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自然不在这儿了,还拆墙干甚么?大师哥……大师哥随口一
句话,你也作得真的?”令狐冲又是心中一痛:“她居然还叫
我‘大师哥’!”林平之道:“大师哥传我爹爹遗言,说道向阳
巷老宅中的祖先遗物,不可妄自翻看。我想那部剑谱,纵然
是大师哥借了去,暂不归还……”令狐冲黯然冷笑,心道:
“你倒说得客气,不说我吞没,却说是借了去暂不归还,哼哼,
那也不用如此委婉其词。”
只听林平之接着道:“但想‘向阳巷老宅’这五个字,却
不是大师哥所能编造得出的,定是我爹爹妈妈的遗言。大师
哥和我家素不相识,又从未来过福州,不会知道福州有个向
阳巷,更不会知道我林家祖先的老宅是在向阳巷。即是福州
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多。”
岳灵珊道:“就算确是你爹爹妈妈的遗言,那又怎样?”
林平之道:“大师哥转述我爹爹的遗言,又提到‘翻看’
两字,那自不会翻看甚么四书五经,或是甚么陈年烂帐,想
来想去,必定与剑谱有关。师姊,我想爹爹遗言中既然提到
向阳巷老宅,即使剑谱早已不在,在这里当也能发现一些端
倪。”
岳灵珊道:“那也说得是。这些日子来,我见你总是精神
不济,晚上又不肯在镖局子里睡,定要回到这里,我不放心,
因此过来瞧瞧。原来你白天练剑,又要强打精神陪我,晚间
却在这里掏窝子。”
林平之淡淡一笑,随即叹了口气,道:“想我爹爹妈妈死
得好惨,我倘若找到剑谱,能以林家祖传剑法手刃仇人,方
得慰爹爹妈妈在天之灵。”
岳灵珊道:“不知大师哥此刻在哪里?我能见到他就好了,
定要代你向他索还剑谱。他剑法早已练得高明之极,这剑谱
也当物归原主啦。我说,小林子,你乘早死了这条心,不用
在这旧房子里东翻西寻啦。就没这剑谱,练成了我爹爹的紫
霞神功,也报得了仇。”
林平之道:“这个自然。只是我爹爹妈妈生前遭人折磨侮
辱,又死得这等惨,如若能以我林家剑法报仇,才真正是给
爹娘出了这口气。再说,本门紫霞神功向来不轻传弟子,我
入门最迟,纵然恩师、师娘看顾,众位师兄、师姊也都不服,
定要说……定要说……”
岳灵珊道:“定要说甚么啊?”
林平之道:“说我跟你好未必是真心,只不过瞧在紫霞神
功的面上,讨恩师、师娘的欢心。”岳灵珊道:“呸!旁人爱
怎么说,让他们说去。只要我知道你是真心就行啦。”林平之
笑道:“你怎知道我是真心?”岳灵珊拍的一声,不知在他肩
头还是背上重重打了一下,啐道:“我知道你是假情假意,是
狼心狗肺!”
林平之笑道:“好啦,来了这么久,该回去啦,我送你回
镖局子。要是给师父、师娘知道了,那可糟糕。”岳灵珊道:
“你赶我回去,是不是?你赶我,我就走。谁要你送了?”语
气甚是不悦。令狐冲知她这时定是撅起了小嘴,轻嗔薄怒,自
是另有一番系人心处。
林平之道:“师父说道,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重现江湖,
听说已到了福建境内,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你深
夜独行,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那……那怎么办?”
令狐冲心道:“原来此事师父已知道了。是了,我在仙霞
岭这么一闹,人人都说是任我行复出,师父岂有不听到讯息
之理?我也不用写那一封信了。”
岳灵珊道:“哼,你送我回去,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难道
你便能杀了他,拿住他?”
林平之道:“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又来取笑?我自然对付
不了他,但只须跟你在一起,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块。”
岳灵珊柔声道:“小林子,我不是说你武功不行。你这般
用功苦练,将来一定比我强。其实除了剑法还不怎么熟,要
是真打,我可还真不是你对手。”
林平之轻轻一笑,说道:“除非你用左手使剑,或许咱们
还能比比。”
岳灵珊道:“我帮你找找看。你对家里的东西看得熟了,
见怪不怪,或许我能见到些甚么惹眼的东西。”林平之道:
“好啊,你就瞧瞧这里又有甚么古怪。”
接着便听得开抽屜、拉桌子的声音。过了半晌,岳灵珊
道:“这里甚么都平常得紧。你家里可有甚么异乎寻常的地
方?”林平之沉吟一会,道:“异乎寻常的地方?没有。”岳灵
珊道:“你家的练武场在哪里?”林平之道:“也没甚么练武场。
我曾祖父创办镖局子后,便搬到镖局去住。我祖父、父亲,都
是在镖局子练的功夫。再说,我爹爹遗言中有‘翻看’二字,
练武场中也没甚么可翻看的。”岳灵珊道:“对啦,咱们到你
家的书房去瞧瞧。”林平之道:“我们是保镖世家,只有帐房,
没有书房。帐房可也是在镖局子里。”
岳灵珊道:“那可真难找了。在这座屋子中,有甚么可以
翻看的。”
林平之道:“我琢磨大师哥的那句话,他说我爹爹命我不
可翻看祖宗的遗物,其实多半是句反话,叫我去翻看这老宅
中祖宗的遗物。但这里有甚么东西好翻看呢?想来想去,只
有我曾祖的一些佛经了。”岳灵珊跳将起来,拍手道:“佛经!
那好得很啊。达摩老祖是武学之祖,佛经中藏有剑谱,可没
甚么希奇。”
令狐冲听到岳灵珊这般说,精神为之一振,心道:“林师
弟如能在佛经中找到了那部剑谱,可就好了,免得他们再疑
心是我吞没了。”
却听得林平之道:“我早翻过啦。不但是翻一遍两遍,也
不是十遍八遍,只怕一百遍也翻过了。我还去买了金刚经、法
华经、心经、楞伽经来和曾祖父遗下的佛经逐字对照,确是
一个字也不错。那些佛经,便是寻常的佛经。”岳灵珊道:
“那就没甚么可翻的了。”她沉吟半晌,突然说道:“佛经的夹
层之中,你可找过没有?”
林平之一怔,说道:“夹层?我可没想到。咱们这便去瞧
瞧。”
二人各持一只烛台,手拉手的从厢房中出来,走向后院。
令狐冲在屋面上跟去,眼见烛光从一间间房子的窗户中透出
来,最后到了西北角一间房中。令狐冲跟着过去,轻轻纵下
院子,凑眼窗缝向内张望。只见里面是座佛堂。居中悬着一
幅水墨画,画的是达摩老祖背面,自是描写他面壁九年的情
状。佛堂靠西有个极旧的蒲团,桌上放着木鱼、钟磬,还有
一叠佛经。令狐冲心想:“这位创办福威镖局的林老前辈,当
年威名远震,手下伤过的绿林大盗定然不少,想来到得晚年,
在这里忏悔生平的杀业。”想象一位叱咤江湖的英雄豪杰,白
发苍苍之时,坐在这间阴沉沉的佛堂中敲木鱼念经,那心境
可着实寂寞凄凉。
岳灵珊取过一部佛经,道:“咱们把经书拆了开来,查一
查夹层中可有物事。如果查不到,再将经书重行钉好便是。你
说好不好?”林平之道:“好!”拿起一本佛经,拉断了钉书的
丝线,将书页平摊开来,查看夹层之中可有字迹。
岳灵珊拆开另一本佛经,一张张拿起来在烛光前映照。
令狐冲瞧着她背影,但见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着
那只银镯子,有时脸庞微侧,与林平之四目交投,相对便是
一笑,又去查看书页,也不知是烛光照射,还是她脸颊晕红,
但见半边俏脸,当真艳若春桃。令狐冲悄立窗外,却是瞧得
痴了。
二人拆了一本又一本,堪堪便要将桌上十二本佛经拆完,
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背后轻轻一响。他身子一缩,回头过
来,只见两条人影从南边屋面上欺将过来,互打手势,跃入
院子,落地无声。二人随即都凑眼窗缝,向内张望。
过了好一会,听得岳灵珊道:“都拆完啦,甚么都没有。”
语气甚是失望,忽然又道:“小林子,我想到啦,咱们去打盆
水来。”声音转得颇为兴奋。林平之问道:“干甚么?”岳灵珊
道:“我小时候曾听爹爹说过个故事,说有一种草,浸了酸液
出来,用来写字,干了后字迹便即隐没,但如浸湿了,字迹
却又重现。”
令狐冲心中一酸,记得师父说这个故事时,岳灵珊还只
八九岁,自己却有十七八岁了。当年旧事,霎时间涌上心来,
记得那天和她去捉蟋蟀来打架,自己把最大最壮的蟋蟀让了
给她,偏偏还是她的输了。她哭个不停,自己哄了她很久,她
才回嗔作喜,两个人同去请师父讲故事。念及这些往事,泪
水又涌到眼眶之中。
只听林平之道:“对,不妨试一试。”转身出来,岳灵珊
道:“我和你同去。”
两人手拉手的出来。躲在窗后的那二人屏息不动。过了
一会,林平之和岳灵珊各捧了一盆水,走进佛堂,将七八张
佛经的散页浸在水中。林平之迫不及待的将一页佛经提了起
来,在烛光前一照,不见有甚么字迹。两人试了二十余页,没
发见丝毫异状。
林平之叹了口气,道:“不用试啦,没写上别的字。”
他刚说了这两句话,躲在窗外那二人悄没声的绕到门口,
推门而入。林平之喝道:“甚么人?”那二人直扑进门,势疾
如风。林平之举手待要招架,胁下已被人一指点中。岳灵珊
长剑只拔出一半,敌人两只手指已向她眼中插去,岳灵珊只
得放脱剑柄,举手上挡。那人右手连抓三下,都是指向她咽
喉。岳灵珊大骇,退得两步,背脊已靠在供桌边上,无法再
退。那人左手向她天灵盖劈落,岳灵珊双掌上格,不料那人
这一掌乃是虚招,右手点出,岳灵珊左腰中指,斜倚在供桌
之上,无法动弹。
这一切令狐冲全看在眼里,见林岳二人一时并无性命之
忧,心想不忙出手相救,且看敌人是甚么来头。只见这二人
在佛堂中东张西望,一人提起地下蒲团,撕成两半,另一人
拍的一掌,将木鱼劈成了七八片。林平之和岳灵珊既不能言,
亦不能动,见到这二人掌力如刀,撕蒲团,碎木鱼,显然便
是来找寻那辟邪剑谱,均想:“怎没想到剑谱或许藏在蒲团和
木鱼之中。”但见蒲团和木鱼中并没藏有物事,心下均是一喜。
那二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一个秃头,另一个却满头白
发。二人行动迅疾,顷刻之间,便将佛堂中供桌等物一一劈
碎;直至无物可碎,两人目光都向那幅达摩老祖画像瞧去。秃
头老者左手伸出,便去抓那画像。白发老者伸手一格,喝道:
“且慢,你瞧他的手指!”
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三人的目光都向画像瞧去,但
见图中达摩左手放在背后,似是捏着一个剑诀,右手食指指
向屋顶。秃头老者问道:“他手指有甚么古怪?”白发老者道:
“不知道!且试试看。”身子纵起,双掌对准了图中达摩食指
所指之处,击向屋顶。
蓬的一声,泥沙灰尘簌簌而落。秃头老者道:“哪有甚么
……”只说了四个字,一团红色的物事从屋顶洞中飘了下来,
却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
白发老者伸手接住,在烛光下一照,喜道:“在……在这
里了。”他大喜若狂,声音也发颤了。秃头老者道:“怎么?”
白发老者道:“你自己瞧。”
令狐冲凝目瞧去,只见袈裟之上隐隐似写满了无数小字。
秃头老者道:“这难道便是辟邪剑谱?”白发老者道:“十
之八九,该是剑谱。哈哈,咱兄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
收了起来罢。”秃头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拢来,将袈裟小心折好,
放入怀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毙了吗?”
令狐冲手持剑柄,只待白发老者一露杀害林岳二人之意,
立时抢入,先将这两名老者杀了。哪知那白发老者说道:“剑
谱既已得手,不必跟华山派结下深仇,让他们去罢。”两人并
肩走出佛堂,越墙而出。
令狐冲也即跃出墙外,跟随其后。两名老者脚步十分迅
疾。令狐冲生怕在黑暗之中走失了二人,加快脚步,和二人
相距不过二丈。
两名老者奔行甚急,令狐冲便也加快脚步。突然之间,两
名老者倏地站住,转过身来,眼前寒光一闪,令狐冲只觉右
肩、右臂一阵剧痛,竟已被对方双刀同时砍中。两人这一下
突然站定,突然转身,突然出刀,来得当真便如雷轰电闪一
般。
令狐冲只是内力浑厚,剑法高明,这等临敌应变的奇技
怪招,却和第一流高手还差着这么一大截,对方蓦地里出招,
别说拔剑招架,连手指也不及碰到剑柄,便已受重伤。
两名老者的刀法快极,一招既已得手,第二刀跟着砍到。
令狐冲大骇之下,急忙向后跃出,幸好他内力奇厚,这倒退
一跃,已在两丈之外,跟着又是一纵,又跃出了两丈。两名
老者见他重伤之下,倒跃仍如此快捷,也吃了一惊,当即扑
将上来。
令狐冲转身便奔,肩头臂上初中刀时还不怎么疼痛,此
时却痛得几欲晕倒,心想:“这二人盗去的袈裟,上面所写的
多半便是辟邪剑谱。我身蒙不白之冤,说甚么也要夺了回来,
去还给林师弟。”当下强忍疼痛,伸手去拔长剑。
一拔之下,长剑只出鞘一半,竟尔拔不出来,右臂中刀
之后,力气半点也无法使出。耳听得脑后风响,敌人钢刀砍
到,当即提气向前急跃,左手用力一扯,拉断了腰带,这才
将长剑握在手中,使劲一抖,将剑鞘摔在地下。堪堪转身,但
觉寒气扑面,双刀同时砍到。
他又倒跃一步。其时天色将明,但天明之前一刻最是黑
暗,除了刀光闪闪之外,睁眼不见一物。他所学的独孤九剑,
要旨是看到敌人招数的破绽所在,乘虚而入,此时敌人的身
法招式全然无法看到,剑法便使不出来。只觉左臂又是一痛,
被敌人刀锋划了一道口子,只得斜向长街急冲出去,左手握
剑,将拳头按住右肩伤口,以免流血过多,不支倒地。
两名老者追了一阵,眼见他脚步极快,追赶不上,好在
剑法秘谱已然夺到,不愿多生枝节,当即停步不追。转身回
去。令狐冲叫道:“喂,大胆贼子,偷了东西想逃吗?”反而
转身追来。两名老者大怒,又即转身,挥刀向他砍去。令狐
冲不和他们正面交锋,返身又逃,心下暗暗祷祝:“有人提一
盏灯笼过来,那就好了。”奔得几步,灵机一动,跃上屋顶,
四下一望,见左前方一间屋中有灯光透出,当即向灯光处奔
去。两名老者却又停步不追。
令狐冲俯身拿起两张瓦片,向二人投了过去,喝道:“你
们盗了林家的辟邪剑谱,一个秃头,一个白发,便逃到天涯
海角,武林好汉也要拿到你们,碎尸万段。”拍剌剌一声响,
两张瓦片在大街青石板上跌得粉碎。
两名老者听他叫出《辟邪剑谱》的名称,当即上屋向他
追去。
令狐冲只觉脚下发软,力气越来越弱,猛提一口气,向
灯光处狂奔一阵,突然间一个踉跄,从屋面上摔了下来,急
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靠墙而立。
两名老者轻轻跃下,分从左右掩上。秃头老者狞笑道:
“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你偏生不走。”令狐冲见他秃头上油光
晶亮,心头一凛:“原来天亮了。”笑道:“两位是哪一家哪一
派的,为甚么定要杀我而甘心?”
白发老者单刀一举,向令狐冲头顶疾劈而下。
令狐冲剑交右手,轻轻一刺,剑尖便刺入了他咽喉。
秃头老者大吃一惊,舞刀直扑而前。令狐冲一剑削出,正
中其腕,连刀带手,一齐切了下来,剑尖随即指住他喉头,喝
道:“你二人到底是甚么门道,说了出来,饶你一命。”秃头
老者嘿嘿一笑,跟着凄然道:“我兄弟横行江湖,罕逢敌手,
今日死在尊驾剑下,佩服佩服,只是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我
死了……死了也是个胡涂鬼。”
令狐冲见他虽断了一手,仍是气概昂然,敬重他是条汉
子,说道:“在下被迫自保,其实和两位素不相识,失手伤人,
可对不住了。那件袈裟,阁下交了给我,咱们就此别过。”
秃头老者森然道:“秃鹰岂是投降之人?”左手一翻,一
柄匕首插入自己心窝。
令狐冲心道:“这人宁死不屈,倒是个人物。”俯身去他
怀中掏那件袈裟。只觉一阵头晕,知道是失血过多,于是撕
下衣襟,胡乱扎住肩头和臂上的伤口,这才在秃头老者怀中
将袈裟取了出来。
这时又觉一阵头晕,当即吸了几口气,辨明方向,径向
林平之那向阳巷老宅走去。走出数十丈,已感难以支持,心
想:“我若倒了下来,不但性命不保,死后人家还道我是偷了
辟邪剑谱,赃物在身,死后还是落了污名。”当下强自支撑,
终于走进了向阳巷。
但林家大门紧闭,林平之和岳灵珊又被人点倒,无人开
门,要他此刻跃墙入内,却无论如何无此力气,只得打了几
下门,跟着出脚往大门上踢去。
这一脚大门没踢开,一下震荡,晕了过去。
待得醒转,只觉身卧在床,一睁眼,便见到岳不群夫妇
站在床前,令狐冲大喜,叫道:“师父,师娘……我……我
……”心情激动,泪水不禁滚滚而下,挣扎着坐起身来。岳
不群不答,只问:“却是怎么会事?”令狐冲道:“小师妹呢?
她……她平安无事吗?”岳夫人道:“没事!你……你怎么到
了福州?”语音中充满了关怀之意,眼眶却不禁红了。
令狐冲道:“林师弟的辟邪剑谱,给两个老头儿夺了去,
我杀了那二人,抢了回来。那两人……那两人多半是魔教中
的好手。”一摸怀中,那件袈裟已然不见,忙问:“那……那
件袈裟呢?”岳夫人问道:“那是甚么?”令狐冲道:“袈裟上
写得有字,多半便是林家的辟邪剑谱。”岳夫人道:“那么这
是平之的物事,该当由他收管。”令狐冲道:“正是。师娘,你
和师父都好?众位师弟师妹也都好?”
岳夫人眼眶红了,举起衣袖拭了拭眼泪,道:“大家都好。”
令狐冲道:“我怎么到了这里?是师父、师娘救我回来的
么?”岳夫人道:“我今儿早晨到平之的向阳巷老宅去,在门
外见你晕在地下。”令狐冲“嗯”了一声,道:“幸亏师娘到
来,否则如果给魔教的妖人先见到,孩儿就没命了。”他知师
娘定是早起不见了女儿,便赶到向阳巷去找寻,只是这件事
不便跟自己说起。
岳不群道:“你说杀了两名魔教妖人,怎知他们是魔教
的?”令狐冲道:“弟子南来,一路上遇到不少魔教中人,跟
他们动了几次手。这两个老头儿武功怪异,显然不是我正派
中人。”心下暗暗喜欢:“我夺回了林师弟的辟邪剑谱,师父、
师娘、小师妹便不会再对我生疑;而我杀了这两名魔教妖人,
师父当也不再怪我和魔教勾结了。”
哪知岳不群脸色铁青,哼了一声,厉声道:“你到这时还
在胡说八道!难道我便如此容易受骗么?”令狐冲大惊,忙道:
“弟子决不敢欺瞒师父。”岳不群森然道:“谁是你师父了?岳
某早跟你脱却了师徒名份。”
令狐冲从床上滚下地来,双膝跪地,磕头道:“弟子做错
了不少事,愿领师父重责,只是……只是逐出门墙的责罚,务
请师父收回成命。”
岳不群向旁避开,不受他的大礼,冷冷的道:“魔教任教
主的小姐对你青眼有加,你早已跟他们勾结在一起,还要我
这师父干甚么?”令狐冲奇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师父这
话不知从何说起?虽然听说那任……任我行有个女儿,可是
弟子从来没见过。”
岳夫人道:“冲儿,到了此刻,你又何必再说谎?”叹了
口气,道:“那位任小姐召集江湖上旁门左道之士,在山东五
霸冈上给你医病,那天我们又不是没去……”
令狐冲大为骇异,颤声道:“五霸冈上那位姑娘,她……
她……盈盈……她是任教主的女儿?”岳夫人道:“你起来说
话。”令狐冲慢慢站起,心下一片茫然,喃喃的道:“她……
她是任教主之女?这……这真是从何说起?”
岳夫人怫然不悦,道:“为甚么对着师父、师娘,你还要
说谎?”
岳不群怒道:“谁是他师父、师娘了?”伸手在桌上重重
一击,拍的一声响,桌角登时掉下了一块。
令狐冲惶恐道:“弟子决不敢欺骗师父、师娘……”
岳不群厉声道:“岳某当初有眼无珠,收容了你这无耻小
儿,实是愧对天下英豪。你是不是要我长此负这污名?你再
叫一声‘师父、师娘’,我立时便将你毙了!”怒喝时脸上紫
气忽现,实是恼怒已极。
令狐冲应道:“是!”伸手扶着床缘,脸上全无血色,身
子摇摇欲坠,说道:“他们给我治伤疗病,那是有的。可是……
可是谁也没跟我说过,她……便是任教主的女儿。”岳夫人道:
“你聪明伶俐,何等机警,怎会猜想不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
姑娘,只这么一句话,便调动了三山五岳的左道之士,个个
争着来给你治病。除了魔教的任小姐,又谁能有这样的天大
面子?”令狐冲道:“弟……我……我当时只道她是一位年老
婆婆。”岳夫人道:“她易容改装了么?”令狐冲道:“没有,只
不过……只不过我当时一直没见到她脸。”
岳不群“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岳夫人叹了口气,道:“冲儿,你年纪大了,性格儿也变
了。我说的话,你再也不放在心上啦。”令狐冲道:“师……
师……我对你老人家的说话,可……可……可真不……”他
想要说“我对你老人家的说话,可真不敢违背”,但事实俱在,
师父、师娘一再命他不可与魔教中人结交,他和盈盈、向问
天、任我行这些人的干系,又岂仅是“结交”而已?
岳夫人又道:“就算那个任教主的女儿对你好,你为了活
命,让她召人给你治病,或者说情有可原……”岳不群怒道:
“甚么情有可原?为了活命,那就可以无所不为么?”他平时
对这位师妹兼夫人向来彬彬有礼,当真是相敬如宾,但今日
却一再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头,可见实是怒不可遏。岳夫
人明白丈夫的心情,也不和他计较,继续说道:“但你为甚么
又和魔教那个大魔头向问天勾结在一起,杀害了不少我正派
同道?你双手染满了正教人士的鲜血,你……你快快走罢!”
令狐冲背上一阵冰冷,想起那日在凉亭之中,深谷之前,
和向问天并肩迎敌,确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虽说当
其时恶斗之际,自己若不杀人,便是被杀,委实出于无奈,可
是这大笔血债,总是算在自己身上了。
岳夫人道:“在五霸冈下,你又与魔教的任小姐联手,杀
害了好几个少林派和昆仑派弟子。冲儿,我从前视你有如我
的亲儿,但事到如今,你……你师娘无能,可再没法子庇护
你了。”说到这里,两行泪水从面颊上直流下来。
令狐冲黯然道:“孩儿的确是做错了事,罪不可赦。但一
身做事一身当,决不能让华山派的名头蒙污。请两位老人家
大开法堂,邀集各家各派的英雄与会,将孩儿当场处决,以
正华山派的门规便是。”
岳不群长叹一声,说道:“令狐师傅,你今日倘若仍是我
华山派门下弟子,此举原也使得。你性命虽亡,我华山派清
名得保,你我师徒之情尚在。可是我早已传书天下,将你逐
出门墙。你此后的所作所为,与我华山派何涉?我又有甚么
身分来处置你?嘿嘿,正邪势不两立,下次你再为非作歹,撞
在我的手里,妖孽奸贼,人人得而诛之,那就容你不得了。”
正说到这里,房外一人叫道:“师父、师娘。”却是劳德
诺。岳不群问道:“怎么?”劳德诺道:“外面有人拜访师父、
师娘,说道是嵩山派的钟镇,还有他的两个师弟。”岳不群道:
“九曲剑钟镇,他也来福建了吗?好,我便出来。”径自出房。
岳夫人向令狐冲瞧了一眼,眼色中充满了柔情,似是叫
他稍待,回头尚有说话,跟着走了出去。
令狐冲自幼对师娘便如与母亲无异,见她对自己爱怜,心
中懊悔已极,寻思:“种种情事,总是怪我行事任性,是非善
恶,不辨别清楚。向大哥明明不是正人君子,我怎地不问情
由,上前便帮他打架?我一死不足惜,可教师父、师娘没脸
见人。华山派门中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弟子,连众师弟、师妹
们也都脸上少了光彩。”
又想:“原来盈盈是任教主的女儿,怪不得老头子、祖千
秋他们对她如此尊崇。她随口一句话,便将许多江湖豪士充
军到东海荒岛,终身不得回归中原。唉,我原该想到才是。武
林之中,除了魔教的大头脑,又有谁能有这等权势?可是她
和我在一起之时,扭扭捏捏,娇羞腼腆,比之小师妹尚且胜
了三分,又怎想得到她竟会是魔教中的大人物?然而那时任
教主尚给东方不败囚在西湖底下,他的女儿又怎会有偌大权
势?”
正自思涌如潮,起伏不定,忽听得脚步声细碎,一人闪
进房来,正是他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小师妹。令狐冲叫道:
“小师妹!你……”下面的话便接不下去了。岳灵珊道:“大
师哥,快……快离开这儿,嵩山派的人找你晦气来啦。”语气
甚是焦急。
令狐冲只一见到她,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脑后,甚么嵩山
派不嵩山派,压根儿便没放在心上,双眼怔怔的瞧她,一时
甜、酸、苦、辣,诸般滋味尽皆涌向心头。
岳灵珊见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
“有个甚么姓钟的,带着两个师弟,说你杀了他们嵩山派的人,
一直追寻到这儿来。”
令狐冲一呆,茫然道:“我杀了嵩山派的人?没有啊。”
突然间砰的一声,房门推开,岳不群怒容满脸走了进来,
厉声道:“令狐冲,你干的好事!你杀了嵩山派属下的武林前
辈,却说是魔教妖人,欺瞒于我。”令狐冲奇道:“弟……我
……我杀了嵩山派属下的武林前辈?我……我没有……”
岳不群怒道:“‘白头仙翁’卜沉,‘秃鹰’沙天江,这
两人可是你杀的?”
令狐冲听到这二人的外号,记起那秃顶老者自杀之时,曾
说过“秃鹰岂是投降之人”这句话,那么另一个白发老者,便
是甚么“白头仙翁”卜沉了,便道:“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一
个秃头老者,那确是我杀的。我……我可不知他们是嵩山派
门下。他们使的是单刀,全不是嵩山派武功。”岳不群神色愈
是严峻,问道:“那么这两个人,确是你杀的?”令狐冲道:
“正是。”
岳灵珊道:“爹,那个白头发和那秃顶的老头儿……”岳
不群喝道:“出去!谁叫你进来的?我在这里说话,要你插甚
么嘴?”岳灵珊低下了头,慢慢走到房门口。
令狐冲心下一阵凄凉,一阵喜欢:“师妹虽和林师弟要好,
毕竟对我仍有情谊。她干冒父亲申斥,前来向我示警,要我
尽速避祸。”
岳不群冷笑道:“五岳剑派各派的武功,你都明白么?这
卜沙二人出于嵩山派的旁枝,你心有不规,不知用甚么卑鄙
手段害死了他们,却将血迹带到了向阳巷平之的老宅。嵩山
派一查,便跟着查到了这里。眼下嵩山派的钟师兄便在外面,
向我要人,你有甚么话说?”
岳夫人走进房来,说道:“他们又没亲眼见到是冲儿杀的?
单凭几行血迹,也不能认定是咱们镖局中人杀的。咱们给他
们推个一干二净,那便是了。”
岳不群怒道:“师妹,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包庇这无恶不
作的无赖子。我堂堂华山派掌门,岂能为了这小畜生而说谎?
你……你……咱们这么干,非搞到身败名裂不可。”
令狐冲这几年来,常想师父、师娘是师兄妹而结成眷属,
自己若能和小师妹也有这么一天,那真是万事俱足,更无他
求,此刻见师父对师娘说话,竟如此的声色俱厉,心中忽想:
“倘若小师妹是我妻子,她要干甚么,我便由得她干甚么,是
好事也罢,是坏事也罢,我决不会有半点拂逆她的意愿。她
便要我去干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岳不群双目盯在令狐冲脸上,忽然见他脸露温柔微笑,目
光含情,射向站在房门口的女儿,怒喝:“小畜生,在这当儿,
你心中还在打坏主意么?”
岳不群这一声大喝,登时教令狐冲从胡思乱想中醒觉过
来,一抬头,只见师父脸上紫气隐隐,手掌提起,便要往自
己头顶击落,突然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在这世上
委实苦涩无味之极,今日死在师父掌底,那是痛痛快快的解
脱,尤其小师妹在旁,看着自己被他父亲一掌劈死,更是自
己全心所企求之事。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岳灵珊瞧去,只待
师父挥掌打落。
但觉脑顶风生,岳不群右掌劈将下来,却听得岳夫人叫
道:“使不得!”手指便往丈夫后脑“玉枕穴”上点去。他二
人自幼同门学艺,相互拆招,已然熟极而流,岳夫人这一指
所点之处,乃是致命要穴,岳不群自然而然回掌拆格。岳夫
人已闪身挡在令狐冲身前。
岳不群脸色铁青,怒道:“你……你干甚么?”岳夫人急
叫:“冲儿,快走!快走!”令狐冲摇头道:“我不走,师父要
杀我,便杀好了。我是罪有应得。”岳夫人顿足道:“有我在
这里,他杀不了你的,快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岳不群道:“哼,他一走了之,外面厅上嵩山派那三人,
咱们又如何对付?”
令狐冲心道:“原来师父担心应付不了钟镇他们,我可须
先得去替他打发了。”朗声说道:“好,我去见见他们。”说着
大踏步往外走去,岳夫人叫道:“去不得,他们会杀了你的。”
令狐冲走得极快,立时已冲入了大厅。
果见蒿山派的九曲剑钟镇、神鞭邓八公、锦毛狮高克新
三人大剌剌的坐在西首宾位。令狐冲往对面的太师椅中一坐,
冷冷的道:“你们三个,到这里干甚么来了?”
此刻令狐冲身上穿着店小二衣衫,除去虬髯,与廿八铺
客店中夜间相逢时的参将模样已全不相同。钟镇等三人突然
见到这样一个满身血迹的市井少年如此无礼,都是勃然大怒。
高克新喝道:“你是甚么东西?”令狐冲笑道:“你们三个,是
甚么南北?”高克新一怔,心想:“怎叫做‘是甚么南北’?”但
想那定然不是甚么好话,怒道:“快去请岳先生出来!凭你也
配跟我们说话?”
这时岳不群、岳夫人、岳灵珊以及华山派众弟子都已到
了屏门之后,听着令狐冲跟这三人对答。岳灵珊听他问“你
们三个是甚么南北?”忍不住好笑,但知眼前这三人都是嵩山
派好手,大师哥杀了他们的人,又对他们如此无礼,待会定
要动手,未免凶多吉少,而父亲、母亲势难插手相助,可不
知如何是好,心中一发愁,便笑不出来。
令狐冲道:“岳先生是谁?啊,你说的是华山派掌门。我
正来寻他的晦气。嵩山派有两个不肖之徒,一个叫甚么白头
妖翁卜沉,一个叫秃枭沙天江,已经给我杀了。听说嵩山派
还有三个家伙,躲在福威镖局之中。我要岳先生交出人来,岳
先生却是不肯。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跟着纵声大叫:“岳
先生,嵩山派有三个无聊家伙,一个叫烂铁剑钟镇,一个叫
小鬼邓八婆,还有一个癞皮猫高克新。请你快快交出人来,我
要跟他们算帐。你想包庇他们,那可不成!你们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我可不卖这个帐。”
岳不群等听了,无不骇然,均知他如此叫嚷,是要表明
华山派与杀人之事无关。可是嵩山派这三人成名已久,那九
曲剑钟镇更是了得。听他所嚷的言语,显已知道钟镇等三人
的来历。那日夜战,他打败剑宗封不平,刺瞎十五名江湖好
手双眼,剑法确是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受伤极重,只怕再站
立一会便会倒下,何以这等胆大妄为,贸然上前挑战?
高克新大怒跃起,长剑出鞘,便要向令狐冲刺出。钟镇
举手拦住,向令狐冲问道:“尊驾是谁?”
令狐冲道:“哈哈,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你们嵩山
派想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由你嵩山吞并其余四派。你们三
个南北来到福建,一来是要抢夺林家的辟邪剑谱,二来是要
戕害华山、恒山各派的重要人物。种种阴谋,可全给我知悉
了。嘿嘿,好笑啊好笑!”
岳不群和岳夫人对瞧了一眼,均想:“他这话倒未必全是
无稽之谈。”
钟镇脸有惊疑之色,问道:“尊驾是哪一派的人物?”
令狐冲道:“我大庙不收,小庙不受,是个无主孤魂,荒
山野鬼,决不会来抢你们嵩山派的生意,你这可放心了罢?哈
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之意。
钟镇道:“尊驾既非华山派人物,咱们可不能骚扰了岳先
生,这就借步到外面说话。”这几句话语调平淡,但目露凶光,
充满了杀机,显是令狐冲揭了他的底,已决心诛却。他对岳
不群毕竟有所忌惮,不敢在福威镖局中拔剑杀人,要将令狐
冲引到镖局之外再行动手。
这句话正合令狐冲心意,大声叫道:“岳先生,你今后可
得多加提防。魔教教主任我行复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专
吸旁人内功,他说要跟华山派为难。还有,嵩山派想并吞你
华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却不可不防。”他
此番来到福州,为的便是要向师父说这几句话,说罢便即大
踏步出门。钟镇等跟了出来。
令狐冲迈步走出福威镖局,只见一群尼姑、妇女站在大
门外,正是恒山派那批女弟子。仪和与郑萼二人手持拜盒,走
在最前,当是到镖局来拜会岳不群和岳夫人。令狐冲一怔,急
忙转头,不让她们见到,但已跟仪和她们打了个照面,好在
仪琳远远在后,没见到他面目。
钟镇等三人出来时,仪和与郑萼却认得他们,不禁一怔,
同时停住了脚步。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弟子既知我师父在此,自当前来拜
会,有我师父、师娘照料,她们也不会吃亏了。”他不愿给仪
琳见到,斜刺里便欲溜走。
钟镇、邓八公、高克新同时兵刃出手,拦在他面前,喝
道:“你还想逃吗?”
令狐冲笑道:“我没兵器,怎生打法?”
这时岳不群、岳夫人和华山派众弟子都来到门前,要看
令狐冲如何对付钟镇等三人。岳灵珊拔剑出鞘,叫道:“大
……”想将长剑掷过去给他。岳不群左手两指伸出,搭在她
剑刃之上,摇了摇头。岳灵珊急道:“爹!”岳不群又摇了摇
头。
这一切全瞧在令狐冲眼里,心中大慰:“小师妹对我,毕
竟还有昔日之情。”
突然之间,好几人齐声惊呼。
令狐冲情知必是有人偷袭,不及回头,立即向前急纵而
出。他内力奇厚,这一跃既高且速,但饶是如此,只觉脑后
生风,一剑在背后直劈而下,刚才这一跃只须慢得刹那,又
或是力道不足,跃得近了半尺,身子只给人劈成两半,当真
凶险已极。
他站定后立即回头,但听得一声呼叱,白光闪动。恒山
派女弟子同时出手。七人一队,分成三队,七柄长剑指住一
人,将钟镇等三人分别围住。这一下拔剑、移步、围敌、出
招,动作也是迅捷无比,加之身法轻盈,姿式美观,显是习
练有素的阵法。每柄长剑剑尖指住对方一处要害,头、喉、胸、
腹、腰、背、胁,每人身上七处要害,均被一柄长剑指住。阵
法既成,七名女弟子便不再动。
适才出手向令狐冲偷袭的,便是钟镇。听得令狐冲的言
语对嵩山派甚是不利,当即乘其不备,忽施杀手,意欲尽速
灭口,以免他多嘴多舌,更增岳不群的疑心。他出手固是极
毒,却还是让对方避了开去,而恒山派众女弟子剑阵一成,他
武功虽强,可也半点动弹不得,四肢百骸,只须哪里动上一
动,料想便有一柄剑刺将过来。
岳不群、岳夫人等不知恒山派与钟镇等在廿八铺中曾有
一番过节,突见双方动手,都大为惊奇,眼见恒山派众女弟
子所结剑阵甚是奇妙,二十一人分成三堆,除了衣袖衫角在
风中飘动之外,二十一柄长剑寒光闪闪,竟是纹丝不动,其
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
令狐冲但见恒山剑阵凝式不动,七柄剑既攻敌,复自守,
七剑连环,绝无破绽可寻,宛然有独孤九剑“以无招破有
招”之妙诣,气喘吁吁的喝采:“妙极!这剑阵精彩之至!”
钟镇眼见受制,当即哈哈一笑,说道:“大家是自己人,
开甚么玩笑?我认输了,好不好?”当的一声,掷剑下地。围
住他的七人以仪和为首,见对方掷剑认输,当好长剑一抖,收
了转去,其余六人跟着收剑。不料钟镇左足足尖在地下长剑
剑身上一点,那剑猛地跳起。钟镇手指间一碰剑柄,剑锋如
电,蓦地刺出。
仪和“啊”的一声惊呼,右臂中剑,手中长剑呛啷落地。
钟镇长笑声中,寒光连闪,恒山派众弟子纷纷受伤。这么一
乱,其余两个剑阵中的十四名女弟子心神稍分,邓八公和高
克新同时乘隙发动,登时兵刃相交,铮铮之声大作。
令狐冲抢起仪和掉在地下的长剑,挥剑击出。但听得呛
啷,啊,嘿,几下声响,高克新手腕被击,长剑落地。邓八
公的软鞭倒了转来,圈在自己头颈之中。钟镇手腕被剑背击
中,退了几步,长剑总算还握在手中,但整条手臂已然酸软
无力。
两个少女同时尖声叫了起来,一个叫:“吴将军!”一个
叫:“令狐大哥!”
叫“吴将军”的是郑萼。适才令狐冲击退三人所使手法,
与在廿八铺客店中对付这三人时所用剑招一模一样,连高克
新茫然失措、邓八公险些窒息、钟镇又惊又怒的神情也殊无
二致。郑萼心思机敏,当日曾见令狐冲如此出招,他容貌衣
饰虽已大变,还是立即认了出来。另一个叫“令狐大哥”的
却是仪琳。她本来和仪真、仪质等六位师姊结成剑阵,围住
了邓八公。每人全神贯注,双目盯住敌人,绝不斜视,目中
所见,只是他身上一处要害,视头则只见其头,视胸则只见
其胸,连敌人别处肢体都无法瞧见,自然更加无法见到旁人,
直至剑阵散开,她才见到令狐冲。阕别经年,陡然相遇,仪
琳全身大震,险些晕去。
令狐冲真相既显,眼见已无法隐瞒,笑道:“你奶奶的,
你这三个家伙太也不识好歹,恒山派众位师太饶了你们一命,
你们居然恩将仇报。本将军可实在太瞧着不顺眼了。我……
我……”说到这里,突然脑中晕眩,眼前发黑,咕咚倒地。
仪琳抢上扶起,急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见他
肩头、臂上血如泉涌,急忙卷起他衣袖,取出本门治伤灵药
白云熊胆丸塞入他口中。郑萼、仪真等取过天香断续胶,替
他搽上伤口。恒山派众女弟子个个感念他救援之德,当日若
不是他出手相救,人人都已死于非命,不但惨死,说不定还
会受贼子污辱,是以递药的递药,抹血的抹血,包扎的包扎,
便在这长街之上尽心救治。天下女子遇到这等紧急事态,自
不免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围住了议论不休。恒山派众女弟
子虽是武学之士,却也难免,或发叹息,或示关心,或问何
人伤我将军,或曰凶手狠毒无情,言语纷纭,且杂“阿弥陀
佛”之声。
华山派众人见到这等情景,尽皆诧异。
岳不群心想:“恒山派向来戒律精严,这些女弟子却不知
如何,竟给令狐冲这无行浪子迷得七颠八倒,竟在众目睽睽
之下,不避男女之嫌,叫大哥的叫大哥,呼将军的呼将军。这
小贼几时又做过将军了?当真昏天黑地,一塌胡涂。怎地恒
山派的前辈也不管管?”
钟镇向两名师弟打个手势,三人各挺兵刃,向令狐冲冲
去。三人均知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何况两番失手在他剑底,
乘他突然昏迷,正是诛却此人的良机。
仪和一声呼啸,立时便有十四名女弟子排成一列,长剑
飞舞,将钟镇三人挡住。这些女弟子个别武功并不甚高,但
一结成阵,攻者攻,守者守,十四人便挡得住四五名一流高
手。
岳不群初时原有替双方调解之意,只是种种事端,皆大
出意料之外,既不知双方何以结怨,又对嵩山、恒山双方均
生反感,心想暂且袖手旁观,静待其变。但见恒山派十四女
弟子守得极是严密,钟镇等连连变招,始终无法攻近。高克
新一个大意,攻得太前,反给仪清在大腿上刺了一剑,伤势
虽然不重,却也已鲜血淋漓,甚是狼狈。
令狐冲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兵刃相交声叮当不绝,眼睁
一线,见到仪琳脸上神色焦虑,口中喃喃念佛:“众生被困厄,
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他心下感激,站
了起来,低声道:“小师妹,多谢你,将剑给我。”仪琳道:
“你……你别……别……”令狐冲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接过剑
来,左手扶着她肩头,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仪琳本来担心他
伤势,但一觉自己肩头正承担着他身子重量,登时勇气大增,
全身力气都运上右肩。
令狐冲从几名女弟子身旁走过去,第一剑挥出,高克新
长剑落地,第二剑挥出,邓八公软鞭绕颈,第三剑当的一声,
击在钟镇的剑刃之上。钟镇知他剑法奇幻,自己决非其敌,但
见他站立不定,正好凭内力将他兵刃震飞,双剑相交,当即
在剑上运足了内劲,猛觉自身内力急泻外泄,竟然收束不住。
原来令狐冲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觉间功力日深,不须肌肤相
触,只要对方运劲攻来,内力便会通过兵刃而传入他体内。
钟镇大惊之下,急收长剑,跟着立即刺出。令狐冲见到
他胁下空门大开,本来只须顺势一剑,即可制其死命,但手
臂酸软,力不从心,只得横剑挡格。双剑相交,钟镇又是内
力急泻,心跳不已,惊怒交集之下,鼓起平生之力,长剑疾
刺,剑到中途,陡然转向,剑尖竟刺向令狐冲身旁仪琳的胸
口。
这一招虚虚实实,后着甚多,极是阴狠,令狐冲如横剑
去救,他便回剑刺其小腹,如若不救,则这一剑真的刺中了
仪琳,也要教令狐冲心神大乱,便可乘机猛下杀手。
众人惊呼声中,眼见剑尖已及仪琳胸口衣衫,令狐冲的
长剑蓦地翻过,压上他剑刃。
钟镇的长剑突然在半空中胶住不动,用力前送,剑尖竟
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却向上缓缓弓起,同时内力急倾而
出。总算他见机极快,急忙撤剑,向后跃出,可是前力已失,
后力未继,身在半空,突然软瘫,重重的直挞下来。这一下
挞得如此狼狈,浑似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常人。他双手支地,慢
慢爬起,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侧身摔倒。
邓八公和高克新忙抢过将他扶起,齐问:“师哥,怎么了?”
钟镇双目盯住在令狐冲脸上,随即想起,数十年前便已威震
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决不能是这样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说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会使吸星……吸星妖法!”
高克新惊道:“师哥,你的内力给他吸去了?”钟镇道:“正是!”
但身子一挺,又觉内力渐增。原来令狐冲所习吸星大法修为
未深,又不是有意要吸他内力,只是钟镇突觉内劲倾泻而出,
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狈不堪。
邓八公低声道:“咱们去罢,日后再找回这场子。”钟镇
将手一挥,对着令狐冲大声道:“魔教妖人,你使这等阴毒绝
伦的妖法,那是与天下英雄为敌。姓钟的今日不是你对手,可
是我正教的千千万万好汉,决不会屈服于你妖法的淫威之
下。”说着转过身来,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说道:“岳先生,这
个魔教妖人,跟阁下没甚么渊源罢?”
岳不群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钟镇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说道:“真相若何,终当
大白,后会有期。”带着邓高二人,径自走了。
岳不群从大门的阶石走了下来,森然道:“令狐冲,你好,
原来你学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冲确是学了任我行这一
项功夫,虽是无意中学得,但事实如此,却也无从置辩。
岳不群厉声道:“我问你,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厉声道:“你习此妖法,更是正教中人的公敌。今
日你身上有伤,我不来乘人之危。第二次见面,不是我杀了
你,便是你杀了我。”侧身向众弟子道:“这人是你们的死敌,
哪一个对他再有昔日的同门之情,那便自绝于正教门下。大
家听到了没有?”众弟子齐声应道:“是!”岳不群见女儿嘴唇
动了一下,想说甚么话,说道:“珊儿,你虽是我的女儿,却
也并不例外,你听到了没有?”岳灵珊低声道:“听到了。”
令狐冲本已衰弱不堪,听了这几句话,更觉双膝无力,当
的一声,长剑落地,身子慢慢垂了下去。
仪和站在他身旁,伸臂托在他右胁之下,说道:“岳师伯,
这中间必有误会,你没查问明白,便如此绝情,那可忒也鲁
莽了。”岳不群道:“有甚么误会?”仪和道:“我恒山派众人
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这位令狐吴将军援手。他倘若是魔教
教下,怎么会来帮我们去和魔教为敌?”她听仪琳叫他“令狐
大哥”,岳不群又叫“令狐冲”,自己却只知他是“吴将军”,
只好两个名字一起叫了。
岳不群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你们可别上了他的当。
贵派众位南来,是哪一位师太为首?”他想这些年轻的尼姑、
姑娘们定是为令狐冲的花言巧语所感,只有见识广博的前辈
师太,方能识破他的奸计。
仪和凄然道:“师伯定静师太,不幸为魔教妖人所害。”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声,甚感惊惋。
便在此时,长街彼端一个中年尼姑快步奔来,说道:“白
云庵信鸽有书传到。”走到仪和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竹
筒,双手递将过去。
仪和接过,拔开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个布卷,展开
一看,惊叫:“啊哟,不好!”恒山派众弟子听得白云庵有书
信到来,早就纷纷围拢,见仪和神色惊惶,忙问:“怎么?”
“师父信上说甚么?”“甚么事不好?”仪和道:“师妹你瞧。”将
布卷递给仪清。
仪清接了过来,朗声读道:“余与定逸师妹,被困龙泉铸
剑谷。”又道:“这是掌门师尊的……的血书。她老人家怎地
到了龙泉?”
仪真道:“咱们快去!”仪清道:“却不知敌人是谁?”仪
和道:“管他是甚么凶神恶煞,咱们急速赶去。便是要死,也
和师父死在一起。”
仪清心想:“师父和师叔的武功何等了得,尚且被困,咱
们这些人赶去,多半也无济于事。”拿着血书,走到岳不群身
前,躬身说道:“岳师伯,我们掌门师尊来信,说道:‘被困
于龙泉铸剑谷。’请师伯念在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谊,设法相
救。”
岳不群接过书信,看了一眼,沉吟道:“尊师和定逸师太
怎地会去浙南?她二位武功卓绝,怎么会被敌人所困,这可
奇了?这通书信,可是尊师的亲笔么?”仪清道:“确是我师
父亲笔。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伤,仓卒之际,蘸血书写。”岳
不群道:“不知敌人是谁?”仪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则
敝派也没甚么仇敌。”岳不群斜眼向令狐冲瞧去,缓缓的道:
“说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书信,诱你们去自投罗网。妖人鬼计
层出不穷,不可不防。”
仪和朗声叫道:“师尊有难,事情急如星火,咱们快去救
援要紧。仪清师妹,咱们速速赶去,岳师伯没空,多求也是
无用。”仪真也道:“不错,倘若迟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
恨。”恒山派见岳不群推三阻四,不顾义气,都是心头有气。
仪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养伤,我们去救了师父、
师伯回来,再来探你。”令狐冲大声道:“大胆毛贼又在害人,
本将军岂能袖手旁观?大伙儿一同前去救人便了。”仪琳道:
“你身受重伤,怎能赶路?”令狐冲道:“本将军为国捐躯,马
革裹尸,何足道哉?去,去,快去。”
恒山众弟子本来全无救师尊脱险的把握,有令狐冲同去,
胆子便大了不少,登时都脸现喜色。仪真道:“那可多谢你了。
我们去找坐骑给你乘坐。”
令狐冲道:“大家都骑马!出阵打仗,不骑马成甚么样子?
走啊,走啊。”他眼见师父如此绝情,心下气苦,狂气便又发
作。
仪清向岳不群、岳夫人躬身说道:“晚辈等告辞。”仪和
气忿忿的道:“这种人跟他客气甚么?陡然多费时刻,哼,全
无义气,浪得虚名!”仪清喝道:“师姊,别多说啦!”
岳不群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劳德诺闪身而出,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甚么?
我五岳剑派本来同气连枝,一派有事,四派共救。可是你们
和令狐冲这魔教妖人勾结在一起,行事鬼鬼祟祟,我师父自
要考虑周详。你们先得把令狐冲这妖人杀了,表明洁白。否
则我华山派可不能跟你恒山派同流合污。”
仪和大怒,踏上一步,手按剑柄,朗声问道:“你说甚么
‘同流合污’?”劳德诺道:“你们跟魔教勾勾搭搭,那便是同
流合污了。”仪和怒道:“这位令狐大侠见义勇为,急人之难,
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哪像你们这种人,自居豪杰,
其实却是见死不救、临难苟免的伪君子!”
岳不群外号“君子剑”,华山门下最忌的便是“伪君子”
这三字。劳德诺听她言语中显在讥讽师父,刷的一声,长剑
出鞘,直指仪和的咽喉。这一招正是华山剑法中的妙着“有
凤来仪”。仪和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出手,不及拔剑招架,剑尖
已及其喉,一声惊呼。跟着寒光闪动,七柄长剑已齐向劳德
诺刺到。
劳德诺忙回剑招架,可是只架开刺向胸膛的一剑,嗤嗤
声响,恒山派的六柄长剑,已在他衣衫上划了六道口子,每
一道口子都有一尺来长。总算恒山派弟子并没想取他性命,每
一剑都是及身而止,只郑萼功夫较浅,出剑轻重拿捏不准,划
破他右臂袖子之后,剑尖又刺伤了他右臂肌肤。劳德诺大惊,
急向后跃,拍的一声,怀中掉下一本册子。
日光照耀下,人人瞧得清楚,只见册子上写着“紫霞秘
笈”四字。
劳德诺脸色大变,急欲上前抢还。令狐冲叫道:“阻住他!”
仪和这时已拔剑在手,刷刷连刺三剑。劳德诺举剑架开,却
进不得一步。
岳灵珊道:“爹,这本秘笈,怎地在二师哥身上?”
令狐冲大声道:“劳德诺,六师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那日华山上绝顶六弟子陆大有被害,《紫霞秘笈》失踪,
始终是一绝大疑团,不料此刻恒山女弟子割断了劳德诺衣衫
的带子,又划破了他口袋,这本华山派镇山之宝的内功秘笈
竟掉了出来。
劳德诺道:“胡说八道!”突然间矮身疾冲,闯入了一条
小胡同中,飞奔而去。
令狐冲愤极,发足追去,只奔出几步,便一晃倒地。仪
琳和郑萼忙奔过去扶起。
岳灵珊将册子拾了起来,交给父亲,道:“爹,原来是给
二师哥偷了去的。”
岳不群脸色铁青,接过来一看,果然便是本派历祖相传
的内功秘笈,幸喜书页完整,未遭损坏,恨恨的道:“都是你
不好,拿了去做人情。”
仪和口舌上不肯饶人,大声道:“这才叫做同流合污呢!”
于嫂走到令狐冲跟前,问道:“令狐大侠,觉得怎样?”令
狐冲咬牙道:“我师弟给这奸贼害死了,可惜追他不上。”见
岳不群及众弟子转身入内,掩上了镖局大门,心想:“师父的
大弟子学了魔教阴毒武功,二弟子又是个戕害同门、偷盗秘
本的恶贼,难怪他老人家气恼!”说道:“尊师被困,事不宜
迟,咱们火速去救人要紧。劳德诺这恶贼,迟早会撞在我手
里。”于嫂道:“你身上有伤,如此……如此……唉,我不会
说……”她是佣妇出身,此时在恒山派中身分已然不低,武
功也自不弱,但知识有限,不知如何向他表示感激才好。
令狐冲道:“咱们快去骡马市上,见马便买。”掏出怀中
金银,交给于嫂。
但市上买不够马匹,身量较轻的女弟子便二人共骑,出
福州北门,向北飞驰。
奔出十余里,只见一片草地上有数十匹马放牧,看守的
是六七名兵卒,当是军营中的官马。令狐冲道:“去把马抢过
来!”于嫂忙道:“这是军马,只怕不妥。”令狐冲道:“救人
要紧,皇帝的御马也抢了,管他甚么妥不妥。”仪清道:“得
罪了官府,只怕……”令狐冲大声道:“救师父要紧,还是守
王法要紧?去他奶奶的官府不官府!我吴将军就是官府。将
军要马,小兵敢不奉号令吗?”仪和道:“正是。”令狐冲叫道:
“把这些兵卒点倒了,拉了马走。”仪清道:“拉十二匹就够了。”
令狐冲叫道:“尽数拉了来!”
他呼号喝令,自有一番威严。自从定静师太逝世后,恒
山派弟子凄凄惶惶,六神无主,听令狐冲这么一喝,众人便
拍马冲前,随手点倒几名牧马的兵卒,将几十匹马都拉了过
来。
那些兵卒从未见过如此无法无天的尼姑,只叫得一两句
“干甚么?”“开甚么玩笑?”已摔在地下,动弹不得。
众弟子抢到马匹,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大是兴奋。大
家贪新鲜,都跃到官马之上,疾驰一阵。中午时分,来到一
处市镇上打尖。
镇民见一群女尼姑带了大批马匹,其中却混着一个男人,
无不大为诧异。
吃过素餐粉条,仪清取钱会帐,低声道:“令狐师兄,咱
们带的钱不够了。”适才在骡马市上买马,众人救师心切,哪
有心情讨价还价,已将银两使了个干净,只剩下些铜钱。令
狐冲道:“郑师妹,你和于嫂牵一匹马去卖了,官马却不能卖。”
郑萼答应了,牵了马和于嫂到市上去卖。众弟子掩嘴偷笑,均
想:“于嫂倒也罢了,郑萼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在
市上卖马,倒也希罕得很。”但郑萼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来
到福建没多日,天下最难讲的福建话居然已给她学会了几百
句,不久便卖了马,拿了钱来付帐。
傍晚时分,在山坡上遥遥望见一座大镇,屋宇鳞比,至
少有七八百户人家。众人到镇上吃了饭,将卖马钱会了钞,已
没剩下多少。郑萼兴高采烈,笑道:“明儿咱们再卖一匹。”令
狐冲低声道:“你到街上打听打听,这镇上最有钱的财主是谁,
最坏的坏人是谁。”
郑萼点点头,拉了秦绢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
道:“本镇只有一个大财主,姓白,外号叫做白剥皮,又开当
铺,又开米行。这人外号叫做白剥皮,想来为人也好不了。”
令狐冲笑道:“今儿晚上,咱们去跟他化缘。”郑萼道:“这种
人最是小气,只怕化不到甚么钱米。”令狐冲微笑不语,隔了
一会,说道:“大伙儿上路罢。”
众人眼见天色已黑,但想师父有难,原该不辞辛劳,连
夜赶路的为是,当即出镇向北。行不数里,令狐冲道:“行了,
咱们便在这里歇歇。”众人依言在一条小溪边坐地休息。
令狐冲闭目养神,过了大半个时辰,睁开眼来,向于嫂
和仪和道:“你们两位各带六位师妹,到白剥皮家去化缘,郑
师妹带路。”于嫂和仪和等心中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令狐冲道:“至少得化五百两银子,最好是二千两。”仪
和大声道:“啊哟,哪能化到这么多?”令狐冲道:“小小二千
两银子,本将军还不瞧在眼里呢。二千两,咱们自己使一千,
余下一千分给了镇上穷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觑。
仪和道:“你是……是要咱们劫富济贫?”令狐冲道:“劫是不
劫的,咱们是化富济贫。咱们几十个人,身边凑起来也没几
两银子,那是穷得到了姥姥家啦。不请富家大举布施,来周
济咱们这些贫民,怎到得了龙泉铸剑谷哪?”
众人听到“龙泉铸剑谷”五字,更无他虑,都道:“这就
化缘去!”
令狐冲道:“这种化缘,恐怕你们从来没化过,法子有点
儿小小不同。你们脸上用帕子蒙了起来,跟白剥皮化缘之时,
也不用开口,见到金子银子,随手化了过来便是。”郑萼笑道:
“要是他不肯呢?”令狐冲道:“那就太也不识抬举了。恒山派
门下英杰,都是武林中非同小可之士,旁人便用八人大轿来
请,轻易也请不到你们上门化缘,是不是?白剥皮只不过是
一个小小镇上的土豪劣绅,在武林中有甚么名堂位份?居然
有十五位恒山派高手登门造访,大驾光临,那不是给他脸上
贴金么?他倘若当真瞧你们不起,那也不妨跟他动手过招,比
划比划。且看是白剥皮的武功厉害,还是咱们恒山派郑师妹
的拳脚了得。”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群弟子中几个老成持重
的如仪清等人,心下隐隐觉得不妥,暗想恒山派戒律精严,戒
偷戒盗,这等化缘,未免犯戒。但仪和、郑萼等已快步而去,
那些心下不以为然的,也已来不及再说甚么。
令狐冲一回头,只见仪琳一双妙目正注视着自己,微笑
道:“小师妹,你说不对么?”仪琳避开他的眼光,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说该这么做,我……我想总是不错的。”令狐
冲道:“那日我想吃西瓜,你不也曾去田里化了一个来吗?”
仪琳脸上一红,想起了当日和他在旷野共处的那段时光,
便在此时,天际一个流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闪烁而过。令
狐冲道:“你记不记得心中许愿的事?”仪琳低声道:“怎么不
记得?”她转过头来,说道:“令狐大哥,这样许愿真的很灵。”
令狐冲道:“是吗?你许了个甚么愿?”
仪琳低头不语,心中想:“我许过几千几百个愿,盼望能
再见你,终于又见到你了。”
突然远远传来马蹄声响,一骑马自南疾驰而来,正是来
自于嫂、仪和她们一十五人的去路,但她们去时并未乘马,难
道出了甚么事?众人都站了起来,向马蹄声来处眺望。
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令狐冲,令狐冲!”令狐冲
心头大震,那正是岳灵珊的声音,叫道:“小师妹,我在这里!”
仪琳身子一颤,脸色苍白,退开了一步。
黑暗中一骑白马急速奔来,奔到离众人数丈处,那马一
声长嘶,人立起来,这才停住,显是岳灵珊突然勒马。令狐
冲见她来得仓卒,暗觉不妙,叫道:“小师妹!师父、师母没
事吗?”岳灵珊骑在马上,月光斜照,虽只见到她半边脸庞,
却也见到她铁青着脸,只听她大声道:“谁是你的师父、师母?
我爹爹妈妈,跟你又有甚么相干?”
令狐冲胸口犹如给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本来
岳不群对他十分严厉,但岳夫人和岳灵珊始终顾念旧情,没
令他难堪,此刻听她如此说,不禁凄然道:“是,我已给逐出
华山派门墙,无福再叫师父、师娘了。”岳灵珊道:“你既知
不能叫,又挂在嘴上干甚么?”令狐冲垂头不语,心如刀割。
岳灵珊哼了一声,纵马上前数步,说道:“拿来!”伸出
了右手。令狐冲有气没力的道:“甚么?”岳灵珊道:“到这时
候还在装腔作势,能瞒得了我么?”突然提高嗓子,叫道:
“拿来!”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明白。你要甚么?”岳灵珊道:
“要甚么?要林家的辟邪剑谱!”令狐冲大奇,道:“辟邪剑谱?
你怎会向我要?”
岳灵珊冷笑道:“不问你要,却问谁要?那件袈裟,是谁
从林家老宅中抢去的?”令狐冲道:“是嵩山派的两个家伙,一
个叫甚么‘白头仙翁’卜沉,一个叫‘秃鹰’沙天江。”岳灵
珊道:“这姓卜姓沙的两个家伙,是谁杀的?”令狐冲道:“是
我。”岳灵珊道:“那件袈裟,又是谁拿了?”令狐冲道:“是
我。”岳灵珊道:“那么拿来!”
令狐冲道:“我受伤晕倒,蒙师……师……蒙你母亲所救。
此后这件袈裟,便不在我身上。”岳灵珊仰起头来,打个哈哈,
声音中却无半分笑意,说道:“依你说来,倒是我娘吞没了?
这等卑鄙无耻的话,亏你说得出口!”令狐冲道:“我决没说
是你母亲吞没。老天在上,令狐冲心中,可没半分对你母亲
不敬之意。我只是说……只是说……”岳灵珊道:“甚么?”令
狐冲道:“你母亲见到这件袈裟,得知是林家之物,自然交给
了林师弟。”
岳灵珊冷冷的道:“我娘怎会来搜你身上之物?就算要交
还林师弟,是你拚命夺来的物事,哼哼,你醒过来后,自己
不会交还么?怎会不让你做这个人情?”
令狐冲心道:“此言有理。难道这袈裟又给人偷去了?”心
中一急,背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说道:“既是如此,其中必
有别情。”将衣衫抖了抖,说道:“我全身衣物,俱在此处,你
如不信,尽可搜搜。”
岳灵珊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你这人精灵古怪,拿了人
家的物事,难道会藏在自己身上?再说,你手下这许多尼姑
和尚、不三不四的女人,哪一个不会代你收藏?”
岳灵珊如此审犯人般对付令狐冲,恒山派群弟子早已俱
都忿忿不平,待听她如此说,登时有几人齐声叫了出来:“胡
说八道!”“甚么叫做不三不四的女人!”“这里有甚么和尚了?”
“你自己才不三不四!”
岳灵珊手持剑柄,大声道:“你们是佛门弟子,纠缠着一
个大男人,跟他日夜不离,那还不是不三不四?呸!好不要
脸!”
恒山群弟子大怒,刷刷刷之声不绝,七八人都拔出了长
剑。
岳灵珊一按剑上簧扣,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叫道:“你
们要倚多为胜,杀人灭口,尽管上来!岳姑娘怕了你们,也
不是华山门下弟子了!”
令狐冲左手一挥,止住恒山群弟子,叹道:“你始终见疑,
我也无法可想。劳德诺呢?你怎不去问问他?他既会偷《紫
霞秘笈》,说不定这件袈裟也是给他偷去了?”岳灵珊大声道:
“你要我去问劳德诺是不是?”令狐冲奇道:“正是!”岳灵珊
喝道:“好,那你上来取我性命便是!你精通林家的辟邪剑法,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令狐冲来道:“我……我怎会伤你?”
岳灵珊道:“你要我去问劳德诺,你不杀了我,我怎能去阴世
见着他?”
令狐冲又惊又喜,说道:“劳德诺他……他给师……师
……给你爹爹杀了?”他知劳德诺带艺投师,华山门下除了自
己之外,要数他武功最强,若非岳不群亲自动手,旁人也除
不了他。此人害死陆大有,自己恨之入骨,听说已死,实是
一件大喜事。
岳灵珊冷笑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你杀了劳德诺,
又为何不认?”令狐冲奇道:“你说是我杀的?倘若真是我杀
的,却何必不认?此人害死六师弟,早就死有余辜,我恨不
得亲手杀了他。”
岳灵珊大声道:“那你为甚么又害死八师哥?他可没得罪
你啊,你……你好狠心!”
令狐冲更是大吃一惊,颤声道:“八师弟跟我向来很好,
我……我怎会杀他?”岳灵珊道:“你……你自从跟魔教妖人
勾结之后,行为反常,谁又知道你为甚么……为甚么要杀八
师哥,你……你……”说到这里,不禁垂下泪来。令狐冲踏
上一步,说道:“小师妹,你可别胡乱猜想。八师弟他年纪轻
轻,和人无冤无仇,别说是我,谁都不会忍心加害于他。”岳
灵珊柳眉突然上竖,厉声道:“那你又为甚么忍心杀害小林
子?”
令狐冲大惊失色,道:“林师弟……他……他也死了?”岳
灵珊道:“现下是还没死,你一剑没砍死他,可是……可是谁
也不知他……他……能不能好。”说到这里,呜咽起来。令狐
冲舒了口气,问道:“他受伤很重,是吗?他自然知道是谁砍
他的。他怎么说?”岳灵珊道:“世上又有谁像你这般狡猾?你
在他背后砍他,他……他背后又没生眼睛。”
令狐冲心头酸苦,气不可遏,拔出腰间长剑,一提内力,
运动于臂,呼的一声,掷了出去。那剑平平飞出,削向一株
径长尺许的大乌桕树,剑刃拦腰而过,将那大树居中截断。半
截大树摇摇晃晃的摔将下来,砰的一声大响,地下飞沙走石,
尘土四溅。
岳灵珊见到这等威势,情不自禁的勒马退了两步,说道:
“怎么?你学会了魔教妖法,武功厉害,在我面前显威风么?”
令狐冲摇头道:“我如要杀林师弟,不用在他背后动手,
更不会一剑砍他不死。”
岳灵珊道:“谁知道你心中打甚么鬼主意了?哼,定然是
八师哥见到你的恶行,你这才杀他灭口,还将他面目剁得稀
烂,便如你对付二……劳德诺一般。”
令狐冲沉住了气,情知这中间定有一件自己眼下猜想不
透的大阴谋,问道:“劳德诺的面目,也给人剁得稀烂了?”岳
灵珊道:“是你亲手干下的好事,难道自己不知道?却来问我!”
令狐冲道:“华山派门下,更有何人受到损伤?”岳灵珊道:
“你杀了两个,伤了一个,这还不够么?”
令狐冲听她这般说,知道华山派中并无旁人受到伤害,心
下略宽,寻思:“这是谁下的毒手?”突然之间心中一凉,想
起任我行在杭州孤山梅庄所说的话来,他说自己倘若不允加
入魔教,便要将华山派尽数屠灭,莫非他已来到福州,起始
向华山派下手?急道:“你……你快快回去,禀告你爹爹、妈
妈,恐怕……恐怕是魔教的大魔头来对华山派痛下毒手了。”
岳灵珊扁了扁嘴,冷笑道:“不错,确是魔教的大魔头在
对我华山派痛下毒手。不过这个大魔头,以前却是华山派的。
这才叫做养虎贻患,恩将仇报!”
令狐冲只有苦笑,心想:“我答应去龙泉相救定闲、定逸
两位师太,可是我师父、师娘他们又面临大难,这可如何是
好?倘若真是任我行施虐,我自然也决不是他敌手,但恩师、
师娘有难,纵然我赶去徒然送死,无济于事,也当和他们同
生共死。事有轻重,情有亲疏,恒山派的事,只好让他们自
己先行料理了。要是能阻挡了任我行,当再赶去龙泉赴援。”
他心意已决,说道:“今日自离福州之后,我跟恒山派的这些
师姊们一直在一起,怎么分身去杀八师弟、劳德诺?你不妨
问问她们。”
岳灵珊道:“哼,我问她们?她们跟你同流合污,难道不
会跟你圆谎么?”
恒山众弟子一听,又有七八个叫嚷起来。几个出家人言
语还算客气,那些俗家弟子却骂得甚是尖刻。
岳灵珊勒马退开几步,说道:“令狐冲,小林子受伤极重,
昏迷之中仍是挂念剑谱,你如还有半点人性,便该将剑谱还
了给他。否则……否则……”令狐冲道:“你瞧我真是如此卑
鄙无耻之人么?”岳灵珊怒道:“你若不卑鄙无耻,天下再没
卑鄙无耻之人了!”
仪琳在旁听着二人对答之言,心中十分激动,这时再也
忍不住,说道:“岳姑娘,令狐大哥对你好得很。他心中对你
实在是真心诚意,你为甚么这样凶的骂他?”岳灵珊冷笑道:
“他对我好不好,你是出家人,又怎么知道了?”仪琳突然感
到一阵骄傲,只觉得令狐冲受人冤枉诬蔑,自己纵然百死,也
要为他辩白,至于佛门中的清规戒律,日后师父如何责备,一
时全都置之脑后,当即朗声说道:“是令狐大哥亲口跟我说
的。”岳灵珊道:“哼,他连这种事也对你说。他……他就想
对我好,这才出手加害林师弟。”
令狐冲叹了口气,说道:“仪琳师妹,不用多说了。贵派
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治伤大有灵效,请你给一点我师
……给一点岳姑娘,让她带去救人治伤。”
岳灵珊一抖马头,转身而去,说道:“你一剑斩他不死,
还想再使毒药么?我才不上你的当。令狐冲,小林子倘若好
不了,我……我……”说到这里,语音已转成了哭声,急抽
马鞭,疾驰向南。
令狐冲听着蹄声渐远,心中一片酸苦。
秦绢道:“这女人这等泼辣,让她那个小林子死了最好。”
仪真道:“秦师妹,咱们身在佛门,慈悲为怀,这位姑娘虽然
不是,却也不可咒人死亡。”
令狐冲心念一动,道:“仪真师妹,我有一事相求,想请
你辛苦一趟。”仪真道:“令狐师兄但有所命,自当遵依。”令
狐冲道:“不敢。那个姓林之人,是我的同门师弟,据那位岳
姑娘说受伤甚重。我想贵派的金创药灵验无比……”仪真道:
“你要我送药去给他,是不是?好,我这就回福州城去,仪灵
师妹,你陪我同去。”令狐冲拱手道:“有劳两位师妹大驾。”
仪真道:“令狐师兄一直跟咱们在一起,怎会去杀人了?这等
冤枉人,我们也须向岳师伯分说分说。”
令狐冲摇头苦笑,心想师父只当我已然投入魔教麾下,无
所不为,无恶不作,哪还能信你们的话?眼见仪真、仪灵二
人驰马而去,心想:“她们对我的事如此热心,我倘若撇下她
们,回去福州,此心何安?何况定闲师太她们确是为敌所困,
而任我行是否来到福州,我却一无所知……”见秦绢过去拾
起斩断大树的长剑,给他插入腰间剑鞘,忽然想起:“我说若
要杀死林平之,何必背后斩他?又岂会一剑斩他不死?倘若
下手之人是任我行,他更怎么一剑斩他不死?那定然是另有
其人了。只须不是任我行,我师父怕他何来?”
想到此节,心下登时一宽,只听得远处蹄声隐隐,听那
马匹的数目,当是于嫂她们化缘回来了。果然过不多时,一
十五骑马奔到跟前。于嫂说道:“令狐少侠,咱们化……化了
不少金银,可使不了……使不了这许多。黑夜之中,也不能
分些去救济贫苦。”仪和道:“这当儿去龙泉要紧。济贫的事,
慢慢再办不迟。”转头向仪清道:“刚才道上遇到了个年轻女
子,你们见到没有?也不知是甚么来头,却跟我们动上了手。”
令狐冲惊道:“跟你们动上了手?”仪和道:“是啊。黑暗
之中,这女子骑马冲来,一见到我们,便骂甚么不三不四的
尼姑,甚么也不怕丑。”令狐冲暗暗叫苦,忙问:“她受伤重
不重?”仪和奇道:“咦,你怎知她受了伤?”令狐冲心想:
“她如此骂你们,你又是这等火爆霹雳的脾气,她一个对你们
一十五人,岂有不受伤的?”又问:“她伤在哪里?”
仪和:“我先问她。为甚么素不相识,一开口就骂人?她
说:‘哼,我才识得你们呢。你们是恒山派中一群不守清规的
尼姑。’我说:‘甚么不守清规?胡说八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她马鞭一扬,不再理我,喝道:‘让开!’我伸手抓住了她马
鞭,也喝道:‘让开!’这样便动起手来啦。”
于嫂道:“她拔剑出手,咱们便瞧出她是华山派的,黑暗
之中当时看不清面貌,后来认出好像便是岳先生的小姐。我
急忙喝阻,可是她手臂上已中了两处剑伤,却也不怎么重。”
仪和笑道:“我可早认出来啦。他们华山派在福州城中,
对令狐师兄好生无礼,咱们恒山派有难,又是袖手不理,我
有心要她吃些苦头。”郑萼道:“仪和师姊对这岳姑娘确是手
下留情,那一招‘金针渡劫’砍中了她左膀,只轻轻一划,便
收了转来,若是真打哪,还不卸下了她一条手臂。”
令狐冲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师妹心高气傲,素
来不肯认输,今晚这一战定然认为是毕生奇耻大辱,多半还
要怪在自己头上。一切都是运数使然,那也无可如何,好在
她受伤不重。料想当无大碍。
郑萼早瞧出令狐冲对这岳姑娘关心殊甚,说道:“咱们倘
若早知是令狐师兄的师妹,就让她骂上几句也没甚么,偏生
黑暗之中,甚么也瞧不清楚。日后见到,倒要好生向她赔罪
才是。”仪和气忿忿的道:“赔甚么罪?咱们又没得罪她,是
她一开口就骂人。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令狐冲道:“几位化到了缘,咱们走罢。那白剥皮怎样?”
他心中难过,不愿再提岳灵珊之事,便岔开了话题。
仪和等人说起化缘之事,大为兴奋,登时滔滔不绝,还
道:“平时向财主化缘,要化一两二两银子也为难得紧,今晚
却一化便是几千两。”郑萼笑道:“那白剥皮躺在地下,又哭
又嚷,说道几十年心血,一夜之间便化为流水。”秦绢笑道:
“谁叫他姓白呢?他去制人家的皮,搜刮财物,到头来还是白
白的一场空。”
众人笑了一阵,但不久便想起师伯、师父她们被困,心
情又沉重起来。
令狐冲道:“咱们盘缠有了着落,这就赶路罢!”
二十五闻讯
一行人纵马疾驰,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沿途毫无耽搁,
数日后便到了浙南龙泉。令狐冲给卜沉和沙天江二人砍伤,流
血虽多,毕竟只是皮肉之伤。他内力浑厚,兼之内服外敷恒
山派的治伤灵药,到得浙江境内时已好了大半。
众弟子心下焦急,甫入浙境便即打听铸剑谷的所在,但
沿途乡人均无所知。到得龙泉城内,见铸刀铸剑铺甚多,可
是向每家刀剑铺打听,竟无一个铁匠知道铸剑谷的所在。众
人大急,再问可见到两位年老尼姑,有没听到附近有人争斗
打架。众铁匠都说并没听到有甚么人打架,至于尼姑,那是
常常见到的,城西水月庵中便有好几个尼姑,却也不怎么老。
众人问明水月庵的所在,当即驰马前往,到得庵前,只
见庵门紧闭。
郑萼上前打门,半天也无人出来。仪和见郑萼又打了一
会门,没听见庵中有丝毫声音,不耐再等,便即拔剑出鞘,越
墙而入。仪清跟着跃进。仪和道:“你瞧,这是甚么?”指着
地下。只见院子中有七八枚亮晶晶的剑头,显是被人用利器
削下来的。仪和叫道:“庵里有人么?”寻向后殿。仪清拔门
开门,让令狐冲和众人进来。她拾起一枚剑头,交给令狐冲
道:“令狐师兄,这里有人动过手。”
令狐冲接过剑头,见断截处极是光滑,问道:“定闲、定
逸两位师伯,使的可是宝剑么?”仪清道:“她二位老人家都
不使宝剑。我师父曾道,只须剑法练得到了家,便是木剑竹
剑,也能克敌制胜。她老人家又道,宝刀宝剑太过霸道,稍
有失手,便取人性命,残人肢体……”令狐冲沉吟道:“那么
这不是两位师伯削断的?”仪清点了点头。
只听得仪和在后殿叫道:“这里又有剑头。”众人跟着走
向后殿,见殿堂中地下桌上,到处积了灰尘。天下尼庵佛堂,
必定洒扫十分干净,这等尘封土积,至少也有数日无人居住
了。令狐冲等又来到庵后院子,只见好几株树木被利器劈断,
检视断截之处,当也已历时多日。后门洞开,门板飞出在数
丈之外,似是被人踢开。
后门外一条小径通向群山,走出十余丈后,便分为两条
岔路。
仪清叫道:“大伙儿分头找找,且看有无异状。”过不多
时,秦绢在右首的岔路上叫了起来:“这里有一枚袖箭。”又
有一人跟着叫道:“铁锥!有一枚铁锥。”眼见这条小路通入
一片丘岭起伏的群山,众人当即向前疾驰,沿途不时见到暗
器和断折的刀剑。
突然之间,仪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从草丛中拾起
一柄长剑,向令狐冲道:“本门的兵器!”令狐冲道:“定闲、
定逸两位师太和人相斗,定是向这里过去。”众人皆知掌门人
和定逸师太定是斗不过敌人,从这里逃了下去,令狐冲这么
说,不过措词冠冕些而已。眼见一路上散满了兵刃暗器,料
想这一场争斗定然十分惨烈,事隔多日,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相救。众人忧心忡忡,发足急奔。
山路越走越险,盘旋而上,绕入了后山。行得数里,遍
地皆是乱石,已无道路可循。恒山派中武功较低的弟子仪琳、
秦绢等已然落后。
又走一阵,山中更无道路,亦不再见有暗器等物指示方
向。
众人正没做理会处,突见左侧山后有浓烟升起。令狐冲
道:“咱们快到那边瞧瞧。”疾向该处奔去。但见浓烟越升越
高,绕过一处山坡后,眼前好大一个山谷,谷中烈焰腾空,柴
草烧得劈拍作响。令狐冲隐身石后,回身挥手,叫仪和等人
不可作声。
便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叫道:“定闲、定逸,
今日送你们一起上西方极乐世界,得证正果,不须多谢我们
啦。”令狐冲心中一喜:“两位师太并未遭难,幸喜没有来迟。”
又有一个男子声音叫道:“东方教主好好劝你们归降投诚,你
们偏偏固执不听,自今而后,武林中可再没恒山一派了。”先
前那人叫道:“你们可怨不得我日月神教心狠手辣,只好怪自
己顽固,累得许多年轻弟子枉自送了性命,实在可惜。哈哈,
哈哈!”
眼见谷中火头越烧越旺,显是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已被
困在火中,令狐冲执剑在手,提一口气,长声叫道:“大胆魔
教贼子,竟敢向恒山派众位师太为难。五岳剑派的高手们四
方来援,贼子们还不投降?”口中叫嚷,向山谷冲了下去。
一到谷底,便是柴草阻路,枯枝干草堆得两三丈高,令
狐冲更不思索,涌身从火堆中跳将进去。幸好火圈之中的柴
草燃着的还不甚多,他抢前几步,见有两座石窑,却不见有
人,便叫:“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恒山派的救兵来啦!”
这时仪和、仪清、于嫂等众弟子也在火圈外纵声大呼,大
叫:“师父、师伯,弟子们都到了。”跟着敌人呼叱之声大作:
“一起都宰了!”“都是恒山派的尼姑!”“虚张声势,甚么五岳
剑派的高手。”随即兵刃相交,恒山派众弟子和敌人交上了手。
只见窑洞口中一个高大的人影钻了出来,满身血迹,正
是定逸师太,手执长剑,当门而立,虽然衣衫破烂,脸有血
污,但这么一站,仍是神威凛凛,丝毫不失一代高手的气派。
她一见令狐冲,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令狐
冲道:“弟子令狐冲。”定逸师太道:“我正识得你是令狐冲
……”她在衡山群玉院外,曾隔窗见过令狐冲一面。令狐冲
道:“弟子开路,请众位一齐冲杀出去。”俯身拾起一根长条
树枝,挑动燃着的柴草。定逸师太道:“你已投入魔教……”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人喝道:“甚么人在这里捣乱!”刀
光闪动,一柄钢刀在火光中劈将下来。令狐冲眼见火势甚烈,
情势危急,而定逸师太对自己大有见疑之意,竟然不肯随己
冲出,当此情势,只有快刀斩乱麻,大开杀戒,方能救得众
人脱险,当即退了一步。那人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复砍下。令
狐冲长剑削出,嗤的一声响,将他右臂连刀一齐斩落。却听
得外边一个女子尖声惨叫,当是恒山派女弟子遭了毒手。
令狐冲一惊,急从火圈中跃出,但见山坡上东一团、西
一堆,数百人已斗得甚急。恒山派群弟子七人一队,组成剑
阵与敌人相抗,但也有许多人落了单,不及组成剑阵,便已
与敌人接战。组成剑阵的即使未占上风,一时之间也是无碍,
但各自为战的凶险百出,已有两名女弟子在这顷刻之间尸横
就地。
令狐冲双目向战场扫了一圈,见仪琳和秦绢二人背靠背
的正和三名汉子相斗。他提气急冲过去,猛见青光闪动,一
柄长剑疾刺而至。令狐冲长剑挺出,刺向那人咽喉,登即了
帐。几个起落,已奔到仪琳之前,一剑刺入一名汉子背心,又
一剑从另一名汉子胁下通入。第三名汉子举起钢鞭,正要往
秦绢头顶砸下,令狐冲长剑反迎上去,将他一条手臂齐肩卸
落。
仪琳脸色惨白,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阿弥陀佛,令狐
大哥。”
令狐冲眼见于嫂被两名好手攻得甚急,纵身过去,刷刷
两剑,一中小腹、一断右腕,敌方两名好手一死一伤;回过
身来,长剑到处,三名正和仪和、仪清剧斗的汉子在惨呼声
中倒地不起。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合力料理他,先杀了这
厮。”三条灰影应声扑至,三剑齐出,分指令狐冲的咽喉、胸
口和小腹。这三剑剑招精奇,势道凌厉,实是第一流好手的
剑法。令狐冲吃了一惊,心道:“这是嵩山派剑法!难道他们
竟是嵩山派的?”
他心念只这么一动,敌人三柄长剑的剑尖已逼近他三处
要害。令狐冲运起“独孤九剑”中“破剑式”要诀,长剑圈
转,将敌人攻来的三剑一齐化解了,剑意未尽,又将敌人逼
得退开了两步,只见左首是个胖大汉子,四十来岁年纪,颏
下一部短须。居中是个干瘦的老者,皮色黝黑,双目炯炯生
光。他不及瞧第三人,斜身窜出,反手刷刷两剑,刺倒了两
名正在夹攻郑萼的敌人。那三人大声吼叫,追了上来。令狐
冲已打定主意:“这三人剑法甚高,一时三刻打发不了。缠斗
一久,恒山门下损伤必多。”他提起内力,足下丝毫不停,东
刺一招,西削一剑,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受伤倒地,甚
或中剑身亡。
那三名高手大呼追来,可是和他始终相差丈许,追赶不
及。只一盏茶功夫,已有三十余名敌人死伤在令狐冲剑下,果
真是当者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敌方顷刻间损
折了三十余人,强弱之势登时逆转。令狐冲每杀伤得几名敌
人,恒山派女弟子便有数人缓出手来,转去相助同门,原是
以寡敌众,反过来渐渐转为以强凌弱,越来越占上风。
令狐冲心想今日这一战性命相搏,决计不能有丝毫容情,
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退敌人,火势渐旺,困在石窑中的定闲
师太等人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
迹所到之处。丈许内的敌人无一得能幸免,过不多时,又有
二十余人倒地。
定逸站在窑顶高处,眼见令狐冲如此神出鬼没的杀伤敌
人,剑法之奇,直是生平从所未见,欢喜之余,亦复骇然。
余下敌人尚有四五十名,眼见令狐冲如鬼如魅,直非人
力所能抵挡,蓦地里发一声喊,有二十余人向树丛中逃了进
去。令狐冲再杀数人,其余各人更无斗志,也即逃个干干净
净。只有那三名高手仍是在他身后追逐,但相距渐远,显然
也已大有怯意。
令狐冲立定脚步,转过身来,喝道:“你们是嵩山派的,
是不是?”
那三人急向后跃。一个高大汉子喝道:“阁下何人?”
令狐冲不答,向于嫂等人叫道:“赶快拨开火路救人。”众
弟子砍下树枝,扑打燃着的柴草。仪和等几名弟子已跃进火
圈。枯枝干草一经着火,再也扑打不熄,但十余人合力扑打
下,火圈中已开了个缺口,仪和等人从窑中扶了几名奄奄一
息的尼姑出来。
令狐冲问道:“定闲师太怎样了?”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女
子声音说道:“有劳挂怀!”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尼从火圈中缓
步而出。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既无血迹,亦无尘土,手中不持
兵刃,只左手拿着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气闲。令狐冲
大为诧异,心想:“这位定闲师太竟然如此镇定,身当大难,
却没半分失态,当真名不虚传。”当即躬身行礼,说道:“拜
见师太。”定闲师太合十回礼,却道:“有人偷袭,小心了。”
令狐冲应道:“是!”竟不回身,反手挥剑,挡开了那胖
大汉子刺过来的一剑,说道:“弟子赴援来迟,请师太恕罪。”
当当连声,又挡开背后刺来的两剑。
这时火圈中又有十余名尼姑出来,更有人背负着尸体。定
逸师太大踏步走出,厉声骂道:“无耻奸徒,这等狼子野心
……”她袍角着火,正向上延烧,她却置之不理。于嫂过去
替她扑熄。令狐冲道:“两位师太无恙,实是万千之喜。”
身后嗤嗤风响,三柄长剑同时刺到,令狐冲此刻不但剑
法精奇,内功之强也已当世少有匹敌,听到金刃劈风之声,内
力感应,自然而然知道敌招来路,长剑挥出,反刺敌人手腕。
那三人武功极高,急闪避过,但那高大汉子的手背还是被划
一道口子,鲜血涔涔。
令狐冲道:“两位师太,嵩山派是五岳剑派之首,和恒山
派同气连枝,何以忽施偷袭,实令人大惑不解。”
定逸师太问道:“师姊呢?她怎么没来?”秦绢哭道:“师
……师父为奸人围攻,力战身……身亡……”定逸师太悲愤
交集,骂道:“好贼子!”踏步上前,可是只走得两步,身子
一晃,便即坐倒,口中鲜血狂喷。
嵩山派三名高手接连变招,始终奈何不了令狐冲分毫,眼
见他背向己方,反手持剑,剑招已神妙难测,倘若转过身来,
更怎能是他之敌?三人暗暗叫苦,只想脱身逃走。
令狐冲转过身来,刷刷数剑急攻,剑招之出,对左首敌
人攻其左侧,对右首敌人攻其右侧,逼得三人越挤越紧。他
一柄长剑将三人圈住,连攻一十八剑,那三人挡了一十八招,
竟无余裕能还得一手。三人所使均是嵩山派的精妙剑法,但
在“独孤九剑”的攻击之下,全无还手余地。令狐冲有心逼
得他们施展本门剑法,再也无可抵赖,眼见三人满脸都是汗
水,神情狰狞可怖,但剑法却并无散乱,显然每人数十年的
修为,均是大非寻常。
定闲师太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赵师兄、张师兄、
司马师兄,我恒山派和贵派无怨无仇,三位何以如此苦苦相
逼,竟要纵火将我烧成焦炭?贫尼不明,倒要请教。”
那嵩山派三名好手正是姓赵、姓张、姓司马。三人极少
在江湖上走动,只道自己身分十分隐秘,本已给令狐冲迫得
手忙脚乱,忽听定闲师太叫了姓氏出来,都是一惊。呛啷、呛
啷两响,两人手腕中剑,长剑落地。令狐冲剑尖指在那姓赵
矮小老者喉头,喝道:“撤剑!”那老者长叹一声,说道:“天
下居然有这等武功,这等剑法!赵某人栽在阁下剑底,却也
不算冤枉。”手腕一振,内力到处,手中长剑断为七八截,掉
在地下。
令狐冲退开几步,仪和等七人各出长剑,围住三人。
定闲师太缓缓的道:“贵派意欲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并
成一个五岳派。贫尼以恒山派传世数百年,不敢由贫尼手中
而绝,拒却了贵派的倡议。此事本来尽可从长计议,何以各
位竟冒充魔教,痛下毒手,要将我恒山派尽数诛灭。如此行
事,那不是太霸道了些吗?”
定逸师太怒道:“师姊跟他们多说甚么?一概杀了,免留
后患,咳……咳……”她咳得几声,又大口吐血。
那姓司马的高大汉子道:“我们是奉命差遣,内中详情,
一概不知……A那姓赵老者怒道:“任他们要杀要剐便了,你
多说甚么?”那姓司马的被他这么一喝,便不再说,脸上颇有
惭愧之意。
定闲师太说道:“三位三十年前横行冀北,后来突然销声
匿迹。贫尼还道三位已然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却不料暗中
投入嵩山派,另有图谋。唉,嵩山派左掌门一代高人,却收
罗了许多左道……这许多江湖异士,和同道中人为难,真是
居心……唉,令人大惑不解。”她虽当此大变,仍不愿出言伤
人,说话自觉稍有过份,便即转口,长叹一声,问道:“我师
姊定静师太,也是伤在贵派之手吗?”
那姓司马的先前言语中露了怯意,急欲挽回颜面,大声
道:“不错,那是钟师弟……”那姓赵老者“嘿”的一声,向
他怒目而视。那姓司马的才知失言,兀自说道:“事已如此,
还隐瞒甚么?左掌门命我们分兵两路,各赴浙闽干事。”
定闲师太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左掌门已然身为五
岳剑派盟主,位望何等尊崇,何必定要归并五派,由一人出
任掌门?如此大动干戈,伤残同道,岂不为天下英雄所笑?”
定逸师太厉声道:“师姊,贼子野心,贪得无厌……你……”
定闲师太挥了挥手,向那三人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多行不义,必遭恶报。你们去罢!相烦三位奉告左掌门,恒
山派从此不再奉左掌门号令。敝派虽然都是孱弱女子,却也
决计不屈于强暴。左掌门并派之议,恒山派恕不奉命。”
仪和叫道:“师伯,他们……他们好恶毒……”定闲师太
道:“撤了剑阵!”仪和应道:“是!”长剑一举,七人收剑退
开。
这三名嵩山派好手万料不到居然这么容易便获释放,不
禁心生感激,向定闲师太躬身行礼,转身飞奔而去。那姓赵
的老者奔出数丈,停步回身,朗声道:“请问这位剑法通神的
少侠尊姓大名。在下今日栽了,不敢存报仇之望,却想得知
是栽在哪一位英雄的剑底。”
令狐冲笑道:“本将军泉州府参将吴天德便是!来将通
名。”
那老者明知他说的是假话,长叹一声,转头而去。
其时火头越烧越旺,嵩山派死伤的人众横七竖八的躺在
地下。十余名伤势较轻的慢慢爬起走开,重伤的卧于血泊之
中,眼见火势便要烧到,无力相避,有的便大声呼救。
定闲师太道:“这事不与他们相干,皆因左掌门一念之差
而起。于嫂、仪清,便救他们一救。”众人知道掌门人素来慈
悲,不敢违拗,当下分别去检视嵩山派中死伤之辈,只要尚
有气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药给之敷治。
定闲师太举首向南,泪水滚滚而下,叫道:“师姊!”身
子晃了两下,向前直摔下去。
众人大惊,抢上扶起,只见她口中一道道鲜血流出,而
定逸师太伤势亦重。众弟子十分惶急,不知如何是好,一齐
望着令狐冲,要听他的主意。
令狐冲道:“快给两位师太服用伤药。受伤的先裹伤止血。
此处火气仍烈,大伙儿到那边休息。请几位师姊师妹去找些
野果或甚么吃的。”众人应命,分头办事。郑萼、秦绢用水壶
装了山水,服侍定闲、定逸以及受伤的众位同门喝水服药。
龙泉一战,恒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众弟子想起定静
师太和战死了的师姊师妹,尽皆伤感,突然有人放声大哭,余
人也都哭了起来。霎时之间,山谷充满了一片悲号之声。
定逸师太厉声喝道:“死的已经死,怎地如此想不开?大
家平时学佛诵经,为的便是参悟这‘生死’两字,一副臭皮
囊,又有甚么好留恋的?”众弟子素知这位师太性如烈火,谁
也不敢拗她之意,当下便收了哭声,但许多人兀是抽噎不止。
定逸师太又道:“师姊到底如何遭难?萼儿,你口齿清楚些,
给掌门人禀告明白。”
郑萼应道:“是。”站起身来,将如何仙霞岭中伏,得令
狐冲援手,如何廿八铺为敌人迷药迷倒被擒,如何定静师太
为嵩山派钟镇所胁,又受蒙面人围攻,幸得令狐冲赶到杀退,
而定静师太终于伤重圆寂等情,一一说了。
定逸师太道:“这就是了。嵩山派的贼子冒充魔教,胁迫
师姊赞同并教之议。哼,用心好毒。倘若你们皆为嵩山派所
擒,师姊便欲不允,那也不可得了。”她说到后来,已是气力
不继,声音渐渐微弱,喘息了一会,又道:“师姊在仙霞岭遭
到围攻,便知敌人不是易与之辈,信鸽传书,要我们率众来
援,不料……不料……这件事,也是落在敌人算中。”
定闲师太座下的二弟子仪文说道:“师叔,你请歇歇,弟
子来述说咱们遇敌的经过。”定逸师太怒道:“有甚么经过?水
月庵中敌人夜袭,乒乒乓乓的一直打到今日。”仪文道:“是。”
仍是简单叙述数日来遇敌的情景。
原来当晚嵩山派大举来袭,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
的教众。恒山派仓卒受攻,当时大有覆没之虞,幸好水月庵
也是武林一脉,庵中藏得五柄龙泉宝剑,住持清晓师太在危
急中将宝剑分交定闲、定逸等御敌。龙泉宝剑削铁如泥,既
将敌人兵刃削断了不少,又伤了不少敌人,这才且战且退,逃
到了这山谷之中。清晓师太却因护友殉难。这山谷旧产精铁,
数百年前原是铸铁之所,后来精铁采完,铸剑炉搬往别处,只
剩下几座昔日炼焦的石窑。也幸得这几座石窑,恒山派才支
持多日,未遭大难。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积柴草,使起火攻
毒计,倘若令狐冲等来迟半日,众人势难幸免了。
定逸师太不耐烦去听仪文述说往事,双目瞪着令狐冲,突
然说道:“你……你很好啊。你师父为甚么将你逐出门墙?说
你和魔教勾结?”令狐冲道:“弟子交游不慎,确是结识了几
个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师太哼了一声,道:“像嵩山派这样
狼子野心,却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
魔教好些吗?”
仪和道:“令狐师兄,我不敢说你师父的是非。可是他……
他明知我派有难,却袖手旁观,这中间……这中间……说不
定他早已赞成嵩山派的并派之议了。”
令狐冲心中一动,觉得这话也未尝无理,但他自幼崇仰
恩师,心中决不敢对他存丝毫不敬的念头,说道:“我恩师也
不是袖手旁观,多半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在身……这个……”
定闲师太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来,说道:
“敝派数遭大难,均蒙令狐少侠援手,这番大恩大德……”令
狐冲忙道:“弟子稍效微劳,师伯之言,弟子可万不敢当。”定
闲师太摇了摇头,道:“少侠何必过谦?岳师兄不能分身,派
他大弟子前来效力,那也是一样。仪和,可不能胡言乱语,对
尊长无礼。”仪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过……不过
令狐师兄已被逐出华山派,岳师伯早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
岳师伯派来的。”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气,定
要辩个明白。”
仪和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令狐师兄若是女子,那就好
了。”定闲师太问道:“为甚么?”仪和道:“他已被逐出华山,
无所归依,如是女子,便可改入我派。他和我们共历患难,已
是自己人一样……”定逸师太喝道:“胡说八道,你年纪越大,
说话越像个孩子。”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岳师兄一时误
会,将来辨明真相,自会将令狐少侠重收门户。嵩山派图谋
之心,不会就此便息,华山派也正要倚仗令狐少侠呢。就算
他不回华山,以他这样的胸怀武功,就是自行创门立派,也
非难事。”
郑萼道:“掌门师叔说得真对。令狐师兄,华山派这些人
都对你这么凶,你就来自创一个……创个‘令狐派’给他们
瞧瞧。哼,难道非回华山派不可,好希罕么?”令狐冲脸现苦
笑,道:“师伯奖饰之言,弟子何以克当?但愿恩师日后能原
恕弟子过失,得许重入门墙,弟子便更无他求了。”秦绢道:
“你更无他求?你小师妹呢?”
令狐冲摇了摇头,岔开话头,说道:“一众殉难的师姊遗
体,咱们是就地安葬呢,还是火化后将骨灰运回恒山?”
定闲师太道:“都火化了罢!”她虽对世事看得透彻,但
见这许多尸体横卧地下,都是多年相随自己的好弟子,说这
句话时,声音也不免哽咽了。众弟子又有好几人哭了出来。
有些弟子已死数日,有的尸体还远在数十丈外。众弟子
搬移同门尸身之时,无不痛骂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居心险恶,手
段毒辣。
待诸事就绪,天色已黑,当晚众人便在荒山间露宿一宵。
次晨众弟子背负了定闲师太、定逸师太,以及受伤的同门,到
了龙泉城内,改行水道,雇了七艘乌篷船,向北进发。
令狐冲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袭,随着众人北上。恒
山派既有两位长辈同行,令狐冲深自收敛,再也不敢和众弟
子胡说八道了。定闲师太、定逸师太等受伤本来颇为不轻,幸
好恒山派治伤丸散极具神效,过钱塘江后,便已脱险境。恒
山派此次元气大伤,不愿途中再生事端,尽量避开江湖人物,
到得长江边上,便即另行雇船,溯江西上。如此缓缓行去,预
拟到得汉口后,受伤众人便会好得十之六七,那时再舍舟登
陆,折向北行,回归恒山。
这一日来到鄱阳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时所乘江船甚大,
数十人分乘两船。令狐冲晚间在后艄和艄公水手同宿。睡到
半夜,忽听得江岸之上有人轻轻击掌,击了三下,停得一停,
又击三下。跟着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击掌三响,停得一停,再
击三下。击掌声本来极轻,但令狐冲内力既厚,耳音随之极
好,一闻异声,立即从睡梦中醒觉,知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
呼的讯号。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
袭击,寻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恒山派无关,那是最好,
否则暗中便料理了,免得惊动定闲师太她们。”
凝目往西首的船只上瞧去,果见一条黑影从数丈外跃起,
到了岸上,轻功却也平平。令狐冲轻轻一纵,悄没声息的上
岸,绕到东首排在江边的一列大油篓之后,掩将过去,只听
一人说道:“那船上的尼姑,果然是恒山派的。”另一人道:
“你说怎么办?”
令狐冲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见一人满脸胡子,另
一人脸形又长又尖,不但是瓜子脸,而且是张葵花子脸。只
听这尖脸汉子说道:“单凭咱们白蛟帮,人数虽多,武功可及
不上人家,明着动手是不成的。”那胡子道:“谁说明着动手
了?这些尼姑武功虽强,水上的玩艺却未必成。明儿咱们驾
船掇了下去,到得大江上,跳下水去凿穿了她们坐船,还不
一一的手到擒来?”那尖脸汉子喜道:“此计大妙。咱哥儿俩
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帮的万儿,从此在江湖上可响得很啦。不
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担心。”那胡子道:“担心甚么?”
那尖脸的道:“他们五岳剑派结盟,说甚么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要是给莫大先生得知了,来寻咱们晦气,白蛟帮可
吃不了要兜着走啦。”那胡子道:“哼,这几年来咱们受衡山
派的气,可也受得够啦。这一次咱们倘若不替朋友们出一番
死力,下次有事之时,朋友们也不会出力相帮。这番大事干
成后,说不定衡山派也会闹个全军覆没,又怕莫大先生作甚?”
那尖脸的道:“好,就是这个主意。咱们去招集人手,可得拣
水性儿好的。”
令狐冲一窜而出,反转剑柄,在那尖脸的后脑一撞,那
人登时晕了过去。那胡子挥拳打来,令狐冲剑柄探出,登的
一声,正中他左边太阳穴。那胡子如陀螺般转了几转身,一
交坐倒。令狐冲横过长剑,削下两只大油篓的盖子,提起二
人,分别塞入了油篓。油篓中装满了菜油,每一篓装三百斤,
原是要次日装船,运往下游去的。这二人一浸入油篓,登时
油过口鼻,冷油一激,便即醒转,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
忽然背后有人说道:“令狐少侠,勿伤他们性命。”正是
定闲师太的声音。
令狐冲微微一惊,心想:“定闲师太何时到了身后,我竟
没知晓。”当下松开按在二人头上的双手,说道:“是!”那二
人头上一松,便欲跃出。令狐冲笑道:“别动!”伸剑在二人
头顶一击,又将二人迫入了油篓。那二人屈膝而蹲,菜油及
颈,双眼难睁,竟不知何以会处此狼狈境地。
只见一条灰影从船上跃将过来,却是定逸师太,问道:
“师姊,捉到了小毛贼么?”定闲师太道:“是九江白蛟帮的两
位堂主,令狐少侠跟他们开开玩笑。”她转头向那胡子道:
“阁下姓易还是姓齐?史帮主可好?”那胡子正是姓易,奇道:
“我……我姓易,你怎么知道?咱们史帮主很好啊。”定闲微
笑道:“白蛟帮易堂主、齐堂主,江湖上人称‘长江双飞鱼’,
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贯耳。”
定闲师太心细如发,虽然平时极少出庵,但于江湖上各
门各派的人物,无一不是了如指掌,否则怎能认出嵩山派中
那三名为首高手?以这姓易的胡子,这姓齐的尖脸汉子而论,
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人物,但她一见到两人容貌,便猜到
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那尖脸汉子甚是得意,说道:“如雷贯耳,那可不敢。”令
狐冲手上一用力,用剑刃将他脑袋压入了油中,又再松手,笑
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贯耳。”那汉子怒道:“你……你
……”想要破口骂人,却又不敢。令狐冲道:“我问一句,你
们就老老实实答一句,若有丝毫隐瞒,叫你‘长江双飞鱼’变
成一对‘油浸死泥鳅’。”说着将那胡子也按在油中浸了一下。
那胡子先自有备,没吞油入肚,但菜油从鼻孔中灌入,却也
说不出的难受。
定闲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这年轻人十分胡闹顽皮。
但这倒也不失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冲问道:“你们白蛟帮几时跟嵩山派勾结了?是谁叫
你们来跟恒山派为难的?”那胡子道:“和嵩山派勾结?这可
奇了。嵩山派英雄,咱们一位也不识啊。”令狐冲道:“啊哈!
第一句话你就没老实回答。叫你喝油喝一个饱!”挺剑平按其
顶,将他按入油中。这胡子虽非一流好手,武功亦不甚弱,但
令狐冲浑厚的内力自长剑传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压在他
头顶,丝毫动弹不得。菜油没其口鼻,露出了双眼,骨碌碌
的转动,甚是狼狈。
令狐冲向那尖脸汉子道:“你快说!你想做长江飞鱼呢,
还是想做油浸泥鳅?”
那姓齐的道:“遇上了你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鳅,可
也办不到了。不过易大哥可没说谎,咱们确是不识得嵩山派
的人物。再说,嵩山派和恒山派结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
山派怎么叫咱们白蛟帮来跟……贵派过不去?”
令狐冲松开长剑,放了那姓易的抬起头来,又问:“你说
明儿要在长江之中,凿沉恒山派的坐船,用心如此险恶,恒
山派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们了?”
定逸师太后到,本不知令狐冲何以如此对待这两名汉子,
听他一说,登时勃然大怒,喝道:“好贼子,想在长江中淹死
我们啊。”她恒山派门下十之八九是北方女子,全都不会水性,
大江之中倘若坐船沉没,势不免葬身鱼腹,想起来当真不寒
而栗。
那姓易的生怕令狐冲再将他脑袋按入油中,抢先答道:
“恒山派跟我们白蛟帮本来无怨无仇。我们只是九江码头上一
个小小帮会,又有甚么能耐跟恒山派众位师太结下梁子。只
不过……只不过我想大家都是佛门一脉,贵派向西而去,多
半是前去应援。因此……这个……我们不自量力,起下了歹
心,下次是再也不敢了。”
令狐冲越听越胡涂,问道:“甚么叫做佛门一脉,西去赴
甚么援?说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
少林派虽不是五岳剑派之一,但我们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
……”定逸师太喝道:“胡说!”那姓易的吃了一惊,自然而
然的身子一缩,吞了一大口油,腻住了口,说不出话来。定
逸师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脸汉子道:“你来说。”
那姓齐的道:“是,是!有一个‘万里独行’田伯光,不
知师太是否和他相熟?”
定逸师太大怒,心想这“万里独行”田伯光是江湖上恶
名昭彰的采花淫贼,我如何会和他相熟?这厮竟敢问出这句
话来,当真是莫大的侮辱,右手一扬,便要往他顶门拍落。
定闲师太伸手一拦,道:“师妹勿怒。这二位在油中耽得
久了,脑筋不大清楚。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问那姓齐的道:
“田伯光怎么了?”那姓齐的道:“‘万里独行’田伯光田大爷,
跟我们史帮主是好朋友。早几日田大爷……”定逸师太怒道:
“甚么田大爷?这等恶行昭彰的贼子,早就该将他杀了。你们
反和他结交,足见白蛟帮就不是好人。”那姓齐的道:“是,是,
是。我们不是……不是好人。”定逸师太问道:“我们只问你,
白蛟帮何以要和恒山派为难,又牵扯上田伯光甚么了?”田伯
光曾对她弟子仪琳非礼,定逸师太一直未能杀之泄愤,心下
颇以为耻,雅不愿旁人提及此人名字。
那姓齐的道:“是,是。大伙儿要救任大小姐出来,生怕
正教中人帮和尚的忙,因此我哥儿俩猪油蒙了心,打起了胡
涂主意,这就想对贵派下手……”
定逸师太更是摸不着半点头脑,叹道:“师姊,这两个浑
人,还是你来问罢。”
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问道:“任大小姐,可便是日月神教
前教主的大小姐吗?”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们说的是盈盈?”登时脸上变色,手
心出汗。
那姓齐的道:“是。田大爷……不,那田……田伯光前些
时来到九江,在我白蛟帮总舵跟史帮主喝酒,说道预期十二
月十五,大伙儿要大闹少林寺,去救任大小姐出来。”
定逸师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闹少林寺?你们又有多大能
耐,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那姓齐的道:“是,是。我们自然是不成。”
定闲师太道:“那田伯光脚程最快,由他来往联络传讯,
是不是?这件事,到底是谁在从中主持?”
那姓易的说道:“大家一听得任大小姐给少林寺的贼……
不,少林寺的和尚扣住了,不约而同,都说要去救人,也没
甚么人主持。大伙儿想起任大小姐的恩义,都说,便是为任
大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愿。”
一时之间,令狐冲心中起了无数疑团:“他们说的任大小
姐,到底是不是便是盈盈?她怎么会给少林寺的僧人扣住?她
小小年纪,平素有甚么恩义待人?为何这许多人一听到她有
难的讯息,便会奋不顾身的去相救?”
定闲师太道:“你们怕我恒山派去相助少林派,因此要将
我们坐船凿沉,是不是?”那姓齐的道:“是,我们想和尚尼
姑……这个那个……”定逸师太怒道:“甚么这个那个?”那
姓齐的忙道:“是,是,这个……那个……小人不敢多说。小
人没说甚么……”
定闲师太道:“十二月十五之前,你们白蛟帮也要去少林
寺?”姓易姓齐二人齐声道:“这可得听史帮主号令。”姓齐的
又道:“既然大伙儿都去,我们白蛟帮总也不能落在人家后
面。”定闲师太问道:“大伙儿?到底有哪些大伙儿?”那姓齐
的道:“那田……田伯光说,浙西海沙帮、山东黑风会、湘西
排教……”一口气说了江湖上三十来个大大小小帮会的名字。
此人武功平平,帮会门派的名称倒记得挺熟。定逸师太皱眉
道:“都是些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人物,人数虽多,也未必是
少林派的对手。”
令狐冲听那姓齐的所说人名中,有天河帮帮主“银髯
蛟”黄伯流,长鲸岛岛主司马大,还有几人,也都是当日在
五霸冈上会过的,心下更无怀疑,他们所要救的定然便是盈
盈,斗然得到她的讯息,甚是欢喜,但想到她为少林派所扣
押,而她曾杀过好几名少林弟子,又不禁担忧,问道:“少林
派为甚么要扣住这位……这位任大小姐?”那姓齐的道:“这
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和尚们吃饱了饭没事干,故意
找些事来跟大伙儿为难。”
定闲师太道:“请二位回去拜上贵帮主,便说恒山派定闲、
定逸和这位朋友路过九江,没来拜会史帮主,多有失礼,请
史帮主包涵则个。我们明日乘船西行,请二位大度包容,别
再派人来凿沉我们的船只。”她说一句,二人便说一句:“不
敢。”
定闲师太向令狐冲道:“月白风清,少侠慢慢领略江岸夜
景。恕贫尼不奉陪了。”携了定逸之手,缓步回舟。
令狐冲知她有意相避,好让自己对这二人仔细再加盘问,
但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竟想不出更有甚么话要问,在岸边
走来走去,又悄立良久,只见半钩月亮映在江心,大江滚滚
东去,月光颤动不已,猛然想起:“今日已是十一月下旬。他
们下月十五要去少林寺,为时已然无多。少林派方证、方生
两位大师待我甚好。这些人为救盈盈而去,势必和少林派大
动干戈,不论谁胜谁败,双方损折必多。我何不赶在头里,求
方证方丈将盈盈放出,将一场血光大灾化于无形,岂不甚好?”
又想:“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伤势已痊愈了大半。定闲师
太外表瞧来和寻常老尼无异,其实所知既博,见识又极高超,
实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高人。由她率众北归,只要不再遇
到嵩山派这样的大批强敌,该不会有甚么应付不了的危难。只
是我怎生向她们告辞才好?”这些日来,和这些尼姑、姑娘们
共历患难,众人对他既恭敬,又亲切,于他被逐出师门、为
小师妹所弃之事,虽然从不提及,但神情之间,显然犹似她
们自身遭此不幸一般。华山众同门中,除陆大有外,反而无
人待他如此亲厚,突然要中途分手,颇感难以启齿。
只听得脚步声细碎,两人缓缓走近,却是仪琳和郑萼,走
到离令狐冲二三丈外,叫了声:“令狐大哥。”便停住了脚步。
令狐冲迎将上去,说道:“你们也给惊醒了?”仪琳道:“令狐
大哥,掌门师伯吩咐我们来跟你说……”推了推郑萼,道:
“你跟他说。”郑萼道:“掌门师叔要你说的。”仪琳道:“你说
也是一样。”
郑萼说道:“令狐大哥,掌门师叔说道,大恩不言谢,今
后你不论有甚么事,恒山派都供你驱策。你如要去少林寺救
那位任大小姐,大家自当尽力效命。”
令狐冲大奇,心想:“我又没说要去相救盈盈,怎地定闲
师太却恁地说?啊哟,是了!群雄在五霸冈上聚会,设法为
我治病,那都是瞧在盈盈的份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这
两个不成材的‘长江双飞鱼’都知道,定闲师太焉有不知?”
想及此事,不由得脸上一红。
郑萼又道:“掌门师叔说道,此事最好不要硬来。她老人
家和定逸师叔两位,此刻已过江去了,要赶赴少林寺,去向
方丈大师求情放人,请令狐大哥带同我们,缓缓前去。”
令狐冲听了这番话,登时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举目
向长江中眺望,果见一叶小舟,挂起了一张小小白帆,正自
向北航去,心中又是感激,又觉惭愧,心想:“两位师太是佛
门中有道大德,又是武林高人。她们肯亲身去向少林派求情,
原是再好不过,比之我这浪迹江湖、素行不端的一介无名小
卒,面子是大上百倍了。多半方证方丈能瞧着二位师太的金
面,肯放了盈盈。”想到此处,心下登时一宽。
回过头来,只见那姓易、姓齐的兀自在油篓子中探头探
脑,不敢爬将出来,心想这二人一片热心,为的是去救盈盈,
自己可将他们得罪了,颇觉过意不去,迈步上前,拱了拱手,
说道:“在下一时鲁莽,得罪了白蛟帮‘长江双飞鱼’两位英
雄,实因事先未知其中缘由,还请恕罪。”说着深深一揖。
“长江双飞鱼”突然见他前倨后恭,大感诧异,急忙抱拳
还礼,这一手忙脚乱,无数菜油飞溅出来,溅得令狐冲身上
点点滴滴的都是油迹。
令狐冲微笑着点了点头,向仪琳和郑萼道:“咱们走罢!”
回到舟中,恒山派众弟子竟绝口不提此事,连仪和、秦
绢这些素来事事好奇之人,居然也不向他问一句话,自是定
闲师太临去时已然嘱咐,免得令他尴尬。令狐冲暗自感激,但
见到好几名女弟子似笑非笑的脸色,却又不免颇为狼狈,寻
思:“她们这副模样,心中可咬定盈盈是我的情人了。其实我
和盈盈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甚么逾规越礼之事。但她们不问,
我又如何辩白?”眼见秦绢眼中闪着狡狯的光芒,忍不住道: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你们可别胡思乱想。”
秦绢笑道:“我胡思乱想甚么了?”令狐冲脸上一红,道:
“我猜也猜得到。”秦绢笑道:“猜到甚么?”令狐冲还未答话,
仪和道:“秦师妹,别多说了,掌门师叔吩咐的话,你忘了吗?”
秦绢抿嘴笑道:“是,是,我没忘记。”
令狐冲转过头来,避开她眼光,只见仪琳坐在船舱一角,
脸色苍白,神情却甚为冷漠,不禁心中一动:“她心中在想甚
么?为甚么她不和我说话?”怔怔的瞧着她,忽然想到那日在
衡山城外,自己受伤之后,她抱了自己在旷野中奔跑时的脸
色。那时她又是关切,又是激动,浑不是眼前这般百事不理
的模样。为甚么?为甚么?
仪和忽道:“令狐师兄!”令狐冲没听见,没有答应。仪
和大声又叫:“令狐师兄!”令狐冲一惊,回过头道:“嗯,怎
么?”仪和道:“掌门师伯说道,明日咱们或是改行陆道,或
是仍走水路,悉听令狐师兄的意思。”
令狐冲心中只盼改行陆道,及早得知盈盈的讯息,但斜
眼一睨,只见仪琳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泪水,一副楚楚可怜
的模样,说道:“掌门师太叫咱们缓缓行去,那么还是仍旧坐
船罢。谅来那白蛟帮也不敢对咱们怎地。”秦绢笑道:“你放
心得下吗?”令狐冲脸上微微一红,尚未作答,仪和喝道:
“秦师妹,小孩儿家,少说几句行不行?”秦绢笑道:“行!有
甚么不行?阿弥陀佛,我可不大放心。”
次晨舟向西行,令狐冲命舟子将船靠近岸旁航行,以防
白蛟帮来袭,但直至湖北境内,一直没有动静。此后数日之
中,令狐冲也不和恒山弟子多说闲话,每逢晚间停泊,便独
自一人上岸饮酒,喝得醺醺而归。
这一日舟过夏口,折而向北,溯汉水而上,傍晚停泊在
小镇鸡鸣渡旁。他又上岸去,在一家冷酒铺中喝了几碗酒,忽
想:“小师妹的伤不知好了没有?仪真、仪灵两位师姊送去恒
山灵药,想来必可治好她的剑伤。林师弟的伤势又不知如何?
倘若林师弟竟致伤重不治,她又怎样?”想到这里,心下不禁
一惊,寻思:“令狐冲啊令狐冲,你真是个卑鄙小人!你虽盼
小师妹早日痊愈,内心却又似在盼望林师弟伤重而死?难道
林师弟死了,小师妹便会嫁你不成?”自觉无聊,连尽了三碗
酒,又想:“劳德诺和八师弟不知是谁杀的?那人为甚么又去
暗算林师弟?师父、师娘不知近来若何?”
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小店之中无下酒物,随手抓
起几粒咸水花生,抛入口中,忽听背后有人叹了口气,说道:
“唉!天下男子,十九薄幸。”
令狐冲转过面来,向说话之人瞧去,摇晃的烛光之下,但
见小酒店中除了自己之外,便只店角落里一张板桌旁有人伏
案而卧。板桌上放了酒壶、酒杯,那人衣衫褴褛,形状猥琐,
不像是如此吐属文雅之人。当下令狐冲也不理会,又喝了一
碗酒,只听得背后那声音又道:“人家为了你,给幽禁在不见
天日之处。自己却整天在脂粉堆中厮混,小姑娘也好,光头
尼姑也好,老太婆也好,照单全收。唉,可叹啊可叹。”
令狐冲知他说的是自己,却不回头,寻思:“这人是谁?
他说‘人家为了你,给幽禁在不见天日之处’,说的是盈盈吗?
为甚么盈盈是为了我而给人幽禁?”只听那人又道:“不相干
之辈,倒是多管闲事,说要去拚了性命,将人救将出来。偏
生你要做头子,我也要做头子,人还没救,自己伙里已打得
昏天黑地。唉,这江湖上的事,老子可真没眼瞧的了。”
令狐冲拿着酒碗,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说道:“在下多
事不明,要请老兄指教。”
那人仍然伏在桌上,并不抬头,说道:“唉,有多少风流,
便有多少罪孽。恒山派的姑娘、尼姑们,这番可当真糟糕之
极了。”
令狐冲更是心惊,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令狐冲
拜见前辈,还望赐予指点。”突然见到那人凳脚旁放着一把胡
琴,琴身深黄,久经年月,心念一动,已知此人是谁,当即
拜了下去,说道:“晚辈令狐冲,有幸拜见衡山莫师伯,适才
多有失礼。”
那人抬起头来,双目如电,冷冷的在令狐冲脸上一扫,正
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他哼了一声,说道:
“师伯之称,可不敢当。令狐大侠,这些日来可快活哪!”
令狐冲躬身道:“莫师伯明鉴,弟子奉定闲师伯之命,随
同恒山派诸位师姊师妹前赴少林。弟子虽然无知,却决不敢
对恒山师姊妹们有丝毫失礼。”莫大先生叹了口气,道:“请
坐!唉,你怎不知江湖上人言纷纷,众口铄金?”令狐冲苦笑
道:“晚辈行事狂妄,不知检点,连本门也不能容,江湖上的
闲言闲语,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莫大先生冷笑道:“你自己甘负浪子之名,旁人自也不来
理你。可是恒山派数百年的清誉,竟败坏在你的手里,你也
毫不动心吗?江湖上传说纷纭,说你一个大男人,混在恒山
派一群姑娘和尼姑中间。别说几十位黄花闺女的名声给你损
了,甚至连……连那几位苦守戒律的老师太,也给人作为笑
柄,这……这可太不成话了。”
令狐冲退开两步,手按剑柄,说道:“不知是谁造谣,说
这些无耻荒唐的言语,请莫师伯告知。”
莫大先生道:“你想去杀了他们吗?江湖上说这些话的,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杀得干净么?哼,人家都羡慕你艳
福齐天,那又有甚么不好了?”
令狐冲颓然坐下,心道:“我做事总是不顾前,不顾后,
但求自己问心无愧,却没想到累了恒山派众位上下。这……
这便如何是好?”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温言道:“这五日里,每天晚上,我
都曾到你船上窥探……”令狐冲“啊”的一声,心想:“莫师
伯接连五晚来船窥探,我竟半点不知,可算是十分无能。”
莫大先生续道:“我见你每晚总是在后艄和衣而卧,别说
对恒山众弟子并无分毫无礼的行为,连闲话也不说一句。令
狐世兄,你不但不是无行浪子,实是一位守礼君子。对着满
船妙龄尼姑,如花少女,你竟绝不动心,不仅是一晚不动心,
而且是数十晚始终如一。似你这般男子汉、大丈夫,当真是
古今罕有,我莫大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翘,右手握拳,在桌
上重重一击,说道:“来来来,我莫大敬你一杯。”说着便提
起酒壶斟酒。
令狐冲道:“莫师伯之言,倒教小侄好生惶恐。小侄品行
不端,以致不容于师门,但恒山派同道的师妹,却如何可以
得罪?”莫大先生呵呵笑道:“光明磊落,这才是男儿汉的本
色。我莫大如年轻二十岁,教我晚晚陪着这许多姑娘,要像
你这般守身如玉,那就办不到。难得啊难得!来,干了!”两
人举碗一饮而尽,相对大笑。
令狐冲见莫大先生形貌落拓,衣饰寒酸,哪里像是一位
威震江湖的一派掌门?偶尔眼光一扫,锋锐如刀,但这霸悍
之色一露即隐,又成为一个久困风尘的潦倒汉子,心想:“恒
山掌门定闲师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门天门道长威严厚重,嵩
山掌门左冷禅阴鸷险刻,我恩师是位彬彬君子,这位莫师伯
外表猥琐平庸,似是个市井小人。但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
其实个个是十分深沉多智之人。我令狐冲草包一个,可和他
们差得远了。”
莫大先生道:“我在湖南,听到你和恒山派的尼姑混在一
起,甚是诧异,心想定闲师太是何等样人物,怎容门下做出
这等事来?后来听得白蛟帮的人说起你们行踪,便赶了下来。
令狐老弟,你在衡山群玉院中胡闹,我莫大当时认定你是个
儇薄少年。你后来助我刘正风师弟,我心中对你生了好感,只
想赶将上来,善言相劝,不料却见到后一辈英侠之中,竟有
你老弟这样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很好,很好!来来来,咱们
同干三杯!”说着叫店小二添酒,和令狐冲对饮。
几碗酒一下肚,一个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显得逸兴
遄飞,连连呼酒,只是他酒量和令狐冲差得甚远,喝得几碗
后,已是满脸通红,说道:“令狐老弟,我知你最喜喝酒。莫
大无以为敬,只好陪你多喝几碗。嘿嘿,武林之中,莫大肯
陪他喝酒的,却也没有几人。那日嵩山大会,座上有个大嵩
阳手费彬。此人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顺眼,当
时便一滴不饮。此人居然还口出不逊之言,他臭妹子的,你
说可不可恼?”
令狐冲笑道:“是啊,这种人不自量力,横行霸道,终究
没好下场。”
莫大先生道:“后来听说此人突然失了踪,下落不明,不
知到了何处,倒也奇怪。”
令狐冲心想,那日在衡山城外,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剑法
杀了费彬,他当日明明见到自己在旁,此刻却又如此说,自
是不愿留下了形迹,便道:“嵩山派门下行事令人莫测高深,
这费彬嘛,说不定是在嵩山哪一处山洞之中隐居了起来,正
在勤练剑法,也未可知。”
莫大先生眼中闪出一丝狡狯的光芒,微微一笑,拍案叫
道:“原来如此,若不是老弟提醒,我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
通其中缘由。”喝了一口酒,问道:“令狐老弟,你到底何以
和恒山派的人混在一起?魔教的任大小姐对你情深一往,你
可千万不能辜负她啊。”
令狐冲脸上一红,说道:“莫师伯明鉴,小侄情场失意,
于这男女之事,可早已瞧得淡了。”想起了小师妹岳灵珊,胸
口一酸,眼眶不由得红了,突然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小侄
本想看破红尘,出家为僧,便怕出家人戒律太严,不准饮酒,
这才没去做和尚。哈哈,哈哈。”虽是大笑,笑声中毕竟大有
凄凉之意。过了一会,便叙述如何遇到定静、定闲、定逸三
位师太的经过,说到自己如何出手援救,每次都只轻描淡写
的随口带过。
莫大先生静静听完,瞪着酒壶呆呆出神,过了半晌,才
道:“左冷禅意欲吞并四派,联成一个大派,企图和少林、武
当两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礼。他这密谋由来已久,虽然
深藏不露,我却早已瞧出了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不许我
刘师弟金盆洗手,暗助华山剑宗去和岳先生争夺掌门之位,归
根结底,都是为此。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
对恒山派明目张胆的下令狐冲道:“他倒也不是明目张胆,原
本是假冒魔教,要逼得恒山派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答允并
派之议。”
莫大先生点头道:“不错。他下一步棋子,当是去对付泰
山派天门道长了。哼,魔教虽毒,却也未必毒得过左冷禅。令
狐兄弟,你现下已不在华山派门下,闲云野鹤,无拘无束,也
不必管他甚么正教魔教。我劝你和尚倒也不必做,也不用为
此伤心,尽管去将那位任大小姐救了出来,娶她为妻便是。别
人不来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来喝你三杯。他妈的,怕他个
鸟?”他有时出言甚是文雅,有时却又夹几句粗俗俚语,说他
是一派掌门,也真有些不像。
令狐冲心想:“他只道我情场失意乃是为了盈盈,但小师
妹之事,也不便跟他提起。”便问:“莫师伯,到底少林派为
甚么要拘留任小姐?”
莫大先生张大了口,双眼直视,脸上充满了惊奇之状,道:
“少林派为甚么要拘留任小姐?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
江湖上众人皆知,你……你……还问甚么?”
令狐冲道:“过去数月之中,小侄为人囚禁,江湖上之事
一无所闻。那任小姐曾杀过少林派四名弟子,原也是从小侄
身上而起,只不知后来怎地失手,竟为少林派所擒?”
莫大先生道:“如此说来,你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原委了。
你身中奇异内伤,无药可治,听说旁门左道中有数千人聚集
五霸冈,为了讨好这位任大小姐而来治你的伤,结果却人人
束手无策,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莫大先生道:
“这件事轰传江湖,都说令狐冲这小子不知几生修来的福气,
居然得到黑木崖圣姑任大小姐的垂青,就算这场病医不好,也
是不枉的了。”令狐冲道:“莫师伯取笑了。”心想:“老头子,
祖千秋他们虽然是一番好意,毕竟行事太过鲁莽,这等张扬
其事,难怪盈盈生气。”
莫大先生问道:“你后来怎地却好了?是修习了少林派的
‘易筋经’神功,是不是?”
令狐冲道:“不是。少林派方丈方证大师慈悲为怀,不念
旧恶,答允传授少林派无上内功。只是小侄不愿改投少林派,
而这门少林神功又不能传授派外之人,只好辜负了方丈大师
的一番美意。”莫大先生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
其时已被逐出华山门墙,正好改投少林。那是千载难逢的机
缘,却为何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令狐冲道:“小侄自幼蒙
恩师、师娘收留,养育之恩,粉身难报,只盼日后恩师能许
小侄改过自新,重列门墙,决不愿贪生怕死,另投别派。”
莫大先生点头道:“这也有理。如此说来,你的内伤得愈,
那是由于另一桩机缘了。”令狐冲道:“正是。其实小侄的内
伤也没完全治好。”
莫大先生凝视着他,说道:“少林派和你向来并无渊源,
佛门中人虽说慈悲为怀,却也不能随便传人以本门的无上神
功。方证大师答应以‘易筋经’相授,你当真不知是甚么缘
故吗?”令狐冲道:“小侄确是不知,还望莫师伯示知。”
莫大先生道:“好!江湖上都说,那日黑木崖任大小姐亲
身背负了你,来到少林寺中,求见方丈,说道只须方丈救了
你的性命,她便任由少林寺处置,要杀要剐,绝不皱眉。”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将桌上一大碗酒都带
翻了,全身登时出了一阵冷汗,手足发抖,颤声道:“这……
这……这……”脑海中一片混乱,想起当时自己身子一日弱
似一日,一晚睡梦之中,听到盈盈哭泣甚哀,说道:“你一天
比一天瘦,我……我……”说得诚挚无比,自己心中感激,狂
吐鲜血,就此人事不知。待得清醒,已是在少林寺的一间斗
室之中,方生大师已费了无数心力为己施教。自己一直不知
如何会到少林寺中,又不知盈盈到了何处,原来竟是她舍命
相救,不由得热泪盈眶,跟着两道眼泪扑簌簌的直流下来。
莫大先生叹道:“这位任大小姐虽然出身魔教,但待你的
至诚至情,却令人好生相敬。少林派中,辛国梁、易国梓、黄
国柏、觉月禅师四名大弟子命丧她手。她去到少林,自无生
还之望,但为了救你,她……她是全不顾己了。方证大师不
愿就此杀她,却也不能放她,因此将她囚禁在少林寺后的山
洞之中。任大小姐属下那许多三山五岳之辈,自然都要去救
她出来。听说这几个月来,少林寺没一天安宁,擒到的人,少
说也有一百来人了。”
令狐冲心情激荡,良久不能平息,过了好一会,才问:
“莫师伯,你刚才说,大家争着要做头子,自己伙里已打得昏
天黑地,那是怎么一回事?”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道:“这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平日除
了听从任大小姐的号令之外,个个狂妄自大,好勇斗狠,谁
也不肯服谁。这次上少林寺救人,大家知道少林寺是天下武
学的祖宗,事情很是棘手,何况单独去闯寺的,个个有去无
回。因此上大家说要广集人手,结盟而往。既然结盟,便须
有个盟主。听说这些日子来为了争夺盟主之位,许多人动上
了手,死的死,伤的伤,着实损折了不少人。令狐老弟,我
看只有你急速赶去,才能制得住他们。你说甚么话,那是谁
也不敢违拗的,哈哈,哈哈!”
莫大先生这么一笑,令狐冲登时满脸通红,情知他这番
话不错,但群豪服了自己,只不过是瞧在盈盈的面上,而盈
盈日后知道,一定要大发脾气,突然间心念一动:“盈盈对我
情意深重,可是她脸皮子薄,最怕旁人笑话于她,说她对我
落花有意,而我却流水无情。我要报答她这番厚意,务须教
江湖上好汉众口纷传,说道令狐冲对任大小姐一往情深,为
了她性命也不要了。我须孤身去闯少林,能救得出她来,那
是最好,倘若救不出,也要闹得众所周知。”说道:“恒山派
的定闲、定逸两位师伯上少林寺去,便是向少林方丈求情,请
他放了这位任小姐出来,以免酿成一场大动干戈的流血浩
劫。”
莫大先生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奇怪,定闲
师太如此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放心由你陪伴她门下的姑娘、
尼姑,自己却另行他往,原来是为你作说客去了。”
令狐冲道:“莫师伯,小侄既知此事,着急得了不得,恨
不得插翅飞去少林寺,瞧瞧两位师太求情的结果如何。只是
恒山派这些师姊妹都是女流之辈,倘若途中遇上了甚么意外,
可又难处。”
莫大先生道:“你尽管去好了!”令狐冲喜道:“我先去不
妨?”莫大先生不答,拿起倚在板凳旁的胡琴,咿咿呀呀的拉
了起来。
令狐冲知道他既这么说,那便是答应照料恒山派一众弟
子了,这位莫师伯武功识见,俱皆非凡,不论他明保还是暗
护,恒山派自可无虞,当即躬身行礼,说道:“深感大德。”
莫大先生笑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我帮恒山派的忙,
要你来谢甚么?那位任大小姐得知,只怕要喝醋了。”
令狐冲道:“小侄告辞。恒山派众位师姊妹,相烦莫师伯
代为知照。”说着直冲出店。
一凝步,向江中望去,只见坐船的窗中透出灯光,倒映
在汉水之中,一条黄光,缓缓闪动。身后小酒店中,莫大先
生的琴声渐趋低沉,静夜听来,甚是凄清。
二十六围寺
令狐冲向北疾行,天明时到了一座大镇,走进一家饭店。
湖北最出名的点心是豆皮,以豆粉制成粉皮,裹以菜肴,甚
是可口。令狐冲连尽三大碟,付帐出门。
只见迎面走来一群汉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
“黄河老祖”之一的老头子。令狐冲心中大喜,大声叫道:
“老头子!你好啊。”
老头子一见是他,登时脸上神色尴尬之极,迟疑半晌,刷
的一声,抽出了大刀。
令狐冲又向前迎了一步,说道:“祖千秋……”只说了三
个字,老头子举刀便向他砍将过来,可是这一刀虽然力劲势
沉,准头却是奇差,和令狐冲肩头差着一尺有余,呼的一声,
直削了下去。令狐冲吓了一跳,向后跃开,叫道:“老先生,
我……我是令狐冲!”
老头子叫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令狐冲。众位朋友听了,
圣姑当日曾有令谕,不论哪一人见到令狐冲,务须将他杀了,
圣姑自当重重酬谢。这一句话,大伙儿可都知道么?”
众人轰然道:“咱们都知道的。”众人话虽如此,但大家
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神情甚是古怪,并无一人拔刀刃
动手,有些人甚至笑嘻嘻的,似觉十分有趣。
令狐冲脸上一红,想起那日盈盈要老头子等传言江湖,务
须将自己杀了,她是既盼自己再不离开她身边,又要群豪知
道,她任大小姐决非痴恋令狐冲,反而恨他入骨。此后多经
变故,早将当时这句话忘了,此刻听老头子这么说,才想起
她这号令尚未通传取消。
当时老头子等传言出去,群豪已然不信,待得她为救令
狐冲之命,甘心赴少林寺就死,这事由少林寺俗家弟子泄漏
了出来,登时轰动江湖。人人固赞她情深义重,却也不免好
笑,觉得这位大小姐太也要强好胜,明明爱煞了人家,却又
不认,拚命掩饰,不免欲盖弥彰。这件事不但盈盈属下那些
左道旁门的好汉知之甚详,连正派中人也多有所闻,日常闲
谈,往往引为笑柄。此刻群豪突然见到令狐冲出现,惊喜交
集之下,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老头子道:“令狐公子,圣姑有令,叫我们将你杀了。但
你武功甚高,适才我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没取
我性命,足感盛情。众位朋友,大家亲眼目睹,咱们决不是
不肯杀令狐公子,实在是杀他不了,我老头子不行,当然你
们也都不行的了。是不是?”
众人哈哈大笑,都道:“正是!”一人道:“适才咱们一场
惊心动魄的恶斗,双方打得筋疲力尽,谁也杀不了谁,只好
不打。大伙儿再不妨斗斗酒去。倘若有哪一位英雄好汉,能
灌得令狐公子醉死了,日后见到圣姑,也好有个交代。”群豪
捧腹狂笑,都道:“妙极,妙极!”又一人笑道:“圣姑只要咱
们杀了令狐公子,可没规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美酒灌得
醉死了他,那也是可以啊。这叫做不能力敌,便当智取。”
群豪欢呼大叫,簇拥着令狐冲上了当地最大的一间酒楼,
四十余人坐满了六张桌子。几个人敲台拍凳,大呼:“酒来!”
令狐冲一坐定后,便问:“圣姑到底怎样啦?这可急死我
群豪听他关心盈盈,尽皆大喜。
老头子道:“大伙儿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圣
姑出寺。这些日子来,却为了谁做盟主之事,大家争闹不休,
大伤和气。令狐公子驾到,那是再好不过了。这盟主若不是
你当,更有谁当?倘若别人当了,就算接了圣姑出来,她老
人家也必不开心。”
一个白须老者笑道:“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持全局,
纵然一时遇上阻难,接不到圣姑,她老人家只须得知讯息,心
下也是欢喜得紧。这盟主一席,天造地设,是由令狐公子来
当的了。”
令狐冲道:“是谁当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须救得圣姑
出来,在下便是粉身碎骨,也所甘愿。”这几句话倒不是随口
胡诌,他感激盈盈为己舍身,若要他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
无前,决不用想上一想。不过如在平日,这念头在自己心头
思量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于口,此刻却要拚命显得多情
多义,好叫旁人不去笑话盈盈。
群豪一听,更是心下大慰,觉得圣姑看中此人,眼光委
实不错。
那白发老者笑道:“原来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义的英
雄,倘若是如江湖上所讹传那般,说道令狐公子置身事外,全
不理会,可教众人心凉了。”
令狐冲道:“这几个月来,在下失手身陷牢笼,江湖上的
事情一概不知。但日夜思念圣姑,想得头发也白了。来来来,
在下敬众位朋友一杯,多谢各位为圣姑出力。”说着站起身来,
举杯一饮而尽。群豪也都干了。
令狐冲道:“老先生,你说许多朋友在争盟主之位,大伤
和气,事不宜迟,咱们便须立即赶去劝止。”老头子道:“正
是。祖千秋和夜猫子都已赶去了。我们也正要去。”令狐冲道:
“不知大伙儿都在哪里?”老头子道:“都在黄保坪聚会。”令
狐冲道:“黄保坪?”那白须老者道:“那是在襄阳以西的荆山
之中。”
令狐冲道:“咱们快些吃饭喝酒,立即去黄保坪。咱们已
斗了三日三夜酒,各位费尽心机,始终灌不死令狐冲,日后
见到圣姑,已大可交代了。”
群豪大笑,都道:“令狐公子酒量如海,只怕再斗三日三
夜,也奈何不了你。”
令狐冲和老头子并肩而行,问道:“令爱的病,可大好了?”
老头子道:“多承公子关怀,她虽没怎么好,幸喜也没怎么坏。”
令狐冲心中一直有个疑团,眼见余人在身后相距数丈,便问:
“众位朋友都说圣姑于各位有大恩德。在下委实不明其中原
因,圣姑小小年纪,怎能广施恩德于这许多江湖朋友?”老头
子问道:“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缘由?”令狐冲摇头道:“不知。”
老头子道:“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须相瞒,只是大家向圣姑
立过誓,不能泄漏此中机密。请公子恕罪。”令狐冲点头道:
“既不便说,还是不说的好。”老头子道:“日后由圣姑亲口向
公子说,那不是好得多么?”令狐冲道:“但愿此日越早到来
越好。”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两批好汉,也都是去黄保坪的,三
伙人相聚,已有一百余人。
群豪赶到黄保坪时已是深夜,群雄聚会处是在黄保坪以
西的荒野。还在里许之外,便已听到人声嘈杂,有人粗声喝
骂,有人尖声叫嚷。令狐冲加快脚步奔去,月光之下,只见
群山围绕的一块草坪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无数人众,一眼望
去,少说也有千余人。
只听有人大声说道:“盟主,盟主,既然称得这个‘主’
字,自然只好一人来当。你们六个人都要当,那还成甚么盟
主?”
另一人道:“我们六个人便是一个人,一个人便是六个人。
你们都听我六兄弟的号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了。你再罗里
罗嗦,先将你撕成四块再说。”令狐冲不用眼见其人,便知是
“桃谷六仙”之一,但他六兄弟说话声音都差不多,却分辨不
出是六人中的哪一个。
先前那人给他一吓,登时不敢再说。但群雄对“桃谷六
仙”显然心中不服,有的在远处叫骂,有的躲在黑暗中大声
嘻笑,更有人投掷石块泥沙,乱成一团。
桃叶仙大声嚷道:“是谁向老子投掷石块?”黑暗中有人
道:“是你老子。”桃花仙怒道:“甚么?你是我哥哥的老子,
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说道:“那也未必!”登时数百人齐
声轰笑。桃花仙道:“为甚么未必?”另一人道:“这个我也不
知道。我只生一个儿子。”桃根仙道:“你只生一个儿子,跟
我有甚么相干?”又一个粗嗓子的大声笑道:“跟你没相干,多
半跟你兄弟相干了。”桃干仙道:“难道跟我相干么?”先一人
笑道:“那得看相貌像不像。”桃实仙道:“你说跟我的相貌有
些相像,出来瞧瞧。”那人笑道:“有甚么好瞧的,你自己照
镜子好了!”
突然之间,四条人影迅捷异常的纵起,一扑向前,将那
人从黑暗中抓了出来。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二百来斤,给
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丝毫动弹不得。四人将他抓到月光
底下一照。桃实仙道:“不像我,我哪有这样难看?老三,只
怕有些像你。”桃枝仙道:“呸,我就比你难看吗?天下英雄
在此,不妨请大伙儿品评品评。”
群雄早就见到桃谷六仙都是五官不正,面貌丑陋,要说
哪一个更好看些,这番品评功夫可也真着实不易,这时眼见
那大汉给四仙抓在手中,顷刻之间便会给撕成了四块,人人
栗栗危惧,谁也笑不出来。
令狐冲知道桃谷六仙的脾气,一个不对,便会将这大汉
撕了,朗声说道:“桃谷六仙,让我令狐冲来品评品评如何?”
说着缓步从暗处走了出来。
群雄一听到“令狐冲”三字,登时耸动,千余对目光都
注集在他身上。
令狐冲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桃谷四仙,唯恐他们一时兴
起,登时便将这大汉撕裂,说道:“你们将这位朋友放下,我
才瞧得清楚。”桃谷四仙当即将他放下。
这条大汉身材雄伟已极,站在当地,便如一座铁塔相似。
他适才死里逃生,已然吓得魂不附体,脸如死灰,身子簌簌
发抖。他明知如此当众发抖,实非英雄行径,可是全身自己
要抖,却也勉强不来,要想说几句撑门面之言,只颤声道:
“我……我……我……”
令狐冲见他吓得厉害,但此人五官倒也端正,向桃谷六
仙道:“六位桃兄,你们的相貌和这位朋友全然不像,可比他
俊美得多了。桃根仙骨格清奇、桃干仙身材魁伟、桃枝仙四
肢修长、桃叶仙眉清目秀、桃花仙呢……这个……这个目如
朗星,桃实仙精神饱满,任谁一见到,立刻都知是六位行侠
仗义的玉面英雄,英俊少……这个英俊中年。”
群雄听了,尽皆大笑。桃谷六仙更是大为高兴。
老头子吃过这六兄弟的苦头,知道他们极不好惹,跟着
凑趣,说道:“依在下之见,环顾天下英雄,武功高的固多,
说到相貌,那是谁也比不上桃谷六仙了。”
群豪跟着起哄,有的说:“岂仅俊美而已,简直是风流潇
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的说:“潘安退避三舍,宋玉
甘拜下风。”有的说:“武林中从第一到第六的美男子,自当
算他们六位。令狐公子最多排到第七。”
桃谷六仙不知众人取笑自己,还道是真心称赞,更加笑
得合不拢嘴。桃枝仙道:“我妈当年说咱六个是丑八怪,原来
说得不对。”有人笑道:“当然不对了,你们只有六个人,怎
能成为丑八怪?”有人轻道:“加上他们爹娘……”一句话没
说完,便给人掩住了嘴巴。
老头子大声道:“众位朋友,大伙儿运气不小。令狐公子
正要单枪匹马,独闯少林,去接圣姑出来,道上遇到了我们,
听说大伙儿在此,便过来和大家商议商议。说到相貌之美,自
然要算桃谷六仙……”群雄一听,又都轰笑。老头子连连摇
手,在众人大笑声中继续说道:“可是这闯少林、接圣姑的大
事,和相貌如何,干系也不太大。以在下之见,咱们公奉令
狐公子为盟主,请他主持全局,发号施令,大伙儿一体凛遵,
众位意下如何?”
群雄人人都知圣姑是为了令狐冲而陷身少林,令狐冲武
功卓绝,当日在河南和向问天联手,大战各路英雄,此事早
已轰动江湖,但即令他手无缚鸡之力,瞧在圣姑面上,也当
奉他为主,是以听到老头子的话,当即欢声雷动,许多人都
鼓掌叫好。
桃花仙突然怪声道:“咱们去救任大小姐,救了她出来,
是不是给令狐冲做老婆?”
群雄对任大小姐十分尊敬,虽觉桃花仙这话没错,却谁
也不敢公然称是。令狐冲更十分尴尬,只好默不作声。
桃叶仙道:“他又得老婆,又做盟主,那可太过便宜他了。
我们去帮他救老婆,盟主却要我们六兄弟来做。”桃根仙道:
“正是!除非他本事强过我们,却又当别论。”
蓦地里桃根、桃干、桃枝、桃实四仙一齐动手,将令狐
冲四肢抓住,提在空中。他四人出手实在太快,事先又无半
点朕兆,说抓便抓,令狐冲竟然闪避不及。
群雄齐声惊呼:“使不得,快放手!”
桃叶仙笑道:“大家放心,我们决不伤他性命,只要他答
应让我们六兄弟做盟主……”
一句话没说完,桃根、桃干、桃枝、桃实四仙忽地齐声
怪叫,忙不迭的将令狐冲抛下,嚷道:“啊哟,你……你使甚
么妖法?”
原来令狐冲手足分别被四人抓住,也真怕四人傻头傻脑,
甚么怪事都做得出来,别要真的将自己撕了,当即运起吸星
大法。桃谷四仙只觉内力源源从掌心中外泄,越是运功相抗,
内力奔泻得越快,惊骇之下,立即撒手。令狐冲腰背一挺,稳
稳站直。
桃叶仙忙问:“怎么?”桃根仙、桃实仙齐道:“这……这
令狐冲的功夫好奇怪,咱们可抓他不住。”桃干仙道:“不是
抓他不住,而是忽然之间,不想抓他了。”群雄欢呼之声大作,
都道:“桃谷六仙,你们这次可服了么?”桃根仙道:“令狐冲
是我们六兄弟的好朋友,令狐冲就是桃谷六仙,桃谷六仙就
是令狐冲。令狐冲来当盟主,就等如是桃谷六仙当盟主,那
有甚么不服?”桃花仙道:“天下哪有自己不服自己之理?你
们问得太笨了。”
群雄见桃谷六仙的神情,料想适才抓住令狐冲时暗中已
吃了亏,只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虽不明其中缘由,却都
嘻笑欢呼。
令狐冲道:“众位朋友,咱们这次去迎接圣姑,并相救失
陷在少林寺中的许多朋友。少林寺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
林七十二绝技数百年来驰名天下,任何门派都不能与之抗衡。
但咱们人多势众,除了这里已有千余位英雄之外,尚有不少
好汉前来。咱们的武功就算不及少林寺僧俗弟子,十个打一
个,总也打赢了。”
众人轰叫:“对,对!难道少林寺的和尚真有三头六臂不
成?”
令狐冲又道:“可是少林寺的大师们虽留住了圣姑,却也
没有为难于她。寺中大师都是有道的高僧,慈悲为怀,令人
好生相敬。咱们纵然将少林寺毁了,只怕江湖上的好汉要说
我们倚多为胜,不是英雄所为。因此依在下之见,咱们须得
先礼后兵,如能说得少林寺让了一步,对圣姑和其他朋友们
不再留难,免得一场争斗,那是再好不过。”
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之言,正合我意,倘若当真动手,
双方死伤必多。”桃枝仙道:“令狐公子之言,却不合我意。双
方如不动手,死伤必少,那还有甚么趣味?”祖千秋道:“咱
们既奉令狐公子为盟主,他发号施令,大伙儿自当听从。”桃
根仙道:“不错,这发号施令之事,还是由我们桃谷六仙来干
好了。”
群雄听他六兄弟尽是无理取闹,阻挠正事,都不由得发
恼,许多人手按刀柄,只待令狐冲稍有示意,便要将这六人
乱刀分尸,他六人武功再高,终究挡不住数十人刀剑齐施。
祖千秋道:“盟主是干甚么的?那自然是发号施令的了。
他如不发号施令,那还叫甚么盟主?这个‘主’字,便是发
号施令之意。
桃花仙道:“既是如此,便单叫他一个‘盟’字,少了那
‘主’字便了。”桃叶仙摇头道:“单叫一个‘盟’字,多么别
扭。”桃干仙道:“依我的高见,单是一个‘盟’字既然别扭,
便可拆将开来,称他为‘明血’!”桃枝仙叫道:“错了,错了!
‘盟’字拆开来,下面不是‘血’字,比‘血’字少了一撇。
那是甚么字?”
桃谷六仙都不识那器皿的“皿”字,群雄任由他们出丑,
无人出声指点。
桃干仙道:“少了一些,也还是血。好比我割你一刀,割
得深,出的血多,固然是血,倘若我顾念手足之情,割得很
轻,出的血甚少,虽然少了些,那仍然是血。”桃枝仙怒道:
“你割我一刀,就算割得轻,也不是顾念手足之情了。你为甚
么要割我一刀?”桃干仙道:“我可没有割,我手里也没有刀。”
桃花仙道:“如果你手里有刀呢?”
群雄听他们越扯越远,不禁怒喝:“安静些,大家听盟主
的号令。”
桃枝仙道:“他号令便号令好了,又何必安静?”
令狐冲提高嗓子说道:“众位朋友,屈指算来,离十二月
十五还有十七日,大伙儿动身慢慢行去,到得嵩山,时候也
差不多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秘密行事,乃是大张旗鼓而去。明
日咱们去买布制旗,写明‘天下英雄齐赴少林恭迎圣姑’的
字样,再多买些皮鼓,一路敲击前往,好教少林的僧俗弟子
们听到,先自心惊胆战。”
这些左道豪客十之八九是好事之徒,听他说要如此大闹,
都是不胜之喜,欢呼声响震山谷。其中也有若干老成稳重之
辈,但见大伙都喜胡闹,也只有不置可否、捋须微笑而已。
次日清晨,令狐冲请祖千秋、计无施、老头子三人去赶
制旗帜,采办皮鼓。到得中午时分,已写就了数十面白布大
旗,皮鼓却只买到两面。令狐冲道:“咱们便即起程,沿路经
过城镇,不停添购便是。”
当即有人擂起鼓来,群豪齐声呐喊,列队向北进发。
令狐冲见过恒山派弟子在仙霞岭上受人袭击的情形,当
下与计无施等商议,派出七个帮会,两帮在前作为前哨,两
帮左护,两帮右卫,另有一帮殿后接应,余人则是中军大队;
又派汉水的神乌帮来回传递消息。神乌帮是本地帮会,自鄂
北以至豫南皆是其势力范围,若有风吹草动,自能尽早得悉。
群豪见他分派井井有条,除桃谷六仙外,尽皆悦服凛遵。
行了数日,沿途不断有豪士来聚。旗帜皮鼓,越置越多,
蓬蓬皮鼓声中,二千余人喧哗叫嚷,涌向少林。
这日将到武当山脚下。令狐冲道:“武当派是武林中的第
二大派,声势之盛,仅次于少林。咱们这次去迎接圣姑,连
少林派也不想得罪,自然更不想得罪武当派了。咱们还是避
道而行,以示对武当派掌门人冲虚道长尊重之意。不知诸位
意下如何?”老头子道:“令狐公子怎么说,便怎么行。咱们
只须接到圣姑,那便心满意足,原不必旁生枝节,多树强敌。
倘若接不到圣姑,就算将武当山踏平了,又有个屁用?”
令狐冲道:“如此甚好!便请传下令去,偃旗息鼓,折向
东行。”
当下群豪改道东行。这日正行之际,迎面有人骑了一头
毛驴过来,驴后随着两名乡农,一个挑着一担菜,另一个挑
着一担山柴。毛驴背上骑着个老者,弯着背不住咳嗽,一身
衣服上打满了补钉。群豪人数众多,手持兵刃,一路上大呼
小叫,声势甚壮,道上行人见到,早就避在一旁。但这三人
竟如视而不见,向群豪直冲过来。
桃根仙骂道:“干甚么的?”伸手一推,那毛驴一声长嘶,
摔了出去,喀喇几声,腿骨折断。驴背上老者摔倒在地,哼
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来。
令狐冲好生过意不去,当即纵身过去扶起,说道:“真对
不起。老丈,可摔痛了吗?”
那老者哼哼唧唧,说道:“这……这……这算甚么?我穷
汉……”
两名乡农放下肩头担子,站在大路正中,双手扠腰,满
脸怒色。挑菜的汉子气喘吁吁的道:“这里是武当山脚下,你
们是甚么人,胆敢在这里出手打人?”桃根仙道:“武当山脚
下,那便怎地?”那汉子道:“武当山脚下,人人都会武功。你
们外路人到这里来撒野,当真是不知死活,自讨苦吃。”
群豪见这二人面黄肌瘦,都是五十来岁年纪,这挑菜的
说话中气不足,居然自称会武,登时有数十人大笑起来。
桃花仙笑道:“你也会武功?”那汉子道:“武当山脚下,
三岁孩儿也会打拳,五岁孩子就会使剑,那有甚么希奇?”桃
花仙指着那挑柴汉子,笑道:“他呢?他会不会使剑?”挑柴
的汉子道:“我……我……小时候学过几个月,有几十年没练,
这功夫……咳咳,可都搁下了。”挑菜的道:“武当派武功天
下第一,只要学过几个月,你就不是对手。”桃叶仙笑道:
“那么你练几手给我们瞧瞧。”
挑柴汉子道:“练甚么?你们又看不懂。”群豪轰然大笑,
都道:“不懂也得瞧瞧。”挑柴汉子道:“唉,既然如此,我便
练几手,只不知是否还记得全?哪一位借把剑来。”
当下便有一人笑着递了把剑过去。那汉子接了过来,走
到干硬的稻田中,东刺一剑、西劈一剑的练了起来,使得三
四下,忽然忘记了,搔头凝思,又使了几招。
群豪见他使得全然不成章法,身手又笨拙之极,无不捧
腹大笑。
那挑菜汉子道:“有甚么好笑?让我来练练,借把剑来。”
接了长剑在手,便即乱劈乱刺,出手极快,犹如发疯一般,更
引人狂笑不已。
令狐冲初时也是负手微笑,但看到十几招时,不禁渐觉
讶异,这两个汉子的剑招一个迟缓,一个迅捷,可是剑法中
破绽之少,实所罕见。二人的姿式固是难看之极,但剑招古
朴浑厚,剑上的威力似乎只发挥得一二成,其余的却是蓄势
以待,深藏不露,当即跨上几步,拱手说道:“今日拜见两位
前辈,得睹高招,实是不胜荣幸。”语气甚是诚恳。
两名汉子收起长剑。那挑柴的瞪眼道:“你这小子,你看
得懂我们的剑法么?”令狐冲道:“不敢说懂。两位剑法博大
精深,这个‘懂’字,哪里说得上?武当派剑法驰名天下,果
然令人叹为观止。”那挑菜汉子道:“你这小子,叫甚么名字?”
令狐冲还未答话,群豪中已有好几人叫了起来:“甚么小
子不小子的?”“这位是我们的盟主,令狐公子。”“乡巴佬,你
说话客气些!”
挑柴汉子侧头道:“令狐瓜子?不叫阿猫阿狗,却叫甚么
瓜子花生,名字难听得紧。”令狐冲抱拳道:“令狐冲今日得
见武当神剑,甚是佩服,他日自当上山叩见冲虚道长,谨致
仰慕之诚。两位尊姓大名,可能示知吗?”挑柴汉子向地下吐
了口浓痰,说道:“你们这许多人,哗啦哗啦的,打锣打鼓,
可是大出丧吗?”
令狐冲情知这两人必是武当派高手,当下恭恭敬敬的躬
身说道:“我们有一位朋友,给拘留在少林寺中,我们是去求
恳方证方丈,请他老人家慈悲开释。”挑菜汉子道:“原来不
是大出丧!可是你们打坏了我伯伯的驴子,赔不赔钱?”
令狐冲顺手牵过三匹骏马,说道:“这三匹马,自然不及
前辈的驴子了,只好请前辈将就骑骑。晚辈们不知前辈驾到,
大有冲撞,还请恕罪。”说着将三匹马送将过去。
群豪见令狐冲神态越来越谦恭,绝非故意做作,无不大
感诧异。
挑菜汉子道:“你既知我们的剑法了得,想不想比上一
比?”令狐冲道:“晚辈不是两位的敌手。”挑柴汉子道:“你
不想比,我倒想比比。”歪歪斜斜的一剑,向令狐冲刺来。令
狐冲见他这一剑笼罩自己上身九处要害,确是精妙。叫道:
“好剑法!”拔出长剑,反刺过去。那汉子向着空处乱刺一剑。
令狐冲长剑回转,也削在空处。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
刺在空处,双剑未曾一交。但那挑柴汉子却一步又一步的倒
退。
那挑菜汉子叫道:“瓜子花生,果然有点门道。”提起剑
来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接连劈了二十来剑。每一剑都不是
劈向令狐冲,剑锋所及,和他身子差着七八尺。
令狐冲提起长剑,有时向挑柴汉子虚点一式,有时向挑
菜汉子空刺一招,剑刃离他们身子也均有七八尺。但两人一
见他出招,便神情紧迫,或跳跃闪避,或舞剑急挡。
群豪都看得呆了,令狐冲的剑刃明明离他们还有老大一
截,他出剑之时又无半点劲风,决非以无形剑气之类攻人,为
何这两人如此避挡唯恐不及?看到此时,群豪都已知这两人
乃是身负深湛武功的高手。他们出招攻击之时虽仍一个呆滞,
一个癫狂,但当闪避招架之际,身手却轻灵沉稳,兼而有之,
同时全神贯注,不再有半分惹笑的做作。
忽听得两名汉子齐声呼啸,剑法大变,挑柴汉长剑大开
大阖,势道雄浑,挑菜汉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令
狐冲手中长剑剑尖微微上斜,竟不再动,一双目光有时向挑
柴汉瞪视,有时向挑菜汉斜睨。他目光到处,两汉便即变招,
或大呼倒退,或转攻为守。
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等武功高强之士,已渐渐瞧出
端倪,发觉两个汉子所闪避卫护的,必是令狐冲目光所及之
处,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
只见挑柴汉举剑相砍,令狐冲目光射他小腹处的“商曲
穴”,那汉子一剑没使老,当即回过,挡在自己“商曲穴”上。
这时挑菜汉挺剑向令狐冲作势连刺,令狐冲目光看到他左颈
“天鼎穴”处,那汉子急忙低头,长剑砍在地下,深入稻田硬
泥,倒似令狐冲的双眼能发射暗器,他说甚么也不让对方目
光和自己“天鼎穴”相对。
两名汉子又使了一会剑,全身大汗淋漓,顷刻间衣裤都
汗湿那骑驴的老头一直在旁观看,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咳嗽
一声,说道:“佩服,佩服,你们退下吧!”两名汉子齐声应
道:“是!”但令狐冲的目光还是盘旋往复,不离二人身上要
穴。二人一面舞剑,一面倒退,始终摆脱不了令狐冲的目光。
那老头道:“好剑法!令狐公子,让老汉领教高招。”令狐冲
道:“不敢当!”转过头来,向那老者抱拳行礼。
那两名汉子至此方始摆脱了令狐冲目光的羁绊,同时向
后纵出,便如两头大鸟一般,稳稳的飞出数丈之外。群豪忍
不住齐声喝采,他二人剑法如何,难以领会,但这一下倒纵,
跃距之远,身法之美,谁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道:“令狐公子剑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
早已千孔百创,岂能让你们将一路剑法从容使完?快来谢过
了。”
两名汉子飞身过来,一躬到地。挑菜汉子说道:“今日方
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见,适才间言语
无礼,公子恕罪。”令狐冲拱手还礼,说道:“武当剑法,的
是神妙。两位的剑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可是太极剑法吗?”
挑菜汉道:“却教公子见笑了。我们使的是‘两仪剑法’,剑
分阴阳,未能混而为一。”令狐冲道:“在下在旁观看,勉强
能辨别一些剑法中的精微。要是当真出手相斗,也未必便能
乘隙而进。”
那老头道:“公子何必过谦?公子目光到处,正是两仪剑
法每一招的弱点所在。唉,这路剑法……这路剑法……”不
住摇头,说道:“五十余年前,武当派有两位道长,在这路两
仪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
唉!”长长一声叹息,显然是说:“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
不堪一击。”
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道:“这两位大叔剑术已如此精妙。武
当派冲虚道长和其余高手,自必更是令人难窥堂奥。晚辈和
众位朋友这次路过武当山脚下,只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
见冲虚道长,甚为失礼。此事一了,自当上真武观来,向真
武大帝与冲虚道长磕头。”令狐冲为人本来狂傲,但适才见二
人剑法刚柔并济,内中实有不少神奇之作,虽然找到了其中
的破绽,但天下任何招式均有破绽,因之心下的确好生佩服,
料想这老者定是武当派中的一流高手,因之这几句话说得甚
是诚挚。
那老者点头道:“年纪轻轻,身负绝艺而不骄,也当真难
得。令狐公子,你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的亲传吗?”令狐冲心
头一惊:“他目光好生厉害,竟然知道我所学的来历。我虽不
能吐露风太师叔的行迹,但他既直言相询,可不能撒谎不认。”
说道:“晚辈有幸,曾学得风太师叔剑术的一些皮毛。”这句
话模棱两可,并不直认曾得风清扬亲手传剑。
那老者微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风前辈剑术的皮毛,
便已如此了得么?”从挑柴汉手中接过长剑,握在左手,说道:
“我便领教一些风老前辈剑术的皮毛。”
令狐冲道:“晚辈如何敢与前辈动手?”
那老者又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
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令狐冲见他
长剑未出,已然蓄势无穷,当下凝神注视。那老者左手剑缓
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令狐冲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逼过
来,若不还招,已势所不能,说道:“得罪了!”看不出他剑
法中破绽所在,只得虚点一剑。突然之间,那老者剑交右手,
寒光一闪,向令狐冲颈中划出。这一下快速无伦,旁观群豪
都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但他如此奋起一击,令狐冲已看到
他胁下是个破绽,长剑刺出,径指他胁下“渊液穴”。
那老者长剑竖立,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都退开
了一步。令狐冲但觉对方剑上有股绵劲,震得自己右臂隐隐
发麻。那老者“咦”的一声,脸上微现惊异之色。
那老者又是剑交左手,在身前划了两个圆圈。令狐冲见
他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暗暗惊异:“我从未
见过谁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无破绽。他若以此相攻,那
可如何破法?任我行前辈剑法或许比这位老先生更强,但每
一招中难免仍有破绽。难道一人使剑,竟可全无破绽?”心下
生了怯意,不由得额头渗出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着剑诀,左手剑不住抖动,突然平刺,剑
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
他这一招中笼罩了令狐冲上盘七大要穴,但就因这一抢
攻,令狐冲已瞧出了他身上三处破绽,这些破绽不用尽攻,只
攻一处已足制死命,登时心中一宽:“他守御时全无破绽,攻
击之时,毕竟仍然有隙可乘。”当下长剑平平淡淡的指向对方
左眉。那老者倘若继续挺剑前刺,左额必先中剑,待他剑尖
再刺中令狐冲时,已然迟了一步。
那老者剑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突然之间,令狐冲眼
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他
眼睛一花,当即回剑向对方剑圈斜攻。当的一响,双剑再交,
令狐冲只感手臂一阵酸麻。
那老者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
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剑虽使
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
于化境。这时令狐冲已瞧不出他剑法中的空隙,只觉似有千
百柄长剑护住了他全身。那老者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
一般,缓缓涌来。那老者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
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令狐冲无法抵御,只得
退步相避。
他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令狐冲已连退
了七八步。
群豪眼见盟主战况不利,已落下风,屏息而观,手心中
都捏了把冷汗。
桃根仙忽道:“那是甚么剑法?这是小孩子乱画圈儿,我
也会画。”桃花仙道:“我来画圈,定然比他画得还要圆。”桃
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输了,我们把这
老儿撕成四块,给你出气。”桃叶仙道:“此言差之极矣,第
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
怕?”桃枝仙道:“令狐冲虽然做了盟主,年纪总还是比我小,
难道一当盟主,便成为令狐哥哥、令狐伯伯、令狐爷爷、令
狐老太爷了?”
这时令狐冲又再倒退,群豪都十分焦急,耳听得桃谷六
仙在一旁胡言乱语,更增恼怒。
令狐冲再退一步,波的一声,左足踏入了一个小水坑,心
念一动:“风太师叔当日谆谆教导,说道天下武术千变万化,
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论对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
招,便有破绽。独孤大侠传下来的这路剑法,所以能打遍天
下无敌手,便在能从敌招之中瞧出破绽。眼前这位前辈的剑
法圆转如意,竟无半分破绽,可是我瞧不出破绽,未必便真
无破绽,只是我瞧不出而已。”
他又退几步,凝视对方剑光所幻的无数圆圈,蓦地心想:
“说不定这圆圈的中心,便是破绽。但若不是破绽,我一剑刺
入,给他长剑这么一绞,手臂便登时断了。”
又想:“幸好他如此攻逼,只能渐进,当真要伤我性命,
却也不易。但我一味退避,终究是输了。此仗一败,大伙儿
心虚气馁,哪里还能去闯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对自己情
深义重,为她断送一条手臂,又有何妨?内心深处,竟觉得
为她断送一条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觉自己负她良多,
须得为她受到甚么重大伤残,方能稍报深恩。
言念及此,内心深处,倒似渴望对方能将自己一条手臂
斩断,当下手臂一伸,长剑便从老者的剑光圈中刺了进去。
当的一声大响,令狐冲只感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涌,一
只手臂却仍然完好。
那老者退开两步,收剑而立,脸上神色古怪,既有惊诧
之意,亦有惭愧之色,更带着几分惋惜之情,隔了良久,才
道:“令狐公子剑法高明,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令狐冲此时方知,适才如此冒险一击,果然是找到了对
方剑法的弱点所在,只是那老者剑法实在太高,光圈中心本
是最凶险之处,他居然练得将破绽藏于其中,天下成千成万
剑客之中,只怕难得有一个胆敢以身犯险。他一逞而成,心
下暗叫:“侥幸,侥幸!”只觉得一道道汗水从背脊流下,当
即躬身道:“前辈剑法通神,承蒙指教,晚辈得益非浅。”这
句话倒不是寻常的客套,这一战于他武功的进益确是大有好
处,令他得知敌人招数中之最强处,竟然便是最弱处,最强
处都能击破,其余自是迎刃而解了。
高手比剑,一招而决。那老者即见令狐冲敢于从自己剑
光圈中挥刃直入,以后也就不必再比。他向令狐冲凝视半晌,
说道:“令狐公子,老朽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令狐冲道:
“是,恭聆前辈教诲。”那老者将长剑交给挑菜汉子,往东走
去。令狐冲将长剑抛在地下,跟随其后。
到得一棵大树之旁,和群豪已相去数十丈,虽可互相望
见,话声却已传不过去。那老者在树荫下坐了下来,指着树
旁一块圆石,道:“请坐下说话。”待令狐冲坐好,缓缓说道:
“令狐公子,年轻一辈人物之中,如你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
有得很了。”
令狐冲道:“不敢。晚辈行为不端,声名狼藉,不容于师
门,怎配承前辈如此见重?”
那老者道:“我辈武人,行事当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有时狂放大胆,不拘习俗,却不失为大
丈夫的行径。我暗中派人打听,并没查到你甚么真正的劣迹。
江湖上的流言蜚语,未足为凭。”
令狐冲听他如此为自己分辩,句句都打进了心坎之中,不
由得好生感激,又想:“这位前辈在武当派中必定位居尊要,
否则怎会暗中派人查察我的为人行事。”
那老者又道:“少年人锋芒太露,也在所难免。岳先生外
貌谦和,度量却嫌不广……”令狐冲当即站起,说道:“恩师
待晚辈情若父母,晚辈不敢闻师之过。”
那老者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忘本,那便更好。老朽失
言。”忽然间脸色郑重,问道:“你习这‘吸星大法’有多久
了?”
令狐冲道:“晚辈于半年前无意中习得,当初修习,实不
知是‘吸星大法’。”
那老者点头道:“这就是了!你我适才三次兵刃相交,我
内力为你所吸,但我察觉你尚不善运用这项为祸人间的妖法。
老朽有一言相劝,不知少侠能听否?”令狐冲大是惶恐,躬身
道:“前辈金石良言,晚辈自当凛遵。”那老者道:“这吸星妖
法临敌交战,虽然威力奇大,可是于修习者本身却亦大大有
害,功行越深,为害越烈。少侠如能临崖勒马,尽弃所学妖
术,自然最好不过,否则也当从此停止修习。”
令狐冲当日在孤山梅庄,便曾听任我行言道,习了“吸
星大法”后有极大后患,要自己答允参与魔教,才将化解之
法相传,其时自己曾予坚拒,此刻听这老者如此说,更信所
言非虚,说道:“前辈指教,晚辈决不敢忘。晚辈明知此术不
正,也曾立意决不用以害人,只是身上既有此术,纵想不用,
亦不可得。”
那老者点头道:“据我所闻,确是如此。有一件事,要少
侠行来,恐怕甚难,但英雄豪杰,须当为人之所不能为。少
林寺有一项绝艺《易筋经》,少侠想来曾听见过。”
令狐冲道:“正是。听说这是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内功,即
是少林派当今第一辈的高僧大师,也有未蒙传授的。”
那老者道:“少侠这番率人前往少林,只怕此事不易善罢,
不论哪一边得胜,双方都将损折无数高手,实非武林之福。老
朽不才,愿意居间说项,请少林方丈慈悲为怀,将《易筋
经》传于少侠,而少侠则向众人善为开导,就此散去,将一
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少侠以为如何?”令狐冲道:“然则被少
林寺所拘的任氏小姐却又如何?”那老者道:“任小姐杀害少
林弟子四人,又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为害人间。方证大师将
她幽禁,决不是为了报复本派私怨,实是出于为江湖同道造
福的菩萨心肠。少侠如此人品武功,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
必抛舍不下这个魔教妖女,以致坏了声名,自毁前程?”
令狐冲道:“受人之恩,必当以报。前辈美意,晚辈衷心
感激,却不敢奉命。”
那老者叹了口气,摇头道:“少年人溺于美色,脂粉陷阱,
原是难以自拔。”
令狐冲躬身道:“晚辈告辞。”
那老者道:“且慢。老朽和华山派虽少往来,但岳先生多
少也要给老朽一点面子,你若依我所劝,老朽与少林寺方丈
一同拍胸口担保,叫你重回华山派中。你信不信得过我?”
令狐冲不由得心动,重归华山原是他最大的心愿,这老
者武功如此了得,听他言语,必是武当派中一位响当当的前
辈脚色,他说可和方证方丈一同担保,相信必能办成此事。师
父向来十分顾全同道的交谊,少林、武当是当今武林中最大
的两个门派,这两派的头面人物出来说项,师父极难不卖这
个面子。师父对自己向来情同父子,这次所以传书武林,将
自己逐出门墙,自是因自己与向问天、盈盈等人结交,令师
父无颜以对正派同道,但既有少林、武当两大掌门人出面,师
父自然有了最好的交代。但自己回归华山,日夕和小师妹相
见,却难道任由盈盈在少林寺后山阴寒的山洞之中受苦?想
到此处,登时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晚辈若不能将任小姐救
出少林寺,枉自为人。此事不论成败若何,晚辈若还留得命
在,必当上武当山真武观来,向冲虚道长和前辈叩谢。”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以性命为重,不以师门为
重,不以声名前程为重,一意孤行,便是为了这个魔教妖女。
将来她若对你负心,反脸害你,你也不怕后悔吗?”
令狐冲道:“晚辈这条性命,是任小姐救的,将这条命还
报了她,又有何足惜?”
那老者点头道:“好,那你就去罢!”
令狐冲又躬身行礼,转身回向群豪,说道:“走罢!”
桃实仙道:“那老头儿跟你比剑,怎么没分胜败,便不比
了?”适才二人比剑,确是胜败未分,只是那老者情知不敌,
便即罢手,旁观众人都瞧不出其中关窍所在。
令狐冲道:“这位前辈剑法极高,再斗下去,我也必占不
到便宜,不如不打了。”
桃实仙道:“你这就笨得很了。既然不分胜败,再打下去
你就一定胜了。”令狐冲笑道:“那也不见得。”桃实仙道:
“怎么不见得?这老头儿的年纪比你大得多,力气当然没你大,
时候一长,自然是你占上风。”令狐冲还没回答,只听桃根仙
道:“为甚么年纪大的,力气一定不大?”令狐冲登时省悟,桃
谷六仙之中,桃根仙是大哥,桃实仙是六弟,桃实仙说年纪
大的力气不大,桃根仙便不答应。
桃干仙道:“如果年纪越小,力气越大,那么三岁孩儿力
气最大了?”桃花仙道:“这话不对,三岁孩儿力气最大这个
‘最’字,可用错了,两岁孩儿比他力气更大。”桃干仙道:
“你也错了,一岁孩儿比两岁孩儿力气又要大些。”桃叶仙道:
“还没出娘胎的胎儿,力气最大。”
群豪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内,突然有两批豪士分从东
西来会,共有二千余人,这么一来,总数已在四千以上。这
四千余人晚上睡觉倒还罢了,不论草地树林、荒山野岭,都
可倒头便睡,这吃饭喝酒却是极大麻烦。接连数日,都是将
沿途城镇上的饭铺酒店,吃喝得锅镬俱烂,桌椅皆碎。群豪
酒不醉,饭不饱,恼起上来,自是将一干饭铺酒店打得落花
流水。
令狐冲眼见这些江湖豪客凶横暴戾,却也皆是义气极重
的直性汉子,一旦少林寺不允释放盈盈,双方展开血战,势
必惨不忍睹。他连日都在等待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回音,只
盼凭着她二人的金面,方证方丈释放盈盈,就可免去一场大
厮杀的浩劫。屈指算来,距十二月十五日只差三日,离少林
寺也已不过一百多里,却始终没得两位师太的回音。
这番江湖群豪北攻少林,大张旗鼓而来,早已远近知闻,
对方却一直没任何动静,倒似有恃无恐一般。令狐冲和祖千
秋、计无施等人谈起,均也颇感忧虑。
这晚群豪在一片旷野上露宿,四周都布了巡哨,以防敌
人晚间突来偷袭。寒风凛冽,铅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雪。方
圆数里的平野上,到处烧起了一堆堆柴火。这些豪士并无军
令部勒,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但听得唱歌吆喝之声,震动
四野。更有人挥刀比剑,斗拳摔角,吵嚷成一片。
令狐冲心想:“最好不让这些人真的到少林寺去。我何不
先去向方证、方生两位大师相求?要是能接盈盈出来,岂不
是天大的喜事?”想到此处,全身一热,但转念又想:“但若
少林僧众对我一人动手,将我擒住甚或杀死,我死不足惜,但
无人主持大局,群豪势必乱成一团,盈盈固然救不出来,这
数千位血性朋友,说不定都会葬身于少室山上。我凭了一时
血气之勇而误此大事,如何对得住众人?”
站起身来,放眼四望,但见一个个火堆烈焰上腾,火堆
旁人头涌涌,心想:“他们不负盈盈,我也不能负了他们。”
两日之后,群豪来到少室山上、少林寺外。这两日中,又
有大批豪士来会。当日在五霸冈上聚会的豪杰如黄伯流、司
马大、蓝凤凰等尽皆到来,九江白蛟帮史帮主带着“长江双
飞鱼”也到了,还有许许多多是令狐冲从未见过的,少说也
有五六千人众。数百面大皮鼓同时擂起,蓬蓬之声,当真惊
天动地。
群豪擂鼓良久,不见有一名僧人出来。令狐冲道:“止鼓!”
号令传下,鼓声渐轻,终于慢慢止歇。令狐冲提一口气,朗
声说道:“晚辈令狐冲,会同江湖上一众朋友,前来拜访少林
寺方丈。敬请赐予接见。”这几句话以充沛内力传送出去,声
闻数里。
但寺中寂无声息,竟无半点回音。令狐冲又说了一遍,仍
是无人应对。
令狐冲道:“请祖兄奉上拜帖。”
祖千秋道:“是。”持了事先预备好的拜盒,中藏自令狐
冲以下群豪首领的名帖,来到少林寺大门之前,在门上轻叩
数下,倾听寺中寂无声息,在门上轻轻一推,大门并未上闩,
应手而开,向内望去,空荡荡地并无一人。他不敢擅自进内,
回身向令狐冲禀报。
令狐冲武功虽高,处事却无阅历,更无统率群豪之才,遇
到这等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境,实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呆在当
地,说不出话来。
桃根仙叫道:“庙里的和尚都逃光了?咱们快冲进去,见
到光头的便杀。”桃干仙道:“你说和尚都逃光了,哪里还有
光头的人给你来杀?”桃根仙道:“尼姑不是光头的吗?”桃花
仙道:“和尚庙里,怎么会有尼姑?”桃根仙指着游迅,说道:
“这个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却是光头。”桃干仙道:
“你为甚么要杀他?”
计无施道:“咱们进去瞧瞧如何?”令狐冲道:“甚好,请
计兄、老兄、祖兄、黄帮主四位陪同在下,进寺察看。请各
位传下令去,约束属下弟兄,不得我的号令,谁也不许轻举
妄动,不得对少林僧人有任何无礼的言行,亦不可毁损少室
山上的一草一木。”桃枝仙道:“当真拔一根草也不可以吗?”
令狐冲心下焦虑,挂念盈盈不知如何,大踏步向寺中走
去。计无施等四人跟随其后。
进得山门,走上一道石级,过前院,经前殿,来到大雄
宝殿,但见如来佛宝相庄严,地下和桌上却都积了一层薄薄
的灰尘。祖千秋道:“难道寺中僧人当真都逃光了?”令狐冲
道:“祖兄别说这个‘逃’字。”
五个人静了下来,侧耳倾听,所听到的只是庙外数千豪
杰的喧哗,庙中却无半点声息。
计无施低声道:“得防少林僧布下机关埋伏,暗算咱们。”
令狐冲心想:“方证方丈、方生大师都是有道高僧,怎会行使
诡计?但咱们这些旁门左道大举来攻,少林僧跟我们斗智不
斗力,也非奇事。”眼见偌大一座少林寺竟无一个人影,心底
隐隐感到一阵极大的恐惧,不知他们将如何对付盈盈。
五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步步向内走去,穿过两重
院子,到得后殿,突然之间,令狐冲和计无施同时停步,打
个手势。老头子等一齐止步。令狐冲向西北角的一间厢房一
指,轻轻掩将过去。老头子等跟着过去。随即听到厢房中传
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令狐冲走到厢房之前,拔剑在手,伸手在房门上一推,身
子侧在一旁,以防房中发出暗器。那房门呀的一声开了,房
中又是一声低呻。令狐冲探头向房中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两位老尼躺在地下,侧面向外的正是定逸师太,眼见她
脸无血色,双目紧闭,似已气绝身亡。他一个箭步抢了进去。
祖千秋叫道:“盟主,小心!”跟着进内。令狐冲绕过躺在地
下的定逸师太身子,去看另一人时,果然便是恒山掌门定闲
师太。
令狐冲俯身叫道:“师太,师太。”定闲师太缓缓张开眼
来,初时神色呆滞,但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嘴唇动了
几动,却发不出声音。
令狐冲身子俯得更低,说道:“是晚辈令狐冲。”
定闲师太嘴唇又动了几下,发出几下极低的声音,令狐
冲只听到她说:“你……你……你……”眼见她伤势十分沉重,
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定闲师太运了口气,说道:“你……你答
允我……”令狐冲忙道:“是,是。师太但有所命,令狐冲纵
然粉身碎骨,也当为师太办到。”想到两位师太为了自己,只
怕要双双命丧少林寺中,不由得泪水直滚而下。
定闲师太低声说道:“你……你一定能答允……答允我?”
令狐冲道:“一定能够答允!”定闲师太眼中又闪过一道喜悦
的光芒,说道:“你……你答允接掌……接掌恒山派门户
……”说了这几个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令狐冲大吃一惊,说道:“晚辈是男子之身,不能作贵派
掌门。不过师太放心,贵派不论有何艰巨危难,晚辈自当尽
力担当。”定闲师太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我……
我传你令狐冲,为恒山派……恒山派掌门人,你若……你若
不答应,我死……死不瞑目。”
祖千秋等四人站在令狐冲身后,面面相觑,均觉定闲师
太这遗命太也匪夷所思。
令狐冲心神大乱,只觉这实在是件天大的难事,但眼见
定闲师太命在顷刻,心头热血上涌,说道:“好,晚辈答应师
太便是。”
定闲师太嘴角露出微笑,低声道:“多……多谢!恒山派
门下数百弟……弟子,今后都要累……累你令狐少侠了。”
令狐冲又惊又怒,又是伤心,说道:“少林寺如此不讲情
理,何以竟对两位师太痛下毒手,晚辈……”只见定闲师太
将头一侧,闭上了眼睛。令狐冲大惊,伸手去探她鼻息时,已
然气绝。他心中伤痛,回身去摸了摸定逸师太的手,着手冰
凉,已死去多时,心中一阵愤激难过,忍不住痛哭失声。
老头子道:“令狐公子,咱们必当为两位师太报仇。少林
寺的秃驴逃得一个不剩,咱们一把火将少林寺烧了。”令狐冲
悲愤填膺,拍腿道:“正是!咱们一把火将少林寺烧了。”
计无施忙道:“不行!不行!倘若圣姑仍然囚在寺中,岂
不烧死了她?”令狐冲登时恍然,背上出了一阵冷汗,说道:
“我鲁莽胡涂,若不是计兄提醒,险些误了大事。眼前该当如
何?”计无施道:“少林寺千房百舍,咱们五人难以遍查,请
盟主传下号令,召唤二百位弟兄进寺搜查。”令狐冲道:“对,
便请计兄出去召人。”计无施道:“是!”转身出外。祖千秋叫
道:“可千万别让桃谷六怪进来。”
令狐冲将两位师太的尸身扶起,放在禅床之上,跪下磕
了几个头,心下默祝:“弟子必当尽力,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