岂不自长敌人志气,灭
自己威风?这是个……这是个诱敌深入之计。”祖千秋道:
“好,就算是诱敌深入,咱们来都来了,还有甚么可说的?这
些和尚要将咱们都活生生的饿死在这少室山上。”
白熊大声叫道:“哪一个跟我冲下去杀了这些王八蛋?”登
时有千余人轰然答应。
令狐冲道:“且慢!对方弓箭了得,咱们须得想个对付之
策,免得枉自损伤。”计无施道:“这和尚庙中别的没有,蒲
团倒有数千个之多。”这一言提醒了众人,都道:“当作盾牌,
当真是再好不过。”当下便有数百人冲入寺中,搬了许多蒲团
出来。
令狐冲叫道:“以此挡箭,大伙儿便冲下山去。”计无施
道:“盟主,下山之后在何处聚会,以后作何打算,如何设法
搭救圣姑,现下都须先作安排。”令狐冲道:“正是。你瞧我
临事毫无主张,哪里能作甚么盟主?我想下山之后,大伙儿
暂且散归原地,各自分别访查圣姑的下落,互通声气,再定
救援之策。”
计无施道:“那也只好如此。”当即将令狐冲之意大声说
了。
那吃人肉的和尚黑熊叫道:“少林寺的秃驴们如此可恶,
大伙儿把这鬼庙一把火烧了,再冲下去,跟他们拚个死活。”
他自己也是和尚,但骂人“秃驴”,却也毫无避忌。群豪轰然
叫好。令狐冲连连摇手,说道:“圣姑眼下还受他们所制,大
家可鲁莽不得,免得圣姑吃了眼前亏。”众人一想不错,都道:
“好,那就便宜了他们。”
令狐冲道:“计兄,如何分批冲杀,请你分派。”
计无施见令狐冲确无统率群豪以应巨变之才,便也当仁
不让,朗声说道:“众位朋友听了,盟主有令,大伙儿分为八
路下山,东南西北四路,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又是四路。
咱们只求突围而出,却也不须多所杀伤。”当下分派各帮各派,
从哪一方下山,每一路或五六百人,或七八百人不等。
计无施道:“正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敌人最多,盟主,
咱们先从正南下山,牵制敌人,好让其余各路兄弟从容突围。”
令狐冲拔剑在手,也不持蒲团,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
群豪齐声呐喊,分从八方冲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无八
条之多,众人奔跃而前,初时还分八路,到后来漫山遍野,蜂
涌而下。
令狐冲奔出数里,便听得几声锣响,前面树林中一阵箭
雨,急射而至。他使开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拨挑拍打,
将迎面射来的羽箭一一拨开,脚下丝毫不停,向前冲去。
忽听得身后有人“啊”的一声,却是蓝凤凰左腿、左肩
同时中箭,倒在地下。令狐冲急忙转身,将她扶起,说道:
“我护着你下山。”蓝凤凰道:“你别管我,你……你……自己
下山要紧。”这时羽箭仍如飞蝗般攒射而至,令狐冲信手挥洒,
尽数挡开,却见四下里群豪纷纷中箭倒地。
令狐冲左手揽住了蓝凤凰,向山下奔去,羽箭射来,便
挥剑拨开。只觉来箭势道劲急,发箭之人都是武功高强,来
箭又是极密,以致群豪手中虽有蒲团,却也难以尽数挡开,中
箭之人越来越多。令狐冲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冲下山去,还
是回去接应众人。
计无施叫道:“盟主,敌人弓箭厉害,弟兄们冲不下去,
伤亡已众,还是叫大伙儿暂且退回,再作计较。”
令狐冲早知败势已成,若给对方冲杀上来,更加不可收
拾,当下纵声叫道:“大伙儿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他内力充沛,这一叫喊,虽在数千人高呼酣战之时,仍是四
处皆闻。计无施、祖千秋等数十人齐声呼唤:“盟主有令,大
伙儿退回少林寺。”
群豪听得呼声,陆续退回。
少林寺前但闻一片咒骂声、呻吟声、叫唤声,地下东一
滩,西一片,尽是鲜血。计无施传下号令,命八百名完好无
伤之人分为八队,守住了八方,以防敌人冲击。来到少林寺
的数千人众,其中约有半数分属门派帮会,各有统属,还守
规矩号令,其余二千余人却皆是乌合之众,这一仗败了下来,
更是乱成一团,各说各的,谁都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
令狐冲道:“大伙儿快去替受伤的弟兄们敷药救治。”心
想:“可惜恒山派的女弟子们不在山上,缺了治伤的灵药。”又
想:“倘若恒山派众人在此,是帮我呢,还是帮他们正教各派?
嗯,两位师太被害,恒山派众弟子一定帮我。”
耳听得群豪仍是喧扰不已,不由得心乱如麻,倘若是他
独自一人被困山上,早已冲了下去,死也好,活也好,也不
放在心上,但自己是这群人的首领,这数千人的生死安危,全
在自己一念之间,偏生束手无策,这可真为难了。
眼见天色将暮,突然间山腰里擂起鼓来,喊声大作。令
狐冲拔出长剑,抢到路口。群豪也是各执兵刃,要和敌人决
一死战。只听得鼓声越敲越响,敌人却并不冲上。
过了一会,鼓声同时止歇,群豪纷纷论议:“鼓声停了,
要上来了。”“冲上来倒好,便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免得在
这里等死。”“他奶奶的,这些王八蛋便是要咱们在这里饿死、
渴死。”“龟儿子不上来,咱们便冲下去。”“只要冲得下去,那
还用你多说?”
计无施悄声对令狐冲道:“咱们今晚要是不能脱困,再饿
得一日一晚,大伙儿可无力再战了。”令狐冲道:“不错。咱
们挑选二三百位武功高强的朋友开路,黑夜中敌人射箭没准
头,只消打乱了敌人的阵脚,大家便可一涌而下。”计无施道:
“也只有如此。”
便在此时,山腰里鼓声响起,跟着便有百余名头缠白布
之人冲上山来。群豪大声呼喝,涌上去接战。但攻上来的这
一百余人只斗得片刻,一声呼哨,便都退下山去。群豪放下
兵刃休息。跟着鼓声又起,另有一批头缠白布之人攻上山来,
杀了一阵,又即退去。敌人虽退,擂鼓声、呐喊声此伏彼起,
始终不息。
计无施道:“盟主,敌人使的显是疲兵之计,要扰得咱们
难以休息。”令狐冲道:“正是。请计兄安排。”计无施传下令
去,若再有敌人冲上,只由把守山口的数百人接战,余人只
管休息,不可理会。祖千秋道:“在下倒有个计较,咱们选定
三百名好手,等到半夜,敌人再来进攻,这三百人便乘势冲
下。一入敌阵混战,王八羔子们便不能放箭,大伙儿就乘势
下山。为今之计,只有先搅得天下大乱,才能乘乱脱身。”令
狐冲道:“极好,请祖兄去分别挑选,嘱咐众朋友,只待势头
一乱,便即猛冲。”
不到半个时辰,祖千秋回报三百人已挑选定当,都是江
湖上的一流好手,以此精锐奋力下冲,敌人纵有数千人列队
拦阻,也未必挡得住这三百头猛虎。令狐冲精神一振,跟着
祖千秋走到西首山边,只见那三百人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便
道:“众位请坐下稍息,待到天色全黑,大伙儿下去决个死战。”
群豪轰然答应。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飘将下来,地
下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群豪头上、衣上都飘满了雪花。寺中
所有水缸固已倒得滴水不存,连水井也都用泥土填满。各人
抓起地下积雪,捏成一团,送入口中解渴。天色越来越黑,到
后来即是两人相对,面目也已模糊。祖千秋道:“幸好今晚下
雪,否则刚好十五,月光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少林寺寺内寺外聚集豪士
数千之众,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脚,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
千人,竟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出声,便有人想说话的,也为
这寂静的气氛所慑,话到嘴边都缩了回去。似乎只听到雪花
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发出轻柔异常的声音。令狐冲心中忽
想:“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甚么?”
暮地里山腰间传上来一阵呜呜呜的号角声,跟着四面八
方喊声大作。这一次敌人似是乘黑全力进攻,再不如适才那
般虚张声势。
令狐冲长剑一挥,低声道:“冲!”向西北方的山道抢先
奔下,计无施、祖千秋、田伯光、漠北双熊,以及那三百名
精选的豪士跟着冲了下去。
三百余人一路冲下,前途均无阻拦。奔出里许后,祖千
秋取出一枚大炮仗,晃火折点燃了,砰的一声响,射入半空,
跟着火光一闪,拍的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这是通知山上群
豪的讯号,寺中群豪也即杀出。
令狐冲正奔之际,然觉脚底一痛,踹着了一枚尖钉,心
知不妙,急忙提气上跃,落在一株树上,只听得祖千秋等纷
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脚底都踹到了
耸起的尖钉,有的尖钉直穿过脚背,痛不可当。数十人继续
奋勇下冲,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个大陷坑中,树丛中伸出
十几枝长枪,往坑中戳去,一时惨呼之声,响遍山野。
计无施叫道:“盟主快传号令,退回山上!”
令狐冲眼见这等情势,显然正教门派在山下布满了陷阱,
若再贸然下冲,非全军覆没不可,当即纵声高叫道:“大伙儿
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他从一株树顶跃到另一株树顶,将到陷坑之边,长剑下
掠,刺倒了三名长枪手,纵身下地,落在一名长枪手身边,料
想此人立足处必无尖钉,霎时间刺倒了七八人。其余的长枪
手发一声喊,四下退走。落在陷坑中的四十余人才一一跃起,
但已有十余人丧身坑中。群豪望出去漆黑一片,地下虽有积
雪反光,却不知何处布有陷阱,各人垂头丧气,一跛一拐的
回到山上,幸好敌人并不乘势来追。
群豪回入寺中,在灯烛光下检视伤势,十人中倒有九人
的足底给刺得鲜血淋漓,人人破口大骂,显得对方这几个时
辰中擂鼓呐喊,乃是遮掩在山腰里挖坑布钉的声音。这些铁
钉长达一尺,有七寸埋在土中,三寸露在地面,钉头十分尖
利,若是满山都布满了,怕不有数十万枚?这许多利钉当然
是事先预备好了的,敌人如此处心积虑,群豪中凡是稍有见
识的,思之无不骇然。
计无施将令狐冲拉在一边,悄声说道:“令狐公子,大伙
儿要一齐全身而退,势已万万不能。咱们日思夜想,只是盼
望救圣姑脱险,这件大事,只好请公子独力承担了。”
令狐冲惊道:“你……你……是甚么意思?”
计无施道:“我自然知道公子义薄云天,决不肯舍众独行。
但人人在此就义,将来由谁来为大伙儿报此大仇?圣姑困于
苦狱,又有谁去救她重出生天?”
令狐冲嘿嘿一笑,说道:“原来计兄要我独自下山逃命,
此事再也休提。大伙儿死就死了,又怎能理会得这许多?世
人有谁不死?咱们一起死了,圣姑困在狱中,将来也就死了。
正教门派今日虽然得胜,过得数十年,他们还不是一个个都
死了?胜负之分,也不过早死迟死之别而已。”
计无施眼见劝他不听,情知多说也是无用,但如今晚不
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敌人大举来攻,那可再也没有脱身
之机了,不由得摊手长叹。
忽听得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大笑,越笑越是欢畅。群豪大
败之余,坐困寺中,性命便在旦夕之间,居然还有人笑得这
么开心,令狐冲和计无施一听,便知桃谷六仙,均想:“世上
也只有这六个怪物,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嘻笑。”
只听桃谷六仙中一人说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傻子!把好
好一双脚,踏到铁钉上去,哈哈哈,真笑死我也。”另一人道:
“你们这些笨蛋,定是要试试到底脚板厉害,还是铁钉了得,
哈哈,铁钉穿足,味道可舒服得很罢?”又一人笑道:“你们
要尝尝铁钉穿足的滋味,何不用个大铁锤,将铁钉从脚背上
自己锤下去?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六兄弟笑得上气不
接下气,似乎天下滑稽之事,莫过于此。
群豪被铁钉穿足的,本已痛得叫苦连天,偏生有如此不
识趣之人在旁嘲笑,无不破口大骂。可是和桃谷六仙对骂,那
是艰难无比之事,每一句话他都要和你辩个明白。你骂他
“直娘贼”,他就问你为甚么是“直娘”而不是“弯娘”;你骂
他“王八蛋”,他就苦苦追问为何不是“王七蛋、王九蛋”,而
定要“王八蛋”。
一时殿上嘈声四起,有人抄起兵刃,便要动手。
令狐冲眼见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突然叫道:“咦”这是甚
么东西?有趣啊有趣,古怪之极了!”桃谷六仙一听,一齐奔
了过来,问道:“甚么东西如此有趣?”令狐冲道:“我瞧见六
只老鼠咬住一只猫,从这里奔了过去。”桃谷六仙大喜,都道:
“老鼠咬猫,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走向哪里去了?”令狐冲
随手一指,道:“向那边过去了。”桃根仙拉住他手腕,道:
“去,去!大伙儿都去瞧瞧。”群豪知道令狐冲绕弯儿骂他们
是六只老鼠,他们居然信以为真,都纵声大笑。桃谷六仙却
簇拥着令狐冲,径向后殿奔去。
令狐冲笑道:“咦!那不是吗?”桃实仙道:“我怎地没瞧
见?”令狐冲有意将他们远远引开,免得和群豪争闹相斗,当
下信手乱指,七人越走越远。
桃干仙砰的一声,推开一间偏殿之门,里面黑漆漆地一
无所见。令狐冲笑道:“啊哟,六只老鼠抬了一只大猫,钻进
洞里去啦。”桃根仙道:“你可别骗人。”晃亮火折,但见房中
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只一尊菩萨石像面壁而坐。
桃根仙过去点燃了供桌上的油灯,说道:“哪里有洞?咱
把老鼠赶出来。”拿了油灯四下照看,却一个洞穴也没有。
桃枝仙道:“只怕是在菩萨的背后?”桃干仙道:“菩萨的
背后,就是咱们七人,难道咱们是老鼠么?”桃枝仙道:“菩
萨对着墙壁,他的背后,就是前面。”桃干仙道:“你明明说
错了,偏不承认!背后怎么会就是前面?”桃花仙道:“是背
后也好,前面也好,咱们拉开来瞧瞧。”桃叶仙、桃实仙齐道:
“正是。”三人伸手便去拉动石像。
令狐冲叫道:“使不得,这是达摩老祖。”他知达摩老祖
乃少林寺的祖师,少林寺武学领袖群伦,历千余年而不衰,便
是自达摩老祖一脉相承。达摩当年曾面壁九年,终于大彻大
悟,因此寺中所供奉的达摩像,也是面向墙壁。达摩老祖又
是中土禅宗之祖,不论在武林或在佛教,地位均甚尊崇。此
番来到少林寺,群豪均遵从他的告诫,对寺中各物并无损毁,
这达摩老祖的石像,决不可对之稍有轻侮。
但桃花仙等野性已发,哪去理会令狐冲的呼唤,三人一
齐使劲,力逾千斤,只听得轧轧连声,已将达摩石像扳了转
来。突然之间,七人齐声大叫,只见眼前一块铁板缓缓升起,
露出了一个大洞。铁板的机括日久生锈,纠结甚固,在桃花
仙等三人的大力拉扯之下,发出叽叽格格之声,闻之耳刺牙
酸。
桃枝仙叫道:“果然有个洞!”桃根仙道:“去瞧瞧六只老
鼠抬猫。”头一低,已从洞中钻了进去。桃干仙等五人谁肯落
后,纷纷钻进。洞内似乎极大,六人进去之后,但听得脚步
之声。但片刻之间,六人哇哇叫喊,又奔了出来。桃枝仙叫
道:“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桃叶仙道:“既是黑漆漆的,
又怎知一定很深?说不定再走几步,便到了尽头呢。”桃枝仙
道:“你既知再走几步便到尽头,干么不再走几步,以便知道
尽头所在?”桃叶仙道:“我说的是‘说不定’,却不是‘一
定’。‘说不定’与‘一定’之间,大有分别。”桃枝仙道:
“你既知是‘说不定’,又何必多说?”桃根仙道:“吵甚么?快
点两根火把,进去瞧瞧。”桃实仙道:“为甚么只点两根,点
三根不可以么?”桃花仙道:“既然点得三根,为甚么便点不
得四根?”
六人口中不停,手下却也十分迅捷,顷刻间已扳下桌腿,
点起了四根火把,六人你争我夺,抢了火把,钻入洞中。
令狐冲寻思:“瞧这模样,分明是少林寺的一条秘密地道。
当日我在孤山梅庄被困,也是经过一条长长的地道。看来盈
盈便是囚在其中。”思念及此,一颗心怦怦大跳,当即钻入洞
中,加快脚步,追上桃谷六仙。这地道甚是宽敞,与梅庄地
道的狭隘潮湿全然不同,只是洞中霉气甚重,呼吸不畅。
桃实仙道:“那六只老鼠还是不见?只怕不是钻到这洞里
来的。咱们回去吧,到别的地方找找。”桃干仙道:“到了尽
头再回去,也还不迟。”
六人又行一阵,突然间呼的一声响,半空中一根禅杖当
头直击下来。桃花仙走在最前,急忙后跃,重重撞在桃实仙
胸前。只见一名僧人手执禅杖,迅速闪入右边山壁之中。桃
花仙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贼秃驴,却躲在这里暗算老爷。”
伸手往山壁中抓去,呼的一声响,左边山壁中又有一条禅杖
击了出来。这一杖将桃花仙的退路尽数封死,他无可退避,只
得向前纵出,左足刚落地,右侧又有一条禅杖飞出。
这时令狐冲已看得清楚,使禅杖的并非活人,乃是机括
操纵的铁人,只是装置得极妙,只要有人踏中了地下机括,便
有禅杖击出,而且进退呼应,每一杖都是极精妙厉害之着。桃
花仙抽出短铁棒挡架,当的一声大响,短铁棒登时给震得脱
手飞出。
桃花仙叫声“啊哟”,着地滚倒,又有一柄铁禅杖搂头击
落。桃根仙、桃枝仙各抽短铁棒,抢过去相救兄弟,双棒齐
上,这才挡住。但一杖甫过,二杖又至,桃干仙、桃叶仙、桃
实仙三人扑将进去。五根短铁棒使开,与两壁不断击到的禅
杖斗了起来。
使禅杖的铁和尚虽是死物,但当时装置之人却是心思机
灵之极的大匠,若非本人身具少林绝艺,便是有少林高僧在
旁指点,是以这些铁和尚每一杖击出,尽属妙着,更有一桩
极厉害处,铁和尚的手臂和禅杖均系镔铁所铸,近百斤的重
量再加机括牵引,下击力道之强,不逊大力高手。桃谷六仙
武功虽强,可是短铁棒实在太短,难以挡架禅杖的撞击。六
兄弟叫苦连天,只想退出,后路呼呼风响,尽是禅杖影子,但
每向前踏出一步,又增添了几个铁和尚参与夹击。
令狐冲眼见势危,又看出这些铁和尚招数固然极精,每
一招中均具极大破绽,当即抽出长剑,刺向两个铁和尚的手
腕,当当两声,剑尖都刺中铁和尚的手腕穴道,火花微溅,长
剑却弹了转来。便在此时,猛听得桃根仙一声大叫,已被禅
杖击中,倒在地下。令狐冲本已心下惊惶,这一来神智更乱,
眼见禅杖晃动,想也不想,又是两剑刺出,铮铮两声,仍是
刺中了铁和尚的要害,但这两下剑术中的至精至妙之着,只
刮去了铁和尚胸口和小腹上的一些铁锈,头顶风响,一杖罩
将下来。令狐冲大惊,踏前闪避,左前方又有一杖击到。
蓦地里眼前一黑,接着甚么也看不到了。原来桃谷六仙
携入四根火把,抢前接战铁和尚时都抛在地下,这些火把是
燃着的桌脚,横持在手时可以烧着,一抛落地,不久便即熄
灭。令狐冲抢上之时,已有三根火把熄灭,避得几杖时连第
四根火把也熄灭了。他目不见物,登时手足无措,接着左肩
一阵剧痛,俯跌了下去,但听得“啊哟!”“哼!”“我的妈啊!”
喊叫连连,桃谷六仙一一都被击倒。
令狐冲俯伏在地,只听得背后呼呼风响,尽是禅杖扫掠
之声,便如身在梦魇之中,心下惶怖已达极点,却是全然的
无能为力。但不久风声渐轻,叽叽格格之声不绝,似是各个
铁和尚回归了原位。
忽然间眼前一亮,有人叫道:“令狐公子,你在这里么?”
令狐冲大喜,叫道:“我……我在这里……”伏在地下,不敢
稍动,脚步声响,几个人走了进来,听得计无施“咦”的一
声,甚是惊奇。令狐冲道:“别……别过来……机关……机关
厉害得紧。”
计无施等久候令狐冲不归,心下挂念,十余人一路寻将
过来,在达摩堂中发现了地道的入口,眼见令狐冲和桃谷六
仙横卧于地,身上尽是鲜血,无不骇然。祖千秋叫道:“令狐
公子,你怎么了?”令狐冲道:“站住别动,一动便触发了机
关。”祖千秋道:“是!我用软鞭拖你们出来可好?”令狐冲道:
“最好不过!”祖千秋软鞭甩出,卷住桃枝仙的左足,将他着
地拖出。
桃枝仙躺在地道的最外处,祖千秋将他拉了出来,这才
用软鞭卷住令狐冲右足,叫声:“得罪了!”又将他拉出。如
此陆续将余下桃谷五仙都拉了出来,并未触动机括,那些装
在两壁的铁和尚也就没再跃出伤人。
令狐冲摇摇晃晃的站起,忙去察看桃谷六仙。六人肩头、
背上都被禅杖击伤,幸好六人皮粗肉厚,又以深厚内力相抗,
受的都只是皮肉之伤。
桃根仙便即吹牛:“这些铁做的和尚好生厉害,可都教桃
谷六仙给破了。”桃花仙觉得不便尽居其功,说道:“令狐公
子也有一点功劳,只不过功劳及不上我六兄弟而已。”令狐冲
强忍肩头疼痛,笑道:“这个自然,谁又及得上桃谷六仙了?”
祖千秋问道:“令狐公子,到底是怎么一会事?”令狐冲
将情形简略说了,说道:“多半圣姑便给囚在其内。咱们怎生
想个计较,将这些铁和尚破了?”祖千秋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
道:“原来铁和尚还没破去。”
桃干仙道:“要破铁和尚,又有何难?我们只不过一时还
不想出手而已。”桃实仙道:“是啊,桃谷六仙所到之处,无
坚不摧,无敌不克。”计无施道:“不知这些铁和尚到底怎样
厉害法,请桃谷六仙再冲进去引动机括,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如何?”
桃谷六仙适才吃过苦头,哪肯再上前去领略那禅杖飞舞、
无处可避的困境。桃干仙道:“众位,猫捉老鼠,大家都见过
了,可是老鼠咬猫,有人见过没有?”桃叶仙道:“我们七个
人,适才便见了,当真是大开眼界,从来没见过。”他六兄弟
另有一项绝技,遇上难题无法对答,便即顾左右而言他,扯
开话题。
令狐冲道:“请哪一位去搬几块大石来,都须一二百斤
的。”当下便有三人出外,搬了三块大石进来,都是少林寺庭
院中的假山石笋。令狐冲端起一块,运起内力,着地滚去。只
听得轰隆隆一声响,引发机括,两壁轧轧连声,铁和尚一个
个闪将出来,眼前杖影晃动,呼呼风声不绝,一柄柄铁杖横
扫竖击,过了良久,一个个铁和尚才缩回石壁。
群豪只瞧得目眩神驰,挢舌不下。
计无施道:“公子,这些铁和尚有机括牵引,机括之力有
时而尽,须得以绞盘绞紧机簧铁链,铁人方能再动。只须再
用大石滚动几次,机簧力道一尽,铁和尚便不能动了。”
令狐冲急于要救盈盈脱险,说道:“我看铁和尚出杖之势
毫不缓慢,不知要再舞几次,机簧力道方尽,再试得七八次,
天也亮了。哪一位兄长有宝刀宝剑,请借来一用。”
当即有人越众而前,拔刀出鞘,道:“盟主,在下这口兵
刃颇为锋利。”令狐冲见那人高鼻深目,颏下一部黄须,似是
西域人氏。接过那口刀来,果然冷气森森,大非寻常,说道:
“多谢了!要借兄长宝刀,去削铁人,若有损伤莫怪。”那人
笑道:“为接圣姑,大伙儿性命尚且不惜,刀剑是身外之物,
何足道哉。”
令狐冲点点头,向前踏出。桃谷六仙齐叫:“小心!”令
狐冲又踏出两步,呼的一声,一柄禅杖当头击下。这招式他
已是第三次见到,毫不思索的举刀一挥,嗤的一声,铁和尚
右腕应声而断,铁手和铁杖掉在地下。令狐冲赞道:“好宝刀!”
他初时尚恐这口刀不够锋利,不能一举削断铁和尚的手
腕,待见此刀削铁如泥,登时精神大振,刷刷两声,又已削
断了两只铁和尚的手腕。他以刀作剑,所使的全是“孤独九
剑”中的招数。铁和尚不绝从两壁进攻,但手腕一断,禅杖
跌落,两只手臂虽仍上下左右的不绝挥舞,但既无禅杖,也
就全无威胁之力了。令狐冲眼见越向前行,铁和尚所出的招
数越是精妙,心下暗暗佩服,但毕竟是铁铸的死物,一招既
出,破绽大露,手腕一断之后,机括虽仍不住作响,却全成
废物了。
群豪高举火把跟随,替他照明,削断了百余只铁手之后,
石壁中再无铁和尚跃出。有人一数,铁和尚共是一百零八名。
群豪在地道中齐声欢呼,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亟盼及早见到盈盈,接过一个火把,抢前而行,一
路上小心翼翼,生恐又触上甚么机关,地道不住向下倾斜,越
走越低,直行出三里外,地道通入了几个天生的洞穴,始终
没再遇到甚么机关陷阱。突然之间,前面透过来淡淡的光芒,
令狐冲快步抢前,一步踏出,足底一软,竟是踏在一层积雪
之上,同时一阵清新的寒气灌入胸臆,身子竟然已在空处。
他四下一望,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雪纷飞飘落,跟着
听得淙淙水响,却是处身在一条山溪之畔。霎时之间,心下
好生失望,原来这地道并非通向囚禁盈盈之处。
却听计无施在身后说道:“大家传话下去,千万别出声,
多半咱们已在少室山下。”令狐冲问道:“难道咱们已然脱险?”
计无施道:“公子,隆冬之际,山上的溪流不会有水,看来咱
们通过地道,已到了山脚。”祖千秋喜道:“是了,咱们误打
误撞,找到了少林寺的秘密地道。”
令狐冲惊喜交集,将宝刀还给了那西域豪士,说道:“那
就快快传话进去,要大伙儿从地道中出来。”
计无施命众人散开探路,再命数十人远远守住地道的出
口,以防敌人陡然来攻,倘若地道的前后都给堵死,未及出
来的兄弟可就生生困死了。
过不多时,已有探路的人回报,确是到了少室山山脚,处
身之所是在后山,抬头可以望到山顶的寺院。群豪此时未曾
脱险,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从地道中出来的豪士渐渐增多,跟
着连伤者和死者的尸体也都抬了出来。
群豪死里逃生,虽不纵声欢呼,但窃窃私议,无不喜形
于色。
漠北双熊中的黑熊说道:“盟主,那些王八羔子只道咱们
仍在寺中,不如就去攻他们的屁股,斩断王八蛋的尾巴,也
好出一口胸中恶气。”桃干仙插口道:“王八蛋有尾巴吗?”令
狐冲道:“咱们来到少林寺是为迎接圣姑,圣姑既然接不到,
当再继续寻访,不必多所杀伤。”白熊道:“哼,好歹我要捉
几个王八蛋来吃了,否则给他们欺负得太过厉害。”
令狐冲道:“请各位传下号令,大伙儿分别散去,遇到正
教门下,最好不要打斗动粗。有谁听到圣姑的消息,务须广
为传布。我令狐冲有生之日,不论经历多大艰险,定要助圣
姑脱困。寺中的兄弟可都出来了么?”
计无施走到地道出口之处,向内叫了几声,隔了半晌,又
叫了几声,里面无人答应,这才回报:“都出来了!”
令狐冲童心忽起,说道:“咱们一齐大叫三声,好教正教
中人吓一大跳。”
祖千秋笑道:“妙极!大伙儿跟着盟主齐声大叫。”
令狐冲运起内力叫道:“大家跟着呼叫,一、二、三!
‘喂,我们下山来啦!’”数千人跟着齐声大叫:“喂,我们下
山来啦!”令狐冲又叫:“你们便在山上赏雪罢!”群豪跟着大
叫:“你们便在山上赏雪罢!”令狐冲再叫:“青山不改,绿水
长流,后会有期。”群豪也都大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
会有期。”令狐冲笑道:“走罢!”
忽然有人大声叫道:“你们这批乌龟儿子王八蛋,去你奶
奶的祖宗十八代。”群豪跟着大叫:“你们这批乌龟儿子王八
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这等粗俗下流的骂人之声,由
数千人齐声喊了出来,声震山谷,当真是前所未有。
令狐冲大声叫道:“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儿走罢!”
群豪喊得兴起,跟着又叫:“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儿走
罢!”
众人叫嚷了一阵,眼见半山里并无动静,天色渐明,便
纷纷告别散去。
令狐冲心想:“眼前第一件大事,是要找到盈盈的所在,
其次是须得查明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是何人所害,要办这两
件大事,该去何处才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少林
僧和正教中人已知我们都下了少室山,既然围歼不成,自然
都会回入少林寺去。说不定他们将盈盈带在身边。办此二事,
须回少林。”又想:“要混入少林寺中,人越少越好,可不能
让计无施他们同行。”
当下向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蓝凤凰、黄伯流等一
干人作别,说道:“大家分头努力,迎到圣姑之后,再行欢聚
痛饮。”计无施问道:“公子,你要到哪里去?”令狐冲道:
“请恕小弟眼下不便明言,日后自当详告。”
众人不敢多问,当下施礼作别。
二十七三战
令狐冲窜入树林,随即纵身上树,藏身在枝叶浓密之处,
过了好半晌,耳听得群豪喧哗声渐歇,终于寂然无声,料想
各人已然散去,当下缓步回向地道的出口处,果然已无一人。
出口处隐藏在两块大石之后,长草掩映,不知内情之人即使
到了其旁,亦决不会发现。
他回入地道,快步前行,回到达摩堂中,只听得前殿隐
隐已有人声,想来正教中人行事持重,缓缓查将过来,只怕
中了陷阱机关。令狐冲凝力双臂,将达摩石像慢慢推回原处,
寻思:“该去哪里偷听正教领袖人物议事,设法查知囚禁盈盈
的所在?少林寺中千房百舍,可不知他们将在哪一间屋子中
聚会。”
想起当日方生大师引着自己去见方丈,依稀记得方丈禅
房的所在,当即奔出达摩堂,径向后行。少林寺中房舍实在
太多,奔了一阵,始终找不到方丈的禅房。耳听得脚步声响,
外边有十余人走近,他处身之所是座偏殿,殿上悬着一面金
字木匾,写着“清凉境界”四字,四顾无处可以藏身,纵身
便钻入了木匾之后。
脚步声渐近,有七八人走进殿来。一人说道:“这些邪魔
外道本事也真不小,咱们四下里围得铁桶也似,居然还是给
他们逃了下山。”另一人道:“看来少室山上有甚么地道秘径
通向山下,否则他们怎么逃得出去?”又一人道:“地道秘径
是决计没有的。小僧在少林寺出家二十余年,可从来没听过
有甚么秘密的下山路径。”先前那人道:“既然说是秘径,自
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啦。”那少林僧道:“就算小僧不知,难道
我们当家方丈也不知道?寺中若有此秘径地道,敝寺方丈事
先自会知照各派首领,怎能容这些邪魔外道从容脱身?”
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甚么人?给我出来!”
令狐冲大吃一惊:“原来我踪迹给他们发现了?”正想纵
身跃出,忽听得东侧的木匾之后传出哈哈一笑,一人说道:
“老子透了口大气,吹落了几片灰尘,居然给你们见到了。眼
光倒厉害得很哪!”声音清亮,正是向问天的口音。
令狐冲又惊又喜,心道:“原来向大哥早就躲在这儿,他
屏息之技甚是了得,我在这里多时,却没听出来。若不是灰
尘跌落,谅来这些人也决不会知觉……”
便在这心念电转之际,忽听得嗒嗒两声,东西两侧忽有
一人跃下,跟着有三人齐声呼喝:“什……”“你……”“干
……”这三人的呼喝声都只吐得一个字,随即哑了。
令狐冲忍不住探头出去,只见大殿中两条黑影飞舞,一
人是向问天,另一人身材高大,却是任我行。这两人出掌无
声,每一出掌,殿下便有一人倒下,顷刻之间,殿中便倒下
了八人,其中五人俯伏且动,三人仰面向天,都是双目圆睁,
神情可怖,脸上肌肉一动不动,显然均已被任、向二人一掌
击毙。任我行双手在身侧一擦,说道:“盈儿,下来罢!”
西首木匾中一人飘然而落,身形婀娜,正是多日不见的
盈盈。
令狐冲脑中一阵晕眩,但见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衫,容色
憔悴。他正想跃下相见,任我行向着他藏身处摇了摇手。令
狐冲寻思:“他们先到,我藏身木匾之后,他们自然都见到了。
任老先生叫我不可出来,却是何意?”但刹那之间,便明白了
任我行的用意。
只见殿门中几个人快步抢进,一瞥之下,见到了师父师
娘岳不群夫妇和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其余尚有不少人众。他
不敢多看,立即缩头匾后,一颗心剧烈跳动,心想:“盈盈他
们陷身重围,我……我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救她脱险。”
只听得方证大师说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好厉害的掌
力。女施主既已离去少林,却何以去而复回?这两位想必是
黑木崖的高手了,恕老衲眼生,无缘识荆。”
向问天道:“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在下向问天。”
他二人的名头当真响亮已极,向问天这两句话一出口,便
有数人轻轻“咦”的一声。
方证说道:“原来是任教主和向左使,当真久仰大名。两
位光临,有何见教?”
任我行道:“老夫不问世事已久,江湖上的后起之秀,都
不识得了,不知这几位小朋友都是些甚么人。”
方证道:“待老衲替两位引见。这一位是武当派掌门道长,
道号上冲下虚。”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贫道年纪或许比任先生大着几
岁,但执长武当门户,确是任先生退隐之后的事。后起是后
起,这个‘秀’字,可不敢当了,呵呵。”
令狐冲一听他声音,心想:“这位武当掌门道长口音好
熟。”随即恍然:“啊哟!我在武当山下遇到三人,一个挑柴,
一个挑菜,另一位骑驴的老先生,剑法精妙无比,原来竟然
便是武当派掌门。”霎时间心头涌起了一阵自得之情,手心中
微微出汗。武当派和少林派齐名数百年,一柔一刚,各擅胜
场。冲虚道长剑法之精,向来众所推崇。他突然得知自己居
然曾战胜冲虚道长,实是意外之喜。
却听任我行道:“这位左大掌门,咱们以前是会过的。左
师傅,近年来你的‘大嵩阳神掌’又精进不少了罢?”令狐冲
又是微微一惊:“原来嵩山派掌门左师伯也到了。”只听一个
冷峻的声音道:“听说任先生为属下所困,蛰居多年,此番复
出,实是可喜可贺。在下的‘大嵩阳神掌’已有十多年未用,
只怕倒有一半忘记了。”任我行笑道:“江湖上那可寂寞得很
啊。老夫一隐,就没一人能和左兄对掌,可叹啊可叹。”左冷
禅道:“江湖上武功与任先生相埒的,数亦不少。只是如方证
大师、冲虚道长这些有德之士,决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教训在
下就是了。”任我行道:“很好。几时有空,要再试试你的新
招。”左冷禅道:“自当奉陪。”听他二人对答,显然以前曾有
一场剧斗,谁胜谁败,从言语中却听不出来。
方证大师道:“这位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这位是华山
派掌门岳先生,这位岳夫人,便是当年的宁女侠,任先生想
必知闻。”
任我行道:“华山派宁女侠我是知道的,岳甚么先生,可
没听见过。”
令狐冲心下不快:“我师父成名在师娘之先,他倘若二人
都不知,那也罢了,却决无只知宁女侠、不知岳先生之理。他
被困西湖湖底,也不过是近十年之事,那时我师父早就名满
天下。显然他是在故意向我师父招惹。”
岳不群淡然道:“晚生贱名,原不足以辱任先生清听。”任
我行道:“岳先生,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可知他下落。听
说此人从前是你华山派门下。”岳不群道:“任先生要问的是
谁?”任我行道:“此人武功极高,人品又是世所罕有。有些
睁眼瞎子妒忌于他,将他排挤,我姓任的却和他一见如故,一
心一意要将我这个宝贝女儿许配给他……”
令狐冲听他说到这里,心中怦怦乱跳,隐隐觉得即将有
件十分为难之事出现。
只听任我行续道:“这个年轻人有情有义,听说我这个宝
贝女儿给囚在少林寺中,便率领了数千位英雄豪杰,来到少
林寺迎妻。只是一转眼间却不知了去向,我做泰山的心下焦
急之极,因此上要向你打听打听。”
岳不群仰天哈哈一笑,说道:“任先生神通广大,怎地连
自己的好女婿也弄得不见了?任先生所说的少年,便是敝派
弃徒令狐冲这小贼么?”
任我行笑道:“明明是珠玉,你却当是瓦砾。老弟的眼光,
可也当真差劲得很了。我说的这少年,正是令狐冲。哈哈,你
骂他是小贼,不是骂我为老贼么?”
岳不群正色道:“这小贼行止不端,贪恋女色,为了一个
女子,竟然鼓动江湖上一批旁门左道,狐群狗党,来到天下
武学之源的少林寺大肆捣乱,若不是嵩山左师兄安排巧计,这
千年古刹倘若给他们烧成了白地,岂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这
小贼昔年曾在华山派门下,在下有失教诲,思之汗颜无地。”
向问天接口道:“岳先生此言差矣!令狐兄弟来到少林,
只是迎接任姑娘,决无妄施捣乱之心。你且瞧瞧,这许多朋
友们在少林寺中一日一夜,可曾损毁了一草一木?连白米也
没吃一粒,清水也没喝一口。”
忽然有人说道:“这些猪朋狗友们一来,少林寺中反而多
了些东西。”
令狐冲听这人声音尖锐,辨出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心
道:“这人也来了。”
向问天道:“请问余观主,少林寺多了些甚么?”
余沧海道:“牛矢马溺,遍地黄白之物。”当下便有几个
人笑了起来。
令狐冲心下微感歉仄:“我只约束众兄弟不可损坏物事,
却没想到叮嘱他们不得随地便溺。这些粗人拉开裤子便撒,可
污秽了这清净佛地。”
方证大师道:“令狐公子率领众人来到少林,老衲终日忧
心忡忡,唯恐眼前出现火光烛天的惨状。但众位朋友于少林
物事不损毫末,定是令狐公子菩萨心肠,极力约束所致,合
寺上下,无不感激。日后见到令狐公子,自当亲谢。余观主
戏谑之言,向先生不必介意。”
向问天赞道:“究竟人家是有道高僧,气度胸襟,何等不
凡?与甚么伪君子、甚么真小人,那是全然不同了。”
方证又道:“老衲却有一事不明,恒山派的两位师太,何
以竟会在敝寺圆寂?”
盈盈“啊”的一声尖叫,颤声道:“甚……甚么?定闲、
定逸两……两位师太死了?”
方证道:“正是。她两位的遗体在寺中发见,推想她两位
圆寂之时,正是众位江湖朋友进入敝寺的时刻。难道令狐公
子未及约束属下,以致两位师太众寡不敌,命丧于斯么?阿
弥陀佛,阿弥陀佛。”跟着一声长叹。
盈盈道:“这……这可真奇了。那日小女子在贵寺后殿与
两位师太相见,蒙方丈大师慈悲,说道瞧在两位师太面上,放
小女子离寺……”
令狐冲心下又是感激,又是难过:“两位师太向方丈求情,
原来方丈果真是放了盈盈出去,她二位却在这里送了性命。那
是为了我和盈盈而死。到底害死她们的凶手是谁?我非为她
们报仇不可。”
只听盈盈道:“这些日子来,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为了想
救小女子脱身,前来少林寺滋扰,给少林派擒住了一百多人。
方丈大师慈悲为怀,说道要向他们说十天法,盼望能消解他
们的戾气,然后尽数释放。但小女子被禁已久,可以先行离
去。”
令狐冲心道:“这位方证大师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只不
过未免有些迂腐。盈盈手下那些江湖豪客,又怎能听你说十
天法,便即化除了戾气?”
只听盈盈续道:“小女子感激无已,拜谢了方丈大师后,
随同两位师太离开少室山,第三日上,便听说令狐……令狐
公子率领江湖上朋友,到少林寺来迎接小女子。定闲师太言
道:须得兼程前往,截住众人,以免惊扰了少林寺的众位高
僧。这天晚上,我们又遇上了一位江湖朋友,他说众人从四
面八方分道而来,定十二月十五聚集少林。两位师太便即计
议,说道江湖豪士龙蛇混杂,而且来自四方,未必都听令狐
公子的号令。当下定闲师太吩咐小女子赶着去和他……令狐
公子相见,请众人立即散去。两位师太则重上少林,要在方
丈大师座下效一臂之力,维护佛门福地的清净。”
她娓娓说来,声音清脆,吐属优雅,说到两位师太时,带
着几分伤感之意,说到“令狐公子”之时,却又掩不住腼腆
之情。令狐冲在木匾之后听着,不由得心情一阵阵激荡。
方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太一番好意,老衲感激之至。
少林寺有难的讯息一传出,正教各门派的同道,不论识与不
识,齐来援手,敝派实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幸得双方未曾大
动干戈,免去了一场浩劫。唉,两位师太妙悟佛法,慈悲有
德,我佛门中少了两位高人,可惜,可叹。”
盈盈又道:“小女子和两位师太分手之后,当天晚上便受
嵩山派劫持,寡不敌众,为左先生的门下所擒,又给囚禁了
数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将我救出,众位江湖上的朋友却已
进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三人,来到少林寺还不到半个
时辰,既不知众人如何离去,更不知两位师太的死讯。”
方证说道:“如此说来,两位师太不是任先生和向左使所
害了。”盈盈道:“两位师太于小女子有相救的大德,小女子
只有感恩图报。倘若我爹爹和向叔叔遇上了两位师太,双方
言语失和,小女子定当从中调解,决不会不加劝阻。”方证道:
“那也说得是。”
余沧海突然插口道:“魔教中人行径与常人相反,常人是
以德报德,奸邪之徒却是恩将仇报。”向问天道:“奇怪,奇
怪!余观主是几时入的日月神教?”余沧海怒道:“甚么?谁
说我入了魔教?”向问天道:“你说我神教中人恩将仇报。但
福建福威镖局林总镖头,当年救过你全家性命,每年又送你
一万两银子,你青城派却反而害死了林总镖头。余观主恩将
仇报之名播于天下,无人不知。如此说来,余观主必是我教
的教友了。很好,很好,欢迎之至。”余沧海怒道:“胡说八
道,乱放狗屁!”向问天道:“我说欢迎之至,乃是一番好意。
余观主却骂我乱放狗屁,这不是恩将仇报,却是甚么?可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一生一世恩将仇报,便在一言
一动之中也流露了出来。”
方证怕他二人多作无谓的争执,便道:“两位师太到底是
何人所害,咱们向令狐公子查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来
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门下八名弟子,却不知又
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无一人敢
对老夫无礼。这八人对老夫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处出
来,岂不是死有余辜?”方证道:“阿弥陀佛,原来只不过他
八人呼喝了几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岂不是太过了吗?”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方丈大师说是太过,就算太过
好了。你对小女没加留难,老夫很承你的情,本来是要谢谢
你的,这一次不跟你多辩,道谢也免了,双方就算扯直。”
方证道:“任先生既说扯直,就算扯直便了。只是三位来
到敝寺,杀害八人,此事却又如何了断?”任我行道:“那又
有甚么了断?我日月教教下徒众甚多,你们有本事,尽管也
去杀八人来抵数就是。”方证道:“阿弥陀佛。胡乱杀人,大
增罪业。左施主,被害八人之中,有两位是贵派门下的,你
说该当如何?”
左冷禅尚未答话,任我行抢着道:“人是我杀的。为甚么
你去问旁人该当如何,却不来问我?听你口气,你们似是恃
着人多,想把我三人杀来抵命,是也不是?”
方证道:“岂敢?只是任先生复出,江湖上从此多事,只
怕将有无数人命伤在任先生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
盘桓,诵经礼佛,教江湖上得以太平,三位意下如何?”
任我行仰天大笑,说道:“妙,妙,这主意甚是高明。”
方证续道:“令爱在敝寺后山驻足,本寺上下对她礼敬有
加,供奉不敢有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爱,倒不在为本派已
死弟子报仇。唉,冤冤相报,纠缠不已,岂是佛门弟子之所
当为?少林派那几名弟子死于令爱手下,也是前生的业报,只
是……只是女施主杀业太重,动辄伤人,若在敝寺修心养性,
于大家都有好处。”任我行笑道:“如此说来,方丈大师倒是
一番美意了。”方证道:“正是。不过此事竟引得江湖上大起
风波,却又非老衲始料之所及了。再说,令爱当日背负令狐
少侠来寺求救,言明只须老衲肯救令狐少侠的性命,她甘愿
为所杀本寺弟子抵命。老衲说道,抵命倒是不必,但须在少
室山上幽居,不得老衲许可,不得擅自离山。她当即一口答
允。任小姐,这话可是有的?”
盈盈低声道:“不错。”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亲口说及当日盈盈背负自己上山求救
的情景,心下好生感激,此事虽然早已听人说过,但从方证
大师口中说出,而盈盈又直承其事,比之闻诸旁人之口,又
自不同,不由得眼眶湿润。
余沧海冷笑道:“倒是有情有意得紧。只可惜这令狐冲品
行太差,当年在衡阳城中嫖妓宿娼,贫道亲眼所见,却是辜
负任大小姐一番恩情了。”向问天笑问:“是余观主在妓院中
亲眼目睹,并未看错?”余沧海道:“当然,怎会看错?”向问
天低声道:“余观主,原来你常逛窑子,倒是在下的同道。你
在那妓院里的相好是谁?相貌可不错罢?”
余沧海大怒,喝道:“放屁,放屁!”向问天道:“好臭,
好臭!”
方证道:“任先生,你们三位便在少室山上隐居,大家化
敌为友。只须你们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担保无人敢来
向三位招惹是非。从此乐享清净,岂不是皆大欢喜?”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说得十分诚挚,心想:“这位佛门高僧
不通世务,当真迂得厉害。这三人杀人不眨眼,你想说得他
们自愿给拘禁在少室山上,可真异想天开之至了。”
任我行微笑道:“方丈的美意,想得面面俱到,在下原该
遵命才是。”方证喜道:“那么施主是愿意留在少室山了?”任
我行道:“不错。”方证喜道:“老衲这就设斋款待,自今而后,
三位是少林寺的嘉宾。”任我行道:“只不过我们最多只能留
上三个时辰,再多就不行了。”方证大为失望,说道:“三个
时辰?那有甚么用?”任我行笑道:“在下本来也想多留数日,
与诸位朋友盘桓,只不过在下的名字取得不好,这叫做无可
如何。”
方证茫然道:“老衲这可不明白了。为甚么与施主的大号
有关?”
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
个‘任’,又叫作‘我行’。早知如此,当年叫作‘你行’,那
就方便得多了。现下已叫作‘我行’,只好任着我自己性子,
喜欢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方证怫然道:“原来任先生是消遣老衲来着。”
任我行道:“不敢,不敢。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心中佩
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半,大和尚算得是一位。还
有三个半,是老夫不佩服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绝无讥嘲之意。方证道:“阿
弥陀佛,老衲可不敢当。”
令狐冲听他说于当世高人之中,佩服三个半,不佩服三
个半,甚是好奇,亟盼知道他所指的,除了方证之外更有何
人。
只听一个声音洪亮之人问道:“任先生,你还佩服哪几
位?”适才方证只替任我行等引见到岳不群夫妇,双方便即争
辩不休,余人一直不及引见。令狐冲听下面呼吸之声,方证
等一行共有十人,除了方证大师、师父、师娘、冲虚道长、左
冷禅、天门道长、余沧海,此外尚有三人。这声音洪亮之人,
便不知是谁。
任我行笑道:“抱歉得很,阁下不在其内。”那人道:“在
下如何敢与方证大师比肩?自然是任先生所不佩服了。”任我
行道:“我不佩服的三个半人之中,你也不在其内。你再练三
十年功夫,或许会让我不佩服一下。”那人嘿然不语。
令狐冲心道:“原来要叫你不佩服,却也不易。”
方证道:“任先生所言,倒是颇为新颖。”任我行道:“大
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谁,不佩服的又是谁?”方证
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论。”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
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为人谦退,不像老夫这
样嚣张,那是我向来佩服的。”方证道:“不敢当。”
任我行道:“不过在我所佩服的人中,大和尚的排名还不
是第一。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是篡了我日月神
教教主之位的东方不败。”
众人都是“啊”一声,显然大出意料之外。令狐冲幸而
将这个“啊”字忍住了,心想他为东方不败所算,被囚多年,
定然恨之入骨,哪知竟然心中对之不胜佩服。
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
天下已无抗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
底,永世不得翻身。东方不败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对他敢
不佩服?”方证道:“那也说得是。”
任我行道:“第三位我所佩服的,乃是当今华山派的绝顶
高手。”令狐冲又大出意料之外,他适才言语之中,对岳不群
不留半分情面,哪知他内心竟会对之颇为佩服。
岳夫人道:“你不用说这等反语,讥刺于人。”
任我行笑道:“哈哈,岳夫人,你还道我说的是尊夫么?
他……他可差得远了。我所佩服的,乃是剑术通神的风清扬
风老先生。风老先生剑术比我高明得多,非老夫所及,我是
衷心佩服,并无虚假。”
方证道:“岳先生,难道风老先生还在人世么?”
岳不群道:“风师叔于数十年前便已……便已归隐,与本
门始终不通消息。他老人家倘若尚在人世,那可真是本门的
大幸。”
任我行冷笑道:“风老先生是剑宗,你是气宗。华山派剑
气二宗势不两立。他老人家仍在人世,于你何幸之有?”
岳不群给他这几句抢白,默然不语。
令狐冲早就猜到风清扬是本派剑宗中的人物,此刻听任
我行一说,师父并不否认,那么此事自是确然无疑。
任我行笑道:“你放心。风老先生是世外高人,你还道他
希罕你这华山派掌门,会来抢你的宝座么?”岳不群道:“在
下才德庸驽,若得风师叔耳提面命,真是天大的喜事。任先
生,你可能指点一条明路,让在下去拜见风师叔,华山门下,
尽感大德。”说得甚是恳切。任我行道:“第一,我不知风老
先生在哪里。第二,就算知道,也决不跟你说。明枪易躲,暗
箭难防。真小人容易对付,伪君子可叫人头痛得很。”岳不群
不再说话。
令狐冲心道:“我师父是彬彬君子,自不会跟任先生恶言
相向。”
任我行侧身过来,对着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道:“老夫第
四个佩服的,是牛鼻子老道。你武当派太极剑颇有独到之妙,
你老道却洁身自爱,不去多管江湖上的闲事。只不过你不会
教徒弟,武当门下没甚么杰出人材,等你牛鼻子鹤驾西归,太
极剑法的绝艺只怕要失传。再说,你的太极剑法虽高,未必
胜得过老夫,因此我只佩服你一半,算是半个。”
冲虚道人笑道:“能得任先生佩服一半,贫道已是脸上贴
金,多谢了!”
任我行道:“不用客气。”转头向左冷禅道:“左大掌门,
你倒不必脸上含笑,肚里生气,你虽不属我佩服之列,但在
我不佩服的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却居其首。”左冷禅笑道:
“在下受宠若惊。”任我行道:“你武功了得,心计也深,很合
老夫的脾胃。你想合并五岳剑派,要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
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
诡计,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
左冷禅道:“在下所不佩服的当世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
却只算得半个。”
任我行道:“拾人牙慧,全无创见,因此你就不令人佩服
了。你所学嵩山派武功虽精,却全是前人所传。依你的才具,
只怕这些年中,也不见得有甚么新招创出来。”
左冷禅哼了一声,冷笑道:“阁下东拉西扯,是在拖延时
辰呢,还是在等救兵?”
任我行冷笑道:“你说这话,是想倚多为胜,围攻我们三
人吗?”
左冷禅道:“阁下来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
退,可太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了。你说我们倚多为胜也
好,不讲武林规矩也好。你杀了我嵩山派门下弟子,眼放着
左冷禅在此,今日要领教阁下高招。”
任我行向方证道:“方丈大师,这里是少林寺呢,还是嵩
山派的下院?”方证道:“施主明知故问了,这里自然是少林
寺。”任我行道:“然则此间事物,是少林方丈作主,还是嵩
山派掌门作主?”方证道:“虽是老衲作主,但众位朋友若有
高见,老衲自当听从。”
任我行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不错,果然是高见,明
知单打独斗是输定了的,便要群殴烂打。姓左的,你今日拦
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左冷禅冷冷的道:“我们这里十个人,拦你或许拦不住,
要杀你女儿,却也不难。”
方证道:“阿弥陀佛,杀人可使不得。”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知道左冷禅所言确是实情,下面
十人中,虽不知余下三人是谁,但料想也必与方证、冲虚等
身分相若,不是一派掌门,便是绝顶高手。任我行武功再强,
最多不过全身而退。向问天是否能够保命脱困,已是难言,盈
盈是更加没指望了。
任我行道:“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门有个儿子,听说武功
差劲,杀起来挺容易。岳君子有个女儿。余观主好像有几个
爱妾,还有三个小儿子。天门道长没儿子女儿,心爱徒弟却
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昆仑派乾坤一剑震山子
有个一脉单传的孙子。还有这位丐帮的解大帮主呢,向左使,
解帮主世上有甚么舍不得的人啊?”
令狐冲心道:“原来莫大师伯也到了。任先生其实不用方
证大师引见,于对方十人不但均早知形貌,而且他们的身世
眷属也都已查得清清楚楚。”
向问天道:“听说丐帮中的青莲使者、白莲使者两位,虽
然不姓解,却都是解帮主的私生儿子。”任我行道:“你没弄
错罢?咱们可别杀错了好人?”向问天道:“错不了,属下已
查问清楚。”任我行点头道:“就算杀错了,那也没有法子,咱
们杀他丐帮中三四十人,总有几个杀对了的。”向问天道:
“教主高见!”
他一提到各人的眷属,左冷禅、解帮主等无不凛然,情
知此人言下无虚,众人拦他是拦不住的,若是杀了他的女儿,
他必以毒辣手段相报,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只怕个个难逃他
的毒手,思之不寒而栗。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
隔了半晌,方证说道:“冤冤相报,无有已时。任施主,
我们决计不伤任大小姐,却要屈三位大驾,在少室山居留十
年。”
任我行道:“不行,我杀性已动,忍不住要将左大掌门的
儿子、余观主那几个爱妾和儿子一并杀了。岳先生的令爱,更
加不容她活在世上。”
令狐冲大惊,不知这个喜怒难测的大魔头只不过危言耸
听,还是真的要大开杀戒。
冲虚道人说道:“任先生,咱们来打个赌,你瞧如何?”
任我行道:“老夫赌运不佳,打赌没有把握,杀人却有把
握。杀高手没有把握,杀高手的父母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却
挺有把握。”冲虚道人道:“那些人没甚么武功,杀之不算英
雄。”任我行道:“虽然不算英雄,却可教我的对头一辈子伤
心,老夫就开心得很了。”冲虚道人道:“你自己没了女儿,也
没甚么开心。没有女儿,连女婿也没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
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见得有甚么光彩。”任我行道:“没有法
子,没有法子。我只好将他们一古脑儿都杀了,谁叫我女婿
对不住我女儿呢?”
冲虚道人道:“这样罢,我们不倚多为胜,你也不可胡乱
杀人。大家公公平平,以武功决胜败。你们三位,和我们之
中的三个人比斗三场,三战两胜。”
方证忙道:“是极,冲虚道兄高见大是不凡。点到为止,
不伤人命。”
任我行道:“我们三人倘若败了,便须在少室山上居留十
年,不得下山,是也不是?”
冲虚道人道:“正是。要是三位胜了两场,我们自然服输,
任由三位下山,这八名弟子也只好算是白死了。”
任我行道:“我心中对你牛鼻子有一半佩服,觉得你所说
的话,也有一半道理。那你们这一方是哪三位出场?由我挑
选成不成?”
左冷禅道:“方丈大师是主,他是非下场不可的。老夫的
武功搁下了十几年,也想试上一试。至于第三场吗?这场赌
赛既是冲虚道长的主意,他终不成袖手旁观,出个难题让人
家顶缸?只好让他的太极剑法露上一露了。”他们这边十人之
中,虽然个个不是庸手,毕竟以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和他自
己三人武功最高。他一口气便举了这三人出来,可说已立于
不败之地。盈盈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武功再高,修为也必有
限,不论和哪一位掌门相斗,注定是要输的。
岳不群等一齐称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左冷禅三人
是正教中的三大高手,任谁一人的武功都不见得会在任我行
之下,比之向问天只怕尚可稍胜半筹,三战两胜,赢面占了
七八成,甚至三战三胜,也是五五之数。各人所担心的,只
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给他逃下山去,以阴险毒辣手段戕害各
人的家人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决战,那就无所畏惧了。
任我行道:“三战两胜,这个不妥,咱们只比一场。你们
挑一位出来,我们这里也挑一人,干干脆脆只打一场了事。”
左冷禅道:“任兄,今日你们势孤力单,处在下风。别说
我们这里十个人,已比你方多了三倍有余,方丈大师一个号
令出去,单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其余各
派好手还不计在内。”任我行道:“因此你们要倚多为胜。”左
冷禅道:“不错,正是要倚多为胜。”任我行道:“不要脸之至。”
左冷禅道:“无故杀人,才不要脸。”
任我行道:“杀人一定要有理由?左大掌门,你吃荤还是
吃素?”左冷禅哼了一声道:“在下杀人也杀,干么吃素?”任
我行道:“你每杀一人,死者都是罪有应得的了?”左冷禅道:
“这个自然。”任我行道:“你吃牛吃羊,牛羊又有甚么罪?”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句话,大有菩萨心肠。”
左冷禅道:“方证大师别上他的当。他将咱们这八个无辜丧命
的弟子比作了牛羊。”任我行道:“虫蚁牛羊,仙佛凡人,都
是众生。”方证又道:“是,是。阿弥陀佛。”
左冷禅道:“任兄,你一意迁延时刻,今日是不敢一战的
了?”
任我行突然一声长啸,只震得屋瓦俱响,供桌上的十二
支蜡烛一齐暗了下来,待他啸声止歇,烛光这才重明。众人
听了他这一啸声,都是心头怦怦而跳,脸上变色。
任我行道:“好,姓左的,咱们就比划比划。”左冷禅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战两胜,你们之中若有三个
人输了两个,三人便都得在少室山停留十年。”
任我行道:“也罢!三战两胜,我们这一伙人中,若有三
个人输了两个,我们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
正教中人听他受了左冷禅之激,居然答允下来,无不欣
然色喜。
任我行道:“我就跟你再打一场,向左使斗余矮子,我女
儿女的斗女的,便向宁女侠请教。”左冷禅道:“不行。我们
这边由哪三人出场,由我们自己来推举,岂能由你指定。”任
我行道:“一定要自己来选,不能由对方指定?”
左冷禅道:“正是。少林、武当两大掌门,再加上区区在
下。”任我行道:“凭你的声望、地位和武功,又怎能和少林、
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在下自
不敢和少林、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却勉强可跟阁下斗斗。”
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方证大师,在下向你讨教少林
神拳,配得上吗?”
方证道:“阿弥陀佛,老衲功夫荒疏已久,不是施主对手。
只是老衲亟盼屈留大驾,只好拿几根老骨头来挨挨施主的拳
脚。”
左冷禅见他竟向方证大师挑战,固是摆明了轻视自己,心
下却是一喜,暗想:“我本来担心你跟我斗,让向问天跟冲虚
斗,却叫你女儿去斗方证。冲虚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输给了
你,那就糟了。”当下不再多言,向旁退开了几步。
余人将地下的八具尸体搬在一旁,空出殿中的战场。
任我行道:“方丈大师请。”双袖一摆,抱拳为礼。方证
合十还礼,说道:“施主请先发招。”任我行道:“在下使的是
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师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艺。咱们正宗对
正宗,这一架原是要打的。”
余沧海道:“呸!你魔教是甚么正宗了?也不怕丑!”任
我行道:“方丈,让我先杀了余矮子,再跟你斗。”方证忙道:
“不可。”知道此人出手如电,若是如雷霆般一击,说不定余
沧海真的给他杀了,当下更不耽搁,轻飘飘拍出一掌,叫道:
“任施主,请接掌。”
这一掌招式寻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
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任我行脱口叫道:“千
手如来掌!”知道只须迟得顷刻,他便八掌变十六掌,进而幻
化为三十二掌,当即呼的一掌拍出,攻向方证右肩。方证左
掌从右掌掌底穿出,仍是微微晃动,一变二、二变四的掌影
飞舞。任我行身子跃起,呼呼还了两掌。
令狐冲居高临下,凝神细看,但见方证大师掌法变幻莫
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掌法如此
奇幻,直是生平所未睹。任我行的掌法却甚是质朴,出掌收
掌,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方证的掌法如何离奇莫
测,一当任我行的掌力送到,他必随之变招,看来两人旗鼓
相当,功力悉敌。
令狐冲拳脚功夫造诣甚浅,因之独孤九剑中那“破掌
式”一招,便也学不到家,既看不出对方拳脚中的破绽,便
无法乘虚而入。这两大高手所施展的乃当世最高深的掌法,他
看得莫名其妙,浑不明其中精奥,寻思:“剑法上我可胜得冲
虚道长,与任先生相斗,也不输于他。但遇到眼前这两位的
拳掌功夫,我只好以利剑一味抢攻。风太师叔说,我要练得
二十年后,方可与当世高手一争雄长,主要当是指‘破掌
式’那一招而言。”看了一会,只见任我行突然双掌平平推出,
方证大师连退三步,令狐冲一惊,暗叫:“啊哟,糟糕,方证
大师要输。”接着便见方证大师左掌划了几个圈子,右掌急拍,
上拍下拍,左拍右拍,拍得几拍,任我行便退一步,再拍几
拍,任我行又退一步。令狐冲心道:“还好,还好!”
他轻吁一口气,忽想:“为甚么我见方证大师要输,便即
心惊,见他扳回,则觉宽慰?是了,方证大师是有道高僧,任
教主毕竟是左道之士,我心中总还有善恶是非之念。”转念又
想:“可是任教主若输,盈盈便须在少室山上囚禁十年,岂是
我心中所愿?”一时之间,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盼望谁胜谁败,
内心只隐隐觉得,任我行父女与向问天一入江湖,世上便即
风波大作,但心中又想:“风波大作,又有甚么不好?那不是
很热闹么?”
他眼光慢慢转过去,只见盈盈倚在柱上,娇怯怯地一副
弱不禁风模样,秀眉微蹙,若有深忧,突然间怜念大盛,心
想:“我怎忍让她在此再给囚禁十年?她怎经得起这般折磨?”
想到她为了相救自己,甘愿舍生,自己一生之中,师友厚待
者虽也不少,可没一个人竟能如此甘愿把性命来交托给自己。
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别说盈盈不过是魔教教主的女儿,纵然
她万恶不赦、天下人皆欲杀之而甘心,自己宁可性命不在,也
决计要维护她平安周全。
殿上的十一对目光,却都注视着方证大师和任我行的掌
法之上,心下无不赞叹。左冷禅心想:“幸亏任老怪挑上了方
证大师,否则他这似拙实巧的掌法,我便不知如何对付才好。
本门的大嵩阳神掌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变化太多,不
如他这掌法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向问天却想:“少林派
武功享名千载,果然非同小可。方证大师这‘千手如来掌’掌
法虽繁,功力不散,那真是千难万难。倘若教我遇上了,只
好跟他硬拚内力,掌法是比他不过的了。”岳不群、余沧海等
各人心中,也均以本身武功,与二人的掌法相印证。
任我行酣斗良久,渐觉方证大师的掌法稍形缓慢,心中
暗喜:“你掌法虽妙,终究年纪老了,难以持久。”当即急攻
数掌,劈到第四掌时,猛觉收掌时右臂微微一麻,内力运转,
不甚舒畅,不由得大惊,知道这是自身内力的干扰,心想:
“这老和尚所练的易筋经内功竟如此厉害,掌力没和我掌力相
交,却已在克制我的内力。”心知再斗下去,对方深厚的内力
发将出来,自己势须处于下风,眼见方证大师左掌拍到,一
声呼喝,左掌迅捷无伦的迎了上去,拍的一声响,双掌相交,
两人各退了一步。
任我行只觉对方内力虽然柔和,却是浑厚无比,自己使
出了“吸星大法”,竟然吸不到他丝毫内力,心下更是惊讶。
方证大师道:“善哉!善哉!”跟着右掌击将过来。
任我行又出右掌与之相交。两人身子一晃,任我行但觉
全身气血都是晃了一晃,当即疾退两步,陡地转身,右手已
抓住了余沧海的胸口,左掌往他天灵盖疾拍下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实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奇变,眼见任我
行与方证大师相斗,情势渐居不利,按理说他力求自保尚且
不及,哪知竟会转身去攻击余沧海。这一着变得太奇太快,不
然余沧海也是一代武学宗匠,若与任我行相斗,虽然最后必
败,却决不致在一招之间便为他所擒。众人“啊”的一声,齐
声呼叫。
方证大师身子跃起,犹似飞鸟般扑到,双掌齐出,击向
任我行后脑,这是武学中“围魏救赵”之策,攻敌之不得不
救,旨在逼得任我行撤回击向余沧海头顶之掌,反手挡架。
众高手见方证大师在这瞬息之间使出这一掌,都大为钦
服,却来不及喝采,知道余沧海这条性命是有救了。岂知任
我行这一掌固是撤了回来,却不反手挡架,一把便抓住了方
证大师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一指,点中了他心口。方证大
师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众人大惊之下,纷纷呼喝,一齐拥了上去。
左冷禅突然飞身而上,发掌猛向任我行后心击到。任我
行反手回击,喝道:“好,这是第二场。”左冷禅忽拳忽掌,忽
指忽抓,片刻间已变了十来种招数。
任我行给他陡然一轮急攻,一时只能勉力守御。他适才
和方证大师相斗,最后这三招虽是用智,却也使尽了平生之
力,否则以少林派掌门人如此深厚的内力,如何能让他一把
抓住“膻中穴”?一指点中了心口?这几招全力以搏,实是孤
注一掷。
任我行所以胜得方证大师,纯是使诈。他算准了对方心
怀慈悲,自己突向余沧海痛下杀手,一来余人相距较远,纵
欲救援也是不及,二来各派掌门与余沧海无甚交情,决不会
干冒大险,舍生相救,只有方证大师却定会出手。当此情境
之下,这位少林方丈唯有攻击自己,以解余沧海之困,但他
对方证大师击来之掌偏又不挡不格,反拿对方要穴。这一着
又是险到了极处。方证大师双掌击他后脑,不必击实,掌风
所及,便能使他脑浆迸裂。他反擒余沧海之时,便已拿自己
性命来作此大赌,赌的是这位佛门高僧菩萨心肠,眼见双掌
可将自己后脑击碎,便会收回掌力。但方证身在半空,双掌
击出之后随即全力收回,纵是绝顶高手,胸腹之间内力亦必
不继。他一拿一点,果然将方证大师点倒。只是方证浑厚的
掌力所及,已扫得他后脑剧痛欲裂,一口丹田之气竟然转不
上来。
冲虚道人忙扶起方证大师,拍开他被封的穴道,叹道:
“方丈师兄一念之仁,反遭奸人所算。”方证道:“阿弥陀佛。
任施主心思机敏,斗智不斗力,老夫原是输了的。”
岳不群大声道:“任先生行奸使诈,胜得毫不光明正大,
非正人君子之所为。”向问天笑道:“我日月神教之中,也有
正人君子么?任教主若是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还
比试甚么?”岳不群为之语塞。
任我行背靠木柱,缓缓出掌,将左冷禅的拳脚一一挡开。
左冷禅向来自负,若在平时,决不会当任我行力斗少林派第
一高手之后,又去向他索战。明占这等便宜,绝非一派宗师
之所为,未免为人所不齿。但任我行适才点倒方证大师,纯
是利用对方一片好心,胜得奸诈之极,正教各人无不为之扼
腕大怒。他奋不顾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于义愤,已
顾不到是否车轮战。在左冷禅却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向问天见任我行一口气始终缓不过来,抢到柱旁,说道:
“左大掌门,你捡这便宜,可要脸么?我来接你的。”左冷禅
道:“待我打倒了这姓任的匹夫,再跟你斗,老夫还怕你车轮
战么?”呼的一拳,向任我行击出。
任我行左手撩开,冷冷的道:“向兄弟,退开!”
向问天知道教主极是要强好胜,不敢违拗,说道:“好,
我就暂且退开。只是这姓左的太也无耻,我踢他的屁股。”飞
起一脚,便往左冷禅后臀踢去。
左冷禅怒道:“两个打一个吗?”斜身避让。岂知向问天
虽作飞腿之状,这一腿竟没踢出,只是右脚抬了起来,微微
一动,乃是一招虚招。他见左冷禅上当,哈哈一笑,道:“孙
子王八蛋才倚多为胜。”一纵向后,站在盈盈身旁。
左冷禅这么一让,攻向任我行的招数缓了一缓。高手对
招,相差原只一线,任我行得此余暇,深深吸一口气,内息
畅通,登时精神大振,砰砰砰三掌劈出。左冷禅奋力化解,心
下暗暗吃惊:“这老儿十多年不见,功力大胜往昔,今日若要
赢他,可须全力从事。”
两人此番二度相逢,这一次相斗,乃是在天下顶尖儿人
物之前一决雌雄。两人都将胜败之数看得极重,可不像适才
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较量之时那样和平。任我行一上来便使杀
着,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左冷禅忽拳忽掌,忽抓忽拿,更
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两人越斗越快,令狐冲在木匾之后,瞧得眼也花了。他
看任我行和方证大师相斗,只不过看不懂二人的招式精妙所
在,但此刻二人身形招式快极,竟连一拳一掌如何出,如何
收,也都看不明白。他转眼去看盈盈,只见她脸色雪白,双
眼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脸上却无惊异或担心的神态。向问
天的脸色却是忽喜忽忧,一时惊疑,一时惋惜,一时攒眉怒
目,一时咬牙切齿,倒似比他亲自决战犹为要紧。令狐冲心
想:“向大哥的见识自比盈盈高明得多,他如此着紧,只怕任
先生这一仗很是难赢。”
慢慢斜眼过去,见到那边厢师父和师娘并肩而立,其侧
是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两人身后一个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
人,一个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莫大先生来到殿中之后,始
终未曾出过半分声息,令狐冲一见到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胸
中登时感到一阵温暖,随即心想:“仪琳师妹她们这群恒山弟
子没了师父,可不知怎样了。”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独个儿站在
墙后,手按剑柄,满脸怒色。站在西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
乞丐,当是丐帮帮主解风。另一个穿一袭青衫,模样颇为潇
洒,当是昆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了。
这九个人乃当今正教中最强的好手,若不是九人都在全
神贯注的观战,自己在木匾后藏身这么久,虽然竭力屏气凝
息,多半还是早已给下面诸人发觉了。他暗想:“下面聚集着
这许多高人,尤其有师父、师娘在内,而方证大师、武当掌
门、莫大先生这三位,更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辈。我在这里偷
听他们说话,委实不敬之极,虽说是我先到而他们后至,但
不论如何,总之是我在这里窃听,要是给他们发觉了,我可
当真是无地自容了。”只盼任我行尽快再胜一场,三战两胜,
便可带着盈盈从容下山,一旁方证大师他们退出后殿,自己
便赶下山去和盈盈相会。
一想到和盈盈对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热,连耳根子也
热烘烘的,自忖:“自今而后,我真的要和盈盈结为夫妻吗?
她待我情深义重,可是我……可是我……”这些日子来,虽
然时时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总是想到要报她相待之恩,要
助她脱却牢狱之灾,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是自己对她倾心,
并非她对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讥嘲于她,令她尴尬羞惭。每
当盈盈的倩影在脑海中出现之时,心中却并不感到喜悦不胜
之情、温馨无限之意,和他想到小师妹岳灵珊时缠绵温柔的
心意,大不相同,对于盈盈,内心深处竟似乎有些惧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当她是个年老婆婆,心中对她有七
分尊敬,三分感激;其后见她举手杀人,指挥群豪,尊敬之
中不免掺杂了几分惧怕,直至得知她对自己颇有情意,这几
分厌憎之心才渐渐淡了,及后得悉她为自己舍身少林,那更
是深深感激。然而感激之意虽深,却并无亲近之念,只盼能
报答她的恩情;听到任我行说自己是他女婿,心底竟然颇感
为难。这时见到她的丽色,只觉和她相距极远极远。
他向盈盈瞧了几眼,不敢再看,只见向问天双手握拳,两
目圆睁,顺着他目光看任我行和左冷禅时,见左冷禅已缩在
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的向他劈将过去,每一掌都似开山大
斧一般,威势惊人。左冷禅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极短,攻
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似只守不攻。突然之间,任我行一声
大喝,双掌疾向对方胸口推去。四掌相交,蓬的一声大响,左
冷禅背心撞在墙上,头顶泥沙灰尘簌簌而落,四掌却不分开。
令狐冲只感到身子摇动,藏身的那张木匾似乎便要跌落。他
一惊之下,便想:“左师伯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拚内力,
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他内力,时刻一长,左师伯非输
不可。”
却见左冷禅右掌一缩,竟以左手单掌抵御对方掌力,右
手伸出食中二指向任我行戳去。任我行一声怪叫,急速跃开。
左冷禅右手跟着点了过去。他连指三指,任我行连退三步。
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等均大为奇怪:“素闻任我行的‘吸
星大法’擅吸对方内力,何以适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禅
竟安然无恙?难道他嵩山派的内功居然不怕吸星妖法?”
旁观众高手固觉惊异,任我行心下更是骇然。
十余年前任我行左冷禅剧斗,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
然占到上风,眼见便可制住了左冷禅,突感心口奇痛,真力
几乎难以使用,心下惊骇无比,自知这是修练“吸星大法”的
反击之力,若在平时,自可静坐运功,慢慢化解,但其时劲
敌当前,如何有此余裕?正彷徨无计之际,忽见左冷禅身后
出现了两人,是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和大嵩阳手费彬。任
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说道:“说好单打独斗,原来
你暗中伏有帮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后会有期,今日爷
爷可不奉陪了。”
左冷禅败局已成,对方居然自愿罢战,自是求之不得,他
也不敢讨嘴头上便宜,说甚么“要人帮手的不是好汉”之类,
只怕激恼了对方,再斗下去,丁勉与费彬又不便插手相助,自
己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当即说道:“谁教你不多带几名魔
教的帮手来?”
任我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场拚斗,面子上似是未分胜败,但任左二人内心均
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极大弱点,当日不输,实乃侥幸,自
此分别苦练。
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
是附骨之疽一般。他以“吸星大法”吸取对手功力,但对手
门派不同,功力有异,诸般杂派功力吸在自身,无法融而为
一,作为己用,往往会出其不意的发作出来。他本身内力甚
强,一觉异派内功作怪,立时将之压服,从未遇过凶险,但
这一次对手是极强高手,激斗中自己内力消耗甚巨,用于压
制体内异派内力的便相应减弱,大敌当前之时,既有外患,复
生内忧,自不免狼狈不堪。此后潜心思索,要揣摩出一个法
门来制服体内的异派内功,心无二用,乃致聪明一世的枭雄,
竟连变生肘腋亦不自知,终于为东方不败所困。他在西湖湖
底一囚十年,心无旁骛,这才悟出了压制体内异派内功的妥
善法门,修习这“吸星大法”才不致有惨遭反噬之危。
此番和左冷禅再度相逢,一时未能取胜,当即运出“吸
星大法”,与对方手掌相交,岂知一吸之下,竟然发现对方内
力空空如也,不知去向。任我行这一惊非同小可。对方内力
凝聚,一吸不能吸到,那并不奇,适才便吸不到方证的内力,
但在瞬息间竟将内力藏得无影无踪,教他的“吸星大法”无
力可吸,别说生平从所未遇,连做梦也没想到过有这等奇事。
他又连吸了几下,始终没摸到左冷禅内力的半点边儿,眼
见左冷禅指法凌厉,于是退了三步,随即变招,狂砍狠劈,威
猛无俦。左冷禅改取守势。两人又斗了二三十招,任我行左
手一掌劈将出去,左冷禅无名指弹他手腕,右手食指戳向他
左肋。任我行见他这一指劲力狠辣,心想:“难道你这一指之
中,竟又没有内力?”当下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却故意
露出空门,让他戳中胸肋,同时将“吸星伸功”布于胸口,心
想:“你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让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
我,指上若无内力,那么刺在我身上只当是给我搔痒,但若
有分毫内力,便非尽数给我吸来不可。”
便在心念电闪之际,噗的一声响,左冷禅的手指已戳中
他左胸“天池穴”。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齐声呼叫。
左冷禅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我行立即全
力运功,果然对方内力犹如河堤溃决,从自己“天池穴”中
直涌进来。他心下大喜,加紧施为,吸取对方内力越快。
突然之间,他身子一晃,一步步的慢慢退开,一言不发
的瞪视着左冷禅,身子发颤,手足不动,便如是给人封了穴
道一般。
盈盈惊叫:“爹爹!”扑过去扶住,只觉他手上肌肤冰凉
彻骨,转头道:“向叔叔!”向问天纵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
胸口推拿了几下。任我行嘿的一声,回过气来,脸色铁青,说
道:“很好,这一着棋我倒没料到。咱们再来比比。”
左冷禅缓缓摇了摇头。
岳不群道:“胜败已分,还比甚么?任先生适才难道不是
给左掌门封了‘天池穴’?”
任我行呸的一声,喝道:“不错,是我上了当,这一场算
我输便是。”
原来左冷禅适才这一招大是行险,他已修练了十余年的
“寒冰真气”注于食指之上,拚着大耗内力,将计就计,便让
任我行吸了过去,不但让他吸去,反而加催内力,急速注入
对方穴道。这内力是至阴至寒之物,一瞬之间,任我行全身
为之冻僵。左冷禅乘着他“吸星大法”一窒的顷刻之间,内
力一催,就势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举,原只见于第
二三流武林人物动手之时,高手过招,决不使用这一类平庸
招式。左冷禅却舍得大耗功力,竟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胜,这
一招虽是使诈,但若无极厉害的内力,却也决难办到。
向问天知道左冷禅虽然得胜,但已大损真元,只怕非花
上几个月时光,无法复元,当即上前说道:“适才左掌门说过,
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后,再来打倒我。现下便请动手。”
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看得明白,左冷禅自点中任我
行之后,脸色惨白,始终不敢开声说话,可见内力消耗之重,
此刻二人倘若动手,不但左冷禅非败不可,而且数招之间便
会给向问天送了性命。但这一句话,左冷禅刚才确是说过了
的,眼见向问天挑战,难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众人正踌躇间,岳不群道:“咱们说过,这三场比试,哪
一方由谁出马,由该方自行决定,却不能由对方指名索战。这
一句话,任教主是答应过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
豪杰,说过了的话岂能不算?”
向问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辩,令人好生佩服,只不
过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称。这般东拉西扯,倒似个
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来,天下滔滔,皆
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来,世上无一而非小人。”
左冷禅慢慢挨了几步,将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时的情
状,简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为难,更不用说和人动手过招
了。
武当掌门冲虚道人走上两步,说道:“素闻向左使人称
‘天王老子’,实有惊天动地的能耐。贫道忝居武当掌门,于
正教诸派与贵教之争,始终未能出甚么力,常感惭愧,今日
有幸,若能以‘天王老子’为对手,实感荣宠。”
他武生掌门何等身分,对向问天说出这等话来,那是将
对方看得极重了。向问天在情在理,实是难以推却,便道:
“恭敬不如从命。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天下无双,在
下舍命陪君子,只好献丑。”抱拳行礼,退了两步。冲虚道人
宽袍大袖双手一摆,躬身还礼。
两人相对而立,凝目互视,一时却均不拔剑。
任我行突然说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
从腰间拔出了长剑。
众人尽皆骇然:“他已连斗两位高手,内力显已大为耗损,
竟然要连斗三阵,再来接冲虚道长。”左冷禅更是惊诧,心想:
“我苦练十多年的寒冰真气倾注于他‘天池穴’中,纵是武功
高他十倍之人,只怕也得花三四个时辰,方能化解。难道此
人一时三刻之间便又能与人动手?”众人怎知此刻任我行丹田
之中,犹似有数十把小刀在乱攒乱刺,他使尽了力气,才将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痛楚之情。
冲虚道人微笑道:“任教主要赐教么?咱们先前说过,双
方由哪一位出手,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赐教,原也不
违咱们约定之议。只是贫道这个便宜,却占得太大了。”
任我行道:“在下拚斗了两位高手之余,再与道长动手,
未免小觑了武当派享誉数百年的神妙剑法,在下虽然狂妄,却
还不致于如此。”
冲虚道人心下甚喜,点头道:“多谢了。”他一见到任我
行拔剑,心下便大为踌躇,以车轮战胜得任我行,说不上有
何光彩,但此仗若败,武当派在武林中可无立足之地了,听
说不是他自己出战,这才宽心。
任我行道:“冲虚道长在贵方是生力军,我们这一边也得
出一个生力军才是。”抬头叫道:“令狐冲小兄弟,你下来罢!”
众人大吃一惊,都顺着他目光向头顶的木匾望去。
令狐冲更为惊讶,一时手足无措,狼狈之极,当此情势,
无法再躲,只得涌身跳下,向方证大师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说道:“小子擅闯宝刹,罪该万死,谨领方丈责罚。”
方证呵呵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我听得少侠呼吸匀净,
内力深厚,心下正在奇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临敝寺。请
起,请起,行此大礼,可不敢当。”说着合十还礼。
令狐冲心想:“原来他早知我藏在匾后了。”
丐帮帮主解风忽道:“令狐冲,你来瞧瞧这几个字。”
令狐冲站起身来,顺着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后看去,见柱
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后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
下来。”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
敌。”每一行都深入柱内,木质新露,自是方证大师和解风二
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
令狐冲甚是惊佩,心想:“方证大师从我极微弱的呼吸之
中,能辨别我武功家数,真乃神人。”随即抱拳躬身,团团行
礼,说道:“众位前辈来到殿上之时,小子心虚,未敢下来拜
见,还望恕罪。”料想此刻师父的脸色定是难看之极,哪敢和
他目光相接?
解风笑道:“你作贼心虚,到少林寺偷甚么来啦?”令狐
冲道:“小子闻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斗胆前来接她出去。”解
风笑道:“原来是偷老婆来着,哈哈,这不是贼胆心虚,这叫
做色胆包天。”令狐冲正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于我,小子
纵然为她粉身碎骨,亦所甘愿。”解风叹了口气,说道:“可
惜,可惜。好好一个年轻人,一生前途却为女子所误。你若
不堕邪道,这华山派掌门的尊位,日后还会逃得出你的手掌
么?”
任我行大声道:“华山掌门,有甚么希罕?将来老夫一命
归天,日月神教教主之位,难道还逃得出我乘龙快婿的手掌
么?”
令狐冲吃了一惊,颤声道:“不……不……不能……”
任我行笑道:“好啦。闲话少说。冲儿,你就领教一下这
位武当掌门的神剑。冲虚道长的剑法以柔克刚,圆转如意,世
间罕有,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称他为“冲儿”,当真是将他
当作女婿了。
令狐冲默察眼前局势,双方已各胜一场,这第三场的胜
败,将决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冲虚道人比过剑,剑
法上可以胜得过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场不可,当下转过
身来,向冲虚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几拜。
冲虚道人忙伸手相扶,奇道:“何以行此大礼?”令狐冲
道:“小子对道长好生相敬,迫于情势,要向道长领教,心中
不安。”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礼了。”
令狐冲站起身来,任我行递过长剑。令狐冲接剑在手,剑
尖指地,侧身站在下首。
冲虚道人举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
盘算令狐冲的剑招。
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觉十分奇怪。
过了良久,冲虚道人长吁一口气,说道:“这一场不用比
了,你们四位下山去罢。”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令狐冲大喜,躬身行礼。解
风道:“道长,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冲虚道:“我想不出破解
他的剑法之道,这一场比试,贫道认输。”解风道:“两位可
还没动手啊。”冲虚道:“数日之前,在武当山下,贫道曾和
他拆过三百余招,那次是我输了。今日再比,贫道仍然要输。”
方证等都问:“有这等事?”冲虚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风清扬
风前辈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说着微微一笑,退在
一旁。
任我行呵呵大笑,说道:“道长虚怀若谷,令人好生佩服。
老夫本来只佩服你一半,现下可佩服你七分了。”说是七分,
毕竟还没十足。他向方证大师拱了拱手,说道:“方丈大师,
咱们后会有期。”
令狐冲走到师父、师娘跟前,跪倒磕头。岳不群侧身避
开,冷冷的道:“可不敢当!”岳夫人心中一酸,泪水盈眶。令
狐冲又过去向莫大先生行礼,知他不愿旁人得悉两人之间过
去的交往,只磕了三个头,却不说话。
任我行一手牵了盈盈,一手牵了令狐冲,笑道:“走罢!”
大踏步走向殿门。
解风、震山子、余沧海、天门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冲虚
道人,既然冲虚自承非令狐冲之敌,他们心下虽将信将疑,却
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自取其辱。
任我行正要出殿,忽听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
回头道:“怎么?”岳不群道:“冲虚道长大贤不和小人计较,
这第三场可还没比。令狐冲,我来跟你比划比划。”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由得全身皆颤,嗫嚅道:“师父,我
……我……怎能……”
岳不群却泰然自若,说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
的指点,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精髓,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
虽然你已被逐出本门,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使的仍是本门
剑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辈,都为你这不肖少
年怄气,倘若我不出手,难道让别人来负此重任?我今天如
不杀了你,你就将我杀了罢。”说到后来,已然声色俱厉,刷
的一声,抽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
令狐冲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的一剑,当胸平刺。令狐冲侧身避过。岳不群
接着又刺出两剑,令狐冲又避开了,长剑始终指地,并不出
剑挡架。岳不群道:“你已让我三招,算得已尽了敬长之义,
这就拔剑!”
任我行道:“冲儿,你再不还招,当真要将小命送在这儿
不成?”
令狐冲应道:“是。”横剑当胸。这场比试,是让师父得
胜呢,还是须得胜过师父?倘若故意容让,输了这一场,纵
然自己身受重伤,也不打紧,可是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
人却得在少室山上苦受十年囚禁。方证大师固是有道高僧,但
左冷禅和少林寺中其他僧众,难保不对盈盈他们三人毒计陷
害,说是囚禁十年,然是否得保性命,挨过这十年光阴,却
难说得很。若说不计罢,自己自幼孤苦,得蒙师父、师娘教
养成材,直与亲生父母一般,大恩未报,又怎能当着天下英
雄之前,将师父打败,令他面目无光,声名扫地?
便在他踌躇难决之际,岳不群已急攻了二十余招。令狐
冲只以师父从前所授的华山剑法挡架,“独孤九剑”每一剑都
攻人要害,一出剑便是杀着,当下不敢使用。他自习得“独
孤九剑”之后,见识大进,加之内力浑厚之极,虽然使的只
是寻常华山剑法,剑上所生的威力自然与畴昔大不相同。岳
不群连连催动剑力,始终攻不到他身前。
旁观众人见令狐冲如此使剑,自然均知他有意相让。任
我行和向问天相对瞧了一眼,都是深有忧色。两人不约而同
的想起,那日在杭州孤山梅庄,任我行邀令狐冲投身日月神
教,许他担当光明右使之位,日后还可出任教主,又允授他
秘诀,用以化解“吸星大法”中异种内力反噬的恶果。但这
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足见他对师门十分忠义。此刻更见他
对旧日的师父师娘神色恭谨之极,直似岳不群便要一剑将他
刺死,也是心所甘愿。他所使招式全是守势,如此斗下去焉
有胜望?令狐冲显然决计不肯胜过师父,更不肯当着这许多
成名的英雄之前胜过师父。若不是他明知这一仗输了之后,盈
盈等三人便要在少室山囚禁,只怕拆不上十招,便已弃剑认
输了。任、向二人彷徨无计,相对又望了一眼,目光中便只
三个字:“怎么办?”
任我行转过头来,向盈盈低声道:“你到对面去。”盈盈
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是怕令狐冲顾念昔日师门之恩,这一场
比试要故意相让,他叫自己到对面去,是要令狐冲见到自己
之后,想到自己待他的情意,便会出力取胜。她轻轻嗯了一
声,却不移动脚步。
过了片刻,任我行见令狐冲不住后退,更是焦急,又向
盈盈道:“到前面去。”盈盈仍是不动,连“嗯”的那一声也
不答应。她心中在想:“我待你如何,你早已知道。你如以我
为重,决意救我下山,你自会取胜。你如以师父为重,我便
是拉住你衣袖哀哀求告,也是无用。我何必站到你的面前来
提醒你?”深觉两情相悦,贵乎自然,倘要自己有所示意之后,
令狐冲再为自己打算,那可无味之极了。
令狐冲随手挥洒,将师父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所使已
不限于华山剑法。他若还击,早能逼得岳不群弃剑认输,眼
见师父剑招破绽大露,始终不出手攻击。岳不群早已明白他
的心意,运起紫霞神功,将华山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既
知令狐冲不会还手,每一招便全是进手招数,不再顾及自己
剑法中是否有破绽。这么一来,剑法威力何止大了一倍。
旁观众人见岳不群剑法精妙,又占尽了便宜,却始终无
法刺中令狐冲;又见令狐冲出剑有时有招,有时无招,而无
招之时,长剑似乎乱挡乱架,却是曲尽其妙,轻描淡写的便
将岳不群巧妙的剑招化解了,越看越是佩服,均想:“冲虚道
长自承剑术不及,当非虚言。”
岳不群久战不下,心下焦躁,突然想起:“啊哟,不好!
这小贼不愿负那忘恩负义的恶名,却如此跟我缠斗。他虽不
来伤我,却总是叫我难以取胜。这里在场的个个都是目光如
炬的高手,便在此时,也早已瞧出这小贼是在故意让我。我
不断的死缠烂打,成甚么体统?哪里还像是一派掌门的模样?
这小贼是要逼我知难而退,自行认输。”
他当即将紫霞神功都运到了剑上,呼的一剑,当头直劈。
令狐冲斜身闪开。岳不群圈转长剑,拦腰横削。令狐冲纵身
从剑上跃过。岳不群长剑反撩,疾刺他后心,这一剑变招快
极,令狐冲背后不生眼睛,势在难以躲避。众人“啊”的一
声,都叫了出来。
令狐冲身在半空,既已无处借势再向前跃,回剑挡架也
已不及,却见他长剑挺出,拍在身前数尺外的木柱之上,这
一借力,身子便已跃到了木柱之后,噗的一声响,岳不群长
剑刺入木柱。剑刃柔韧,但他内劲所注,长剑竟穿柱而过,剑
尖和令狐冲身子相距不过数寸。
众人又都“啊”的一声。这一声叫唤,声音中充满了喜
悦、欣慰和赞叹之情,竟是人人都不禁为令狐冲欢喜,既佩
服他这一下躲避巧妙之极,又庆幸岳不群终于没刺中他。
岳不群施展平生绝技,连环三击,仍然奈何不了令狐冲,
又听得众人的叫唤,竟是都在同情对方,心下大是懊怒。
这“夺命连环三仙剑”是华山派剑宗的绝技,他气宗弟
子原本不知。当年两宗自残,剑宗弟子曾以此剑法杀了好几
名气宗好手。当气宗弟子将剑宗的弟子屠戮殆尽、夺得华山
派掌门之后,气宗好手仔细参详这三式高招“夺命连环三仙
剑”。诸人想起当日拚斗时这三式连环的威力,心下犹有余悸,
参研之时,各人均说这三招剑法入了魔道,但求剑法精妙,却
忘了本派“以气驭剑”的不易至理,大家嘴里说得漂亮,心
中却无不佩服。
当岳不群与令狐冲两人出剑相斗,岳夫人就已伤心欲涕,
见丈夫突然使出这三招,心头大震:“当年两宗同门相残,便
因重气功、重剑法的纷争而起。他是华山气宗的掌门弟子,在
这时居然使用剑宗的绝技,倘若给外人识破了,岂不令人轻
视齿冷?唉,他既用此招,自是迫不得已,其实他非冲儿敌
手,早已昭然,又何必苦苦缠斗?”有心上前劝阻,但此事关
涉实在太大,并非单是本门一派之事,欲前又却,手按剑柄,
忧心如焚。
岳不群右手一提,从柱中拔出了长剑。令狐冲站在柱后,
并不转出。岳不群只盼他就此躲在木柱之后,不再出来应战,
算是怕了自己,也就顾全了自己的颜面。两人相对而视。令
狐冲低头道:“弟子不是你老人家的敌手。咱们不用再比试了
罢?”岳不群哼了一声。
任我行道:“他师徒两人动手,无法分出胜败。方丈大师,
咱们这三场比试,双方就算不胜不败。老夫向你赔个罪,咱
们就此别过如何?”
岳夫人暗自舒了口长气,心道:“这一场比试,我们明明
是输了。任教主如此说,总算顾全到我们的面子,如此了事,
那是再好不过。”
方证说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等说,大家不伤和气,
足见高明,老衲自无异……”这个“议”字尚未出口,左冷
禅忽道:“那么我们便任由这四人下山,从此为害江湖,屠杀
无辜?任由他们八只手掌沾满千千万万人的鲜血,任由他们
残杀天下良善?岳师兄以后还算不算是华山派掌门?”方证迟
疑道:“这个嗤的一声响,岳不群绕到柱后,挺剑向令狐冲刺
去。
令狐冲闪身避过,数招之间,二人又斗到了殿心。岳不
群快剑进击,令狐冲或挡或避,又成了缠斗闷战之局。
再拆得二十余招,任我行笑道:“这场比试,胜败终究是
会分的,且看谁先饿死,再打得七八天,相信便有分晓了。”
众人觉得他这番话虽是夸张,但如此打法,只怕几个时
辰之内,也的确难有结果。
任我行心想:“这岳老儿倘若老起脸皮,如此胡缠下去,
他是立于不败之地,说甚么也不会输的。可是冲儿只须有一
丝半分疏忽,那便糟了,久战下去,可于咱们不利。须得以
言语激他一激。”便道:“向兄弟,今日咱们来到少林寺中,当
真是大开眼界。”
向问天道:“不错。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尽集于此
……”任我行道:“其中一位,更是了不起。”向问天道:“是
哪一位?”任我行道:“此人练就了一项神功,令人叹为观止。”
向问天道:“是甚么神功?”任我行道:“此人练的是金脸罩、
铁面皮神功。”向问天道:“属下只听过金钟罩、铁布衫,却
没听过金脸罩、铁面皮。”任我行道:“人家金钟罩、铁布衫
功夫是周身刀枪不入,此人的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却只练
硬一张脸皮。”向问天道:“这金脸罩、铁面皮神功,不知是
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任我行道:“这功夫说来非同小可,乃
是西岳华山,华山派掌门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君子剑岳不
群岳先生所创。”向问天道:“素闻君子剑岳先生气功盖世,剑
术无双,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这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将
一张脸皮练得刀枪不入,不知有何用途?”任我行道:“这用
处可说之不尽。我们不是华山派门下弟子,其中诀窍,难以
了然。”向问天道:“岳先生创下这路神功,从此名扬江湖,永
垂不朽的了。”任我行道:“这个自然。咱们以后遇上华山派
的人物,对他们这路铁面皮神功,可得千万小心在意。”向问
天道:“是,属下牢记在心。”
他二人一搭一档,便如说相声一般,尽量的讥刺岳不群。
余沧海听得嘻笑不绝,大为幸灾乐祸。岳夫人一张粉脸胀得
通红。
岳不群却似一句话也没听进耳中。他一剑刺出,令狐冲
向左闪避,岳不群侧身向右,长剑斜挥,突然回头,剑锋猛
地倒刺,正是华山剑法中一招妙着,叫作“浪子回头”。令狐
冲举剑挡格,岳不群剑势从半空中飞舞而下,却是一招“苍
松迎客”。令狐冲挥剑挡开。
岳不群刷刷两剑,令狐冲一怔,急退两步,不由得满脸
通红,叫道:“师父!”岳不群哼的一声,又是一剑刺将过去,
令狐冲再退了一步。
旁观众人见令狐冲神情忸怩,狼狈万状,都是大惑不解,
均想:“他师父这三剑平平无奇,有甚么了不起?何以竟使令
狐冲难以抵挡?”
众人自均不知,岳不群所使的这三剑,乃是令狐冲和岳
灵珊二人练剑时私下所创的“冲灵剑法”。当时令狐冲一片痴
心,只盼日后能和小师妹共缔鸳盟,岳灵珊对他也是极好。二
人心中都有个孩子气的念头,觉得岳不群夫妇所传的武功,其
余同门都会,这一套“冲灵剑法”,天下却只他二人会使,因
此使到这套剑法时,内心都有丝丝甜意。
不料岳不群竟在此时将这三招剑法使了出来,令狐冲登
时手足无措,又是羞惭,又是伤心,心道:“小师妹对我早已
情断义绝,你却使出这套剑法来,叫我触景生情,心神大乱。
你要杀我,便杀好了。”只觉活在世上了无意趣,不如一死了
之,反而爽快。
岳不群长剑跟着刺到,这一招却是“弄玉吹箫”。令狐冲
熟知此招,迷迷糊糊中顺手挡架。岳不群跟着使出下一式
“萧史乘龙”。这两式相辅相成,姿式曼妙,尤其“萧史乘
龙”这一式,长剑矫夭飞舞,直如神龙破空一般,却又潇洒
蕴藉,颇有仙气。
相传春秋之时,秦穆公有女,小字弄玉,最爱吹箫。有
一青年男子萧史,乘龙而至,奏箫之技精妙入神,前来教弄
玉吹箫。秦穆公便将爱女许配他为妻。“乘龙快婿”这典故便
由此而来。后来夫妻双双仙去,居于华山中峰。华山玉女峰
有“引凤亭”,中峰有玉女祠、玉女洞、玉女洗头盆、梳妆台,
皆由此传说得名。这些所在,令狐冲和岳灵珊不知曾多少次
并肩同游,萧史和弄玉这故事中的绸缪之意,逍遥之乐,也
不知曾多少次缭绕在他二人心底。
此刻眼见岳不群使出这招“萧史乘龙”,令狐冲心下乱成
一片,随手挡架,只想:“师父为甚么要使这一招?他要激得
我神智错乱,以便乘机杀我么?”
只见岳不群使完这一招后,又使一招“浪子回头”一招
“苍松迎客”,三招“冲灵剑法”,跟着又是一招“弄玉吹箫”,
一招“萧史乘龙”。高手比武,即令拚到千余招以上,招式也
不会重复,这一招既能为对方所化解,再使也必无用,反而
令敌方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后,乘隙而攻。岳不群却将这几
招第二次重使,旁观众人均是大惑不解。
令狐冲见岳不群第二次“萧史乘龙”使罢,又使出三招
“冲灵剑法”时,突然之间,脑海中灵光一闪,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师父是以剑法点醒我。只须我弃邪归正,浪子回头,便
可重入华山门下。”
华山上有数株古松,枝叶向下伸展,有如张臂欢迎上山
的游客一样,称为“迎客松”。这招“苍松迎客”,便是从这
几株古松的形状上变化而出。他想:“师父是说,我若重归华
山门户,不但同门欢迎,连山上的松树也会欢迎我了。”蓦地
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
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
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
乘龙’这两招。”
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
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
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
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
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
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他自然知道岳灵珊和林平之情爱正浓,对自己不但已无
爱心,且是大有恨意。但男女婚配,全凭父母之命,做儿女
的不得自主,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岳不群既允将女儿许配于
他,岳灵珊决计无可反抗。令狐冲心想:“我得重回华山门下,
已是谢天谢地,更得与小师妹为偶,那实是喜从天降了。小
师妹初时定然不乐,但我处处将顺于她,日子久了,定然感
于我的至诚,慢慢的回心转意。”
他心下大喜,脸上自也笑逐颜开。岳不群又是一招“浪
子回头”,一招“苍松迎客”,两招连绵而至。剑招渐急,若
不可耐。令狐冲猛地里省悟:“师父叫我浪子回头,当然不是
口说无凭,是要我立刻弃剑认输,这才将我重行收入门下。我
得返华山,再和小师妹成婚,人生又复何求?但盈盈、任教
主、向大哥却又如何?这场比试一输,他们三人便得留在少
室山上,说不定尚有杀身之祸。我贪图一己欢乐,却负人一
至于斯,那还算是人么?”言念及此,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
汗,眼中瞧出来也是模模糊糊,只见岳不群长剑一横,在他
自己口边掠过,跟着剑锋便推将过来,正是一招“弄玉吹
箫”。
令狐冲心中又是一动:“盈盈甘心为我而死,我竟可舍之
不顾,天下负心薄幸之人,还有更比得上我令狐冲吗?无论
如何,我可不能负了盈盈对我的情义。”突然脑中一晕,只听
得铮的一声响,一柄长剑落在地下。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令狐冲身子晃了晃,睁开眼来,只见岳不群正向后跃开,
满脸怒容,右腕上鲜血涔涔而下,再看自己长剑时,剑尖上
鲜血点点滴滴的掉将下来。他大吃一惊,才知适才心神混乱
之际,随手挡架攻来的剑招,不知如何,竟使出了“独孤九
剑”中的剑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他立即抛去长剑,跪
倒在地,说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一腿飞出,正中他胸膛。这一腿力道好不凌厉,令
狐冲登时身子飞起,身在半空之时,便只觉眼前一团漆黑,直
挺挺的摔将下来,耳中隐约听得砰的一声,身子落地,却已
不觉疼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二十八积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令狐冲渐觉身上寒冷,慢慢睁开
眼来,只觉得火光耀眼,又即闭上,听得盈盈欢声叫道:“你
……你醒转来啦!”
令狐冲再度睁眼,见盈盈一双妙目正凝视着自己,满脸
都是喜色。令狐冲便欲坐起,盈盈摇手道:“躺着再歇一会儿。”
令狐冲一看周遭情景,见处身在一个山洞之中,洞外生着一
堆大火,这才记得是给师父踢了一脚,问道:“我师父、师姐
呢?”
盈盈扁扁嘴道:“你还叫他作师父吗?天下也没这般不要
脸的师父。你一味相让,他却不知好歹,终于弄得下不了台,
还这么狠心踢你一腿。震断了他腿骨,才是活该。”
令狐冲惊道:“我师父断了腿骨?”盈盈微笑道:“没震死
他是客气的呢?爹爹说,你对吸星大法还不会用,否则也不
会受伤。”令狐冲喃喃的道:“我刺伤了师父,又震断了他腿
骨,真是……真是……”盈盈道:“你懊悔吗?”令狐冲心下
惶愧已极,说道:“我实是大大的不该。当年若不是师父、师
娘抚养我长大,说不定我早已死了,焉能得有今日?我恩将
仇报,真是禽兽不如。”
盈盈道:“他几次三番的痛下杀手,想要杀你。你如此忍
让,也算已报了师恩。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死,就
算岳氏夫妇不养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也决计死不了。他
把你逐出华山,师徒间的情义早已断了,还想他作甚?”说到
这里,慢慢放低了声音,道:“冲哥,你为了我而得罪师父、
师娘,我……我心里……”说着低下了头,晕红双颊。
令狐冲见她露出了小儿女的腼腆神态,洞外熊熊火光照
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一荡,伸出手去
握住了她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甚么才好。
盈盈柔声道:“你为甚么叹气?你后悔识得我吗?”令狐
冲道:“没有,没有!我怎会后悔?你为了我,宁肯把性命送
在少林寺里,我以后粉身碎骨,也报不了你的大恩。”盈盈凝
视他双目,道:“你为甚么说这等话?你直到现下,心中还是
在将我当作外人。”
令狐冲内心一阵惭愧,在他心中,确然总是对她有一层
隔膜,说道:“是我说错了,自今而后,我要死心塌地的对你
好。”这句话一出口,不禁想道:“小师妹呢?小师妹?难道
我从此忘了小师妹?”
盈盈眼光中闪出喜悦的光芒,道:“冲哥,你这是真心话
呢,还是哄我?”
令狐冲当此之时,再也不自计及对岳灵珊铭心刻骨的相
思,全心全意的道:“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盈盈的左手慢慢翻转,也将令狐冲的手握住了,只觉一
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地,一颗
心却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天长地久,水恒如此。过了良久,
缓缓说道:“咱们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
日后倘若对我负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
我宁可亲手一剑刺死了你。”
令狐冲心头一震,万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一句话来,怔
了一怔,笑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早就归于你了。你几时
要取,随时来拿去便是。”盈盈微微一笑,道:“人家说你是
个浮滑无行的浪子,果然说话这般油腔滑调,没点正经。也
不知是甚么缘份,我就是……就是喜欢了你这个轻薄浪子。”
令狐冲笑道:“我几时对你轻薄过了?你这么说我,我可要对
你轻薄了。”说着坐起身来。
盈盈双足一点,身子弹出数尺,沉着脸道:“我心中对你
好,咱们可得规规矩矩的。你若当我是个水性女子,可以随
便欺我,那可看错人了。”
令狐冲一本正经的道:“我怎敢当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
位年高德劭、不许我回头瞧一眼的婆婆。”
盈盈噗哧一笑,想起初识令狐冲之时,他一直叫自己为
“婆婆”,神态恭谨之极,不由得笑靥如花,坐了下来,却和
令狐冲隔着有三四尺远。
令狐冲笑道:“你不许我对你轻薄,今后我仍是一直叫你
婆婆好啦。”盈盈笑道:“好啊,乖孙子。”令狐冲道:“婆婆,
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许叫婆婆啦,待过得六十年,再
叫不迟。”令狐冲道:“若是现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十年,这
一生可也不枉了。”
盈盈心神荡漾,寻思:“当真得能和他厮守六十年,便天
上神仙,也是不如。”
令狐冲见到她的侧面,鼻子微耸,长长睫毛低垂,容颜
娇嫩,脸色柔和,心想:“这样美丽的姑娘,为甚么江湖上成
千成万桀骜不驯的豪客,竟会对她又敬又畏,又甘心为她赴
汤蹈火?”想要询问,却觉在这时候说这等话未免大煞风景,
欲言又止。
盈盈道:“你想说甚么话,尽管说好了。”令狐冲道:“我
一直心中奇怪,为甚么老头子、祖千秋他们,会对你怕得这
么厉害。”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若不问明白这件
事,总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终当我是个妖魔鬼怪。”
令狐冲道:“不,不,我当你是位神通广大的活神仙。”
盈盈微笑道:“你说不了三句话,便会胡说八道。其实你
这人,也不见得真的是浮薄无行,只不过爱油嘴滑舌,以致
大家说你是个浪荡子弟。”令狐冲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时,可
曾油嘴滑舌吗?”盈盈道:“那你一辈子叫我作婆婆好了。”令
狐冲道:“我要叫你一辈子,只不过不是叫婆婆。”
盈盈脸上浮起红云,心下甚甜,低声道:“只盼你这句话,
不是油嘴滑舌才好。”令狐冲道:“你怕我油嘴滑舌,这一辈
子你给我煮饭,菜里不放猪油豆油。”盈盈微笑道:“我可不
会煮饭,连烤青蛙也烤焦了。”
令狐冲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只觉此时此刻,又
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盈盈低声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饭,我便煮一辈子饭
给你吃。”令狐冲道:“只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
饭,却又何妨?”盈盈轻轻的道:“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
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交投,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盈盈缓缓道:
“我爹爹本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后来东方叔
叔……不,东方不败,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惯了,他行使
诡计,把爹爹囚禁起来,欺骗大家,说爹爹在外逝世,遗命
要他接任教主。当时我年纪还小,东方不败又机警狡猾,这
件事做得不露半点破绽,我也就没丝毫疑心。东方不败为了
掩人耳目,对我异乎寻常的优待客气,我不论说甚么,他从
来没一次驳回。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荣。”令狐冲道:
“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属下的了?”盈盈道:“他们也
不算正式的教众,不过一向归我教统属,他们的首领也大都
服过我教的‘三尸脑神丹’。”
令狐冲哼了一声。当日他在孤山梅庄,曾见魔教长老鲍
大楚、秦伟邦等人一见任我行那几颗火红色的“三尸脑神
丹”,登即吓得魂不附体,想到当日情景,不由得眉头微皱。
盈盈续道:“这‘三尸脑神丹’服下之后,每年须服一次
解药,否则毒性发作,死得惨不堪言。东方不败对那些江湖
豪士十分严厉,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药不发,每次总是
我去求情,讨得解药给了他们。”令狐冲道:“那你可是他们
的救命恩人了。”
盈盈道:“也不是甚么恩人。他们来向我磕头求告,我可
硬不了心肠,置之不理。原来这也是东方不败掩人耳目之策,
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这样一来,自然
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
令狐冲点头道:“此人也当真工于心计。”盈盈道:“不过
老是要我向东方不败求情,实在太烦。再者,教里的情形也
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见了东方不败都要满口谀词,肉麻
无比。前年春天,我叫师侄绿竹翁陪伴,出来游山玩水,既
免再管教中的闲事,也不必向东方不败说那些无耻言语。想
不到竟撞到了你。”她向令狐冲瞧了一眼,想起绿竹巷中初遇
的情景,轻轻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柔情。过了好一会,说
道:“来到少林寺的这数千豪客,当然并非都曾服过我求来的
解药。但只要有一人受过我的恩惠,他的亲人好友、门下弟
子、所属帮众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说,他们到少
室山来,也未必真的是为了我,多半还是应令狐大侠的召唤,
不敢不来。”说到这里,抿嘴一笑。
令狐冲叹道:“你跟着我没甚么好处,这油嘴滑舌的本事,
倒也长进了三分。”
盈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
人便当她公主一般,谁也不敢违拗她半点,待得年纪愈长,更
是颐指气使,要怎么便怎么,从无一人敢和她说一句笑话。此
刻和令狐冲如此笑谑,当真是生平从无此乐。
过了一会,盈盈将头转向山壁,说道:“你率领众人到少
林寺来接我,我自然喜欢。那些人贫嘴贫舌,背后都说我……
说我对你好,而你却是个风流浪子,到处留情,压根儿没将
我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幽幽的道:
“你这般大大的胡闹一场,总算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我就
算死了,也不枉担了这个虚名。”
令狐冲道:“你负我到少林寺求医,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又给关在西湖底下,待得脱困而出,又遇上了恒山派的
事。好容易得悉情由,再来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
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后山,也没受甚么苦。我独居一间
石屋,每隔十天,便有个老和尚给我送柴送米,除此之外,甚
么人也没见过。直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来到少林,方丈要
我去相见,才知道他没传你易筋经。我发觉上了当,生气得
很,便骂那老和尚。定闲师太劝我不用着急,说你平安无恙,
又说是你求她二位师太来向少林方丈求情的。”
令狐冲道:“你听她这么说,才不骂方丈大师了?”
盈盈道:“少林寺的方丈听我骂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气,
说道:‘女施主,老衲当日要令狐少侠归入少林门下,算是我
的弟子,老衲便可将本门易筋经内功相授,助他驱除体内的
异种真气,但他坚决不允,老衲也是无法相强。再说,你当
日背负他上……当日他上山之时,奄奄一息,下山时内伤虽
然未愈,却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对他总也不无微功。’我想
这话也有道理,便说:‘那你为甚么留我在山?出家人不打诳
语,那不是骗人么?’”
令狐冲道:“是啊,他们可不该瞒着你。”盈盈道:“这老
和尚说起来却又是一片道理。他说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
佛法化去我的甚么暴戾之气,当真胡说八道之至。”令狐冲道:
“是啊,你又有甚么暴戾之气了?”盈盈道:“你不用说好话讨
我喜欢。我暴戾之气当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当不少。不
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发作。”令狐冲道:“承你另眼相看,那
可多谢了。”
盈盈道:“当时我对老和尚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欺侮
我们年纪小的,也不怕丑。’老和尚道:‘那日你自愿在少林
寺舍身,以换令狐少侠这条性命。我们虽没治愈令狐少侠,可
也没要了你的性命。听恒山派两位师太说,令狐少侠近来在
江湖上着实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之事,老衲也代他欢喜。冲着
恒山两位师太的金面,你这就下山去罢。’他还答应释放我百
余名江湖朋友,我很承他的情,向他拜了几拜。就这么着,我
跟恒山派两位师太下山来了。后来在山下遇到一个叫甚么万
里独行田伯光的,说你已率领了数千人到少林寺来接我。两
位师太言道:少林寺有难,她们不能袖手。于是和我分手,要
我来阻止你。不料两位心地慈祥的前辈,竟会死在少林寺中。”
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令狐冲叹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两位师太身上并无伤
痕,连如何丧命也不知道。”
盈盈道:“怎么没伤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见到两
位师太的尸身,我曾解开她们衣服察看,见到二人心口都有
一粒针孔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钢针刺死的。”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了起来,道:“毒针?武林之中,
有谁是使毒针的?”
盈盈摇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
道。爹爹说,这针并非毒针,其实是件兵刃,刺人要害,致
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令狐
冲道:“是了。我见到定闲师太之时,她还没断气。这针既是
当心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
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
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难。”
令狐冲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盈,
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正
是。”
令狐冲扶着石壁坐起身来,但觉四肢运动如常,胸口也
不疼痛,竟似没受过伤一般,说道:“这可奇了,我师父踢了
我这一腿,好似没伤到我甚么。”
盈盈道:“我爹爹说,你已吸到不少别人的内力,内功高
出你师父甚远。只因你不肯运力和你师父相抗,这才受伤,但
有深厚内功护体,受伤甚轻。向叔叔给你推拿了几次,激发
你自身的内力疗伤,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师父的腿骨居然会
断,那可奇怪得很。爹爹想了半天,难以索解。”令狐冲道:
“我内力既强,师父这一腿踢来,我内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
折断腿骨,为甚么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说,吸自
外人的内力虽可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方能伤人,比之自
己练成的内力,毕竟还是逊了一筹。”
令狐冲道:“原来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
去多想,只是想到害得师父受伤,更当着天下众高手之前失
尽了面子,实是负咎良深。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烧时的
轻微爆裂之声,但见洞外大雪飘扬,比在少室山上之时,雪
下得更大了。
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山洞外西首有几下呼吸粗重之声,
当即凝神倾听,盈盈内功不及他,没听到声息,见了他的神
情,便问:“听到了甚么?”令狐冲道:“刚才我听到一阵喘气
声,有人来了。但喘声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为虑。”又
问:“你爹爹呢?”
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说出去溜跶溜跶。”说这句话时,
脸上一红,知道父亲故意避开,好让令狐冲醒转之后,和她
细叙离情。
令狐冲又听到了几下喘息,道:“咱们出去瞧瞧。”两人
走出洞来,见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给新雪遮了一半。
令狐冲指着那两行足印道:“喘息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两人顺着足迹,行了十余丈,转过山坳,突见雪地之中,
任我行和向问天并肩而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吃了一惊,同
时抢过去。
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刚和父亲的
肌肤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他
手上直透过来,惊叫:“爹,你……你怎么……”一句话没说
完,已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中却已明白,父亲
中了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后,一直强自抑制,此刻终于镇
压不住,寒气发作了出来,向问天是在竭力助她父亲抵挡。任
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禅以诡计封住穴道,下山之后,曾
向她简略说过。
令狐冲却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见任向二人脸
色极是凝重,跟着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知适才所闻
的喘息声是他所发。但见盈盈身子战抖,当及伸手去握她左
手,立觉一阵寒气钻入了体内。他登时恍然,任我行中了敌
人的阴寒内力,正在全力散发,于是依照西湖底铁板上所刻
散功之法,将钻进体内的寒气缓缓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时一宽,向问天和盈盈的内力
和他所习并非一路,只能助他抗寒,却不能化散。他自己全
力运功,以免全身冻结为冰,已再无余力散发寒气,坚持既
久,越来越觉吃力。令狐冲这运功之法却是釜底抽薪,将
“寒冰真气”从他体内一丝丝的抽将出来,散之于外。
四人手牵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纷
纷落在四人头上脸上,渐渐将四人的头发、眼睛、鼻子、衣
服都盖了起来。
令狐冲一面运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脸上,
竟不消融?”他不知左冷禅所练的“寒冰真气”厉害之极,散
发出来的寒气远比冰雪寒冷。此时他四人只脏腑血液才保有
暖气,肌肤之冷,已若坚冰,雪花落在身上,竟丝毫不融,比
之落在地下还积得更快。
过了良久良久,天色渐明,大雪还是不断落下。令狐冲
担心盈盈娇女弱质,受不起这寒气长期侵袭,只是任我行体
内的寒毒并未去尽,虽然喘息之声已不再闻,却不知此时是
否便可罢手,罢手之后是否另有他变。他拿不定主意,只好
继续助他散功,好在从盈盈的手掌中觉到,她肌肤虽冷,身
子却早已不再颤抖,自己掌心察觉到她手掌上脉搏微微跳动。
这时他双眼上早已积了数寸白雪,只隐隐觉到天色已明,却
甚么也看不到了。当下不住加强运功,只盼及早为任我行化
尽体内的阴寒之气。
又过良久,忽然东北角上远远传来马蹄声,渐奔渐近,听
得出是一骑前,一骑后,跟着听得一人大声呼叫:“师妹,师
妹,你听我说。”
令狐冲双耳外虽堆满了白雪,仍听得分明,正是师父岳
不群的声音。两骑不住驰近,又听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
其中缘由,便乱发脾气,你听我说啊。”跟着听得岳夫人叫道:
“我自己不高兴,关你甚么事了?又有甚么好说?”听两人叫
唤和马匹奔跑之声,是岳夫人乘马在前,岳不群乘马在后追
赶。
令狐冲甚是奇怪:“师娘生了好大的气,不知师父如何得
罪了她。”
但听得岳夫人那乘马笔直奔来,突然间她“咦”的一声,
跟着坐骑嘘哩哩一声长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马止步,那马人
立了起来。不多时岳不群纵马赶到,说道:“师妹,你瞧这四
个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声,似是余怒未息,
跟着自言自语:“在这旷野之中,怎么有人堆了这四个雪人?”
令狐冲刚想:“这旷野间有甚么雪人?”随即明白:“我们
四人全身堆满了白雪,臃肿不堪,以致师父、师娘把我们当
作了雪人。”师父、师娘便在眼前,情势尴尬,但这件事却实
在好笑之极。跟前却又栗栗危惧:“师父一发觉是我们四人,
势必一剑一个。他此刻要杀我们,那是用不着花半分力气。”
岳不群道:“雪地里没足印,这四个雪人堆了有好几天啦。
师妹,你瞧,似乎三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岳夫人道:
“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么男女之别了?”一声吆喝,催马欲
行。岳不群道:“师妹,你性子这么急!这里左右无人,咱们
从长计议,岂不是好?”岳夫人道:“甚么性急性缓?我自回
华山去。你爱讨好左冷禅,你独自上嵩山去罢。”
岳不群道:“谁说我爱讨好左冷禅了?我好端端的华山派
掌门不做,干么要向嵩山派低头?”岳夫人道:“是啊!我便
是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向左冷禅低首下心,听他指使?虽说
他是五岳剑派盟主,可也管不着我华山派的事。五个剑派合
而为一,武林中还有华山派的字号吗?当年师父将华山派掌
门之位传给你,曾说甚么话来?”岳不群道:“恩师要我发扬
光大华山一派的门户。”岳夫人道:“是啊。你若答应了左冷
禅,将华山派归入了嵩山,怎对得住泉下的恩师?常言道得
好: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华山派虽小,咱们尽可自立门户,
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恒山派定闲、定逸两位师
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较,谁高谁下?”岳夫人道:“没比过,我
看也差不多。你问这个又干甚么了?”岳不群道:“我也看是
差不多,这两位师太在少林寺中丧身,显然是给左冷禅害的。”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本来也早疑心是左冷禅作的手脚,否
则别人也没这么好的功夫。少林、武当两派掌门武功虽高,但
均是有通之士,决不会干这害人的勾当。嵩山派数次围攻恒
山三尼不成,这次定是左冷禅亲自出手。任我行这等厉害的
武功,尚且败在左冷禅手下,恒山派两位师太自然非他之敌。
岳夫人道:“是左冷禅害的,那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证据,
便当邀集正教中的英雄,齐向左冷禅问罪,替两位师太伸冤
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又是强弱不敌。”
岳夫人道:“甚么强弱不敌?咱们把少林派方证方丈、武
当派冲虚道长两位都请了出来主持公道,左冷禅又敢怎么样
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证方丈他们还没请到,咱夫妻已
如恒山派那两位师太一样了。”岳夫人道:“你说左冷禅下手
将咱二人害了?哼,咱们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顾得了这许多?
前怕虎,后怕狼的,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令狐冲暗暗佩服:“师娘虽是女流之辈,豪气尤胜须眉。”
岳不群道:“咱二人死不足惜,可又有甚么好处?左冷禅
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结果他还不是开山立派,创
成了那五岳派?说不定他还会捏造个难听的罪名,加在咱们
头上呢。”岳夫人沉吟不语。岳不群又道:“咱夫妇一死,华
山门下的群弟子尽成了左冷禅刀下鱼肉,哪里还有反抗的余
地?不管怎样,咱们总得给珊儿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声,似已给丈夫说得心动,隔了一会,才
道:“嗯,咱们那就暂且不揭破左冷禅的阴谋,依你的话,面
子上跟他客客气气的敷衍,待机而动。”
岳不群道:“你肯答应这样,那就很好。平之那家传的
《辟邪剑谱》,偏偏又给令狐冲这小贼吞没了,倘若他肯还给
平之,我华山群弟子大家学上一学,又何惧于左冷禅的欺压?
我华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难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么仍在疑心冲儿剑术大进,是由于吞没
了平儿家传的《辟邪剑谱》?少林寺中这一战,方证大师、冲
虚道长这等高人,都说他的精妙剑法是得自风师叔的真传。虽
然风师叔是剑宗,终究还是咱们华山派的。冲儿跟魔教妖邪
结交,果然是大大不对,但无论如何,咱们再不能冤枉他吞
没了《辟邪剑谱》。倘若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的话你仍然信不
过,天下还有谁的话可信?”
令狐冲听师娘如此为自己分说,心中感激之极,忍不住
便想扑出去抱住她。
突然之间,他头上震动了几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头顶
拍击,心道:“不好,咱们的行藏给识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
去尽,师父、师娘又再向我动手,那便如何是好?”只觉得盈
盈手上传过来的内力跟着剧震数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
定。但头顶给人这么轻轻拍了几下后,便不再有甚么动静。
只听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冲儿动手,连使‘浪子回
头’、‘苍松迎客’、‘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四招,那是
甚么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这小贼人品虽然不端,毕
竟是你我亲手教养长大,眼看他误入歧途,实在可惜,只要
他浪子回头,我便许他重归华山门户。”岳夫人道:“这意思
我理会得。可是另外两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
又何必问我?”岳夫人道:“倘若冲儿肯弃邪归正,你就答允
将珊儿许配他为妻,是不是?”岳不群道:“不错。”岳夫人道:
“你这样向他示意,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呢,还是确有此意?”
岳不群不语。令狐冲又感到头顶有人轻轻敲击,当即明
白,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头上轻拍,倒不
是识破了他四人。
只听岳不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无
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对那魔教妖女十分迷恋,你岂有
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对那妖女感激则有之,迷恋却未
必。平日他对珊儿那般情景,和对那妖女大不相同,难道你
瞧不出来?”岳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说他对珊儿仍
然并未忘情?”岳不群道:“岂但并未忘情,简直是……简直
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几招剑招的用意之后,你不见
他那一股喜从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气?”岳夫人冷冷的道:
“正因为如此,因此你是以珊儿为饵,要引他上钩?要引得他
为了珊儿之故,故意输了给你?”
令狐冲虽积雪盈耳,仍听得出师娘这几句话中,充满着
愤怒和讥刺之意。这等语气,他从来没听到曾出之于师娘之
口。岳不群夫妇向来视他如子,平素说话,在他面前亦无避
忌。岳夫人性子较急,在家务细事上,偶尔和丈夫顶撞几句,
原属常有,但遇上门户弟子之事,她向来尊重丈夫的掌门身
分,绝不违拗其意。此刻如此说法,足见她心中已是不满之
极。
岳不群长叹一声,道:“原来连你也不能明白我的用意。
我一己的得失荣辱事小,华山派的兴衰成败却是事大。倘若
我终能劝服令狐冲,令他重归华山,那可是一举四得,大大
的美事。”岳夫人道:“甚么一举四得?”岳不群道:“令狐冲
剑法高强之极,远胜于我。他是得自辟邪剑谱也好,是得自
风师叔的传授也好,他如重归华山,我华山派声威大振,名
扬天下,这是第一桩大事。左冷禅吞并华山派的阴谋固然难
以得逞,连泰山、恒山、衡山三派也得保全,这是第二桩大
事。他重归正教门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个得力臂助,反而
多了一个大敌,正盛邪衰,这是第三桩大事。师妹,你说是
不是呢?”
岳夫人道:“嗯,那第四桩呢?”岳不群道:“这第四桩啊,
我夫妇膝下无子,向来当冲儿是亲生孩儿一般。他误入歧途,
我实在痛心非凡。我年纪已不小了,这世上的虚名,又何足
道?只要他真能改邪归正,咱们一家团圆,融融泄泄,岂不
是天大的喜事?”
令狐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神激荡,“师父!师娘!”这
两声,险些便叫出口来。
岳夫人道:“珊儿和平之情投意合,难道你忍心硬生生的
将他二人拆开,令珊儿终身遗恨?”岳不群道:“我这是为了
珊儿好。”岳夫人道:“为珊儿好?平之勤勤恳恳,规规矩矩,
有甚么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虽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
相比,那是天差地远了,这一辈子拍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
道:“武功强便是好丈夫吗?我真盼冲儿能改邪归正、重入本
门。但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势必给他
误了终身。”
令狐冲心下惭愧,寻思:“师母说我‘胡闹任性,轻浮好
酒’,这八字确是的评。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师妹为妻,难道
我会辜负她吗?不,万万不会!”
岳不群又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我枉费心机,这小贼陷
溺已深,咱们这些话,也都是白说了。师妹,你还生我的气
么?”
岳夫人不答,过了一会,问道:“你腿上痛得厉害么?”岳
不群道:“那只是外伤,不打紧。咱们这就回华山去罢。”岳
夫人“嗯”了一声。但听得二骑踏雪之声,渐渐远去。
令狐冲心乱如麻,反复思念师父师娘适才的说话,竟尔
忘了运功,突然一股寒气从手心中涌来,不禁机伶伶的打个
冷战,只觉全身奇寒彻骨,急忙运功抵御,一时运得急了,忽
觉内息在左肩之处阻住,无法通过,他急忙提气运功。可是
他练这“吸星大法”,只是依据铁板上所刻要诀,无师自通,
种种细微精奥之处,未得明师指点,这时强行冲荡,内息反
而岔得更加厉害,先是左臂渐渐僵硬,跟着麻木之感随着经
脉通至左胁、左腰,顺而向下,整条左腿也麻木了,令狐冲
惶急之下,张口大呼,却发觉口唇也已无法动弹。
便在此时,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近。有人说道:“这
里蹄印杂乱,爹爹、妈妈曾在这里停留。”正是岳灵珊的声音。
令狐冲又惊又喜:“怎地小师妹也来了?”听得另一人道:“师
父腿上有伤,别要出了岔子,咱们快随着蹄印追去。”却是林
平之的声音。令狐冲心道:“是了,雪地中蹄印清晰。小师妹
和林师弟追寻师父、师娘,一路寻了过来。”
岳灵珊忽然叫道:“小林子,你瞧这四个雪人儿多好玩,
手拉手的站成一排。”林平之道:“附近好像没人家啊,怎地
有人到这里堆雪人玩儿?”岳灵珊笑道:“咱们也堆两个雪人
玩玩好不好?”林平之道:“好啊,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也
要手拉手的。”岳灵珊翻身下马,捧起雪来便要堆砌。
林平之道:“咱们还是先去找寻师父、师娘要紧。找到他
二位之后,慢慢再堆雪人玩不迟。”岳灵珊道:“你便是扫人
家的兴。爹爹腿上虽然受伤,骑在马上便和不伤一般无异,有
妈妈在旁,还怕有人得罪他们么?他两位双剑纵横江湖之时,
你都还没生下来呢。”林平之道:“话是不错。不过师父、师
娘还没找到,咱们却在这里贪玩,总是心中不安。”岳灵珊道:
“好罢,就听你的。不过找到了爹妈,你可得陪我堆两个挺好
看的雪人。”林平之道:“这个自然。”
令狐冲心想:“我料他必定会说:‘就像你这般好看。’又
或是说:‘要堆得像你这样好看,可就难了。’不料他只说
‘这个自然’,就算了事。”转念又想:“林师弟稳重厚实,哪
似我这般轻佻?小师妹倘若要我陪她堆雪人,便有天大的事,
我也置之脑后了。偏生小师妹就服他的,虽然不愿意,却半
点也不使小性儿,没闹别扭,哪里像她平时对我这样?嗯,林
师弟身子是大好了,不知那一剑是谁砍他的,小师妹却把这
笔帐算在我头上。”
他全神贯注倾听岳灵珊和林平之说话,忘了自身僵硬,这
一来,正合了“吸星大法”行功的要诀:“无所用心,浑不着
意。”左腿和左腰的麻木便渐渐减轻。
只听得岳灵珊道:“好,雪人便不堆,我却要在这四个雪
人上写几个字。”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令狐冲又是一惊:“她要用剑在我们四人身上乱划乱刺,
那可糟了。”要想出声叫唤,挥手阻止,苦于口不能言,手不
能动。但听得嗤嗤几声轻响,她已用剑尖在向问天身外的积
雪上划字,一路划将过来,划到了令狐冲身上。幸好她划得
甚浅,没破雪见衣,更没伤到令狐冲的皮肉。令狐冲寻思:
“不知她在我们身上写了些甚么字?”
只听岳灵珊柔声道:“你也来写几个字罢。”林平之道:
“好!”接过剑来,也在四个雪人身上划字,也是自左而右,至
令狐冲身上而止。
令狐冲心道:“不知他又写了甚么字?”
只听岳灵珊道:“对了,咱二人定要这样。”良久良久,两
人默然无语。
令狐冲更是好奇,寻思:“一定要怎么样?只有他二人走
了之后,任教主身上的寒毒去净,我才能从积雪中挣出来看。
啊哟不好,我身子一动,积雪跌落,他们在我身上刻的字可
就毁了。倘若四人同时行动,更加一个字也无法看到。”
又过一会,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相隔尚
远,但显是向这边奔来。令狐冲听蹄声共有十余骑之多,心
道:“多半是本派其余的师弟妹们来啦。”蹄声渐近,但林岳
二人似乎始终未曾在意。听得那十余骑从东北角上奔来,到
得数里之外,有七八骑向西驰去,列成横队后才继续驰近,显
然要两翼包抄。令狐冲心道:“来人不怀好意!”
突然之间,岳灵珊惊呼:“啊哟,有人来啦!”蹄声急响,
十余骑发力疾驰,随即飕飕两声响,两只长箭射来,两匹马
齐声悲嘶,中箭倒地。令狐冲心道:“来人武功不弱,用意更
是歹毒,先射死小师妹和林师弟的坐骑,教他们难以逃走。”
只听得十余人大笑吆喝,纵马逼近。岳灵珊惊呼一声,退
了几步。只听一人笑道:“一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你们是
哪一家,哪一派的门下啊?”林平之朗声道:“在下华山门下
林平之,这位是我师姊姓岳。众位素不相识,何故射死了我
们的坐骑?”那人笑道:“华山门下?嗯,你们师父,便是那
个比剑败给徒儿的,甚么君子剑岳先生了?”
令狐冲心头一痛:“此番群豪聚集少林,我得罪师父,只
是昨日之事,但顷刻间便天下皆知。我累得师父给旁人如此
耻笑,当真罪孽深重。”
林平之道:“令狐冲素行不端,屡犯门规,早在一年之前,
便已逐出了华山派门户。”意思是说,师父虽然输给了他,却
只是输于外人,并非输给本门弟子。
那人笑道:“这个小姐儿姓岳,是岳不群的甚么人?”岳
灵珊怒道:“关你甚么事了?你射死我的马,赔我马来。”那
人笑道:“瞧她这副浪劲儿,多半是岳不群的小老婆。”其余
十余人轰然大笑起来。
令狐冲暗自吃惊:“此人吐属粗鄙,绝非正派人物,只怕
对小师妹不利。”
林平之道:“阁下是江湖前辈,何以说话如此不干不净?
我师妹是我师父的千金。”
那人笑道:“原来是岳不群的大小姐,当真是浪得虚名。”
旁边一人问道:“卢大哥,为甚么浪得虚名?”那人道:“我曾
听人说,岳不群的女儿相貌标致,算是后一辈人物中的美女,
一见之下,却也不过如此。”另一人笑道:“这妞儿相貌稀松
平常,却是细皮白肉,脱光了瞧瞧,只怕不差。哈哈,哈哈!”
十几个人又都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淫秽之意。
岳灵珊、林平之、令狐冲听到如此无礼的言语,尽皆怒
不可遏。林平之拔出长剑,喝道:“你们再出无耻之言,林某
誓死周旋。”
那人笑道:“你们瞧,这两个奸夫淫妇,在雪人上写了甚
么字啊?”
林平之大叫:“我跟你们拚了”令狐冲只听得嗤的一声响,
知是林平之挺剑刺出,跟着乒乒乓乓声响,有人跃下马来,跟
他动上了手。随即岳灵珊挺剑上前。七八名汉子同时叫道:
“我来对付这妞儿。”一名汉子笑道:“大家别争,谁也轮得到。”
兵刃撞击,岳灵珊也和敌人动上了手。猛听一名汉子大声怒
吼,叫声中充满了痛楚,当是中剑受伤。一名汉子道:“这妞
儿下手好狠,史老三,我跟你报仇。”
刀剑格斗声中,岳灵珊叫道:“小心!”当的一声大响,跟
着林平之哼了一声。岳灵珊惊叫:“小林子!”似乎是林平之
受了伤。有人叫道:“将这小子宰了罢!”那带头的道:“别杀
他,捉活的。拿了岳不群的女儿女婿,不怕那伪君子不听咱
们的。”
令狐冲凝神倾听,只闻金刃劈空之声呼呼而响。突然当
的一声,又是拍的一响。一名汉子骂道:“他妈的,臭小娘。”
令狐冲忽觉有人靠在自己身上,听得岳灵珊喘息甚促,正是
她靠在自己这个“雪人”之上。叮当数响,一名汉子欢声叫
道:“这还拿不住你?”岳灵珊“啊”的一声惊叫,不再听得
兵刃相交,众汉子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令狐冲感到岳灵珊被人拖开,又听她叫道:“放开我!放
开我!”一人笑道:“闵老二,你说她一身细皮白肉,老子可
就不信,咱们剥光了她衣衫瞧瞧。”众人鼓掌欢呼。林平之骂
道:“狗强……”拍的一声,给人踢了一脚,跟着嗤的一声响,
竟是布帛撕裂之声。
令狐冲耳听小师妹为贼人所辱,哪里还顾得任我行的寒
毒是否已经驱尽,使力一挣,从积雪中跃出,右手拔出腰间
长剑,左手便去抹脸上积雪,岂知左手并不听使唤,无法动
弹。
众人惊呼声中,他伸右臂在脸上一抹,一见到光亮,长
剑递出,三名汉子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刷刷两剑,又刺
倒二人。眼见一名汉子拿住了岳灵珊双手,将她双臂反在背
后,另一名汉子站在她身前,拔刀欲待迎敌,令狐冲长剑从
他左胁下刺入,右腿一抬,将那人踢开,长剑从尸身中拔出,
耳听得背后有人偷袭,竟不回头,反手两剑,刺中了背后二
人的心口,顺手挺剑,从岳灵珊身旁掠过,直刺拿住她双手
那人的咽喉。那人双手一松,扑在岳灵珊肩头,喉头血如泉
涌。
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令狐冲连杀九人,仅是瞬息间之
事。那带头的一声吆喝,舞动双铁牌向令狐冲头顶砸到。令
狐冲长剑抖动,从他两块铁牌间的空隙中穿入,直刺他左眼。
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令狐冲回过头来,横削直刺,又
杀了三人。余下四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四
下奔逃。
令狐冲叫道:“你们辱我小师妹,一个也休想活命。”追
上二人,长剑疾刺,都是从后背穿向前胸。这二人奔行正急,
中剑气绝,脚下未停,兀自奔出十余步这才倒地。
眼见余下二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令狐冲疾奔往东,使
劲一掷,长剑幻作一道银光,从那人背腰插入。令狐冲转头
向西首那人追去,奔行十余丈后,已追到那人身后,一伸手,
这才发觉手中并无兵刃。他运力于指,向那人背心戳去。那
人背上一痛,回刀砍来。令狐冲拳脚功夫平平,适才这一指
虽戳中了敌人,但不知运力之法,却伤不了他,见他举刀砍
到,不由得心下发慌,急忙闪避,见他右胁下是个老大破绽,
左手一拳直击过去,不料左臂只微微一动,抬不起来,敌人
的钢刀却已砍向面前。
令狐冲大骇之下,急向后跃。那汉子举刀猛扑。令狐冲
手中没了兵刃,不敢和他对敌,只得转身而逃。岳灵珊拾起
地下长剑,叫道:“大师哥,接剑!”将长剑掷来。令狐冲右
手一抄,接住了剑,转过身子,哈哈一笑。那汉子钢刀举在
半空,作势欲待砍下,突然见到他手中长剑闪烁,登时吓呆
了,这一刀竟尔砍不下来。
令狐冲慢慢走近,那汉子全身发抖,双膝一屈,跪倒在
雪地之中。令狐冲怒道:“你辱我师妹,须饶你不得。”长剑
指在他咽喉之上,心念一动,走近一步,低声问道:“写在雪
人上的,是些甚么字?”那汉子颤声道:“是……是……‘海
枯……海枯……石烂,两……情……情不……不渝’。”自从
世上有了“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这八个字以来,说得如此
胆战心惊、丧魂落魄的,只怕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了。令狐冲
一呆,道:“嗯,是海枯石烂,两情不渝。”心头酸楚,长剑
送出,刺入他咽喉。
回过身来,只见岳灵珊正在扶起林平之,两人满脸满身
都是鲜血。林平之站直身子,向令狐冲抱拳道:“多谢令狐兄
相救之德。”令狐冲道:“那算得甚么?你伤得不重吗?”林平
之道:“还好!”令狐冲将长剑还给了岳灵珊,指着地下两行
马蹄印痕,说道:“师父、师娘,向此而去。”林平之道:“是。”
岳灵珊牵过敌人留下的两匹坐骑,翻身上马,道:“咱们
找爹爹、妈妈去。”林平之挣扎着上了马。岳灵珊纵马驰过令
狐冲身边,将马一勒,向他脸上望去。
令狐冲见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瞧去。岳灵珊道:“多……
多谢你……”一回头,提起缰绳,两骑马随着岳不群夫妇坐
骑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他二人背影没在远处树林之后,这才
慢慢转过身子,只见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
上积雪,凝望着他。
令狐冲喜道:“任教主,我没累到你的事?”任我行苦笑
道:“我的事没累到,你自己可糟得很了。你左臂怎么样?”令
狐冲道:“臂上经脉不顺,气血不通,竟不听使唤。”
任我行皱眉道:“这件事有点儿麻烦,咱们慢慢再想法子。
你救了岳家大小姐,总算报了师门之德,从此谁也不欠谁的
情。向兄弟,卢老大怎地越来越不长进了。干起这些卑鄙龌
龊的事来?”向问天道:“我听他口气,似是要将这两个年轻
人擒回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难道是东方不败的主意?他
跟这伪君子又有甚么梁子了?”
令狐冲指着雪地中横七竖八的尸首,问道:“这些人是东
方不败的属下?”任我行道:“是我的属下。”令狐冲点了点头。
盈盈道:“爹爹,他的手臂怎么了?”任我行笑道:“你别
心急!乖女婿给爹爹驱除寒毒,泰山老儿自当设法治好他手
臂。”说着呵呵大笑,瞪视令狐冲,瞧得他甚感尴尬。
盈盈低声道:“爹爹,你休说这等言语。冲哥自幼和华山
岳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适才冲哥对岳小姐那样的神情,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任我行笑道:“岳不群这伪君子是甚么
东西?他的女儿又怎能和我的女儿相比?再说,这岳姑娘早
已另外有了心上人,这等水性的女子,冲儿今后也不会再将
她放在心上。小孩子时候的事,怎作得准?”盈盈道:“冲哥
为了我大闹少林,天下知闻,又为了我而不愿重归华山,单
此两件事,女儿已经心满意足,其余的话,不用提了。”
任我行知道女儿十分要强好胜,令狐冲既未提出求婚,此
刻就不便多说,反正那也只是迟早间之事,当下又是哈哈一
笑,说道:“很好,很好,终身大事,慢慢再谈。冲儿,打通
左臂经脉的秘诀,我先传你。”将他招往一旁,将如何运气、
如何通脉的法门说了,待听他复述一遍,记忆无误,又道:
“你助我驱除寒毒,我教你通畅经脉,咱俩仍是两不亏欠。要
令左臂经脉复元,须得七日时光,可不能躁进。”令狐冲应道:
“是。”
任我行招招手,叫向问天和盈盈过来,说道:“冲儿,那
日在孤山梅庄,我邀你入我日月神教,当时你一口拒却。今
日情势已大不相同,老夫旧事重提,这一次,你再不会推三
阻四了罢?”令狐冲踌躇未答,任我行又道:“你习了我的吸
星大法之后,他日后患无穷,体内异种真气发作之时,当真
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夫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你若不
入本教,纵然盈盈嫁你,我也不能传你化解之道。就算我女
儿怪我一世,我也是这一句话。我们眼前大事,是去向东方
不败算帐,你是不是随我们同去?”
令狐冲道:“教主莫怪,晚辈决计不入日月神教。”这两
句话朗朗说来,斩钉截铁,绝无转圜余地。
任我行等三人一听,登时变色。向问天道:“那却是为何?
你瞧不起日月神教吗?”
令狐冲指着雪地上十余具尸首,说道:“日月神教中尽是
这些人,晚辈虽然不肖,却也羞与为伍。再说,晚辈已答应
了定闲师太,要去当恒山派的掌门。”
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脸上都露出怪异之极的神色。
令狐冲不愿入教,并不如何出奇,而他最后这一句话当真是
奇峰突起,三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任我行伸出食指,指着令狐冲的脸,突然哈哈大笑,直
震得周遭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他笑了好一阵,才道:“你……
你……你要去做尼姑?去做众尼姑的掌门人?”
令狐冲正色道:“不是做尼姑,是去做恒山派掌门人。定
闲师太临死之时,亲口求我,晚辈若不答应,老师太死不瞑
目。定闲师太是为我而死,晚辈明知此事势必骇人听闻,却
是无法推却。”
任我行仍是笑声不绝。
盈盈道:“定闲师太是为了女儿而死的。”令狐冲向她瞧
去,眼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任我行慢慢止住了笑声,道:“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令狐冲道:“不错。定闲师太是受我之托,因此丧身。”任我
行点头道:“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惊世骇俗之
事,何以成惊天动地之人?你去当大小尼姑的掌门人罢。你
这就上恒山去?”
令狐冲摇头道:“不!晚辈要上少林寺去。”
任我行微微一奇,随即明白,道:“是了,你要将两个老
尼姑的尸首送回恒山。”转头向盈盈道:“你要随冲儿一起上
少林寺去罢?”盈盈道:“不,我随着爹爹。”
任我行道:“对啦,终不成你跟着他上恒山去做尼姑。”说
着呵呵呵的笑了几声,笑声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令狐冲一拱到地,说道:“任教主,向大哥,盈盈,咱们
就此别过。”转过身来,大踏步的去了。他走出十余步,回头
说道:“任教主,你们何时上黑木崖去!”
任我行道:“这是本教教内之事,可不劳外人操心。”他
知道令狐冲问这句话,意欲届时拔刀相助,共同对付东方不
败,当即一口拒却。
令狐冲点了点头,从雪地里拾起一柄长剑,挂在腰间,转
身而去。
二十九掌门
傍晚时分,令狐冲又到了少林寺外,向知客僧说明来意,
要将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遗体迎归恒山。知客僧进内禀告,
过了一会,出来说道:“方丈言道:两位师太的法体已然火化。
本寺僧众正在诵经恭送。两位师太的荼昆舍利,我们将派人
送往恒山。”
令狐冲走到正在为两位师太做法事的偏殿,向骨灰坛和
莲位灵牌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暗暗祷祝:“令狐冲
有生之日,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恒山一派发扬光大,不负了
师太的付托。”
令狐冲也不求见方证方丈,径和知客僧作别,便即出寺。
到得山下,大雪兀自未止,当下在一家农家中借宿。次晨又
向北行,在市集上买了一匹马代步。每日只行七八十里,便
即住店,依着任我行所授法门,缓缓打通经脉,七日之后,左
臂经脉运行如常。
又行数日,这一日午间在一家酒楼中喝酒,眼见街上人
来人往,甚是忙碌,家家户户正在预备过年,一片喜气洋洋。
令狐冲自斟自饮,心想:“往年在华山之上,师娘早已督率众
师弟妹到处打扫,磨年糕,办年货,缝新衣,小师妹也已剪
了不少窗花,热闹非凡。今年我却孤零零的在这里喝这闷酒。”
正烦恼间,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说道:“口干得
很了,在这里喝上几杯,倒也不坏。”另一人道:“就算口不
干,喝上几杯,难道就坏了?”又一人道:“喝酒归喝酒,口
干归口干,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又一人道:“越是喝酒口
越干,两件事非但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是截然相反。”令狐冲
一听,自知是桃谷六仙到了,心中大喜,叫道:“六位桃兄,
快快上来,跟我一起喝酒。”
突然间呼呼声响,桃谷六仙一起飞身上楼,抢到令狐冲
身旁,伸手抓住他肩头、手臂,纷纷叫攘:“是我先见到他的。”
“是我先抓到他。”“是我第一个说话,令狐公子才听到我的声
音。”“若不是我说要到这里来,怎能见得到他?”
令狐冲大是奇怪,笑问:“你们六个又捣甚么鬼了?”
桃花仙奔到酒楼窗边,大声叫道:“小尼姑,大尼姑,老
尼姑,不老不小中尼姑!我桃花仙找到令狐公子啦,快拿一
千两银子来。”桃枝仙跟着奔过去,叫道:“是我桃枝仙第一
个发现他,大小尼姑,快拿银子来。”桃根仙和桃实仙各自抓
住令狐冲一条手臂,兀自叫嚷:“是我寻到的!”“是我!是我!”
只听得长街彼端有个女子声音叫道:“找到了令狐大侠
么?”
桃实仙道:“是我找到了令狐冲,快拿钱来。”桃干仙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桃根仙道:“对,对!小尼姑倘若赖
帐,咱们便将令狐冲藏了起来,不给她们。”桃枝仙问道:
“怎生藏法?将他关起来,不给小尼姑们见到么?”
楼梯上脚步声响,抢上几个女子,当先一人正是恒山派
弟子仪和,后面跟着四个尼姑,另有两个年轻姑娘,却是郑
萼和秦绢。七人一见令狐冲,满脸喜色,有的叫“令狐大
侠”,有的叫“令狐大哥”,也有的叫“令狐公子”的。
桃干仙等一齐伸臂,拦在令狐冲面前,说道:“不给一千
两银子,可不能交人。”
令狐冲笑道:“六位桃兄,那一千两银子,却是如何?”桃
枝仙道:“刚才我们见到她们,她们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说
暂时还没见到,过不多时便见到了。”秦绢道:“这位大叔当
面撒谎,他说:‘没有啊,令狐冲身上生脚,他这会儿多半到
了天涯海角,我们怎见得到?’”桃花仙道:“不对,不对。我
们早有先见之明,早就算到要在这里见到令狐冲。”桃干仙道:
“是啊!否则的话,怎地我们不去别的地方,偏偏到这里来?”
令狐冲笑道:“我猜到啦。这几位师姊师妹有事寻我,托
六位相助寻访,你们便开口要一千两银子,是不是?”
桃干仙道:“我们开口讨一千两银子,那是漫天讨价,她
们倘若会做生意,该当着地还钱才是。哪知她们大方得紧,这
个中尼姑说道:‘好,只要找到令狐大侠,我们便给一千两银
子。’这句话可是有的?”仪和道:“不错,六位相帮寻访到了
令狐大侠,我们恒山派该当奉上纹银一千两便是。”
六只手掌同时伸出,桃谷六仙齐道:“拿来。”
仪和道:“我们出家人,身上怎会带这许多银子?相烦六
位随我们到恒山去取。”她只道桃谷六仙定然怕麻烦,岂知六
人竟是一般的心思,齐声道:“很好,便跟你们上恒山去,免
得你们赖帐。”
令狐冲笑道:“恭喜六位发了大财啦,将区区在下卖了这
么大价钱。”
桃谷六仙橘皮般的脸上满是笑容,拱手道:“托福,托福!
沾光,沾光!”
仪和等七人却惨然变色,齐向令狐冲拜倒。令狐冲惊道:
“各位何以行此大礼?”急忙还礼。仪和道:“参见掌门人。”令
狐冲道:“你们都知道了?快请起来。”
桃根仙道:“是啊,跪在地下,说话可多不方便。”令狐
冲站起身来,说道:“六位桃兄,我和恒山派这几位有要紧事
情商议,请六位在一旁喝酒,不可打扰,以免你们这一千两
银子拿不到手。”桃谷六仙本来要大大的罗唆一番,听到最后
一句话,当即住口,走到靠街窗口的一张桌旁坐下,呼酒叫
菜。
仪和等站起身来,想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惨死,不禁
都痛哭失声。
桃花仙道:“咦,奇怪,奇怪,怎么忽然哭了起来?你们
见到令狐冲要哭,那就不用见了。”令狐冲向他怒目而视,桃
花仙吓得伸手按住了口。
仪和哭道:“那日令狐大哥……不,掌门人你上岸喝酒,
没再回船,后来衡山派的莫大师伯来向我们谕示,说你到少
林寺去见掌门师叔和定逸师叔去了。大伙儿一商量,都说不
如也往少林寺来,以便和两位师叔及你相聚。不料行到中途,
便遇到几十个江湖豪客,听他们高谈阔论,大讲你如何率领
群豪攻打少林寺,如何将少林寺数千僧众尽数吓跑之事。有
一个大头矮胖子,说是姓老,他说……他说掌门师叔和定逸
师叔两位,在少林寺中为人所害。掌门师叔临终之时,要你
……要你接任本派掌门,你已经答允了。这一句话,当时许
多人都是亲耳听见的……”她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其余
六名弟子也都抽抽噎噎的哭泣。
令狐冲叹道:“定闲师太当时确是命我肩担这个重任,但
想我是个年轻男子,声名又是极差,人人都知我是个无行浪
子,如何能做恒山派的掌门?只不过眼见当时情势,我若不
答应,定闲师太死不瞑目。唉,这可为难得紧了。”
仪和道:“我们……我们大伙儿都盼望你……盼望你来执
掌恒山门户。”郑萼道:“掌门师叔,你领着我们出生入死,不
止一次的救了众弟子性命。恒山派众弟子人人都知你是位正
人君子。虽然你是男子,但本门门规之中,也没不许男子做
掌门那一条。”一个中年尼姑仪文道:“大伙儿听到两位师叔
圆寂的消息,自是不胜悲伤,但得悉由掌门师叔你来接掌门
户,恒山一派不致就此覆灭,都大感宽慰。”仪和道:“我师
父和两位师叔都给人害死,恒山派‘定’字辈三份师长,数
月之间先后圆寂,我们可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掌门师叔,你
来做掌门人当真最好不过,若不是你,也不能给我们三位师
长报仇。”
令狐冲点头道:“为三位师太报仇雪恨的重担,我自当肩
负。”
秦绢道:“你给华山派赶了出来,现下来做恒山派掌门。
西岳北岳,武林中并驾齐驱,以后你见到岳先生,也不用叫
他做师父啦,最多称他一声岳师兄便是。”
令狐冲只有苦笑,心道:“我可没面目再去见这位‘岳师
兄’了。”
郑萼道:“我们得知两位师叔的噩耗后,兼程赶往少林寺,
途中又遇到了莫大师伯。他说你已不在寺中,要我们赶快寻
访你掌门师叔。”秦绢道:“莫大师伯说道,越早寻着你越好,
要是迟了一步,你给人劝得入了魔教,正邪双方,水火不相
容,恒山派可就没了掌门人啦。”郑萼向她白了一眼,道:
“秦师妹便口没遮拦。掌门师叔怎会去入魔教?”秦绢道:“是,
不过莫大师伯可真的这么说。”
令狐冲心想:“莫大师伯对这事推算得极准,我没参与日
月教,相差也只一线之间。当日任教主若不是以内功秘诀相
诱,而是诚诚恳恳的邀我加入,我情面难却,又瞧在盈盈和
向大哥的份上,说不定会答应料理了恒山派大事之后,便即
加盟。”说道:“因此上你们便定下一千两银子的赏格,到处
捉拿令狐冲了?”
秦绢破涕为笑,说道:“捉拿令狐冲?我们怎敢啊?”郑
萼道:“当时大家听莫大师伯的吩咐后,便分成七人一队,寻
访掌门师叔,要请你早上恒山,处理派中大事。今日见到桃
谷六仙,他们出口要一千两银子。只要寻到掌门师叔,别说
一千两,就是要一万两,我们也会设法去化了来给他们。”
令狐冲微笑道:“我做你们掌门,别的好处没有,向贪官
污吏、土豪劣绅化缘要银子,这副本事大家定有长进。”
七名弟子想起那日在福建向白剥皮化缘之事,悲苦少抑,
忍不住都脸露微笑。
令狐冲道:“好,大家不用担心,令狐冲既然答应了定闲
师太,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恒山派掌门人我是做定了。咱们
吃饱了饭,这就上恒山去罢。”七名弟子尽皆大喜。
令狐冲和桃谷六仙共席饮酒,问起六人要一千两银子何
用。桃根仙道:“夜猫子计无施穷得要命,若没一千两银子,
便过不了日子,我们答允给他凑乎凑乎。”桃干仙道:“那日
在少林寺中,我们兄弟跟计无施打了个赌……”桃花仙抢着
道:“结果自然是计无施输了,这小子怎能赢得我们兄弟?”令
狐冲心道:“你们和计无施打赌,输得定然是你们。”问道:
“赌甚么事?”桃实仙道:“打赌的这件事,可和你有关。我们
料你一定不会做恒山派掌门,不……不……我们料定你一定
做恒山派掌门。”桃花仙道:“夜猫子却料定你必定不做恒山
派掌门,我们说,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已答允那老尼姑做恒
山派掌门,天下英雄,尽皆知闻,哪里还能抵赖?”桃枝仙道:
“夜猫子说道,令狐冲浪荡江湖,不久便要娶魔教的圣姑做老
婆,哪肯去跟老尼姑、小尼姑们磨菇?”
令狐冲心想:“夜猫子对盈盈十分敬重,哪会口称‘魔
教’?定是桃谷六仙将言语颠倒了来说。”说道:“于是你们便
赌一千两银子?”
桃根仙道:“不错,当时我们想那是赢定了的。计无施又
道,这一千两银子可得正大光明挣来,不能去偷去抢。我说
这个自然,桃谷六仙还能去偷去抢么?”桃叶仙道:“今天我
们撞到这几个尼姑,她们打起了锣到处找你,说要请你去当
恒山派掌门,我们答应帮她们找你,这寻访费是一千两银子。”
令狐冲微笑道:“你们想到夜猫子要输一千两银子,太过可怜,
因此要挣一千两银子来给他,好让他输给你们?”桃谷六仙齐
声说道:“正是,正是。你料事如神。”桃叶仙道:“和我们六
兄弟料事的本领,也就相差并不太远。”
令狐冲等一行往恒山进发,不一日到了山下。
派中弟子早已得到讯息,齐在山脚下恭候,见到令狐冲
都拜了下去。令狐冲忙即还礼。说起定闲、定逸两位师太逝
世之事,尽皆伤感。令狐冲见仪琳杂在众弟子之中,容色憔
悴,别来大见清减,问道:“仪琳师妹,近来你身子不适么?”
仪琳眼圈儿一红,道:“也没甚么。”顿了一顿,又道:“你做
了我们掌门人,可不能再叫我做师妹啦。”
一路之上,仪和等都叫令狐冲作“掌门师叔”。他叫各人
改口,众人总是不允,此刻听仪琳又这般叫,朗声道:“众位
师姊师妹,令狐冲承本派前掌门师太遗命,前来执掌恒山派
门户,其实是无德无能,决不敢当。”众弟子都道:“掌门师
叔肯负此重任,实是本派的大幸。”令狐冲道:“不过大家须
得答允我一件事。”仪和等道:“掌门人有何吩咐,弟子等无
有不遵。”令狐冲道:“我只做你们的掌门师兄,却不做掌门
师叔。”
仪和、仪清、仪真、仪文等诸大弟子低声商议了几句,回
禀道:“掌门人既如此谦光,自当从命。”令狐冲喜道:“如此
甚好。”
当下众人共上恒山。恒山主峰甚高,众人脚程虽快,到
得见性峰峰顶,也花了大半日时光。恒山派主庵无色庵是座
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余间瓦屋,分由众弟子居住。令狐冲
见无色庵只前后两进,和构筑宏伟的少林寺相较,直如蝼蚁
之比大象。来到庵中,见堂上供奉一尊白衣观音,四下里一
尘不染,陈设简陋,想不到恒山派威震江湖,主庵竟然质朴
若斯。
令狐冲向观音神像跪拜,由于嫂引导,来到定闲师太日
常静修之所,但见四壁萧然,只地下有个旧蒲团,此外一无
所有。令狐冲最爱热闹,爱饮爱食,如何能在这静如止水般
的斗室中清修?若将酒坛子、熟狗腿之类搬到这静室来,未
免太过亵渎了,向于嫂道:“我虽来做恒山掌门,但既不出家,
又不做尼姑,派中师姊师妹们都是女流,我一个男子,住在
这庵中诸多不便。请你在远处搬空一间屋子,我和桃谷六仙
到那边居住,较为妥善。”
于嫂道:“是。峰西有三间大屋,原是客房,以供本派女
弟子的父母们上峰探望时住宿之用。掌门人倘若合意,便暂
且住在那边如何?咱们另行再为掌门人建造新居。”
令狐冲喜道:“那再好没有了,又另建甚么新居?”心下
寻思:“难道我一辈子当这恒山派掌门人?一旦在派中找到合
适的人选,只要群弟子都服她,我这掌门人之位立即便传了
给她,我拍拍屁股走路,到江湖上逍遥快乐去也。”
来到峰西的客房,只见床褥桌椅便和乡间的富农人家相
似,虽仍粗陋,却已不似无色庵那样空荡荡地一无所有。
于嫂道:“掌门人请坐,我去给你拿酒。”令狐冲喜道:
“这山上有酒?”这件事可令他喜出望外。于嫂微笑道:“不但
有酒,而且有好酒,仪琳小师妹听说掌门人要上恒山来,跟
我说若无好酒,只怕你这掌门人做不长。我们连夜派人下山,
买得有数十坛好酒在此。”令狐冲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本
派人人清苦,为我一人太过破费,那可说不过去。”仪清微笑
道:“那日向白剥皮化来的银子,虽然分了一半救济穷人,还
剩下许多;又卖了那几十匹官马,掌门师兄便喝十年二十年,
酒钱也足够了。”
当晚令狐冲和桃谷六仙痛饮一顿。次日清晨,便和于嫂、
仪清、仪和等人商议如何迎回两位师太的骨灰,如何设法为
三位师太报仇。
仪清道:“掌门师兄接任此位,须得公告武林中同道才是,
也须得遣人告知五岳剑派的盟主左师伯。”仪和怒道:“呸,我
师父就是他嵩山派这批奸贼害死的,两位师叔多半也是他们
下的毒手,告知他们干甚么?”仪清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
得咱们查明确实,倘若三位师尊当真是嵩山派所害,那时在
掌门师兄率领之下,自当大举向他们问罪。”
令狐冲点头道:“仪清师姊之言有理。只是这掌门人嘛,
做就做了,却不用行甚么典礼啦。”记得幼年之时,师父接任
华山掌门,繁文缛节,着实不少,上山来道贺观礼的武林同
道不计其数;又想起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衡山城中也
是群豪毕集。恒山派和华山、衡山齐名,自己出任掌门,到
贺的人如果寥寥无几,未免丢脸,但如到贺之人极多,眼见
自己一个大男人做一群女尼的掌门人,又未免可笑。
仪清明白他心意,说道:“掌门师兄既不愿惊动武林中朋
友,那么届时不请宾客上山观礼,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
下一个正式就任的日子,知会四方。”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掌门人就任倘若太
过草草,未免有损恒山派威名,点头称是。
仪清取过一本历本,翻阅半晌,说道:“二月十六、三月
初八、三月二十七,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掌门
师兄你瞧哪一天合适?”
令狐冲素来不信甚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心想
典礼越行得早,上山来参预的人越少,就可免了不少尴尬狼
狈,说道:“正月里有好日子吗?”
仪清道:“正月里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
破土、婚姻、开张等等的,要到二月里,才有利于‘接印、坐
衙’的好日子。”令狐冲笑道:“我又不是做官,甚么接印、坐
衙?”仪和笑道:“你不是做过大将军吗?做掌门人,也是接
印。”
令狐冲不愿拂逆众意,道:“既是如此,便定在二月十六
罢。”当下派遣弟子,分赴少林寺迎回两位师太的骨灰,向各
门派分送通知。他向下山的诸弟子一再叮嘱,千万不可张扬
其事,又道:“你们向各派掌门人禀明,定闲师太圆寂,大仇
未报,恒山派众弟子在居丧期内,不行甚么掌门人就任的大
典,请勿遣人上山观礼道贺。”
打发了下山传讯的弟子后,令狐冲心想:“我既做恒山掌
门,恒山派的剑法武功,可得好好揣摩一下才是。”当下召集
留在山上的众弟子,命各人试演剑法武功,自入门的基本功
夫练起,最后是仪和、仪清两名大弟子拆招,施展恒山剑法
中最上乘的招式。
令狐冲见恒山派剑法绵密严谨,长于守御,而往往在最
令人出其不意之处突出杀着,剑法绵密有余,凌厉不足,正
是适于女子所使的武功。恒山派历代高手都是女流,自不及
男子所练的武功那样威猛凶悍。但恒山剑法可说是破绽极少
的剑法之一,若言守御之严,仅逊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
但偶尔忽出攻招,却又在“太极剑法”之上。恒山一派在武
林中卓然成家,自有其独到处。
心想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曾见到刻有恒山剑法,
变招之精奇,远在仪和、仪清所使剑法之上。但纵是那套剑
法,亦为人所破,恒山派日后要在武林中发扬光大,其基本
剑术显然尚须好好改进才是。又想起曾见定静师太与人动手,
内功浑厚,招式老辣,远非仪和等诸弟子所及,听说定闲师
太的武功更高,看来三位前辈师太的功夫,尚有一大半未能
为诸弟子所习得。三位师太数月间先后谢世,恒山派许多精
妙功夫,只怕就此失传了。
仪和见他呆呆出神,对诸弟子的剑法不置可否,便道:
“掌门师兄,我们的剑法你自是瞧不入眼,还请多多指点。”
令狐冲道:“有一套恒山派的剑法,不知三位师太传过你
们没有?”从仪和手中接过剑来,将石壁上所刻的恒山派剑法,
招招使了出来。他使得甚慢,好让众弟子看得分明。
使不数招,群弟子便都喝采,但见他每一招均包含了本
派剑法的精要,可是变化之奇,却比自己以往所学的每一套
剑法都高明得不知多少,一招一式,人人瞧得血脉贲张,心
旷神怡。这套剑招刻在石壁之上,乃是死的,令狐冲使动之
时,将一招招串连在一起,其中转折连贯之处,不免加上一
些自创的新意。一套剑法使罢,群弟子轰然喝采,一齐躬身
拜服。
仪和道:“掌门师兄,这明明是我们恒山派的剑法,可是
我们从未见过,只怕师父和两位师叔也是不会,不知你从何
处学来?”令狐冲道:“我是在一个山洞中的石壁上看来的。你
们倘若愿学,便传了你们如何?”群弟子大喜,连声称谢。
这日令狐冲便传了她们三招,将这三招中奥妙之处细细
分说,命各弟子自行练习。
剑法虽只三招,但这三招博大精深,纵是仪和、仪清等
大弟子,也得七八日功夫,才略明其中精要所在,至于郑萼、
仪琳、秦绢等人,更是不易领悟。到第九日上,令狐冲又传
了她们两招剑法。这套石壁上的剑法,招数并不甚多,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