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花了一个多月时光,才大致授完,至于是否能融会贯通,那
得瞧各人的修为与悟性了。
这一个多月中,下山传讯的众弟子陆续回山,大都面色
不愉,向令狐冲回禀时说话吞吞吐吐。令狐冲情知她们必是
受人讥嘲羞辱,说她们一群尼姑,却要个男子来做掌门,也
不细问,只好言安慰几句,要她们分别向师姊学习所传剑法,
遇有不明之处,亲自再加指点。
华山派那通书信,由于嫂与仪文两名老成持重之人送去。
华山和恒山相距不远,按理该当早回。但往南方送信的弟子
都已归山,于嫂和仪文却一直没回来,眼见二月十六将届,始
终不见于嫂和仪文的影踪,当下又派了两名弟子仪光、仪识
前去接应。
群弟子料想各门各派无人上山道贺观礼,也不准备宾客
的食宿,大家只是除草洗地,将数十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各人又均缝了新衣新鞋。郑萼等替令狐冲缝了一件黑布长袍,
以待这日接任时穿着。恒山是五岳中的北岳,服色尚黑。
二月十六日清晨,令狐冲起床后出来,只见见性峰上每
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一众女弟子心细,连
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令狐冲又是惭愧,又
是感激,心道:“因我之故,累得两位师太惨死,她们非但不
来怪我,反而对我如此看重。令狐冲若不能为三位师太报仇,
当真枉自为人了。”
忽听得山坳后有人大声叫道:“阿琳,阿琳,你爹爹瞧你
来啦,你好不好?阿琳,你爹爹来啦!”声音洪亮,震得山谷
间回声不绝:“阿琳……阿琳……你爹爹……你爹爹……”
仪琳听到叫声,忙奔出庵来,叫道:“爹爹,爹爹!”
山坳后转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正是仪琳的父亲不戒
和尚,他身后又有一个和尚。两人行得甚快,片刻间已走近
身来。不戒和尚大声道:“令狐公子,你受了重伤居然不死,
还做了我女儿的掌门人,那可好得很啊。”
令狐冲笑道:“这是托大师的福。”
仪琳走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甚是亲热,笑道:“爹,
你知道今日是令狐大哥接任恒山派掌门的好日子,因此来道
喜吗?”
不戒笑道:“道喜也不用了,我是来投入恒山派。大家是
自己人,又道甚么喜?”
令狐冲微微一惊,问道:“大师要投入恒山派?”不戒道:
“是啊。我女儿是恒山派,我是她老子,自然也是恒山派了。
他奶奶的,我听到人家笑话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却来做一
群尼姑和女娘的掌门人。他奶奶的,他们不知你多情多义,别
有居心……”他眉花眼笑,显得十分欢喜,向女儿瞧了一眼,
又道:“老子一拳就打落了他满口牙齿,喝道:‘你这小子懂
个屁!恒山派怎么全是尼姑和女娘们?老子就是恒山派的,老
子虽然剔了光头,你瞧老子是尼姑吗?老子解开裤子给你瞧
瞧!’我伸手便解裤子,这小子吓得掉头就跑,哈哈,哈哈!”
令狐冲和仪琳也都大笑。仪琳笑道:“爹爹,你做事就这么粗
鲁,也不怕人笑话!”
不戒道:“不给他瞧个清楚,只怕这小子还不知老子是尼
姑还是和尚。令狐兄弟,我自己入了恒山派,又帝了个徒孙
来。不可不戒,快参见令狐掌门。”
他说话之时,随着他上山的那个和尚一直背转了身子,不
跟令狐冲、仪琳朝相,这时转过身来,满脸尴尬之色,向令
狐冲微微一笑。
令狐冲只觉那和尚相貌极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一怔
之下,才认出他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不由得大为惊奇,
冲口而出的道:“是……是田兄?”
那和尚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仪琳行礼,道:
“参……参见师父。”
仪琳也是诧异之极,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
的吗?”
不戒大师洋洋得意,笑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的
确确是个和尚。不可不戒,你法名叫做甚么,说给你师父听。”
田伯光苦笑道:“师父,太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名,叫甚么‘不
可不戒。’仪琳奇道:“甚么‘不可不戒’哪有这样长的名字?”
不戒道:“你懂得甚么?佛经中菩萨的名字要多长便有多
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名字不长吗?他的名
字只有四个字,怎会长了?”仪琳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怎
么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吗?”不戒道:“不。他是
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师爷。不过你是小尼姑,他拜你为师,若
不做和尚,于恒山派名声有碍。因此我劝他做了和尚。”仪琳
笑道:“甚么劝他?爹爹,你定是硬逼他出家,是不是?”不
戒道:“他是自愿,出家是不能逼的。这人甚么都好,就是一
样不好,因此我给他取个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明白了爹爹用意。田伯光这人贪花
好色,以前不知怎样给她爹爹捉住了,饶他不杀,却有许多
古怪的刑罚加在他身上,这一次居然又硬逼他做了和尚。
只听不戒大声道:“我法名叫不戒,甚么清规戒律,一概
不守。可是这田伯光在红湖上做的坏事太多,倘若不戒了这
一桩坏事,怎能在你门下,做你弟子?令狐公子也不喜欢啊。
他将来要传我衣钵,因此他法名之中,也应该有‘不戒’二
字。”
忽听得一人说道:“不戒和尚和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我
们桃谷六仙也入恒山派。”正是桃谷六仙到了,说话的是桃干
仙。
桃根仙道:“我们最先见到令狐冲,因此我们六人是大师
兄,不戒和尚是小师弟。”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既有不戒大师和田伯光,不妨再收
桃谷六仙,免得江湖上说令狐冲是一群尼姑、姑娘的掌门。”
说道:“六位桃兄肯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师兄师弟排起
来麻烦得紧,大家都免了罢!”
桃叶仙忽道:“不戒的弟子叫做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将来
收了徒弟,法名叫作甚么?”桃实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
名中须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称为‘当然不可不戒’。”桃枝
仙问道:“那么‘当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又叫做甚么?”
令狐冲见田伯光处境尴尬,便携了他的手道:“我有几句
话问你。”田伯光道:“是。”二人加紧脚步,走出了数丈,却
听得肯后桃干仙说道:“他的法名可以叫做‘理所当然不戒’。”
桃花仙道:“那么‘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第子,法名又叫做
甚么?”
田伯光苦笑道:“令狐掌门,那日我受太师父逼迫,来华
山邀你去见小师太,这中间的经过,当真一言难尽。”令狐冲
道:“我只知他逼你服了毒药,又骗你说点了你死穴。”
田伯光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那日在衡山群玉院外跟
余矮子打了架,心想这当儿湖南白道上的好手太多,不能多
耽,于是北上河南。这天说来惭愧,老毛病发作,在开封府
黑夜里摸到一家富户小姐的闺房之中。我掀开纱帐,伸手一
摸,竟摸到一个光头。”
令狐冲笑道:“不料是个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
个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小姐绣被之内,睡着个
和尚,想不到这位小姐偷汉,偷的却是个和尚。”
田伯光摇头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太师父了。原来
太师父一直便在找我,终于得到线索,找到了开封府。我白
天在这家人家左近踩盘子,给太师父瞧在眼里。他老人家料
到我不怀好意,跟这家人说了,叫小姐躲了起来,他老人家
睡在床上等我。”
令狐冲笑道:“田兄这一下就吃了苦头。”田伯光苦笑道:
“那还用说吗?当时我一伸手摸到太师父的脑袋,便知不妙,
跟着小腹上一麻,已给点中了穴道。太师父跳下床来,点了
灯,问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会遭到
报应,当下便道:‘要死!’太师父大为奇怪,问我:‘为甚么
要死?’我说:‘我不小心给你制住,难道还能想活命吗?’太
师父脸孔一板,怒道:‘你说不小心给我制住,倒像如果小心
些,便不会给我制住了。好!’他说了这‘好’字,一伸手便
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坐了下来,问道:‘有甚么吩咐?’他说:‘你带得有
刀,干么不向我砍?你生得有脚,干么不跳窗逃走?’我说:
‘姓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是这等无耻小人?’他哈哈一笑,道:
‘你不是无耻小人?你答应拜我女儿为师,怎地赖了?’我大
是奇怪,问道:‘你女儿?’他道:‘在那酒楼之上,你和那华
山派的小伙子打赌,说道输了便拜我女儿为师,难道那是假
的?我上恒山去找我女儿,她一五一十,从头至尾的都跟我
说了。’我道:‘原来如此。那个小尼姑是你大和尚的女儿,那
倒奇了。’他道:‘有甚么奇怪了?’”
令狐冲笑道:“这件事本来颇为奇怪。人家是生了儿女再
做和尚,不戒大师却是做了和尚再生女儿,他法名叫做不戒,
那便是甚么清规戒律都不遵守之意。”
田伯光道:“是。当时我说:‘打赌之事,乃是戏言,又
如何当得真?这场打赌是我输了,那不错,我再也不去骚扰
那位小师太,也就是了。’太师父道:‘那不行。你说过要拜
师,一定得拜师。你非拜我女儿为师不可。我可不能生了个
女儿,却让人欺侮。我一路上找你,功夫花得着实不小。你
这小子滑溜得紧,你如不再干这采花的勾当,要捉到你可还
真不容易。’我见他纠缠不清,当下一个‘倒踩三叠云’,从
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自以为轻功了得,太师父定然追赶不
上,不料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太师父直追了下来。我叫道:
‘大和尚,刚才你没杀我,我此刻也不杀你。你再追来,我可
要不客气了。’
“太师父哈哈笑道:‘你怎生不客气?’我拔刀转身,向他
砍了过去。但太师父的武功也真高强,他以一双肉掌和我拆
招,封得我的快刀无法递进招去,拆到四十招后,他一把抓
住了我的后颈,跟着又将我的单刀夺了下来,问我:‘服了没
有?’我说:‘服了,你杀了我罢!’他道:‘我杀了你有甚么
用?又救不活我的女儿了?’我吃了一惊,问道:‘小师太死
了吗?’他道:‘这时候还没死,可也就差不多了。我在恒山
见到她,她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见到我就哭,我慢慢问明白
了她的事,原来都是给你害的。’我说:‘你要杀便杀,田伯
光生平光明磊落,不打谎语。我本想对你的小姐无礼,可是
她给华山派的令狐冲救了,田某可没侵犯到你小姐,她仍是
一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太师父道:‘你奶奶的,冰清玉洁有
甚么用?我闺女生了相思病啦,倘若令狐冲不娶她,她便活
不了。但我一提到这件事,我闺女便骂我,说甚么出家人不
可动凡心,否则菩萨责怪,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他说了一
会,忽然揪住我头颈,骂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来的事。
那日若不是你对我女儿非礼,令狐冲便不会出手相救,我女
儿就不致瘦成这个样子。’我道:‘那倒不然。小师太美若天
仙,当日我就算不对她无礼,令狐冲也必定会另借因头,上
前去勾勾搭搭。’”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你这几句话可未免过份了。”
田伯光笑道:“对不起,这可得罪了。当时情势危急,我
若不是这么说,太师父决计不会放我。果然他一听之下,便
即转怒为喜,说道:‘臭小子,你自己想想,你一生做过多少
坏事?要不是你非礼我女儿,老子早就将你脑袋捏扁了。’”令
狐冲奇道:“你对她女儿无礼,他反而高兴?”田伯光道:“那
也不是高兴,他赞我有眼光。”令狐冲不禁莞尔。
田伯光道:“太师父左手将我提在半空,右手打了我十七
八个耳光,我给他打得晕了过去。他将我浸入小河之中,浸
醒了我,说道:‘我限你一个月之内,去请令狐冲到恒山来见
我女儿,就算一时不能娶她,让他们说说情话,也是好的,我
女儿的一条性命,就可保得下来。师父有难,你做徒弟的怎
可不救?’他点了我几处穴道,说是死穴,又逼我服了一剂毒
药,说道倘若一个月之内邀得你去见小师太,便给解药,否
则剧毒发作,无药可救。”
令狐冲这才恍然,当日田伯光到华山来邀自己下山,满
腹难言之隐,甚么都不肯明说,怎料到其间竟有这许多过节。
田伯光续道:“我到华山来邀你大驾,却给你打得一败涂
地,只道这番再也性命难保,不料太师父放心不下,亲自带
同小师太上华山找你,又给了我解药,我听你的劝,从此不
再做采花奸淫的勾当。不过田伯光天生好色,女人是少不了
的,反正身边金银有的是,要找荡妇淫娃、娼妓歌女,丝毫
不是难事。半个月前,太师父又找到了我,说你做了恒山派
掌门,却给人家背后讥笑,江湖上的名声不大好听,他老人
家爱屋及乌,爱女及婿……”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这等无聊的话,以后可再也不能
出口。”
田伯光道:“是,是。我只不过转述太师父的话而已。他
说他老人家要投入恒山派,叫我跟着一起来,第一步他要代
女收徒。我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挥拳就打,我打是打不过,逃
又逃不了,只好拜师。”说到这里,愁眉苦脸,神色甚是难看。
令狐冲道:“就算拜师,也不一定须做和尚。少林派不也
有许多俗家弟子?”
田伯光摇头道:“太师父是另有道理的。他说:‘你这人
太也好色,入了恒山派,师伯师叔们都是美貌尼姑,那可大
大不妥。须得斩草除根,方为上策。’他出手将我点倒,拉下
我的裤子,提起刀来,就这么喀的一下,将我那话儿斩去了
半截。”
令狐冲一惊,“啊”的一声,摇了摇头,虽觉此事甚惨,
但想田伯光一生所害的良家妇女太多,那也是应得之报。
田伯光也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便晕了过去。待得醒
转,太师父已给我敷上了金创药,包好伤口,命我养了几日
伤。跟着便逼我剃度,做了和尚,给我取个法名,叫做‘不
可不戒’。他说:‘我已斩了你那话儿,你已干不得采花坏事,
本来也不用做和尚。我叫你做和尚,取个“不可不戒”的法
名,以便众所周知,那是为了恒山派的名声。本来嘛,做和
尚的人,跟尼姑们混在一起,大大不妥,但打明招牌“不可
不戒”,就不要紧了。’”
令狐冲微笑道:“你太师父倒想得周到。”田伯光道:“太
师父要我向你说明此事,又要我请你别责怪我师父。”令狐冲
奇道:“我为甚么要责怪你师父?全没这回子事。”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每次见到我师父,她总是更瘦了
一些,脸色也越来越坏,问起她时,她总是流泪,一句话不
说。太师父说:定是你欺负了她。”令狐冲惊道:“没有啊!我
从来没重言重语说过你师父一句。再说,她甚么都好,我怎
会责骂她?”
田伯光道:“就是你从来没骂过她一句,因此我师父要哭
了。”令狐冲道:“这个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师父
为了这件事,又狠狠打了我一顿。”
令狐冲搔了搔头,心想这不戒大师之胡缠瞎搅,与桃谷
六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他当年和太师母做了夫妻后,时
时吵嘴,越是骂得凶,越是恩爱。你不骂我师父,就是不想
娶她为妻。”
令狐冲道:“这个……你师父是出家人,我可从来没想过
这件事。”田伯光道:“我也这样说,太师父大大生气,便打
了我一顿。他说:我太师母本来是尼姑,他为了要娶他,才
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会有我师父这个人?
如果世上没我师父,又怎会有我?”令狐冲忍不住好笑,心想
你比仪琳小师妹年纪大得多,两桩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
光又道:“太师父还说:如果你不是想娶我师父,干么要做恒
山派掌门?他说:恒山派尼姑虽多,可没一个比我师父更貌
美的。你不是为我师父,却又为了哪一个尼姑?”
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师当年为要娶
一个尼姑为妻,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个个和他一般的
心肠。这句话如果传了出去,岂不糟糕之至?”
田伯光苦笑道:“太师父问我:我师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
的女子。我说:‘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
打落了我两枚牙齿,大发脾气,说道:‘为甚么不是最美?如
果我女儿不美,你当日甚么意图对她非礼?令狐冲这小子为
甚么舍命救她?’我连忙说:‘最美,最美。太师父你老人家
生下来的姑娘,岂有不是天下最美貌之理?’他听了这话,这
才高兴,大赞我眼光高明。”
令狐冲微笑道:“仪琳小师妹本来相貌甚美,那也难怪不
戒大师夸耀。”田伯光喜道:“你也说我师父相貌甚美,那就
好极啦。”令狐冲奇道:“为甚么那就好极啦?”田伯光道:
“太师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给我,说道着落在我身上,要我设法
叫你……叫你……”令狐冲道:“叫我甚么?”田伯光笑道:
“叫你做我的师公。”
令狐冲一呆,道:“田兄,不戒大师爱女之心,无微不至。
然而这桩事情,你也明知是办不到的。”田伯光道:“是啊。我
说那可难得很,说你曾为了神教的任大小姐,率众攻打少林
寺。我说:‘任大小姐的相貌虽然及不上我师父的一成,可是
令狐公子和她有缘,已给她迷上了,旁人也是无法可施。’公
子,在太师父面前,我不得不这么说,以便保留几枚牙齿来
吃东西,你可别见怪。”令狐冲微笑道:“我自然明白。”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这件事他也知道,他说那很好办,
想个法子将任大小姐杀了,不让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说
不可,倘若害死了任大小姐,令狐公子一定自杀。太师父道:
‘这也说得是。令狐冲这小子死了,我女儿要守活寡,岂不倒
霉?这样罢,你去跟令狐冲这小子说,我女儿嫁给他做二房,
也无不可。’我说:‘太师父,你老人家的堂堂千金,岂可如
此委屈?’他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个姑娘如嫁不成令狐冲,
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长。’他说到这里,突然流下泪来。唉,
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可不是假的。”
两人面面相对,都感尴尬。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师
父对我的吩咐我都对你说了。我知道这其中颇有难处,尤其
你是恒山派掌门,更加犯忌。不过我劝你对我师父多说几句
好话,让她高高兴兴,将来再瞧着办罢。”
令狐冲点头道:“是了。”想起这些日来每次见到仪琳,确
是见她日渐瘦损,却原来是为相思所苦。仪琳对他情深一往,
他如何不知?但她是出家人,又年纪幼小,料想这些闲情稍
经时日,也便收拾起了,此后在仙霞岭上和她重逢,自闽至
赣,始终未曾单独跟她说过甚么话。此番上恒山来,更是大
避嫌疑。自己名声早就不佳,于世人毁誉原不放在心上,可
不能坏了恒山派的清名,是以除了向恒山女弟子传授剑法之
外,平日极少和谁说甚么闲话,往日装疯乔痴的小丑模样,更
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此刻听田伯光说到往事,仪琳对自己的
一番柔情,蓦地里涌上心头。
眼望着远处山头皑皑积雪,正自沉思,忽听得山道上有
大群人喧哗之声。见性峰上向来清静,从无有人如此吵嚷,正
诧异间,只听得脚步声响,数百人涌将上来,当先一人叫道:
“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这人又矮又肥,正是老头
子。他身后计无施、祖千秋、以及黄伯流、司马大、蓝凤凰、
游迅、漠北双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冲又惊又喜,忙迎上前去,说道:“在下受定闲师太
遗命,只得前来执掌恒山派门户,没敢惊动众位朋友。怎地
大伙儿都到了?”
这些人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经过一场生死搏斗,已
是患难之交。众人纷纷抢上,将他围在中间,十分亲热。老
头子大声道:“大伙儿听得公子已将圣姑接了出来,人人都十
分欢喜。公子出任恒山派掌门,此事早已轰传红湖,大伙儿
今日若不上山道喜,可真该死之极了。”这些人豪迈爽快,三
言两语之间,已是笑成一片。
令狐冲自上恒山之后,对着一群尼姑、姑娘,说话行事,
无不极尽拘束,此刻陡然间遇上这许多老友,自是不胜之喜。
黄伯流道:“我们是不速之客,恒山派未必备有我们这批
粗胚的饮食,酒食饭菜,这就挑上山来了。”令狐冲喜道:
“那再好也没有了。”心想:“这情景倒似当年五霸冈上的群豪
大会。”说话之间,又有数百人上山。计无施笑道:“公子,咱
们自己人不用客气。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来
我们这些浑人。大家自便最好。”
这时见性峰上已喧闹成一片。恒山众弟子绝未料到竟有
这许多宾客到贺,均各兴奋。有些见多识广的老成弟子,察
觉来贺的这些客人颇为不伦不类,虽有不少知名之士,却均
是邪派高手,也有许多是绿林英雄、黑道豪客。恒山派门规
索严,群弟子人人洁身自爱,纵然同是正教之士,也少交往。
这些左道旁门的人物,向来对之绝不理睬,今日竟一窝蜂的
涌上峰来。但眼见掌门人和他们抱腰拉手,神态亲热,也只
好心下嘀咕而已。
到得午间,数百名汉子挑了鸡鸭牛羊、酒菜饭面来到峰
上。令狐冲心想:“见性峰上供奉白衣观音,自己一做掌门人,
便即大鱼大肉,杀猪宰羊,未免对不住恒山派历代祖宗。”当
下命这些汉子在山腰间埋灶造饭。一阵阵酒肉香气飘将上来,
群尼无不暗暗皱眉。
群豪用过中饭,团团在见性峰主庵前的旷地上坐定。令
狐冲坐在西首之侧,数百名女弟子依着长幼之序,站在他身
后,只待吉时一到,便行接任之礼。
忽听得丝竹声响,一群乐手吹着箫笛上峰。中间两名青
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来,豪群中“咦、啊”之声四起,不少
人站起身来。
左首青衣老者蜡黄面皮,朗声说道:“日月神教东方教主,
委派贾布、上官云,前来祝贺令狐大侠荣任恒山派掌门。恭
祝恒山派发扬光大,令狐掌门威震武林。”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声,轰然叫了起来。
这些左道之士大半与魔教有瓜葛,其中还有人服了东方
不败的“三尸脑神丹”,听到“东方教主”四字便即心惊胆战。
群豪就算不识得这两个老者的,也都久闻其名,左首那人是
“黄面尊者”贾布,右首那人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云字,外号
叫做“雕侠”。两人武功之高,据说远在一般寻常门派的掌门
人与帮主、总舵主之上。两人在日月神教之中,资历也不甚
深,但近数年来教中变迁甚大,元老耆宿如向问天一类人或
遭排斥,或自行退隐,眼前贾布与上官云是教中极有权势、极
有头脸的第一流人物。这一次东方不败派他二人亲来,对令
狐冲可说是给足面子了。
令狐冲上前相迎,说道:“在下与东方先生素不相识,有
劳二位大驾,愧不敢当。”他见那“黄面尊者”贾布一张瘦脸
蜡也似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那
“雕侠”上官云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烂,甚有威势,足见二
人内功均甚深厚。
贾布说道:“令狐大侠今日大喜,东方教主说道原该亲自
前来道贺才是。只是教中俗务羁绊,无法分身,令狐掌门勿
怪才好。”
令狐冲道:“不敢。”心想:“瞧东方不败这副排场,任教
主自是尚未夺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现下
怎样了?”
贾布侧过身来,左手一摆,说道:“一些薄礼,是东方教
主的小小心意,请令狐掌门晒纳。”丝竹声中,百余名汉子抬
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来。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壮汉抬着,瞧
各人脚步沉重,箱子中所装物事着实不轻。
令狐冲忙道:“两位大驾光临,令狐冲已感荣宠,如此重
礼,却万万不敢拜领。还请上复东方先生,说道令狐冲多谢
了,恒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用这些华贵的物事。”
贾布道:“令狐掌门若不笑纳,在下与上官兄弟可为难得
紧了。”略略侧头,向上官云道:“上官兄弟,你说这话对不
对?”上官云道:“正是!”
令狐冲心下为难:“恒山派是正教门派,和你魔教势同水
火,就算双方不打架,也不能结交为友。再说,任教主和盈
盈就要去跟东方不败算帐,我怎能收你的礼物?”便道:“两
位兄台请复上东方先生,所赐万万不敢收受。两位倘若不肯
将原礼带回,在下只好遣人送到贵教总坛来了。”
贾布微微一笑,说道:“令狐掌门可知这四十口箱中,装
的是甚么物事?”令狐冲道:“在下自然不知。”贾布笑道:
“令狐掌门看了之后,一定再也不会推却了。这四十口箱子中
所装,其实也并非全是东方教主的礼物,有一部分原是该属
令狐掌门所有,我们抬了来,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令狐冲大
奇,道:“是我的东西?那是甚么?”贾布踏上一步,低声道:
“其中大多数是任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饰和常用物
事,东方教主命在下送来,以供任大小姐应用。另外也有一
些,是教主送给令狐大侠与任大小姐的薄礼。许多事物混在
一起,分也分不开,令狐掌门也不用客气了。哈哈,哈哈。”
令狐冲生性豁达随便,向来不拘小节,见东方不败送礼
之意甚诚,其中又有许多是盈盈的衣物,却也不便坚拒,跟
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便多谢了。”
只见一名女弟子快步过来,禀道:“武当派冲虚道长亲来
道贺。”令狐冲吃了一惊,忙迎到峰前。只见冲虚道人带着八
名弟子,走上峰来。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有劳道长大驾,
令狐冲感激不尽。”冲虚道人笑道:“老弟荣任恒山掌门,贫
道闻知,不胜之喜。少林寺方证、方生两位大师也要前来道
贺,不知他们两位到了没有?”令狐冲更是惊讶。
便在此时,山道上走上来一群僧人,当先二人大袖飘飘,
正是方证方丈和方生大师。方证叫道:“冲虚道兄,你脚程好
快,可比我们先到了。”
令狐冲迎下山去,叫道:“两位大师亲临,令狐冲何以克
当?”方生笑道:“少侠,你曾三入少林,我们到恒山来回拜
一次,那也是礼尚往来啊。”
令狐冲将一众少林僧和武当道人迎上峰来。峰上群豪见
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掌门人亲身驾到,无不骇异,说话也
不敢这么大声了。恒山一众女弟子个个喜形于色,均想:“掌
门师兄的面子可大得很啊。”
贾布与上官云对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对方证、方生、冲
虚等人上峰,似是视而不见。
令狐冲招呼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上座,寻思:“记得师父
当年接任华山派掌门,少林派和武当派的掌门人并未到来,只
遣人到贺而已。其时我虽年幼,不知有哪些宾客,但师父、师
娘后来跟众弟子讲述当年就任掌门时的风光,也从未提过少
林、武当的掌门人大驾光临。今日他二位同时到来,难道真
的是向我道贺,还是别有用意?”
这时上峰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当日曾参与攻打少
林寺之役的群豪。昆仑派、点苍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帮,
各大门派帮会,也都派人呈上掌门人、帮主的贺帖和礼物。令
狐冲见贺客众多,心下释然:“他们都是瞧着恒山派和定闲师
太的脸面,才来道贺,可不是凭着我令狐冲的面子。”
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却均并未遣人来贺。
耳听得砰砰砰三声号炮,吉时已届。令狐冲站到场中,躬
身抱拳,向众人团团为礼,朗声说道:“恒山派前任掌门定闲
师太不幸遭人暗算,与定逸师太同时圆寂。令狐冲兼承定闲
师太遗命,接掌恒山一派的门户。承众位前辈、众位朋友不
弃,大驾光临,恒山派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恒山派群弟子列成两行,鱼贯而前,居中是
仪和、仪清、仪真、仪质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手捧法器,
走到令狐冲面前,躬身行礼。令狐冲长揖还礼。
仪和说道:“四件法器,乃恒山派创派之祖晓风师太所传,
向由本派掌门人接管。新任掌门人令狐师兄便请收领。”令狐
冲应道:“是。”
四名大弟子将法器依次递过,乃是一卷经书,一个木鱼,
一串念珠,一柄短剑。令狐冲见到木鱼、念珠,不由得发窘,
只得伸手接过,双眼视地,不敢与众人目光相接。
仪清展开一个卷轴,说道:“恒山派五大戒律,一戒犯上
忤逆,二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
结交奸邪。恒山派祖宗遗训,掌门师兄须当身体力行,督率
弟子,一概凛遵。”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前三戒倒也
罢了,可是令狐冲持身不大端正,至于不得结交奸邪那一款,
更加令人为难。今日上峰来的宾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门
之士。”
忽听得山道上有人叫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
不得擅篡恒山派掌门之位。”
呼喝声中,五个人飞奔而至,后面跟着数十人。当先五
人各执一面锦旗,正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人群外数
丈处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五十来岁年纪。
令狐冲认得此人姓乐名厚,外号“大阴阳手”,是嵩山派
的一名好手,当日在河南荒郊曾和他交过手,长剑透他双掌
而过,是结下了极深梁子的。但他为人倒也光明磊落,那日
偷袭得手而制住了自己,却并不乘机便下杀手,重行跃开再
斗,自己很承他的情,当下抱拳说道:“乐前辈,您好。”
乐厚将手中锦旗一展,说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
须遵左盟主号令。”
令狐冲道:“令狐冲接掌恒山门户后,是否还加盟五岳剑
派,可得好好商议商议。”
这时其余数十人都已上峰,却是嵩山、华山、衡山、泰
山四派的弟子。华山派那八人均是令狐冲当年的师弟,林平
之却不在其内。这数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剑柄,默不作声。
乐厚大声道:“恒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执掌门户。令
狐冲身为男子,岂可坏了恒山派数百年来的规矩?”
令狐冲道:“规矩是人所创,也可由人所改,这是本派之
事,与旁人并不相干。”
群豪之中已有人向乐厚叫骂起来:“他恒山派的事,要你
嵩山派来多管甚么鸟闲事?”“你奶奶的,快给我滚罢!”“甚
么五岳盟主?狗屁盟主,好不要脸。”
乐厚向令狐冲道:“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这里干甚么来
着?”令狐冲道:“这些兄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来观礼
的。”乐厚道:“这就是了。恒山派五大戒律,第五条是甚么?”
令狐冲心道:“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便来跟你强辩。”说道:
“恒山五大戒律,第五戒是不得结交奸邪。像乐兄这样的人,
令狐冲是决计不会和你结交的。”
群豪一听,登时轰笑起来,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滚罢!”
乐厚以及嵩山、华山等各派弟子见了这等声势,均想敌
众我寡,对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乐厚更想:“左师哥
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见性峰上冷冷清清,只不过一些恒山
派的尼姑、姑娘,我们四派数十名好手,尽可制得住。令狐
冲剑术虽精,我们乘他手中无剑之时,师兄弟五人突以拳脚
夹攻,必可取他性命。哪知道贺客竟这么多,连少林、武当
的二大掌门也到了。”当下转身向方证和冲虚说道:“两位掌
门是当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日须请两位说句
公道话。令狐冲招揽了这许多妖魔鬼怪来到恒山,是不是坏
了恒山派不得结交奸邪这一条门规?恒山派这样一个历时已
久、享誉甚隆的名门正派,在令狐冲手中转眼便闹得万劫不
复,两位是否坐视不理?”
方证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唔……”心想
此人的话倒也有理,这里果然大多数是旁门左道之士,可是
难道要令狐冲将他们都逐下山去不成?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叫声:“日月神教任大
小姐到!”
令狐冲惊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出:“盈盈来了!”急
步奔到崖边,只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乘青呢小轿,快步上峰。小
轿之后跟着四名青衣女婢。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
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
女,正是盈盈。
群豪大声欢呼:“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瞧这些
人的神情,对盈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欢喜之情出自心底。
令狐冲走上几步,微笑道:“盈盈,你也来啦!”
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眼
光四下一扫,走上几步,向方证与冲虚二人敛衽为礼,说道:
“方丈大师,掌门道长,小女子有礼。”
方证和冲虚一齐还礼,心下都想:“你和令狐冲再好,今
日却也不该前来,这可叫令狐冲更加为难了。”
乐厚大声道:“这个姑娘,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令狐冲,
你说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又怎样?”乐厚道:“恒山派
五大戒律,规定不得结交奸邪。你若不与这些奸邪人物一刀
两断,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令狐冲道:“做不得便做不得,
那又有甚么打紧?”
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无限,心想:“你为了我,
甚么都不在乎了。”问道:“请问令狐掌门,这位朋友是甚么
来头?凭甚么来过问恒山派之事?”
令狐冲道:“他自称是嵩山派左掌门派来的,手中拿的,
便是左掌门的令旗。别说这是左掌门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
左掌门自己亲至,又怎能管得了我恒山派的事。”
盈盈点头道:“不错。”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禅千
方百计的为难,寒冰真气又使爹爹身受重伤,险些性命不保,
不由得恼怒,说道:“谁说这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他是来骗人
的……”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左手中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
短剑,疾向乐厚胸口刺去。
乐厚万料不到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貌女子说打便打,事
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一剑便刺了过来,拔剑招架已
然不及,只得侧身闪避。他更没料到盈盈这一招乃是虚招,身
子略转之际,右手一松,一面锦旗已给对方夺了过去。盈盈
身子不停,连刺五剑,连夺了五面锦旗,所使身法剑招,一
模一样,五招皆是如此。嵩山派其余四人都是乐厚的师兄弟,
拳脚功夫着实了得,左冷禅派了来,原定是以拳脚袭击令狐
冲的,可是盈盈出手实在太快,一霎之间,给她奇兵突出,攻
了个措手不及,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盈盈手到旗来,转到了令狐冲身后,大声道:“令狐掌门,
这旗果然是假的。这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这是五仙教的
五毒旗啊。”
她将手中五面锦旗张了开来,人人看得明白,五面旗上
分别绣着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五样毒物,色彩鲜
明,奕奕如生,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了?
乐厚等人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老头子、祖千
秋等群豪却大声喝采。人人均知盈盈夺到令旗之后,立即便
掉了包,将五岳令旗换了五毒旗,只是她手脚实在太快,谁
也没有看清楚她掉旗之举。
盈盈叫道:“蓝教主!”人群中一个身穿苗家装束的美女
站了出来,笑道:“在!圣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
凤凰。盈盈问道:“你教中的五毒旗,怎么会落入了嵩山派手
中?”蓝凤凰笑道:“这几个嵩山弟子,都是我教下女弟子的
好朋友,想必是他们甜言蜜语,将我教中的五毒旗骗了去玩
儿。”盈盈道:“原来如此。这五面旗儿,便还了你罢。”说着
将五面旗子掷将过去。蓝凤凰笑道:“多谢。”伸手接了。
乐厚怒极大骂:“无耻妖女,在老子面前使这掩眼的妖法,
快将令旗还来。”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不会向蓝教主去
讨吗?”乐厚无法可施,向方证和冲虚道:“方丈大师,冲虚
道长,请你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公道。”
方证道:“这个……唔……不得结交奸邪,恒山派戒律中
原是有这么一条,不过……不过……今日江湖上朋友们前来
观礼,令狐掌门也不能闭门不纳,太不给人家面子……”
乐厚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人,大声道:“他……他……我认
得他是采花大盗田伯光,他这么扮成个和尚,便想瞒过我的
眼去吗?像这样的人,也是令狐冲的朋友?”厉声道:“田伯
光,你到恒山干甚么来着?”田伯光道:“拜师来着。”乐厚奇
道:“拜师?”
田伯光道:“正是。”走到仪琳面前,跪下磕头,叫道:
“师父,弟子请安。弟子痛改前非,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满脸通红,侧身避过,道:“你……你……”
盈盈笑道:“田师傅有心改邪归正,另投明师,那是再好
不过。他落发出家,法名‘不可不戒’,更显得其意极诚。方
证大师,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人只要决心改过
迁善,佛门广大,便会给他一条自新之路,是不是?”
方证喜道:“正是!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从此严守门规,
那是武林之福。”
盈盈大声道:“众位听了,咱们今日到来,都是来投恒山
派的。只要令狐掌门肯收留,咱们便都是恒山弟子了。恒山
弟子,怎么算是妖邪?”
令狐冲恍然大悟:“原来盈盈早料到我身为众女弟子的掌
门,十分尴尬,倘若派中有许多男弟子,那便无人耻笑了。因
此特地叫这一大群人来投入恒山派。”当即朗声问道:“仪和
师姊,本派可有不许收男弟子这条门规么?”
仪和道:“不许收男弟子的门规倒没有,不过……不过
……”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总觉派中突然多了这许多男弟
子出来,实是大大不妥。
令狐冲道:“众位要投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但也不
必拜师。恒山派另设一个……唔……一个‘恒山别院’,安置
各位,那边通元谷,便是一个极好去处。”
那通元谷在见性峰之侧,相传唐时仙人张果老曾在此炼
丹。恒山大石上有蹄印数处,历代相传为张果老所骑驴子踏
出。如此坚强的花岗石上,居然有驴蹄之痕深印,若不是仙
人遗迹,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张果老为“通元先生”,通元谷
之名,便由此而来。通元谷和见性峰上主庵相距虽然不远,但
由谷至峰,山道绝险。令狐冲将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元谷
中,令他们男女隔绝,以免多生是非。
方证连连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这些朋友们归入了恒
山派,受恒山派门规约束,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
乐厚见方证大师也如此说,对方又人多势众,今日已无
法阻止令狐冲出任恒山派掌门,只得传达左冷禅的第二道命
令,咳嗽一声,朗声说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三月十五
清晨,五岳剑派各派师长弟子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掌门人,
务须依时到达,不得有误。”
令狐冲问道:“五岳剑派并为一派,是谁的主意?”
乐厚道:“嵩山、泰山、华山、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
你恒山派倘若独持异议,便是公然跟四派过不去,只有自讨
苦吃了。”转身向泰山派等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站在他
身后的数十人齐声道:“正是!”乐厚一阵冷笑,转身便走。走
出几步,不禁回头向盈盈瞧了一眼,心想:“那五面令旗,如
何想法子夺回来才好。”
蓝凤凰笑道:“乐老师,你失了旗子,回去怎么向左掌门
交代啊?不如我还了你罢!”说着右手一挥,将一面锦旗掷了
过去。
乐厚眼见一面小旗势挟劲风飞来,心想:“这是你的五毒
旗,又不是五岳令旗,我要来干甚么?”心念甫转,那旗已飞
向面前,截向他咽喉,当即伸手抄住。突然一声大叫,急忙
将旗掷下,只觉掌心犹似烈火燃炙,提手一看,掌心已成淡
紫之色,知道旗杆上喂有剧毒,已受了五毒教暗算,又惊又
怒,气急败坏的骂道:“妖女……”
蓝凤凰笑道:“你叫一声“令狐掌门’,向他求情,我便
给你解药,否则你这只手掌要整个儿烂掉。”
乐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厉害,一犹豫间,但觉掌心麻木,
知觉渐失,心想我毕生功力,全在两掌,烂掉手掌变成废人,
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门,你……”蓝凤凰笑道:
“求情啊。”乐厚道:“令狐掌门,在下得罪了你,求……求你
赐给解……解药。”
令狐冲微笑道:“蓝姑娘,这位乐兄不过奉左掌门之命而
来,请你给他解药罢!”
蓝凤凰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挥手示意。那苗女从怀中
取出一个白纸小包,走上几步,抛给了乐厚。乐厚伸手接过,
在群豪轰笑声中疾趋下峰。其余数十人都跟了下去。
令狐冲朗声道:“众位朋友,大伙儿既愿在恒山别院居住,
可得遵守本派的戒律。这戒律其实也不怎么难守,只是第五
条不得结交奸邪,有些麻烦。但自今而后,大伙儿都算是恒
山派的人,恒山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过和派外之人交友
时,却得留神些了。”群豪轰然称是。令狐冲又道:“你们要
喝酒吃肉,也无不可,可是吃荤之人,过了今日,便不能再
到这见性峰来。”
方证合十道:“善哉,善哉!清净佛地,原是不可亵渎了。”
令狐冲笑道:“好啦,我这掌门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
子也饿啦,快开素斋来,我陪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和各位前
辈用饭。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
素斋后,方证道:“令狐掌门,老衲和冲虚道兄二人有几
句话,想和掌门人商议。”
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当今武林中二大门派的掌门
人亲身来到恒山,必有重要话说。见性峰上龙蛇混杂,不论
在哪里说话,都不免隔墙有耳。”当下吩咐仪和、仪清等弟子
分别招待宾客,向方证、冲虚二人道:“下此峰后,磁窑口侧
有一座山,叫作翠屏山,峭壁如镜。山上有座悬空寺,是恒
山的胜景。二份前辈若有雅兴,让晚辈导往一游如何?”
冲虚道人喜道:“久闻翠屏山悬空寺建于北魏年间,于松
不能生、猿不能攀之处,发偌大愿力,凭空建寺。那是天下
奇景,贫道仰慕已久,正欲一开眼界。”
三十密议
令狐冲引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下见性峰,趋磁窑口,来
到翠屏山下。方证与冲虚仰头而望,但见飞阁二座,耸立峰
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方证叹道:“造此楼阁之人当
真妙想天开,果然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三人缓步登山,来到悬空寺中。那悬空寺共有楼阁二座,
皆高三层,凌虚数十丈,相距数十步,二楼之间,联以飞桥。
寺中有一年老仆妇看守打扫,见到令狐冲等三人到来,瞠目
以视,既不招呼,也不行礼。令狐冲于十多日前曾偕仪和、仪
清、仪琳等人来过,知道这仆妇又聋又哑,甚么事也不懂,当
下也不理睬,径和方证、冲虚来到飞桥之上。
飞桥阔仅数尺,若是常人登临,放眼四周皆空,云生足
底,有如身处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摇,手足如废,但三人皆
是一等一的高手,临此胜境,胸襟大畅。
方证和冲虚向北望去,于缥缈烟云之中,隐隐见到城郭
出没,磁窑口双峰夹峙,一水中流,形势极是雄峻。方证说
道:“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的形势,确是如此。”
冲虚道:“北宋年间杨老令公扼守三关,镇兵于此,这原
是兵家必争的要塞。始见悬空寺,觉鬼斧神工,惊诧古人的
毅力,但看到这五百里开凿的山道,悬空寺又渺不足道了。”
令狐冲奇道:“道长,你说这数百里山道,都是人工开凿出来
的?”冲虚道:“史书记载,魏道武帝天兴元年克燕,将兵自
中山归平城,发卒数万人凿恒岭,通直道五百余里,磁窑口
便是这直道的北端。”方证道:“所谓直道五百余里。当然大
多数是天生的。北魏皇帝发数万兵卒,只是将其间阻道的山
岭凿开而已。但纵是如此,工程之大,也已令人挢舌难下。”
令狐冲道:“无怪乎有这许多人想做皇帝。他只消开一句
口,数万兵卒便将阻路的山岭给他凿了开来。”冲虚道:“权
势这一关,古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难过。别说做皇帝了,今
日武林中所以风波迭起,纷争不已,还不是为了那‘权势’二
字。”
令狐冲心下一凛,寻思:“他说到正题了。”便道:“晚辈
不明,请二位前辈指点。”
方证道:“令狐掌门,今日嵩山派的乐老师率众前来,为
的是甚么?”令狐冲道:“他传达左盟主的号令,不许晚辈接
任恒山派掌门。”方证道:“左盟主为甚么不许你做恒山派掌
门?”令狐冲道:“左盟主要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晚辈曾一
再阻挠他的大计,杀了不少嵩山派之人,左盟主对晚辈自是
痛恨之极。”方证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令狐冲一呆,一时难以回答,顺口重复了一句:“我为甚
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方证问道:“你以为五岳剑派合而为一,这件事不妥么?”
令狐冲道:“晚辈当时也没想过此事妥与不妥。只是嵩山
派为了胁迫恒山派答允,假扮日月教教众,劫掳恒山弟子,围
攻定静师太。所使的手段太过卑鄙。晚辈刚巧遇上此事,心
觉不平,是以出手相助。后来嵩山派火烧铸剑谷,要烧死定
闲、定逸两位师太,那是更加可恶了。晚辈心想,五岳剑派
合并之举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与各派掌门商议,
却要干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冲虚点头道:“令狐掌门所见不差。左冷禅野心极大,要
做武林中的第一人。自知难以服众,只好暗使阴谋。”方证叹
道:“左盟主文才武略,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五岳剑派之
中,原本没第二人比得上。不过他抱负太大,急欲压倒武当、
少林两派,未免有些不择手段。”冲虚道:“少林派向为武林
领袖,数百年来众所公认。少林之次,便是武当。更其次是
昆仑、峨嵋、崆峒诸派。令狐贤弟,一个门派创建成名,那
是数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
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来,决非一
朝一夕之功。五岳剑派在武林崛起,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
虽然兴旺得快,家底总还不及昆仑、峨嵋,更不用说和少林
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绝艺相比了。”令狐冲点头称是。
冲虚又道:“各派之中,偶尔也有一二才智之上,武功精
强,雄霸当时。一个人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
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天下各大门派,那是从
所未有。左冷禅满腹野心,想干的却正是这件事。当年他一
任五岳剑派的盟主,方丈大师就料到武林中从此多事。近年
来左冷禅的所作所为,果然证明了方丈大师的先见。”方证念
了一句:“阿弥陀佛。”
冲虚道:“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二
步是要将五派归一。由他自任掌门。五派归一之后,实力雄
厚,便可隐然与少林、武当成为鼎足而三之势。那时他会进
一步蚕食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一一将之合并,那
是第三步,然后他向魔教启衅,率领少林、武当诸派,一举
将魔教挑了,这是第四步。”
令狐冲内心感到一阵惧意,说道:“这种事情难办之极,
左冷禅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
冲虚道:“人心难测。世上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
人要去试上一试。你瞧,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凿开了?这
悬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禅若能灭了魔教,在武林中
已是唯我独尊之势,再要吞并武当,收拾少林,也未始不能。
干办这些大事,那也不是全凭武功。”方证又念了一句:“阿
弥陀佛!”
令狐冲道:“原来左冷禅是要天下武林之士,个个遵他号
令。”冲虚说道:“正是!那时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
帝之后,又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
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英雄豪杰之士,绝少有人能逃得
过这‘权位’的关口。”
令狐冲默然,一阵北风疾刮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
个寒噤,说道:“人生数十年,但贵适意,却又何若如此?左
冷禅要消灭崆峒、昆仑,吞并少林、武当,不知将杀多少人,
流多少血?”
冲虚双手一拍,说道:“着啊,咱三人身负重任,须得阻
止左冷禅,不让他野心得逞,以免江湖之上,遍地血腥。”
令狐冲悚然道:“道长这等说,可令晚辈大是惶恐。晚辈
见识浅陋,谨奉二位前辈教诲驱策。”
冲虚说道:“那日你率领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
不损少林寺一草一木,方丈大师很承你的情。”令狐冲脸上微
微一红,道:“晚辈胡闹,甚是惶恐。”冲虚道:“你走了之后,
左冷禅等人也分别告辞,我却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
丈大师日夜长谈,深以左冷禅的野心勃勃为忧。那日任我行
使诡计占了方证大师的上风,左冷禅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本来那也算不了甚么,但武林中无知之徒不免会说:
“方证大师敌不过任我行,任我行又敌不过左冷禅……’”
令狐冲连连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冲虚道:“我
们都知不见得。可是经此一战,左冷禅的名头终究又响了不
少,也增长了他的自负与野心。后来我们分别接到你老弟出
任恒山派掌门的讯息,决定亲自上恒山来,一来是向老弟道
贺,二来是商议这件大事。”
令狐冲道:“两位如此抬举,晚辈实不敢当。”
冲虚道:“那乐厚传来左冷禅的号令,说道三月十五,五
岳剑派人众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人。此举原早在方
丈大师的意料之中,只是我们没想到左冷禅会如此性急而已。
他说推举五岳派掌门人,倒似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之事已成定
局。其实,衡山莫大先生脾气怪僻,是不会附和左冷禅的。泰
山天门道兄性子刚烈,也决计不肯屈居人下。令师岳先生外
圆内方,对华山一派的道统看得极重,左冷禅他取消华山派
的名头,岳先生该会据理力争。只有恒山一派,三位前辈师
太先后圆寂,一众女弟子无力和左冷禅相抗。说不定就此屈
服。岂知定闲师太竟能破除成规,将掌门人一席重任,交托
在老弟手中。我和方丈师兄谈起定闲师太的胸襟远见,当真
钦佩之极。她在身受重伤之际,仍能想到这一着,更是难得,
足见定闲师太太平素修为之高,直至寿终西归,始终灵台清
明。只要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四派联手,不允并成五岳
派,左冷禅为祸江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冲道:“然而瞧乐厚今日前来传令的声势,似乎泰山、
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禅的挟制。”冲虚点头道:“正
是。令师岳先生的动向,也令方丈大师和贫道大惑不解。听
说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师门下,是不是?”令狐冲道:
“正是。这林师弟名叫林平之。”冲虚道:“他祖传有一部《辟
邪剑谱》,江湖上传言已久,均说谱中所载剑法,威力极大,
老弟想来必有所闻。”令狐冲道:“是。”当下将如何在福州向
阳巷中寻到一件袈裟、如何嵩山派有人谋夺、自己如何受伤
晕倒等情说了。
冲虚沉吟半晌,道:“按情理说,令师见到了这件袈裟,
自会交给你林师弟。”
令狐冲道:“是。可是后来师妹却又向我追讨《辟邪剑
谱》。
其中疑难,实无法索解。晚辈蒙冤已久,那也不去理他,
但辟邪剑法到底实情如何。要向二位前辈请教。”
冲虚向方证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师,其中原委,请你
向令狐老弟解说罢。”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令狐掌门,你可听到过《葵花宝
典》的名字?”
令狐冲道:“曾听晚辈师父提起过,他老人家说,《葵花
宝典》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可是失传已久,不知下落。
后来晚辈又听任教主说,他曾将《葵花宝典》传给了东方不
败,然则这部《葵花宝典》,目下是在日月教手中了。”方证
摇头道:“日月教所得的残缺不全,并非原书。”令狐冲应道:
“是。”心想武林中的重大隐秘之事,这两位前辈倘若不知,旁
人更不会知道,料来有一件武林大事,即将从方证大师口中
透露出来。
方证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说道:“华山
派当年有气宗、剑宗之分,一派分为两宗。华山派前辈,曾
因此而大动干戈,自相残杀,这一节你是知道的?”令狐冲道:
“是。只是我师父亦未详加教诲。”方证点头道:“本派中同室
操戈,实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愿多谈。华山派所以有气宗、
剑宗之分,据说便是因那部《葵花宝典》而起。”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部《葵花宝典》,武林中向
来都说,是前朝皇宫中一位宦官所著。”令狐冲道:“宦官?”
方证道:“宦官就是太监。”令狐冲点头道:“嗯。”方证道:
“至于这位前辈的姓名,已经无可查考,以他这样一位大高手,
为甚么在皇宫中做太监,那是更加谁也不知道了。至于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却是精深之极,三百余年来,始终无一人能
据书练成。百余年前,这部宝典为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得。
其时莆田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
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该当练成宝典上所载武功
才是。但据他老人家的弟子说道,红叶禅师并未练成。更有
人说,红叶禅师参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终就没起始练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
令狐冲道:“说不定此外另有秘奥诀窍,却不载在书中,
以致以红叶禅师这样的智慧之上,也难以全部领悟,甚至根
本无从着手。”
方证大师点头道:“这也大有可能,老衲和冲虚道兄都无
缘法见到宝典,否则虽不敢说修习,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甚
么高深莫测的文字,也是好的。”
冲虚微微一笑,道:“大师却动尘心了。咱们学武之人,
不见到宝典则已,要是见到,定然会废寝忘食的研习参悟,结
果不但误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烦恼。咱们没有缘份见到,其
实倒是福气。”
方证哈哈一笑,说道:“道兄说得是,老衲尘心不除,好
生惭愧。”他转头又向令狐冲道:“据说华山派有两位师兄弟,
曾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因何机缘,竟看到了这部《葵花
宝典》。”
令狐冲心想:“《葵花宝典》既如此要紧,莆田少林寺自
然秘不示人。华山派这两名师兄弟能够见到,定是偷看。方
证大师说得客气,不提这个‘偷’字而已。”
方证又道:“其实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
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后来回到华山,共同参悟研讨。
不料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然合
不上来。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得的才是
对的。可是单凭自己所记得的一小半,却又不能依之照练。两
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后来竟变成了对头冤家。华
山派分为气宗、剑宗,也就由此而起。”
令狐冲道:“这两位前辈师兄弟,想来便是岳肃和蔡子峰
两位华山前辈了?”岳肃是华山气宗之祖,蔡子峰则是剑宗之
祖。华山一派分为二宗,那是许多年前之事了。
方证道:“正是。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
禅师不久便即发觉。他老人家知道这部宝典中所载武学不但
博大精深,兼且凶险之极。据说最难的还是第一关,只消第
一关能打通,以后倒也没有甚么。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渐进,越
到后来越难。这《葵花宝典》最艰难之处却在第一步,修习
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
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
令狐冲道:“这门武功竟是第一步最难,如果无人指点,
照书自练,定然凶险得紧。但想来岳蔡二位前辈并未听从。”
方证道:“其实。那也怪不得岳蔡二人。想我辈武学之人,一
旦得窥精深武学的秘奥,如何肯不修习?老衲出家修为数十
载,一旦想到宝典的武学,也不免起了尘念,冲虚道兄适才
以此见笑。何况是俗家武师?不料渡元禅师此一去,却又生
出一番事来。”令狐冲道:“难道岳蔡二位,对渡元禅师有所
不敬吗?”
方证摇头道:“那倒不是。渡元禅师上得华山,岳蔡二人
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
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殊不知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
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是未蒙传授。只因红叶禅师
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
然精通宝典中所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当下渡
元禅师并不点明,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心下却暗自
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
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令狐冲道:“这样一来,渡元禅师反从岳蔡二位那里,得
悉了宝典中的经文?”方证点头道:“不错。不过岳蔡二人所
记的,本已不多,经过这么一转述,不免又打了折扣。据说
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
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冲奇道:“他不再回去?却到了何处?”
方证道:“当时就无人得知了。不久红叶禅师就收到渡元禅师
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
云云。”令狐冲大为奇怪,心想此事当真出乎意料之外。
方证道:“由于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华山派之间,便生
了许多嫌隙,而华山弟子偷窥《葵花宝典》之事,也流传于
外。过不多时,即有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之举。”
令狐冲登时想起在思过崖后洞所见的骷髅,以及石壁上
所刻的武功剑法,不禁“啊”的一声。方证道:“怎么?”令
狐冲脸上一红,道:“打断了方丈的话题,恕罪则个。”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算来那时候连你师父也还没出世
呢。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便是想夺这部《葵花宝典》,其实华
山派已与泰山、嵩山、恒山、衡山四派结成了五岳剑派,其
余四派得讯便即来援。华山脚下一场大战,魔教十长老多数
身受重伤,铩羽而去,但岳肃、蔡子峰两人均在这一役中毙
命,而他二人所笔录的《葵花宝典》残本,也给魔教夺了去,
因此这一仗的输赢却也难说得很。五年之后魔教卷土重来。这
一次十长老有备而来,对五岳剑派剑术中的精妙之着,都想
好了破解之法。冲虚道兄与老衲推想,魔教十长老武功虽高,
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内,尽破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多半也还
是由于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二次决斗,五岳剑派
着实吃了大亏,高手耆宿,死伤惨重,五派许多精妙剑法从
此失传湮没。只是那魔教十长老却也不得生离华山。想象那
一场恶战,定是惨烈非凡。”
令狐冲道:“晚辈曾在华山思过崖的一个洞口之中,见到
这魔教十长老的遗骨,又见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干题字。”冲虚
道:“有这等事?题字中写些甚么?”令狐冲道:“有十六个大
字,写的是‘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此外还有许多小字,都是咒骂五岳剑派卑鄙无赖,不要脸等
等。”冲虚道:“华山派怎地容得这些诽谤的字迹留在石壁之
上,这倒奇了。”令狐冲道:“这石洞是晚辈无意中发见的,旁
人均不知道。”当下将如何发见这石洞的经过说了,又说那使
斧之人以利斧开山数百丈,却只相差不到一尺,力尽而死,毅
力可佩,而命运之蹇,着实令人可叹。
方证大师道:“使斧头的?难道是十长老中的‘大力神
魔’范松?”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说‘范
松赵鹤破恒山派剑法于此’。”方证道:“赵鹤?他是十长老中
的‘飞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挡的?”令狐冲道:“这个晚
辈却不知道,但石洞中地下,确有一具雷震挡。晚辈记得石
壁上题字,破了华山派剑法的,是两个姓张的,叫甚么张乘
风、张乘云。”方证道:“果然不错,‘金猴神魔’张乘风,
‘白猿神魔’张乘云,乃是兄弟二人,据说所使兵刃是熟铜棍。”
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图形,确是以棍棒破了我华山派的
剑法,设想之奇,令人叹服。”
方证道:“从你所见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长老中了五岳剑
派的埋伏,被诱入山洞之中,囚禁了起来,无法脱身。”令狐
冲道:“晚辈也这么想,料想因此这些人心怀不平,既在石壁
上刻字痛骂五岳剑派,又刻下破解五岳剑派的法门,好使后
人得知,他们并非战败,只是误中机关而已。石壁上所刻华
山派剑法,确是精妙非凡,我师父师娘似乎并不知晓。此中
缘故,晚辈一直大惑不解,适才听了方丈大师述说往事,才
知华山派前辈大都在此役中丧命,这些高招就此失传。恒山、
泰山等四派想来也是这样。”冲虚道:“确是如此。”
令狐冲道:“在魔教十长老的骷髅之旁,还有好几柄长剑,
却是五岳剑派的兵刃。”
方证出了一会神,道:“那就难以推想了,说不定是十长
老从五岳剑派手中夺来的。你在后洞中所见,一直没跟人说
起过?”令狐冲道:“晚辈发见了后洞中的奇事之后,变故迭
生,一直没机缘向师父、师娘提起此事。风太师叔却早就知
道了。”
方证点头道:“我方生师弟当年曾与风老前辈有数面之
缘,颇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方生师弟说道,你的剑法确是
风老前辈嫡传。我们只道风老前辈当年在华山气剑两宗火并
之后便已仙去,原来尚自健在,实乃可喜。”
冲虚道:“当年武林中传说,华山两宗火并之时,风老前
辈刚好在江南娶亲,得讯之后赶回华山,剑宗好手已然伤亡
殆尽,一败涂地。否则以他剑法之精,倘若参与斗剑,气宗
无论如何不能占到上风。风老前辈随即发觉,江南娶亲云云,
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那岳丈暗中受了华山气宗之托,买了
个妓女来冒充小姐,将他羁绊在江南。风老前辈重回江南岳
家,他的假岳丈全家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江湖上都说,风老
前辈恼怒羞愧,就此自刎而死。”
方证连使眼色,要他住口。冲虚却装作并未会意,最后
才道:“令狐掌门,贫道对风老前辈好生敬仰,决不敢揭他老
人家的旧日隐私。今日所以重提此事,是盼你明白,英雄难
过美人关,大丈夫一时误中奸计,那也算不了甚么,只是不
可愈陷愈深。”
令狐冲知他其意所指,说的是盈盈,他言语中比喻不伦,
不过总是一番好意,当下喟然不答,寻思:“风太师叔这些年
来一直在思过崖畔隐居,原来是忏悔前过,想是他无面目见
武林中同道,因此命我决计不可泄露他的行踪,又说从此不
再见华山派之人。他一生遭遇极惨,数十年来孤单寂寞,待
我大事一了,须得上思过崖去陪陪他说话解闷才是。我现下
已不属华山派,去拜见他老人家,不算是不遵嘱咐。”
三人说了半天话,太阳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皆红。
方证道:“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录到《葵花宝典》不
久,便即为魔教十长老所杀,两人都来不及修习,宝典又给
魔教夺了去。因此华山派中没人学到宝典中的丝毫武功。但
两人由于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
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
门相残,便种因于此。说这部宝典是不祥之物,也不为过。”
冲虚点头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本来就是这个
道理。”方证道:“魔教得到了岳蔡二人手录的宝典残本,恐
怕也没甚么得益。十长老惨死华山,那不必说了。令狐掌门
说道,任教主将那宝典传给了东方不败。那么两人交恶,说
不定也与这部手录本有关。其实这部手录本残缺不全,本上
所录,只怕还不及林远图所悟。”
令狐冲问道:“林远图是谁?”方证道:“嗯,林远图便是
你林师弟的曾祖,福威镖局的创办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镇慑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也曾得见
《葵花宝典》吗?”方证道:“他便是渡元禅师,便是红叶禅师
的弟子!”令狐冲身子一震,道:“原来如此。”方证道:“渡
元禅师本来姓林,还俗之后,便复了本姓。”
令狐冲道:“原来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的林前
辈,便是这位渡元禅师,那真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衡山城
外破庙中林震南临死时的情景,蓦地里涌上心头。
方证道:“渡元就是图远。这位前辈禅师还俗之后,复了
原姓,却将他法名颠倒过来,取名为远图,后来娶妻生子,创
立镖局,在江湖上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这位林前辈立
身甚正,吃的虽是镖局子饭,但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他不
在佛门,行的却是佛门之事。一个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
是否出家,也没多大分别。红叶禅师当然不久即知,这林镖
头便是他的得意弟子,但听说师徒之间,以后也没来往。”
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从华山派岳蔡二位前辈口中,获
知《葵花宝典》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剑谱》又从何而来?而
林家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却又不甚高明?”
方证道:“辟邪剑法是从《葵花宝典》残本中悟出来的武
功,两者系出同源,但都只得到了原来宝典的一小部分。”转
头向冲虚道:“道兄,剑法之道,你是大行家,比我懂得多了,
这中间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侠说说。”
冲虚笑道:“你这么说,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怪你取
笑我了。当今剑术之精,除了风老前辈,又有谁及得上令狐
少侠?”方证道:“令狐少侠剑术虽精,剑道上的学问却远不
及你。大家是自己人,无话不说,那也不用客气。”
冲虚叹道:“其实以老道之所知,与剑道中浩如烟海的学
问相比,实只太仓一粟而已。将来也不知是否得有机缘拜见
风老前辈,向他老人家请教疑难。”向令狐冲道:“今日林家
的辟邪剑法平平无奇,而林远图前辈曾以此剑法威震江湖,却
又绝不虚假。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
第一’,却也败在林前辈手下。今日青城派的剑法,可就比福
威镖局的辟邪剑法强得太多,其中一定别有原因。这个道理,
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实,天下学剑之士,人人都曾想过这个
道理。”
令狐冲道:“林师弟家破人亡,父母双双惨死,便是由于
这个疑团难解而起?”
冲虚道:“正是。辟邪剑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
太低,这中间的差别,自然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
蠢,学不到家传武功。进一步便想,倘若这剑谱落在我手中,
定然可以学到当年林远图那辉煌显赫的剑法。老弟,百余年
来以剑法驰名的,原不只林远图一人。但少林、武当、峨嵋、
昆仑、点苍、青城以及五岳剑派诸派,后代各有传人,旁人
决计不会去打他们的主意。只因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
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
了。”
令狐冲道:“这位林远图前辈既是红叶禅师的高足,然则
他在莆田少林寺中,早已学到了一身惊人武功,甚么辟邪剑
法,说不定只是他将少林派剑法略加变化而已,未必真的另
有剑谱。”
冲虚道:“这么想的人,本来也是不少。不过辟邪剑法与
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学剑之士,一见便知。嘿嘿,起
心抢夺剑谱的人虽多,终究还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第一个
动手。可是余矮子脸皮虽厚,脑筋却笨,怎及得上令师岳先
生不动声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脸上变色,道:“道长,你……你说甚么?”
冲虚微微一笑,说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华山门下,
《辟邪剑谱》自然跟着带进来了。听说岳先生有个独生爱女,
也要许配你那林师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谋远虑。”
令狐冲初时听冲虚说“令师岳先生不动声色、坐收巨
利”,辱及师尊,颇为忿怒,待又听到他说到师父“深谋远
虑”,突然想起,那日师父派遣二师弟劳德诺乔装改扮,携带
小师妹到福州城外开设酒店,当时不知师父用意,此刻想来,
自是为了针对福威镖局。林震南武功平平,师父如此处心积
虑,若说不是为了《辟邪剑谱》,又为了甚么?只是师父所用
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沧海和木高峰那样豪夺罢了。随即
又想:“小师妹是个妙龄闺女,只是师父为甚么要她抛头露面,
去开设酒店?”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突然之
间省悟:“师父要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其实在他二人相见
之前,早就有这个安排了。”
方证和冲虚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气甚是难看,知他向
来尊敬师父,这番话颇伤他的脸面。方证道:“这些言语,也
只是老衲与冲虚道兄闲谈之时,胡乱推测。尊师为人方正,武
林中向有君子之称。只怕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了。”冲虚微微一笑。
令狐冲心下一片混乱,只盼冲虚所言非实,但内心深处,
却知他每句话说的都是实情,忽然又想:“是了,原来林远图
前辈本是和尚,因此他向阳巷老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剑
谱,又是写在袈裟上。猜想起来,他在华山与岳肃、蔡子峰
两位前辈探讨葵花宝典,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当时他尚是
禅师,到得晚上,便笔录在袈裟之上,以免遗忘。”
冲虚道:“时至今日,这部《葵花宝典》上所载的武学秘
奥,魔教手中有一些,令师岳先生手上有一些。你林师弟既
拜入华山派门下,左冷禅便千方百计的来找岳先生麻烦,用
意显然有二:一是想杀了岳先生,便于他归并五岳剑派:其
二自然是劫夺《辟邪剑谱》了。”
令狐冲连连点头,说道:“道长推想甚是。那宝典原书是
在莆田少林寺,左冷禅可知道吗?倘若他得知此事,只怕更
要去滋扰莆田少林寺。”
方证微笑道:“莆田少林寺中的《葵花宝典》早已毁了。
那倒不足为虑。”令狐冲奇道:“毁了?”方证道:“红叶禅师
临圆寂之时,召集门人弟子,说明这部宝典的前因后果,便
即投入炉中火化,说道:“这部武学秘笈精微奥妙,但其中许
多关键之处,当年的撰作人并未能妥为参通解透,留下的难
题太多,尤其是第一关难过,不但难过,简直是不能过、不
可过,流传后世,实非武林之福。’他有遗书写给嵩山本寺方
丈,也说及了此事。”
令狐冲叹道:“这位红叶禅师前辈见识非凡。倘若世上从
来就没有《葵花宝典》,这许许多多变故,也就不会发生。”他
心中想的是:“没有《葵花宝典》就没有辟邪剑法,师父就不
会安排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林师弟不会投入华山派门下,
就不会遇见小师妹。”但转念又想:“可是我令狐冲浮滑无行,
与旁门左道之士结交,又跟《葵花宝典》有甚么干系了?男
子汉大丈夫,自己种因,自己得果,不用怨天尤人。”
冲虚道:“下月十五,左冷禅召集五岳剑派齐集嵩山推举
掌门,令狐少侠有何高见?”令狐冲微笑道:“那有甚么推举
的?掌门之位,自然是非左冷禅莫属。”冲虚道:“令狐少侠
便不反对吗?”令狐冲道:“他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
早已商妥,我恒山派孤掌难鸣,纵然反对,也是枉然。”
冲虚摇头道:“不然!泰山、衡山、华山三派,慑于嵩山
派之威,不敢公然异议,容或有之,若说当真赞成并派,却
为事理之所必无。”
方证道:“以老衲之见,少侠一上来该当反对五派合并,
理正辞严,他嵩山派未必说得人心尽服。倘若五派合并之议
终于成了定局,那么掌门人一席,便当以武功决定。少侠如
全力施为,剑法上当可胜得过左冷禅,索性便将这掌门人之
位抢在手中。”
令狐冲大吃一惊,道:“我……我……那怎么成?万万不
能!”
冲虚道:“方丈大师和老道商议良久,均觉老弟是直性子
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结交,你倘
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门人,老实说,五岳派不免门规松弛,众
弟子行为放纵,未必是武林之福……”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道长说得真是,要晚辈去管束
别人,那如何能够?上梁不正下梁歪,令狐冲自己,便是个
好酒贪杯的无行浪子。”
冲虚道:“浮滑无行,为害不大,好酒贪杯更于人无损,
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门,第一,不
会欺压五岳剑派的前辈耆宿与门人弟子;第二,不会大动干
戈,想去灭了魔教,不会来吞并我们少林、武当;第三,大
概吞并峨嵋、昆仑诸派的兴致,老弟也不会太高。”方证微笑
道:“冲虚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虽说是为江湖同道造福,一
半也是自私自利。”冲虚道:“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和尚、老
道士来到恒山,一来是为老弟捧场,二来是为正邪双方万千
同道请命。”方证合十道:“阿弥陀佛,左冷禅倘若当上了五
岳派掌门人,这杀劫一起,可不知伊于胡底了。”
令狐冲沉吟道:“两位前辈如此吩咐,令狐冲本来不敢推
辞。但两位明鉴,晚辈后生小子,这么一块胡涂材料,做这
恒山掌门,已是狂妄之极,实在是迫于无奈,如再想做五岳
派掌门,势必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这三分自知之明,晚
辈总还是有的。这么着,做五岳派掌门,晚辈万万不敢,但
三月十五这一天,晚辈一定到嵩山去大闹一场,说甚么也要
左冷禅做不成五岳派掌门。令狐冲成事不足,捣捣乱或许还
行。”
冲虚道:“一味捣乱,也不成话。届时倘若事势所逼,你
非做掌门人不可,那时却不能推辞。”令狐冲只是摇头。
冲虚道:“你倘若不跟左冷禅抢,当然是他做掌门。那时
五派归一,左掌门手操生杀之权,第一个自然来对付你。”令
狐冲默然,叹了口气,说道:“那也无可奈何。”冲虚道:“就
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不到你,左冷禅对付你恒山派门下的弟
子,却也不会客气。定闲师太交在你手上的这许多弟子,你
便任由她们听凭左冷禅宰割么?”令狐冲伸手在栏干一拍,大
声道:“不能!”方证又道:“那时你师父、师娘、师弟、师妹,
左冷禅一定也容他们不得。数年之间,他们一个个大祸临头,
你也忍心不理吗?”
令狐冲心头一凛,不禁全身毛骨悚然,退后两步,向方
证与冲虚两人深深作揖,说道:“多蒙二位前辈指点,否则令
狐冲不自努力,贻累多人。”
方证、冲虚行礼作答。方证道:“三月十五,老衲与冲虚
道兄率同本门弟子,前赴嵩山为令狐少侠助威。”冲虚道:
“他嵩山派若有甚么不轨异动,我们少林、武当两派自当出手
制止。”
令狐冲大喜,说道:“得有二位前辈在场主持大局,谅那
左冷禅也不敢胡作非为。”
三人计议已罢,虽觉前途多艰,但既有了成算,便觉宽
怀。冲虚笑道:“咱们该回去了罢。新任掌门人陪着一个老和
尚、一个老道士不知去了哪里,只怕大家已在担心了。”
三人转身过来,刚走得七八步,突然间同时停步。令狐
冲喝道:“甚么人?”他察觉天桥彼端传来多人的呼吸之声,显
然悬空寺左首的灵龟阁中伏得有人。
他一声呼喝甫罢,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灵龟阁的几扇
窗户同时被人击飞,窗口露出十余枝长箭的箭头,对准了三
人。便在此时,身后神蛇阁的窗门也为人击飞,窗口也有十
余人弯弓搭箭,对准三人。
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均是当世武林中顶尖高手,虽
然对准他们的强弓硬弩,自非寻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后
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毕竟奈何不了三人。只是身处二阁
之间的天桥之上,下临万丈深渊,既不能纵跃而下,而天桥
桥身窄仅数尺,亦无回旋余地,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携带兵刃,
猝遇变故,不禁都吃了一惊。
令狐冲身为主人,斜身一闪,挡在二人身前,喝道:“大
胆鼠辈,怎地不敢现身?”
只听一人喝道:“射!”却见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
这些水箭竟是从箭头上射将出来,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
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
夕阳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令狐冲等三人跟着便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
似大批死鱼死虾,闻着忍不住便要作呕。十余道水箭射上天
空,化作雨点,洒将下来,有些落上了天桥栏干,片刻之间,
木栏干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孔。方证和冲虚虽然见多识广,却
也从未见过这等猛烈的毒水。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手中虽
无兵刃,也能以袍袖运气开挡,但这等遇物即烂的毒水,身
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二人对视一眼,都
见到对方脸上变色,眼中微露惧意。要令这二大掌门眼中显
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一阵毒水射过,窗后那人朗声说道:“这阵毒水是射向天
空的,要是射向三位身上,那便如何?”只见十七八枝长箭慢
慢斜下,又平平的指向三人。天桥长十余丈,左端与灵龟阁
相连,右端与神蛇阁相连,双阁之中均伏有毒水机弩,要是
两边机弩齐发,三人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令狐冲听得这人的说话声音,微一凝思,便已记起,说
道:“东方教主派人前来送礼,送的好礼!”
伏在灵龟阁中说话之人,正是东方不败派来送礼道贺的
那个黄面尊者贾布。
贾布哈哈一笑,说道:“令狐公子好聪明,认出了在下口
音。既是在下暗使卑鄙诡计,占到了上风,聪明人不吃眼前
亏,令狐公子那便暂且认输如何?”他把话说在头里,自称是
“暗使卑鄙诡计”,倒免得令狐冲出言指责了。
令狐冲气运丹田,朗声长笑,山谷鸣响,说道:“我和少
林、武当两位前辈在此闲谈,只道今日上山来的都是好朋友,
没作防范的安排,可着了贾兄的道儿。此刻便不认输,也不
可得了。”
贾布道:“如此甚好。东方教主素来尊敬武林前辈,看重
后起之秀的少年英侠。何况任大小姐自幼跟东方教主一起长
大,便看在任大小姐面上,我们也不敢对令狐公子无礼。”
令狐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方证和冲虚当令狐冲和贾布对答之际,察看周遭情势,要
寻觅空隙,冒险一击,但见前后水枪密密相对,僧道二人同
时出手,当可扫除得十余枝水枪,但若要一股尽歼,却万万
不能,只须有一枝水枪留下发射毒水,三人便均难保性命。僧
道二人对望了一眼,眼光中所示心意都是说:“不能轻举妄
动。”
只听贾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愿意认输,双方免伤和气,
正合了在下心愿。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时,东方教主吩咐下
来,要请公子和少林寺方丈、武当掌门道长,同赴黑木崖敝
教总坛盘桓数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咱们
便即起行如何?”
令狐冲又哼了一声,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已方
三人只消一离开天桥,要制住贾布、上官云和他一干手下,自
是易如反掌。
果然贾布跟着便道:“只不过三位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
途,忽然改变主意,不愿去黑木崖了,我们可无法交差,吃
罪不起,因此斗胆向三位借三只右手。”令狐冲道:“借三只
右手?”贾布道:“正是,请三位各自砍下右臂,那我们就放
心得多了。”
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东方不败是怕了我
们三人的武功剑术,因此布下了这个圈套。只要我们砍下了
自己右臂,使不了兵刃,他便高枕无忧了。”贾布道:“高枕
无忧倒不见得。任我行少了公子这样一位强援,那便势孤力
弱得多了。”令狐冲道:“阁下说话倒坦率得很。”
贾布道:“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说道:“方丈大师,
掌门道长,两位是宁可舍却一臂呢,还是甘愿把性命拚在这
里?”
冲虚道:“好!东方不败要借手臂,我们把手臂借给他便
是。只是我们身上不带兵刃,要割手臂,却有些难。”
他这个“难”字刚脱手,窗口中寒光一闪,一个钢圈掷
了出来。这钢圈直径近尺,边缘锋利,圈中有一横条作为把
手,乃是外门的短打兵刃,若有一对,便是“乾坤圈”之类
了。令狐冲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过来,不由得微微苦
笑,心想这贾布也真工于心计,这钢圈外缘锋利如刀,一转
之下,便可割断手臂,但不论舞得如何迅捷,总因兵刃太短,
无法挡开飞射过来的水箭。
贾布厉声喝道:“既已答应,快快下手!别要拖延时刻,
妄图救兵到来。我叫一、二、三!若不断臂,毒水齐发。一!”
令狐冲低声道:“我向前急冲,两位跟在我身后!”冲虚
道:“不可!”
贾布道:“二!”
令狐冲左手将钢圈一举,心想:“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是
我恒山客人,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二位受到伤害。他‘三’字
一叫出口,我掷出钢圈,舞动袍袖冲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
身上,他二位便有机会乘隙脱身。”只听得贾布叫道:“大家
预备,我要叫‘三’了!”
忽听得灵龟阁屋顶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
着便似有一团绿云冉冉从阁顶飘落,挡在令狐冲身前,正是
盈盈。
令狐冲急叫:“盈盈,退后!”盈盈反过左手,在身后摇
了摇,叫道:“贾叔叔,黄面尊者在江湖上好响的万儿,怎地
干起这等没出息的勾当来啦!”贾布道:“这个……大小姐,你
……退开,别蹚混水。”盈盈道:“你在这里干甚么来着?东
方叔叔叫你和上官叔叔来送礼给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
禅的贿赂,竟来对恒山派掌门无礼?”贾布道:“谁说我受了
左冷禅的贿赂?我奉有东方教主密令,捉拿令狐冲送交总坛。”
盈盈道:“你胡说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
贾布密谋不轨,一体教众见之即行擒拿格杀,重重有赏!”说
着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果然是一根黑木令牌。
贾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东方教主叫你杀我
吗?”贾布道:“你违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
你将叛徒贾布拿下,你便升作青龙堂长老。”
上官云自负武功较贾布为高,入教资历也较他为深,但
贾布是青龙堂长老,自己是白虎堂长老,排名反在其下,本
来就对贾布颇有心病,一听盈盈的呼唤,不禁迟疑。盈盈是
前任教主之女,现下任教主重入江湖,谋复教主之位,东方
教主虽然向来对这位任大小姐十分尊重,今后却势必不同,但
要他指挥部属向盈盈发射毒水,却是万万不能。
贾布又叫:“放箭!”但他那些部属一直视盈盈有若天神,
又见她手中持有黑木令,如何敢对她无礼?
正僵持间,灵龟阁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红
光闪动,黑烟冲上,正是阁楼底下着了火。盈盈大声叫道:
“贾布,你好狠心,干么放火想烧死你的老部下?”贾布怒道:
“胡说八……”
盈盈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日月神教教众,东方
教主有令:快下去救火!”说着向前疾冲。令狐冲、方证、冲
虚三人乘势奔前。盈盈叫的是本教切口,加之阁下火起,混
乱中诸教众只一呆,令狐冲等三人便已横越半截飞桥,破窗
入阁。
三人冲入阁内,毒水机弩即已无所施其技。令狐冲抢到
真武大帝座前,提起一只烛台,右臂一振,蜡烛飞出。他知
道毒水实在太过厉害,只须身上溅到一点,那便后患无穷,眼
见方证、冲虚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时间已料理
了七八人,他提起烛台当作剑使,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
咽喉,顷刻间杀了六人。
贾布与上官云这次来到恒山,共携带四十口箱子,每口
箱子两人扛抬,一共有八十名汉子。这八十人其实均是日月
教中的得力教众,武功均颇了得。四十人分布于悬空寺四周,
其余四十人便取出暗藏在身的机弩,分自神蛇阁、灵龟阁中
出袭。令狐冲等三人片刻之间,将贾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干
净,毒水机弩散了一地。
贾布手持一对判官笔,和盈盈手中一长一短的双剑斗得
甚紧。
令狐冲和盈盈交往,初时是闻其声而不见其人,随后是
见其威慑群豪而不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其所踪。当日
她手杀少林弟子,力斗方生大师,令狐冲也只是见其影而不
见其形,直至此刻,才初次正面见到她与人相斗。但见她身
形轻灵,倏来倏往,剑招攻人,出手诡奇,长短剑或虚或实,
极尽飘忽,虽然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冲心中,仍
是觉得飘飘缈缈,如烟如雾。
贾布所使的一对判官笔份量极重,挥舞之际,发出有似
钢鞭、铁锏般声息。盈盈的双剑始终不和他判官笔相碰。贾
布每一招都是笔尖指向盈盈身上各处大穴,但总是差之毫厘。
方证大师喝道:“孽障,还不撤下兵刃就擒?”
贾布眼见今日之势已是有死无生,双笔归一,疾向盈盈
喉头戳去。令狐冲一惊,生怕盈盈避不开这一招,手中烛台
刺出,嗤嗤两声,刺在贾布双手腕脉之上。贾布手指无力,判
官笔脱手,双掌一起,和身向令狐冲扑来。
方证大师斜刺里穿上,一举臂,两只手掌将他双掌拿住
了。贾布使力挣扎,无法脱出对方手掌,当即飞起左腿,踢
向方证下阴,招式甚是毒辣。方证叹一口气,双手一送,贾
布向外直飞,穿门而出。只听得叫声惨厉,越叫越远,跌入
翠屏山外深谷之中。
令狐冲向盈盈一笑,说道:“亏得你来相救!”
盈盈微笑道:“总算及时赶到!”纵声叫道:“扑熄了火!”
阁下有人应道:“是!”原来楼阁下起火,是以硫磺硝石之属
烧着茅草,用以扰乱贾布心神,并非真的起火。
盈盈走到窗口,向对面神蛇阁叫道:“上官叔叔,贾布抗
命,自取其祸,你率领部属下阁来罢,我不跟你为难。”上官
云道:“大小姐,你可得言而有信。”盈盈道:“我向本教历代
神魔发誓,只要上官云听我号令,今后我决不加害于他,若
违此誓,给三尸虫嚼食脑髓而死。”这是日月教最重的毒誓,
上官云一听,便即放心,率领二十名部属下阁。
令狐冲等四人走下灵龟阁,只见老头子、祖千秋等数十
人已候在阁下。令狐冲问盈盈道:“你怎知贾布他们前来偷
袭?”盈盈道:“东方不败哪有这等好心,会诚心来给你送礼?
我初时还道四十口箱子之中藏着甚么诡计,后来见贾布鬼鬼
祟祟,领着从人到这边来,我起了疑心,带老先生他们一起
过来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下的饭桶居然不许我们上山,一
下子便露出了马脚。”老头子、祖千秋等尽皆大笑。上官云低
下了头,脸上深有惭色。
令狐冲叹道:“我这恒山派掌门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
胡涂无能的马脚。明知东方不败派人前来决无善意,却也不
加防范。令狐冲死了,那是活该,倘若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
竟也遭到奸人暗算……唉!”说着不住摇头。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后你是跟我呢,还是跟东方不败?”
上官云脸上变色,在这顷刻之间,要他决定背叛东方教
主,那可为难之极。盈盈道:“神教十长老之中,已有六人服
了我爹爹给他们的三尸脑神丹。这一颗丹丸,你服是不服?”
说着伸出手掌,一颗殷红色的药丸,在她手中滴溜溜的打转。
上官云颤声道:“大小姐,你说本教十大长老之中,已有六位
长老……六位长老……”盈盈道:“不错,你从未跟过我爹爹
办事,这几年跟随东方不败,并不算是背叛我爹爹。你若能
弃暗投明,我固然定当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相看。”
上官云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见便得命丧
当场,既然十长老中已有六长老归顺了任教主,大势所趋,我
上官云也不能独自向东方教主效忠。”当即上前,从盈盈掌上
取过三尸脑神丹,咽入腹中,说道:“上官云蒙大小姐不杀之
恩,今后奉命驱使,不敢有违。”一面说,一面躬身行礼。盈
盈笑道:“今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你手下这些
兄弟,自然也跟着你罢?”
上官云转头向二十名部属瞧去。那些汉子见首领已降,且
已服了三尸脑神丹,当即向盈盈拜伏于地,说道:“愿听圣姑
差遣,万死不辞。”
这时群豪已扑熄了火,见盈盈收服上官云,尽皆庆贺。上
官云在日月教中武功既高,职位又尊,归降盈盈,于任我行
夺回教主之事自必助力甚大。
方证与冲虚见事已平息,当即告辞下山。令狐冲送出数
里,这才互道珍重而别。
盈盈与令狐冲并肩缓缓回见性峰来,说道:“东方不败此
人行事阴险毒辣,适才你已亲见。我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
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
肯归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东方不败这
当儿也已展开反攻,他派遣贾布和上官云来向你下手,便是
一着极厉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向大哥行踪隐秘,东方不
败无法找到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我……”说到这里,
脸上微微一红,转过了头。
其时暮色苍茫,晚风吹动她柔发,从后脑向双颊边飘起。
令狐冲见到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荡,寻思:“她对我一往情
深,天下皆知,连东方不败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胁,再
以此要胁她爹爹。适才悬空寺天桥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
死,却挡在我身前,唯恐我受伤。有妻如此,令狐冲复有何
求?”伸出双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侧,令狐冲便抱了个空。他剑法
虽精,内力浑厚,但于拳脚、擒拿、轻身等等功夫,却差得
远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门大宗师,如此没规没矩吗?”
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门人之中,以恒山派掌门最为莫
名奇妙,贻笑大方了。”
盈盈正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连少林方丈、武当掌门,
对你也礼敬有加,还有谁敢瞧你不起?你师父将你逐出华山
门墙,你可别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头,自觉愧对于人。”
盈盈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虽然豁
达,但于被逐出师门之事,却是一直既惭愧又痛心,不由得
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盈盈拉住他手,说道:“你身为恒山掌门,已于天下英雄
之前扬眉吐气。恒山华山两派向来齐名,难道堂堂恒山派掌
门,还及不上一个华山派的弟子吗?”令狐冲道:“多谢你相
劝。只是我总觉做尼姑头儿,有些尴尬可笑。”盈盈道:“今
日已有近千名英雄好汉投入恒山派麾下,五岳剑派之中,说
到声势之盛,只嵩山派尚可和你较量一下,泰山、衡山、华
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冲道:“这件大事,我还没谢你呢。”盈盈微笑道:
“谢甚么?”令狐冲道:“你怕我做尼姑头儿不大体面光彩,于
是派遣手下好汉,投归恒山。若不是圣姑有令,这些放荡不
羁、桀骜不驯的江湖朋友,怎肯来做大小尼姑的同门?来乖
乖的受我约束?”盈盈抿嘴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尽然,你
做他们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儿都很服你呢。”
两人谈谈说说,离主庵已近,隐隐听到群豪笑语喧哗。盈
盈停步道:“咱们暂且分手,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来见你。”
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热,说道:“你去黑木崖吗?”盈盈道:
“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足喜悦
的光彩,却缓缓摇头。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刚做恒山
派掌门,便和我一起去办日月教的事。虽说恒山派新掌门行
事,令人莫测高深,但这样干,总未免过份些罢?”令狐冲道:
“对付东方不败,那是艰危之极的事,我难道能置身事外,忍
心你去涉险?”盈盈道:“那些江湖汉子住在恒山别院之中,难
保他们不向恒山派的姑娘罗唣。”令狐冲道:“只须你去传个
号令,谅他们便有天大胆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谢了。”令狐
冲笑道:“咱二人你谢我、我谢你的,干么这样客气?”盈盈
嫣然一笑,道:“以后我对你不客气,可别怪我。”
走了一阵,盈盈道:“我爹爹说过,你既不允入教,他去
夺回教主之事,便不能要你相助,可是……可是……”说着
红晕上脸。令狐冲道:“我虽不属日月教,跟你却不是外人。
就算你爹爹见了我,要撵我走,我也是厚了脸皮,死赖活挨。”
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欢喜的。”
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
子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
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
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
次日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
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
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
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之
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
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
近。
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
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
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
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高之
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
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
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极少见到他面。”
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
见他面。”盈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
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见不着东方不败。听
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
“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
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
《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
狐冲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
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
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
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
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杨的
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
之色,微笑道:“说起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
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
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
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莫名
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这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
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
盈盈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
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
手上,当真该杀……”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们该得多谢杨
莲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
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
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
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
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
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
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
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
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
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
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
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
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
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
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
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
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
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
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
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我行
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
害,说了半天,最后童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
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
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
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
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
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东方不败年纪没怎么
老,行事却已颠三倒四。像童老这么对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
普天下又哪里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
他翻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四个人一齐举杯喝干。
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
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
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
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
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向问
天道:“咱们请上官兄弟一起来商议商议。”任我行点头道:
“甚好。”向问天转身出房,随即和上官云一起进来。
上官云一见任我行,便即躬身行礼,说道:“属下上官云,
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
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
面,却说这等话?”上官云一愣,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
点。”
盈盈道:“爹爹,你听上官叔叔说‘教主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觉得这句话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甚么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当我是秦始皇吗?”
盈盈微笑道:“这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
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
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那还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样。上
官叔叔说惯了,对你也这么说了。”
任我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
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上官兄弟,听
说东方不败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乱,咱
们今晚便上崖去,你说如何?”
上官云道:“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
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
死不辞。”
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说‘雕侠’上官云武功
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怎地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
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难道江湖上传闻多误,他只是浪得虚
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盈盈笑道:“爹爹,咱们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须易容
改装,别给人认了出来。可是更要紧的,却得学会一套黑木
崖上的切口,否则你开口便错。”任我行道:“甚么叫做黑木
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说的甚么‘教主令旨英明,
算无遗策’,甚么‘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
等,便是近年来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这一套都是杨莲亭
那厮想出来奉承东方不败的。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
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
时便有杀身之祸。”任我行道:“你见到东方不败之时,也说
这些狗屁吗?”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说又有甚么法子?
女儿所以常在洛阳城中住,便是听不得这些叫人生气的言
语。”
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
上官云道:“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
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
盈盈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任我行道:“你说咱们该当如何上崖才好?”上官云道:
“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
属下如何敢参末议?”任我行皱眉道:“东方不败会商教中大
事之时,也是无人敢发一言吗?”盈盈道:“东方不败才智超
群,别人原不及他的见识。就算有人想到甚么话,那也是谁
都不敢乱说,免遭飞来横祸。”
任我行道:“原来如此。那很好,好极了!上官兄弟,东
方不败命你去捉拿令狐冲,当时如何指示?”上官云道:“他
说捉到令狐大侠,重重有赏,捉拿不到,提头来见”任我行
笑道:“很好,你就绑了令狐冲去领赏。”
上官云退了一步,脸上大有惊惶之色,说道:“令狐大侠
是教主爱将,有大功于本教,属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
“东方不败的居处,甚是难上,你绑缚了令狐冲去黑木崖,他
定要传见。”
盈盈笑道:“此计大妙,咱们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属,一
同去见东方不败。只要见到他面,大伙儿抽兵刃齐上,凭他
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向问天道:“令狐兄弟最好
假装身受重伤,手足上绑了布带,染些血迹,咱们几个人用
担架抬着他,一来好叫东方不败不防,二来担架之中可以暗
藏兵器。”任我行道:
“甚好,甚好。”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
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
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
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
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
怒已极。盈盈低声道:“五六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
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情。”
过不多时,上官云取来了担架等物。盈盈将令狐冲的手
臂用白布包扎了,吊在他头颈之中,宰了口羊,将羊血洒得
他满身都是。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教中兄弟的衣服,盈盈
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
向黑木崖进发。
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
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两边石壁如墙,中
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
一见到上官云,都十分恭谨。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
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过来三艘小船,将一
行人接了过去。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
小可。若不是上官云作了内应,咱们要从外攻入,那是谈何
容易?
到得对岸,一路上山,道路陡峭。上官云等在过渡之时
便已弃马不乘,一行人在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
在担架之侧,手持双剑,全神监视。这一路上山,地势极险,
抬担架之人倘若拚着性命不要,将担架往万丈深谷中一抛,令
狐冲不免命丧宵小之手。
到得总坛时天尚未明,上官云命人向东方不败急报,说
道奉行教主令旨,已成功而归。过了一会,半空中银铃声响,
上官云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声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来。”
任我行当即站起,放眼瞧去,只见总坛中一干教众在这刹那
间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便似中邪着魔一般。
银铃声从高而下的响将下来,十分迅速,铃声止歇不久,
一名身穿黄衣的教徒走进来,双手展开一幅黄布,读道:“日
月神教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东方令曰:贾布、上官云遵
奉令旨,成功而归,殊堪嘉尚,着即带同俘虏,上崖进见。”
上官云躬身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令狐冲见了这情景,暗暗好笑:“这不是戏台上太监宣读
圣旨吗?”
只听上官云大声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永不
敢忘。”他属下众人一齐说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
永不敢忘。”
任我行、向问天等随着众人动动嘴巴,肚中暗暗咒骂。
一行人沿着石级上崖,经过了三道铁门,每一处铁闸之
前,均有人喝问当晚口令,检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门前,只
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义英
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红字。
过了石门,只见地下放着一只大竹篓,足可装得十来石
米。上官云喝道:“把俘虏抬进去。”和任我行、向问天、盈
盈三人弯腰抬了担架,跨进竹篓。
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原来上有绞索绞盘,将竹篓
绞了上去。
竹篓不住上升,令狐冲抬头上望,只见头顶有数点火星,
这黑木崖着实高得厉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左手。黑
夜之中,仍可见到一片片轻云从头顶飘过,再过一会,身入
云雾,俯视篓底,但见黑沉沉的一片,连灯火也望不到了。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上官云等抬着令狐冲踏出竹篓,向
左走了数丈,又抬进了另一只竹篓,原来崖顶太高,中间有
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绞到崖顶。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住
得这样高,属下教众要见他一面自是为难之极。”
好容易到得崖顶,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射来,照
上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
生”,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这副排场,武林中确是无人能及。
少林、嵩山,俱不能望其项背,华山、恒山,那更差得远了。
他胸中大有学问,可不是寻常的草莽豪雄。”任我行轻声道:
“泽被苍生,哼!”
上官云朗声叫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奉教主之命,
前来进谒。”
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道:“恭喜上官长老立了大功,贾长老怎地没来?”上
官云道:“贾长老力战殉难,已报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
“原来如此,然则上官长老立时便可升级了。”上官云道:“若
蒙教主提拔,决不敢忘了老兄的好处。”那人听他答应行贿,
眉花眼笑的道:“我们可先谢谢你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
笑道:“任大小姐瞧中的,便是这小子吗?我还道是潘安宋玉
一般的容貌,原来也不过如此。青龙堂上官长老,请这边走。”
上官云道:“教主还没提拔我,可别叫得太早了,倘若传进了
教主和杨总管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头,当先
领路。
从牌楼到大门之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路。进得大门
后,另有两名紫衣人将五人引入后厅,说道:“杨总管要见你,
你在这里等着。”上官云道:“是!”垂手而立。
过了良久,那“杨总管”始终没出来,上官云一直站着,
不敢就座。令狐冲寻思:“这上官长老在教中职位着实不低,
可是上得崖来,人人没将他放在眼里,倒似一个厮养侍仆也
比他威风些。那杨总管是甚么人?多半便是那杨莲亭了,原
来他只是个总管,那是打理杂务琐事的仆役头儿,可是日月
教的白虎堂长老,竟要恭恭敬敬的站着,静候他到来。东方
不败当真欺人太甚!”
又过良久,才听得脚步声响,步声显得这人下盘虚浮,无
甚内功。一声咳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令狐冲斜眼瞧去,
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
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
令狐冲寻思:“盈盈说东方不败对此人甚是宠信,又说二
人之间,关系暧昧。我总道是个姑娘一般的美男子,哪知竟
是个彪形大汉,那可大出意料之外了。难道他不是杨莲亭?”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
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低沉,甚是悦耳动听。
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
细指点,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
令狐冲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杨莲亭走到担架之旁,向令狐冲脸上瞧去。令狐冲目光
散涣,嘴巴微张,装得一副身受重伤后的痴呆模样。杨莲亭
道:“这人死样活气的,当真便是令狐冲,你可没弄错?”
上官云道:“属下亲眼见到他接任恒山派掌门,并没弄错。
只是他给贾长老点了三下重穴,又中了属下两掌,受伤甚重,
一年半载之内,只怕不易复原。”杨莲亭笑道:“你将任大小
姐的心上人打成这副模样,小心她找你拚命。”上官云道:
“属下忠于教主,旁人的好恶,也顾不得了。若得能为尽忠于
教主而死,那是属下毕生之愿,全家皆蒙荣宠。”
杨莲亭道:“很好,很好。你这番忠心,我必告知教主知
道,教主定然重重有赏。风雷堂堂主背叛教主,犯上作乱之
事,想来你已知道了?”上官云道:“属下不知其详,正要向
总管请教。教主和总管若有差遣,属下奉命便行,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杨莲亭在椅中一坐,叹了口气,说道:“童百熊这老儿,
平日仗着教主善待于他,一直倚老卖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近年来他暗中营私结党,阴谋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哪
知他越来越无法无天,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勾结,真正
岂有此理。”
上官云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的勾结吗?”话声发
颤,显然大为震惊。
杨莲亭道:“上官长老,你为甚么怕得这样厉害?那任我
行也不是甚么三头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将他玩弄于掌心之
中,摆布得他服服贴贴。只因教主开恩,才容他活到今日。他
不来黑木崖便罢,倘若胆敢到来,还不是像宰鸡一般的宰了。”
上官云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结?”杨
莲亭道:“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会,长谈了几个时辰,还有
一名反教的大叛徒向问天在侧。那是有人亲眼目睹的。跟任
我行、向问天这两个大叛徒有甚么好谈的?那自是密谋反叛
教主了。童百熊回到黑木崖来,我问他有无此事,他竟然一
口认了!”上官云道:“他竟一口承认,那自然不是冤枉的了。”
杨莲亭道:“我问他既和任我行见过面,为甚么不向教主
禀报?他说:‘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气气的说话。
他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他是朋友,朋友之间说几句话,有甚
么了不起?’我问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和教主捣乱,这
一节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对不起教主,你怎可还当他是朋
友?’他可回答得更加不成话了,他妈的,这老家伙竟说:
‘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
上官云道:“这老儿胡说八道!教主义薄云天,对待朋友
向来是最厚道的,怎会对不起人?那自然是忘恩负义之辈对
不起教主。”这几句话在杨莲亭听来,自然以为“教主”二字
是指东方不败,令狐冲等却知他是在讨好任我行,只听他又
道:“属下既决意向教主效忠,有哪个鼠辈胆敢言语中对教主
他老人家稍有无礼,我上官云决计放他不过。”
这几句话,其实是当面在骂杨莲亭,可是他哪里知道,笑
道:“很好,教中众兄弟倘若都能像你上官长老一般,对教主
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苦了,这就下去休息罢。”
上官云一怔,说道:“属下很想参见教主。属下每见教主
金面一次,便觉精神大振,做事特别有劲,全身发热,似乎
功力修为陡增十年。”
杨莲亭淡淡一笑,说道:“教主很忙,恐怕没空见你。”
上官云探手入怀,伸出来时,掌心中已多了十来颗大珍
珠,走上几步,低声道:“杨总管,属下这次出差,弄到了这
十八颗珍珠,尽数孝敬了总管,只盼总管让我参见教主。教
主一喜欢,说不定升我的职,那时再当重重酬谢。”
杨莲亭皮笑肉不笑的道:“自己兄弟,又何必这么客气?
那可多谢你了。”放低了喉咙道:“教主座前,我尽力替你多
说好话,劝他升你做青龙堂长老便了。”
上官云连连作揖,说道:“此事若成,上官云终身不敢忘
了教主和总管的大恩大德。”杨莲亭道:“你在这里等着,待
教主有空,便叫你进去。”上官云道:“是,是,是!”将珍珠
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杨莲亭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进
内去了。
又过良久,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来,居中一站,朗声说
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有令:着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带
同俘虏进见。”
上官云道:“多谢教主恩典,愿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手一摆,跟着那紫衫人向后进走去。任我行和向问天、盈
盈抬了令狐冲跟在后面。
一路进去,走廊上排满了执戟武士,一共进了三道大铁
门,来到一道长廊,数百名武士排列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
晃晃的长刀,交叉平举。上官云等从阵下弓腰低头而过,数
百柄长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异处。
任我行、向问天等身经百战,自不将这些武士放在眼里,
但在见到东方不败之前先受如许屈辱,心下暗自不忿,令狐
冲心想:“东方不败待属下如此无礼,如何能令人为他尽忠效
力?一干教众所以没有反叛,只是迫于淫威、不敢轻举妄动
而已,东方不败轻视豪杰之士,焉得不败?”
走完刀阵,来到一座门前,门前悬着厚厚的帷幕。上官
云伸手推幕,走了进去,突然之间寒光闪动,八杆枪分从左
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杆枪在他胸前掠过,四杆枪在他背后掠
过,相去均不过数寸。
令狐冲看得明白,吃了一惊,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绷带下
的长剑,却见上官云站立不动,朗声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
官云,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
殿里有人说道:“进见!”八名执枪武士便即退回两旁。令
狐冲这才明白,原来这八枪齐出,还是吓唬人的,倘若进殿
之人心怀不轨,眼前八枪刺到,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阴谋
败露了。
进得大殿,令狐冲心道:“好长的长殿!”殿堂阔不过三
十来尺,纵深却有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
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
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
暗,相距既远,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云在阶下跪倒,说道:“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
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叩见教主。”
东方不败身旁的紫衫侍从大声喝道:“你属下小使,见了
教主为何不跪?”
任我行心想:“时刻未到,便跪你一跪,又有何妨?待会
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当即低头跪下。向问天和盈盈见他都
跪了,也即跪倒。
上官云道:“属下那几个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睹教
主金面,今日得蒙教主赐见,真是他们祖宗十八代积的德,一
见到教主,喜欢得浑身发抖,忘了跪下,教主恕罪。”
杨莲亭站在东方不败身旁,说道:“贾长老如何力战殉教,
你禀明教主。”
上官云道:“贾长老和属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说我二人多
年来身受教主培养提拔,大恩难报。此番教主又将这件大事
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时的教诲,我二人心中的血也
要沸了,均想教主算无遗策,不论派谁去擒拿令狐冲,仗着
教主的威德,必定成功,教主所以派我二人去,那是无上的
眷顾……”
令狐冲躺在担架之上,心中不住暗骂:“肉麻,肉麻!上
官云的外号之中,总算也有个‘侠’字,说这等话居然脸不
红,耳不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便在此时,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叫道:“东方兄弟,当真是
你派人将我捉拿吗?”这人声音苍老,但内力充沛,一句话说
了出去,回音从大殿中震了回来,显得威猛之极,料想此人
便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三十一绣花
杨莲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
呼小叫?见了教主,为甚么不跪下?胆敢不称颂教主的文武
圣德?”
童百熊仰天大笑,说道:“我和东方兄弟交朋友之时,哪
里有你这小子了?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你
这乳臭小子生也没生下来,怎轮得到你来和我说话?”
令狐冲侧过头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见他白发披散,银
髯戟张,脸上肌肉牵动,圆睁双眼,脸上鲜血已然凝结,神
情甚是可怖。他双手双足都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
说到愤怒处,双手摆动,铁链发出铮铮之声。
任我行本来跪着不动,一听到铁链之声,在西湖底被囚
的种种苦况突然间涌上心头,再也克制不住,身子颤动,便
欲发难,却听得杨莲亭道:“在教主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委实
狂妄已极。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可知罪吗?”童
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
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东
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说一句,任教主怎么反叛,怎么背叛本
教了?”
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后,便应回归本教,可是
他却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当、嵩山诸派的掌门人勾搭,那
不是反教谋叛是甚么?他为甚么不前来参见教主,恭聆教主
的指示?”
童百熊哈哈一笑,说道:“任教主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
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你说是不是?”
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
弟宽厚,不来跟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明日在总坛之
中,向众兄弟说明自己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痛改前非,对
教主尽忠,教主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后
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烦了,还
怕甚么后果?”
杨莲亭喝道:“带人来!”紫衫侍者应道:“是!”只听得
铁链声响,押了十余人上殿,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儿童。
童百熊一见到这干人进来,登时脸色大变,提气暴喝:
“杨莲亭,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你拿我的儿孙来干甚么?”
他这一声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见居中而坐的东方不败身子震了一震,心想:“这
人良心未曾尽泯,见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动。”
杨莲亭笑道:“教主宝训第三条是甚么?你读来听听!”童
百熊重重“呸”了一声,并不答话。杨莲亭道:“童家各人听
了,哪一个知道教主宝训第三条的,念出来听听。”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
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杨
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
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
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
杨莲亭笑道:“很对,这话是谁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
的。”杨莲亭指着童百熊道:“他是谁?”那男孩道:“是爷爷。”
杨莲亭道:“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
教主,你说怎么样?”那男孩道:“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
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
杨莲亭向童百熊道:“你孙儿只是个十岁娃娃,尚且明白
道理。你这大把年纪,怎地反而胡涂了?”
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说过一阵子话。
他们要我背叛教主,我可没答允。童百熊说一是一,说二是
二,决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他见到全家十余口长幼全被拿
来,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杨莲亭道:“你倘若早这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了。现下
你知错了吗?”
童百熊道:“我没有错。我没叛教,更没背叛教主。”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认错,我可救不得你了。
左右,将他家属带下去,从今天起,不得给他们吃一粒米,喝
一口水。”几名紫衫侍者应道:“是!”押了十余人便行。童百
熊叫道:“且慢!”向杨莲亭道:“好,我认错便是。是我错了,
恳求教主网开一面。”虽然认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杨莲亭冷笑道:“刚才你说甚么来?你说甚么和教主共历
患难之时,我生都没生下来,是不是?”童百熊忍气吞声,道:
“是我错了。”杨莲亭道:“是你错了?这么说一句话,那可容
易得紧啊。你在教主之前,为何不跪?”
童百熊道:“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
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子说道:“东方兄弟,你眼见老哥
哥受尽折磨,怎地不开口,不说一句话?你要老哥哥下跪于
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哥哥便为你死了,也
不皱一皱眉。”
东方不败坐着一动不动。一时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
都望着东方不败,等他开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终没出声。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这几年来,我要见你一面也难。
你隐居起来,苦练《葵花宝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旧星散,
大祸便在眉睫吗?”东方不败仍是默不作声。童百熊道:“你
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
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为甚么不说话?你是
练功走了火,不会说话了,是不是?”
杨莲亭喝道:“胡说!跪下了!”两名紫衫侍者齐声吆喝,
飞脚往童百熊膝弯里踢去。
只听得呯呯两声响,两名紫衫侍者腿骨断折,摔了出去,
口中狂喷鲜血。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
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动疑。”杨莲亭怒
道:“动甚么疑?”童百熊大声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给服
了哑药。为甚么他不说话?为甚么他不说话?”杨莲亭冷笑道:
“教主金口,岂为你这等反教叛徒轻开?左右,将他带了下去!”
八名紫衫侍者应声而上。
童百熊大呼:“东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谁害得你不能
说话?”双手舞动,铁链挥起,双足拖着铁链,便向东方不败
抢去。八名紫衫侍者见他神威凛凛,不敢逼进。杨莲亭大叫:
“拿住他,拿住他!”殿下武士只在门口高声呐喊,不敢上殿。
教中立有严规,教众若是携带兵刃踏入成德殿一步,那
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东方不败站起身来,便欲转入后殿。童
百熊叫道:“东方兄弟,别走,”加快脚步。他双足给铁镣系
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势几个筋斗,跟
着向前扑出,和东方不败相去已不过百尺之遥。
杨莲亭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众武士,快上殿擒
拿叛徒。”
任我行见东方不败闪避之状极为颟顸,而童百熊与他相
距尚远,一时赶他不上,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运力于掌,向
东方不败掷了过去。盈盈叫道:“动手罢!”
令狐冲一跃而起,从绷带中抽出长剑。向问天从担架的
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着用力一抽,担架
下的绳索原来是一条软鞭。四个人展开轻功,抢将上去。
只听得东方不败“啊”的一声叫,额头上中了一枚铜钱,
鲜血涔涔而下。任我行发射这三枚铜钱时和他相距甚远,掷
中他额头时力道已尽,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肤轻伤。但东方不
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居然连这样的一枚铜钱也避不开,自
是情理之所无。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
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
倒。
东方不败掩面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
长剑一指,喝道:“站住!”岂知东方不败急奔之下,竟不会
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拍
出,东方不败仰天直摔了出去。
任我行纵身抢到,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后颈,将他提到殿
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
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脸。”
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
刻神色惶急,和东方不败平素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态,
却有天壤之别。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大声道:“你叫甚么名字?不好好说,我把你脑袋
砸得稀烂。”
那人只吓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道:“小……小……人……
人……叫……叫……叫……”
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道:
“这人到底叫甚么名字?”
杨莲亭昂然道:“你是甚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
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你革逐出教,你凭甚么重
回黑木崖来?”
向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这奸徒!”
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了。岂知杨
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然极是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
了,这等折磨老子,算甚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道:“有这
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
断,左手一桩,将他顿在地下。
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
知,可是他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
在那假东方不败肚子上轻轻一拳,问道:“你叫甚么名字?”那
人“啊”的大叫,说道:“小……小……人……名……名叫……
包……包……包……”向问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
道:“是……是……是……包……包……包……”结结巴巴的
半天,也没说出叫包甚么名字。
众人随即闻到一阵臭气,只见他裤管下有水流出,原来
是吓得屎尿直流。
任我行道:“事不宜迟,咱们去找东方不败要紧!”提起
那姓包汉子,大声道:“你们大家都瞧见了,此人冒充东方不
败,扰乱我教。咱们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们的真正教
主任我行,你们认不认得?”
众武士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自是不识。自
东方不败接任教主,手下亲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诫不提前任
教主之事,因此这些武士连任我行的名字也没听见过,倒似
日月神教创教数百年,自古至今便是东方不败当教主一般。众
武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上官云大声道:“东方不败多半早给杨莲亭他们害死了。
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后,大伙儿须得尽忠于
任教主。”说着便向任我行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任教主,教
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众武士认得上官云是本教职位极高的大人物,见他向任
我行参拜,又见东方教主确是冒充假货,而权势显赫的杨莲
亭被人折断双腿,抛在地下,更无半分反抗之力,当下便有
数人向任我行跪倒,说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
余众武士先后跟着跪倒。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十
字,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
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志得意满,说道:“你们严
守上下黑木崖的通路,任何人不得上崖下崖。”众武士齐声答
应。这时向问天已呼过紫衫侍者,将童百熊的铐镣打开。
童百熊关心东方不败的安危存亡,抓起杨莲亭的后颈,喝
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东方兄弟,你……你
……”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
杨莲亭双目一闭,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
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下手轻些!”
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
去。童百熊拚命摇晃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
般。
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东方不败下落的,
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无人答话。
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
年,除了练功之外,便是想象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败,
天下快事,无逾于此。哪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
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
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冒充于他?而折磨杨莲
亭和这姓包的混蛋,又有甚么意味?
他向数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见有些人显得
十分恐惧,有些惶惑,有些隐隐现着狡谲之色。任我行失望
之余,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个
假货,却伙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
晃,欺将过去,拍拍拍拍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
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逃开。
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哪里去?”拾起地下从童百熊身
上解下来的铐镣铁链,向人丛中猛掷过去,登时血肉横飞,又
有七八人毙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随东方不败的,
一个都活不了!”
盈盈见父亲举止有异,大有狂态,叫道:“爹爹!”过去
牵住了他手。
忽见众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教
……东方不败并没有死!”
任我行大喜,抢过去抓住他肩头,问道:“东方不败没死?”
那人道:“是!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原来任我行激动
之下,用力过巨,竟捏碎了他双肩肩骨。任我行将他身子摇
了几下,这人始终没有转醒。他转头向众侍者喝道:“东方不
败在哪里?快些带路!迟得片刻,一个个都杀了。”
一名侍者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不败所居的处所十
分隐秘,只有杨莲亭知道如何开启秘门。咱们把这姓杨的反
教叛徒弄醒过来,他能带引教主前往。”
任我行道:“快取冷水来!”
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当即有五人飞奔出殿,
却只三人回来,各自端了一盆冷水,其余两人却逃走了。三
盆冷水都泼在杨莲亭头上。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向问天道:“姓杨的,我敬重你是条硬汉,不来折磨于你。
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断绝,东方不败如非身有双翼,否
则无法逃脱。你快带我们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
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个了断,岂不痛快?”
杨莲亭冷笑道:“东方教主天下无敌,你们胆敢去送死,
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我就带你们去见他。”
向问天对上官云道:“上官兄,我二人暂且做一下轿夫,
抬这家伙去见东方不败。”说着抓起杨莲亭,将他放在担架上。
上官云道:“是!”和向问天二人抬起了担架。杨莲亭道:“向
里面走!”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他在前领路。任我行、令狐冲、
盈盈、童百熊四人跟随其后。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后,经过一道长廊,到了一座花园之
中,走入西首一间小石屋。杨莲亭道:“推左首墙壁。”童百
熊伸手一推,那墙原来是活的,露出一扇门来。里面尚有一
道铁门。杨莲亭从身边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童百熊,打开了
铁门,里面是一条地道。
众人从地道一路向下。地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昏灯如
豆,一片阴沉沉地。任我行心想:“东方不败这厮将我关在西
湖湖底,哪知道报应不爽,他自己也是身入牢笼。这条地道,
比之孤山梅庄的也好不了多少。”哪知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
开朗,露出天光。众人突然闻到一阵花香,胸襟为之一爽。
从地道中出来,竟是置身于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中,红
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
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众人万料不到会见到这等美景,无
不暗暗称奇。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
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
盈盈侧头向令狐冲瞧去,见他脸孕笑容,甚是喜悦,低
声问:“你说这里好不好?”令狐冲微笑道:“咱们把东方不败
赶跑后,我和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你教我弹琴,那才叫快
活呢。”盈盈道:“你这话可不是骗我?”令狐冲道:“就怕我
学不会,婆婆可别见怪。”盈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观赏美景,便落了后,见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杨莲
亭已走进一间精雅的小舍,令狐冲和盈盈忙跟着进去。一进
门,便闻到一阵浓烈花香。见房中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中绘
着三个美女,椅上铺了绣花锦垫。令狐冲心想:“这是女子的
闺房,怎地东方不败住在这里?是了,这是他爱妾的居所。他
身处温柔乡中,不愿处理教务了。”
只听得内室一人说道:“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声音
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听之下,不
由得寒毛直竖。
杨莲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见你不可。”
内室那人道:“你为甚么带他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才能
进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爱见。”最后这两句说得嗲声嗲
气,显然是女子声调,但声音却明明是男人。
任我行、向问天、盈盈、童百熊、上官云等和东方不败
都甚熟悉,这声音确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紧喉咙学唱花旦一
般,娇媚做作,却又不像是开玩笑。各人面面相觑,尽皆骇
异。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不行啊,我不带他来,他便要杀我。
我怎能不见你一面而死?”
房内那人尖声道:“有谁这样大胆,敢欺侮你?是任我行
吗?你叫他进来!”
任我行听他只凭一句话便料到是自己,不禁深佩他的才
智,作个手势,示意各人进去。上官云掀起绣着一丛牡丹的
锦缎门帷,将杨莲亭抬进,众人跟着入内。
房内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东首一张梳妆台畔坐着
一人,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
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
但这人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
了令狐冲之外,众人都认得这人明明便是夺取了日月神教教
主之位、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可是此刻
他剃光了胡须,脸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样男不
男、女不女,颜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显得太娇艳、太
刺眼了些。
这样一位惊天动地、威震当世的武林怪杰,竟然躲在闺
房之中刺绣!
任我行本来满腔怒火,这时却也忍不住好笑,喝道:“东
方不败,你在装疯吗?”
东方不败尖声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终于来了!莲弟,
你……你……怎么了?是给他打伤了吗?”扑到杨莲亭身旁,
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东方不败脸上一副爱怜无限
的神情,连问:“疼得厉害吗?”又道:“只是断了腿骨,不要
紧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给你接好。”慢慢给他除了鞋袜,
拉过熏得喷香的绣被,盖在他身上,便似一个贤淑的妻子服
侍丈夫一般。
众人不由得相顾骇然,人人想笑,只是这情状太过诡异,
却又笑不出来。珠帘锦帷、富丽灿烂的绣房之中,竟充满了
阴森森的妖氛鬼气。
东方不败从身边摸出一块绿绸手帕,缓缓替杨莲亭拭去
额头的汗水和泥污。杨莲亭怒道:“大敌当前,你跟我这般婆
婆妈妈干甚么?你能打发得了敌人,再跟我亲热不迟。”东方
不败微笑道:“是,是!你别生气,腿上痛得厉害,是不是?
真叫人心疼。”
如此怪事,任我行、令狐冲等皆是从所未见,从所未闻。
男风变童固是所在多有,但东方不败以堂堂教主,何以竟会
甘扮女子,自居妾妇?此人定然是疯了。杨莲亭对他说话,声
色俱厉,他却显得十分的“温柔娴淑”,人人既感奇怪,又有
些恶心。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东方兄弟,你……你到
底在干甚么?”东方不败抬起头来,阴沉着脸,问道:“伤害
我莲弟的,也有你在内吗?”童百熊道:“你为甚么受杨莲亭
这厮摆弄?他叫一个混蛋冒充了你,任意发号施令,胡作非
为,你可知道么?”
东方不败道:“我自然知道。莲弟是为我好,对我体贴。
他知道我无心处理教务,代我操劳,那有甚么不好?”童百熊
指着杨莲亭道:“这人要杀我,你也知道么?”东方不败缓缓
摇头,道:“我不知道。莲弟既要杀你,一定是你不好。那你
为甚么不让他杀了?”童百熊一怔,伸起头来,哈哈大笑,笑
声中尽是悲愤之意,笑了一会,才道:“他要杀我,你便让他
杀我,是不是?”
东方不败道:“莲弟喜欢干甚么,我便得给他办到。当世
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童大哥,咱们
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你不应该得罪我的莲弟啊。”
童百熊满脸胀得通红,大声道:“我还道你是失心疯了,
原来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一向是过命的交
情。”东方不败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没有甚么。得罪我
莲弟,却是不行。”童百熊大声道:“我已经得罪他了,你待
怎地?这奸贼想杀我,可是未必能够如愿。”
东方不败伸手轻轻抚摸杨莲亭的头发,柔声道:“莲弟,
你想杀了他吗?”杨莲亭怒道:“快快动手!婆婆妈妈的,令
人闷煞。”东方不败笑道:“是!”转头向童百熊道:“童兄,今
日咱们恩断义绝,须怪不了我。”
童百熊来此之前,已从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单刀,当
即退了两步,抱刀在手,立个门户。他素知东方不败武功了
得,此刻虽见他疯疯癫癫,毕竟不敢有丝毫轻忽,抱元守一,
凝目而视。
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叹道:“这可真教人为难了!童大哥,
想当年在太行山之时,潞东七虎向我围攻。其时我练功未成,
又被他们忽施偷袭,右手受了重伤,眼见得命在顷刻,若不
是你舍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童百熊哼了一
声,道:“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东方不败道:“我怎不记得?
当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心中不服,啰里啰
唆,是你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
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童百熊气
愤愤的道:“只怪我当年胡涂!”
东方不败摇头道:“你不是胡涂,是对我义气深重。我十
一岁上就识得你了。那时我家境贫寒,全蒙你多年救济。我
父母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也是你代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
一摆,道:“过去之事,提来干么?”东方不败叹道:“那可不
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
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童
百熊大叫:“罢了,罢了!”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粉红色的物事一闪,似
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当的一声响,童百熊手
中单刀落地,跟着身子晃了几晃。
只见童百熊张大了口,忽然身子向前直扑下去,俯伏在
地,就此一动也不动了。他摔倒时虽只一瞬之间,但任我行
等高手均已看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阳穴、鼻下人中四处
大穴上,都有一个细小红点,微微有血渗出,显是被东方不
败用手中的绣花针所刺。
任我行等大骇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几步。令狐冲左手
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一时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
喘一口大气。
任我行缓缓拔出长剑,说道:“东方不败,恭喜你练成了
《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东方不败道:“任教主,这部《葵花
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我行冷笑道:
“是吗?因此你将我关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见天日。”东方不
败道:“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
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任我行道:“这样说来,你待我还算
不错了?”东方不败道:“正是。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
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
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来你让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
颐养天年,可要多谢你了。”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
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
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
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
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
令狐冲向地下童百熊的尸体瞧了一眼,心想:“你刚才不
断赞扬童长老对你的好处,突然之间,对他猛下杀手。现下
你又想对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可不会上你这个当。”
但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
又无半分征兆,委实可怖可畏。令狐冲提起长剑,指住了他
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动,立即便挺剑疾刺,只有先行攻击,方
能制他死命,倘若让他占了先机,这房中又将有一人殒命了。
任我行、向问天、上官云、盈盈四人也都目不转瞬的注视着
东方不败,防他暴起发难。
只听东方不败又道:“初时我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教
主,想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于是处心积虑的谋你的位,
剪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这番计谋,可瞒不过你。日月神
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东方不败之外,要算你是个人才了。”
向问天手握软鞭,屏息凝气,竟不敢分心答话。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
了,说甚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
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
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
众人听他尖着嗓子说这番话,渐渐的手心出汗,这人说
话有条有理,脑子十分清楚,但是这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
令人越看越是心中发毛。
东方不败的目光缓缓转到盈盈脸上,问道:“任大小姐,
这几年来我待你怎样?”盈盈道:“你待我很好。”东方不败又
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很好是谈不上,只不过我一直很羡慕
你。一个人生而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运百倍,何况你这般
千娇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处,别说是日月
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
令狐冲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爱上你这
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
任我行等听他这么说,都是一惊。
东方不败双目凝视着他,眉毛渐渐竖起,脸色发青,说
道:“你是谁?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胆子当真不小。”这几句
话音尖锐之极,显得愤怒无比。
令狐冲明知危机已迫在眉睫,却也忍不住笑道:“是须眉
男儿汉也好,是千娇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讨厌的,是男扮
女装的老旦。”东方不败尖声怒道:“我问你,你是谁?”令狐
冲道:“我叫令狐冲。”
东方不败怒色登敛,微微一笑,说道:“啊!你便是令狐
冲。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任大小姐爱煞了你,为了你连头
都割得下来,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
平无奇,比起我那莲弟来,可差得远了。”
令狐冲笑道:“在下没甚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这位杨
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东方不败突然大吼:“你……你这混蛋,胡说甚么?”一
张脸胀得通红,突然间粉红色人影一晃,绣花针向令狐冲疾
刺。令狐冲说那两句话,原是要惹他动怒,但见他衣袖微摆,
便即刷的一剑,向他咽喉疾刺过去。这一剑刺得快极,东方
不败若不缩身,立即便会利剑穿喉。但便在此时,令狐冲只
觉左颊微微一痛,跟着手中长剑向左荡开。
却原来东方不败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石
火的一刹那间,他已用针在令狐冲脸上刺了一下,跟着缩回
手臂,用针挡开了令狐冲这一剑。幸亏令狐冲这一剑刺得也
是极快,又是攻敌之所不得不救,而东方不败大怒之下攻敌,
不免略有心浮气粗,这一针才刺得偏了,没刺中他的人中要
穴。东方不败手中这枚绣花针长不逾寸,几乎是风吹得起,落
水不沉,竟能拨得令狐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武功之高,当
真不可思议。
令狐冲大惊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
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
刷刷刷刷连刺四剑,都是指向对方要害。
东方不败“咦”的一声,赞道:“剑法很高啊。”左一拨,
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将令狐冲刺来的四剑尽数拨开。令
狐冲凝目看他出手,这绣花针四下拨挡,周身竟无半分破绽,
当此之时,决不容他出手回刺,当即大喝一声,长剑当头直
砍。东方不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
住来剑,长剑便砍不下去。
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见红影闪处,似有一物向自己
左目戳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
动,也向东方不败的左目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下剑刺敌目,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
但令狐冲所学的“独狐剑法”本无招数,他为人又是随随便
便,素来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际更不暇细思,但觉左边眉
心微微一痛,东方不败已跳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剑。
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为他绣花针所刺中,幸亏他要闪
避自己长剑这一刺,绣花针才失了准头,否则一只眼睛已给
他刺瞎了,骇异之余,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不容
对方缓出手来还击一招。东方不败左拨右挡,兀自好整以暇
的啧啧连赞:“好剑法,好剑法!”
任我行和向问天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软鞭,同
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厉害,但
东方不败两根手指拈着一枚绣花针,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
退如电,竟没半分败象。上官云拔出单刀,冲上助战,以四
敌一。斗到酣处,猛听得上官云大叫一声,单刀落地,一个
筋斗翻了出去,双手按住右目,这只眼睛已被东方不败刺瞎。
令狐冲见任我行和向问天二人攻势凌厉,东方不败已缓
不出手来向自己攻击,当下展动长剑,尽往他身上各处要害
刺去。但东方不败的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直似轻烟。令
狐冲的剑尖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着数寸。
忽听得向问天“啊”的一声叫,跟着令狐冲也是“嘿”的
一声,二人身上先后中针。任我行所练的“吸星大法”功力
虽深,可是东方不败身法快极,难与相触,二来所使兵刃是
一根绣花针,无法从针上吸他内力。又斗片刻,任我行也是
“啊”的一声叫,胸口、喉头都受到针刺,幸好其时令狐冲攻
得正急,东方不败急谋自救,以致一针刺偏了准头,另一针
刺得虽准,却只深入数分,未能伤敌。
四人围攻东方不败,未能碰到他一点衣衫,而四人都受
了他的针刺。盈盈在旁观战,越来越担心:“不知他针上是否
喂有毒药,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设想!”但见东方不败身子越
转越快,一团红影滚来滚去。任我行、向问天、令狐冲连声
吆喝,声音中透着又是愤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贯
注了内力,风声大作。东方不败却不发出半点声息。
盈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战,只有阻手阻脚,帮不了忙,
那可如何是好?看来东方不败以一敌三,还能取胜。”一瞥眼
间,只见杨莲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盈
盈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突然左手短剑一起,嗤的
一声,刺在杨莲亭右肩。杨莲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盈盈
跟着又是一剑,斩在他的大腿之上。
杨莲亭这时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东方
不败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盈盈怒道:“你叫
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斩了下来。”长剑一颤,斩落了他
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杨莲亭十分硬气,虽然伤口剧痛,却
没发出半点声息。
但杨莲亭的第一声呼叫已传入东方不败耳中。他斜眼见
到盈盈站在床边,正在挥剑折磨杨莲亭,骂道:“死丫头!”一
团红云陡向盈盈扑去。
盈盈急忙侧头缩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开东方不败刺来
的这一针。令狐冲、任我行双剑自东方不败背上疾截。向问
天刷的一鞭,向杨莲亭头上砸去。东方不败不顾自己生死,反
手一针,刺入了向问天胸口。
向问天只觉全身一麻,软鞭落地,便在此时,令狐冲和
任我行两柄剑都插入了东方不败后心。东方不败身子一颤,扑
在杨莲亭身上。
任我行大喜,拔出剑来,以剑尖指住他后颈,喝道:“东
方不败,今日终于……终于教你落在我手里。”剧斗之余,说
话时气喘不已。
盈盈惊魂未定,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令狐冲抢过
去扶住,只见细细一行鲜血,从她左颊流了下来。盈盈却道:
“你可受了不少伤。”伸袖在令狐冲脸上一抹,只见袖上斑斑
点点,都是鲜血。令狐冲转头问向问天:“受伤不重罢?”向
问天苦笑道:“死不了!”
东方不败背上两处伤口中鲜血狂涌,受伤极重,不住呼
叫:“莲弟,莲弟,这批奸人折磨你,好不狠毒!”
杨莲亭怒道:“你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甚么杀不了这几
个奸贼?”东方不败道:“我已……我……”杨莲亭怒道:“你
甚么?”东方不败道:“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武功都强得
很。”突然身子一晃,滚倒在地。任我行怕他乘机跃起,一剑
斩在他左腿之上。
东方不败苦笑道:“任教主,终于是你胜了,是我败了。”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你这大号,可得改一改罢?”东方不
败摇头道:“那也不用改。东方不败既然落败,也不会再活在
世上。”他本来说话声音极尖,此刻却变得低沉起来,又道:
“倘若单打独斗,你是不能打败我的。”
任我行微一犹豫,说道:“不错,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
佩服。”东方不败道:“令狐冲,你剑法极高,但若单打独斗,
也打不过我。”令狐冲道:“正是。其实我们便是四人联手,也
打你不过,只不过你顾着那姓杨的,这才分心受伤。阁下武
功极高,不愧称得‘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钦佩。”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道:“你二位能这么说,足见男子
汉大丈夫气概。唉,冤孽,冤孽,我练那《葵花宝典》,照着
宝典上的秘方,自宫练气,炼丹服药,渐渐的胡子没有了,说
话声音变了,性子也变了。我从此不爱女子,把七个小妾都
杀了,却……却把全副心意放在杨莲亭这须眉男子身上。倘
若我生为女儿身,那就好了。
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请……你
瞧在我这些年来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任我行问道:“甚
么事?”东方不败道:“请你饶了杨莲亭一命,将他逐下黑木
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将他千刀万剁,分一百天凌
迟处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脚趾。”
东方不败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纵起,向任我
行扑去。
他重伤之余,身法已远不如先前迅捷,但这一扑之势仍
是凌厉惊人。任我行长剑直刺,从他前胸通到后背。便在此
时,东方不败手指一弹,绣花针飞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
目。
任我行撤剑后跃,呯的一声,背脊撞在墙上,喀喇喇一
响,一座墙被他撞塌了半边。盈盈忙抢前瞧父亲右眼,只见
那枚绣花针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时东方不败手劲已衰,否
则这针直贯入脑,不免性命难保,但这只眼珠恐怕终不免是
废了。
盈盈伸指去抓绣花针的针尾,但钢针甚短,露出在外者
不过一分,实无着手处。她转过身来,拾起东方不败抛下的
绣花绷子,抽了一根丝线,款款轻送,穿入针鼻,拉住丝线,
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声。那绣花针带着几滴鲜血,挂在
丝线之下。
任我行怒极,飞腿猛向东方不败的尸身上踢去。尸身飞
将起来,呯的一声响,撞在杨莲亭头上。任我行盛怒之下,这
一腿踢出时使足了劲力,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两颗脑袋一撞,尽
皆头骨碎破,脑浆迸裂。
任我行得诛大仇,重夺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却也由此而
失了一只眼睛,一时喜怒交迸,伸天长笑,声震屋瓦。但笑
声之中,却也充满了愤怒之意。
上官云道:“恭喜教主,今日诛却大逆。从此我教在教主
庇荫之下,扬威四海。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笑骂:“胡说八道!甚么千秋万载?”忽然觉得倘
若真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确是人生至乐,忍不住又哈哈
大笑。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称心畅怀,志得意满。
向问天给东方不败一针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
会,此刻四肢才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任
我行笑道:“这一役诛奸复位,你实占首功。”转头向令狐冲
道:“冲儿的功劳自然也不在小。”
令狐冲见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想
起适才的恶战,兀自心有余悸,说道:“若不是盈盈去对付杨
莲亭,要杀东方不败,可当真不易。”顿了一顿,又道:“幸
好他绣花针上没喂毒。”
盈盈身子一颤,低声道:“别说啦。这不是人,是妖怪。
唉,我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去山上采果子游玩,今日却变得
如此下场。”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页,随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握在手中扬了
扬,说道:“这本册子,便是《葵花宝典》了,上面注明,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老夫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这等傻
事,哈哈,哈哈,……”随即沉吟道:“可是宝典上所载的武
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
候幸好我已学得‘吸星大法’,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
功夫,却也难说。”他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
“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
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
令狐冲心中一寒:“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
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见任我行右目
中不绝流出鲜血,张嘴狂笑,显得十分的面目狰狞,心中更
感到一阵惊怖。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胯下一摸,果然他的两枚睾丸已
然割去,笑道:“这部《葵花宝典》要是教太监去练,那就再
好不过。”将那《葵花宝典》放在双掌中一搓,功力到处,一
本原已十分陈旧的册页登时化作碎片。他双手一扬,许多碎
片随风吹到了窗外。
盈盈吁了一口气道:“这种害人东西,毁了最好!”令狐
冲笑道:“你怕我去练么?”盈盈满脸通红,啐了一口,道:
“说话就没半点正经。”
盈盈取出金创药,替父亲及上官云敷了眼上的伤。各人
脸上被刺的针孔,一时也难以计数。盈盈对镜一照,只见左
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虽然极细,伤愈之后,只怕仍要留下些
微痕迹,不由得郁郁不乐。
令狐冲道:“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脸
上小小破一点相,那便后福无穷。”盈盈道:“我占尽了甚么
天下的好处?”令狐冲道:“你聪明美貌,武功高强,父亲是
神教教主,自己又为天下豪杰所敬服。兼之身为女子,东方
不败就羡慕得不得了。”盈盈给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时将脸上
受伤之事搁在一旁。
任我行等五人从东方不败的闺房中出来,经过花园、地
道,回入殿中。
任我行传下号令,命各堂长老、香主,齐来会见。他坐
入教主的座位,笑道:“东方不败这厮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
在上的坐着,下属和他相距既远,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这
叫做甚么殿啊?”
上官云道:“启禀教主,这叫作‘成德殿’,那是颂扬教
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呵呵而笑,道:“文成武德!文武
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冲招招手,道:“冲儿,你过
来。”令狐冲走到他座位之前。
任我行道:“冲儿,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时
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所许下的种种诺言,你都未必能信,
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说到
这里,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几拍,说道:“这个位子,迟早
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
令狐冲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甚么事,
原是不该推辞。只是我已答应了人,有一件大事要办,加盟
神教之事,请恕晚辈不能应命。”
任我行双眉渐渐竖起,阴森森的道:“不听我吩咐,日后
会有甚么下场,你该知道!”
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冲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
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伤神?他加盟本教之事,
慢慢再说不迟。”
任我行侧着一只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声,道:
“盈盈,你就只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
向问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
子执拗得很,待属下慢慢开导于他……”正说到这里,殿外
有十余人朗声说道:“玄武堂属下长老、堂主、副堂主,五枝
香香主、副香主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圣教主。教主中兴
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喝道:“进殿!”只见十余条汉子走进殿来,一排
跪下。
任我行以前当日月神教教主,与教下部属兄弟相称,相
见时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见众人跪下,当即站起,将手一
摆,道:“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足以服众。当年我
教主之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之故。这跪拜之礼
既是东方不败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当下将“多礼”二字
缩住了不说,跟着坐了下来。
不多时,又有一批人入殿参见,向他跪拜时,任我行便
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
令狐冲这时已退到殿口,与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遥,灯光
又暗,远远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心下忽想:“坐
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甚么分别?”
只听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赞颂之辞越说越响,显然众人心
怀极大恐惧,自知过去十余年来为东方不败尽力,言语之中,
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处,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
算旧帐,不知会受到如何惨酷的刑罚。更有一干新进,从来
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便可
升职免祸,料想换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声颂扬。
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
暗的长殿之中却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他心下说不
出厌恶,寻思:“盈盈对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
我原非顺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禅当上五
嶽派的掌门,对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恒
山派中选出女弟子来接任掌门,我身一获自由,加盟神教,也
可商量。可是要我学这些人的样,岂不是枉自为人?我日后
娶盈盈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头跪拜,那是应有之
义,可是甚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甚么‘文成武德,仁
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
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
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出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
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
又想:“当日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见到魔教十长
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魔教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
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与正教抗衡百年,互争雄长,始终不
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向大哥、上官云、贾布、童百熊、孤
山梅庄中的江南四友,哪一个不是奇材杰出之士?这样一群
豪杰之士,身处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口中
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
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
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只听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声音从长殿彼端传了出来,说
道:“你们以前都在东方不败手下服役,所干过的事,本教主
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录在案。但本教主宽大为怀,
既往不咎。今后只须大家尽忠本教主,本教主自当善待尔等,
共享荣华富贵。”
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胸襟如
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部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头,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
任我行待众人说了一阵,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又道:“但
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有罪,
全家老幼凌迟处死。”众人齐声道:“属下万万不敢。”
令狐冲听这些人话声颤抖,显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
主还是和东方不败一样,以恐惧之心威慑教众。众人面子上
恭顺,心底却愤怒不服,这个‘忠’字,从何说起?”
只听得有人向任我行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说他如何忠
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滥杀无辜,赏罚有私,爱听
恭维的言语,祸乱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乱传黑木
令,强人服食三尸脑神丸。另有一人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
一餐饭往往宰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
令狐冲心道:“一个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头牛、五口
猪、十口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部属同食。东方不败
身为一教之主,宰几头牛羊,又怎算是甚么大罪?”
但听各人所提东方不败罪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加琐
碎。有人骂他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有人骂他爱穿华服,深
居不出。更有人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另有一人说他武
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
令狐冲寻思:“你们指骂东方不败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
们说得对不对。可是适才我们五人敌他一人,个个死里逃生,
险些儿尽数命丧他绣花针下。倘若东方不败武功低微,世上
更无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了。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
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
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中的奇功,早
已自宫,甚么淫辱妇女,生下私生子无数,哈哈,哈哈!”他
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头
来,向他怒目而视。
盈盈知道他闯了祸,抢过来挽住了他手,道:“冲哥,他
们在说东方不败的事,没甚么听的,咱们到崖下逛逛去。”令
狐冲伸了伸舌头,笑道:“可别惹你爹爹生气。”
二人并肩而出,经过那座汉白玉的牌楼,从竹篮下挂了
下去。
二人偎倚着坐在竹篮之中,眼见轻烟薄雾从身旁飘过,与
崖上长殿中的情景换了另一个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
但见日光照在那汉白玉牌楼上,发出闪闪金光,心下感到一
阵快慰:“我终于离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场恶梦。
从此而后,说甚么也不再踏上黑木崖来了。”
盈盈道:“冲哥,你在想甚么?”令狐冲道:“你能和我一
起去吗?”盈盈脸上一红,道:“我们……我们……”令狐冲
道:“甚么?”盈盈低头道:“我们又没成婚,我……我怎能跟
着你去?”令狐冲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
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况,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闲言闲语。
刚才爹爹说我……说我只向着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
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爹爹受了这十几年牢狱之灾,
性子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后
咱们相聚的日子可长着呢。”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细微,
几不可闻。
恰好一团白云飘来,将竹篮和二人都裹在云中。令狐冲
望出来时但觉朦朦胧胧,盈盈虽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
距却又似极远,好像她身在云端,伸手不可触摸。
竹篮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篮外。盈盈低声道:“你这就要
去?”令狐冲道:“左冷禅邀集五岳剑派于三月十五聚会,推
举五岳派的掌门。他野心勃勃,将不利于天下英雄。嵩山之
会,我是必须去的。”盈盈点了点头,道:“冲哥,左冷禅剑
术非你敌手,但你须提防他诡计多端。”令狐冲应道:“是。”
盈盈道:“我本该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是魔教妖女,倘
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碍你的大计。”她顿了一顿,黯然道:
“待得你当上了五岳派的掌门,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
那……那……那可更加难了。”
令狐冲握住她手,柔声道:“到这时候,难道你还信我不
过么?”盈盈凄然一笑,道:“信得过。”隔了一会,幽幽的道:
“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
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
前不同了。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心爹爹,说不定也会这样。”
令狐冲微笑道:“你爹爹不会去练《葵花宝典》上的武功,那
宝典早已给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练,也不成了。”
盈盈道:“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性子。东方叔叔
就是不练《葵花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
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令狐冲道:“盈盈,你不妨担心别人,却决计不必为我担
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永不会装模作样。就算我狂妄自
大,在你面前,永远永远就像今天这样。”
盈盈叹了口气,道:“那就好了。”
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俩的事,早已天下皆知。
给你充军到南海荒岛的那些朋友们,可以让他们回来了罢?”
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们回来就是。”
令狐冲拉近她身子,轻轻搂了搂她,说道:“我这就向你
告辞。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来寻你,自此而后,咱二人也
不分开了。”盈盈眼中一亮,闪出异样的神采,低声道:“但
愿你事事顺遂,早日前来。我……我在这里日日夜夜望着。”
令狐冲道:“是了!”伸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盈盈满脸飞
红,娇羞无限,伸手推开了他。
令狐冲哈哈大笑,牵过马来,上马出了日月教。
三十二并派
不一日,令狐冲回到恒山。在山脚下守望的恒山弟子望
见了,报上山去,群弟子齐来迎接。接着居于恒山别院中的
群豪,也一窝蜂的涌过来相见。令狐冲问起别来情况。祖千
秋道:“启禀掌门人,男弟子们都住在别院,没一人敢上主峰,
规矩得很。”令狐冲喜道:“那就好极。”
仪和笑道:“他们确是谁也没上主峰来,至于是否规矩得
很,只怕未必。”令狐冲问:“怎么?”仪和道:“我们在主庵
之中,白天晚上,总是听得通元谷中喧哗无比,没片刻安静。”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要这些朋友们有片刻安静,可就难了。”
令狐冲当下简略说了任我行夺回教主之位的事。群豪欢
声雷动,叫嚷声响彻山谷。大家都想:“任教主夺回大位,圣
姑自然权重。大伙儿今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得多。”
令狐冲上了见性峰,到无色庵中,在定闲等三位师太灵
位前磕了头,与仪和、仪清等大弟子商议,离三月十五嵩山
之会已无多日,恒山派该当首途去河南了。仪和等都说,为
了对抗嵩山派的并派之议,带同通元谷群豪上嵩山固然声势
浩大,但难免引得泰山、衡山、华山三派的非议,也让左冷
禅多了反对恒山派的借口。仪和道:“掌门师兄剑法上胜了左
冷禅,出任五岳掌门人就已顺理成章,但如通元谷的大批仁
兄在旁,势必多生枝节。”令狐冲微笑道:“咱们的主旨是让
左冷禅吞并不了其余四派。我做恒山派掌门人已挺不像样,更
不用说做五岳派掌门人了。大家都说不带通元谷这些仁兄们
去嵩山,那么不带便是。”
他去通元谷悄悄向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三人说了。计
无施等也说以不带通元谷群豪为妥,要令狐冲带同众女弟子
先去,他三人自会向群豪解释明白。当晚令狐冲和群豪纵酒
痛饮,喝得烂醉如泥,原定次日动身前赴嵩山,但酒醒时日
已过午,一切都未收拾定当,只得顺延一日。到第二日早晨,
令狐冲才率同一众女弟子向嵩山进发。
一行人行了数日,这天来到一处市镇,众人在一座破败
的大祠堂中做饭休息。郑萼等七名女弟子出外四下查察,以
防嵩山派又搞甚么阴谋诡计。
过不多时,郑萼和秦绢飞步奔来,叫道:“掌门师兄,快
来看!”两人脸上满是笑容,显是见到了滑稽之极的事。仪和
忙问:“甚么事?”秦绢笑道:“师姊你自己去看。”
令狐冲等跟着她二人奔进一家客店,走到西边厢一间客
房门外,只见一张炕上几人叠成一团,正是桃谷六仙。六人
都是动弹不得。
令狐冲大为骇异,忙走进房中,将放在最上的桃根仙抱
了下来,见他口中塞有一个麻核桃,便给他挖出。桃根仙立
时破口大骂:“你奶奶的,你十八代祖宗个个不得好死,十八
代灰孙子个个生下来没屁股眼……”令狐冲笑道:“喂,桃根
仙大哥,我可没得罪你啊。”桃根仙道:“我怎么会骂你?你
别缠夹!这狗娘养的,老子见了他,将他撕成八块、十六块、
三十四块……”令狐冲问道:“你骂谁?”
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骂他骂谁?”令狐冲又将
余下五人中堆得最高的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麻核。
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便已急不及待,叽哩咕噜的含
糊说话,待得麻核离口,便道:“大哥,你说得不对,八块的
一倍是十六块,十六块的一倍是三十二块,你怎么说是三十
四块?”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欢说三十四块,却又怎地?我
又没说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花仙道:“为甚
么一倍加二?那可没有道理。”两人身上穴道尚未解开,只嘴
巴一得自由,立即辩了起来。
令狐冲笑道:“两位且别吵,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花仙骂道:“不戒和不可不戒这两个臭和尚,他祖宗十
八代个个是臭和尚!”
令狐冲笑道:“怎么骂起不戒大师来啦?”桃根仙道:“不
骂他骂谁?你不告而别,祖千秋跟大伙儿一说,我六兄弟怎
肯不去嵩山瞧热闹?自然跟了来啦。我们还要抢在你头里。走
到这里,遇见了不可不戒这臭和尚,假装跟我们喝酒,又说
见到六只狗子咬死一头大虫,骗我们出去瞧。哪知道他太师
父不戒这臭和尚却躲在门角落里,冷不防把我们一个个都点
了穴道,像堆柴草般堆在一起,说道我们如上嵩山,定要坏
了令狐掌门的大事。他奶奶的,我们怎会坏你的大事?”
令狐冲这才明白,笑道:“这一次是桃谷六仙赢了,不戒
大师输了。下次你们六兄弟见到他师徒俩,千万不能提起这
件事,更不可跟他们二人动手。否则的话,天下英雄好汉问
起原因,都知道不戒大师折在桃谷六仙手里,他面目无光,太
丢人了。”桃根仙和桃花仙连连点头,说道:“下次见到这两
个臭和尚,我们只装作没事人一般便了,免得他师徒俩难以
做人。”令狐冲笑道:“赶快解开这几位的穴道要紧,他们可
给憋得狠了。”当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道,走出房外,带上
了房门,以免听他六兄弟缠夹不清的争吵。
郑萼笑问:“大师哥,这六兄弟在干甚么?”秦绢笑道:
“他们在叠罗汉。”桃花仙登时便骂:“小尼姑,胡说八道,谁
说我们是在叠罗汉?”秦绢笑道:“我可不是小尼姑。”桃根仙
道:“你和小尼姑在一起,也就是小尼姑了。”
秦绢道:“令狐掌门跟我们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吗?”郑
萼笑道:“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你们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
了。”桃根仙和桃花仙无言以对,互相埋怨,都怪对方不好,
以致弄得自己也变成了小尼姑。
令狐冲和仪和等在房外候了好半晌,始终不见桃谷六仙
出来。令狐冲又推门入内,却见桃花仙笑吟吟的走来走去,始
终没给五兄弟解开穴道。令狐冲哈哈大笑,忙伸手给五人都
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听得呯嘭、喀喇之声大作,房
中已打成一团。
令狐冲笑嘻嘻的走开,转了个弯,行出数丈,便到了田
边小路之上。但见一株桃树上生满了蓓蕾,只待春风一至,便
即盛开,心想:“这桃花何等娇艳,可是桃谷六仙却又这等颠
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点干系。”
他闲步一会,心想六兄弟的架该打完了,不妨便去跟他
们一起喝酒,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有个女子声音叫道:
“令狐大哥!”令狐冲转过身来,见是仪琳。她走上前来,轻
声道:“我问你一句话,成不成?”令狐冲微笑道:“当然成啊,
甚么事?”仪琳道:“到底你喜欢任大小姐多些,还是喜欢你
那个姓岳的小师妹多些?
令狐冲一怔,微感尴尬,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
仪琳道:“是仪和、仪清师妹她们叫我问的。”令狐冲更感奇
怪,微笑道:“她们怎地想到要问这些话?”仪琳低下了头,道:
“令狐大哥,你小师妹的事,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过。那日仪和
师妹剑伤岳小姐,双方生了嫌隙。仪真、仪灵两位师妹奉你
之命送去伤药,华山派非但不收,还把两位师姊轰了出来。大
家怕惹你生气,也没敢跟你说。后来于嫂和仪文师姊又上华
山去,报知你接任恒山掌门,却让华山派给扣了起来。”令狐
冲微微一惊,道:“你怎知道?”
仪琳忸怩道:“是那田……不可不戒说的。”令狐冲道:
“田伯光?”仪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之后,师妹们叫他
上华山去探听讯息。”令狐冲点头道:“田伯光轻功了得,打
探消息,不易为人发觉。他见到了报讯的两位师姊?”仪琳道:
“是。不过华山派看守得很严,他无法相救,好在两位师姊也
没吃苦。再说,我写给他的条子上说,千万不可得罪了华山
派,更加不得动手伤人,以免惹你生气。”令狐冲微笑道:
“你写了条子对他说,倒像是师父的派头!”仪琳脸上一红,道:
“我在见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好写了条子,叫
佛婆送去给他。”令狐冲笑道:“是了,我是说笑话。田伯光
又说些甚么?”
仪琳道:“他说见到一场喜事,你从前的师父招女婿
……”突然之间,只见令狐冲脸色大变,她心下惊恐,便停
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