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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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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个多月时光,才大致授完,至于是否能融会贯通,那

得瞧各人的修为与悟性了。

这一个多月中,下山传讯的众弟子陆续回山,大都面色

不愉,向令狐冲回禀时说话吞吞吐吐。令狐冲情知她们必是

受人讥嘲羞辱,说她们一群尼姑,却要个男子来做掌门,也

不细问,只好言安慰几句,要她们分别向师姊学习所传剑法,

遇有不明之处,亲自再加指点。

华山派那通书信,由于嫂与仪文两名老成持重之人送去。

华山和恒山相距不远,按理该当早回。但往南方送信的弟子

都已归山,于嫂和仪文却一直没回来,眼见二月十六将届,始

终不见于嫂和仪文的影踪,当下又派了两名弟子仪光、仪识

前去接应。

群弟子料想各门各派无人上山道贺观礼,也不准备宾客

的食宿,大家只是除草洗地,将数十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各人又均缝了新衣新鞋。郑萼等替令狐冲缝了一件黑布长袍,

以待这日接任时穿着。恒山是五岳中的北岳,服色尚黑。

二月十六日清晨,令狐冲起床后出来,只见见性峰上每

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一众女弟子心细,连

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令狐冲又是惭愧,又

是感激,心道:“因我之故,累得两位师太惨死,她们非但不

来怪我,反而对我如此看重。令狐冲若不能为三位师太报仇,

当真枉自为人了。”

忽听得山坳后有人大声叫道:“阿琳,阿琳,你爹爹瞧你

来啦,你好不好?阿琳,你爹爹来啦!”声音洪亮,震得山谷

间回声不绝:“阿琳……阿琳……你爹爹……你爹爹……”

仪琳听到叫声,忙奔出庵来,叫道:“爹爹,爹爹!”

山坳后转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正是仪琳的父亲不戒

和尚,他身后又有一个和尚。两人行得甚快,片刻间已走近

身来。不戒和尚大声道:“令狐公子,你受了重伤居然不死,

还做了我女儿的掌门人,那可好得很啊。”

令狐冲笑道:“这是托大师的福。”

仪琳走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甚是亲热,笑道:“爹,

你知道今日是令狐大哥接任恒山派掌门的好日子,因此来道

喜吗?”

不戒笑道:“道喜也不用了,我是来投入恒山派。大家是

自己人,又道甚么喜?”

令狐冲微微一惊,问道:“大师要投入恒山派?”不戒道:

“是啊。我女儿是恒山派,我是她老子,自然也是恒山派了。

他奶奶的,我听到人家笑话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却来做一

群尼姑和女娘的掌门人。他奶奶的,他们不知你多情多义,别

有居心……”他眉花眼笑,显得十分欢喜,向女儿瞧了一眼,

又道:“老子一拳就打落了他满口牙齿,喝道:‘你这小子懂

个屁!恒山派怎么全是尼姑和女娘们?老子就是恒山派的,老

子虽然剔了光头,你瞧老子是尼姑吗?老子解开裤子给你瞧

瞧!’我伸手便解裤子,这小子吓得掉头就跑,哈哈,哈哈!”

令狐冲和仪琳也都大笑。仪琳笑道:“爹爹,你做事就这么粗

鲁,也不怕人笑话!”

不戒道:“不给他瞧个清楚,只怕这小子还不知老子是尼

姑还是和尚。令狐兄弟,我自己入了恒山派,又帝了个徒孙

来。不可不戒,快参见令狐掌门。”

他说话之时,随着他上山的那个和尚一直背转了身子,不

跟令狐冲、仪琳朝相,这时转过身来,满脸尴尬之色,向令

狐冲微微一笑。

令狐冲只觉那和尚相貌极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一怔

之下,才认出他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不由得大为惊奇,

冲口而出的道:“是……是田兄?”

那和尚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仪琳行礼,道:

“参……参见师父。”

仪琳也是诧异之极,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

的吗?”

不戒大师洋洋得意,笑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的

确确是个和尚。不可不戒,你法名叫做甚么,说给你师父听。”

田伯光苦笑道:“师父,太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名,叫甚么‘不

可不戒。’仪琳奇道:“甚么‘不可不戒’哪有这样长的名字?”

不戒道:“你懂得甚么?佛经中菩萨的名字要多长便有多

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名字不长吗?他的名

字只有四个字,怎会长了?”仪琳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怎

么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吗?”不戒道:“不。他是

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师爷。不过你是小尼姑,他拜你为师,若

不做和尚,于恒山派名声有碍。因此我劝他做了和尚。”仪琳

笑道:“甚么劝他?爹爹,你定是硬逼他出家,是不是?”不

戒道:“他是自愿,出家是不能逼的。这人甚么都好,就是一

样不好,因此我给他取个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明白了爹爹用意。田伯光这人贪花

好色,以前不知怎样给她爹爹捉住了,饶他不杀,却有许多

古怪的刑罚加在他身上,这一次居然又硬逼他做了和尚。

只听不戒大声道:“我法名叫不戒,甚么清规戒律,一概

不守。可是这田伯光在红湖上做的坏事太多,倘若不戒了这

一桩坏事,怎能在你门下,做你弟子?令狐公子也不喜欢啊。

他将来要传我衣钵,因此他法名之中,也应该有‘不戒’二

字。”

忽听得一人说道:“不戒和尚和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我

们桃谷六仙也入恒山派。”正是桃谷六仙到了,说话的是桃干

仙。

桃根仙道:“我们最先见到令狐冲,因此我们六人是大师

兄,不戒和尚是小师弟。”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既有不戒大师和田伯光,不妨再收

桃谷六仙,免得江湖上说令狐冲是一群尼姑、姑娘的掌门。”

说道:“六位桃兄肯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师兄师弟排起

来麻烦得紧,大家都免了罢!”

桃叶仙忽道:“不戒的弟子叫做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将来

收了徒弟,法名叫作甚么?”桃实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

名中须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称为‘当然不可不戒’。”桃枝

仙问道:“那么‘当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又叫做甚么?”

令狐冲见田伯光处境尴尬,便携了他的手道:“我有几句

话问你。”田伯光道:“是。”二人加紧脚步,走出了数丈,却

听得肯后桃干仙说道:“他的法名可以叫做‘理所当然不戒’。”

桃花仙道:“那么‘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第子,法名又叫做

甚么?”

田伯光苦笑道:“令狐掌门,那日我受太师父逼迫,来华

山邀你去见小师太,这中间的经过,当真一言难尽。”令狐冲

道:“我只知他逼你服了毒药,又骗你说点了你死穴。”

田伯光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那日在衡山群玉院外跟

余矮子打了架,心想这当儿湖南白道上的好手太多,不能多

耽,于是北上河南。这天说来惭愧,老毛病发作,在开封府

黑夜里摸到一家富户小姐的闺房之中。我掀开纱帐,伸手一

摸,竟摸到一个光头。”

令狐冲笑道:“不料是个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

个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小姐绣被之内,睡着个

和尚,想不到这位小姐偷汉,偷的却是个和尚。”

田伯光摇头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太师父了。原来

太师父一直便在找我,终于得到线索,找到了开封府。我白

天在这家人家左近踩盘子,给太师父瞧在眼里。他老人家料

到我不怀好意,跟这家人说了,叫小姐躲了起来,他老人家

睡在床上等我。”

令狐冲笑道:“田兄这一下就吃了苦头。”田伯光苦笑道:

“那还用说吗?当时我一伸手摸到太师父的脑袋,便知不妙,

跟着小腹上一麻,已给点中了穴道。太师父跳下床来,点了

灯,问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会遭到

报应,当下便道:‘要死!’太师父大为奇怪,问我:‘为甚么

要死?’我说:‘我不小心给你制住,难道还能想活命吗?’太

师父脸孔一板,怒道:‘你说不小心给我制住,倒像如果小心

些,便不会给我制住了。好!’他说了这‘好’字,一伸手便

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坐了下来,问道:‘有甚么吩咐?’他说:‘你带得有

刀,干么不向我砍?你生得有脚,干么不跳窗逃走?’我说:

‘姓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是这等无耻小人?’他哈哈一笑,道:

‘你不是无耻小人?你答应拜我女儿为师,怎地赖了?’我大

是奇怪,问道:‘你女儿?’他道:‘在那酒楼之上,你和那华

山派的小伙子打赌,说道输了便拜我女儿为师,难道那是假

的?我上恒山去找我女儿,她一五一十,从头至尾的都跟我

说了。’我道:‘原来如此。那个小尼姑是你大和尚的女儿,那

倒奇了。’他道:‘有甚么奇怪了?’”

令狐冲笑道:“这件事本来颇为奇怪。人家是生了儿女再

做和尚,不戒大师却是做了和尚再生女儿,他法名叫做不戒,

那便是甚么清规戒律都不遵守之意。”

田伯光道:“是。当时我说:‘打赌之事,乃是戏言,又

如何当得真?这场打赌是我输了,那不错,我再也不去骚扰

那位小师太,也就是了。’太师父道:‘那不行。你说过要拜

师,一定得拜师。你非拜我女儿为师不可。我可不能生了个

女儿,却让人欺侮。我一路上找你,功夫花得着实不小。你

这小子滑溜得紧,你如不再干这采花的勾当,要捉到你可还

真不容易。’我见他纠缠不清,当下一个‘倒踩三叠云’,从

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自以为轻功了得,太师父定然追赶不

上,不料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太师父直追了下来。我叫道:

‘大和尚,刚才你没杀我,我此刻也不杀你。你再追来,我可

要不客气了。’

“太师父哈哈笑道:‘你怎生不客气?’我拔刀转身,向他

砍了过去。但太师父的武功也真高强,他以一双肉掌和我拆

招,封得我的快刀无法递进招去,拆到四十招后,他一把抓

住了我的后颈,跟着又将我的单刀夺了下来,问我:‘服了没

有?’我说:‘服了,你杀了我罢!’他道:‘我杀了你有甚么

用?又救不活我的女儿了?’我吃了一惊,问道:‘小师太死

了吗?’他道:‘这时候还没死,可也就差不多了。我在恒山

见到她,她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见到我就哭,我慢慢问明白

了她的事,原来都是给你害的。’我说:‘你要杀便杀,田伯

光生平光明磊落,不打谎语。我本想对你的小姐无礼,可是

她给华山派的令狐冲救了,田某可没侵犯到你小姐,她仍是

一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太师父道:‘你奶奶的,冰清玉洁有

甚么用?我闺女生了相思病啦,倘若令狐冲不娶她,她便活

不了。但我一提到这件事,我闺女便骂我,说甚么出家人不

可动凡心,否则菩萨责怪,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他说了一

会,忽然揪住我头颈,骂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来的事。

那日若不是你对我女儿非礼,令狐冲便不会出手相救,我女

儿就不致瘦成这个样子。’我道:‘那倒不然。小师太美若天

仙,当日我就算不对她无礼,令狐冲也必定会另借因头,上

前去勾勾搭搭。’”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你这几句话可未免过份了。”

田伯光笑道:“对不起,这可得罪了。当时情势危急,我

若不是这么说,太师父决计不会放我。果然他一听之下,便

即转怒为喜,说道:‘臭小子,你自己想想,你一生做过多少

坏事?要不是你非礼我女儿,老子早就将你脑袋捏扁了。’”令

狐冲奇道:“你对她女儿无礼,他反而高兴?”田伯光道:“那

也不是高兴,他赞我有眼光。”令狐冲不禁莞尔。

田伯光道:“太师父左手将我提在半空,右手打了我十七

八个耳光,我给他打得晕了过去。他将我浸入小河之中,浸

醒了我,说道:‘我限你一个月之内,去请令狐冲到恒山来见

我女儿,就算一时不能娶她,让他们说说情话,也是好的,我

女儿的一条性命,就可保得下来。师父有难,你做徒弟的怎

可不救?’他点了我几处穴道,说是死穴,又逼我服了一剂毒

药,说道倘若一个月之内邀得你去见小师太,便给解药,否

则剧毒发作,无药可救。”

令狐冲这才恍然,当日田伯光到华山来邀自己下山,满

腹难言之隐,甚么都不肯明说,怎料到其间竟有这许多过节。

田伯光续道:“我到华山来邀你大驾,却给你打得一败涂

地,只道这番再也性命难保,不料太师父放心不下,亲自带

同小师太上华山找你,又给了我解药,我听你的劝,从此不

再做采花奸淫的勾当。不过田伯光天生好色,女人是少不了

的,反正身边金银有的是,要找荡妇淫娃、娼妓歌女,丝毫

不是难事。半个月前,太师父又找到了我,说你做了恒山派

掌门,却给人家背后讥笑,江湖上的名声不大好听,他老人

家爱屋及乌,爱女及婿……”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这等无聊的话,以后可再也不能

出口。”

田伯光道:“是,是。我只不过转述太师父的话而已。他

说他老人家要投入恒山派,叫我跟着一起来,第一步他要代

女收徒。我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挥拳就打,我打是打不过,逃

又逃不了,只好拜师。”说到这里,愁眉苦脸,神色甚是难看。

令狐冲道:“就算拜师,也不一定须做和尚。少林派不也

有许多俗家弟子?”

田伯光摇头道:“太师父是另有道理的。他说:‘你这人

太也好色,入了恒山派,师伯师叔们都是美貌尼姑,那可大

大不妥。须得斩草除根,方为上策。’他出手将我点倒,拉下

我的裤子,提起刀来,就这么喀的一下,将我那话儿斩去了

半截。”

令狐冲一惊,“啊”的一声,摇了摇头,虽觉此事甚惨,

但想田伯光一生所害的良家妇女太多,那也是应得之报。

田伯光也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便晕了过去。待得醒

转,太师父已给我敷上了金创药,包好伤口,命我养了几日

伤。跟着便逼我剃度,做了和尚,给我取个法名,叫做‘不

可不戒’。他说:‘我已斩了你那话儿,你已干不得采花坏事,

本来也不用做和尚。我叫你做和尚,取个“不可不戒”的法

名,以便众所周知,那是为了恒山派的名声。本来嘛,做和

尚的人,跟尼姑们混在一起,大大不妥,但打明招牌“不可

不戒”,就不要紧了。’”

令狐冲微笑道:“你太师父倒想得周到。”田伯光道:“太

师父要我向你说明此事,又要我请你别责怪我师父。”令狐冲

奇道:“我为甚么要责怪你师父?全没这回子事。”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每次见到我师父,她总是更瘦了

一些,脸色也越来越坏,问起她时,她总是流泪,一句话不

说。太师父说:定是你欺负了她。”令狐冲惊道:“没有啊!我

从来没重言重语说过你师父一句。再说,她甚么都好,我怎

会责骂她?”

田伯光道:“就是你从来没骂过她一句,因此我师父要哭

了。”令狐冲道:“这个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师父

为了这件事,又狠狠打了我一顿。”

令狐冲搔了搔头,心想这不戒大师之胡缠瞎搅,与桃谷

六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他当年和太师母做了夫妻后,时

时吵嘴,越是骂得凶,越是恩爱。你不骂我师父,就是不想

娶她为妻。”

令狐冲道:“这个……你师父是出家人,我可从来没想过

这件事。”田伯光道:“我也这样说,太师父大大生气,便打

了我一顿。他说:我太师母本来是尼姑,他为了要娶他,才

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会有我师父这个人?

如果世上没我师父,又怎会有我?”令狐冲忍不住好笑,心想

你比仪琳小师妹年纪大得多,两桩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

光又道:“太师父还说:如果你不是想娶我师父,干么要做恒

山派掌门?他说:恒山派尼姑虽多,可没一个比我师父更貌

美的。你不是为我师父,却又为了哪一个尼姑?”

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师当年为要娶

一个尼姑为妻,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个个和他一般的

心肠。这句话如果传了出去,岂不糟糕之至?”

田伯光苦笑道:“太师父问我:我师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

的女子。我说:‘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

打落了我两枚牙齿,大发脾气,说道:‘为甚么不是最美?如

果我女儿不美,你当日甚么意图对她非礼?令狐冲这小子为

甚么舍命救她?’我连忙说:‘最美,最美。太师父你老人家

生下来的姑娘,岂有不是天下最美貌之理?’他听了这话,这

才高兴,大赞我眼光高明。”

令狐冲微笑道:“仪琳小师妹本来相貌甚美,那也难怪不

戒大师夸耀。”田伯光喜道:“你也说我师父相貌甚美,那就

好极啦。”令狐冲奇道:“为甚么那就好极啦?”田伯光道:

“太师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给我,说道着落在我身上,要我设法

叫你……叫你……”令狐冲道:“叫我甚么?”田伯光笑道:

“叫你做我的师公。”

令狐冲一呆,道:“田兄,不戒大师爱女之心,无微不至。

然而这桩事情,你也明知是办不到的。”田伯光道:“是啊。我

说那可难得很,说你曾为了神教的任大小姐,率众攻打少林

寺。我说:‘任大小姐的相貌虽然及不上我师父的一成,可是

令狐公子和她有缘,已给她迷上了,旁人也是无法可施。’公

子,在太师父面前,我不得不这么说,以便保留几枚牙齿来

吃东西,你可别见怪。”令狐冲微笑道:“我自然明白。”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这件事他也知道,他说那很好办,

想个法子将任大小姐杀了,不让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说

不可,倘若害死了任大小姐,令狐公子一定自杀。太师父道:

‘这也说得是。令狐冲这小子死了,我女儿要守活寡,岂不倒

霉?这样罢,你去跟令狐冲这小子说,我女儿嫁给他做二房,

也无不可。’我说:‘太师父,你老人家的堂堂千金,岂可如

此委屈?’他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个姑娘如嫁不成令狐冲,

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长。’他说到这里,突然流下泪来。唉,

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可不是假的。”

两人面面相对,都感尴尬。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师

父对我的吩咐我都对你说了。我知道这其中颇有难处,尤其

你是恒山派掌门,更加犯忌。不过我劝你对我师父多说几句

好话,让她高高兴兴,将来再瞧着办罢。”

令狐冲点头道:“是了。”想起这些日来每次见到仪琳,确

是见她日渐瘦损,却原来是为相思所苦。仪琳对他情深一往,

他如何不知?但她是出家人,又年纪幼小,料想这些闲情稍

经时日,也便收拾起了,此后在仙霞岭上和她重逢,自闽至

赣,始终未曾单独跟她说过甚么话。此番上恒山来,更是大

避嫌疑。自己名声早就不佳,于世人毁誉原不放在心上,可

不能坏了恒山派的清名,是以除了向恒山女弟子传授剑法之

外,平日极少和谁说甚么闲话,往日装疯乔痴的小丑模样,更

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此刻听田伯光说到往事,仪琳对自己的

一番柔情,蓦地里涌上心头。

眼望着远处山头皑皑积雪,正自沉思,忽听得山道上有

大群人喧哗之声。见性峰上向来清静,从无有人如此吵嚷,正

诧异间,只听得脚步声响,数百人涌将上来,当先一人叫道:

“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这人又矮又肥,正是老头

子。他身后计无施、祖千秋、以及黄伯流、司马大、蓝凤凰、

游迅、漠北双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冲又惊又喜,忙迎上前去,说道:“在下受定闲师太

遗命,只得前来执掌恒山派门户,没敢惊动众位朋友。怎地

大伙儿都到了?”

这些人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经过一场生死搏斗,已

是患难之交。众人纷纷抢上,将他围在中间,十分亲热。老

头子大声道:“大伙儿听得公子已将圣姑接了出来,人人都十

分欢喜。公子出任恒山派掌门,此事早已轰传红湖,大伙儿

今日若不上山道喜,可真该死之极了。”这些人豪迈爽快,三

言两语之间,已是笑成一片。

令狐冲自上恒山之后,对着一群尼姑、姑娘,说话行事,

无不极尽拘束,此刻陡然间遇上这许多老友,自是不胜之喜。

黄伯流道:“我们是不速之客,恒山派未必备有我们这批

粗胚的饮食,酒食饭菜,这就挑上山来了。”令狐冲喜道:

“那再好也没有了。”心想:“这情景倒似当年五霸冈上的群豪

大会。”说话之间,又有数百人上山。计无施笑道:“公子,咱

们自己人不用客气。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来

我们这些浑人。大家自便最好。”

这时见性峰上已喧闹成一片。恒山众弟子绝未料到竟有

这许多宾客到贺,均各兴奋。有些见多识广的老成弟子,察

觉来贺的这些客人颇为不伦不类,虽有不少知名之士,却均

是邪派高手,也有许多是绿林英雄、黑道豪客。恒山派门规

索严,群弟子人人洁身自爱,纵然同是正教之士,也少交往。

这些左道旁门的人物,向来对之绝不理睬,今日竟一窝蜂的

涌上峰来。但眼见掌门人和他们抱腰拉手,神态亲热,也只

好心下嘀咕而已。

到得午间,数百名汉子挑了鸡鸭牛羊、酒菜饭面来到峰

上。令狐冲心想:“见性峰上供奉白衣观音,自己一做掌门人,

便即大鱼大肉,杀猪宰羊,未免对不住恒山派历代祖宗。”当

下命这些汉子在山腰间埋灶造饭。一阵阵酒肉香气飘将上来,

群尼无不暗暗皱眉。

群豪用过中饭,团团在见性峰主庵前的旷地上坐定。令

狐冲坐在西首之侧,数百名女弟子依着长幼之序,站在他身

后,只待吉时一到,便行接任之礼。

忽听得丝竹声响,一群乐手吹着箫笛上峰。中间两名青

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来,豪群中“咦、啊”之声四起,不少

人站起身来。

左首青衣老者蜡黄面皮,朗声说道:“日月神教东方教主,

委派贾布、上官云,前来祝贺令狐大侠荣任恒山派掌门。恭

祝恒山派发扬光大,令狐掌门威震武林。”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声,轰然叫了起来。

这些左道之士大半与魔教有瓜葛,其中还有人服了东方

不败的“三尸脑神丹”,听到“东方教主”四字便即心惊胆战。

群豪就算不识得这两个老者的,也都久闻其名,左首那人是

“黄面尊者”贾布,右首那人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云字,外号

叫做“雕侠”。两人武功之高,据说远在一般寻常门派的掌门

人与帮主、总舵主之上。两人在日月神教之中,资历也不甚

深,但近数年来教中变迁甚大,元老耆宿如向问天一类人或

遭排斥,或自行退隐,眼前贾布与上官云是教中极有权势、极

有头脸的第一流人物。这一次东方不败派他二人亲来,对令

狐冲可说是给足面子了。

令狐冲上前相迎,说道:“在下与东方先生素不相识,有

劳二位大驾,愧不敢当。”他见那“黄面尊者”贾布一张瘦脸

蜡也似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那

“雕侠”上官云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烂,甚有威势,足见二

人内功均甚深厚。

贾布说道:“令狐大侠今日大喜,东方教主说道原该亲自

前来道贺才是。只是教中俗务羁绊,无法分身,令狐掌门勿

怪才好。”

令狐冲道:“不敢。”心想:“瞧东方不败这副排场,任教

主自是尚未夺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现下

怎样了?”

贾布侧过身来,左手一摆,说道:“一些薄礼,是东方教

主的小小心意,请令狐掌门晒纳。”丝竹声中,百余名汉子抬

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来。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壮汉抬着,瞧

各人脚步沉重,箱子中所装物事着实不轻。

令狐冲忙道:“两位大驾光临,令狐冲已感荣宠,如此重

礼,却万万不敢拜领。还请上复东方先生,说道令狐冲多谢

了,恒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用这些华贵的物事。”

贾布道:“令狐掌门若不笑纳,在下与上官兄弟可为难得

紧了。”略略侧头,向上官云道:“上官兄弟,你说这话对不

对?”上官云道:“正是!”

令狐冲心下为难:“恒山派是正教门派,和你魔教势同水

火,就算双方不打架,也不能结交为友。再说,任教主和盈

盈就要去跟东方不败算帐,我怎能收你的礼物?”便道:“两

位兄台请复上东方先生,所赐万万不敢收受。两位倘若不肯

将原礼带回,在下只好遣人送到贵教总坛来了。”

贾布微微一笑,说道:“令狐掌门可知这四十口箱中,装

的是甚么物事?”令狐冲道:“在下自然不知。”贾布笑道:

“令狐掌门看了之后,一定再也不会推却了。这四十口箱子中

所装,其实也并非全是东方教主的礼物,有一部分原是该属

令狐掌门所有,我们抬了来,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令狐冲大

奇,道:“是我的东西?那是甚么?”贾布踏上一步,低声道:

“其中大多数是任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饰和常用物

事,东方教主命在下送来,以供任大小姐应用。另外也有一

些,是教主送给令狐大侠与任大小姐的薄礼。许多事物混在

一起,分也分不开,令狐掌门也不用客气了。哈哈,哈哈。”

令狐冲生性豁达随便,向来不拘小节,见东方不败送礼

之意甚诚,其中又有许多是盈盈的衣物,却也不便坚拒,跟

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便多谢了。”

只见一名女弟子快步过来,禀道:“武当派冲虚道长亲来

道贺。”令狐冲吃了一惊,忙迎到峰前。只见冲虚道人带着八

名弟子,走上峰来。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有劳道长大驾,

令狐冲感激不尽。”冲虚道人笑道:“老弟荣任恒山掌门,贫

道闻知,不胜之喜。少林寺方证、方生两位大师也要前来道

贺,不知他们两位到了没有?”令狐冲更是惊讶。

便在此时,山道上走上来一群僧人,当先二人大袖飘飘,

正是方证方丈和方生大师。方证叫道:“冲虚道兄,你脚程好

快,可比我们先到了。”

令狐冲迎下山去,叫道:“两位大师亲临,令狐冲何以克

当?”方生笑道:“少侠,你曾三入少林,我们到恒山来回拜

一次,那也是礼尚往来啊。”

令狐冲将一众少林僧和武当道人迎上峰来。峰上群豪见

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掌门人亲身驾到,无不骇异,说话也

不敢这么大声了。恒山一众女弟子个个喜形于色,均想:“掌

门师兄的面子可大得很啊。”

贾布与上官云对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对方证、方生、冲

虚等人上峰,似是视而不见。

令狐冲招呼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上座,寻思:“记得师父

当年接任华山派掌门,少林派和武当派的掌门人并未到来,只

遣人到贺而已。其时我虽年幼,不知有哪些宾客,但师父、师

娘后来跟众弟子讲述当年就任掌门时的风光,也从未提过少

林、武当的掌门人大驾光临。今日他二位同时到来,难道真

的是向我道贺,还是别有用意?”

这时上峰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当日曾参与攻打少

林寺之役的群豪。昆仑派、点苍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帮,

各大门派帮会,也都派人呈上掌门人、帮主的贺帖和礼物。令

狐冲见贺客众多,心下释然:“他们都是瞧着恒山派和定闲师

太的脸面,才来道贺,可不是凭着我令狐冲的面子。”

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却均并未遣人来贺。

耳听得砰砰砰三声号炮,吉时已届。令狐冲站到场中,躬

身抱拳,向众人团团为礼,朗声说道:“恒山派前任掌门定闲

师太不幸遭人暗算,与定逸师太同时圆寂。令狐冲兼承定闲

师太遗命,接掌恒山一派的门户。承众位前辈、众位朋友不

弃,大驾光临,恒山派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恒山派群弟子列成两行,鱼贯而前,居中是

仪和、仪清、仪真、仪质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手捧法器,

走到令狐冲面前,躬身行礼。令狐冲长揖还礼。

仪和说道:“四件法器,乃恒山派创派之祖晓风师太所传,

向由本派掌门人接管。新任掌门人令狐师兄便请收领。”令狐

冲应道:“是。”

四名大弟子将法器依次递过,乃是一卷经书,一个木鱼,

一串念珠,一柄短剑。令狐冲见到木鱼、念珠,不由得发窘,

只得伸手接过,双眼视地,不敢与众人目光相接。

仪清展开一个卷轴,说道:“恒山派五大戒律,一戒犯上

忤逆,二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

结交奸邪。恒山派祖宗遗训,掌门师兄须当身体力行,督率

弟子,一概凛遵。”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前三戒倒也

罢了,可是令狐冲持身不大端正,至于不得结交奸邪那一款,

更加令人为难。今日上峰来的宾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门

之士。”

忽听得山道上有人叫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

不得擅篡恒山派掌门之位。”

呼喝声中,五个人飞奔而至,后面跟着数十人。当先五

人各执一面锦旗,正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人群外数

丈处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五十来岁年纪。

令狐冲认得此人姓乐名厚,外号“大阴阳手”,是嵩山派

的一名好手,当日在河南荒郊曾和他交过手,长剑透他双掌

而过,是结下了极深梁子的。但他为人倒也光明磊落,那日

偷袭得手而制住了自己,却并不乘机便下杀手,重行跃开再

斗,自己很承他的情,当下抱拳说道:“乐前辈,您好。”

乐厚将手中锦旗一展,说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

须遵左盟主号令。”

令狐冲道:“令狐冲接掌恒山门户后,是否还加盟五岳剑

派,可得好好商议商议。”

这时其余数十人都已上峰,却是嵩山、华山、衡山、泰

山四派的弟子。华山派那八人均是令狐冲当年的师弟,林平

之却不在其内。这数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剑柄,默不作声。

乐厚大声道:“恒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执掌门户。令

狐冲身为男子,岂可坏了恒山派数百年来的规矩?”

令狐冲道:“规矩是人所创,也可由人所改,这是本派之

事,与旁人并不相干。”

群豪之中已有人向乐厚叫骂起来:“他恒山派的事,要你

嵩山派来多管甚么鸟闲事?”“你奶奶的,快给我滚罢!”“甚

么五岳盟主?狗屁盟主,好不要脸。”

乐厚向令狐冲道:“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这里干甚么来

着?”令狐冲道:“这些兄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来观礼

的。”乐厚道:“这就是了。恒山派五大戒律,第五条是甚么?”

令狐冲心道:“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便来跟你强辩。”说道:

“恒山五大戒律,第五戒是不得结交奸邪。像乐兄这样的人,

令狐冲是决计不会和你结交的。”

群豪一听,登时轰笑起来,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滚罢!”

乐厚以及嵩山、华山等各派弟子见了这等声势,均想敌

众我寡,对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乐厚更想:“左师哥

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见性峰上冷冷清清,只不过一些恒山

派的尼姑、姑娘,我们四派数十名好手,尽可制得住。令狐

冲剑术虽精,我们乘他手中无剑之时,师兄弟五人突以拳脚

夹攻,必可取他性命。哪知道贺客竟这么多,连少林、武当

的二大掌门也到了。”当下转身向方证和冲虚说道:“两位掌

门是当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日须请两位说句

公道话。令狐冲招揽了这许多妖魔鬼怪来到恒山,是不是坏

了恒山派不得结交奸邪这一条门规?恒山派这样一个历时已

久、享誉甚隆的名门正派,在令狐冲手中转眼便闹得万劫不

复,两位是否坐视不理?”

方证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唔……”心想

此人的话倒也有理,这里果然大多数是旁门左道之士,可是

难道要令狐冲将他们都逐下山去不成?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叫声:“日月神教任大

小姐到!”

令狐冲惊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出:“盈盈来了!”急

步奔到崖边,只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乘青呢小轿,快步上峰。小

轿之后跟着四名青衣女婢。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

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

女,正是盈盈。

群豪大声欢呼:“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瞧这些

人的神情,对盈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欢喜之情出自心底。

令狐冲走上几步,微笑道:“盈盈,你也来啦!”

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眼

光四下一扫,走上几步,向方证与冲虚二人敛衽为礼,说道:

“方丈大师,掌门道长,小女子有礼。”

方证和冲虚一齐还礼,心下都想:“你和令狐冲再好,今

日却也不该前来,这可叫令狐冲更加为难了。”

乐厚大声道:“这个姑娘,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令狐冲,

你说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又怎样?”乐厚道:“恒山派

五大戒律,规定不得结交奸邪。你若不与这些奸邪人物一刀

两断,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令狐冲道:“做不得便做不得,

那又有甚么打紧?”

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无限,心想:“你为了我,

甚么都不在乎了。”问道:“请问令狐掌门,这位朋友是甚么

来头?凭甚么来过问恒山派之事?”

令狐冲道:“他自称是嵩山派左掌门派来的,手中拿的,

便是左掌门的令旗。别说这是左掌门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

左掌门自己亲至,又怎能管得了我恒山派的事。”

盈盈点头道:“不错。”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禅千

方百计的为难,寒冰真气又使爹爹身受重伤,险些性命不保,

不由得恼怒,说道:“谁说这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他是来骗人

的……”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左手中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

短剑,疾向乐厚胸口刺去。

乐厚万料不到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貌女子说打便打,事

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一剑便刺了过来,拔剑招架已

然不及,只得侧身闪避。他更没料到盈盈这一招乃是虚招,身

子略转之际,右手一松,一面锦旗已给对方夺了过去。盈盈

身子不停,连刺五剑,连夺了五面锦旗,所使身法剑招,一

模一样,五招皆是如此。嵩山派其余四人都是乐厚的师兄弟,

拳脚功夫着实了得,左冷禅派了来,原定是以拳脚袭击令狐

冲的,可是盈盈出手实在太快,一霎之间,给她奇兵突出,攻

了个措手不及,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盈盈手到旗来,转到了令狐冲身后,大声道:“令狐掌门,

这旗果然是假的。这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这是五仙教的

五毒旗啊。”

她将手中五面锦旗张了开来,人人看得明白,五面旗上

分别绣着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五样毒物,色彩鲜

明,奕奕如生,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了?

乐厚等人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老头子、祖千

秋等群豪却大声喝采。人人均知盈盈夺到令旗之后,立即便

掉了包,将五岳令旗换了五毒旗,只是她手脚实在太快,谁

也没有看清楚她掉旗之举。

盈盈叫道:“蓝教主!”人群中一个身穿苗家装束的美女

站了出来,笑道:“在!圣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

凤凰。盈盈问道:“你教中的五毒旗,怎么会落入了嵩山派手

中?”蓝凤凰笑道:“这几个嵩山弟子,都是我教下女弟子的

好朋友,想必是他们甜言蜜语,将我教中的五毒旗骗了去玩

儿。”盈盈道:“原来如此。这五面旗儿,便还了你罢。”说着

将五面旗子掷将过去。蓝凤凰笑道:“多谢。”伸手接了。

乐厚怒极大骂:“无耻妖女,在老子面前使这掩眼的妖法,

快将令旗还来。”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不会向蓝教主去

讨吗?”乐厚无法可施,向方证和冲虚道:“方丈大师,冲虚

道长,请你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公道。”

方证道:“这个……唔……不得结交奸邪,恒山派戒律中

原是有这么一条,不过……不过……今日江湖上朋友们前来

观礼,令狐掌门也不能闭门不纳,太不给人家面子……”

乐厚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人,大声道:“他……他……我认

得他是采花大盗田伯光,他这么扮成个和尚,便想瞒过我的

眼去吗?像这样的人,也是令狐冲的朋友?”厉声道:“田伯

光,你到恒山干甚么来着?”田伯光道:“拜师来着。”乐厚奇

道:“拜师?”

田伯光道:“正是。”走到仪琳面前,跪下磕头,叫道:

“师父,弟子请安。弟子痛改前非,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满脸通红,侧身避过,道:“你……你……”

盈盈笑道:“田师傅有心改邪归正,另投明师,那是再好

不过。他落发出家,法名‘不可不戒’,更显得其意极诚。方

证大师,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人只要决心改过

迁善,佛门广大,便会给他一条自新之路,是不是?”

方证喜道:“正是!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从此严守门规,

那是武林之福。”

盈盈大声道:“众位听了,咱们今日到来,都是来投恒山

派的。只要令狐掌门肯收留,咱们便都是恒山弟子了。恒山

弟子,怎么算是妖邪?”

令狐冲恍然大悟:“原来盈盈早料到我身为众女弟子的掌

门,十分尴尬,倘若派中有许多男弟子,那便无人耻笑了。因

此特地叫这一大群人来投入恒山派。”当即朗声问道:“仪和

师姊,本派可有不许收男弟子这条门规么?”

仪和道:“不许收男弟子的门规倒没有,不过……不过

……”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总觉派中突然多了这许多男弟

子出来,实是大大不妥。

令狐冲道:“众位要投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但也不

必拜师。恒山派另设一个……唔……一个‘恒山别院’,安置

各位,那边通元谷,便是一个极好去处。”

那通元谷在见性峰之侧,相传唐时仙人张果老曾在此炼

丹。恒山大石上有蹄印数处,历代相传为张果老所骑驴子踏

出。如此坚强的花岗石上,居然有驴蹄之痕深印,若不是仙

人遗迹,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张果老为“通元先生”,通元谷

之名,便由此而来。通元谷和见性峰上主庵相距虽然不远,但

由谷至峰,山道绝险。令狐冲将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元谷

中,令他们男女隔绝,以免多生是非。

方证连连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这些朋友们归入了恒

山派,受恒山派门规约束,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

乐厚见方证大师也如此说,对方又人多势众,今日已无

法阻止令狐冲出任恒山派掌门,只得传达左冷禅的第二道命

令,咳嗽一声,朗声说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三月十五

清晨,五岳剑派各派师长弟子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掌门人,

务须依时到达,不得有误。”

令狐冲问道:“五岳剑派并为一派,是谁的主意?”

乐厚道:“嵩山、泰山、华山、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

你恒山派倘若独持异议,便是公然跟四派过不去,只有自讨

苦吃了。”转身向泰山派等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站在他

身后的数十人齐声道:“正是!”乐厚一阵冷笑,转身便走。走

出几步,不禁回头向盈盈瞧了一眼,心想:“那五面令旗,如

何想法子夺回来才好。”

蓝凤凰笑道:“乐老师,你失了旗子,回去怎么向左掌门

交代啊?不如我还了你罢!”说着右手一挥,将一面锦旗掷了

过去。

乐厚眼见一面小旗势挟劲风飞来,心想:“这是你的五毒

旗,又不是五岳令旗,我要来干甚么?”心念甫转,那旗已飞

向面前,截向他咽喉,当即伸手抄住。突然一声大叫,急忙

将旗掷下,只觉掌心犹似烈火燃炙,提手一看,掌心已成淡

紫之色,知道旗杆上喂有剧毒,已受了五毒教暗算,又惊又

怒,气急败坏的骂道:“妖女……”

蓝凤凰笑道:“你叫一声“令狐掌门’,向他求情,我便

给你解药,否则你这只手掌要整个儿烂掉。”

乐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厉害,一犹豫间,但觉掌心麻木,

知觉渐失,心想我毕生功力,全在两掌,烂掉手掌变成废人,

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门,你……”蓝凤凰笑道:

“求情啊。”乐厚道:“令狐掌门,在下得罪了你,求……求你

赐给解……解药。”

令狐冲微笑道:“蓝姑娘,这位乐兄不过奉左掌门之命而

来,请你给他解药罢!”

蓝凤凰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挥手示意。那苗女从怀中

取出一个白纸小包,走上几步,抛给了乐厚。乐厚伸手接过,

在群豪轰笑声中疾趋下峰。其余数十人都跟了下去。

令狐冲朗声道:“众位朋友,大伙儿既愿在恒山别院居住,

可得遵守本派的戒律。这戒律其实也不怎么难守,只是第五

条不得结交奸邪,有些麻烦。但自今而后,大伙儿都算是恒

山派的人,恒山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过和派外之人交友

时,却得留神些了。”群豪轰然称是。令狐冲又道:“你们要

喝酒吃肉,也无不可,可是吃荤之人,过了今日,便不能再

到这见性峰来。”

方证合十道:“善哉,善哉!清净佛地,原是不可亵渎了。”

令狐冲笑道:“好啦,我这掌门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

子也饿啦,快开素斋来,我陪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和各位前

辈用饭。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

素斋后,方证道:“令狐掌门,老衲和冲虚道兄二人有几

句话,想和掌门人商议。”

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当今武林中二大门派的掌门

人亲身来到恒山,必有重要话说。见性峰上龙蛇混杂,不论

在哪里说话,都不免隔墙有耳。”当下吩咐仪和、仪清等弟子

分别招待宾客,向方证、冲虚二人道:“下此峰后,磁窑口侧

有一座山,叫作翠屏山,峭壁如镜。山上有座悬空寺,是恒

山的胜景。二份前辈若有雅兴,让晚辈导往一游如何?”

冲虚道人喜道:“久闻翠屏山悬空寺建于北魏年间,于松

不能生、猿不能攀之处,发偌大愿力,凭空建寺。那是天下

奇景,贫道仰慕已久,正欲一开眼界。”

三十密议

令狐冲引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下见性峰,趋磁窑口,来

到翠屏山下。方证与冲虚仰头而望,但见飞阁二座,耸立峰

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方证叹道:“造此楼阁之人当

真妙想天开,果然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三人缓步登山,来到悬空寺中。那悬空寺共有楼阁二座,

皆高三层,凌虚数十丈,相距数十步,二楼之间,联以飞桥。

寺中有一年老仆妇看守打扫,见到令狐冲等三人到来,瞠目

以视,既不招呼,也不行礼。令狐冲于十多日前曾偕仪和、仪

清、仪琳等人来过,知道这仆妇又聋又哑,甚么事也不懂,当

下也不理睬,径和方证、冲虚来到飞桥之上。

飞桥阔仅数尺,若是常人登临,放眼四周皆空,云生足

底,有如身处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摇,手足如废,但三人皆

是一等一的高手,临此胜境,胸襟大畅。

方证和冲虚向北望去,于缥缈烟云之中,隐隐见到城郭

出没,磁窑口双峰夹峙,一水中流,形势极是雄峻。方证说

道:“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的形势,确是如此。”

冲虚道:“北宋年间杨老令公扼守三关,镇兵于此,这原

是兵家必争的要塞。始见悬空寺,觉鬼斧神工,惊诧古人的

毅力,但看到这五百里开凿的山道,悬空寺又渺不足道了。”

令狐冲奇道:“道长,你说这数百里山道,都是人工开凿出来

的?”冲虚道:“史书记载,魏道武帝天兴元年克燕,将兵自

中山归平城,发卒数万人凿恒岭,通直道五百余里,磁窑口

便是这直道的北端。”方证道:“所谓直道五百余里。当然大

多数是天生的。北魏皇帝发数万兵卒,只是将其间阻道的山

岭凿开而已。但纵是如此,工程之大,也已令人挢舌难下。”

令狐冲道:“无怪乎有这许多人想做皇帝。他只消开一句

口,数万兵卒便将阻路的山岭给他凿了开来。”冲虚道:“权

势这一关,古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难过。别说做皇帝了,今

日武林中所以风波迭起,纷争不已,还不是为了那‘权势’二

字。”

令狐冲心下一凛,寻思:“他说到正题了。”便道:“晚辈

不明,请二位前辈指点。”

方证道:“令狐掌门,今日嵩山派的乐老师率众前来,为

的是甚么?”令狐冲道:“他传达左盟主的号令,不许晚辈接

任恒山派掌门。”方证道:“左盟主为甚么不许你做恒山派掌

门?”令狐冲道:“左盟主要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晚辈曾一

再阻挠他的大计,杀了不少嵩山派之人,左盟主对晚辈自是

痛恨之极。”方证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令狐冲一呆,一时难以回答,顺口重复了一句:“我为甚

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方证问道:“你以为五岳剑派合而为一,这件事不妥么?”

令狐冲道:“晚辈当时也没想过此事妥与不妥。只是嵩山

派为了胁迫恒山派答允,假扮日月教教众,劫掳恒山弟子,围

攻定静师太。所使的手段太过卑鄙。晚辈刚巧遇上此事,心

觉不平,是以出手相助。后来嵩山派火烧铸剑谷,要烧死定

闲、定逸两位师太,那是更加可恶了。晚辈心想,五岳剑派

合并之举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与各派掌门商议,

却要干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冲虚点头道:“令狐掌门所见不差。左冷禅野心极大,要

做武林中的第一人。自知难以服众,只好暗使阴谋。”方证叹

道:“左盟主文才武略,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五岳剑派之

中,原本没第二人比得上。不过他抱负太大,急欲压倒武当、

少林两派,未免有些不择手段。”冲虚道:“少林派向为武林

领袖,数百年来众所公认。少林之次,便是武当。更其次是

昆仑、峨嵋、崆峒诸派。令狐贤弟,一个门派创建成名,那

是数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

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来,决非一

朝一夕之功。五岳剑派在武林崛起,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

虽然兴旺得快,家底总还不及昆仑、峨嵋,更不用说和少林

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绝艺相比了。”令狐冲点头称是。

冲虚又道:“各派之中,偶尔也有一二才智之上,武功精

强,雄霸当时。一个人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

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天下各大门派,那是从

所未有。左冷禅满腹野心,想干的却正是这件事。当年他一

任五岳剑派的盟主,方丈大师就料到武林中从此多事。近年

来左冷禅的所作所为,果然证明了方丈大师的先见。”方证念

了一句:“阿弥陀佛。”

冲虚道:“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二

步是要将五派归一。由他自任掌门。五派归一之后,实力雄

厚,便可隐然与少林、武当成为鼎足而三之势。那时他会进

一步蚕食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一一将之合并,那

是第三步,然后他向魔教启衅,率领少林、武当诸派,一举

将魔教挑了,这是第四步。”

令狐冲内心感到一阵惧意,说道:“这种事情难办之极,

左冷禅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

冲虚道:“人心难测。世上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

人要去试上一试。你瞧,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凿开了?这

悬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禅若能灭了魔教,在武林中

已是唯我独尊之势,再要吞并武当,收拾少林,也未始不能。

干办这些大事,那也不是全凭武功。”方证又念了一句:“阿

弥陀佛!”

令狐冲道:“原来左冷禅是要天下武林之士,个个遵他号

令。”冲虚说道:“正是!那时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

帝之后,又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

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英雄豪杰之士,绝少有人能逃得

过这‘权位’的关口。”

令狐冲默然,一阵北风疾刮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

个寒噤,说道:“人生数十年,但贵适意,却又何若如此?左

冷禅要消灭崆峒、昆仑,吞并少林、武当,不知将杀多少人,

流多少血?”

冲虚双手一拍,说道:“着啊,咱三人身负重任,须得阻

止左冷禅,不让他野心得逞,以免江湖之上,遍地血腥。”

令狐冲悚然道:“道长这等说,可令晚辈大是惶恐。晚辈

见识浅陋,谨奉二位前辈教诲驱策。”

冲虚说道:“那日你率领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

不损少林寺一草一木,方丈大师很承你的情。”令狐冲脸上微

微一红,道:“晚辈胡闹,甚是惶恐。”冲虚道:“你走了之后,

左冷禅等人也分别告辞,我却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

丈大师日夜长谈,深以左冷禅的野心勃勃为忧。那日任我行

使诡计占了方证大师的上风,左冷禅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本来那也算不了甚么,但武林中无知之徒不免会说:

“方证大师敌不过任我行,任我行又敌不过左冷禅……’”

令狐冲连连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冲虚道:“我

们都知不见得。可是经此一战,左冷禅的名头终究又响了不

少,也增长了他的自负与野心。后来我们分别接到你老弟出

任恒山派掌门的讯息,决定亲自上恒山来,一来是向老弟道

贺,二来是商议这件大事。”

令狐冲道:“两位如此抬举,晚辈实不敢当。”

冲虚道:“那乐厚传来左冷禅的号令,说道三月十五,五

岳剑派人众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人。此举原早在方

丈大师的意料之中,只是我们没想到左冷禅会如此性急而已。

他说推举五岳派掌门人,倒似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之事已成定

局。其实,衡山莫大先生脾气怪僻,是不会附和左冷禅的。泰

山天门道兄性子刚烈,也决计不肯屈居人下。令师岳先生外

圆内方,对华山一派的道统看得极重,左冷禅他取消华山派

的名头,岳先生该会据理力争。只有恒山一派,三位前辈师

太先后圆寂,一众女弟子无力和左冷禅相抗。说不定就此屈

服。岂知定闲师太竟能破除成规,将掌门人一席重任,交托

在老弟手中。我和方丈师兄谈起定闲师太的胸襟远见,当真

钦佩之极。她在身受重伤之际,仍能想到这一着,更是难得,

足见定闲师太太平素修为之高,直至寿终西归,始终灵台清

明。只要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四派联手,不允并成五岳

派,左冷禅为祸江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冲道:“然而瞧乐厚今日前来传令的声势,似乎泰山、

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禅的挟制。”冲虚点头道:“正

是。令师岳先生的动向,也令方丈大师和贫道大惑不解。听

说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师门下,是不是?”令狐冲道:

“正是。这林师弟名叫林平之。”冲虚道:“他祖传有一部《辟

邪剑谱》,江湖上传言已久,均说谱中所载剑法,威力极大,

老弟想来必有所闻。”令狐冲道:“是。”当下将如何在福州向

阳巷中寻到一件袈裟、如何嵩山派有人谋夺、自己如何受伤

晕倒等情说了。

冲虚沉吟半晌,道:“按情理说,令师见到了这件袈裟,

自会交给你林师弟。”

令狐冲道:“是。可是后来师妹却又向我追讨《辟邪剑

谱》。

其中疑难,实无法索解。晚辈蒙冤已久,那也不去理他,

但辟邪剑法到底实情如何。要向二位前辈请教。”

冲虚向方证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师,其中原委,请你

向令狐老弟解说罢。”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令狐掌门,你可听到过《葵花宝

典》的名字?”

令狐冲道:“曾听晚辈师父提起过,他老人家说,《葵花

宝典》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可是失传已久,不知下落。

后来晚辈又听任教主说,他曾将《葵花宝典》传给了东方不

败,然则这部《葵花宝典》,目下是在日月教手中了。”方证

摇头道:“日月教所得的残缺不全,并非原书。”令狐冲应道:

“是。”心想武林中的重大隐秘之事,这两位前辈倘若不知,旁

人更不会知道,料来有一件武林大事,即将从方证大师口中

透露出来。

方证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说道:“华山

派当年有气宗、剑宗之分,一派分为两宗。华山派前辈,曾

因此而大动干戈,自相残杀,这一节你是知道的?”令狐冲道:

“是。只是我师父亦未详加教诲。”方证点头道:“本派中同室

操戈,实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愿多谈。华山派所以有气宗、

剑宗之分,据说便是因那部《葵花宝典》而起。”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部《葵花宝典》,武林中向

来都说,是前朝皇宫中一位宦官所著。”令狐冲道:“宦官?”

方证道:“宦官就是太监。”令狐冲点头道:“嗯。”方证道:

“至于这位前辈的姓名,已经无可查考,以他这样一位大高手,

为甚么在皇宫中做太监,那是更加谁也不知道了。至于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却是精深之极,三百余年来,始终无一人能

据书练成。百余年前,这部宝典为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得。

其时莆田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

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该当练成宝典上所载武功

才是。但据他老人家的弟子说道,红叶禅师并未练成。更有

人说,红叶禅师参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终就没起始练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

令狐冲道:“说不定此外另有秘奥诀窍,却不载在书中,

以致以红叶禅师这样的智慧之上,也难以全部领悟,甚至根

本无从着手。”

方证大师点头道:“这也大有可能,老衲和冲虚道兄都无

缘法见到宝典,否则虽不敢说修习,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甚

么高深莫测的文字,也是好的。”

冲虚微微一笑,道:“大师却动尘心了。咱们学武之人,

不见到宝典则已,要是见到,定然会废寝忘食的研习参悟,结

果不但误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烦恼。咱们没有缘份见到,其

实倒是福气。”

方证哈哈一笑,说道:“道兄说得是,老衲尘心不除,好

生惭愧。”他转头又向令狐冲道:“据说华山派有两位师兄弟,

曾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因何机缘,竟看到了这部《葵花

宝典》。”

令狐冲心想:“《葵花宝典》既如此要紧,莆田少林寺自

然秘不示人。华山派这两名师兄弟能够见到,定是偷看。方

证大师说得客气,不提这个‘偷’字而已。”

方证又道:“其实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

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后来回到华山,共同参悟研讨。

不料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然合

不上来。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得的才是

对的。可是单凭自己所记得的一小半,却又不能依之照练。两

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后来竟变成了对头冤家。华

山派分为气宗、剑宗,也就由此而起。”

令狐冲道:“这两位前辈师兄弟,想来便是岳肃和蔡子峰

两位华山前辈了?”岳肃是华山气宗之祖,蔡子峰则是剑宗之

祖。华山一派分为二宗,那是许多年前之事了。

方证道:“正是。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

禅师不久便即发觉。他老人家知道这部宝典中所载武学不但

博大精深,兼且凶险之极。据说最难的还是第一关,只消第

一关能打通,以后倒也没有甚么。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渐进,越

到后来越难。这《葵花宝典》最艰难之处却在第一步,修习

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

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

令狐冲道:“这门武功竟是第一步最难,如果无人指点,

照书自练,定然凶险得紧。但想来岳蔡二位前辈并未听从。”

方证道:“其实。那也怪不得岳蔡二人。想我辈武学之人,一

旦得窥精深武学的秘奥,如何肯不修习?老衲出家修为数十

载,一旦想到宝典的武学,也不免起了尘念,冲虚道兄适才

以此见笑。何况是俗家武师?不料渡元禅师此一去,却又生

出一番事来。”令狐冲道:“难道岳蔡二位,对渡元禅师有所

不敬吗?”

方证摇头道:“那倒不是。渡元禅师上得华山,岳蔡二人

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

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殊不知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

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是未蒙传授。只因红叶禅师

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

然精通宝典中所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当下渡

元禅师并不点明,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心下却暗自

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

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令狐冲道:“这样一来,渡元禅师反从岳蔡二位那里,得

悉了宝典中的经文?”方证点头道:“不错。不过岳蔡二人所

记的,本已不多,经过这么一转述,不免又打了折扣。据说

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

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冲奇道:“他不再回去?却到了何处?”

方证道:“当时就无人得知了。不久红叶禅师就收到渡元禅师

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

云云。”令狐冲大为奇怪,心想此事当真出乎意料之外。

方证道:“由于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华山派之间,便生

了许多嫌隙,而华山弟子偷窥《葵花宝典》之事,也流传于

外。过不多时,即有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之举。”

令狐冲登时想起在思过崖后洞所见的骷髅,以及石壁上

所刻的武功剑法,不禁“啊”的一声。方证道:“怎么?”令

狐冲脸上一红,道:“打断了方丈的话题,恕罪则个。”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算来那时候连你师父也还没出世

呢。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便是想夺这部《葵花宝典》,其实华

山派已与泰山、嵩山、恒山、衡山四派结成了五岳剑派,其

余四派得讯便即来援。华山脚下一场大战,魔教十长老多数

身受重伤,铩羽而去,但岳肃、蔡子峰两人均在这一役中毙

命,而他二人所笔录的《葵花宝典》残本,也给魔教夺了去,

因此这一仗的输赢却也难说得很。五年之后魔教卷土重来。这

一次十长老有备而来,对五岳剑派剑术中的精妙之着,都想

好了破解之法。冲虚道兄与老衲推想,魔教十长老武功虽高,

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内,尽破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多半也还

是由于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二次决斗,五岳剑派

着实吃了大亏,高手耆宿,死伤惨重,五派许多精妙剑法从

此失传湮没。只是那魔教十长老却也不得生离华山。想象那

一场恶战,定是惨烈非凡。”

令狐冲道:“晚辈曾在华山思过崖的一个洞口之中,见到

这魔教十长老的遗骨,又见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干题字。”冲虚

道:“有这等事?题字中写些甚么?”令狐冲道:“有十六个大

字,写的是‘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此外还有许多小字,都是咒骂五岳剑派卑鄙无赖,不要脸等

等。”冲虚道:“华山派怎地容得这些诽谤的字迹留在石壁之

上,这倒奇了。”令狐冲道:“这石洞是晚辈无意中发见的,旁

人均不知道。”当下将如何发见这石洞的经过说了,又说那使

斧之人以利斧开山数百丈,却只相差不到一尺,力尽而死,毅

力可佩,而命运之蹇,着实令人可叹。

方证大师道:“使斧头的?难道是十长老中的‘大力神

魔’范松?”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说‘范

松赵鹤破恒山派剑法于此’。”方证道:“赵鹤?他是十长老中

的‘飞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挡的?”令狐冲道:“这个晚

辈却不知道,但石洞中地下,确有一具雷震挡。晚辈记得石

壁上题字,破了华山派剑法的,是两个姓张的,叫甚么张乘

风、张乘云。”方证道:“果然不错,‘金猴神魔’张乘风,

‘白猿神魔’张乘云,乃是兄弟二人,据说所使兵刃是熟铜棍。”

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图形,确是以棍棒破了我华山派的

剑法,设想之奇,令人叹服。”

方证道:“从你所见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长老中了五岳剑

派的埋伏,被诱入山洞之中,囚禁了起来,无法脱身。”令狐

冲道:“晚辈也这么想,料想因此这些人心怀不平,既在石壁

上刻字痛骂五岳剑派,又刻下破解五岳剑派的法门,好使后

人得知,他们并非战败,只是误中机关而已。石壁上所刻华

山派剑法,确是精妙非凡,我师父师娘似乎并不知晓。此中

缘故,晚辈一直大惑不解,适才听了方丈大师述说往事,才

知华山派前辈大都在此役中丧命,这些高招就此失传。恒山、

泰山等四派想来也是这样。”冲虚道:“确是如此。”

令狐冲道:“在魔教十长老的骷髅之旁,还有好几柄长剑,

却是五岳剑派的兵刃。”

方证出了一会神,道:“那就难以推想了,说不定是十长

老从五岳剑派手中夺来的。你在后洞中所见,一直没跟人说

起过?”令狐冲道:“晚辈发见了后洞中的奇事之后,变故迭

生,一直没机缘向师父、师娘提起此事。风太师叔却早就知

道了。”

方证点头道:“我方生师弟当年曾与风老前辈有数面之

缘,颇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方生师弟说道,你的剑法确是

风老前辈嫡传。我们只道风老前辈当年在华山气剑两宗火并

之后便已仙去,原来尚自健在,实乃可喜。”

冲虚道:“当年武林中传说,华山两宗火并之时,风老前

辈刚好在江南娶亲,得讯之后赶回华山,剑宗好手已然伤亡

殆尽,一败涂地。否则以他剑法之精,倘若参与斗剑,气宗

无论如何不能占到上风。风老前辈随即发觉,江南娶亲云云,

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那岳丈暗中受了华山气宗之托,买了

个妓女来冒充小姐,将他羁绊在江南。风老前辈重回江南岳

家,他的假岳丈全家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江湖上都说,风老

前辈恼怒羞愧,就此自刎而死。”

方证连使眼色,要他住口。冲虚却装作并未会意,最后

才道:“令狐掌门,贫道对风老前辈好生敬仰,决不敢揭他老

人家的旧日隐私。今日所以重提此事,是盼你明白,英雄难

过美人关,大丈夫一时误中奸计,那也算不了甚么,只是不

可愈陷愈深。”

令狐冲知他其意所指,说的是盈盈,他言语中比喻不伦,

不过总是一番好意,当下喟然不答,寻思:“风太师叔这些年

来一直在思过崖畔隐居,原来是忏悔前过,想是他无面目见

武林中同道,因此命我决计不可泄露他的行踪,又说从此不

再见华山派之人。他一生遭遇极惨,数十年来孤单寂寞,待

我大事一了,须得上思过崖去陪陪他说话解闷才是。我现下

已不属华山派,去拜见他老人家,不算是不遵嘱咐。”

三人说了半天话,太阳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皆红。

方证道:“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录到《葵花宝典》不

久,便即为魔教十长老所杀,两人都来不及修习,宝典又给

魔教夺了去。因此华山派中没人学到宝典中的丝毫武功。但

两人由于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

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

门相残,便种因于此。说这部宝典是不祥之物,也不为过。”

冲虚点头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本来就是这个

道理。”方证道:“魔教得到了岳蔡二人手录的宝典残本,恐

怕也没甚么得益。十长老惨死华山,那不必说了。令狐掌门

说道,任教主将那宝典传给了东方不败。那么两人交恶,说

不定也与这部手录本有关。其实这部手录本残缺不全,本上

所录,只怕还不及林远图所悟。”

令狐冲问道:“林远图是谁?”方证道:“嗯,林远图便是

你林师弟的曾祖,福威镖局的创办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镇慑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也曾得见

《葵花宝典》吗?”方证道:“他便是渡元禅师,便是红叶禅师

的弟子!”令狐冲身子一震,道:“原来如此。”方证道:“渡

元禅师本来姓林,还俗之后,便复了本姓。”

令狐冲道:“原来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的林前

辈,便是这位渡元禅师,那真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衡山城

外破庙中林震南临死时的情景,蓦地里涌上心头。

方证道:“渡元就是图远。这位前辈禅师还俗之后,复了

原姓,却将他法名颠倒过来,取名为远图,后来娶妻生子,创

立镖局,在江湖上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这位林前辈立

身甚正,吃的虽是镖局子饭,但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他不

在佛门,行的却是佛门之事。一个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

是否出家,也没多大分别。红叶禅师当然不久即知,这林镖

头便是他的得意弟子,但听说师徒之间,以后也没来往。”

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从华山派岳蔡二位前辈口中,获

知《葵花宝典》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剑谱》又从何而来?而

林家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却又不甚高明?”

方证道:“辟邪剑法是从《葵花宝典》残本中悟出来的武

功,两者系出同源,但都只得到了原来宝典的一小部分。”转

头向冲虚道:“道兄,剑法之道,你是大行家,比我懂得多了,

这中间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侠说说。”

冲虚笑道:“你这么说,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怪你取

笑我了。当今剑术之精,除了风老前辈,又有谁及得上令狐

少侠?”方证道:“令狐少侠剑术虽精,剑道上的学问却远不

及你。大家是自己人,无话不说,那也不用客气。”

冲虚叹道:“其实以老道之所知,与剑道中浩如烟海的学

问相比,实只太仓一粟而已。将来也不知是否得有机缘拜见

风老前辈,向他老人家请教疑难。”向令狐冲道:“今日林家

的辟邪剑法平平无奇,而林远图前辈曾以此剑法威震江湖,却

又绝不虚假。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

第一’,却也败在林前辈手下。今日青城派的剑法,可就比福

威镖局的辟邪剑法强得太多,其中一定别有原因。这个道理,

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实,天下学剑之士,人人都曾想过这个

道理。”

令狐冲道:“林师弟家破人亡,父母双双惨死,便是由于

这个疑团难解而起?”

冲虚道:“正是。辟邪剑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

太低,这中间的差别,自然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

蠢,学不到家传武功。进一步便想,倘若这剑谱落在我手中,

定然可以学到当年林远图那辉煌显赫的剑法。老弟,百余年

来以剑法驰名的,原不只林远图一人。但少林、武当、峨嵋、

昆仑、点苍、青城以及五岳剑派诸派,后代各有传人,旁人

决计不会去打他们的主意。只因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

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

了。”

令狐冲道:“这位林远图前辈既是红叶禅师的高足,然则

他在莆田少林寺中,早已学到了一身惊人武功,甚么辟邪剑

法,说不定只是他将少林派剑法略加变化而已,未必真的另

有剑谱。”

冲虚道:“这么想的人,本来也是不少。不过辟邪剑法与

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学剑之士,一见便知。嘿嘿,起

心抢夺剑谱的人虽多,终究还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第一个

动手。可是余矮子脸皮虽厚,脑筋却笨,怎及得上令师岳先

生不动声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脸上变色,道:“道长,你……你说甚么?”

冲虚微微一笑,说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华山门下,

《辟邪剑谱》自然跟着带进来了。听说岳先生有个独生爱女,

也要许配你那林师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谋远虑。”

令狐冲初时听冲虚说“令师岳先生不动声色、坐收巨

利”,辱及师尊,颇为忿怒,待又听到他说到师父“深谋远

虑”,突然想起,那日师父派遣二师弟劳德诺乔装改扮,携带

小师妹到福州城外开设酒店,当时不知师父用意,此刻想来,

自是为了针对福威镖局。林震南武功平平,师父如此处心积

虑,若说不是为了《辟邪剑谱》,又为了甚么?只是师父所用

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沧海和木高峰那样豪夺罢了。随即

又想:“小师妹是个妙龄闺女,只是师父为甚么要她抛头露面,

去开设酒店?”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突然之

间省悟:“师父要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其实在他二人相见

之前,早就有这个安排了。”

方证和冲虚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气甚是难看,知他向

来尊敬师父,这番话颇伤他的脸面。方证道:“这些言语,也

只是老衲与冲虚道兄闲谈之时,胡乱推测。尊师为人方正,武

林中向有君子之称。只怕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了。”冲虚微微一笑。

令狐冲心下一片混乱,只盼冲虚所言非实,但内心深处,

却知他每句话说的都是实情,忽然又想:“是了,原来林远图

前辈本是和尚,因此他向阳巷老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剑

谱,又是写在袈裟上。猜想起来,他在华山与岳肃、蔡子峰

两位前辈探讨葵花宝典,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当时他尚是

禅师,到得晚上,便笔录在袈裟之上,以免遗忘。”

冲虚道:“时至今日,这部《葵花宝典》上所载的武学秘

奥,魔教手中有一些,令师岳先生手上有一些。你林师弟既

拜入华山派门下,左冷禅便千方百计的来找岳先生麻烦,用

意显然有二:一是想杀了岳先生,便于他归并五岳剑派:其

二自然是劫夺《辟邪剑谱》了。”

令狐冲连连点头,说道:“道长推想甚是。那宝典原书是

在莆田少林寺,左冷禅可知道吗?倘若他得知此事,只怕更

要去滋扰莆田少林寺。”

方证微笑道:“莆田少林寺中的《葵花宝典》早已毁了。

那倒不足为虑。”令狐冲奇道:“毁了?”方证道:“红叶禅师

临圆寂之时,召集门人弟子,说明这部宝典的前因后果,便

即投入炉中火化,说道:“这部武学秘笈精微奥妙,但其中许

多关键之处,当年的撰作人并未能妥为参通解透,留下的难

题太多,尤其是第一关难过,不但难过,简直是不能过、不

可过,流传后世,实非武林之福。’他有遗书写给嵩山本寺方

丈,也说及了此事。”

令狐冲叹道:“这位红叶禅师前辈见识非凡。倘若世上从

来就没有《葵花宝典》,这许许多多变故,也就不会发生。”他

心中想的是:“没有《葵花宝典》就没有辟邪剑法,师父就不

会安排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林师弟不会投入华山派门下,

就不会遇见小师妹。”但转念又想:“可是我令狐冲浮滑无行,

与旁门左道之士结交,又跟《葵花宝典》有甚么干系了?男

子汉大丈夫,自己种因,自己得果,不用怨天尤人。”

冲虚道:“下月十五,左冷禅召集五岳剑派齐集嵩山推举

掌门,令狐少侠有何高见?”令狐冲微笑道:“那有甚么推举

的?掌门之位,自然是非左冷禅莫属。”冲虚道:“令狐少侠

便不反对吗?”令狐冲道:“他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

早已商妥,我恒山派孤掌难鸣,纵然反对,也是枉然。”

冲虚摇头道:“不然!泰山、衡山、华山三派,慑于嵩山

派之威,不敢公然异议,容或有之,若说当真赞成并派,却

为事理之所必无。”

方证道:“以老衲之见,少侠一上来该当反对五派合并,

理正辞严,他嵩山派未必说得人心尽服。倘若五派合并之议

终于成了定局,那么掌门人一席,便当以武功决定。少侠如

全力施为,剑法上当可胜得过左冷禅,索性便将这掌门人之

位抢在手中。”

令狐冲大吃一惊,道:“我……我……那怎么成?万万不

能!”

冲虚道:“方丈大师和老道商议良久,均觉老弟是直性子

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结交,你倘

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门人,老实说,五岳派不免门规松弛,众

弟子行为放纵,未必是武林之福……”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道长说得真是,要晚辈去管束

别人,那如何能够?上梁不正下梁歪,令狐冲自己,便是个

好酒贪杯的无行浪子。”

冲虚道:“浮滑无行,为害不大,好酒贪杯更于人无损,

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门,第一,不

会欺压五岳剑派的前辈耆宿与门人弟子;第二,不会大动干

戈,想去灭了魔教,不会来吞并我们少林、武当;第三,大

概吞并峨嵋、昆仑诸派的兴致,老弟也不会太高。”方证微笑

道:“冲虚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虽说是为江湖同道造福,一

半也是自私自利。”冲虚道:“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和尚、老

道士来到恒山,一来是为老弟捧场,二来是为正邪双方万千

同道请命。”方证合十道:“阿弥陀佛,左冷禅倘若当上了五

岳派掌门人,这杀劫一起,可不知伊于胡底了。”

令狐冲沉吟道:“两位前辈如此吩咐,令狐冲本来不敢推

辞。但两位明鉴,晚辈后生小子,这么一块胡涂材料,做这

恒山掌门,已是狂妄之极,实在是迫于无奈,如再想做五岳

派掌门,势必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这三分自知之明,晚

辈总还是有的。这么着,做五岳派掌门,晚辈万万不敢,但

三月十五这一天,晚辈一定到嵩山去大闹一场,说甚么也要

左冷禅做不成五岳派掌门。令狐冲成事不足,捣捣乱或许还

行。”

冲虚道:“一味捣乱,也不成话。届时倘若事势所逼,你

非做掌门人不可,那时却不能推辞。”令狐冲只是摇头。

冲虚道:“你倘若不跟左冷禅抢,当然是他做掌门。那时

五派归一,左掌门手操生杀之权,第一个自然来对付你。”令

狐冲默然,叹了口气,说道:“那也无可奈何。”冲虚道:“就

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不到你,左冷禅对付你恒山派门下的弟

子,却也不会客气。定闲师太交在你手上的这许多弟子,你

便任由她们听凭左冷禅宰割么?”令狐冲伸手在栏干一拍,大

声道:“不能!”方证又道:“那时你师父、师娘、师弟、师妹,

左冷禅一定也容他们不得。数年之间,他们一个个大祸临头,

你也忍心不理吗?”

令狐冲心头一凛,不禁全身毛骨悚然,退后两步,向方

证与冲虚两人深深作揖,说道:“多蒙二位前辈指点,否则令

狐冲不自努力,贻累多人。”

方证、冲虚行礼作答。方证道:“三月十五,老衲与冲虚

道兄率同本门弟子,前赴嵩山为令狐少侠助威。”冲虚道:

“他嵩山派若有甚么不轨异动,我们少林、武当两派自当出手

制止。”

令狐冲大喜,说道:“得有二位前辈在场主持大局,谅那

左冷禅也不敢胡作非为。”

三人计议已罢,虽觉前途多艰,但既有了成算,便觉宽

怀。冲虚笑道:“咱们该回去了罢。新任掌门人陪着一个老和

尚、一个老道士不知去了哪里,只怕大家已在担心了。”

三人转身过来,刚走得七八步,突然间同时停步。令狐

冲喝道:“甚么人?”他察觉天桥彼端传来多人的呼吸之声,显

然悬空寺左首的灵龟阁中伏得有人。

他一声呼喝甫罢,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灵龟阁的几扇

窗户同时被人击飞,窗口露出十余枝长箭的箭头,对准了三

人。便在此时,身后神蛇阁的窗门也为人击飞,窗口也有十

余人弯弓搭箭,对准三人。

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均是当世武林中顶尖高手,虽

然对准他们的强弓硬弩,自非寻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后

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毕竟奈何不了三人。只是身处二阁

之间的天桥之上,下临万丈深渊,既不能纵跃而下,而天桥

桥身窄仅数尺,亦无回旋余地,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携带兵刃,

猝遇变故,不禁都吃了一惊。

令狐冲身为主人,斜身一闪,挡在二人身前,喝道:“大

胆鼠辈,怎地不敢现身?”

只听一人喝道:“射!”却见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

这些水箭竟是从箭头上射将出来,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

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

夕阳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令狐冲等三人跟着便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

似大批死鱼死虾,闻着忍不住便要作呕。十余道水箭射上天

空,化作雨点,洒将下来,有些落上了天桥栏干,片刻之间,

木栏干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孔。方证和冲虚虽然见多识广,却

也从未见过这等猛烈的毒水。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手中虽

无兵刃,也能以袍袖运气开挡,但这等遇物即烂的毒水,身

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二人对视一眼,都

见到对方脸上变色,眼中微露惧意。要令这二大掌门眼中显

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一阵毒水射过,窗后那人朗声说道:“这阵毒水是射向天

空的,要是射向三位身上,那便如何?”只见十七八枝长箭慢

慢斜下,又平平的指向三人。天桥长十余丈,左端与灵龟阁

相连,右端与神蛇阁相连,双阁之中均伏有毒水机弩,要是

两边机弩齐发,三人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令狐冲听得这人的说话声音,微一凝思,便已记起,说

道:“东方教主派人前来送礼,送的好礼!”

伏在灵龟阁中说话之人,正是东方不败派来送礼道贺的

那个黄面尊者贾布。

贾布哈哈一笑,说道:“令狐公子好聪明,认出了在下口

音。既是在下暗使卑鄙诡计,占到了上风,聪明人不吃眼前

亏,令狐公子那便暂且认输如何?”他把话说在头里,自称是

“暗使卑鄙诡计”,倒免得令狐冲出言指责了。

令狐冲气运丹田,朗声长笑,山谷鸣响,说道:“我和少

林、武当两位前辈在此闲谈,只道今日上山来的都是好朋友,

没作防范的安排,可着了贾兄的道儿。此刻便不认输,也不

可得了。”

贾布道:“如此甚好。东方教主素来尊敬武林前辈,看重

后起之秀的少年英侠。何况任大小姐自幼跟东方教主一起长

大,便看在任大小姐面上,我们也不敢对令狐公子无礼。”

令狐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方证和冲虚当令狐冲和贾布对答之际,察看周遭情势,要

寻觅空隙,冒险一击,但见前后水枪密密相对,僧道二人同

时出手,当可扫除得十余枝水枪,但若要一股尽歼,却万万

不能,只须有一枝水枪留下发射毒水,三人便均难保性命。僧

道二人对望了一眼,眼光中所示心意都是说:“不能轻举妄

动。”

只听贾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愿意认输,双方免伤和气,

正合了在下心愿。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时,东方教主吩咐下

来,要请公子和少林寺方丈、武当掌门道长,同赴黑木崖敝

教总坛盘桓数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咱们

便即起行如何?”

令狐冲又哼了一声,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已方

三人只消一离开天桥,要制住贾布、上官云和他一干手下,自

是易如反掌。

果然贾布跟着便道:“只不过三位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

途,忽然改变主意,不愿去黑木崖了,我们可无法交差,吃

罪不起,因此斗胆向三位借三只右手。”令狐冲道:“借三只

右手?”贾布道:“正是,请三位各自砍下右臂,那我们就放

心得多了。”

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东方不败是怕了我

们三人的武功剑术,因此布下了这个圈套。只要我们砍下了

自己右臂,使不了兵刃,他便高枕无忧了。”贾布道:“高枕

无忧倒不见得。任我行少了公子这样一位强援,那便势孤力

弱得多了。”令狐冲道:“阁下说话倒坦率得很。”

贾布道:“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说道:“方丈大师,

掌门道长,两位是宁可舍却一臂呢,还是甘愿把性命拚在这

里?”

冲虚道:“好!东方不败要借手臂,我们把手臂借给他便

是。只是我们身上不带兵刃,要割手臂,却有些难。”

他这个“难”字刚脱手,窗口中寒光一闪,一个钢圈掷

了出来。这钢圈直径近尺,边缘锋利,圈中有一横条作为把

手,乃是外门的短打兵刃,若有一对,便是“乾坤圈”之类

了。令狐冲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过来,不由得微微苦

笑,心想这贾布也真工于心计,这钢圈外缘锋利如刀,一转

之下,便可割断手臂,但不论舞得如何迅捷,总因兵刃太短,

无法挡开飞射过来的水箭。

贾布厉声喝道:“既已答应,快快下手!别要拖延时刻,

妄图救兵到来。我叫一、二、三!若不断臂,毒水齐发。一!”

令狐冲低声道:“我向前急冲,两位跟在我身后!”冲虚

道:“不可!”

贾布道:“二!”

令狐冲左手将钢圈一举,心想:“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是

我恒山客人,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二位受到伤害。他‘三’字

一叫出口,我掷出钢圈,舞动袍袖冲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

身上,他二位便有机会乘隙脱身。”只听得贾布叫道:“大家

预备,我要叫‘三’了!”

忽听得灵龟阁屋顶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

着便似有一团绿云冉冉从阁顶飘落,挡在令狐冲身前,正是

盈盈。

令狐冲急叫:“盈盈,退后!”盈盈反过左手,在身后摇

了摇,叫道:“贾叔叔,黄面尊者在江湖上好响的万儿,怎地

干起这等没出息的勾当来啦!”贾布道:“这个……大小姐,你

……退开,别蹚混水。”盈盈道:“你在这里干甚么来着?东

方叔叔叫你和上官叔叔来送礼给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

禅的贿赂,竟来对恒山派掌门无礼?”贾布道:“谁说我受了

左冷禅的贿赂?我奉有东方教主密令,捉拿令狐冲送交总坛。”

盈盈道:“你胡说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

贾布密谋不轨,一体教众见之即行擒拿格杀,重重有赏!”说

着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果然是一根黑木令牌。

贾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东方教主叫你杀我

吗?”贾布道:“你违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

你将叛徒贾布拿下,你便升作青龙堂长老。”

上官云自负武功较贾布为高,入教资历也较他为深,但

贾布是青龙堂长老,自己是白虎堂长老,排名反在其下,本

来就对贾布颇有心病,一听盈盈的呼唤,不禁迟疑。盈盈是

前任教主之女,现下任教主重入江湖,谋复教主之位,东方

教主虽然向来对这位任大小姐十分尊重,今后却势必不同,但

要他指挥部属向盈盈发射毒水,却是万万不能。

贾布又叫:“放箭!”但他那些部属一直视盈盈有若天神,

又见她手中持有黑木令,如何敢对她无礼?

正僵持间,灵龟阁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红

光闪动,黑烟冲上,正是阁楼底下着了火。盈盈大声叫道:

“贾布,你好狠心,干么放火想烧死你的老部下?”贾布怒道:

“胡说八……”

盈盈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日月神教教众,东方

教主有令:快下去救火!”说着向前疾冲。令狐冲、方证、冲

虚三人乘势奔前。盈盈叫的是本教切口,加之阁下火起,混

乱中诸教众只一呆,令狐冲等三人便已横越半截飞桥,破窗

入阁。

三人冲入阁内,毒水机弩即已无所施其技。令狐冲抢到

真武大帝座前,提起一只烛台,右臂一振,蜡烛飞出。他知

道毒水实在太过厉害,只须身上溅到一点,那便后患无穷,眼

见方证、冲虚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时间已料理

了七八人,他提起烛台当作剑使,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

咽喉,顷刻间杀了六人。

贾布与上官云这次来到恒山,共携带四十口箱子,每口

箱子两人扛抬,一共有八十名汉子。这八十人其实均是日月

教中的得力教众,武功均颇了得。四十人分布于悬空寺四周,

其余四十人便取出暗藏在身的机弩,分自神蛇阁、灵龟阁中

出袭。令狐冲等三人片刻之间,将贾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干

净,毒水机弩散了一地。

贾布手持一对判官笔,和盈盈手中一长一短的双剑斗得

甚紧。

令狐冲和盈盈交往,初时是闻其声而不见其人,随后是

见其威慑群豪而不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其所踪。当日

她手杀少林弟子,力斗方生大师,令狐冲也只是见其影而不

见其形,直至此刻,才初次正面见到她与人相斗。但见她身

形轻灵,倏来倏往,剑招攻人,出手诡奇,长短剑或虚或实,

极尽飘忽,虽然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冲心中,仍

是觉得飘飘缈缈,如烟如雾。

贾布所使的一对判官笔份量极重,挥舞之际,发出有似

钢鞭、铁锏般声息。盈盈的双剑始终不和他判官笔相碰。贾

布每一招都是笔尖指向盈盈身上各处大穴,但总是差之毫厘。

方证大师喝道:“孽障,还不撤下兵刃就擒?”

贾布眼见今日之势已是有死无生,双笔归一,疾向盈盈

喉头戳去。令狐冲一惊,生怕盈盈避不开这一招,手中烛台

刺出,嗤嗤两声,刺在贾布双手腕脉之上。贾布手指无力,判

官笔脱手,双掌一起,和身向令狐冲扑来。

方证大师斜刺里穿上,一举臂,两只手掌将他双掌拿住

了。贾布使力挣扎,无法脱出对方手掌,当即飞起左腿,踢

向方证下阴,招式甚是毒辣。方证叹一口气,双手一送,贾

布向外直飞,穿门而出。只听得叫声惨厉,越叫越远,跌入

翠屏山外深谷之中。

令狐冲向盈盈一笑,说道:“亏得你来相救!”

盈盈微笑道:“总算及时赶到!”纵声叫道:“扑熄了火!”

阁下有人应道:“是!”原来楼阁下起火,是以硫磺硝石之属

烧着茅草,用以扰乱贾布心神,并非真的起火。

盈盈走到窗口,向对面神蛇阁叫道:“上官叔叔,贾布抗

命,自取其祸,你率领部属下阁来罢,我不跟你为难。”上官

云道:“大小姐,你可得言而有信。”盈盈道:“我向本教历代

神魔发誓,只要上官云听我号令,今后我决不加害于他,若

违此誓,给三尸虫嚼食脑髓而死。”这是日月教最重的毒誓,

上官云一听,便即放心,率领二十名部属下阁。

令狐冲等四人走下灵龟阁,只见老头子、祖千秋等数十

人已候在阁下。令狐冲问盈盈道:“你怎知贾布他们前来偷

袭?”盈盈道:“东方不败哪有这等好心,会诚心来给你送礼?

我初时还道四十口箱子之中藏着甚么诡计,后来见贾布鬼鬼

祟祟,领着从人到这边来,我起了疑心,带老先生他们一起

过来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下的饭桶居然不许我们上山,一

下子便露出了马脚。”老头子、祖千秋等尽皆大笑。上官云低

下了头,脸上深有惭色。

令狐冲叹道:“我这恒山派掌门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

胡涂无能的马脚。明知东方不败派人前来决无善意,却也不

加防范。令狐冲死了,那是活该,倘若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

竟也遭到奸人暗算……唉!”说着不住摇头。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后你是跟我呢,还是跟东方不败?”

上官云脸上变色,在这顷刻之间,要他决定背叛东方教

主,那可为难之极。盈盈道:“神教十长老之中,已有六人服

了我爹爹给他们的三尸脑神丹。这一颗丹丸,你服是不服?”

说着伸出手掌,一颗殷红色的药丸,在她手中滴溜溜的打转。

上官云颤声道:“大小姐,你说本教十大长老之中,已有六位

长老……六位长老……”盈盈道:“不错,你从未跟过我爹爹

办事,这几年跟随东方不败,并不算是背叛我爹爹。你若能

弃暗投明,我固然定当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相看。”

上官云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见便得命丧

当场,既然十长老中已有六长老归顺了任教主,大势所趋,我

上官云也不能独自向东方教主效忠。”当即上前,从盈盈掌上

取过三尸脑神丹,咽入腹中,说道:“上官云蒙大小姐不杀之

恩,今后奉命驱使,不敢有违。”一面说,一面躬身行礼。盈

盈笑道:“今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你手下这些

兄弟,自然也跟着你罢?”

上官云转头向二十名部属瞧去。那些汉子见首领已降,且

已服了三尸脑神丹,当即向盈盈拜伏于地,说道:“愿听圣姑

差遣,万死不辞。”

这时群豪已扑熄了火,见盈盈收服上官云,尽皆庆贺。上

官云在日月教中武功既高,职位又尊,归降盈盈,于任我行

夺回教主之事自必助力甚大。

方证与冲虚见事已平息,当即告辞下山。令狐冲送出数

里,这才互道珍重而别。

盈盈与令狐冲并肩缓缓回见性峰来,说道:“东方不败此

人行事阴险毒辣,适才你已亲见。我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

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

肯归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东方不败这

当儿也已展开反攻,他派遣贾布和上官云来向你下手,便是

一着极厉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向大哥行踪隐秘,东方不

败无法找到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我……”说到这里,

脸上微微一红,转过了头。

其时暮色苍茫,晚风吹动她柔发,从后脑向双颊边飘起。

令狐冲见到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荡,寻思:“她对我一往情

深,天下皆知,连东方不败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胁,再

以此要胁她爹爹。适才悬空寺天桥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

死,却挡在我身前,唯恐我受伤。有妻如此,令狐冲复有何

求?”伸出双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侧,令狐冲便抱了个空。他剑法

虽精,内力浑厚,但于拳脚、擒拿、轻身等等功夫,却差得

远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门大宗师,如此没规没矩吗?”

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门人之中,以恒山派掌门最为莫

名奇妙,贻笑大方了。”

盈盈正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连少林方丈、武当掌门,

对你也礼敬有加,还有谁敢瞧你不起?你师父将你逐出华山

门墙,你可别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头,自觉愧对于人。”

盈盈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虽然豁

达,但于被逐出师门之事,却是一直既惭愧又痛心,不由得

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盈盈拉住他手,说道:“你身为恒山掌门,已于天下英雄

之前扬眉吐气。恒山华山两派向来齐名,难道堂堂恒山派掌

门,还及不上一个华山派的弟子吗?”令狐冲道:“多谢你相

劝。只是我总觉做尼姑头儿,有些尴尬可笑。”盈盈道:“今

日已有近千名英雄好汉投入恒山派麾下,五岳剑派之中,说

到声势之盛,只嵩山派尚可和你较量一下,泰山、衡山、华

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冲道:“这件大事,我还没谢你呢。”盈盈微笑道:

“谢甚么?”令狐冲道:“你怕我做尼姑头儿不大体面光彩,于

是派遣手下好汉,投归恒山。若不是圣姑有令,这些放荡不

羁、桀骜不驯的江湖朋友,怎肯来做大小尼姑的同门?来乖

乖的受我约束?”盈盈抿嘴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尽然,你

做他们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儿都很服你呢。”

两人谈谈说说,离主庵已近,隐隐听到群豪笑语喧哗。盈

盈停步道:“咱们暂且分手,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来见你。”

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热,说道:“你去黑木崖吗?”盈盈道:

“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足喜悦

的光彩,却缓缓摇头。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刚做恒山

派掌门,便和我一起去办日月教的事。虽说恒山派新掌门行

事,令人莫测高深,但这样干,总未免过份些罢?”令狐冲道:

“对付东方不败,那是艰危之极的事,我难道能置身事外,忍

心你去涉险?”盈盈道:“那些江湖汉子住在恒山别院之中,难

保他们不向恒山派的姑娘罗唣。”令狐冲道:“只须你去传个

号令,谅他们便有天大胆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谢了。”令狐

冲笑道:“咱二人你谢我、我谢你的,干么这样客气?”盈盈

嫣然一笑,道:“以后我对你不客气,可别怪我。”

走了一阵,盈盈道:“我爹爹说过,你既不允入教,他去

夺回教主之事,便不能要你相助,可是……可是……”说着

红晕上脸。令狐冲道:“我虽不属日月教,跟你却不是外人。

就算你爹爹见了我,要撵我走,我也是厚了脸皮,死赖活挨。”

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欢喜的。”

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

子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

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

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

次日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

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

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

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之

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

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

近。

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

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

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

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高之

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

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

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极少见到他面。”

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

见他面。”盈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

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见不着东方不败。听

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

“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

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

《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

狐冲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

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

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

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

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杨的

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

之色,微笑道:“说起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

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

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

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莫名

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这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

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

盈盈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

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

手上,当真该杀……”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们该得多谢杨

莲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

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

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

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

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

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

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

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

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

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

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

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

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

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

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

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

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

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

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

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我行

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

害,说了半天,最后童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

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

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

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

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

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东方不败年纪没怎么

老,行事却已颠三倒四。像童老这么对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

普天下又哪里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

他翻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四个人一齐举杯喝干。

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

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

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

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

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向问

天道:“咱们请上官兄弟一起来商议商议。”任我行点头道:

“甚好。”向问天转身出房,随即和上官云一起进来。

上官云一见任我行,便即躬身行礼,说道:“属下上官云,

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

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

面,却说这等话?”上官云一愣,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

点。”

盈盈道:“爹爹,你听上官叔叔说‘教主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觉得这句话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甚么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当我是秦始皇吗?”

盈盈微笑道:“这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

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

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那还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样。上

官叔叔说惯了,对你也这么说了。”

任我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

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上官兄弟,听

说东方不败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乱,咱

们今晚便上崖去,你说如何?”

上官云道:“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

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

死不辞。”

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说‘雕侠’上官云武功

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怎地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

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难道江湖上传闻多误,他只是浪得虚

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盈盈笑道:“爹爹,咱们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须易容

改装,别给人认了出来。可是更要紧的,却得学会一套黑木

崖上的切口,否则你开口便错。”任我行道:“甚么叫做黑木

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说的甚么‘教主令旨英明,

算无遗策’,甚么‘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

等,便是近年来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这一套都是杨莲亭

那厮想出来奉承东方不败的。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

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

时便有杀身之祸。”任我行道:“你见到东方不败之时,也说

这些狗屁吗?”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说又有甚么法子?

女儿所以常在洛阳城中住,便是听不得这些叫人生气的言

语。”

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

上官云道:“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

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

盈盈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任我行道:“你说咱们该当如何上崖才好?”上官云道:

“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

属下如何敢参末议?”任我行皱眉道:“东方不败会商教中大

事之时,也是无人敢发一言吗?”盈盈道:“东方不败才智超

群,别人原不及他的见识。就算有人想到甚么话,那也是谁

都不敢乱说,免遭飞来横祸。”

任我行道:“原来如此。那很好,好极了!上官兄弟,东

方不败命你去捉拿令狐冲,当时如何指示?”上官云道:“他

说捉到令狐大侠,重重有赏,捉拿不到,提头来见”任我行

笑道:“很好,你就绑了令狐冲去领赏。”

上官云退了一步,脸上大有惊惶之色,说道:“令狐大侠

是教主爱将,有大功于本教,属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

“东方不败的居处,甚是难上,你绑缚了令狐冲去黑木崖,他

定要传见。”

盈盈笑道:“此计大妙,咱们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属,一

同去见东方不败。只要见到他面,大伙儿抽兵刃齐上,凭他

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向问天道:“令狐兄弟最好

假装身受重伤,手足上绑了布带,染些血迹,咱们几个人用

担架抬着他,一来好叫东方不败不防,二来担架之中可以暗

藏兵器。”任我行道:

“甚好,甚好。”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

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

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

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

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

怒已极。盈盈低声道:“五六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

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情。”

过不多时,上官云取来了担架等物。盈盈将令狐冲的手

臂用白布包扎了,吊在他头颈之中,宰了口羊,将羊血洒得

他满身都是。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教中兄弟的衣服,盈盈

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

向黑木崖进发。

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

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两边石壁如墙,中

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

一见到上官云,都十分恭谨。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

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过来三艘小船,将一

行人接了过去。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

小可。若不是上官云作了内应,咱们要从外攻入,那是谈何

容易?

到得对岸,一路上山,道路陡峭。上官云等在过渡之时

便已弃马不乘,一行人在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

在担架之侧,手持双剑,全神监视。这一路上山,地势极险,

抬担架之人倘若拚着性命不要,将担架往万丈深谷中一抛,令

狐冲不免命丧宵小之手。

到得总坛时天尚未明,上官云命人向东方不败急报,说

道奉行教主令旨,已成功而归。过了一会,半空中银铃声响,

上官云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声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来。”

任我行当即站起,放眼瞧去,只见总坛中一干教众在这刹那

间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便似中邪着魔一般。

银铃声从高而下的响将下来,十分迅速,铃声止歇不久,

一名身穿黄衣的教徒走进来,双手展开一幅黄布,读道:“日

月神教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东方令曰:贾布、上官云遵

奉令旨,成功而归,殊堪嘉尚,着即带同俘虏,上崖进见。”

上官云躬身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令狐冲见了这情景,暗暗好笑:“这不是戏台上太监宣读

圣旨吗?”

只听上官云大声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永不

敢忘。”他属下众人一齐说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

永不敢忘。”

任我行、向问天等随着众人动动嘴巴,肚中暗暗咒骂。

一行人沿着石级上崖,经过了三道铁门,每一处铁闸之

前,均有人喝问当晚口令,检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门前,只

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义英

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红字。

过了石门,只见地下放着一只大竹篓,足可装得十来石

米。上官云喝道:“把俘虏抬进去。”和任我行、向问天、盈

盈三人弯腰抬了担架,跨进竹篓。

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原来上有绞索绞盘,将竹篓

绞了上去。

竹篓不住上升,令狐冲抬头上望,只见头顶有数点火星,

这黑木崖着实高得厉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左手。黑

夜之中,仍可见到一片片轻云从头顶飘过,再过一会,身入

云雾,俯视篓底,但见黑沉沉的一片,连灯火也望不到了。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上官云等抬着令狐冲踏出竹篓,向

左走了数丈,又抬进了另一只竹篓,原来崖顶太高,中间有

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绞到崖顶。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住

得这样高,属下教众要见他一面自是为难之极。”

好容易到得崖顶,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射来,照

上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

生”,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这副排场,武林中确是无人能及。

少林、嵩山,俱不能望其项背,华山、恒山,那更差得远了。

他胸中大有学问,可不是寻常的草莽豪雄。”任我行轻声道:

“泽被苍生,哼!”

上官云朗声叫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奉教主之命,

前来进谒。”

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道:“恭喜上官长老立了大功,贾长老怎地没来?”上

官云道:“贾长老力战殉难,已报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

“原来如此,然则上官长老立时便可升级了。”上官云道:“若

蒙教主提拔,决不敢忘了老兄的好处。”那人听他答应行贿,

眉花眼笑的道:“我们可先谢谢你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

笑道:“任大小姐瞧中的,便是这小子吗?我还道是潘安宋玉

一般的容貌,原来也不过如此。青龙堂上官长老,请这边走。”

上官云道:“教主还没提拔我,可别叫得太早了,倘若传进了

教主和杨总管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头,当先

领路。

从牌楼到大门之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路。进得大门

后,另有两名紫衣人将五人引入后厅,说道:“杨总管要见你,

你在这里等着。”上官云道:“是!”垂手而立。

过了良久,那“杨总管”始终没出来,上官云一直站着,

不敢就座。令狐冲寻思:“这上官长老在教中职位着实不低,

可是上得崖来,人人没将他放在眼里,倒似一个厮养侍仆也

比他威风些。那杨总管是甚么人?多半便是那杨莲亭了,原

来他只是个总管,那是打理杂务琐事的仆役头儿,可是日月

教的白虎堂长老,竟要恭恭敬敬的站着,静候他到来。东方

不败当真欺人太甚!”

又过良久,才听得脚步声响,步声显得这人下盘虚浮,无

甚内功。一声咳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令狐冲斜眼瞧去,

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

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

令狐冲寻思:“盈盈说东方不败对此人甚是宠信,又说二

人之间,关系暧昧。我总道是个姑娘一般的美男子,哪知竟

是个彪形大汉,那可大出意料之外了。难道他不是杨莲亭?”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

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低沉,甚是悦耳动听。

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

细指点,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

令狐冲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杨莲亭走到担架之旁,向令狐冲脸上瞧去。令狐冲目光

散涣,嘴巴微张,装得一副身受重伤后的痴呆模样。杨莲亭

道:“这人死样活气的,当真便是令狐冲,你可没弄错?”

上官云道:“属下亲眼见到他接任恒山派掌门,并没弄错。

只是他给贾长老点了三下重穴,又中了属下两掌,受伤甚重,

一年半载之内,只怕不易复原。”杨莲亭笑道:“你将任大小

姐的心上人打成这副模样,小心她找你拚命。”上官云道:

“属下忠于教主,旁人的好恶,也顾不得了。若得能为尽忠于

教主而死,那是属下毕生之愿,全家皆蒙荣宠。”

杨莲亭道:“很好,很好。你这番忠心,我必告知教主知

道,教主定然重重有赏。风雷堂堂主背叛教主,犯上作乱之

事,想来你已知道了?”上官云道:“属下不知其详,正要向

总管请教。教主和总管若有差遣,属下奉命便行,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杨莲亭在椅中一坐,叹了口气,说道:“童百熊这老儿,

平日仗着教主善待于他,一直倚老卖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近年来他暗中营私结党,阴谋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哪

知他越来越无法无天,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勾结,真正

岂有此理。”

上官云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的勾结吗?”话声发

颤,显然大为震惊。

杨莲亭道:“上官长老,你为甚么怕得这样厉害?那任我

行也不是甚么三头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将他玩弄于掌心之

中,摆布得他服服贴贴。只因教主开恩,才容他活到今日。他

不来黑木崖便罢,倘若胆敢到来,还不是像宰鸡一般的宰了。”

上官云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结?”杨

莲亭道:“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会,长谈了几个时辰,还有

一名反教的大叛徒向问天在侧。那是有人亲眼目睹的。跟任

我行、向问天这两个大叛徒有甚么好谈的?那自是密谋反叛

教主了。童百熊回到黑木崖来,我问他有无此事,他竟然一

口认了!”上官云道:“他竟一口承认,那自然不是冤枉的了。”

杨莲亭道:“我问他既和任我行见过面,为甚么不向教主

禀报?他说:‘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气气的说话。

他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他是朋友,朋友之间说几句话,有甚

么了不起?’我问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和教主捣乱,这

一节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对不起教主,你怎可还当他是朋

友?’他可回答得更加不成话了,他妈的,这老家伙竟说:

‘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

上官云道:“这老儿胡说八道!教主义薄云天,对待朋友

向来是最厚道的,怎会对不起人?那自然是忘恩负义之辈对

不起教主。”这几句话在杨莲亭听来,自然以为“教主”二字

是指东方不败,令狐冲等却知他是在讨好任我行,只听他又

道:“属下既决意向教主效忠,有哪个鼠辈胆敢言语中对教主

他老人家稍有无礼,我上官云决计放他不过。”

这几句话,其实是当面在骂杨莲亭,可是他哪里知道,笑

道:“很好,教中众兄弟倘若都能像你上官长老一般,对教主

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苦了,这就下去休息罢。”

上官云一怔,说道:“属下很想参见教主。属下每见教主

金面一次,便觉精神大振,做事特别有劲,全身发热,似乎

功力修为陡增十年。”

杨莲亭淡淡一笑,说道:“教主很忙,恐怕没空见你。”

上官云探手入怀,伸出来时,掌心中已多了十来颗大珍

珠,走上几步,低声道:“杨总管,属下这次出差,弄到了这

十八颗珍珠,尽数孝敬了总管,只盼总管让我参见教主。教

主一喜欢,说不定升我的职,那时再当重重酬谢。”

杨莲亭皮笑肉不笑的道:“自己兄弟,又何必这么客气?

那可多谢你了。”放低了喉咙道:“教主座前,我尽力替你多

说好话,劝他升你做青龙堂长老便了。”

上官云连连作揖,说道:“此事若成,上官云终身不敢忘

了教主和总管的大恩大德。”杨莲亭道:“你在这里等着,待

教主有空,便叫你进去。”上官云道:“是,是,是!”将珍珠

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杨莲亭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进

内去了。

又过良久,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来,居中一站,朗声说

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有令:着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带

同俘虏进见。”

上官云道:“多谢教主恩典,愿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手一摆,跟着那紫衫人向后进走去。任我行和向问天、盈

盈抬了令狐冲跟在后面。

一路进去,走廊上排满了执戟武士,一共进了三道大铁

门,来到一道长廊,数百名武士排列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

晃晃的长刀,交叉平举。上官云等从阵下弓腰低头而过,数

百柄长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异处。

任我行、向问天等身经百战,自不将这些武士放在眼里,

但在见到东方不败之前先受如许屈辱,心下暗自不忿,令狐

冲心想:“东方不败待属下如此无礼,如何能令人为他尽忠效

力?一干教众所以没有反叛,只是迫于淫威、不敢轻举妄动

而已,东方不败轻视豪杰之士,焉得不败?”

走完刀阵,来到一座门前,门前悬着厚厚的帷幕。上官

云伸手推幕,走了进去,突然之间寒光闪动,八杆枪分从左

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杆枪在他胸前掠过,四杆枪在他背后掠

过,相去均不过数寸。

令狐冲看得明白,吃了一惊,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绷带下

的长剑,却见上官云站立不动,朗声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

官云,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

殿里有人说道:“进见!”八名执枪武士便即退回两旁。令

狐冲这才明白,原来这八枪齐出,还是吓唬人的,倘若进殿

之人心怀不轨,眼前八枪刺到,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阴谋

败露了。

进得大殿,令狐冲心道:“好长的长殿!”殿堂阔不过三

十来尺,纵深却有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

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

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

暗,相距既远,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云在阶下跪倒,说道:“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

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叩见教主。”

东方不败身旁的紫衫侍从大声喝道:“你属下小使,见了

教主为何不跪?”

任我行心想:“时刻未到,便跪你一跪,又有何妨?待会

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当即低头跪下。向问天和盈盈见他都

跪了,也即跪倒。

上官云道:“属下那几个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睹教

主金面,今日得蒙教主赐见,真是他们祖宗十八代积的德,一

见到教主,喜欢得浑身发抖,忘了跪下,教主恕罪。”

杨莲亭站在东方不败身旁,说道:“贾长老如何力战殉教,

你禀明教主。”

上官云道:“贾长老和属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说我二人多

年来身受教主培养提拔,大恩难报。此番教主又将这件大事

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时的教诲,我二人心中的血也

要沸了,均想教主算无遗策,不论派谁去擒拿令狐冲,仗着

教主的威德,必定成功,教主所以派我二人去,那是无上的

眷顾……”

令狐冲躺在担架之上,心中不住暗骂:“肉麻,肉麻!上

官云的外号之中,总算也有个‘侠’字,说这等话居然脸不

红,耳不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便在此时,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叫道:“东方兄弟,当真是

你派人将我捉拿吗?”这人声音苍老,但内力充沛,一句话说

了出去,回音从大殿中震了回来,显得威猛之极,料想此人

便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三十一绣花

杨莲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

呼小叫?见了教主,为甚么不跪下?胆敢不称颂教主的文武

圣德?”

童百熊仰天大笑,说道:“我和东方兄弟交朋友之时,哪

里有你这小子了?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你

这乳臭小子生也没生下来,怎轮得到你来和我说话?”

令狐冲侧过头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见他白发披散,银

髯戟张,脸上肌肉牵动,圆睁双眼,脸上鲜血已然凝结,神

情甚是可怖。他双手双足都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

说到愤怒处,双手摆动,铁链发出铮铮之声。

任我行本来跪着不动,一听到铁链之声,在西湖底被囚

的种种苦况突然间涌上心头,再也克制不住,身子颤动,便

欲发难,却听得杨莲亭道:“在教主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委实

狂妄已极。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可知罪吗?”童

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

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东

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说一句,任教主怎么反叛,怎么背叛本

教了?”

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后,便应回归本教,可是

他却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当、嵩山诸派的掌门人勾搭,那

不是反教谋叛是甚么?他为甚么不前来参见教主,恭聆教主

的指示?”

童百熊哈哈一笑,说道:“任教主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

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你说是不是?”

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

弟宽厚,不来跟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明日在总坛之

中,向众兄弟说明自己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痛改前非,对

教主尽忠,教主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后

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烦了,还

怕甚么后果?”

杨莲亭喝道:“带人来!”紫衫侍者应道:“是!”只听得

铁链声响,押了十余人上殿,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儿童。

童百熊一见到这干人进来,登时脸色大变,提气暴喝:

“杨莲亭,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你拿我的儿孙来干甚么?”

他这一声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见居中而坐的东方不败身子震了一震,心想:“这

人良心未曾尽泯,见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动。”

杨莲亭笑道:“教主宝训第三条是甚么?你读来听听!”童

百熊重重“呸”了一声,并不答话。杨莲亭道:“童家各人听

了,哪一个知道教主宝训第三条的,念出来听听。”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

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杨

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

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

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

杨莲亭笑道:“很对,这话是谁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

的。”杨莲亭指着童百熊道:“他是谁?”那男孩道:“是爷爷。”

杨莲亭道:“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

教主,你说怎么样?”那男孩道:“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

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

杨莲亭向童百熊道:“你孙儿只是个十岁娃娃,尚且明白

道理。你这大把年纪,怎地反而胡涂了?”

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说过一阵子话。

他们要我背叛教主,我可没答允。童百熊说一是一,说二是

二,决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他见到全家十余口长幼全被拿

来,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杨莲亭道:“你倘若早这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了。现下

你知错了吗?”

童百熊道:“我没有错。我没叛教,更没背叛教主。”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认错,我可救不得你了。

左右,将他家属带下去,从今天起,不得给他们吃一粒米,喝

一口水。”几名紫衫侍者应道:“是!”押了十余人便行。童百

熊叫道:“且慢!”向杨莲亭道:“好,我认错便是。是我错了,

恳求教主网开一面。”虽然认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杨莲亭冷笑道:“刚才你说甚么来?你说甚么和教主共历

患难之时,我生都没生下来,是不是?”童百熊忍气吞声,道:

“是我错了。”杨莲亭道:“是你错了?这么说一句话,那可容

易得紧啊。你在教主之前,为何不跪?”

童百熊道:“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

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子说道:“东方兄弟,你眼见老哥

哥受尽折磨,怎地不开口,不说一句话?你要老哥哥下跪于

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哥哥便为你死了,也

不皱一皱眉。”

东方不败坐着一动不动。一时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

都望着东方不败,等他开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终没出声。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这几年来,我要见你一面也难。

你隐居起来,苦练《葵花宝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旧星散,

大祸便在眉睫吗?”东方不败仍是默不作声。童百熊道:“你

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

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为甚么不说话?你是

练功走了火,不会说话了,是不是?”

杨莲亭喝道:“胡说!跪下了!”两名紫衫侍者齐声吆喝,

飞脚往童百熊膝弯里踢去。

只听得呯呯两声响,两名紫衫侍者腿骨断折,摔了出去,

口中狂喷鲜血。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

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动疑。”杨莲亭怒

道:“动甚么疑?”童百熊大声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给服

了哑药。为甚么他不说话?为甚么他不说话?”杨莲亭冷笑道:

“教主金口,岂为你这等反教叛徒轻开?左右,将他带了下去!”

八名紫衫侍者应声而上。

童百熊大呼:“东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谁害得你不能

说话?”双手舞动,铁链挥起,双足拖着铁链,便向东方不败

抢去。八名紫衫侍者见他神威凛凛,不敢逼进。杨莲亭大叫:

“拿住他,拿住他!”殿下武士只在门口高声呐喊,不敢上殿。

教中立有严规,教众若是携带兵刃踏入成德殿一步,那

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东方不败站起身来,便欲转入后殿。童

百熊叫道:“东方兄弟,别走,”加快脚步。他双足给铁镣系

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势几个筋斗,跟

着向前扑出,和东方不败相去已不过百尺之遥。

杨莲亭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众武士,快上殿擒

拿叛徒。”

任我行见东方不败闪避之状极为颟顸,而童百熊与他相

距尚远,一时赶他不上,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运力于掌,向

东方不败掷了过去。盈盈叫道:“动手罢!”

令狐冲一跃而起,从绷带中抽出长剑。向问天从担架的

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着用力一抽,担架

下的绳索原来是一条软鞭。四个人展开轻功,抢将上去。

只听得东方不败“啊”的一声叫,额头上中了一枚铜钱,

鲜血涔涔而下。任我行发射这三枚铜钱时和他相距甚远,掷

中他额头时力道已尽,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肤轻伤。但东方不

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居然连这样的一枚铜钱也避不开,自

是情理之所无。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

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

倒。

东方不败掩面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

长剑一指,喝道:“站住!”岂知东方不败急奔之下,竟不会

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拍

出,东方不败仰天直摔了出去。

任我行纵身抢到,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后颈,将他提到殿

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

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脸。”

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

刻神色惶急,和东方不败平素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态,

却有天壤之别。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大声道:“你叫甚么名字?不好好说,我把你脑袋

砸得稀烂。”

那人只吓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道:“小……小……人……

人……叫……叫……叫……”

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道:

“这人到底叫甚么名字?”

杨莲亭昂然道:“你是甚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

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你革逐出教,你凭甚么重

回黑木崖来?”

向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这奸徒!”

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了。岂知杨

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然极是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

了,这等折磨老子,算甚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道:“有这

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

断,左手一桩,将他顿在地下。

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

知,可是他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

在那假东方不败肚子上轻轻一拳,问道:“你叫甚么名字?”那

人“啊”的大叫,说道:“小……小……人……名……名叫……

包……包……包……”向问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

道:“是……是……是……包……包……包……”结结巴巴的

半天,也没说出叫包甚么名字。

众人随即闻到一阵臭气,只见他裤管下有水流出,原来

是吓得屎尿直流。

任我行道:“事不宜迟,咱们去找东方不败要紧!”提起

那姓包汉子,大声道:“你们大家都瞧见了,此人冒充东方不

败,扰乱我教。咱们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们的真正教

主任我行,你们认不认得?”

众武士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自是不识。自

东方不败接任教主,手下亲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诫不提前任

教主之事,因此这些武士连任我行的名字也没听见过,倒似

日月神教创教数百年,自古至今便是东方不败当教主一般。众

武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上官云大声道:“东方不败多半早给杨莲亭他们害死了。

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后,大伙儿须得尽忠于

任教主。”说着便向任我行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任教主,教

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众武士认得上官云是本教职位极高的大人物,见他向任

我行参拜,又见东方教主确是冒充假货,而权势显赫的杨莲

亭被人折断双腿,抛在地下,更无半分反抗之力,当下便有

数人向任我行跪倒,说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

余众武士先后跟着跪倒。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十

字,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

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志得意满,说道:“你们严

守上下黑木崖的通路,任何人不得上崖下崖。”众武士齐声答

应。这时向问天已呼过紫衫侍者,将童百熊的铐镣打开。

童百熊关心东方不败的安危存亡,抓起杨莲亭的后颈,喝

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东方兄弟,你……你

……”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

杨莲亭双目一闭,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

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下手轻些!”

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

去。童百熊拚命摇晃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

般。

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东方不败下落的,

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无人答话。

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

年,除了练功之外,便是想象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败,

天下快事,无逾于此。哪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

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

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冒充于他?而折磨杨莲

亭和这姓包的混蛋,又有甚么意味?

他向数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见有些人显得

十分恐惧,有些惶惑,有些隐隐现着狡谲之色。任我行失望

之余,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个

假货,却伙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

晃,欺将过去,拍拍拍拍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

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逃开。

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哪里去?”拾起地下从童百熊身

上解下来的铐镣铁链,向人丛中猛掷过去,登时血肉横飞,又

有七八人毙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随东方不败的,

一个都活不了!”

盈盈见父亲举止有异,大有狂态,叫道:“爹爹!”过去

牵住了他手。

忽见众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教

……东方不败并没有死!”

任我行大喜,抢过去抓住他肩头,问道:“东方不败没死?”

那人道:“是!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原来任我行激动

之下,用力过巨,竟捏碎了他双肩肩骨。任我行将他身子摇

了几下,这人始终没有转醒。他转头向众侍者喝道:“东方不

败在哪里?快些带路!迟得片刻,一个个都杀了。”

一名侍者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不败所居的处所十

分隐秘,只有杨莲亭知道如何开启秘门。咱们把这姓杨的反

教叛徒弄醒过来,他能带引教主前往。”

任我行道:“快取冷水来!”

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当即有五人飞奔出殿,

却只三人回来,各自端了一盆冷水,其余两人却逃走了。三

盆冷水都泼在杨莲亭头上。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向问天道:“姓杨的,我敬重你是条硬汉,不来折磨于你。

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断绝,东方不败如非身有双翼,否

则无法逃脱。你快带我们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

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个了断,岂不痛快?”

杨莲亭冷笑道:“东方教主天下无敌,你们胆敢去送死,

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我就带你们去见他。”

向问天对上官云道:“上官兄,我二人暂且做一下轿夫,

抬这家伙去见东方不败。”说着抓起杨莲亭,将他放在担架上。

上官云道:“是!”和向问天二人抬起了担架。杨莲亭道:“向

里面走!”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他在前领路。任我行、令狐冲、

盈盈、童百熊四人跟随其后。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后,经过一道长廊,到了一座花园之

中,走入西首一间小石屋。杨莲亭道:“推左首墙壁。”童百

熊伸手一推,那墙原来是活的,露出一扇门来。里面尚有一

道铁门。杨莲亭从身边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童百熊,打开了

铁门,里面是一条地道。

众人从地道一路向下。地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昏灯如

豆,一片阴沉沉地。任我行心想:“东方不败这厮将我关在西

湖湖底,哪知道报应不爽,他自己也是身入牢笼。这条地道,

比之孤山梅庄的也好不了多少。”哪知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

开朗,露出天光。众人突然闻到一阵花香,胸襟为之一爽。

从地道中出来,竟是置身于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中,红

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

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众人万料不到会见到这等美景,无

不暗暗称奇。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

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

盈盈侧头向令狐冲瞧去,见他脸孕笑容,甚是喜悦,低

声问:“你说这里好不好?”令狐冲微笑道:“咱们把东方不败

赶跑后,我和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你教我弹琴,那才叫快

活呢。”盈盈道:“你这话可不是骗我?”令狐冲道:“就怕我

学不会,婆婆可别见怪。”盈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观赏美景,便落了后,见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杨莲

亭已走进一间精雅的小舍,令狐冲和盈盈忙跟着进去。一进

门,便闻到一阵浓烈花香。见房中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中绘

着三个美女,椅上铺了绣花锦垫。令狐冲心想:“这是女子的

闺房,怎地东方不败住在这里?是了,这是他爱妾的居所。他

身处温柔乡中,不愿处理教务了。”

只听得内室一人说道:“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声音

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听之下,不

由得寒毛直竖。

杨莲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见你不可。”

内室那人道:“你为甚么带他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才能

进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爱见。”最后这两句说得嗲声嗲

气,显然是女子声调,但声音却明明是男人。

任我行、向问天、盈盈、童百熊、上官云等和东方不败

都甚熟悉,这声音确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紧喉咙学唱花旦一

般,娇媚做作,却又不像是开玩笑。各人面面相觑,尽皆骇

异。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不行啊,我不带他来,他便要杀我。

我怎能不见你一面而死?”

房内那人尖声道:“有谁这样大胆,敢欺侮你?是任我行

吗?你叫他进来!”

任我行听他只凭一句话便料到是自己,不禁深佩他的才

智,作个手势,示意各人进去。上官云掀起绣着一丛牡丹的

锦缎门帷,将杨莲亭抬进,众人跟着入内。

房内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东首一张梳妆台畔坐着

一人,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

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

但这人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

了令狐冲之外,众人都认得这人明明便是夺取了日月神教教

主之位、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可是此刻

他剃光了胡须,脸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样男不

男、女不女,颜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显得太娇艳、太

刺眼了些。

这样一位惊天动地、威震当世的武林怪杰,竟然躲在闺

房之中刺绣!

任我行本来满腔怒火,这时却也忍不住好笑,喝道:“东

方不败,你在装疯吗?”

东方不败尖声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终于来了!莲弟,

你……你……怎么了?是给他打伤了吗?”扑到杨莲亭身旁,

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东方不败脸上一副爱怜无限

的神情,连问:“疼得厉害吗?”又道:“只是断了腿骨,不要

紧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给你接好。”慢慢给他除了鞋袜,

拉过熏得喷香的绣被,盖在他身上,便似一个贤淑的妻子服

侍丈夫一般。

众人不由得相顾骇然,人人想笑,只是这情状太过诡异,

却又笑不出来。珠帘锦帷、富丽灿烂的绣房之中,竟充满了

阴森森的妖氛鬼气。

东方不败从身边摸出一块绿绸手帕,缓缓替杨莲亭拭去

额头的汗水和泥污。杨莲亭怒道:“大敌当前,你跟我这般婆

婆妈妈干甚么?你能打发得了敌人,再跟我亲热不迟。”东方

不败微笑道:“是,是!你别生气,腿上痛得厉害,是不是?

真叫人心疼。”

如此怪事,任我行、令狐冲等皆是从所未见,从所未闻。

男风变童固是所在多有,但东方不败以堂堂教主,何以竟会

甘扮女子,自居妾妇?此人定然是疯了。杨莲亭对他说话,声

色俱厉,他却显得十分的“温柔娴淑”,人人既感奇怪,又有

些恶心。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东方兄弟,你……你到

底在干甚么?”东方不败抬起头来,阴沉着脸,问道:“伤害

我莲弟的,也有你在内吗?”童百熊道:“你为甚么受杨莲亭

这厮摆弄?他叫一个混蛋冒充了你,任意发号施令,胡作非

为,你可知道么?”

东方不败道:“我自然知道。莲弟是为我好,对我体贴。

他知道我无心处理教务,代我操劳,那有甚么不好?”童百熊

指着杨莲亭道:“这人要杀我,你也知道么?”东方不败缓缓

摇头,道:“我不知道。莲弟既要杀你,一定是你不好。那你

为甚么不让他杀了?”童百熊一怔,伸起头来,哈哈大笑,笑

声中尽是悲愤之意,笑了一会,才道:“他要杀我,你便让他

杀我,是不是?”

东方不败道:“莲弟喜欢干甚么,我便得给他办到。当世

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童大哥,咱们

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你不应该得罪我的莲弟啊。”

童百熊满脸胀得通红,大声道:“我还道你是失心疯了,

原来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一向是过命的交

情。”东方不败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没有甚么。得罪我

莲弟,却是不行。”童百熊大声道:“我已经得罪他了,你待

怎地?这奸贼想杀我,可是未必能够如愿。”

东方不败伸手轻轻抚摸杨莲亭的头发,柔声道:“莲弟,

你想杀了他吗?”杨莲亭怒道:“快快动手!婆婆妈妈的,令

人闷煞。”东方不败笑道:“是!”转头向童百熊道:“童兄,今

日咱们恩断义绝,须怪不了我。”

童百熊来此之前,已从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单刀,当

即退了两步,抱刀在手,立个门户。他素知东方不败武功了

得,此刻虽见他疯疯癫癫,毕竟不敢有丝毫轻忽,抱元守一,

凝目而视。

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叹道:“这可真教人为难了!童大哥,

想当年在太行山之时,潞东七虎向我围攻。其时我练功未成,

又被他们忽施偷袭,右手受了重伤,眼见得命在顷刻,若不

是你舍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童百熊哼了一

声,道:“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东方不败道:“我怎不记得?

当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心中不服,啰里啰

唆,是你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

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童百熊气

愤愤的道:“只怪我当年胡涂!”

东方不败摇头道:“你不是胡涂,是对我义气深重。我十

一岁上就识得你了。那时我家境贫寒,全蒙你多年救济。我

父母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也是你代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

一摆,道:“过去之事,提来干么?”东方不败叹道:“那可不

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

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童

百熊大叫:“罢了,罢了!”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粉红色的物事一闪,似

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当的一声响,童百熊手

中单刀落地,跟着身子晃了几晃。

只见童百熊张大了口,忽然身子向前直扑下去,俯伏在

地,就此一动也不动了。他摔倒时虽只一瞬之间,但任我行

等高手均已看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阳穴、鼻下人中四处

大穴上,都有一个细小红点,微微有血渗出,显是被东方不

败用手中的绣花针所刺。

任我行等大骇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几步。令狐冲左手

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一时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

喘一口大气。

任我行缓缓拔出长剑,说道:“东方不败,恭喜你练成了

《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东方不败道:“任教主,这部《葵花

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我行冷笑道:

“是吗?因此你将我关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见天日。”东方不

败道:“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

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任我行道:“这样说来,你待我还算

不错了?”东方不败道:“正是。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

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

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来你让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

颐养天年,可要多谢你了。”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

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

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

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

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

令狐冲向地下童百熊的尸体瞧了一眼,心想:“你刚才不

断赞扬童长老对你的好处,突然之间,对他猛下杀手。现下

你又想对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可不会上你这个当。”

但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

又无半分征兆,委实可怖可畏。令狐冲提起长剑,指住了他

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动,立即便挺剑疾刺,只有先行攻击,方

能制他死命,倘若让他占了先机,这房中又将有一人殒命了。

任我行、向问天、上官云、盈盈四人也都目不转瞬的注视着

东方不败,防他暴起发难。

只听东方不败又道:“初时我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教

主,想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于是处心积虑的谋你的位,

剪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这番计谋,可瞒不过你。日月神

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东方不败之外,要算你是个人才了。”

向问天手握软鞭,屏息凝气,竟不敢分心答话。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

了,说甚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

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

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

众人听他尖着嗓子说这番话,渐渐的手心出汗,这人说

话有条有理,脑子十分清楚,但是这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

令人越看越是心中发毛。

东方不败的目光缓缓转到盈盈脸上,问道:“任大小姐,

这几年来我待你怎样?”盈盈道:“你待我很好。”东方不败又

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很好是谈不上,只不过我一直很羡慕

你。一个人生而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运百倍,何况你这般

千娇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处,别说是日月

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

令狐冲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爱上你这

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

任我行等听他这么说,都是一惊。

东方不败双目凝视着他,眉毛渐渐竖起,脸色发青,说

道:“你是谁?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胆子当真不小。”这几句

话音尖锐之极,显得愤怒无比。

令狐冲明知危机已迫在眉睫,却也忍不住笑道:“是须眉

男儿汉也好,是千娇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讨厌的,是男扮

女装的老旦。”东方不败尖声怒道:“我问你,你是谁?”令狐

冲道:“我叫令狐冲。”

东方不败怒色登敛,微微一笑,说道:“啊!你便是令狐

冲。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任大小姐爱煞了你,为了你连头

都割得下来,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

平无奇,比起我那莲弟来,可差得远了。”

令狐冲笑道:“在下没甚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这位杨

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东方不败突然大吼:“你……你这混蛋,胡说甚么?”一

张脸胀得通红,突然间粉红色人影一晃,绣花针向令狐冲疾

刺。令狐冲说那两句话,原是要惹他动怒,但见他衣袖微摆,

便即刷的一剑,向他咽喉疾刺过去。这一剑刺得快极,东方

不败若不缩身,立即便会利剑穿喉。但便在此时,令狐冲只

觉左颊微微一痛,跟着手中长剑向左荡开。

却原来东方不败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石

火的一刹那间,他已用针在令狐冲脸上刺了一下,跟着缩回

手臂,用针挡开了令狐冲这一剑。幸亏令狐冲这一剑刺得也

是极快,又是攻敌之所不得不救,而东方不败大怒之下攻敌,

不免略有心浮气粗,这一针才刺得偏了,没刺中他的人中要

穴。东方不败手中这枚绣花针长不逾寸,几乎是风吹得起,落

水不沉,竟能拨得令狐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武功之高,当

真不可思议。

令狐冲大惊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

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

刷刷刷刷连刺四剑,都是指向对方要害。

东方不败“咦”的一声,赞道:“剑法很高啊。”左一拨,

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将令狐冲刺来的四剑尽数拨开。令

狐冲凝目看他出手,这绣花针四下拨挡,周身竟无半分破绽,

当此之时,决不容他出手回刺,当即大喝一声,长剑当头直

砍。东方不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

住来剑,长剑便砍不下去。

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见红影闪处,似有一物向自己

左目戳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

动,也向东方不败的左目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下剑刺敌目,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

但令狐冲所学的“独狐剑法”本无招数,他为人又是随随便

便,素来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际更不暇细思,但觉左边眉

心微微一痛,东方不败已跳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剑。

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为他绣花针所刺中,幸亏他要闪

避自己长剑这一刺,绣花针才失了准头,否则一只眼睛已给

他刺瞎了,骇异之余,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不容

对方缓出手来还击一招。东方不败左拨右挡,兀自好整以暇

的啧啧连赞:“好剑法,好剑法!”

任我行和向问天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软鞭,同

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厉害,但

东方不败两根手指拈着一枚绣花针,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

退如电,竟没半分败象。上官云拔出单刀,冲上助战,以四

敌一。斗到酣处,猛听得上官云大叫一声,单刀落地,一个

筋斗翻了出去,双手按住右目,这只眼睛已被东方不败刺瞎。

令狐冲见任我行和向问天二人攻势凌厉,东方不败已缓

不出手来向自己攻击,当下展动长剑,尽往他身上各处要害

刺去。但东方不败的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直似轻烟。令

狐冲的剑尖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着数寸。

忽听得向问天“啊”的一声叫,跟着令狐冲也是“嘿”的

一声,二人身上先后中针。任我行所练的“吸星大法”功力

虽深,可是东方不败身法快极,难与相触,二来所使兵刃是

一根绣花针,无法从针上吸他内力。又斗片刻,任我行也是

“啊”的一声叫,胸口、喉头都受到针刺,幸好其时令狐冲攻

得正急,东方不败急谋自救,以致一针刺偏了准头,另一针

刺得虽准,却只深入数分,未能伤敌。

四人围攻东方不败,未能碰到他一点衣衫,而四人都受

了他的针刺。盈盈在旁观战,越来越担心:“不知他针上是否

喂有毒药,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设想!”但见东方不败身子越

转越快,一团红影滚来滚去。任我行、向问天、令狐冲连声

吆喝,声音中透着又是愤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贯

注了内力,风声大作。东方不败却不发出半点声息。

盈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战,只有阻手阻脚,帮不了忙,

那可如何是好?看来东方不败以一敌三,还能取胜。”一瞥眼

间,只见杨莲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盈

盈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突然左手短剑一起,嗤的

一声,刺在杨莲亭右肩。杨莲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盈盈

跟着又是一剑,斩在他的大腿之上。

杨莲亭这时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东方

不败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盈盈怒道:“你叫

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斩了下来。”长剑一颤,斩落了他

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杨莲亭十分硬气,虽然伤口剧痛,却

没发出半点声息。

但杨莲亭的第一声呼叫已传入东方不败耳中。他斜眼见

到盈盈站在床边,正在挥剑折磨杨莲亭,骂道:“死丫头!”一

团红云陡向盈盈扑去。

盈盈急忙侧头缩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开东方不败刺来

的这一针。令狐冲、任我行双剑自东方不败背上疾截。向问

天刷的一鞭,向杨莲亭头上砸去。东方不败不顾自己生死,反

手一针,刺入了向问天胸口。

向问天只觉全身一麻,软鞭落地,便在此时,令狐冲和

任我行两柄剑都插入了东方不败后心。东方不败身子一颤,扑

在杨莲亭身上。

任我行大喜,拔出剑来,以剑尖指住他后颈,喝道:“东

方不败,今日终于……终于教你落在我手里。”剧斗之余,说

话时气喘不已。

盈盈惊魂未定,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令狐冲抢过

去扶住,只见细细一行鲜血,从她左颊流了下来。盈盈却道:

“你可受了不少伤。”伸袖在令狐冲脸上一抹,只见袖上斑斑

点点,都是鲜血。令狐冲转头问向问天:“受伤不重罢?”向

问天苦笑道:“死不了!”

东方不败背上两处伤口中鲜血狂涌,受伤极重,不住呼

叫:“莲弟,莲弟,这批奸人折磨你,好不狠毒!”

杨莲亭怒道:“你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甚么杀不了这几

个奸贼?”东方不败道:“我已……我……”杨莲亭怒道:“你

甚么?”东方不败道:“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武功都强得

很。”突然身子一晃,滚倒在地。任我行怕他乘机跃起,一剑

斩在他左腿之上。

东方不败苦笑道:“任教主,终于是你胜了,是我败了。”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你这大号,可得改一改罢?”东方不

败摇头道:“那也不用改。东方不败既然落败,也不会再活在

世上。”他本来说话声音极尖,此刻却变得低沉起来,又道:

“倘若单打独斗,你是不能打败我的。”

任我行微一犹豫,说道:“不错,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

佩服。”东方不败道:“令狐冲,你剑法极高,但若单打独斗,

也打不过我。”令狐冲道:“正是。其实我们便是四人联手,也

打你不过,只不过你顾着那姓杨的,这才分心受伤。阁下武

功极高,不愧称得‘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钦佩。”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道:“你二位能这么说,足见男子

汉大丈夫气概。唉,冤孽,冤孽,我练那《葵花宝典》,照着

宝典上的秘方,自宫练气,炼丹服药,渐渐的胡子没有了,说

话声音变了,性子也变了。我从此不爱女子,把七个小妾都

杀了,却……却把全副心意放在杨莲亭这须眉男子身上。倘

若我生为女儿身,那就好了。

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请……你

瞧在我这些年来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任我行问道:“甚

么事?”东方不败道:“请你饶了杨莲亭一命,将他逐下黑木

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将他千刀万剁,分一百天凌

迟处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脚趾。”

东方不败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纵起,向任我

行扑去。

他重伤之余,身法已远不如先前迅捷,但这一扑之势仍

是凌厉惊人。任我行长剑直刺,从他前胸通到后背。便在此

时,东方不败手指一弹,绣花针飞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

目。

任我行撤剑后跃,呯的一声,背脊撞在墙上,喀喇喇一

响,一座墙被他撞塌了半边。盈盈忙抢前瞧父亲右眼,只见

那枚绣花针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时东方不败手劲已衰,否

则这针直贯入脑,不免性命难保,但这只眼珠恐怕终不免是

废了。

盈盈伸指去抓绣花针的针尾,但钢针甚短,露出在外者

不过一分,实无着手处。她转过身来,拾起东方不败抛下的

绣花绷子,抽了一根丝线,款款轻送,穿入针鼻,拉住丝线,

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声。那绣花针带着几滴鲜血,挂在

丝线之下。

任我行怒极,飞腿猛向东方不败的尸身上踢去。尸身飞

将起来,呯的一声响,撞在杨莲亭头上。任我行盛怒之下,这

一腿踢出时使足了劲力,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两颗脑袋一撞,尽

皆头骨碎破,脑浆迸裂。

任我行得诛大仇,重夺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却也由此而

失了一只眼睛,一时喜怒交迸,伸天长笑,声震屋瓦。但笑

声之中,却也充满了愤怒之意。

上官云道:“恭喜教主,今日诛却大逆。从此我教在教主

庇荫之下,扬威四海。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笑骂:“胡说八道!甚么千秋万载?”忽然觉得倘

若真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确是人生至乐,忍不住又哈哈

大笑。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称心畅怀,志得意满。

向问天给东方不败一针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

会,此刻四肢才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任

我行笑道:“这一役诛奸复位,你实占首功。”转头向令狐冲

道:“冲儿的功劳自然也不在小。”

令狐冲见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想

起适才的恶战,兀自心有余悸,说道:“若不是盈盈去对付杨

莲亭,要杀东方不败,可当真不易。”顿了一顿,又道:“幸

好他绣花针上没喂毒。”

盈盈身子一颤,低声道:“别说啦。这不是人,是妖怪。

唉,我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去山上采果子游玩,今日却变得

如此下场。”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页,随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握在手中扬了

扬,说道:“这本册子,便是《葵花宝典》了,上面注明,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老夫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这等傻

事,哈哈,哈哈,……”随即沉吟道:“可是宝典上所载的武

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

候幸好我已学得‘吸星大法’,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

功夫,却也难说。”他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

“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

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

令狐冲心中一寒:“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

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见任我行右目

中不绝流出鲜血,张嘴狂笑,显得十分的面目狰狞,心中更

感到一阵惊怖。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胯下一摸,果然他的两枚睾丸已

然割去,笑道:“这部《葵花宝典》要是教太监去练,那就再

好不过。”将那《葵花宝典》放在双掌中一搓,功力到处,一

本原已十分陈旧的册页登时化作碎片。他双手一扬,许多碎

片随风吹到了窗外。

盈盈吁了一口气道:“这种害人东西,毁了最好!”令狐

冲笑道:“你怕我去练么?”盈盈满脸通红,啐了一口,道:

“说话就没半点正经。”

盈盈取出金创药,替父亲及上官云敷了眼上的伤。各人

脸上被刺的针孔,一时也难以计数。盈盈对镜一照,只见左

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虽然极细,伤愈之后,只怕仍要留下些

微痕迹,不由得郁郁不乐。

令狐冲道:“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脸

上小小破一点相,那便后福无穷。”盈盈道:“我占尽了甚么

天下的好处?”令狐冲道:“你聪明美貌,武功高强,父亲是

神教教主,自己又为天下豪杰所敬服。兼之身为女子,东方

不败就羡慕得不得了。”盈盈给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时将脸上

受伤之事搁在一旁。

任我行等五人从东方不败的闺房中出来,经过花园、地

道,回入殿中。

任我行传下号令,命各堂长老、香主,齐来会见。他坐

入教主的座位,笑道:“东方不败这厮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

在上的坐着,下属和他相距既远,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这

叫做甚么殿啊?”

上官云道:“启禀教主,这叫作‘成德殿’,那是颂扬教

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呵呵而笑,道:“文成武德!文武

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冲招招手,道:“冲儿,你过

来。”令狐冲走到他座位之前。

任我行道:“冲儿,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时

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所许下的种种诺言,你都未必能信,

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说到

这里,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几拍,说道:“这个位子,迟早

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

令狐冲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甚么事,

原是不该推辞。只是我已答应了人,有一件大事要办,加盟

神教之事,请恕晚辈不能应命。”

任我行双眉渐渐竖起,阴森森的道:“不听我吩咐,日后

会有甚么下场,你该知道!”

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冲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

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伤神?他加盟本教之事,

慢慢再说不迟。”

任我行侧着一只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声,道:

“盈盈,你就只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

向问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

子执拗得很,待属下慢慢开导于他……”正说到这里,殿外

有十余人朗声说道:“玄武堂属下长老、堂主、副堂主,五枝

香香主、副香主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圣教主。教主中兴

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喝道:“进殿!”只见十余条汉子走进殿来,一排

跪下。

任我行以前当日月神教教主,与教下部属兄弟相称,相

见时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见众人跪下,当即站起,将手一

摆,道:“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足以服众。当年我

教主之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之故。这跪拜之礼

既是东方不败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当下将“多礼”二字

缩住了不说,跟着坐了下来。

不多时,又有一批人入殿参见,向他跪拜时,任我行便

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

令狐冲这时已退到殿口,与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遥,灯光

又暗,远远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心下忽想:“坐

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甚么分别?”

只听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赞颂之辞越说越响,显然众人心

怀极大恐惧,自知过去十余年来为东方不败尽力,言语之中,

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处,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

算旧帐,不知会受到如何惨酷的刑罚。更有一干新进,从来

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便可

升职免祸,料想换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声颂扬。

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

暗的长殿之中却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他心下说不

出厌恶,寻思:“盈盈对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

我原非顺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禅当上五

嶽派的掌门,对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恒

山派中选出女弟子来接任掌门,我身一获自由,加盟神教,也

可商量。可是要我学这些人的样,岂不是枉自为人?我日后

娶盈盈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头跪拜,那是应有之

义,可是甚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甚么‘文成武德,仁

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

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

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出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

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

又想:“当日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见到魔教十长

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魔教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

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与正教抗衡百年,互争雄长,始终不

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向大哥、上官云、贾布、童百熊、孤

山梅庄中的江南四友,哪一个不是奇材杰出之士?这样一群

豪杰之士,身处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口中

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

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

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只听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声音从长殿彼端传了出来,说

道:“你们以前都在东方不败手下服役,所干过的事,本教主

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录在案。但本教主宽大为怀,

既往不咎。今后只须大家尽忠本教主,本教主自当善待尔等,

共享荣华富贵。”

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胸襟如

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部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头,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

任我行待众人说了一阵,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又道:“但

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有罪,

全家老幼凌迟处死。”众人齐声道:“属下万万不敢。”

令狐冲听这些人话声颤抖,显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

主还是和东方不败一样,以恐惧之心威慑教众。众人面子上

恭顺,心底却愤怒不服,这个‘忠’字,从何说起?”

只听得有人向任我行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说他如何忠

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滥杀无辜,赏罚有私,爱听

恭维的言语,祸乱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乱传黑木

令,强人服食三尸脑神丸。另有一人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

一餐饭往往宰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

令狐冲心道:“一个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头牛、五口

猪、十口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部属同食。东方不败

身为一教之主,宰几头牛羊,又怎算是甚么大罪?”

但听各人所提东方不败罪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加琐

碎。有人骂他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有人骂他爱穿华服,深

居不出。更有人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另有一人说他武

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

令狐冲寻思:“你们指骂东方不败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

们说得对不对。可是适才我们五人敌他一人,个个死里逃生,

险些儿尽数命丧他绣花针下。倘若东方不败武功低微,世上

更无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了。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

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

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中的奇功,早

已自宫,甚么淫辱妇女,生下私生子无数,哈哈,哈哈!”他

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头

来,向他怒目而视。

盈盈知道他闯了祸,抢过来挽住了他手,道:“冲哥,他

们在说东方不败的事,没甚么听的,咱们到崖下逛逛去。”令

狐冲伸了伸舌头,笑道:“可别惹你爹爹生气。”

二人并肩而出,经过那座汉白玉的牌楼,从竹篮下挂了

下去。

二人偎倚着坐在竹篮之中,眼见轻烟薄雾从身旁飘过,与

崖上长殿中的情景换了另一个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

但见日光照在那汉白玉牌楼上,发出闪闪金光,心下感到一

阵快慰:“我终于离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场恶梦。

从此而后,说甚么也不再踏上黑木崖来了。”

盈盈道:“冲哥,你在想甚么?”令狐冲道:“你能和我一

起去吗?”盈盈脸上一红,道:“我们……我们……”令狐冲

道:“甚么?”盈盈低头道:“我们又没成婚,我……我怎能跟

着你去?”令狐冲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

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况,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闲言闲语。

刚才爹爹说我……说我只向着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

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爹爹受了这十几年牢狱之灾,

性子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后

咱们相聚的日子可长着呢。”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细微,

几不可闻。

恰好一团白云飘来,将竹篮和二人都裹在云中。令狐冲

望出来时但觉朦朦胧胧,盈盈虽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

距却又似极远,好像她身在云端,伸手不可触摸。

竹篮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篮外。盈盈低声道:“你这就要

去?”令狐冲道:“左冷禅邀集五岳剑派于三月十五聚会,推

举五岳派的掌门。他野心勃勃,将不利于天下英雄。嵩山之

会,我是必须去的。”盈盈点了点头,道:“冲哥,左冷禅剑

术非你敌手,但你须提防他诡计多端。”令狐冲应道:“是。”

盈盈道:“我本该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是魔教妖女,倘

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碍你的大计。”她顿了一顿,黯然道:

“待得你当上了五岳派的掌门,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

那……那……那可更加难了。”

令狐冲握住她手,柔声道:“到这时候,难道你还信我不

过么?”盈盈凄然一笑,道:“信得过。”隔了一会,幽幽的道:

“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

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

前不同了。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心爹爹,说不定也会这样。”

令狐冲微笑道:“你爹爹不会去练《葵花宝典》上的武功,那

宝典早已给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练,也不成了。”

盈盈道:“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性子。东方叔叔

就是不练《葵花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

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令狐冲道:“盈盈,你不妨担心别人,却决计不必为我担

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永不会装模作样。就算我狂妄自

大,在你面前,永远永远就像今天这样。”

盈盈叹了口气,道:“那就好了。”

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俩的事,早已天下皆知。

给你充军到南海荒岛的那些朋友们,可以让他们回来了罢?”

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们回来就是。”

令狐冲拉近她身子,轻轻搂了搂她,说道:“我这就向你

告辞。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来寻你,自此而后,咱二人也

不分开了。”盈盈眼中一亮,闪出异样的神采,低声道:“但

愿你事事顺遂,早日前来。我……我在这里日日夜夜望着。”

令狐冲道:“是了!”伸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盈盈满脸飞

红,娇羞无限,伸手推开了他。

令狐冲哈哈大笑,牵过马来,上马出了日月教。

三十二并派

不一日,令狐冲回到恒山。在山脚下守望的恒山弟子望

见了,报上山去,群弟子齐来迎接。接着居于恒山别院中的

群豪,也一窝蜂的涌过来相见。令狐冲问起别来情况。祖千

秋道:“启禀掌门人,男弟子们都住在别院,没一人敢上主峰,

规矩得很。”令狐冲喜道:“那就好极。”

仪和笑道:“他们确是谁也没上主峰来,至于是否规矩得

很,只怕未必。”令狐冲问:“怎么?”仪和道:“我们在主庵

之中,白天晚上,总是听得通元谷中喧哗无比,没片刻安静。”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要这些朋友们有片刻安静,可就难了。”

令狐冲当下简略说了任我行夺回教主之位的事。群豪欢

声雷动,叫嚷声响彻山谷。大家都想:“任教主夺回大位,圣

姑自然权重。大伙儿今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得多。”

令狐冲上了见性峰,到无色庵中,在定闲等三位师太灵

位前磕了头,与仪和、仪清等大弟子商议,离三月十五嵩山

之会已无多日,恒山派该当首途去河南了。仪和等都说,为

了对抗嵩山派的并派之议,带同通元谷群豪上嵩山固然声势

浩大,但难免引得泰山、衡山、华山三派的非议,也让左冷

禅多了反对恒山派的借口。仪和道:“掌门师兄剑法上胜了左

冷禅,出任五岳掌门人就已顺理成章,但如通元谷的大批仁

兄在旁,势必多生枝节。”令狐冲微笑道:“咱们的主旨是让

左冷禅吞并不了其余四派。我做恒山派掌门人已挺不像样,更

不用说做五岳派掌门人了。大家都说不带通元谷这些仁兄们

去嵩山,那么不带便是。”

他去通元谷悄悄向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三人说了。计

无施等也说以不带通元谷群豪为妥,要令狐冲带同众女弟子

先去,他三人自会向群豪解释明白。当晚令狐冲和群豪纵酒

痛饮,喝得烂醉如泥,原定次日动身前赴嵩山,但酒醒时日

已过午,一切都未收拾定当,只得顺延一日。到第二日早晨,

令狐冲才率同一众女弟子向嵩山进发。

一行人行了数日,这天来到一处市镇,众人在一座破败

的大祠堂中做饭休息。郑萼等七名女弟子出外四下查察,以

防嵩山派又搞甚么阴谋诡计。

过不多时,郑萼和秦绢飞步奔来,叫道:“掌门师兄,快

来看!”两人脸上满是笑容,显是见到了滑稽之极的事。仪和

忙问:“甚么事?”秦绢笑道:“师姊你自己去看。”

令狐冲等跟着她二人奔进一家客店,走到西边厢一间客

房门外,只见一张炕上几人叠成一团,正是桃谷六仙。六人

都是动弹不得。

令狐冲大为骇异,忙走进房中,将放在最上的桃根仙抱

了下来,见他口中塞有一个麻核桃,便给他挖出。桃根仙立

时破口大骂:“你奶奶的,你十八代祖宗个个不得好死,十八

代灰孙子个个生下来没屁股眼……”令狐冲笑道:“喂,桃根

仙大哥,我可没得罪你啊。”桃根仙道:“我怎么会骂你?你

别缠夹!这狗娘养的,老子见了他,将他撕成八块、十六块、

三十四块……”令狐冲问道:“你骂谁?”

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骂他骂谁?”令狐冲又将

余下五人中堆得最高的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麻核。

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便已急不及待,叽哩咕噜的含

糊说话,待得麻核离口,便道:“大哥,你说得不对,八块的

一倍是十六块,十六块的一倍是三十二块,你怎么说是三十

四块?”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欢说三十四块,却又怎地?我

又没说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花仙道:“为甚

么一倍加二?那可没有道理。”两人身上穴道尚未解开,只嘴

巴一得自由,立即辩了起来。

令狐冲笑道:“两位且别吵,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花仙骂道:“不戒和不可不戒这两个臭和尚,他祖宗十

八代个个是臭和尚!”

令狐冲笑道:“怎么骂起不戒大师来啦?”桃根仙道:“不

骂他骂谁?你不告而别,祖千秋跟大伙儿一说,我六兄弟怎

肯不去嵩山瞧热闹?自然跟了来啦。我们还要抢在你头里。走

到这里,遇见了不可不戒这臭和尚,假装跟我们喝酒,又说

见到六只狗子咬死一头大虫,骗我们出去瞧。哪知道他太师

父不戒这臭和尚却躲在门角落里,冷不防把我们一个个都点

了穴道,像堆柴草般堆在一起,说道我们如上嵩山,定要坏

了令狐掌门的大事。他奶奶的,我们怎会坏你的大事?”

令狐冲这才明白,笑道:“这一次是桃谷六仙赢了,不戒

大师输了。下次你们六兄弟见到他师徒俩,千万不能提起这

件事,更不可跟他们二人动手。否则的话,天下英雄好汉问

起原因,都知道不戒大师折在桃谷六仙手里,他面目无光,太

丢人了。”桃根仙和桃花仙连连点头,说道:“下次见到这两

个臭和尚,我们只装作没事人一般便了,免得他师徒俩难以

做人。”令狐冲笑道:“赶快解开这几位的穴道要紧,他们可

给憋得狠了。”当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道,走出房外,带上

了房门,以免听他六兄弟缠夹不清的争吵。

郑萼笑问:“大师哥,这六兄弟在干甚么?”秦绢笑道:

“他们在叠罗汉。”桃花仙登时便骂:“小尼姑,胡说八道,谁

说我们是在叠罗汉?”秦绢笑道:“我可不是小尼姑。”桃根仙

道:“你和小尼姑在一起,也就是小尼姑了。”

秦绢道:“令狐掌门跟我们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吗?”郑

萼笑道:“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你们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

了。”桃根仙和桃花仙无言以对,互相埋怨,都怪对方不好,

以致弄得自己也变成了小尼姑。

令狐冲和仪和等在房外候了好半晌,始终不见桃谷六仙

出来。令狐冲又推门入内,却见桃花仙笑吟吟的走来走去,始

终没给五兄弟解开穴道。令狐冲哈哈大笑,忙伸手给五人都

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听得呯嘭、喀喇之声大作,房

中已打成一团。

令狐冲笑嘻嘻的走开,转了个弯,行出数丈,便到了田

边小路之上。但见一株桃树上生满了蓓蕾,只待春风一至,便

即盛开,心想:“这桃花何等娇艳,可是桃谷六仙却又这等颠

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点干系。”

他闲步一会,心想六兄弟的架该打完了,不妨便去跟他

们一起喝酒,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有个女子声音叫道:

“令狐大哥!”令狐冲转过身来,见是仪琳。她走上前来,轻

声道:“我问你一句话,成不成?”令狐冲微笑道:“当然成啊,

甚么事?”仪琳道:“到底你喜欢任大小姐多些,还是喜欢你

那个姓岳的小师妹多些?

令狐冲一怔,微感尴尬,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

仪琳道:“是仪和、仪清师妹她们叫我问的。”令狐冲更感奇

怪,微笑道:“她们怎地想到要问这些话?”仪琳低下了头,道:

“令狐大哥,你小师妹的事,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过。那日仪和

师妹剑伤岳小姐,双方生了嫌隙。仪真、仪灵两位师妹奉你

之命送去伤药,华山派非但不收,还把两位师姊轰了出来。大

家怕惹你生气,也没敢跟你说。后来于嫂和仪文师姊又上华

山去,报知你接任恒山掌门,却让华山派给扣了起来。”令狐

冲微微一惊,道:“你怎知道?”

仪琳忸怩道:“是那田……不可不戒说的。”令狐冲道:

“田伯光?”仪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之后,师妹们叫他

上华山去探听讯息。”令狐冲点头道:“田伯光轻功了得,打

探消息,不易为人发觉。他见到了报讯的两位师姊?”仪琳道:

“是。不过华山派看守得很严,他无法相救,好在两位师姊也

没吃苦。再说,我写给他的条子上说,千万不可得罪了华山

派,更加不得动手伤人,以免惹你生气。”令狐冲微笑道:

“你写了条子对他说,倒像是师父的派头!”仪琳脸上一红,道:

“我在见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好写了条子,叫

佛婆送去给他。”令狐冲笑道:“是了,我是说笑话。田伯光

又说些甚么?”

仪琳道:“他说见到一场喜事,你从前的师父招女婿

……”突然之间,只见令狐冲脸色大变,她心下惊恐,便停

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