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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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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只听黑白子道:“有一句话,我每隔两个月便来请问你老

人家一次。今日七月初一,我问的还是这一句话,老先生到

底答不答允?”语气甚是恭谨。

令狐冲暗暗好笑:“这人果然是走错了牢房,以为我是任

老前辈了,怎地如此胡涂?”随即心中一凛:“梅庄这四个庄

主之中,显以黑白子心思最为缜密。如是秃笔翁、丹青生,说

不定还会走错了牢房。黑白子却怎会弄错?其中必有缘故。”

当下仍默不作声。

只听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

这地牢之中和腐土同朽?只须你答允了我这件事,在下言出

如山,自当助你脱困。”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却摸不

到半点头绪,黑白子来跟自己说这几句话,实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黑白子又问:“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令狐冲知道眼前

是个脱困的机会,不论对方有何歹意,总比不死不活、不明

不白的困在这里好得多,但无法揣摸到对方用意的所在,生

怕答错了话,致令良机坐失,只好仍然不答。

黑白子叹了口气,说道:“任老先生,你怎么不作声?上

次那姓风的小子来跟你比剑,你在我三个兄弟面前,绝口不

提我向你问话之事,足感盛情。我想老先生经过那一场比剑,

当年的豪情胜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来罢?外边天地多么

广阔,你老爷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杀哪一

个便杀哪一个,无人敢与老爷子违抗,岂不痛快之极?你答

允我这件事,于你丝毫无损,却为甚么十二年来总是不肯应

允?”

令狐冲听他语音诚恳,确是将自己当作了那姓任的前辈,

心下更加起疑,只听黑白子又说了一会话,翻来覆去只是求

自己答允那件事。令狐冲急欲获知其中详情,但料想自己只

须一开口,情形立时会糟,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不发半点声

息。

黑白子道:“老爷子如此固执,只好两个月后再见。”忽

然轻轻笑了几声,说道:“老爷子这次没破口骂我,看来已有

转机。这两个月中,请老爷子再好好思量罢。”说着转身向外

行去。令狐冲着急起来,他这一出去,须得再隔两月再来,在

这黑狱中度日如年,怎能再等得两个月?等他走出几步,便

即压低嗓子,粗声道:“你求我答允甚么事?”

黑白子转身一纵,到了方孔之前,行动迅捷之极,颤声

道:“你……你肯答允了吗?”

令狐冲转身向着墙壁,将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

“答允甚么事?”黑白子道:“十二年来,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险

来到此处,求恳你答允,老爷子怎地明知故问?”令狐冲哼的

一声,道:“我忘记了。”黑白子道:“我求老爷子将那大法的

秘要传授在下,在下学成之后,自当放老爷子出去。”

令狐冲寻思:“他是真的将我错认作是那姓任前辈?还是

另有阴谋诡计?”一时无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噜

几句,连自己都不知说的是甚么,黑白子自然更加听不明白

了,连问:“老爷子答不答允?老爷子答不答允?”

令狐冲道:“你言而无信,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黑白子道:“老爷子要在下作甚么保证,才能相信?”令

狐冲道:“你自己说好了。”黑白子道:“老爷子定是担心传授

了这大法的秘要之后,在下食言而肥,不放老爷子出去,是

不是?这一节在下自有安排。总是教老爷子信得过便是。”令

狐冲道:“甚么安排?”

黑白子道:“请问老爷子,你是答允了?”语气中显得惊

喜不胜。

令狐冲脑中念头转得飞快:“他求我传大法的秘要,我又

有甚么大法的秘要可传?但不妨听听他有甚么安排。他如真

的能放我出去,我便将铁板上那些秘诀说给他听,管他有用

无用,先骗一骗他再说。”

黑白子听他不答,又道:“老爷子将大法传我之后,我便

是老爷子门下的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

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无人能逃得过。在下如何胆敢不放老

爷子出去?”令狐冲哼的一声,说道:“原来如此。三天之后,

你来听我回话。”黑白子道:“老爷子今日答允了便是,何必

在这黑牢中多耽三天?”

令狐冲心想:“他比我还心急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说,看

他到底有何诡计。”当下重重哼了一声,显得甚为恼怒,黑白

子道:“是!是!三天之后,在下再来向你老人家请教。”

令狐冲听得他走出地道,关上了铁门,心头思潮起伏:

“难道他当真将我错认为那姓任的前辈?此人甚是精细,怎会

铸此大错?”突然想起一事:“莫非黄钟公窥知了他的秘密,暗

中将任前辈囚于别室,却将我关在此处?不错,这黑白子十

二年来,每隔两月便来一次,多半给人察觉了。定是黄钟公

暗中布下了机关。”

突然之间,想起了黑白子适才所说的一句话来:“本教弟

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无人能逃

得过。”寻思:“本教?甚么教?难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

前辈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也不知他们捣甚么鬼,却将

我牵连在内。”一想到“魔教”两字,便觉其中诡秘重重,难

以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琢磨着两件事:“黑白子此举出

于真情,还是作伪?三天之后他再来问我,那便如何答复?”

东猜西想,种种古怪的念头都转到了,却想破了头也无

法猜到黑白子的真意,到后来疲极入睡。一觉醒转之后,第

一个念头便是:“倘若向大哥在此,他见多识广,顷刻间便能

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辈智慧之高,显然更在向大

哥之上……啊唷!”

脱口一声大叫,站起身来。睡了这一觉之后,脑子大为

清醒,心道:“十二年来,任老前辈始终没答允他,自然是因

深知此事答允不得。他是何等样人,岂不知其中利害关节?”

随即又想:“任老前辈固然不能答允,我可不是任老前辈,又

有甚么不能?”

他情知此事甚为不妥,中间含有极大凶险,但脱困之心

极切,只要能有机会逃出黑牢,甚么祸害都不放在心上了,当

下打定主意:“三天后黑白子再来问我,我便答允了他,将铁

板上这些练气的秘诀传授于他,看他如何,再随机应变便是。”

于是摸着铁板上的字迹默默记诵,心想:“我须当读得烂

熟,教他时脱口而出,他便不会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

前辈相差太远,只好拚命压低嗓子。是了,我大叫两日,把

喉咙叫得哑了,到那时再说得加倍含糊,他当不易察觉。”

当下读一会口诀,便大叫大嚷一会,知道黑牢深处地底,

门户重叠,便在狱室里大放炮仗,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息。他

放大了喉咙,一会儿大骂江南四狗,一会儿唱歌唱戏,唱到

后来,自己觉得实在难听,不禁大笑一场,便又去记诵铁板

上的口诀。

突然间读到几句话:“当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空

箱可贮物,深谷可容水。若有内息,散之于任脉诸穴。”

这几句话,以前也曾摸到过好几次,只是心中对这些练

气的法门存着厌恶之意,字迹过指,从来不去思索其中含意,

此刻却觉大为奇怪:“师父教我修习内功,基本要义在于充气

丹田,丹田之中须当内息密实,越是浑厚,内力越强。为甚

么这口诀却说丹田之中不可存丝毫内息?丹田中若无内息,内

力从何而来?任何练功的法门都不会如此,这不是跟人开玩

笑么?哈哈,黑白子此人卑鄙无耻,我便将这法门传他,教

他上一个大当,有何不可?”

摸着铁板上的字迹,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数百字都

是教人如何散功,如何化去自身内力,越来越觉骇异:“天下

有哪一个人如此蠢笨,居然肯将毕生勤修苦练而成的内力设

法化去?除非他是决意自尽了。若要自尽,横剑抹脖子便是,

何必如此费事?这般化散内功,比修积内功还着实艰难得多,

练成了又有甚么用?”想了一会,不由得大是沮丧:“黑白子

一听这些口诀和法门,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当?看来这

条计策是行不通的了。”

越想越烦恼,口中翻来覆去的只是念着那些口诀:“丹田

有气,散之任脉,如竹中空,似谷恒虚……”念了一会,心

中有气,捶床大骂:“他妈的,这人在这黑牢中给关得怒火难

消,便安排这诡计来捉弄旁人。”骂一会,便睡着了。

睡梦之中,似觉正在照着铁板上的口诀练功,甚么“丹

田有气,散之任脉”,便有一股内急向任脉中流动,四肢百骸,

竟说不出的舒服。

过了好一会,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觉得丹

田中的内息仍在向任脉流动,突然动念:“啊哟,不好!我内

力如此不绝流出,岂不是转眼变成废人?”一惊之下,坐了起

来,内息登时从任脉中转回,只觉气血翻涌,头晕眼花,良

久之后,这才定下神来。

蓦地里想起一事,不由得惊喜交集:“我所以伤重难愈,

全因体内积蓄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异种真气,以

致连平一指大夫也无法医治。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言道,只

有修习《易筋经》,才能将这些异种真气逐步化去。这铁板上

所刻的内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身内力吗?哈哈,令

狐冲,你这人当真蠢笨之极,别人怕内力消失,你却是怕内

力无法消失。有此妙法,练上一练,那是何等的美事?”

自知适才在睡梦中练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清

醒时不断念诵口诀,脑中所想,尽是铁板上的练功法门,入

睡之后,不知不觉的便依法练了起来,但毕竟思绪纷乱,并

非全然照着法门而行。这时精神一振,重新将口诀和练法摸

了两遍,心下想得明白,这才盘膝而坐,循序修习。只练得

一个时辰,便觉长期郁积在丹田中的异种真气,已有一部分

散入了任脉,虽然未能驱出体外,气血翻涌的苦况却已大减。

他站起身来喜极而歌,却觉歌声嘶嘎,甚是难听,原来

早一日大叫大嚷以求喊哑喉咙,居然已收功效,心道:“任我

行啊任我行,你留下这些口诀法门,想要害人。哪知道撞在

我的手里,反而于我有益无害。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气得你

大翘胡子罢!哈哈,哈哈!”

如此毫不间歇的散功,多练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

想:“我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气尽数散去之后,再照师

父所传的法子,重练本门内功。虽然一切从头做起,要花上

不少功夫,但我这条性命,只怕就此捡回来了。如果向大哥

终于来救我出去,江湖之上,岂不是另有一番天地?”

忽尔又想:“师父既将我逐出华山派,我又何必再练华山

派内功?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内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学,又

或是跟盈盈学,却又何妨?”心中一阵凄凉,又一阵兴奋。

这日吃了饭后,练了一会功,只觉说不出的舒服,不由

自主的纵声大笑。

忽听得黑白子的声音在门外说道:“前辈你好,晚辈在这

里侍候多时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三日之期已届,令狐冲潜心

练功散气,连黑白子来到门外亦未察觉,幸好嗓子已哑,他

并未察觉,于是又干笑几声。黑白子道:“前辈今日兴致甚高,

便收弟子入门如何?”

令狐冲寻思:“我答允收他为弟子,传他这些练功的法门?

他一开门进来,发见是我风二中而不是那姓任前辈,自然立

时翻脸。再说,就算传他功夫的真是任前辈,黑白子练成之

后,多半会设法将他害死,譬如在饭菜中下毒之类。是了,这

黑白子要下毒害死我,当真易如反掌,他学到了口诀,怎会

将我放出?任前辈十二年来所以不肯传他,自是为此了。”

黑白子听他不答,说道:“前辈传功之后,弟子即去拿美

酒肥鸡来孝敬前辈。”令狐冲被囚多日,每日吃的都是青菜豆

腐,一听到“美酒肥鸡”,不由得馋涎欲滴,说道:“好,你

先去拿美酒肥鸡来,我吃了之后,心中一高兴,或许便传你

些功夫。”黑白子忙道:“好好,我去取美酒肥鸡。不过今天

是不成了,明日如有机缘,弟子自当取来奉献。”

令狐冲道:“干么今日不成?”黑白子道:“来到此处,须

得经过我大哥的卧室,只有乘着我大哥外出之时,才能……

才能……”令狐冲嗯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黑白子记挂着黄钟公回到卧室,不敢多耽,便即告辞而

去。

令狐冲心想:“怎生才能将黑白子诱进牢房,打死了他?

此人狡猾之极,决不会上当。何况扯不断手足的铁链,就算

打死了黑白子,我仍然不能脱困。”心中转着念头,右手几根

手指伸到左腕的铁圈中,用力一扳,那是无意中的随手而扳,

决没想真能扯开铁圈,可是那铁圈竟然张了开来,又扳了几

下,左腕竟然从铁圈中脱出。

这一下大出意外,惊喜交集,摸那铁圈,原来中间竟然

有一断口,但若自己内力未曾散开,稍一使力,便欲昏晕,圈

上虽有断口,终究也扳不开来。此刻他已散了两天内息,桃

谷六仙与不戒大师注入他体内的真气到了任脉之中,自然而

然的生出强劲内力。再摸右腕上的铁圈,果然也有一条细缝。

这条细缝以前不知曾摸到过多少次,但说甚么也想不到这竟

是断口。当即左手使劲,将右手上的铁圈也扳开了,跟着摸

到箍在两只足胫上的铁圈,也都有断口,运劲扳开,一一除

下,只累得满身大汗,气喘不已。铁圈既除,铁链随之脱落,

身上已无束缚。他好生奇怪:“为甚么每个铁圈上都有断口?

这样的铁圈,怎能锁得住人?”

次日那老人送饭来时,令狐冲就着灯光一看,只见铁圈

断口处,有一条条细微的钢丝锯纹,显是有人用一条极细的

钢丝锯子,将足镣手铐上四个铁圈都锯断了,断口处闪闪发

光,并未生锈,那么锯断铁圈之事,必是在不久以前,何以

这些铁圈又合了拢来,套在自己手足上?“那多半有人暗中在

设法救我。这地牢如此隐密,外人决计无法入来,救我之人

当然是梅庄中的人物。想来他不愿这等对我暗算,因此在我

昏迷不醒之时,暗中用钢丝锯子将脚镣手铐锯开了。此人自

不肯和梅庄中余人公然为敌,只有觑到机会,再来放我出去。”

想到此处,精神大振,心想:“这地道的入口处在黄钟公

的卧床之下,如是黄钟公想救我,随时可以动手,不必耽搁

这许多时光。黑白子当然不会。秃笔翁和丹青生二人之中,丹

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与众不同,十之八九,是丹青生。”

再想到黑白子明日来时如何应付:“我只跟他顺口敷衍,骗他

些酒肉吃,教他些假功夫,有何不可?”

随即又想:“丹青生随时会来救我出去,须得赶快将铁板

上的口诀法门记熟了。”摸着字迹,口中诵读,心中记忆。先

前摸到这些字迹时并不在意,此时真要记诵得绝无错失,倒

也不是易事。铁板上字迹潦草,他读书不多,有些草字便不

识得,只好强记笔划,胡乱念个别字充数。心想这些上乘功

夫的法门,一字之错,往往令得练功者人鬼殊途,成败逆转,

只要练得稍有不对,难免走火入魔。出此牢后,几时再有机

会重来对照?非记得没半点错漏不可。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不

知读了几多遍,几乎倒背也背得出了,这才安心入睡。

睡梦之中,果见丹青生前来打开牢门,放他出去,令狐

冲一惊而醒,待觉是南柯一梦,却也并不沮丧,心想:“他今

日不来救,只不过未得其便,不久自会来救。”

心想这铁板上的口诀法门于我十分有用,于别人却有大

害,日后如再有人被囚于这黑牢之中,那人自然是好人,可

不能让他上了那任我行的大当。当下摸着字迹,又从头至尾

的读了十来遍,拿起除下的铁铐,便将其中的字迹刮去了十

几个字。

这一天黑白子并未前来,令狐冲也不在意,照着口诀法

门,继续修习。其后数日,黑白子始终没来。令狐冲自觉练

功大有进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留在自己体内的异种真气,

已有六七成从丹田中驱了出来,散之于任督诸脉,心想只须

持之有恒,自能尽数驱出。

他每日背诵口诀数十遍,刮去铁板上的字迹数十字,自

觉力气越来越大,用铁铐刮削铁板,已花不了多大力气。如

此又过了一月有余,他虽在地底,亦觉得炎暑之威渐减,心

想:“冥冥之中果有天意,我若是冬天被囚于此,决不会发见

铁板上的字迹。说不定热天未到,丹青生已将我救了出去。”

正想到此处,忽听得甬道中又传来了黑白子的脚步声。

令狐冲本来卧在床上,当即转身,面向里壁,只听得黑

白子走到门外,说道:“任……任老前辈,真正万分对不起。

这一个多月来,我大哥一直足不出户。在下每日里焦急万状,

只盼来跟你老人家请安问候,总是不得其便。你……你老人

家千万不要见怪才好!”一阵酒香鸡香,从方孔中传了进来。

令狐冲这许多日子滴酒未沾,一闻到酒香,哪里还忍得

住,转身说道:“把酒菜拿给我吃了再说。”黑白子道:“是,

是。前辈答允传我神功的秘诀了?”令狐冲道:“每次你送三

斤酒,一只鸡来,我便传你四句口诀。等我喝了三千斤酒,吃

了一千只鸡,口诀也传得差不多了。”黑白子道:“这样未免

太慢,只怕日久有变。晚辈每次送六斤酒,两只鸡,前辈每

次便传八句口诀如何?”令狐冲笑道:“你倒贪心得紧,那也

可以。拿来,拿来!”

黑白子托着木盘,从方孔中递将进去,盘上果是一大壶

酒,一只肥鸡。

令狐冲心想:“我未传口诀,你总不能先毒死我。”提起

酒壶,骨嘟嘟的便喝。这酒并不甚佳,但这时喝在口里,却

委实醇美无比,似乎丹青生四酿四蒸的吐鲁番葡萄酒也有所

不及,当下一口气便喝了半壶,跟着撕下一条鸡腿,大嚼起

来,顷刻之间,将一壶酒、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拍了拍肚

子,赞道:“好酒,好酒!”

黑白子笑道:“老爷子吃了肥鸡美酒,便请传授口诀了。”

令狐冲听他再也不提拜师之事,只道自己喝酒吃鸡之余,一

时记不起了,当下也就不提,说道:“好,这四句口诀,你牢

牢记住了:‘奇经八脉,中有内息,聚之丹田,会于膻中。’你

懂得解么?”铁板上原来的口诀是:“丹田内息,散于四肢,膻

中之气,分注八脉。”他故意将之倒了转来。黑白子一听,觉

得这四句口诀平平无奇,乃是练气的普通法门,说道:“这四

句,在下领会得,请前辈再传四句。”

令狐冲心想:“这四句经我一改,变成寻常之极,他自感

不足了,须当念四句十分古怪的,吓唬吓唬他。”说道:“今

天是第一日,索性多传四句,你记好了:‘震裂阳维,塞绝阴

蹻,八脉齐断,神功自成。’”

黑白子大吃一惊,道:“这……这……这人身的奇经八脉

倘若断绝了,哪里还活得成?这……这四句口诀,晚辈可当

真不明白了。”令狐冲道:“这等神功大法,倘若人人都能领

会,那还有甚么希奇?这中间自然有许多精微奇妙之处,常

人不易索解。”

黑白子听到这里,越来越觉他说话的语气、所用的辞句,

与那姓任之人大不相同,不由得疑心大起。前两次令狐冲说

话极少,辞语又十分含糊,这一次吃了酒后,精神振奋,说

话多了,黑白子十分机警,登时便生了疑窦,料想他有意捏

造口诀,戏弄自己,说道:“你说‘八脉齐断,神功自成’,难

道老爷子自己,这奇经八脉都已断绝了吗?”

令狐冲道:“这个自然。”他从黑白子语气之中,听出他

已起了疑心,不敢跟他多说,道:“全部传完,你融会贯通,

自能明白。”说着将酒壶放在盘上,从方孔中递将出去。黑白

子伸手来接。

令狐冲突然“啊哟”一声,身子向前一冲,当的一声,额

头撞上铁门。

黑白子惊道:“怎样了?”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反应极

快,一伸手,已探入方孔,抓住木盘,生怕酒壶掉在地下摔

碎。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令狐冲左手翻上,抓住了

他右手手腕,笑道:“黑白子,你瞧瞧我到底是谁?”黑白子

大惊,颤声道:“你……你……”

令狐冲将木盘递出去之时,并未有抓他手腕的念头,待

在油灯微光下见到黑白子手掌在方孔外一晃,只待接他木盘,

突然之间,心中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自己在这里囚禁

多日,全是出于这人的狡计,若能将他手腕扭断了,也足稍

出心中的恶气;又想他出其不意的给自己抓住,突然大吃一

惊,这人如此奸诈,吓他一跳,又有何不可?也不知是出于

报复之意,还是一时童心大盛,便这么假装摔跌,引得他伸

手进来,抓住了他手腕。

黑白子本来十分机警,只是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如其来,事

先更没半点朕兆,待得心中微觉不妥,手腕已被对方抓住,只

觉对方五根手指便如是一只铁箍,牢牢的扣住了自己手腕上

“内关”“外关”两处穴道,当即手腕急旋,反打擒拿。

当的一声大响,左足三根足趾立时折断,痛得啊啊大叫。

何以他右手手腕被扣,左足的足趾却会折断,岂非甚奇?

原来黑白子于对方向来深自敬惮,这时手腕被扣,立即想到

有性命之忧,忙不迭的使出一招“蛟龙出渊”。这一招乃是手

腕被人扣住时所用,手臂向内急夺,左足无影无踪的疾踢而

出,这一脚势道厉害已极,正中敌人胸口,非将他踢得当场

吐血不可。敌人若是高手,知所趋避,便须立时放开他手腕,

否则无法躲得过这当胸一脚。也是事出仓卒,黑白子急于脱

困,没想到自己和对方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铁门,这一招

“蛟龙出渊”确是使对了,这一脚也是踢得部位既准,力道又

凌厉之极,只可惜当的一声大响,正中铁门。

令狐冲听到铁门这一声大响,这才明白,自己全仗铁门

保护,才逃过了黑白子如此厉害的一脚,忍不住哈哈大笑,说

道:“再踢一脚,踢得也这样重,我便放你。”

突然之间,黑白子猛觉右腕“内关”“外关”两处穴道中

内力源源外泄,不由得想起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来,登时魂

飞天外,一面运力凝气,一面哀声求告:“老……老爷子,求

你……你……”他一说话,内力更大量涌出,只得住口,但

内力还是不住飞快泄出。

令狐冲自练了铁板上的功夫之后,丹田已然如竹之虚,如

谷之空,这时觉得丹田中有气注入,却也并不在意。只觉黑

白子的手腕不住颤抖,显是害怕之极,心中气他不过,索性

要吓他一吓,喝道:“我传了你功夫,你便是本门弟子了,你

欺师灭祖,该当何罪?”

黑白子只觉内力愈泄愈快,勉强凝气,还暂时能止得住,

但呼吸终究难免,一呼一吸之际,内力便大量外泄,这时早

忘了足趾上的疼痛,只求右手能从方孔中脱出,纵然少了一

只手一只脚也是甘愿,一想到此处,伸手便去腰间拔剑。

他身子这么一动,手腕上“内关”“外关”两处穴道便如

开了两个大缺口,立时全身内力急泻而出,有如河水决堤,再

也难以堵截。黑白子知道只须再捱得一刻,全身内力便尽数

被对方吸去,当下奋力抽出腰间长剑,咬紧牙齿,举将起来,

便欲将自己手臂砍断。但这么一使力,内力奔腾而出,耳朵

中嗡的一声,便晕了过去。

令狐冲抓住他手腕,只不过想吓他一吓,最多也是扭断

他腕骨,以泄心中积忿,没料到他竟会吓得如此的魂不附体,

以致晕去,哈哈一笑,便松了手。他这一松手,黑白子身子

倒下,右手便从方孔中缩回。

令狐冲脑中突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急忙抓住他的手

掌,幸好动作迅速,及时拉住,心想:“我何不用铁铐将他铐

住,逼迫黄钟公他们放我?”当下使力将黑白子的手腕拉近,

没料想用力一拉,黑白子的脑袋竟从方孔中钻了进来,呼的

一声,整个身子都进了牢房。

这一下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呆之下,暗骂自己愚不

可及,这洞孔有尺许见方,只要脑袋通得过,身子便亦通得

过,黑白子既能进来,自己又何尝不能出去?以前四肢为铐

链所系,自是无法越狱,但铐链早已暗中给人锯开,却为何

不逃?又忖:“丹青生暗中替我锯断了铐链,日日盼望我跟着

那送饭的老人越狱逃走,想必心焦之极了。”他发觉铐链已为

人锯断之时,正是练功之际,全副精神都贯注练功,而且其

时铁板上的功诀尚未背熟,自不愿就此离去,只因内心深处

不愿便即离开牢房,是以也未曾想到逃狱。

他略一沉吟,已有了主意,匆匆除下黑白子和自己身上

的衣衫,对调了穿好,连黑白子那头罩也套在头上,心想:

“出去时就算遇上了旁人,他们也只道我便是黑白子。”将黑

白子的长剑插在自己腰间,一剑在身,更是精神大振,又将

黑白子的手足都铐在铐镣的铁圈之中,用力捏紧,铁圈深陷

入肉。

黑白子痛得醒了过来,呻吟出声。令狐冲笑道:“咱哥儿

俩扳扳位!那老头儿每天会送饭送水来。”黑白子呻吟道:

“任……任老爷子……你……你的吸星大法……”令狐冲那日

在荒郊和向问天联手抗敌,听得对方人群中有人叫过“吸星

大法”,这时又听黑白子说起,便问:“甚么吸星大法?”黑白

子道:“我……我……该……该死……”

令狐冲脱身要紧,当下也不去理他,从方孔中探头出去,

两只手臂也伸到了洞外,手掌在铁门上轻轻一推,身子射出,

稳稳站在地下,只觉丹田中又积蓄了大量内息,颇不舒服。他

不知这些内力乃是从黑白子身上吸来,只道久不练功,桃谷

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内力又回入了丹田。这时只盼尽快离开黑

狱,当下提了黑白子留下的油灯,从地道中走出去。

地道中门户都是虚掩,料想黑白子要待出去时再行上锁,

这一来,令狐冲便毫不费力的脱离了牢笼。他迈过一道道坚

固的门户,想起这些在黑牢中的日子,真是如同隔世,突然

之间,对黄钟公他们也已不怎么怀恨,但觉身得自由,便甚

么都不在乎了。

走到了地道尽头,拾级而上,头顶是块铁板,侧耳倾听,

上面并无声息。自从经过这次失陷,他一切小心谨慎得多了,

并不立即冲上,站在铁板之下等了好一会,仍没听得任何声

息。确知黄钟公当真不在卧室之中,这才轻轻托起铁板,纵

身而上。

他从床上的孔中跃出,放好铁板,拉上席子,蹑手蹑足

的走将出来,忽听得身后一人阴恻恻的道:“二弟,你下去干

甚么?”

令狐冲一惊回头,只见黄钟公、秃笔翁、丹青生三人各

挺兵刃,围在身周。他不知秘门上装有机关消息,这么贸然

闯出,机关上铃声大作,将黄钟公等三人引了来,只是他戴

着头罩,穿的又是黑白子的长袍,无人认他得出。令狐冲一

惊之下,说道:“我……我……”

黄钟公冷冷的道:“我甚么?我看你神情不正,早料到你

是要去求任我行教你练那吸星妖法,哼哼,当年你发过甚么

誓来?”

令狐冲心中混乱,不知是暴露自己真相好呢,还是冒充

黑白子到底,一时拿不定主意,拔出腰间长剑,向秃笔翁刺

去。秃笔翁怒道:“好二哥,当真动剑吗?”举笔一封。令狐

冲这一剑只是虚招,乘他举笔挡架,便即发足奔出。黄钟公

等三人直追出来。

令狐冲提气疾奔,片刻间便奔到了大厅。黄钟公大叫:

“二弟,二弟,你到哪里去?”令狐冲不答,仍是拔足飞奔。突

见迎面一人站在大门正中,说道:“二庄主,请留步!”

令狐冲奔得正急,收足不住,砰的一声,重重撞在他身

上。这一冲之势好急,那人直飞出去,摔在数丈之外。令狐

冲忙中一看,见是一字电剑丁坚,直挺挺的横在当地,身子

倒确是作“一字”之形,只是和“电剑”二字却拉不上干系

了。

令狐冲足不停步的向小路上奔去。黄钟公等一到庄子门

口,便不再追来。丹青生大叫:“二哥,二哥,快回来,咱们

兄弟有甚么事不好商量……”

令狐冲只拣荒僻的小路飞奔,到了一处无人的山野,显

是离杭州城已远。他如此迅捷飞奔,停下来时竟既不疲累,也

不气喘,比之受伤之前,似乎功力尚有胜过。

他除下头上罩子,听到淙淙水声,口中正渴,当下循声

过去,来到一条山溪之畔,正要俯身去捧水喝,水中映出一

个人来,头发篷松,满脸污秽,神情甚是丑怪。

令狐冲吃了一惊,随即哑然一笑,囚居数月,从不梳洗,

自然是如此龌龊了,霎时间只觉全身奇痒,当下除去外袍,跳

在溪水中好好洗了个澡,心想:“身上的老泥便没半担,也会

有三十斤。”浑身上下擦洗干净,喝饱清水后,将头发挽在头

顶,水中一照,已回复了本来面目,与那满脸浮肿的风二中

已没半点相似之处。

穿衣之际,觉得胸腹间气血不畅,当下在溪边行功片刻,

便觉丹田中的内急已散入奇经八脉,丹田内又是如竹之空、似

谷之虚,而全身振奋,说不出的畅快。他不知自己已练成了

当世第一等厉害功夫,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道真气,在

少林寺疗伤时方生大师注入他体内的内力,固然已尽皆化为

己有,而适才抓住黑白子的手腕,又已将他毕生修习的内功

吸了过来贮入丹田,再散入奇经八脉,那便是又多了一个高

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

他跃起身来,拔出腰间长剑,对着溪畔一株绿柳的垂枝

随手刺出,手腕略抖,嗤的一声轻响,长剑还鞘,这才左足

落地,抬起头来,只见五片柳叶缓缓从中飘落。长剑二次出

鞘,在空中转了个弧形,五片柳叶都收到了剑刃之上。他左

手从剑刃上取过一片柳叶,说不出的又是欢喜,又是奇怪。在

湖畔悄立片时,陡然间心头一阵酸楚:“我这身功夫,师父师

娘是无论如何教不出来的了。可是我宁可像从前一样,内力

剑法,一无足取,却在华山门中逍遥快乐,和小师妹朝夕相

见,胜于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这游魂野鬼。”

自觉一生武功从未如此刻之高,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寂寞

凄凉。他天生爱好热闹,喜友好酒,过去数月被囚于地牢,孤

身一人那是当然之理。此刻身得自由,却仍是孤零零地。独

立溪畔,欢喜之情渐消,清风拂体,冷月照影,心中惆怅无

限。

二十二脱困

令狐冲悄立良久,眼见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种种

疑窦,务当到梅庄去查个明白,那姓任的前辈倘若不是大奸

大恶之辈,也当救他脱困。

当下认明路径,向梅庄行去。上了孤山后,从斜坡上穿

林近庄,耳听得庄中寂静无声,轻轻跃进围墙。见几十间屋

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侧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提气悄步

走到窗下,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黄钟公,你知罪么?”

声音十分严厉。

令狐冲大感奇怪,以黄钟公如此身分,居然会有人对他

用这等口吻说话,矮下身子,从窗缝中向内张去。只见四人

分坐在四张椅中,其中三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另一人是

个中年妇人。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黄带。黄钟公、秃笔翁、

丹青生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令狐冲瞧不见他三人的神

情,但一坐一站,显然尊卑有别。

只听黄钟公道:“是,属下知罪。四位长老驾临,属下未

曾远迎,罪甚,罪甚。”

坐在中间一个身材瘦削的老者冷笑道:“哼,不曾远迎,

有甚么罪了?又装甚么腔。黑白子呢?怎么不来见我?”

令狐冲暗暗好笑:“黑白子给我关在地牢之中,黄钟公他

们却当他已经逃走了。”又想:“怎么是长老、属下?是了,他

们都是魔教中的人物。”只听黄钟公道:“四位长老,属下管

教不严,这黑白子性情乖张,近来大非昔比,这几日竟然不

在庄中。”

那老者双目瞪视着他,突然间眼中精光大盛,冷冷的道:

“黄钟公,教主命你们驻守梅庄,是叫你们在这里弹琴喝酒,

绘画玩儿,是不是?”黄钟公躬身道:“属下四人奉了教主令

旨,在此看管要犯。”那老者道:“这就是了。那要犯看管得

怎样了?”黄锺公道:“启禀长老,那要犯拘禁地牢之中。十

二年来属下寸步不离梅庄,不敢有亏职守。”那老者道:“很

好,很好。你们寸步不离梅庄,不敢有亏职守。如此说来,那

要犯仍是拘禁在地牢之中了?”黄钟公道:“正是。”

那老者抬起头来,眼望屋顶,突然间打个哈哈,登时天

花板上灰尘簌簌而落。他隔了片刻,说道:“很好!你带那名

要犯来让我们瞧瞧。”黄钟公道:“四位长老谅鉴,当日教主

严旨,除非教主他老人家亲临,否则不论何人,均不许探访

要犯,违者……违者……”

那老者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来,高高举起,跟

着便站起身来。其余坐着的三人也即站起,状貌甚是恭谨。令

狐冲凝目瞧去,只见那物长约半尺,是块枯焦的黑色木头,上

面雕刻有花纹文字,看来十分诡异。黄钟公等三人躬身说道:

“教主黑木令牌驾到,有如教主亲临,属下谨奉令旨。”那老

者道:“好,你去将那要犯带上来。”

黄钟公踌躇道:“那要犯手足铸于精钢铐链之中,无法

……无法提至此间。”

那老者冷笑道:“直到此刻,你还在强辞夺理,意图欺瞒。

我问你,那要犯到底是怎生逃出去的?”

黄钟公惊道:“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决……决无

此事。此人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不久之前属下还亲眼见到,

怎……怎能逃得出去?”那老者脸色登和,温言道:“哦,原

来他还在地牢之中,那倒是错怪你们了,对不起之至。”和颜

悦色的站起身来,慢慢走近身去,似乎要向三人赔礼,突然

间一伸手,在黄钟公肩头一拍。秃笔翁和丹青生同时急退两

步。但他们行动固十分迅捷,那老者出手更快,拍拍两声,秃

笔翁和丹青生的右肩也被他先后拍中。那老者这三下出手,实

是不折不扣的偷袭,脸上笑吟吟的甚是和蔼,竟连黄钟公这

等江湖大行家也没提防。秃笔翁和丹青生武功较弱,虽然察

觉,却已无法闪避。

丹青生大声叫道:“鲍长老,我们犯了甚么罪?怎地你用

这等毒手对付我们?”叫声中既有痛楚之意,又显得大是愤怒。

鲍长老嘴角垂下,缓缓的道:“教主命你们在此看管要犯,

给那要犯逃了出去,你们该不该死?”黄钟公道:“那要犯倘

若真的逃走,属下自是罪该万死,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之

中。鲍长老滥施毒刑,可教我们心中不服。”他说话之时身子

略侧,令狐冲在窗外见到他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渗将出

来,心想这鲍长老适才这么一拍,定然十分厉害,以致连黄

钟公这等武功高强之人,竟也抵受不住。又想:黄钟公的武

功该当不在此人之下,这鲍长老若不是使诈偷袭,未必便制

他得住。

鲍长老道:“你们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确然仍在

牢中,我……哼……我鲍大楚给你们三位磕头赔罪,自然立

时给你们解了这蓝砂手之刑。”黄钟公道:“好,请四位在此

稍待。”当即和秃笔翁、丹青生走了出去。令狐冲见他三人走

出房门时都身子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心下激动,还是由于

身中蓝砂手之故。

他生怕给屋中四人发觉,不敢再向窗中张望,缓缓坐倒

在地,寻思:“他们说的甚么教主,自必是号称当世武功第一

的东方不败。他命江南四友在此看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

自然不是指我而言,当是指那姓任的前辈了。难道他竟已逃

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连黄钟公他们都不知道,确是神

通广大之至。不错,他们一定不知,否则黑白子也不会将我

错认作了任前辈。”心想黄钟公等一入地牢,自然立时将黑白

子认出来,这中间变化曲折甚多,想来又是希奇,又是好笑,

又想:“他们却为何将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姓任的前

辈比剑之后,他们怕我出去泄漏了机密,是以将我关住。哼,

这虽不是杀人灭口,和杀人灭口却也相差无几。此刻他们身

中蓝砂手,滋味定然极不好受,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但听那四人坐在室中,一句话不说,令狐冲连大气也不

敢透一口,和那四人虽有一墙之隔,相距不过丈许之遥,只

须呼吸稍重,立时便会给他们察觉。

万籁俱寂之中,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悲号,声音中充

满痛苦和恐惧之意,静夜听来,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令狐

冲听得是黑白子的叫声,不禁微感歉仄,虽然他为了暗算自

己而遭此报,可说自作自受,但他落在鲍大楚诸人手中,定

是凶多吉少。跟着听得脚步声渐近,黄钟公等进了屋中。令

狐冲又凑眼到窗缝上去张望,只见秃笔翁和丹青生分在左右

扶着黑白子。黑白子脸上一片灰色,双目茫然无神,与先前

所见的精明强干情状已全然不同。

黄钟公躬身说道:“启……启禀四位长老,那要犯果然

……果然逃走了。属下在四位长老跟前领死。”他似明知已然

无幸,话声颇为镇定,反不如先前激动。

鲍大楚森然道:“你说黑白子不在庄中,怎地他又出现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钟公道:“种种原由,属下实在莫名其妙。唉,玩物丧

志,都因属下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给人窥到了这老大弱点,

定下奸计,将罪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鲍大楚道:“我四人奉了教主命旨,前来查明那要犯脱逃

的真相,你们倘若据实禀告,确无分毫隐瞒,那么……那么

我们或可向教主代你们求情,请教主慈悲发落。”黄钟公长长

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教主慈悲,四位长老眷顾,属下又怎

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属下如不明白真相,

纵然死了也不瞑目。鲍长老,教主……教主他老人家是在杭

州么?”鲍大楚长眉一轩,问道:“谁说他老人家在杭州?”黄

钟公道:“然则那要犯昨天刚逃走,教主他老人家怎地立时便

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长老前来梅庄?”

鲍大楚哼的一声,道:“你这人越来越胡涂啦,谁说那要

犯是昨天逃走的?”

黄钟公道:“那人确是昨天中午越狱的,当时我三人还道

他是黑白子,没想到他移花接木,将黑白子关在地牢之中,穿

了黑白子的衣冠冲将出来。这件事,我三弟、四弟固然看得

清清楚楚,还有那丁坚,给他一撞之下,肋骨断了十几根

……”鲍大楚转头向其余三名长老瞧去,皱眉道:“这人胡说

八道,不知说些甚么。”一个肥肥矮矮的老者说道:“咱们是

上月十四得到的讯息……”一面说,一面屈指计算,道:“到

今日是第十七天。”

黄钟公猛退两步,砰的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墙上,道:

“决……决无此事!我们的的确确,昨天是亲眼见到他逃出去

的。”

他走到门口,大声叫道:“施令威,将丁坚抬来。”施令

威在远处应道:“是!”

鲍大楚走到黑白子身前,抓住他胸口,将他身子提起,只

见他手足软软的垂了下来,似乎全身骨骼俱已断绝,只剩下

一个皮囊。鲍大楚脸上变色,大有惶恐之意,一松手,黑白

子摔在地下,竟站不起身。另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说道:“不

错,这是中了那厮的……那厮的吸星大法,将全身精力都吸

干了。”语音颤抖,十分惊惧。

鲍大楚问黑白子道:“你在甚么时候着了他的道儿?”尾

白子道:“我……我……的确是昨天,那厮……那厮抓住了我

右腕,我……我便半点动弹不得,只好由他摆布。”鲍大楚甚

为迷惑,脸上肌肉微微颤动,眼神迷惘,问道:“那便怎样?”

黑白子道:“他将我从铁门的方孔中拉进牢去,除下我衣衫换

上了,又……又将足镣手铐都套在我手足之上,然后从那方

孔中钻……钻了出去。”

鲍大楚皱眉道:“昨天?怎能够是昨天?”那矮胖老者问

道:“足镣手铐都是精钢所铸,又怎地弄断的?”黑白子道:

“我……我……我实在不知道。”秃笔翁道:“属下细看过足镣

手铐的断口,是用钢丝锯子锯断的。这钢丝锯子,不知那厮

何处得来?”

说话之间,施令威已引着两名家人将丁坚抬了进来。他

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鲍大楚揭开被子,伸

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按。丁坚长声大叫,显是痛楚已极。鲍大

楚点点头,挥了挥手。施令威和两名家人将丁坚抬了出去。

鲍大楚道:“这一撞之力果然了得,显然是那厮所为。”

坐在左面那中年妇人一直没开口,这时突然说道:“鲍长

老,倘若那厮确是昨天才越狱逃走,那么上月中咱们得到的

讯息只怕是假的了。那厮的同党在外面故布疑阵,令咱们人

心摇动。”鲍大楚摇头道:“不会是假的。”那妇人道:“不会

假?”鲍大楚道:“薛香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寻

常刀剑也砍他不入,可是给人五指插入胸膛,将一颗心硬生

生的挖了出去。除了这厮之外,当世更无第二人……”

令狐冲正听得出神,突然之间,肩头有人轻轻一拍。这

一拍事先更无半点朕兆,他一惊之下,跃出三步,拔剑在手,

回过头来,只见两个人站在当地。

这二人脸背月光,瞧不见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

“兄弟,咱们进去。”正是向问天的声音。令狐冲大喜,低声

道:“向大哥!”

令狐冲急跃拔剑,又和向问天对答,屋中各人已然听见。

鲍大楚喝问:“甚么人?”

只听得一人哈哈大笑,发自向问天身旁的人口中。这笑

声声震屋瓦,令狐冲耳中嗡嗡作响,只觉胸腹间气血翻涌,说

不出的难过。那人迈步向前,遇到墙壁,双手一推,轰隆一

声响,墙上登时穿了一个大洞,那人便从墙洞中走了进去。向

问天伸手挽住令狐冲的右手,并肩走进屋去。

鲍大楚等四人早已站起,手中各执兵刃,脸上神色紧张。

令狐冲急欲看到这人是谁,只是他背向自己,但见他身材甚

高,一头黑发,穿的是一袭青衫。

鲍大楚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那

人哼了一声,踏步而前。鲍大楚、黄钟公等自然而然退开了

两步。那人转过身来,往中间的椅中一坐,这张椅子,正是

鲍大楚适才坐过的。令狐冲这才看清楚,只见他一张长长的

脸孔,脸色雪白,更无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脸色实在

白得怕人,便如刚从坟墓中出来的僵尸一般。

他对向问天和令狐冲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冲兄弟,

过来请坐。”令狐冲一听到他声音,不禁惊喜交集,道:“你

……你是任前辈?”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剑法可高

明得紧啊。”令狐冲道:“你果然已经脱险了。今天……今天

我正想来救……”那人笑道:“今天你想来救我脱困,是不是?

哈哈,哈哈。向兄弟,你这位兄弟很够朋友啊。”

向问天拉着令狐冲的手,让他在那人右侧坐了,自己坐

在那人左侧,说道:“令狐兄弟肝胆照人,真是当世的堂堂血

性男儿。”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

住了两个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

这时令狐冲心中已隐隐知道了些端倪,但还是未能全然

明白。

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着令狐冲,说道:“你虽为我受了两

个多月牢狱之灾,但练成了我刻在铁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

那也足以补偿而有余了。”令狐冲奇道:“那铁板上的秘诀,是

前辈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

会这吸星大法?”

向问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当世便只你一个

传人,实是可喜可贺。”令狐冲奇道:“任教主?”向问天道:

“原来你到此刻还不知任教主的身分,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

任教主,他名讳是上‘我’下‘行’,你可曾听见过吗?”

令狐冲知道“日月神教”就是魔教,只不过他本教之人

自称日月神教,教外之人则称之为魔教,但魔教教主向来便

是东方不败,怎地又出来一个任我行?他嗫嚅道:“任……任

教主的名讳,我是在那铁板上摸到的,却不知他是教主。”

那身材魁梧的老者突然喝道:“他是甚么教主了?我日月

神教的教主,普天下皆知是东方教主。这姓任的反教作乱,早

已除名开革。向问天,你附逆为非,罪大恶极。”

任我行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他,说道:“你叫做秦伟邦,

是不是?”那魁梧老人道:“不错。”任我行道:“我掌执教中

大权之时,你是在江西任青旗旗主,是不是?”秦伟邦道:

“正是。”任我行叹了口气。道:“你现今身列本教十长老之位

了,升得好快哪。东方不败为甚么这样看重你?你是武功高

强呢,还是办事能干?”秦伟邦道:“我尽忠本教,遇事向前,

十多年来积功而升为长老。”任我行点头道:“那也是很不错

的了。”

突然间任我行身子一晃,欺到鲍大楚身前,左手疾探,向

他咽喉中抓去。鲍大楚大骇,右手单刀已不及挥过来砍对方

手臂,只得左手手肘急抬,护住咽喉,同时左足退后一步,右

手单刀顺势劈了下来。这一守一攻,只在一刹那间完成,守

得严密,攻得凌厉,确是极高明手法。但任我行右手还是快

了一步,鲍大楚单刀尚未砍落,已抓住他胸口,嗤的一声响,

撕破了他长袍,左手将一块物事从他怀中抓了出来,正是那

块黑木令。他右手翻转,已抓住了鲍大楚右腕,将他手腕扭

了转去。只听得当当当三声响,却是向问天递出长剑,向秦

伟邦以及其余两名长老分别递了一招。三长老各举兵刃相架。

向问天攻这三招,只是阻止他们出手救援鲍大楚,三招一过,

鲍大楚已全在任我行的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想不想尝尝

滋味?”

鲍大楚在这一瞬之间,已知若不投降,便送了性命,除

此之外更无第三条路好走。他决断也是极快,说道:“任教主,

我鲍大楚自今而后,效忠于你。”任我行道:“当年你曾立誓

向我效忠,何以后来反悔?”鲍大楚道:“求任教主准许属下

戴罪图功,将功赎罪。”任我行道:“好,吃了这颗丸药。”放

开他手腕,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火红色的药

丸,向鲍大楚抛去。鲍大楚一把抓过,看也不看,便吞入了

腹中。

秦伟邦失声道:“这……这是‘三尸脑神丹’?”

任我行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三尸脑神丹’!”

又从瓷瓶中倒出六粒“三尸脑神丹”,随手往桌上掷去,六颗

火红色的丹丸在桌上滴溜溜转个不停,道:“你们知道这‘三

尸脑神丹’的厉害吗?”

鲍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脑神丹后,便当死心塌地,永远

听从教主驱使,否则丹中所藏尸虫便由僵伏而活动,钻而入

脑,咬啮脑髓,痛楚固不必说,更且行事狂妄颠倒,比疯狗

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说得甚是。你既知我这脑神丹的

灵效,却何以大胆吞服?”鲍大楚道:“属下自今而后,永远

对教主忠心不贰,这脑神丹便再厉害,也跟属下并不相干。”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很好,很好。这里的药丸哪一

个愿服?”

黄钟公和秃笔翁、丹青生面面相觑,都是脸色大变。他

们与秦伟邦等久在魔教,早就知道这“三尸脑神丹”中里有

尸虫,平时并不发作,一无异状,但若到了每年端午节的午

时不服克制尸虫的药物,原来的药性一过,尸虫脱伏而出。一

经入脑,其人行动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测度,理性一

失,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当世毒物,无逾于此。再者,

不同药主所炼丹药,药性各不相同,东方教主的解药,解不

了任我行所制丹药之毒。

众人正惊惶踌躇间,黑白子忽然大声道:“教主慈悲,属

下先服一枚。”说着挣扎着走到桌边,伸手去取丹药。

任我行袍袖轻轻一拂,黑白子立足不定,仰天一交摔了

出去,砰的一声,脑袋重重撞在墙上。任我行冷笑道:“你功

力已失,废人一个,没的糟蹋了我的灵丹妙药。”转头说道:

“秦伟邦、王诚、桑三娘,你们不愿服我这灵药,是不是?”

那中年妇人桑三娘躬身道:“属下誓愿自今而后,向教主

效忠,永无贰心。”那矮胖老者王诚道:“属下谨供教主驱策。”

两人走到桌边,各取一枚丸药,吞入腹中。他二人对任我行

向来十分忌惮,眼见他脱困复出,已然吓得心胆俱裂,积威

之下,再也不敢反抗。

那秦伟邦却是从中级头目升上来的,任我行掌教之时,他

在江西管辖数县之地,还没资格领教过这位前任教主的厉害

手段,叫道:“少陪了!”双足一点,向墙洞窜出。

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拦。待他身子已纵出洞外,

向问天左手轻挥,袖中倏地窜出一条黑色细长软鞭,众人眼

前一花,只听得秦伟邦“啊”的一声叫,长鞭从墙洞中缩转,

已然卷住他左足,倒拖了回来。这长鞭鞭身极细,还没一根

小指头粗,但秦伟邦给卷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滚的

份儿,竟然无法起立。

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脑神丹,将外皮小心剥去

了。”桑三娘应道:“是!”从桌上拿了一枚丹药,用指甲将外

面一层红色药壳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一枚小圆球。任

我行道:“喂他吃了。”桑三娘道:“是!”走到秦伟邦身前,叫

道:“张口!”

秦伟邦一转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他本身武功

虽较桑三娘略逊,但相去也不甚远,可是足踝给长鞭卷住了,

穴道受制,手上已无多大劲力。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

飞起,拍的一声,踢中胸口,左足鸳鸯连环,跟着在他肩头

踢了一脚,接连三脚,踢中了三处穴道,左手捏住他脸颊,右

手便将那枚脱壳药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随即在他喉头一捏,咕

的一声响,秦伟邦已将药丸吞入肚中。

令狐冲听了鲍大楚之言,知道“三尸脑神丹”中藏有僵

伏的尸虫,全仗药物克制,桑三娘所剥去的红色药壳,想必

是克制尸虫的药物,又见桑三娘这几下手脚兔起鹘落,十分

的干净利落,倒似平日习练有素,专门逼人服药,心想:“这

婆娘手脚伶俐得紧!”他不知桑三娘擅于短打擒拿功夫,此刻

归附任我行,自是抖擞精神,施展生平绝技,既卖弄手段,又

是向教主表示效忠之意。

任我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桑三娘站起身来,脸上神

色不动,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任我行目光向黄钟公等三人瞧去,显是问他们服是不服。

秃笔翁一言不发,走过去取过一粒丹药服下。丹青生口

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甚么,终于也过去取了一粒丹药吃

了。

黄钟公脸色惨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那《广陵

散》琴谱,走到令狐冲身前,说道:“尊驾武功固高,智谋又

富,设此巧计将这任我行救了出去,嘿嘿,在下佩服得紧。这

本琴谱害得我四兄弟身败名裂,原物奉还。”说着举手一掷,

将琴谱投入了令狐冲怀中。

令狐冲一怔之际,只见他转过身来,走向墙边,心下不

禁颇为歉仄,寻思:“相救这位任教主,全是向大哥的计谋,

事先我可半点不知。但黄钟公他们心中恨我,也是情理之常,

我可无法分辩了。”

黄钟公转过身来,靠墙而立,说道:“我四兄弟身入日月

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作一番事业。但任教

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东方教主接任

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

此差使,一来得以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

居西湖,琴书遣怀。十二年来,清福也已享得够了。人生于

世,忧多乐少,本就如此……”说到这里,轻哼一声,身子

慢慢软垂下去。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叫:“大哥!”抢过去将他扶起,只见

他心口插了一柄匕首,双目圆睁,却已气绝。秃笔翁和丹青

生连叫:“大哥,大哥!”哭了出来。

王诚喝道:“这老儿不遵教主令旨,畏罪自尽,须当罪加

一等。你们两个家伙又吵些甚么?”丹青生满脸怒容,转过身

来,便欲向王诚扑将过去,和他拚命。王诚道:“怎样?你想

造反么?”丹青生想起已然服了三尸脑神丹,此后不得稍有违

抗任我行的意旨,一股怒气登时消了,只是低头拭泪。

任我行道:“把尸首和这废人都撵了出去,取酒菜来,今

日我和向兄弟、令狐兄弟要共谋一醉。”秃笔翁道:“是!”抱

了黄钟公的尸身出去。

跟着便有家丁上来摆陈杯筷,共设了六个座位。鲍大楚

道:“摆三副杯筷!咱们怎配和教主共席?”一面帮着收拾。任

我行道:“你们也辛苦了,且到外面喝一杯去。”鲍大楚、王

诚、桑三娘一齐躬身,道:“谢教主恩典。”慢慢退出。

令狐冲见黄钟公自尽,心想此人倒是个义烈汉子,想起

那日他要修书荐自己去见少林寺方证大师,求他治病,对己

也是一番好意,不由得有些伤感。

向问天笑道:“兄弟,你怎地机缘巧合,学到了教主的吸

星大法?这件事倒要你说来听听。”令狐冲便将如何自行修习,

如何无意中练成等情,一一说了。向问天笑道:“恭喜,恭喜,

这种种机缘,缺一不成。做哥哥的好生为你喜欢。”说着举起

酒杯,一口干了。任我行和令狐冲也都举杯干了。

任我行笑道:“此事说来也是险极。我当初在那铁板上刻

这套练功秘诀,虽是在黑狱中闷得很了,聊以自遣,却未必

存着甚么好心。神功秘诀固然是真,但若非我亲加指点,助

其散功,依法修习者非走火入魔不可,能避过此劫者千中无

一。练这神功,有两大难关。第一步是要散去全身内力,使

得丹田中一无所有,只要散得不尽,或行错了穴道,立时便

会走火入魔,轻则全身瘫痪,从此成了废人,重则经脉逆转,

七孔流血而亡。这门功夫创成已达数百年,但得获传授的固

已稀有,而能练成的更寥寥无几,实因散功这一步太过艰难

之故。令狐兄弟却占了极大的便宜,你内力本已全失,原无

所有,要散便散,不费半点力气,在旁人最艰难最凶险的一

步,在你竟不知不觉间便迈过去了。散功之后,又须吸取旁

人的真气,贮入自己丹田,再依法驱入奇经八脉以供己用。这

一步本来也十分艰难,自己内力已然散尽,再要吸取旁人真

气,岂不是以卵击石,徒然送命?令狐兄弟却又有巧遇,听

向兄弟说,你身上早已有几名高手所注的八道异种真气,虽

只各人的一部分,但亦已极为厉害。令狐兄弟,你居然轻轻

易易的度此两大难关,练成大法,也真是天意了。”

令狐冲手心中捏了把冷汗,说道:“幸好我内力全失,否

则当真不堪设想。向大哥,任教主到底怎生脱困,兄弟至今

仍是不明所以。”

向问天笑嘻嘻的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在令狐冲手中,道:

“这是甚么?”令狐冲觉得入手之物是一枚坚硬的圆球,正是

那日他要自己拿去交给任我行的,摊开手掌,只见是一枚钢

球,球上嵌有一粒小小的钢珠。令狐冲一拨钢珠,觉那钢珠

能够转动,轻轻转得几转,便拉了一条极细的钢丝出来。这

钢丝一端连在钢球之上,钢丝上都是锯齿,却是一把打造得

精巧之极的钢丝锯子。令狐冲恍然大悟,道:“原来教主手足

上的铐镣,是用此物锯断的。”

任我行笑道:“我在几声大笑之中运上了内力,将你们五

人尽皆震倒,随即锯断铐镣。你后来怎样对付黑白子,当时

我便怎样对付你了。”令狐冲笑道:“原来你跟我换了衣衫,将

铐镣套在我手足之上,难怪黄钟公等没有察觉。”向问天道:

“本来此事也不易瞒得过黄钟公和黑白子,但他们醒转之后,

教主和我早已出了梅庄。黑白子他们见到我留下的棋谱书画,

各人欢喜得紧,又哪里会疑心到狱中人已经掉了包。”

令狐冲道:“大哥神机妙算,人所难及。”心想:“原来你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投这四人所好,引其入彀。只是教主脱

困已久,何以迟迟不来救我?”

向问天鉴貌辨色,猜到了他心意,笑道:“兄弟,教主脱

困之后,有许多大事要办,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

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咱们今日便是救你来啦。好在你因祸

得福,练成了不世神功,总算有了补偿。哈哈哈,做哥哥的

给你赔不是了。”说着在三人酒杯中都斟满了酒,自己一口喝

干。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我也陪一杯。”令狐冲笑道:“赔

甚么不是?我得多谢两位才是。我本来身受内伤,无法医治,

练了教主的神功后,这内伤竟也霍然而愈,得回了一条性命。”

三人纵声大笑,甚是高兴。

向问天道:“十二年之前,教主离奇失踪,东方不败篡位。

我知事出蹊跷,只有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直到最近,才

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来助教主他老人家脱困。岂知

我一下黑木崖,东方不败那厮便派出大队人马,追杀于我,又

遇上正教中一批混帐王八蛋挤在一起赶热闹。兄弟,那日在

深谷之底,你说了内功尽失的缘由,我当时便想要散去你体

内的诸般异种真气,当世惟有教主的‘吸星大法’。教主脱困

之后,我便当求他老人家传你这项神功,救你性命,想不到

不用我出口恳求,教主已自传你了。”三人又一起干杯大笑。

令狐冲心想:“向大哥去救任教主,固然是利用了我,却

也确是存了救我性命之心。那日离谷之时,他便说带我去求

人医治。何况我若不是在这件事上出了大力,那‘吸星大

法’何等神妙,任教主又怎肯轻易便即传给我这毫不相干的

外人?”不禁对向问天好生感激。

喝得十几杯酒后,令狐冲觉得这位任教主谈吐豪迈,识

见非凡,确是一位平生罕见的大英雄、大豪杰,不由得大是

心折,先前见他对付秦伟邦和黄钟公、黑白子,手段未免过

份毒辣,但听他谈论了一会后,颇信英雄处事,有不能以常

理测度者,心中本来所存的不平之意逐渐淡去。

任我行道:“令狐兄弟。我对待敌人,出手极狠,御下又

是极严,你或许不大看得惯。但你想想,我在西湖湖底的黑

牢中关了多久?你在牢中耽过,知道这些日子的滋味。人家

待我如何?对于敌人叛徒,难道能心慈的么?”

令狐冲点头称是,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来,说道:“我

有一事相求教主,盼望教主能够答允。”任我行道:“甚么事?””

令狐冲道:“我当日初见教主,曾听黄钟公言道,教主倘若脱

困,重入江湖,单是华山一派,少说便会死去一大半人。又

听教主言道,要是见到我师父,要令他大大难堪。教主功力

通神,倘若和华山派为难,无人能够抵挡……”

任我行道:“我听向兄弟说,你师父已传言天下,将你逐

出了华山派门墙。我去将他们大大折辱一番,索性就此灭了

华山一派,将之在武林中除名,替你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令狐冲摇头道:“在下自幼父母双亡,蒙恩师、师娘收入

门下,抚养长大,名虽师徒,情同父子。师父将我逐出门墙,

一来确是我的不是,二来只怕也有些误会。在下可万万不敢

怨怪恩师。”

任我行微笑道:“原来岳不群对你无情,你倒不肯对他不

义?”令狐冲道:“在下想求恳教主的,便是请你宽宏大量,别

跟我师父、师娘,以及华山派的师弟、师妹们为难。”任我行

沉吟道:“我得脱黑牢,你出力甚大,但我传了你吸星大法,

救了你的性命,两者已然相抵,谁也不亏负谁。我重入江湖,

未了的恩怨大事甚多,可不能对你许下甚么诺言,以后行事,

未免缚手缚脚。”

令狐冲听他这么说,竟是非和岳不群为难不可,不由得

焦急之情,见于颜色。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小兄弟,你且坐下。今日我在

世上,只有向兄弟和你二人,才是真正亲信之人,你有事求

我,总也有个商量处。这样罢,你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也就

答允你,今后见到华山派中师徒,只要他们不是对我不敬,我

便不去惹他。纵然要教训他们,也当瞧在你的面上,手下留

情三分。你说如何?”

令狐冲大喜,忙道:“如此感激不尽。教主有何嘱咐,在

下无有不遵。”

任我行道:“我和你二人结为金兰兄弟,今后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向兄弟为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你便为我教的光

明右使。你意下如何?”

令狐冲一听,登时愕然,万没料到他要自己加入魔教。他

自幼便听师父和师娘说及魔教的种种奸邪恶毒事迹,自己虽

被逐出门墙,只想闲云野鹤,在江湖上做个无门无派的散人

便了,若要自己身入魔教,却是万万不能,一时之间,心中

乱成一团,难以回答。

任我行和向问天两对眼睛凝视着他,霎时之间,室中更

无半点声息。

过了好一会。令狐冲才道:“教主美意,想我令狐冲乃末

学后进,如何敢和教主比肩称兄道弟?再说,在下虽已不属

华山一派,尚盼师父能够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你叫我教主,其实我此刻虽然得

脱牢笼,仍是性命朝不保夕,‘教主’二字,也不过说来好听

而已。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东方不

败。此人武功之高,决不在我之下,权谋智计,更远胜于我。

他麾下人才济济,凭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

主之位,当真是以卵击石、痴心妄想之举。你不愿和我结为

兄弟,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来来来,咱们杯酒言欢,这话

再也休提了。”

令狐冲道:“教主的权位如何被东方不败夺去,又如何被

囚在黑牢之中,种种情事,在下全然不明,不知两位能赐告

否?”

任我行摇了摇头,凄然一笑,说道:“湖底一居,一十二

年,甚么名利权位,本该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纪越老,越

是心热。”他满满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哈哈一声长笑,笑

声中却满是苍凉之意。

向问天道:“兄弟,那日东方不败派出多人追我,手段之

辣,你是亲眼见到的了。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我早已在那凉

亭中给他们砍为肉酱。你心中尚有正派魔教之分,可是那日

他们数百人联手,围杀你我二人,哪里还分甚么正派,甚么

魔教?其实事在人为,正派中固有好人,何尝没有卑鄙奸恶

之徒?魔教中坏人确是不少,但等咱们三人掌了大权,好好

整顿一番,将那些作恶多端的败类给清除了,岂不教江湖上

豪杰之士扬眉吐气?”

令狐冲点头道:“大哥这话,也说得是。”

向问天道:“想当年教主对待东方不败,犹如手足一般,

提拔他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应大权都交了给他。其时

教主潜心修习这吸星大法,要将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纠正

过来,教中日常事务便无暇多管,不料那东方不败狼子野心,

面子上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暗中却培植一

己势力,假借诸般借口,将所有忠于教主的部属或是撤革,或

是处死,数年之间,教主的亲信竟然凋零殆尽。教主是个忠

厚至诚之人,见东方不败处处恭谨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

算一切井井有条,始终没加怀疑。”

任我行吸了口气,说道:“向兄弟,这件事我实在好生惭

愧。你曾对我进了数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对东方不败

信任太过,忠言逆耳,反怪你对他心怀嫉忌,言下责你挑拨

离间,多生是非,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

面。”

向问天道:“属下决不敢对教主有何怨怪之意,只是眼见

情势不对,那东方不败部署周密,发难在即,属下倘若随侍

教主身畔,非先遭了他的毒手不可。虽然为本教殉难,亦属

份所当为,但属下思前想后,总觉还是先行避开为是。倘若

教主能洞烛他的奸心,令他逆谋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

则属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过放肆。”

任我行点头道:“是啊,可是我当时怎知道你的苦心?见

你不辞而行,心下大是恼怒,其时练功正在紧要关头,还险

些出了乱子。那东方不败却来大献殷勤,劝我不可烦恼。这

一来,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计,竟将本教的秘籍《葵花宝典》传

了给他。”

令狐冲听到《葵花宝典》四字,不禁“啊”了一声。

向问天道:“兄弟,你也知道《葵花宝典》么?”令狐冲

道:“我曾听师父说起过这部宝典的名字,知道是博大精深的

武学秘笈,却不知是在教主手中。”

任我行道:“多年以来,《葵花宝典》一直是日月神教的

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其时我修习

吸星大法废寝忘食,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便想将教主之位

传给东方不败。将《葵花宝典》传给他,原是向他表示得十

分明白,不久之后,我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唉,东方不败

原是个十分聪明之人,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里,他

为甚么这样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开总坛,正式公布于众?

却偏偏要干这叛逆篡位的事?”他皱起了眉头,似乎直到此刻,

对这件事还是弄不明白。

向问天道:“他一来是等不及,不知教主到何时才正式相

传;二来是不放心,只怕突然之间,大事有变。”

任我行道:“其实他一切已部署妥当,又怕甚么突然之间

大事有变?当真令人好生难以索解。我在黑牢中静心思索,对

他的种种奸谋已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的忽然

发难,至今仍然想他不通。本来嘛,他对你心中颇有所忌,怕

我说不定会将教主之位传了给你。但你既不别而行,已去了

他眼中之钉,尽管慢慢的等下去好了。”

向问天道:“就是东方不败发难那一年,端午节晚上大宴,

小姐在席上说过一句话,教主还记得么?”任我行搔了搔头,

道:“端午节?那小姑娘说过甚么话啊?那有甚么干系?我可

全不记得了。”

向问天道:“教主别说小姐是小孩子。她聪明伶俐,心思

之巧,实不输于大人。那一年小姐是七岁罢?她在席上点点

人数,忽然问你:‘爹爹,怎么咱们每年端午节喝酒,一年总

是少一个人?’你一怔,问道,‘甚么一年少一个人?’小姐说

道:‘我记得去年有十一个人,前年有十二个。今年一、二、

三、四、五……咱们只剩下了十个。’”

任我行叹了口气,道:“是啊,当时我听了小姑娘这句话,

心下很是不快。早一年东方不败处决了郝贤弟。再早一年,丘

长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肃,此刻想来,自也是东方不败暗中

安排的毒计了。再先一年,文长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

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围攻而死,此事起祸,自也是在东方

不败身上。唉,小姑娘无意中吐露真言,当时我犹在梦中,竟

自不悟。”

他顿了一顿,喝了口酒,又道:“这‘吸星大法’,创自

北宋年间的‘逍遥派’,分为‘北冥神功’与‘化功大法’两

路(作者按:请参阅《天龙八部》)。后来从大理段氏及星宿

派分别传落,合而为一,称为‘吸星大法’,那主要还是继承

了“化功大法’一路。只是学者不得其法,其中颇有缺陷。其

时我修习吸星大法已在十年以上,在江湖上这神功大法也是

大有声名,正派中人闻者无不丧胆。可是我却知这神功之中

有几个重大缺陷,初时不觉,其后祸患却慢慢显露出来。那

几年中我已然深明其患,知道若不及早补救,终有一日会得

毒火焚身。那些吸取而来的他人功力,会突然反噬,吸来的

功力愈多,反扑之力愈大。”

令狐冲听到这里,心下隐隐觉得有一件大事十分不妥。

任我行又道:“那时候我身上已积聚了十余名正邪高手的

功力。但这十余名高手分属不同门派,所练功力各不相同。我

须得设法将之融合为一,以为己用,否则总是心腹大患。那

几年中,我日思夜想,所挂心的便是这一件事。那日端午节

大宴席上,我虽在饮酒谈笑,心中却兀自在推算阳蹻二十二

穴和阳维三十二穴,在这五十四个穴道之间,如何使内息游

走自如,既可自阳蹻入阳维,亦可自阳维入阳蹻。因此小姑

娘那几句话,我听了当时心下虽然不快,但片刻间便也忘了。”

向问天道:“属下也一直十分奇怪。教主向来机警万分,

别人只须说得半句话,立时便知他心意,十拿九稳,从不失

误。可是在那几年中,不但对东方不败的奸谋全不察觉,而

且日常……日常……咳……”任我行微笑道:“而且日常浑浑

噩噩,神不守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也不是?”向问天

道:“是啊。小姐说了那几句话后,东方不败哈哈一笑,道:

‘小姐,你爱热闹,是不?明年咱们多邀几个人来一起喝酒便

是。’他说话时满脸堆欢,可是我从他眼光之中,却看出满是

疑虑之色。他必定猜想,教主早已胸有成竹,眼前只不过假

装痴呆,试他一试。他素知教主精明,料想对这样明显的事,

决不会不起疑心。”

任我行皱起眉头,说道:“小姑娘那日在端午节大宴中说

过这几句话,这十二年来,我却从来没记起过。此刻经你一

提,我才记得,确有此言。不错,东方不败听了那几句话,焉

有不大起疑心之理?”向问天道:“再说,小姐一天天长大,越

来越聪明,便在一二年间,只怕便会给她识破了机关。等她

成年之后,教主又或许会将大位传她。东方不败所以不敢多

等,宁可冒险发难,其理或在于此。”

任我行连连点头,叹了口气,道:“唉,此刻我女儿若在

我身边,咱们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势孤力弱了。”

向问天转过头来,向令狐冲道:“兄弟,教主适才言道,

他这吸星大法之中,含有重大缺陷。以我所知,教主虽在黑

牢中被囚十二年,大大受了委屈,可是由此脱却俗务羁绊,潜

心思索,已然解破了这神功中的秘奥。教主,是也不是?”

任我行摸摸浓密的黑髯,哈哈一笑,极是得意,说道:

“正是。从此而后,吸到别人的功力,尽为我用,再也不用担

心这些异种真气突然反扑了。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

口气,是否觉得玉枕穴中和膻中穴中有真气鼓荡,猛然窜动?”

令狐冲依言吸了口气,果觉玉枕穴和膻中穴两处有真气

隐隐流窜,不由得脸色微变。

任我行道:“你不过初学乍练,还不怎么觉得,可是当年

我尚未解破这秘奥之时,这两处穴道中真气鼓荡,当真是天

翻地覆,实难忍受。外面虽静悄悄地一无声息,我耳中却满

是万马奔腾之声,有时又似一个个焦雷连续击打,轰轰发发,

一个响似一个。唉,若不是我体内有如此重大变故,那东方

不败的逆谋焉能得逞?”

令狐冲知他所言不假,又知向问天和他说这番话,用意

是要自己向他求教,但若自己不允加入日月神教,求教之言,

自是说不出口,心想:“练了他这吸星大法,原来是吸取旁人

功力以为己用。这功夫自私阴毒,我决计不练,决计不使。至

于我体内异种真气无法化除,本来便已如此,我这条性命原

是捡来的。令狐冲岂能贪生怕死,便去做大违素愿之事?”当

下转过话题,说道:“教主,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在

下曾听师父言道,那《葵花宝典》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

练成了宝典中的武学,固是无敌于天下,而且长生延年,寿

过百岁。教主何以不练那宝典中的武功,却去练那甚为凶险

的吸星大法?”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此中原由,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令狐冲脸上一红,道:“是,在下冒昧了。”

向问天道:“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比他老人家

小不了几岁。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就

算你嫌日月神教的声名不好,难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顿,为

天下人造福么?”

令狐冲听他这番话入情入理,微觉心动,只见任我行左

手拿起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右手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

酒,说道:“数百年来,我日月神教和正教诸派为仇,向来势

不两立。你如固执己见,不入我教,自己内伤难愈,性命不

保,固不必说,只怕你师父、师娘的华山派……嘿嘿,我要

使华山派师徒尽数覆灭,华山一派从此在武林中除名,却也

不是甚么难事。你我今日在此相聚,大是有缘,你若听我良

言相劝,便请干了此杯。”

这番话充满了威胁之意,令狐冲胸口热血上涌,朗声说

道:“教主,大哥,我本就身患绝症,命在旦夕,无意中却学

得了教主的神功大法,此后终究无法化解,也不过是回复旧

状而已,那也没有甚么。我于自己这条性命早已不怎么看重,

生死有命,且由他去。华山派开派数百年,当有自存之道,未

必别人一举手间便能予以覆灭。今日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来,向二人一拱手,转身便走。

向问天欲待再有话说,令狐冲早已去得远了。

令狐冲出得梅庄,重重吁了口气,拂体凉风,适意畅怀,

一抬头,只见一钩残月斜挂柳梢,远处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

云的倒影。

走到湖边,悄立片刻,心想:“任教主眼前的大事当是去

向东方不败算帐,夺回教主之位,自不会去寻华山派的晦气。

但若师父、师娘、师弟妹们不知内情,撞上了他,那可非遭

毒手不可。须得尽早告知,好让他们有所防备。却不知他们

从福州回来了没有?这里去福州不远,左右无事,我就去福

建走一趟。倘若他们已动身回来,在途中或者也能遇上。”

随即想到师父传书武林,将自己逐出了师门,胸口不禁

又是一酸,又想:“我将任教主逼我入教之事,向师父师娘禀

明。他们当能明白,我并非有意和魔教中人结交。说不定师

父能收回成命,只罚我去思过崖上面壁三年,那便好了。”一

想到重入师门有望,精神为之一振,当下去找了家客店歇宿。

这一觉睡到午时方醒,心想在未见师父师娘之前,别要

显了自己本来面目,何况盈盈曾叫祖千秋他们传言江湖,要

取自己性命,还是乔装改扮,免惹麻烦。却扮作甚么样子才

好?心下沉吟,从房中踱了出来,刚走进天井,突然间豁喇

一声,一盆水向他身上泼将过来。令狐冲立时倒纵避开,那

盆水便泼了个空。只见一个军官手中正拿着一只木脸盆,向

着他怒目而视,粗声道:“走路也不带眼睛?你不见老爷在倒

水吗?”

令狐冲气往上冲,心想天下竟有这等横蛮之人,眼见这

军官四十来岁年纪,满腮虬髯,倒也颇为威武,一身服色,似

是个校尉,腰中挂了把腰刀,挺胸凸肚,显是平素作威作福

惯了的。那军官喝道:“还瞧甚么?不认得老爷么?”令狐冲

灵机一动:“扮成这个军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样的在江湖

上走动,武林中朋友谁也不会来向我多瞧一眼。”那军官喝道:

“笑甚么?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笑?”原来令狐冲想到得意处,

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令狐冲走到柜台前付了房饭钱,低声问道:“那位军爷是

甚么来头?”那掌柜的愁眉苦脸的道:“谁知他是甚么来头?他

自称是北京城来的;只住了一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

他三记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给不给房饭钱呢。”

令狐冲点了点头,走到附近一家茶馆中,泡了壶茶,慢

慢喝着等候。

等了小半个时辰,只听得马蹄声响,那军官骑了匹枣红

马,从客店中出来,马鞭挥得拍拍作响,大声吆喝:“让开,

让开,你奶奶的,还不快走。”几个行人让得稍慢,给他马鞭

抽去,呼痛声不绝。

令狐冲早已付了茶钱,站起身来,快步跟在马后,眼见

那军官出了西门,向西南大路上驰去。奔得数里,路上行人

渐稀,令狐冲加快脚步,抢到马前,右手一扬。那马吃了一

惊,嘘溜溜一声叫,人立起来,那军官险些掉下马来。令狐

冲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带眼睛么?你这畜生险些踹死了

老子!”他不开口,那军官已然大怒,这三声一骂,那军官自

是怒不可遏,待那马前足落地,刷的一鞭,便向令狐冲头上

抽落。

令狐冲见大道上不便行事,叫声:“啊哟!”一个踉跄,抱

头便向小路上逃去。那军官怎肯就此罢休,跃下马来,匆匆

将马缰系在树上,狂奔追来。令狐冲叫道:“啊哟,我的妈啊。”

逃入树林。那军官大叫大嚷的追来,突然间胁下一麻,咕咚

一声,栽倒在地。

令狐冲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

济,怎能行军打仗?”他在怀中一搜,掏了一只大信封出来,

上面盖有“兵部尚书大堂正印”的朱红大印,写着“告身”两

个大字。打开信封,抽了一张厚纸出来,却是兵部尚书的一

张委任令,写明委任河北沧州游击吴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参

将,克日上任。令狐冲笑道:“原来是位参将大人,你便是吴

天德么?”

那军官给他踏住了动弹不得,一张脸皮胀得发紫,喝道:

“快放我起来,你……你……胆大妄为,侮辱朝廷命官,不……

不怕王法吗?”嘴里虽然吆喝,气势却已馁了。

令狐冲笑道:“老子没了盘缠,要借你的衣服去当一当。”

反掌在他头顶一拍,那军官登时晕去。

令狐冲迅速剥下他衣服,心想这人如此可恶,教他多受

些罪,将他内衣内裤一起剥下,全身赤条条地一丝不挂。一

提他包袱重甸甸地,打开一看,竟有好几百两银子,还有三

只金元宝,心想:“这都是这狗官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难以物

归原主,只好让我吴天德参将大人拿来买酒喝了。”想着不禁

笑出声来,当下脱去衣衫,将那参将的军服、皮靴、腰刀、包

裹都换到了自己身上,撕烂自己衣衫,将他反手绑了,缚在

树上,再在他口中塞满了烂泥。转念一想,回身抽出单刀,将

他满脸虬髯都剃了下来,将剃下的胡子揣入怀中,笑道:“你

变成了小白脸,这可美得多啦!”

走到大路之上,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缰,纵身上马,举鞭

一挥,喝道:“让开,让开,你奶奶的,走路不带眼睛吗?哈

哈,哈哈!”长声笑中,纵马南驰。

当晚来到余杭投店,掌柜的和店小二“军爷前,军爷

后”的,招呼得极是周到。令狐冲次晨向掌柜问明了去福建

的道路,赏了五钱银子,掌柜和店小二恭恭敬敬的直送出店

门外。令狐冲心想:“总算你们时运好,遇上了我这位冒牌参

将,要是真参将吴天德前来投宿,你们可有苦头吃了。”去店

铺买了面镜子,一瓶胶水,出城后来到荒僻处,对着镜子将

一根根胡子胶在脸上。这番细功夫花了大半个时辰,粘完后

对镜一照,满脸虬髯,蓬蓬松松,着实神气,不禁哈哈大笑。

一路向南,到金华府,处州府后,南方口音已和中州大

异,甚难听懂。好在人人见他是军官,都卷起了舌头跟他说

官话,也无甚难处。他一生手头从未有过这许多钱,喝起酒

来尽情畅怀,颇为自得其乐。

只是体内的诸般异种真气不过逼入各处经脉之中,半分

也没驱出体外,时时突然间涌向丹田,令他头晕眼花,烦恶

欲呕。这时又多了黑白子的真气,比先前更加难熬。每当发

作,只得依照任我行在铁板上所刻的法门,将之驱离丹田。只

要异种真气一离丹田,立即精神奕奕,舒畅无比。如此每练

一次,自知功力便深了一层,却也是陷溺深了一层,好在总

是想到:“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日,便已多占了一分便

宜。”便即坦然。

这日午后,已入仙霞岭。山道崎岖,渐行渐高,岭上人

烟稀少。再行出二十余里后,始终没见到人家,已知贪着赶

路,错过了宿头。眼见天色已晚,于是采些野果裹腹。见悬

崖下有个小山洞,颇为干燥,不致有虫蚁所扰,便将马系在

树上,让其自行吃草,找些干草来铺在洞里,预备过夜。只

觉丹田中气血不舒,当即坐下行功。任我行所传的那神功每

多一次修习,便多受一次羁縻,越来越觉滋味无穷。直练了

一个更次,但觉全身舒泰,飘飘欲仙,直如身入云端一般。

他吐了口长气,站起身来,不由得苦笑,心想:“那日我

问任教主,他既有武功绝学的《葵花宝典》在手,何以还要

练这吸星大法,他不肯置答。此中情由,这时我却明白了。原

来这吸星大法一经修习,便再也无法罢手,”想到此处,不由

得暗暗心惊:“曾听师娘说过苗人养蛊之事,一养之后,纵然

明知其害,也已难以舍弃,若不放蛊害人,蛊虫便会反噬其

主。将来我可别成为养蛊的苗人才好。”

走出山洞,但见繁星满天,四下里虫声唧唧,忽听得山

道上有人行来,其时相距尚远,但他内功既强,耳音便亦及

遥,心念一动,当即过去将马缰放开了,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那马缓缓走向山坳。

他隐身树后,过了好一会,听到山道上脚步声渐近,人

数着实不少,星光之下,见一行人均穿黑衣,其中一人腰缠

黄带,瞧装束是魔教中人,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三十余人,都

默不作声的随在其后。令狐冲心想:“他们此去向南入闽,莫

非和我华山派有关?难道是奉了任教主之命,去跟师父师娘

为难?”待一行人去远,便悄悄跟随。

行出数里,山路突然陡峭,两旁山峰笔立,中间留出一

条窄窄的山路,已是两人不能并肩而行。那三十余人排成一

字长蛇,向山道上爬去。令狐冲心道:“我如跟着上去,这些

人居高临下,只须有一人偶一回头,便见到了我。”于是闪入

草丛躲起,要等他们上了高坡,从南坡下去,这才追赶上去。

哪知这行人将到坡顶,突然散开,分别隐在山石之后,顷刻

之间,藏得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令狐冲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已见到了我。”但

随即知道不是,寻思:“他们在此埋伏,要袭击上坡之人。是

了,此处地势绝佳,在此陡然发难,上坡之人势必难逃毒手。

他们要伏击的是谁?难道师父师娘他们北归之后,又有急事

要去福建?否则怎么会连夜赶路?今晚我又能和小师妹相会?”

一想到岳灵珊,登时全身皆热,悄悄在草丛中爬了开去,

直爬到远离山道,这才从乱石间飞奔下山,转了几个弯,回

头已望不见那高坡,再转到山道上向北而行。

他一路疾走,留神倾听对面是否有人过来,走出十余里

后,忽听得左侧山坡上有人斥道:“令狐冲这混帐东西,你还

要为他强辩!”

二十三伏击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听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

己姓名,令狐冲不禁大吃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是师父他

们!”但这明明是女子声音,却不是师娘,更不是岳灵珊。跟

着又听得一个女子的话声,只是相隔既远,话声又低,听不

清说些甚么。令狐冲向山坡上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站着三

四十人,心中一酸:“不知是谁在骂我?如果真是华山派一行,

小师妹听别人这般骂我,不知又如何说?”

当即矮身钻入了道旁灌木丛中,绕到那山坡之侧,弓腰

疾行,来到一株大树之后,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师伯,

令狐师兄行侠仗义……”只听得这半句话,脑海中便映出一

张俏丽清秀的脸蛋来,胸口微微一热,知道说话之人是恒山

派的小尼姑仪琳。他得知这些人是恒山派而不是华山派,大

为失望,心神一激动间,仪琳下面两句话便没听见。

只听先前那尖锐而苍老的声音怒道:“你小小年纪,却恁

地固执?难道华山派掌门岳先生的来信是假的?岳先生传书

天下,将令狐冲逐出了门墙,说他与魔教中人勾结,还能冤

枉他么?令狐冲以前救过你,他多半要凭着这一点点小恩小

惠,向咱们暗算下手……”

仪琳道:“师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师兄不顾自己

性命……”那苍老的声音喝道:“你还叫他令狐师兄?这人多

半是个工于心计的恶贼,装模作样,骗你们小孩子家。江湖

上人心鬼蜮,甚么狡猾伎俩都有。你们年轻人没见识,便容

易上当。”仪琳道:“师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听?不过……

不过……令狐师……”底下个“兄”字终于没说出口,硬生

生的给忍住了。那老人问道:“不过怎样?”仪琳似乎甚为害

怕,不敢再说。

那老人道:“这次嵩山左盟主传来讯息,魔教大举入闽,

企图劫夺福州林家的《辟邪剑谱》。左盟主要五岳剑派一齐设

法拦阻,以免给这些妖魔歹徒夺到了剑谱,武功大进,五岳

剑派不免人人死无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岳先

生门下,剑谱若为华山派所得,自然再好没有。就怕魔教诡

计多端,再加上个华山派旧徒令狐冲,他熟知内情,咱们的

处境便十分不利了。掌门人既将这副重担放在我肩头,命我

率领大伙儿入闽,此事有关正邪双方气运消长,万万轻忽不

得。再过三十里,便是浙闽交界之处。今日大家辛苦些,连

夜赶路,到廿八铺歌宿。咱们赶在头里,等魔教人众大举赶

到之时,咱们便占了以逸待劳的便宜。可仍得事事小心。”只

听得数十个女子齐声答应。

令狐冲心想:“这位师太既非恒山派掌门,仪琳师妹又叫

她师伯,‘恒山三定,’那么是定静师太了。她接到我师父传

书,将我当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只道自己赶在头里,殊

不知魔教教众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给我发觉了,却怎生去告

知她们才好?”

只听定静师太道:“一入闽境,须得步步提防,要当四下

里全是敌人。说不定饭店中的店小二,茶馆里的茶博士,都

是魔教中的奸细。别说隔墙有耳,就是这草丛之中,也难免

没藏着敌人。自今而后,大伙儿决不可提一句《辟邪剑谱》,

连岳先生、令狐冲、东方必败的名头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齐

声应道:“是。”

令狐冲知道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神功无敌,自称不败,但

正教中人提到他时,往往称之为“必败”,一音之转,含有长

自己志气、灭敌人威风之意,听她竟将自己的名字和师父及

东方不败相提并论,不禁苦笑,心道:“我这无名小卒,你恒

山派前辈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当了。”

只听定静师太道:“大伙儿这就走罢!”众弟子又应了一

声,便见七名女弟子从山坡上疾驰而下,过了一会,又有七

人奔下。恒山派轻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颇有声名,前七人、

后七人相距都一般远近,宛似结成了阵法一般,十四人大袖

飘飘,同步齐进,远远望去,美观之极。再过一会,又有七

人奔下。

过不多时,恒山派众弟子一批批都动身了,一共六批,最

后一批却有八人,想是多了个定静师太。这些女子不是女尼,

便是俗家女弟子,黑夜之中,令狐冲难辨仪琳在哪一队中,心

想:“这些恒山派的师姊师妹虽然各有绝技,但一上得那陡坡,

双峰夹道,魔教教众忽施奇袭,势必伤亡惨重。”

当即摘了些青草,挤出草汁,搽在脸上,再挖些烂泥,在

脸上手上涂抹一阵,再加上这满腮虬髯,料想就在白天,仪

琳也认不得自己,绕到山道左侧,提气追了上去。他轻功本

来并不甚佳,但轻功高低,全然系于内力强弱,此时内力既

强,随意迈步都是一步跨出老远。这一提气急奔,顷刻间便

追上了恒山派众人。他怕定静师太武功了得,听到他奔行的

声息,是以兜了个大圈子,这才赶在众人头里,一上山道后,

奔得更加快了。

耽搁了这许久,月亮已挂在中天,令狐冲来到陡坡之下,

站定了静听,竟无半点声息,心想:“若不是我亲眼见到魔教

教众埋伏在侧,又怎想得到此处危机四伏,凶险无比。”慢慢

走上陡坡,来到双峰夹道之处的山口,离开魔教教众埋伏处

约有里许,坐了下来,寻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见到了我,只

是他们生怕打草惊蛇,想来不会对我动手。”等了一会,索性

卧倒在地。

终于隐隐听到山坡下传来了脚步声,心下转念:“最好引

得魔教教众来和我动手,只须稍稍打斗一下,恒山派自然知

道了。”于是自言自语:“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伤人,有

本事的何不真刀真枪,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来,鬼鬼祟

祟的害人,那是最无耻的卑鄙行径。”他对着高坡提气说话,

声音虽不甚响,但借着充沛内力远远传送出去,料想魔教人

众定然听到,岂知这些人真能沉得住气,竟毫不理睬。

过不多时,恒山派第一拨七名弟子已到了他身前。

七弟子在月光下见一名军官伸张四肢,睡在地下。这条

山道便只容一人行过,两旁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过他

身子不可。这些弟子只须轻轻一纵,便跃过了他身子,但男

女有别,在男人头顶纵跃而过,未免太过无礼。

一名中年女尼朗声说道:“劳驾,这位军爷,请借一借道。”

令狐冲唔唔两声,忽然间鼾声大作。那女尼法名仪和,性子

却毫不和气,眼见这军官深更半夜的睡在当道,情状已十分

突兀,而这等大声打鼾,十九是故意做作。她强抑怒气,说

道:“你如不让开,我们可要从你身子跳过去了。”令狐冲鼾

声不停,迷迷糊糊的道:“这条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紧,可过去

不得啊。唔晤,苦海无边,回……回……回头是岸!”

仪和一怔,听他这几句话似是意带双关。另一名女尼扯

了扯她衣袖,七人都退开几步。

一人悄声道:“师姊,这人有点古怪。”又一人道:“只怕

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咱们挑战。”另一人道:“魔教中人

决不会去做朝廷的军官,就算乔装改扮,也当扮作别种装束。”

仪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让道,咱们就跳了过去。”迈步上

前,喝道:“你真的不让,我们可要得罪了。”

令狐冲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给仪琳认了出来,

脸向山坡,背脊对着恒山派众弟子,右手撑在峭壁之上,身

子摇摇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般,说道:“好酒啊,好酒!”

便在此时,恒山派第二拨弟子已然到达。一名俗家弟子

问道:“仪和师姊,这人在这里干甚么?”仪和皱眉道:“谁知

道他了!”

令狐冲大声道:“刚才宰了一条狗,吃得肚子发胀,酒又

喝得太多,只怕要呕。啊哟,不好,真的要呕!”当下呕声不

绝。众女弟子皱眉掩鼻,纷纷退开。令狐冲呕了几声,却呕

不出甚么。众女弟子窃窃私议间,第三拨又已到了。

只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道:“这人喝醉了,怪可怜的,让

他歇一歇,咱们再走不迟。”令狐冲听到这声音,心头微微一

震,寻思:“仪琳小师妹心地当真良善。”

仪和却道:“这人故意在此捣乱,可不是安着好心!”迈

步上前,喝道:“让开!”伸掌往令狐冲左肩拨去。令狐冲身

子晃了几下,叫道:“啊哟,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的向上

走了几步。这几步一走,局势更是尴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

山道之中,后面来人除非从他头顶飞跃而过,否则再也无法

超越。

仪和跟着上去,喝道:“让开了!”令狐冲道:“是,是!”

又走上几步。他越行越高,将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

间大声叫道:“喂,上面埋伏的朋友们留神了,你们要等的人

正在上来啦。你们这一杀将出来,那可谁也逃不了啦!”

仪和等一听,当即退回。一人道:“此处地势奇险,倘若

敌人在此埋伏袭击,那可难以抵挡。”仪和道:“倘若有人埋

伏,他怎会叫了出来?这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上面定然

无人。咱们要是露出畏缩之意,可让敌人笑话了。”另外两名

中年女尼齐声道:“是啊!咱三人在前开路,师妹们在后跟来。”

三人长剑出鞘,又奔到了令狐冲身后。

令狐冲不住大声喘气,说道:“这道山坡可当真陡得紧,

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走不动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

让在一旁,给我们先走行不行?”令狐冲道:“出家人火气别

这么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门关

吗,还是走得慢些的好。”那女尼道:“你不是绕弯子骂人吗?”

呼的一剑,从仪和身侧刺出,指向令狐冲背心。她只是想将

令狐冲吓得让开,这一剑将刺到他身子之时,便即凝力不发。

令狐冲恰于此时转过身来,眼见剑尖指着自己胸口,大

声喝道:“喂!你……你……你这是干甚么来了?我是朝廷命

官,你竟敢如此无礼。来人哪,将这女尼拿了下来!”几名年

轻女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此人在这荒山野岭之上,还在硬

摆官架子,实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军爷,咱们有要紧事,心急赶路,劳你

驾往旁边让一让。”令狐冲道:“甚么军爷不军爷?我是堂堂

参将,你该当叫我将军,才合道理。”七八名女弟子齐声笑着

叫道:“将军大人,请你让道!”

令狐冲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气十足,突然间脚下一

滑,摔跌下来。众弟子尖声惊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

他手臂。令狐冲又滑了一下,这才站定,骂道:“他奶奶……

这地下这样滑。地方官全是饭桶,也不差些民伕,将山道给

好好修一修。”

他这么两滑一跌,身子已缩在山壁微陷的凹处,恒山女

弟子展开轻功,一一从他身旁掠过。有人笑道:“地方官该得

派辆八人大轿,把将军大人抬过岭去,才是道理。”有人道:

“将军是骑马不坐轿的。”先一人道:“这位将军与众不同,骑

马只怕会摔跌下来。”令狐冲怒道:“胡说八道!我骑马几时

摔跌过?上个月那该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从马背上滑了

一滑,摔伤了膀子,那也算不得甚么。”众女弟子一阵大笑,

如风般上坡。

令狐冲眼见一个苗条身子一晃,正是仪琳,当即跟在她

身后。这一来,可又将后面众弟子阻住了去路。幸好他虽脚

步沉重,气喘吁吁,三步两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后

面一名女弟子又笑又埋怨:“你这位将军大人真是……咳,一

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仪琳回过头来,说道:“仪清师姊,你别催将军了。他心

里一急,别真的摔了下去。这山坡陡得紧,摔下去可不是玩

的。”

令狐冲见到她一双大眼,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一

张俏脸在月光下秀丽绝俗,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想起那日

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击,她在衡山城中将自己抱了出来,自

己也曾这般怔怔的凝视过她,突然之间,心底升起一股柔情,

心想:“这高坡之上,伏得有强仇大敌,要加害于她。我便自

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她平安周全。”

仪琳见他双目呆滞,容貌丑陋,向他微微点头,露出温

和笑容,又道:“仪清师姊,这位将军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

住他。”仪清笑道:“他这么重,我怎拉得住?”

本来恒山派戒律甚严,这些女弟子轻易不与外人说笑,但

令狐冲大装小丑模样,不住逗她们的乐子,而四周并无长辈,

黑夜赶路,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笑话,亦有振奋精神之效。

令狐冲怒道:“你们这些女孩子说话便不知轻重。我堂堂

将军,想当年在战场上破阵杀贼,那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的模样,你们要是瞧见了,嘿嘿,还有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这区区山路,压根儿就没瞧在我眼里,怎会摔交?当真信口

开河……啊哟,不好!”脚下似乎踏到一块小石子,身子便俯

跌下去。他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挥乱抓。在他身后的几名女

弟子都尖声叫了出来。

仪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冲凑手过去,握住了她

手。仪琳运劲一提,令狐冲左手在地下连撑,这才站定,神

情狼狈不堪。他身后的几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咯的直笑。令

狐冲道:“我这皮靴走山路太过笨重,倘若穿了你们的麻鞋,

那就包管不会摔交。再说,我只不过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

有甚么好笑?”仪琳缓缓松开了手,说道:“是啊,将军穿了

马靴,走山道确是不大方便。”令狐冲道:“虽然不便,可威

风得紧,要是像你们老百姓那样,脚上穿双麻鞋草鞋,可又

太不体面了。”众女弟子听他死要面子,又都笑了起来。

这时后面几拨人已络绎到了山脚下,走在最先的将到坡

顶。

令狐冲大声嚷道:“这一带所在,偷鸡摸狗的小贼最多,

冷不妨的便打人闷棍,抢人钱财。你们出家人身边虽没多大

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缘得来的银子,却也小心别让人给抢

了去。”仪清笑道:“有咱们大将军在此,谅来小贼们也不敢

前来太岁头上动土。”令狐冲叫道:“喂,喂,小心了,我好

像瞧见上面有人探头探脑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这位将军当真罗嗦,难道咱们还怕了

几个小毛贼不成?”

一言甫毕,突然听得两名女弟子叫声:“哎唷!”骨碌碌

滚将下来。两名女弟子急忙抢上,同时抱住。前面几名女弟

子叫了起来:“贼子放暗器,小心了!”叫声未歇,又有一人

滚跌下来。仪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当下众人都

伏低了身子。令狐冲骂道:“大胆毛贼,你们不知本将军在此

么?”仪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铁菩提纷纷向上射去。但

上面的敌人隐伏石后,一个也瞧不见,暗器都落了空。

定静师太听得前面现了敌踪,踪身急上,从一众女弟子

头顶跃过,来到令狐冲身后时,呼的一声,也从他头顶跃了

过去。

令狐冲叫道:“大吉利市!晦气,晦气!”吐了几口口水。

只见定静师太大袖飞舞,当先攻上,敌人的暗器嗤嗤的射来,

有的钉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给她袖力激飞。

定静师太几个起落,到了坡顶,尚未站定,但觉风声劲

急,一条熟铜棍从头顶砸到。听这兵刃劈风之声,便知十分

沉重,当下不敢硬接,侧身从棍旁窜过,却见两柄链子枪一

上一下的同时刺到,来势迅疾。敌人在这隘口上伏着三名好

手,扼守要道。定静师太喝道:“无耻!”反手拔出长剑,一

剑破双枪,格了开去。那熟铜棍又拦腰扫来。定静师太长剑

在棍上一搭,乘势削下,一条链子枪却已刺向她右肩。只听

得山腰中女弟子尖声惊呼,跟着砰砰之声大作,原来敌人从

峭壁上将大石推将下来。

恒山派众弟子挤在窄道之中,窜高伏低,躲避大石,顷

刻间便有数人被大石砸伤。定静师太退了两步,叫道:“大家

回头,下坡再说!”她舞剑断后,以阻敌人追击。却听得轰轰

之声不绝,头顶不住有大石掷下,接着听得下面兵刃相交,山

脚下竟也伏有敌人,待恒山派众人上坡,上面一发动,便现

身堵住退路。

下面传上讯息:“师伯,拦路的贼子功夫硬得很,冲不下

去。”接着又传讯上来:“两位师姊受了伤。”

定静师太大怒,如飞奔下,眼见两名汉子手持钢刀,正

逼得两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静师太一声呼叱,长剑疾刺,忽

听得呼呼两声,两个拖着长链的镔铁八角锤从下飞击而上,直

攻她面门。定静师太举剑撩去,一枚八角锤一沉,径砸她长

剑,另一枚却向上飞起,自头顶压落。定静师太微微一惊:

“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会对这等硬打硬砸的武功

放在心上,只须展开小巧功夫,便能从侧抢攻,但山道狭窄,

除了正面冲下之外,别无他途。敌人两柄八角铁锤舞得劲急,

但见两团黑雾扑面而来,定静师太无法施展精妙剑术,只得

一步步的倒退上坡。

猛听上面“哎唷”声连作,又有几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

跌下来。定静师太定了定神,觉得还是坡顶的敌人武功稍弱,

较易对付,当下又冲了上去,从众女弟子头顶跃过,跟着又

越过令狐冲头顶。

令狐冲大声叫道:“啊哟,干甚么啦,跳田鸡么?这么大

年纪,还闹着玩。你在我头顶跳来跳去,人家还能赌钱么?”

定静师太急于破敌解围,没将他的话听在耳中。仪琳歉然道:

“对不住,我师伯不是故意的。”令狐冲唠唠叨叨的埋怨:“我

早说这里有毛贼,你们就是不信。”心中却道:“我只见魔教

人众埋伏在坡顶,却原来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恒山派人数虽

多,挤在这条山道中,丝毫施展不出手脚,大事当真不妙。”

定静师太将到坡顶,蓦见杖影晃动,一条铁禅杖当头击

落,原来敌人另调好手把守。定静师太心想:“今日我如冲不

破此关,带出来的这些弟子们只怕要覆没于此。”身形一侧,

长剑斜刺,身子离铁禅杖只不过数寸,便已闪过,长剑和身

扑前,急刺那手挥禅杖的胖大头陀。这一招可说险到了极点,

直是不顾性命、两败俱伤的打法。那头陀猝不及防,收转禅

杖已自不及,嗤的一声轻响,长剑从他胁下刺入。那头陀悍

勇已极,一声大叫,手起一拳,将长剑打得断成两截,拳上

自也是鲜血淋漓。

定静师太叫道:“快上来,取剑!”仪和飞身而上,横剑

叫道:“师伯,剑!”定静师太转身去接,斜刺里一柄链子枪

攻向议和,一柄链子枪刺向定静师太。仪和只得挥剑挡格,那

使链子枪之人着着进逼,又将仪和逼得退下山道,长剑竟然

无法递到定静师太手中。

跟着上面抢过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对判官笔,将

定静师太围在垓心。定静师太一双肉掌上下翻飞,使开恒山

派“天长掌法”,在四般兵刃间翻滚来去。她年近六旬,身手

矫捷却不输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围攻,竟奈何不了这赤

手空拳的一位老尼。

仪琳轻轻惊叫:“啊哟,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令狐冲

大声道:“这些小毛贼太不成话,让道,让道!本将军要上去

捉拿毛贼了。”仪琳急道:“去不得!他们不是毛贼,都是武

功很好的人,你一上去,他们便要杀了你。”令狐冲胸口一挺,

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头一看,天刚破晓,还说

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些小毛

贼拦路打劫,欺侮女流之辈,哼哼,难道不怕王法么?”仪琳

道:“我们不是寻常的女流之辈,敌人也不是拦路打劫的小毛

贼……”令狐冲大踏步上前,从一众女弟子身旁硬挤了过去。

众女弟子只得贴紧石壁,让他擦身而过。

令狐冲将上坡顶;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会,假装拔

不出来,骂道:“他奶奶的,这刀子硬是捣乱,要紧关头却生

了锈。将军刀锈,怎生拿贼?”

仪和正挺剑和两名魔教教众剧斗,拚命守住山道,听他

在身后唠唠叨叨,刀子生了锈,拔不出来,又好气,又好笑,

叫道:“快让开,这里危险!”只这么叫了一声,微一疏神,一

柄链子枪刷的一声,刺向她肩头,险些中枪。仪和退了半步,

那人又挺枪刺到。

令狐冲叫道:“反了,反了!大胆毛贼,不见本将军在此

吗?”斜身一闪,挡在仪和身前。那使链子枪的汉子一怔,此

时天色渐明,见他服色打扮确是朝廷命官模样,当下凝枪不

发,枪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谁?刚才在下面大呼小

叫,便是你这狗官么?”

令狐冲骂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贼!你

们在这里拦路打劫,本将军到此,你们还不逃之夭夭,当真

无法无天之至!本将军拿住了你们,送到县衙门去,每人打

五十大板,打得你们屁股开花,每人大叫我的妈啊!”

那使枪汉子不愿戕杀朝廷命官,惹下麻烦,骂道:“快滚

你妈的臭鸭蛋!再罗嗦不清,老子在你这狗官身上戳三个透

明窟窿。”

令狐冲见定静师太一时尚无败象,而魔教教众也不再向

下发射暗器、投掷大石,大声喝道:“大胆毛贼,快些跪下叩

头,本将军看在你们家有八十岁老娘,或者还可从轻发落,否

则的话,哼哼,将你们的狗头一个个砍将下来……”

恒山派众弟子听得都是皱眉摇头,均想:“这是个疯子。”

仪和走上一步,挺剑相护,如敌人发枪刺他,便当出剑招架。

令狐冲又使劲拔刀,骂道:“你奶奶的,临急上阵,这柄

祖传的宝刀偏偏生了锈。哼,我这宝刀只消不生锈哪,你毛

贼便有十个脑袋也都砍了下来。”那使枪汉子呵呵大笑,喝道:

“去你妈的!”横枪向令狐冲腰里砸来。令狐冲一扯之下,连

刀带鞘都扯了下来,叫声:“啊哟!”身子向前直扑,摔了下

去。仪和叫道:“小心!”令狐冲摔跌之时,腰刀递出,刀鞘

头正好点中那使枪汉子腰眼。那汉子哼也不哼,便已软倒在

地。

令狐冲拍的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爬将起来,咦的一

声,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个直,老子不算输,

咱们再来打过。”

仪和一把抓起那汉子,向后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虏在

手,事情便易办了些。

魔教中三人冲将过来,意图救人。令狐冲叫道:“啊哈,

乖乖不得了,小小毛贼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东打西,使

的全然不得章法。“独孤九剑”本来便无招数,固可使得潇洒

优雅,但使得笨拙丑怪,一样的威力奇大,其要点乃在剑意

而不在招式。他并不擅于点穴打穴,激斗之际,难以认准穴

道,但精妙剑法附之以浑厚内力,虽然并非戳中要害,又或

是撞在穴道之侧,敌人一般的也禁受不住,随手戳出,便点

倒了一人。

但见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一把连鞘腰刀乱飞乱舞,忽

然间收足不住,向一名敌人撞去,噗的一声响,刀鞘尖头刚

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长气,登时软倒。令狐冲叫

声“啊哟”,向后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后。那人立即摔倒,

不住在地下打滚。令狐冲双脚在他身上一绊,骂道:“他奶奶

的!”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众。此人是围攻

定静师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单刀脱手飞出。定静

师太趁机发掌,砰的一声,击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喷鲜血,眼

见不活了。

令狐冲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几步,背心撞向那使

判官笔之人。那人挺笔向他背脊点去。令狐冲一个踉跄,向

前冲出,刀鞘到处,又有两名教众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笔之

人向他疾扑而至。令狐冲大叫:“我的妈啊!”拔步奔逃,那

人发足追来。令狐冲突然停步弯腰,刀柄从腋下露出半截,那

人万料不到他奔跑正速之际忽然会站定不动,他武功虽高,变

招却已不及,急冲之下,将自己胸腹交界处撞上了令狐冲向

后伸出的刀柄。那人脸上露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对适才之事

似是绝不相信,可是身子却慢慢软倒下去。

令狐冲转过身来,见坡顶打斗已停,恒山派众弟子一小

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众人对峙而立,其余弟子正自迅速上

来。他大声叫道:“小小毛贼,见到本将军在此,还不快快跪

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声,向魔教人丛

中冲了进去。魔教教众登时刀枪交加。恒山派众弟子待要上

前相助,却见令狐冲大叫:“厉害,厉害!好凶狠的毛贼!”已

从人丛中奔了出来。他脚步沉重,奔跑时拖泥带水,一不小

心,砰的摔了一交,刀鞘弹起,击上自己额头,登时晕去。但

他在魔教人丛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

双方见他如此,无不惊得呆了。

仪和、仪清双双抢上,叫道:“将军,你怎么啦?”令狐

冲双目紧闭,诈作不醒。

魔教领头的老人眼见片刻间己方一人身亡,更有十一人

被这疯疯癫癫的军官戳倒。适才见他冲入阵来,自己接连出

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险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处虽

非穴道所在,但来势凌厉,方位古怪,生平从所未见,此人

武功之高,实是深不可测。又见己方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

已被恒山派擒住,今日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当即朗声说道:

“定静师太,你们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药?”

定静师太见己方中了暗器的几名弟子昏迷不醒,伤处流

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剧毒,一所她这句话,已明其

意,叫道:“拿解药来换人!”那人点了点头,低语数句。一

名教众拿了一个瓷瓶,走到定静师太身前,微微躬身。定静

师太接过瓷瓶,厉声道:“解药倘若有效,自当放人。”那老

人道:“好,恒山定静师太,当非食言之人。”将手一挥。众

人抬起伤者和死者尸体,齐从西侧山道下坡,顷刻之间,走

得一个不剩。

令狐冲悠悠醒转,叫道:“好痛!”摸了摸肿起一个硬块

的额头,奇道:“咦,那些毛贼呢?都到哪里去啦?”

仪和嗤的一笑,道:“你这位将军真是希奇古怪,刚才幸

亏你冲入敌阵,胡打一通,那些小毛头居然给你吓退了。”令

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大将军出马,果然威风

八面,与众不同。小毛贼望风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额

头,登时苦起了脸。仪清道:“将军,你可砸伤了吗?咱们有

伤药。”令狐冲道:“没伤,没伤!大丈夫马革里尸,也是闲

事……”仪和抿嘴笑道:“只怕是马革裹尸罢,甚么叫马革里

尸?”仪清横了她一眼,道:“你就是爱挑眼,这会儿说这些

干甚么?”令狐冲道:“我们北方人,就读马革里尸,你们南

方人读法有些不同。”仪和转过了头,笑道:“我们可也是北

方人。”

定静师太将解药交给了身旁弟子,嘱她们救治中了暗器

的同门,走到令狐冲身前,躬身施礼,说道:“恒山老尼定静,

不敢请问少侠高姓大名。”

令狐冲心中一凛:“这位恒山派前辈果然眼光厉害,瞧出

了我年纪不大,又是个冒牌将军。”当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

的还礼,说道:“老师太请了。本将军姓吴,官名天德,天恩

浩荡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参将之职,这就去上任

也。”

定静师太料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未必真是将军,说

道:“今日我恒山派遭逢大难,得蒙将军援手相救,大恩大德,

不知如何报答才是。将军武功深湛,贫尼却瞧不出将军的师

承门派,实是佩服。”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老师太夸奖,不过老实说,我

的武功倒的确有两下子,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中

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一拳

打出,似乎用力过度,自己弄痛了关节,偷眼看仪琳时,见

她吃了一惊,颇有关切之意,心想:“这位小师妹良心真好,

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定静师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装,微笑道:“将军既是真人不

露相,贫尼只有朝夕以清香一炷,祷祝将军福体康健,万事

如意了。”

令狐冲道:“多谢,多谢。请你求求菩萨,保佑我升官发

财。小将也祝老师太和众位小师太一路顺风,逢凶化吉,万

事顺利。哈哈,哈哈!”大笑声中,向定静师太一躬到地,扬

长而去。他虽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岳剑派,对这位恒山派前

辈却也不敢缺了礼数。

恒山派群弟子望着他脚步蹒跚的向南行去,围着定静师

太,叽叽喳喳的纷纷询问:“师伯,这人是甚么来头?”“他是

真的疯疯癫癫,还是假装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还是不

过运气好,误打误撞的打中了敌人?”“我瞧他不像将军,好

像年纪也不大,是不是?”

定静师太叹了口气,转头去瞧身中暗器的众弟子,见她

们敷了解药后,黑血转红,脉搏加强,已无险象,她恒山派

治伤灵药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后,当下解开了五名魔教

教众的穴道,令其自去,说道:“大伙儿到那边树下坐下休息。”

她独自在一块大岩石衅坐定,闭目沉思:“这人冲入魔教

阵中之时,魔教领头的长老向他动手。但他仍能在顷刻间戳

倒五人,却又不是打穴功夫,所用招式竟丝毫没显示他的家

数门派。当世武林之中,居然有这样厉害的年轻人,却是哪

一位高人的弟子?这样的人物是友非敌,实是我恒山派的大

幸了。”

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过笔砚,一张薄绢,写了一信,说

道:“仪质,取信鸽来。”仪质答应了,从背上所负竹笼中取

出一只信鸽。定静师太将薄绢书信卷成细细的一条,塞入一

个小竹筒中,盖上了盖子,再浇了火漆,用铁丝缚在鸽子的

左足上,心中默祷,将信鸽往上一掷。鸽儿振翅北飞,渐高

渐远,顷刻间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定静师太自写书以至放鸽,每一行动均十分迟缓,和她

适才力战群敌时矫捷若飞的情状全然不同。她抬头仰望,那

小黑点早在白云深处隐没不见,但她兀自向北遥望。众人谁

都不敢出声,适才这一战,虽有那小丑般的将军插科打诨,似

乎颇为滑稽,其实局面凶险之极,各人都可说是死里逃生。

隔了良久,定静师太转过身来,向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

娘招了招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声叫道:“师

父!”定静师太轻轻抚了抚她头发,说道:“绢儿,你刚才怕

不怕?”那少女点了点头,道:“怕的!幸亏这位将军勇敢得

很,将这些恶人打跑了。”定静师太微微一笑,说道:“这位

将军不是勇敢得很,而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师父,他

武功好得很么?我瞧他出招乱七八糟,一不小心,把刀鞘砸

在自己头上。怎么他的刀又会生锈,拔不出鞘?”

这少女秦绢是定静师太所收的关门弟子,聪明伶俐,甚

得师父怜爱。恒山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约占六成,其余

四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妇人,五六十岁的婆婆也有,秦

绢是恒山派中年纪最小的。众弟子见定静师太和小师妹秦绢

说话,慢慢都围了上来。

仪和插口道:“他出招哪里乱七八糟了?那都是假装出来

的。将上乘武功掩饰得一点不露痕迹,那才叫高明呢!师伯,

你看这位将军是甚么来头?是哪一家哪一派的?”

定静师太缓缓摇头,说道:“这人的武功,只能以‘深不

可测’四字来形容,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秦绢问道:“师父,你这封信是写给掌门师叔的,是不是?

马上能送到吗?”定静师太道:“鸽儿到苏州白衣庵换一站,从

白衣庵到济南妙相庵又换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静庵换一站。四

只鸽儿接力,当可送到恒山了。”仪和道:“幸好咱们没损折

人手,那几个师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过得两天相信便无大

碍。给石头砸伤和中了兵刃的,也无性命之忧。”

定静师太抬头沉思,没听到她的话,心想:“恒山派这次

南下,行踪十分机密,昼宿宵行,如何魔教人众竟然得知讯

息,在此据险伏击?”转头对众弟子道:“敌人远遁,谅来一

时不敢再来。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这里吃些干粮,到那边

树荫下睡一忽儿。”

大家答应了,便有人支起铁架,烹水泡茶。

众人睡了几个时辰,用过了午餐。定静师太见受伤的弟

子神情委顿,说道:“咱们行迹已露,以后不用晚间赶路了,

受伤的人也须休养,咱们今晚在廿八铺歇宿。”

从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个多时辰到了廿八铺。那

是浙闽间的交通要冲,仙霞岭上行旅必经之所。进得镇来,天

还没黑,可是镇上竟无一人。

仪和道:“福建风俗真怪,这么早大家便睡了。”定静师

太道:“咱们且找一家客店投宿。”恒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

均互通声气,但廿八铺并无尼庵,不能前去挂单,只得找客

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对尼姑颇有忌讳,认为见之不吉,往

往多惹闲气,好在一众女尼受之已惯,也从来不加计较。

但见一家家店铺都上了门板。廿八铺说大不大,说小不

小,也有一两百家店铺,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镇。落

日余晖未尽,廿八铺街上已如深夜一般。众人在街上转了个

弯,见一家客店前挑出一个白布招子,写着“仙安客店”四

个大字,但大门紧闭,静悄悄地没半点声息。女弟子郑萼当

下便上前敲门。这郑萼是俗家弟子,一张圆圆的脸蛋常带笑

容,能说会道,很讨人家喜欢。一路上凡有与人打交道之事,

总是由她出马,免得旁人一见尼姑,便生拒却之心。

郑萼敲了几下门,停得片刻,又敲几下,过了良久,却

无人应门。郑萼叫道:“店家大叔,请开门来。”她声音清亮,

又是习武之人,声音颇能及远,便隔着几重院子,也当听见

了。可是客店中竟无一人答应,情形显然甚是突兀。

仪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门板上一听,店内全无声息,转

头说道:“师伯,店内没人。”

定静师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眼见店招甚新,门板也洗

刷得十分干净,决不是歇业不做的模样,说道:“过去瞧瞧,

这镇上该不止这一家客店。”

向前走过数十家门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郑萼上前

拍门,一模一样,仍然无人答应。郑萼道:“仪和师姊,咱们

进去瞧瞧。”仪和道:“好!”两人越墙而入。郑萼叫道:“店

里有人吗?”不听有人回答,两人拔剑出鞘,并肩走进客堂,

再到后面厨房、马厩、客房各处一看,果是一人也无。但桌

上、椅上未积灰尘,连桌上一把茶壶中的茶也尚有微温。郑

萼打开了大门,让定静师太等人进来,将情形说了。各人都

啧啧称奇。

定静师太道:“你们七人一队,分别到镇上各处去瞧瞧,

打听一下到底是何缘故。七个人不可离散,一有敌踪便吹哨

为号。”众弟子答应了,分别快速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

静师太一人。初时尚听到众弟子的脚步之声,到后来便寂无

声息。这廿八铺镇上,静得令人只感毛骨悚然,偌大一个镇

甸,人声俱寂,连鸡鸣犬吠之声也听不到半点,实是大异寻

常。

定静师太突然担心起来:“莫非魔教布下了阴毒陷阱?女

弟子们没多大江湖阅历,别要中了诡计,给魔教一网打尽。”

走到门口,只见东北角人影晃动,西首又有几人跃入人家屋

中,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过一会,众弟子络绎回

报,都说镇上并无一人。

仪和道:“别说没人,连畜生也没一只。”仪清道:“看来

镇上各人离去不久,许多屋中箱笼打开,大家把值钱的东西

都带走了。”定静师太点点头,问道:“你们以为怎么?”仪和

道:“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驱散了镇民,不久便会大举来

攻。”定静师太道:“不错!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们明枪交

战,那好得很啊。你们怕不怕?“众弟子齐道:“降魔灭妖,乃

我佛门弟子的天职。”定静师太道:“咱们便在这客店中宿歇,

做饭饱餐一顿再说。先试试水米蔬菜之中有无毒药。”

恒山派会餐之时,本就不许说话,这一次更是人人竖起

了耳朵,倾听外边声息。第一批吃过后,出去替换外边守卫

的弟子进来吃饭。

仪清忽然想到一计,说道:“师伯,咱们去将许多屋中的

灯烛都点了起来,教敌人不知咱们的所在。”定静师太道:

“这疑兵之计甚好。你们七人去点灯。”

她从大门中望出去,只见大街西首许多店铺的窗户之中,

一处处透了灯火出来,再过一会,东首许多店铺的窗中也有

灯光透出。大街上灯光处处。便是没半点声息。定静师太一

抬头,见到天边月亮,心中默祷:“菩萨保佑,让我恒山派诸

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静若能复归恒山,从此青灯

礼佛,再也不动刀剑了。”

她昔年叱咤江湖,着实干下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迹,但

昨晚仙霞岭上这一战,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所

担心的是率领着这许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

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祷:“大慈大悲,救苦救

难观世音菩萨,要是我恒山诸人此番非有损折不可,只让弟

子定静一人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弟子一人承当。”

便在此时,忽听得东北角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大叫:“救命,

救命哪!”万籁俱寂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定静师

太微微一惊,听声音并非本派弟子,凝目向东北角望去,并

未见到甚么动静,随见仪清等七名弟子向东北角上奔去,自

是前去察看。过了良久,不见仪清等回报。仪和道:“师伯,

弟子和六位师妹过去瞧瞧。”定静点点头,仪和率领六人,循

着呼叫声来处奔去。黑夜中剑光闪烁,不多时便即隐没。

隔了好一会,忽然那女子声音又尖叫起来:“杀了人哪,

救命,救命!”恒山派群徒面面相觑,不知那边出了甚么事,

何以仪清、仪和两批人过去多时,始终未来回报,若说遇上

了敌人,却又不闻打斗之声。但听那女子一声声的高叫“救

命”,大家瞧着定静师太,候她发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静师太道:“于嫂,你带领六名师妹前去,不论见到甚

么事,即刻派人回报。”于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原是

恒山白云庵中服侍定闲师太的佣妇。后来定闲师太见她忠心

能干,收为弟子,此次随同定静师太出来,却是第一次闯荡

江湖。于嫂躬身答应,带同六名师妹,向东北方而去。

可是这七人去后,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定静

师太越来越惊,猜想敌人布下了陷阱,诱得众弟子前去,一

一擒住;又等片刻,仍无半点动静,那高呼“救命”之声却

也不再响了。定静师太道:“仪质、仪真,你们留在这里,照

料受伤的师姊、师妹,不论见到甚么古怪,总之不可离开客

店,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仪质、仪真两人躬身答应。

定静师太对郑萼、仪琳、秦绢三名年轻弟子道:“你们三

个跟我来。”抽出长剑,向东北角奔去。来到近处,但见一排

房屋,黑沉沉地既无灯火,亦无声息,定静师太厉声喝道:

“魔教妖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在这里装神弄鬼,是甚

么英雄好汉?”停了片刻,听屋中无人回答,飞腿向身畔一座

屋子的大门上踢去。喀喇一声,门闩断截,大门向内弹开,屋

内一团漆黑,也不知有人没人。

定静师太不敢贸然闯进,叫道:“仪和、仪清、于嫂,你

们听到我声音么?”她叫声远远传了开去,过了片刻,远处传

来一些轻微的回声,回声既歇,便又是一片静寂。

定静师太回头道:“你们三人紧紧跟着我,不可离开。”提

剑绕着这排屋子奔行一周,没见丝毫异状,纵身上屋,凝目

四望。其时微风不起,树梢俱定,冷月清光铺在瓦面之上,这

情景便如昔日在恒山午夜出来步月时所见一般,但在恒山是

一片宁静,此刻却蕴藏着莫大诡秘和杀气。定静师太空有一

身武功,敌人始终没有露面,当真束手无策。

她又是焦躁,又是后悔:“早知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可不

该派她们分批过来……”突然间心中一凛,双手一拍,纵下

屋来,展开轻功,急驰回到南安客店,叫道:“仪质、仪真,

见到甚么没有?”客店之中竟然无人答应。

她疾冲进内,店内已无一人,本来睡在榻上养伤的几名

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

这一下定静师太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剑尖在

烛光下不住跃动,闪出一丝丝青光,知道自己握着长剑的手

已忍不住颤抖,数十名女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

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唇干舌燥,全

身筋骨俱软,竟尔无法移动。

但这等瘫软只顷刻间的事,她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

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在客店各处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

圈,不见丝毫端倪,叫道:“萼儿、绢儿,你们过来。”可是

黑夜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叫声,郑萼、秦绢和仪琳三人均无

应声。定静师太暗叫:“不好!”急冲出门,叫道:“萼儿、绢

儿、仪琳,你们在哪里?”门外月光淡淡,那三个小徒儿也已

影踪不见。

当此大变,定静师太不惊反怒,一跃上屋,叫道:“魔教

妖人,有种的便来决个死战,装神弄鬼,成甚么样子?”

她连呼数声,四下里静悄悄地绝无半点声音。她不住口

的大声叫骂,但廿八铺偌大一座镇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

一人。正无法可施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朗声说道:“魔教众

妖人听了,你们再不现身,那便显得东方不败只是个无耻胆

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为敌。甚么东方不败,只不过是

东方必败而已。东方必败,有种敢出来见见老尼吗?东方必

败,东方必败,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

对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闻声而不出来

舍命维护教主的令誉,实是罪大恶极之事。果然她叫了几声

“东方必败”,突见几间屋中涌出七人,悄没声的跃上屋顶,四

面将她围住。

敌人一现身形,定静师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们这

些妖人终究给我骂了出来,便将我乱刀分尸,也胜于这般鬼

影也见不到半个。”可是这七人只一言不发的站在她身周。定

静师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将她们绑架到哪里去了?”那

七人仍是默不作声。

定静师太见站在西首的两人年纪均有五十来岁,脸上肌

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气,叫道:

“好,看剑!”挺剑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去。

她身在重围之中,自知这一剑无法当真刺到他,这一刺

只是虚招。眼前那人可也当真了得,他料到这剑只是虚招,竟

然不闪不避。定静师太这一剑本拟收回,见他毫不理会,刺

到中途却不收回了,力贯右臂,径自便疾刺过去。却见身旁

两个人影一闪,两人各伸双手,分别往她左肩、右肩插落。

定静师太身形一侧,疾如飘风般转了过来,攻向东首那

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开半步,呛啷一声,兵刃出手,乃是

一面沉重的铁牌,举牌往她剑上砸去,定静师太长剑早已圈

转,嗤的一声,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径来

抓她剑身,月光下隐隐见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

刀剑不入之物,这才敢赤手来夺长剑。

转战数合,定静师太已和七名敌人中的五人交过了手,只

觉这五人无一不是好手,若是单打独斗,甚或以一敌二,她

决不畏惧,还可占到七八成赢面,但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

绽空隙,旁人立即补上,她变成只有挨打、绝难还手的局面。

越斗下去,越是心惊:“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

九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五岳剑派

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

到魔教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

用。”

堪堪斗到六七十招,定静师太左支右绌,已气喘吁吁,一

瞥眼间,忽见屋面上又多了十几个人影。这些人显然早已隐

伏在此,到这时才突然现身。她暗叫:“罢了,罢了!眼前这

七人我已对付不了。再有这些敌人窥伺在侧,定静今日大限

难逃,与其落入敌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寻了断。这

臭皮囊只是我暂居的舍宅,毁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带出来的

数十名弟子尽数断送,定静老尼却是愧对恒山派的列位先人

了。”

刷刷刷疾刺三剑,将敌人逼开两步,忽地倒转长剑,向

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剑尖将及胸膛,突然当的一声响,手腕一震,长剑荡开。

只见一个男子手中持剑,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静师太勿

寻短见,嵩山派朋友在此!”自己长剑自是他挡开的。

只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急响,伏在暗处的十余人纷纷跃出,

和那魔教的七人斗了起来。定静师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当

即仗剑上前追杀。但见嵩山那些人以二对一,魔教的七人立

处下风。那七人眼见寡不敌众,齐声呼哨,从南方退了下去。

定静师太持剑疾追,迎面风声响动,屋檐上十多枚暗器

同时发出。定静师太举起长剑,凝神将攒射过来的暗器一一

拍开。黑夜之中,唯有星月微光,长剑飞舞,但听得叮叮之

声连响,十多枚暗器给她尽数击落。只是给暗器这么一阻,那

魔教七人却逃得远了。只听得身后那人叫道:“恒山派万花剑

法精妙绝伦,今日教人大开眼界。”

定静师太长剑入鞘,缓缓转过身来,刹那之间,由动入

静,一位适才还在奋剑剧斗的武林健者,登时变成了谦和仁

慈的有道老尼,双手合十行礼,说道:“多谢钟师兄解围。”

她认得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是嵩山派左掌门的师弟,姓

钟名镇,外号人称“九曲剑”。这并非因他所用兵刃是弯曲的

长剑,而是恭维他剑派变幻无方,人所难测。当年泰山日观

峰五岳剑派大会,定静师太曾和他有一面之缘。其余的嵩山

派人物中,她也有三四人相识。

钟镇抱拳还礼,微笑道:“定静师太以一敌七,力斗魔教

的‘七星使者’,果然剑法高超,佩服,佩服。”

定静师太寻思:“原来这七个家伙叫做甚么‘七星使者’。”

她不愿显得孤陋寡闻,当下也不再问,心想日后慢慢打听不

迟,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名号,那就好办。

嵩山派余人一一过来行礼,有二人是钟镇的师弟,其余

便是低一辈弟子。定静师太还礼罢,说道:“说来惭愧,我恒

山派这次来到福建,所带出来的数十名弟子,突然在这镇上

失踪。钟师兄你们各位是几时来到廿八铺的?可曾见到一些

线索,以供老尼追查吗?”她想到嵩山派这些人早就隐伏在旁,

却要等到自己势穷力竭,挺剑自尽,这才出手相救,显是要

自己先行出丑,再来显他们的威风,心中甚是不悦。只是数

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踪,实在事关重大,不得不向他们打听,倘

若是她个人之事,那就宁可死了,也不会出口向这些人相求,

此时向钟镇问到这一声,那已是委屈之至了。

钟镇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深知师太武功卓绝,力敌

难以取胜,便暗设阴谋,将贵派弟子尽数擒了去。师太也不

用着急,魔教虽然大胆,料来也不敢立时加害贵派诸位师妹。

咱们下去详商救人之策便是。”说着左手一伸,请她下屋。

定静师太点了点头,一跃落地。钟镇等跟着跃下。

钟镇向西走去,说道:“在下引路。”走出数十丈后折而

向北,来到仙安客店之前,推门进去,说道:“师太,咱们便

在这里商议。”他两名师弟一个叫做“神鞭”邓八公,另一个

叫“锦毛狮”高克新。三人引着定静师太走进一间宽大的上

房,点了蜡烛,分宾主坐下。弟子们献上茶后,退了出去。高

克新便将房门关上了。

钟镇说道:“我们久慕师太剑法恒山派第一……”定静师

太抓头道:“不对,我剑法不及掌门师妹,也不及定逸师妹。”

钟镇微笑道:“师太不须过谦。我两个师弟素仰英名,企盼见

识师太神妙的剑法,以致适才救援来迟,其实绝无恶意,谨

此谢过,师太请勿怪罪。”定静师太心意稍平,见三人站起来

抱拳行礼,便也站起合十行礼,道:“好说。”

钟镇待她坐下,说道:“我五岳剑派结盟之后,同气连枝,

原是不分彼此。只是近年来大家见面的时候少,好多事情又

没联手共为,致令魔教坐大,气焰日甚。”

定静师太“嘿”的一声,心道:“这当儿却来说这些闲话

干甚么?”钟镇又道:“左师哥日常言道:合则势强,分则力

弱。我五岳剑派若能合而为一,魔教固非咱们敌手,便是少

林、武当这些享誉已久的名门大派,声势也远远不及咱们了。

左师哥他老人家有个心愿,想将咱们有如一盘散沙般的五岳

剑派,归并为一个‘五岳派’。那时人多势众,齐心合力,实

可成为武林中诸门派之冠。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定静师太长眉一轩,说道:“贫尼在恒山派中乃是闲人,

素来不理事。钟师兄所提的大事,该当去跟我掌门师妹说才

是。眼前最要紧的,是设法将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搭救出来。

其余种种,尽可从长计议。”钟镇微笑道:“师太放心。这件

事既教嵩山派给撞上了,恒山派的事,便是我嵩山派的事,说

甚么也不能让贵派诸位师妹们受委屈吃亏。”定静师太道:

“那可多谢了。但不知钟兄有何高见?有甚么把握说这句话?”

钟镇微笑道:“师太亲身在此,恒山派鼎鼎大名的高手,难道

还怕了魔教的几名妖人?再说,我们师兄弟和几名师侄,自

也当尽心竭力,倘若仍奈何不了魔教中这几个二流脚式,嘿

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话了。”

定静师太听他说来说去,始终不着边际,又是焦躁,又

是气恼,站起身来,说道:“钟师兄这般说,自是再好不过,

咱们这便去罢!”

钟镇道:“师太哪里去?”定静师太道:“去救人啊!”钟

镇问道:“到哪里去救人?”这一问之下,定静师太不由哑口

无言,顿了一顿,道:“我这些弟子们失踪不久,定然便在左

近,越耽误得久,那就越难找了。”钟镇道:“据在下所知,魔

教在离廿八铺不远之处有一巢穴,贵派的师妹们,多半已被

囚禁在那里,依在下……”

定静师太忙问:“这巢穴在哪里?咱们便去救人。”

钟镇缓缓的道:“魔教有备而发,咱们贸然前去,若有错

失,说不定人还没救出来,先着了他们的道儿。依在下之见,

还是计议定当,再去救人,较为妥善。”

定静师太无奈,只得又坐了下来,道:“愿聆钟师兄高见。”

钟镇道:“在下此次奉掌门师兄之命,来到福建,原是有一件

大事要和师太会商。此事有关中原武林气运,牵连我五岳剑

派的盛衰,实是非同小可之举。待大事商定,其余救人等等,

那只是举手之劳。”定静师太道:“却不知是何大事?”

钟镇道:“那便是在下适才所提,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之

事了。”

定静师太霍地站起,脸色发青,道:“你……你……你这

……”钟镇微笑道:“师太千万不可有所误会,还道在下乘人

之危,逼师太答允此事。”定静师太怒道:“你自己说了出来,

就免得我说。你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甚么?”钟镇道:“贵

派是恒山派,敝派是嵩山派。贵派之事,敝派虽然关心,毕

竟是刀剑头上拚命之事。在下自然愿意为师太效力,却不知

众位师弟、师侄们意下如何。但若两派合而为一,是自己本

派的事。便不容推诿了。”

定静师太道:“照你说来,如我恒山派不允与贵派合并,

嵩山派对恒山弟子失陷之事,便要袖手旁观了?”钟镇道:

“话可也不是这么说。在下奉掌门师兄之命,赶来跟师太商议

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门师兄的命令,在下可不敢

胡乱行事。师太莫怪。”

定静师太气得脸都白了,冷冷的道:“两派合并之事,贫

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我掌门师妹不允,也是枉

然。”

钟镇上身移近尺许,低声道:“只须师太答允了,到时候

定闲师太非允不可。自来每一门每一派的掌门,十之八九由

本门大弟子执掌。师太论德行、论武功、论入门先后,原当

执掌恒山派门户才是……”

定静师太左掌倏起,拍的一声,将板桌的一角击了下来,

厉声道:“你这是想来挑拨离间吗?我师妹出任掌门,原系我

向先师力求,又向定闲师妹竭力劝说而致。定静倘若要做掌

门,当年早就做了,还用得着旁人来撺掇摆唆?”

钟镇叹了口气,道:“左师哥之言,果然不错。”定静师

太道:“他说甚么了?”钟镇道:“我此番南下之前,左师哥言

道:‘恒山派定静师太人品甚好,武功也是极高,大家向来都

是很佩服的,就可惜不识大体。’我问他这话怎么说。他说:

‘我素知定静师太为人,她生性清高,不爱虚名,又不喜理会

俗务,你跟她去说五派合并之事,定会碰个老大钉子。只是

这件事实在牵涉太广,咱们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倘若定静师

太只顾一人享清闲之福,不顾正教中数千人的生死安危,那

是武林的大劫难逃,却也无可如何了。”

定静师太站起身来,冷冷的道:“你种种花言巧语,在我

跟前全然无用。你嵩山派这等行径,不但乘人之危,简直是

落井下石。”

钟镇道:“师太此言差矣。师太倘若瞧在武林同道的份上,

肯毅然挑起重担,促成我嵩山、恒山、泰山、华山、衡山五

派合并,则我嵩山派必定力举师太出任‘五岳派’掌门。可

见我左师哥一心为公,绝无半分私意……”

定静师太连连摇手,喝道:“你再说下去,没的污了我耳

朵。”双掌一起,掌力挥出,砰的一声大响,两扇木板脱臼飞

起。她身影晃动,便出了仙安客店。

出得门来,金风扑面,热辣辣的脸上感到一阵清凉,寻

思:“那姓钟的说道,魔教在廿八铺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

弟子们都失陷在那里。不知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彷徨

无策,踽踽独行,其时月亮将沉,照得她一条长长的黑影映

在青石板上。

走出数丈后,停步寻思:“单凭我一人之力,说甚么也不

能救出众弟子了。古来英雄豪杰,无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暂

且答允了那姓钟的?待众弟子获救之后,我立即自刎以谢,教

他落一个死无对证。就算他宣扬我无耻食言,一应污名,都

由我定静承担便了。”

她一声长叹,回过身来,缓缓向仙安客店走去,忽听得

长街彼端有人大声吆喝:“你奶奶的,本将军要喝酒睡觉,你

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开门?”正是昨日在仙霞岭上所遇那

参将吴天德的声音。定静师太一听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

了一条大木材。

令狐冲在仙霞岭上助恒山派脱困,甚是得意,当即快步

赶路,到了廿八铺镇上。其时饭店刚打开门,他走进店去,大

喝一声:“拿酒来!”店小二见是一位将军,何敢怠慢,斟酒

做饭,杀鸡切肉,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侍候他饱餐一顿。令

狐冲喝得微醺,心想:“魔教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九

又会去向恒山派生事。定静师太有勇无谋,不是魔教对手,我

暗中还得照顾着她们才是。”结了酒饭帐后,便到仙安客店中

开房睡觉。

睡到下午,刚醒来起身洗脸,忽听得街上有几人大声吆

喝:“乱石岗黄风寨的强人今晚要来洗劫廿八铺,逢人便杀,

见财便抢。大家这便赶快逃命罢!”片刻之间,吆喝声东边西

边到处响起。店小二在他房门上擂得震天价响,叫道:“军爷,

军爷大事不好!”

令狐冲道:“你奶奶的,甚么大事不好了?”店小二道:

“军爷,军爷,乱石岗黄风寨的大王们,今晚要来洗劫。家家

户户都在逃命了。”令狐冲打开房门,骂道:“你奶奶的,青

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有甚么强盗了?本将军在此,他们

敢放肆么?”店小二苦着脸道:“那些大王,可凶……可凶狠

得紧,他……他们又不知将军你……你在这里。”令狐冲道:

“你去跟他们说去。”店小二道:“小……小人万万不敢去说,

没的给强人将脑袋瓜子砍了下来。”令狐冲道:“乱石岗黄风

寨在甚么地方?”店小二道:“乱石岗在甚么地方,倒没听说

过,只知道黄风寨的强人十分厉害,两天之前,刚洗劫了廿

八铺东三十里的榕树头,杀了六七十人,烧了一百多间屋子。

将军,你……你老人家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山

寨里大王爷不算,听说单是小喽罗便有三百多人。”

令狐冲骂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人便怎样?本将军在千

军万马的战阵之中,可也七进七出,八进八出。”店小二道:

“是!是!”转身快步奔出。

外面已乱成一片,呼儿唤娘之声四起,浙语闽音,令狐

冲懂不了一成,料想都是些甚么“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头

没有?”甚么“大宝,小宝,快走,强盗来啦!”之类。走到

门外,只见已有数十人背负包裹,手提箱笼,向南逃去。

令狐冲心想:“此处是浙闽交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将军

都管不到,致令强盗作乱,为害百姓。我泉州府参将吴天德

大将军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理,将那些强盗头子杀了,

也是一件功德。这叫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奶奶的,有

何不可,哈哈!”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叫道:“店小

二,拿酒来。本将军要喝饱了酒杀贼。”

但其时店中住客、掌柜、掌柜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

太、以及店小二、厨子都已纷纷夺门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

步,给强人撞上了。令狐冲叫声再响,也是无人理会。

令狐冲无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斟

酒独酌,但听得鸡鸣犬吠、马嘶猪嚎之声大作,料想是镇人

带了牲口逃走。又过一会,声息渐稀,再喝得三碗酒,一切

惶急惊怖的声音尽都消失,镇上更无半点声息。心想:“这次

黄风寨的强人运气不好,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待得来到镇

上时,可甚么也抢不到了。”

这样偌大一座镇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

有之奇。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有四匹马从

南急驰而来。

令狐冲心道:“大王爷到啦,但怎地只这么几个人?”耳

听得四匹马驰到了大街,马蹄铁和青石板相击,发出铮铮之

声。一人大声叫道:“廿八铺的肥羊们听着,乱石岗黄风寨的

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统站到大门外来。在门外

的不杀,不出来的一个个给砍了脑袋。”口中呼喝,纵马在大

街上奔驰而来。令狐冲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四匹马风驰而过,

只见到马上乘者的背影,心念一动:“这可不对了!瞧这四人

骑在马上的神态,显然武功不弱。强盗窝中的小喽罗,怎会

有如此人物?”

推出门来,在空无一人的镇上走出十余丈,见一处土地

庙侧有株大槐树,枝叶茂盛,当即纵身而上,爬到最高的一

根横枝上坐下。四下里更无半点声息。他越等得久,越知其

中必有蹊跷,黄风寨先行的喽罗来了这么久,大队人马仍没

来到,难道是派几名喽罗先来通风报信,好让镇上百姓逃避

一空?

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隐约听到人声,却是叽叽喳喳的

女子声音。凝神听得几句,便知是恒山派的众人到了,心想:

“她们怎地这时候方到?是了,她们日间定是在山野中休息过

了。”耳听得她们到仙安客店打门,又去另一家客店打门。南

安客店和土地庙相距颇远,恒山派众人进了客店后干些甚么,

说些甚么,便听不到了。他心下隐隐觉得:“这多半是魔教安

排下陷阱,要让恒山派上钩。”当下仍是隐身树顶,静以待变。

过了良久,见到仪清等七人出来点灯,大街上许多店铺

的窗户中都透了灯光出来。又过一会,忽听得东北角上有个

女子声音大叫:“救命!”令狐冲吃了一惊:“啊哟不好,恒山

派的弟子中了魔教毒手。”当即从树上跃下,奔到了那女子呼

救处的屋外。

从窗缝中向内张去,屋内并无灯火,窗中照入淡淡月光,

见七八名汉子贴墙而立,一个女子站在屋子中间,大叫:“救

命,救命,杀了人哪!”令狐冲只见到她的侧面,但见她脸上

神色凄厉,显然是候人前来上钩。

果然她叫声未歇,外边便有一个女子喝道:“甚么人在此

行凶?”那屋子大门并未关上,门一推开,便有七个女子窜了

进来,当先一人正是仪清。这七人手中都执长剑,为了救人,

进来甚急。

突见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扬,一块约莫四尺见方的青布

抖了起来,仪清等七人立时身子发颤,似是头晕眼花,转了

几个圈子,立即栽倒。令狐冲大吃一惊,心念电转:“那女子

手中这块布上,定有极厉害的迷魂毒药。我若冲进去救人,定

也着了她的道儿,只有等着瞧瞧再说。”见贴墙而立的汉子一

拥而上,取出绳子,将仪清等七人手足都绑住了。

过不多时,外面又有声响,一个女子尖声喝道:“甚么人

在这里?”令狐冲在过仙霞岭时,曾和这个急性子的尼姑说过

许多话,知道是仪和到了,心想:“你这人鲁莽暴躁,这番又

非变成一只大粽子不可。”只听得仪和又叫:“仪清师妹,你

们在这里么?”接着砰的一声,大门踢开,仪和等人两个一排,

并肩齐入。一踏进门,便使开剑花,分别护住左右,以防敌

人从暗中来袭。第七人却是倒退入内,使剑护住后路。

屋中众人屏息不动,直等七人一齐进屋,那女子又展开

青布,将七人都迷倒了。

跟着于嫂率领六人进屋,又被迷倒,前后二十一名恒山

女弟子,尽数昏迷不醒,给绑缚了置在屋角。隔了一会,一

个老者打了几下手势,众人从后门悄悄退了出去。

令狐冲纵上屋顶,弓着身子跟去,正行之间,忽听得前

面屋上有衣襟带风之声,忙在屋脊边一伏,便见十来名汉子

互打手势,分别在一座大屋的屋脊边伏下,和他藏身处相距

不过数丈。令狐冲溜着墙轻轻下来,只见定静师太率领着三

名弟子正向这边赶来。令狐冲心道:“不好,这是调虎离山之

计。留在南安客店中的尼姑可要糟糕。”遥遥望见几个人影向

南安客店急奔过去,正想赶去看个究竟,忽听得屋顶上有人

低声道:“待会那老尼姑过来,你们七人在这里缠住他。”这

声音正在他头顶,令狐冲只须一移动身子,立时便给发觉,只

得便在墙角后贴墙而立。

耳听得定静师太踢开板门,大叫:“仪和、仪清、于嫂,

你们听到我声音吗?”叫声远远传了过去,又见她绕屋奔行,

跟着纵上屋顶,却没进屋察看。令狐冲心想:“她干么不进去

瞧瞧?一进去便见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绑缚在地。”随即省悟:

“她不进去倒好。魔教人众守在屋顶,只待她进屋,便即四下

里团团围困,那是瓮中捉鳖之势。”

眼见定静师太东驰西奔,显是六神无主,突然间她奔回

南安客店,奔行奇速,身后三名女弟子追赶不上。但见街角

边转出数人,青布一扬,那三名女弟子又即栽倒,给人拖进

了屋中,朦胧月光之下隐约见那三人中似有仪琳在内。令狐

冲心念一动:“是否须当即去救了仪琳小师妹出来?”随即又

想:“我此刻一现身,便是一场大打。恒山派这许多人给魔教

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跟他们正面相斗,还是暗中动手

的为是。”

跟着便见定静师太从南安客店中出来,在街上高声叫骂,

又纵上屋顶,大骂东方不败,果然魔教人众忍耐不住,有七

人上前缠斗。令狐冲看得几招,寻思:“定静师太剑术精湛,

虽然以一敌七,一时不致落败。我还是先去救了仪琳师妹的

为是。”

当下闪身进了那屋,只见厅堂中有一人持刀而立,三个

女子给绑住了,横卧在他脚边。令狐冲一跃而前,腰刀连鞘

挺出,直刺其喉。那人尚未惊觉,已然送命。令狐冲不禁一

呆:“我这一刀怎地如此快法?手刚伸出,刀鞘已戳中了他咽

喉要害?”自己也不知自从修习了“吸星大法”之后,桃谷六

仙、不戒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已尽为其用。他

原意是这刀刺出,敌人举刀封挡,刀鞘便戳他双腿,教他栽

倒在地,然后救人,不料对方竟无丝毫招架还手的余暇,一

下便制了他死命。

令狐冲心下微有歉意,拖开死尸,低头看去,果见地下

所卧的三个女子中有仪琳在内,伸手探她鼻息,呼吸调匀,除

了昏迷不醒之外并无他碍,当即到灶下取了一杓冷水,泼了

少许在她脸上。

过得片刻,仪琳嘤咛一声,醒了转来。她初时不知身在

何地,微微睁眼,突然省悟,当即跃起,想去摸身边长剑时,

才知手足被缚,险些重又跌倒。

令狐冲道:“小师太,别怕,那坏人已给本将军杀了。”拔

刀割断了她手足上绳索。

仪琳在黑暗中乍闻他声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

个“令狐大哥”,又惊又喜,叫道:“你……你是令狐大

……”这个“哥”字没说出口,便觉不对,只羞得满脸通红,

嗫嚅道:“你……你是谁?”

令狐冲听她已将自己认了出来,却又改口,低声道:“本

将军在此,那些小毛贼不敢欺侮你们。”仪琳道:“啊,原来

是吴将军。我……我师伯呢?”令狐冲道:“她在外边和敌人

交战,咱们便过去瞧瞧。”仪琳道:“郑师姊、秦师妹……”从

怀中摸出火折晃亮了,见到二人卧在地下,说道:“嗯,她们

都在这里。”便欲去割她们手足上的绳索。令狐冲道:“别忙,

还是去帮你师伯要紧。”仪琳道:“正是。”

令狐冲转身出外,仪琳跟在她身后。没走出几步,只见

七个人影如飞般窜了出去,跟着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击落暗器

之声,又听得有人大声称赞定静师太剑法高强,定静师太认

出对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见定静师太随着十几名汉子走

入仙安客店。令狐冲向仪琳招招手,跟着潜入客店,站在窗

外偷听。

只听到定静师太在屋中和钟镇说话,那姓钟的口口声声

要定静师太先行答允恒山派赞同并派,才能助她去救人。令

狐冲听他乘人之危,不怀好意,心下暗暗生气,又听得定静

师太越说越怒,独自从店中出来。

令狐冲待定静师太走远,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门大叫:“你

奶奶的,本将军要喝酒睡觉,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开

门?”

定静师太正当束手无策之际,听得这将军呼喝,心下大

喜,当即抢上。仪琳迎了上去,叫道:“师伯!”定静师太又

是一喜,忙问:“刚才你在哪里?”仪琳道:“弟子给魔教妖人

擒住了,是这位将军救了我……”这时令狐冲已推开店门,走

了进去。

大堂上点了两枝明晃晃的蜡烛。钟镇坐在正中椅上,阴

森森的道:“甚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给我滚了出去。”

令狐冲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本将军乃堂堂朝廷命官,

你胆敢出言冲撞?掌柜的,老板娘,店小二,快快给我滚出

来。”

嵩山派诸人听他骂了两句后,便大叫掌柜的、老板娘,显

然是色厉内荏,心中已大存怯意,都觉好笑。钟镇心想正有

大事在身,半夜里却撞来了这个狗官,低声道:“把这家伙点

倒了,可别伤他性命。”锦毛狮高克新点了点头,笑嘻嘻走上

前去,说道:“原来是一位官老爷,这可失敬了。”

令狐冲道:“你知道了就好,你们这些蛮子老百姓,就是

不懂规矩……”高克新笑道:“是,是!”闪身上前,伸出食

指,往令狐冲腰间戳去。令狐冲见到他出指的方位,急运内

息,鼓于腰间。高克新这指正中令狐冲“笑腰穴”,对方本当

大笑一阵,随即昏晕。不料令狐冲只嘻的一笑,说道:“你这

人没规没矩,动手动脚的,跟本将军开甚么玩笑?”

高克新大为诧异,第二指又即点出,这一次劲贯食指,已

使上了十成力。令狐冲哈哈一笑,跳了起来,笑骂:“你奶奶

的,在本将军腰里摸啊摸的,想偷银子么?你这家伙相貌堂

堂,一表人才,却干么不学好?”

高克新左手一翻,已抓住了令狐冲右腕,向右急甩,要

将他拉倒在地。不料手掌刚和他手腕相触,自己内力立时从

掌心中倾泻而出,再也收束不住,不由得惊怖异常,想要大

叫,可是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令狐冲察觉对方内力正注向自己体内,便如当日自己抓

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心下一惊:“这邪法可不能使

用。”当即用力一甩,摔脱了他手掌。

高克新犹如遇到皇恩大赦,一呆之下,向后纵开,只觉

全身软绵绵的恰似大病初愈,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

大法!”声音嘶哑,充满了惶惧之意。钟镇、邓八公和嵩山派

诸弟子同时跃将起来,齐问:“甚么?”高克新道:“这……这

人会使吸……吸星大法。”

霎时间青光乱闪,锵锵声响,各人长剑出鞘,神鞭邓八

公手握的却是一条软鞭。钟镇剑法最快,寒光一颤,剑光便

已疾刺令狐冲咽喉。

当高克新张口大叫之时,令狐冲便料到嵩山派诸人定会

一拥而上,向自己攒刺,眼见众人长剑出手,当即取下腰刀,

连刀带鞘当作长剑使用,手腕抖动,向各人手背上点去,但

听得呛啷、呛啷响声不绝,长剑落了一地。钟镇武功最高,手

背虽给他刀鞘头刺中,长剑却不落地,惊骇之下,向后跃开。

邓八公可狼狈了,鞭柄脱手,那软鞭却倒卷上来,卷住了他

头颈,箍得他气也透不过来。

钟镇背靠墙壁,脸上已无半点血色,说道:“江湖上盛传,

魔教前任教主复出,你……你……便是任教主……任我行

么?”令狐冲笑道:“他奶奶的甚么任我行,任你行,本将军

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吴,官讳天德的便是。你们却是甚

么岗、甚么寨的小毛贼啊?”

钟镇双手一拱,道:“阁下重临江湖,钟某自知不是敌手,

就此别过。”纵身跃起,破窗而出。高克新跟着跃出,余人一

一从窗中飞身出去,满地长剑,谁也不敢去拾。

令狐冲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势连拔数下,那把

刀始终拔不出来,说道:“这把宝刀可真锈得厉害,明儿得找

个磨剪刀的,给打磨打磨才行。”

定静师太合十道:“吴将军,咱们去救了几个女徒儿出来

如何?”

令狐冲料想钟镇等人一去,再也无人抵挡得住定静师太

的神剑,说道:“本将军要在这里喝几碗酒,老师太,你也喝

一碗么?”

仪琳听他又提到喝酒,心想:“这位将军倘若遇到令狐大

哥,二人倒是一对酒友。”妙目向他偷看过去,却见这将军的

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脸上微微一红,便低下了头。

定静师太道:“恕贫尼不饮酒,将军,少陪了!”合十行

礼,转身而出。

仪琳跟着出去。将出门口时忍不住转头又向他瞧了一眼,

只见他起身找酒,大声呼喝:“他奶奶的,这客店里的人都死

光了,这会儿还不滚出来。”她心中想:“听他口音似乎有点

像令狐大哥。但这位将军出口粗俗,每一句话都带个他甚么

的,令狐大哥决不会这样,他武功比令狐太哥高得多。我……

我居然会这样胡思乱想,唉,当真……”

令狐冲找到了酒,将嘴就在酒壶上喝了半壶,心想:“这

些尼姑、婆娘、姑娘们就要回来,叽叽喳喳、罗罗嗦嗦的说

个没完,一个应付不当,那可露出了马脚,还是溜之大吉的

为妙。将这些人一个个的救醒来,总得花上小半个时辰,肚

子可饿得狠了,先得找些吃的。”

将一壶酒喝干,走到灶下想去找些吃的,忽听得远远传

来仪琳尖锐的叫声:“师伯,师伯,你在哪里?”声音大是惶

急。

令狐冲急冲出店,循声而前,只见仪琳和两个年轻姑娘

站在长街上,大叫:“师伯,师父!”令狐冲问道:“怎么啦?”

仪琳道:“我去救醒了郑师姊和秦师妹,师伯挂念着众师姊,

赶着去找寻。我们三人出来,可又……不知她老人家到哪里

去啦。”

令狐冲见郑萼不过二十一二岁,秦绢年龄更稚,只十五

六岁年纪,心想:“这些年轻姑娘毫没见识,恒山派派她们出

来干甚么?”微笑道:“我知道她们在哪里,你们跟我来。”快

步向东北角上那间大屋走去,到得门外,一脚踢开大门,生

怕那女子还在里面,又抖迷魂药害人,说道:“你们用手帕掩

住口鼻,里面有个臭婆娘会放毒。”左手捏住鼻孔,嘴唇紧闭,

直冲进屋,一进大堂,不禁呆了。

本来大堂中躺满了恒山派女弟子,这时却已影踪全无。他

“咦”的一声,见桌上有只烛台,晃火折点着了,厅堂中空荡

荡地,哪里还有人在?在大屋各处搜了一遍,没见到丝毫端

倪,叫道:“这又是奇哉怪也!”

仪琳、郑萼、秦绢三人眼睁睁的望着他,脸上尽是疑色。

令狐冲道:“他奶奶的,你们这许多师姊们,都给一个会放毒

的婆娘迷倒了,给绑了放在这里,只这么一转眼功夫,怎地

都不见啦?”郑萼问道:“吴将军,你见到我们那些师姊,是

给迷倒在这里的么?”令狐冲道:“昨晚我睡觉发梦,亲眼目

睹,见到许多尼姑婆娘,横七竖八的在这厅堂上躺了一地,怎

会有错?”郑萼道:“你……你……”她本想说你做梦见到,怎

作得准?但知他喜欢信口胡言,说是发梦,其实是亲眼见到,

当即改口道:“你想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啦?”

令狐冲沉吟道:“说不定甚么地方有大鱼大肉,她们都去

大吃大喝了,又或者甚么地方做戏文,她们在看戏。”招招手

道:“你们三个小妞儿,最好紧紧跟在我身后,不可离开,要

吃肉看戏,却也不忙在一时。”

秦绢年纪虽幼,却也知情势凶险,众师姊都已落入了敌

手,这将军瞎说一通,全当不得真,恒山派数十人出来,只

剩下了自己三个年轻弟子,除了听从这位将军吩咐之外,别

无其他计较,当下和仪琳、郑萼二人跟了他走到门外。

令狐冲自言自语:“难道我昨晚这个梦发得不准,眼花看

错了人?今晚非得再好好做过一个梦不可。”心下寻思:“这

些女弟子就算给人掳了去,怎么定静师太也突然失了踪迹?只

怕她落了单,遭了敌人暗算,该当立即去追寻才是。仪琳她

们三个年轻女子倘若留在廿八铺,却大大不妥,只得带了她

们同去。”说道:“咱们左右也没甚么事,这就去找找你们的

师伯,看她在哪里玩儿,你们说好不好?”

郑萼道:“那好极了!将军武艺高强,见识过人,若不是

你带领我们去找,只怕难以找到。”令狐冲笑道:“‘武艺高

强、见识过人’,这八个字倒说得不错。本将军将来挂帅平番,

升官发财,定要送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们三个小妞儿

买新衣服穿。”

他信口开河,将到廿八铺尽头,跃上屋顶,四下望去。其

时朝暾初上,白雾弥漫,树梢上烟雾霭霭,极目远眺,两边

大路上一个人影也无。突然见到南边大路上有一件青色物事,

相距远了,看不清楚。但一条大路空荡荡地,路中心放了这

样一件物事,显得颇为触目。他纵身下屋,发足奔去,拾起

那物,却是一只青布女履,似乎便和仪琳所穿的相同。

他等了一会,仪琳等三人跟着赶到。他将那女履交给仪

琳,问道:“是你的鞋子吗?怎么落在这里?”仪琳接过女履,

明知自己脚上穿着鞋子,还是不自禁的向脚下瞧了一眼,见

两只脚上好端端都穿着鞋子。郑萼道:“这……这是我们师姊

妹穿的,怎么会落在这里?”秦绢道:“定是哪一位师姊给敌

人掳去,在这里挣扎,鞋子落了下来。”郑萼道:“也说不定

她故意留下一只鞋子,好教我们知道。”令狐冲道:“不错,你

武艺高强,见识过人。咱们该向南追,还是向北?”郑萼道:

“自然是向南了。”

令狐冲发足向南疾奔,顷刻间便在数十丈外,初时郑萼

她们三人还和他相距不远,后来便相距甚远。令狐冲沿途察

看,不时转头望着她们三人,唯恐相距过远,救援不及,这

三人又给敌人掳了去,奔出里许,便住足等候。

待得仪琳等三人追了上来,又再前奔,如此数次,已然

奔出了十余里。眼见前面道路崎岖,两旁树木甚多,倘若敌

人在转弯处设伏,将仪琳等掳去,那可救援不及,又见秦绢

久奔之下,已然双颊通红,知她年幼,不耐长途奔驰,当下

放慢了脚步,大声道:“他奶奶的,本将军足登皮靴,这么快

跑,皮靴磨穿了底,可还真有些舍不得,咱们慢慢走罢。”

四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秦绢突然叫道:“咦!”奔到一丛

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顶青布帽子,正是恒山派众女尼所戴的。

郑萼道:“将军,我们那些师姊,确是给敌人掳了,从这条路

上去的。”三名女弟子见走对了路,当下加快脚步,令狐冲反

而落在后面。

中午时分,四人在一家小饭店打尖。饭店主人见一名将

军带了一名小尼姑、两个年轻姑娘同行,甚是诧异,侧过了

头不住细细打量。令狐冲拍桌骂道:“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看?

和尚尼姑没见过么?”那汉子道:“是,是!小人不敢。”

郑萼问道:“这位大叔,你可见到好几个出家人,从这里

过去吗?”那汉子道:“好几个是没有,一个倒是有的。有一

个老师太,可比这小师太年纪老得多了……”令狐冲喝道:

“罗里罗嗦!一位老师太,难道还会比小师太年纪小?”那汉

子道:“是,是。”郑萼忙问:“那老师太怎样啦?”那汉子道:

“那老师太匆匆忙忙的问我,可见到有好几个出家人,从这条

路上过去。我说没有,她就奔下去了。唉,这样大的年纪,奔

得可真快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倒像是戏台上

做戏的。”

秦绢拍手道:“那是师父了,咱们快追。”令狐冲道:“不

忙,吃饱了再说。”四人匆匆吃了饭,临去时秦绢买了四个馒

头,说要给师父吃。令狐冲心中一酸:“她对师父如此孝心,

我虽欲对师父尽孝,却不可得。”

可是直赶到天黑,始终没见到定静师太和恒山派众人的

踪迹。一眼望去尽是长草密林,道路越来越窄,又走一会,草

长及腰,到后来路也不大看得出了。

突然之间,西北角上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令狐冲叫道:“那里有人打架,可有热闹瞧了。”秦绢道:

“啊哟,莫不是我师父?”令狐冲循声奔去,奔出数十丈,眼

前忽地大亮,十数枝火把高高点起,兵刃相交之声却更加响

了。

他加快脚步,奔到近处,只见数十人点了火把,围成个

圈子,圈中一人大袖飞舞,长剑霍霍,力敌七人,正是定静

师太。圈子之外躺着数十人,一看服色,便知是恒山派的众

女弟子。令狐冲见对方个个都蒙了面,当下一步步的走近。众

人都在凝神观斗,一时谁也没发见他。令狐冲哈哈大笑,叫

道:“七个打一个,有甚么味儿?”

一众蒙面人见他突然出现,都是一惊,回头察看。只有

正在激斗的七人恍若不闻,仍圈着定静师太,诸般兵刃往她

身上招呼。令狐冲见定静师太布袍上已有好几滩鲜血,连脸

上也溅了不少血,同时左手使剑,显然右手受伤。

这时人丛中有人呼喝:“甚么人?”两条汉子手挺单刀,跃

到令狐冲身前。

令狐冲喝道:“本将军东征西战,马不停蹄,天天就是撞

到你们小毛贼。来将通名,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将。”一名

汉子笑道:“原来是个浑人。”挥刀向令狐冲腿上砍来。令狐

冲叫道:“啊哟,真的动刀子吗?”身子一晃,冲入战团,提

起刀鞘,拍拍拍连响七下,分别击中七人手腕,七件兵器纷

纷落地。跟着嗤的一声响,定静师太一剑插入了一名敌人胸

膛。那人突被击落兵刃,骇异之下,不及闪避定静师太这迅

如雷电的这一剑。

定静师太身子晃了几下,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

秦绢叫道:“师父,师父!”奔过去想扶她起身。

一名蒙面人举起单刀,架在一名恒山派女弟子颈中,喝

道:“退开三步,否则我一刀先杀了这女子!”

令狐冲笑道:“很好,很好,退开便退开好了,有甚么希

奇?别说退开三步,三十步也行。”腰刀忽地递出,刀鞘头戳

在他胸口。那人“啊哟”一声大叫,身子向后直飞出去。令

狐冲没料到自己内力竟然如此强劲,却也一呆,顺手挥过刀

鞘,劈劈拍拍几声响,击倒了三名蒙面汉子,喝道:“你们再

不退开,我将你们一一擒来,送到官府里去,每个人打你奶

奶的三十大板。”

蒙面人的首领见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拱手道:

“冲着任教主的金面,我们且让一步。”左手一挥,喝道:“魔

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识相些,这就走罢。”众人抬起一具死尸

和给击倒的四人,抛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顷刻间都隐没

在长草之下。

秦绢将本门治伤灵药服侍师父服下。仪琳和郑萼分别解

开众师姊的绑缚。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围在定静师

太四周。众人见她伤重,都是脸有忧色,默不作声。

定静师太胸口不住起伏,缓缓睁开眼来,向令狐冲道:

“你……你果真便是当年……当年魔教的……教主任……我

行么?”令狐冲摇头道:“不是。”定静师太目光茫然无神,出

气多,入气少,显然已是难以支持,喘了几口气,突然厉声

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恒山派纵然一败涂地,尽……尽数覆

灭,也不……不要……”说到这里,一口气已接不上来。令

狐冲见她命在垂危,不敢再胡说八道,说道:“在下这一点儿

年纪,难道会是任我行么?”定静师太问道:“那么你为甚么

……为甚么会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行的弟子……”

令狐冲想起在华山时师父、师娘日常说起的魔教种种恶

行,这两日来又亲眼见到魔教偷袭恒山派的鬼蜮伎俩,说道:

“魔教为非作歹,在下岂能与之同流合污?那任我行决不是我

的师父。师太放心,在下的恩师人品端方,行侠仗义,乃是

武林中众所钦仰的前辈英雄,跟师太也颇有渊源。”

定静师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的道:“那……那

我就放心了。我……我是不成的了,相烦足下将恒山派……

这……这些弟子们,带……带……”她说到这里,呼吸急促,

隔了一阵,才道:“带到福州无相庵中……安顿,我掌门师妹

……日内……就会赶到。”

令狐冲道:“师太放心,你休养得几天,就会痊愈。”定

静师太道:“你……你答允了吗?”令狐冲见她双眼凝望着自

己,满脸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不肯答应,便道:“师太如此

吩咐,自当照办。”定静师太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这

副重担,我……我本来……本来是不配挑的。少侠……你到

底是谁?”

令狐冲见她眼神涣散,呼吸极微,已是命在顷刻,不忍

再瞒,凑嘴到她耳边,悄声道:“定静师伯,晚辈便是华山派

门下弃徒令狐冲。”

定静师太“啊”的一声,道:“你……你……”一口气转

不过来,就此气绝。

令狐冲叫道:“师太,师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不

禁凄然。恒山派群弟子放声大哭,荒原之上,一片哀声。几

枝火把掉在地上,逐次熄灭,四周登时黑沉沉地。

令狐冲心想:“定静师太也算得一代高手,却遭宵小所算,

命丧荒郊。她是个与人无争的出家老尼,魔教却何以总是放

她不过?”突然间心念一动:“那蒙面人的头脑临去之时,叫

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识相些,这就去罢!’魔教中人

自称本教为‘日月神教’,听到‘魔教’二字,认为是污辱之

称,往往便因这二字称呼,就此杀人。为甚么这人却口称

‘魔教’?他既说‘魔教’,便决不是魔教中人。那么这一伙人

到底是甚么来历?”耳听得众弟子哭声甚悲,当下也不去打扰,

倚在一株树旁,片刻便睡着了。

次晨醒来,见几名年长的弟子在定静师太尸身旁守护,年

轻的姑娘、女尼们大都蜷缩着身子,睡在其旁。令狐冲心想:

“要本将军带领这一批女人赶去福州,当是古里古怪、不伦不

类之至。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见师父、师娘,带领是不必了,

我沿途保护便是。”当下咳嗽一声,走将过去。

仪和、仪清、仪质、仪真等几名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十

行礼,说道:“贫尼等俱蒙大侠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师伯不幸遭难,圆寂之际重托大侠,此后一切还望吩咐指点,

自当遵循。”她们都不再叫他作将军,自然明白他这个将军是

个冒牌货了。

令狐冲道:“甚么大侠不大侠,难听得很。你们如果瞧得

起我,还是叫我将军好了。”仪和等互望了一眼,都只得点头。

令狐冲道:“我前晚发梦,梦见你们给一个婆娘用毒药迷倒,

都躺在一间大屋之中。后来怎地到了这里?”

仪和道:“我们给迷倒后人事不知,后来那些贼子用冷水

浇醒了我们,松了我们脚下绑缚,从镇后小路上绕了出来,一

路足不停步的拉着我们快奔。走得慢一步的,这些贼子用鞭

子抽打。天黑了仍是不停,后来师伯追来,他们便围住了师

伯,叫她投降……”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哭了出来。

令狐冲道:“原来另外有条小路,怪不得片刻之间,你们

便走了个没影没踪。”

仪清道:“将军,我们想眼前的第一件大事,是火化师伯

的遗体。此后如何行止,还请示下。”令狐冲摇头道:“和尚

尼姑的事情,本将军一窍不通,要我吩咐示下,当真是瞎缠

三官经了。本将军升官发财,最是要紧,这就去也!”迈开大

步,疾向北行。众弟子大叫:“将军,将军!”令狐冲哪去理

会?

他转过山坡后,便躲在一株树上,直等了两个多时辰,才

见恒山一众女弟子悲悲切切的上路。他远远跟在后面,暗中

保护。

令狐冲到了前面镇甸投店,寻思:“我已跟魔教人众及嵩

山派那些家伙动过手。泉州府参将吴天德这副大胡子模样,在

江湖上不免已有了点儿小小名声。他奶奶的,老子这将军只

好不做啦!”当下将店小二叫了进来,取出二两银子,买了他

全身衣衫鞋帽,说道要改装之后,办案拿贼,嘱咐他不得泄

漏风声,倘若教江洋大盗跑了,回来捉他去抵数。

次日行到僻静处,换上了店小二的打扮,扯下满腮虬髯,

连同参将的衣衫皮靴、腰刀文件,一古脑儿的掘地埋了,想

到从此不能再做“将军”,一时竟有点茫然若失。

两日之后,在建宁府兵器铺中买了一柄长剑,裹在包袱

之中。

且喜一路无事,令狐冲直到眼见恒山派一行进了福州城

东的一座尼庵,那尼庵的匾额确是写着“无相庵”三字,这

才嘘了一口长气,心想:“这副担子总算是交卸了。我答允定

静师太,将她们带到福州无相庵,带虽没带,这可不都平平

安安的进了无相庵么?”

二十四蒙冤

令狐冲转身走向大街,向行人打听了福威镖局的所在,一

时却不想便去,只是在街巷间漫步而行。到底是不敢去见师

父、师娘呢,还是不敢亲眼见到小师妹和林师弟现下的情状,

可也说不上来,自己找寻借口拖延,似乎挨得一刻便好一刻。

突然之间,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小林子,你到底陪

不陪我去喝酒?”

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脑中一阵晕眩。他千里迢迢

的来到福建,为的就是想听到这声音,想见到这声音主人的

脸庞。可是此刻当真听见了,却不敢转过头去。霎时之间,竟

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泪水涌到眼眶之中,望出来模糊一片。

只这么一个称呼,这么一句话,便知小师妹跟林师弟亲

热异常。

只听林平之道:“我没功夫。师父交下来的功课,我还没

练熟呢。”岳灵珊道:“这三招剑法容易得紧。你陪我喝了酒,

我就教你其中的窍门,好不好呢?”林平之道:“师父、师娘

吩咐,要咱们这几天别在城里胡乱行走,以免招惹是非。我

说呢,咱们还是回去罢。”岳灵珊道:“难道街上逛一逛也不

许么?我就没见到甚么武林人物。再说,就是有江湖豪客到

来,咱们跟他河水不犯井水,又怕甚么了?”两人说着渐渐走

远。

令狐冲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苗条的背影在左,林

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并肩而行。岳灵珊穿件湖绿衫子,

翠绿裙子。林平之穿的是件淡黄色长袍。两人衣履鲜洁,单

看背影,便是一双才貌相当的璧人。令狐冲胸口便如有甚么

东西塞住了,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他和岳灵珊一别数月,虽

然思念不绝,但今日一见,才知对她相爱之深。他手按剑柄,

恨不得抽出剑来,就此横颈自刎。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

觉天旋地转,一交坐倒。

过了好一会,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脑中兀自晕眩,心

想:“我是永远不能跟他二人相见的了。徒自苦恼,复有何益?

今晚我暗中去瞧一瞧师父师娘,留书告知,任我行重入江湖,

要与华山派作对,此人武功奇高,要他两位老人家千万小心。

我也不必留下名字,从此远赴异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回

到店中唤酒而饮。大醉之后,和衣倒在床上便睡。

睡到中夜醒转,越墙而出,径往福威镖局而去。镖局建

构宏伟,极是易认。但见镖局中灯火尽熄,更无半点声息,心

想:“不知师父、师娘住在哪里?此刻当已睡了。”

便在此时,只见左边墙头人影一闪,一条黑影越墙而出,

瞧身形是个女子,这女子向西南角上奔去,所使轻功正是本

门身法。令狐冲提气追将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岳灵珊,

心想:“小师妹半夜三更却到哪里去?”

但见岳灵珊挨在墙边,快步而行,令狐冲好生奇怪,跟

在她身后四五丈远,脚步轻盈,没让她听到半点声音。福州

城中街道纵横,岳灵珊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显是平素走

惯了的,在岔路上从没半分迟疑,奔出二里有余,在一座石

桥之侧,转入了一条小巷。

令狐冲飞身上屋,只见她走到小巷尽头,纵身跃进一间

大屋墙内。大屋黑门白墙,墙头盘着一株老藤,屋内好几处

窗户中都透出光来。

岳灵珊走到东边厢房窗下,凑眼到窗缝中向内一张,突

然吱吱吱的尖声鬼叫。

令狐冲本来料想此处必是敌人所居,她是前来窥敌,突

然听到她尖声叫了起来,大出意料之外,但一听到窗内那人

说话之声,便即恍然。

窗内那人说道:“师姊,你想吓死我么?吓死了变鬼,最

多也不过和你一样。”

岳灵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骂我是鬼,小心我把

你心肝挖了出来。”林平之道:“不用你来挖,我自己挖给你

看。”岳灵珊笑道:“好啊,你跟我说风话,我这就告诉娘去。”

林平之笑道:“师娘要是问你,这句话我是甚么时候说的,在

甚么地方说的,你怎生回答?”岳灵珊道:“我便说是今日午

后,在练剑场上说的。你不用心练剑,却尽跟我说这些闲话。”

林平之道:“师娘一恼,定然把我关了起来,三个月不能见你

的面。”岳灵珊道:“呸!我希罕么?不见就不见!喂,臭林

子,你还不开窗,干甚么啦?”

林平之长笑声中,呀的一声,两扇木窗推开。岳灵珊缩

身躲在一旁。林平之自言自语:“我还道是师姊来了,原来没

人。”作势慢慢关窗。岳灵珊纵身从窗中跳了进去。

令狐冲蹲在屋角,听着两人一句句调笑,浑不知是否尚

在人世,只盼一句也不听见,偏偏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的钻

入耳来。但听得厢房中两人笑作一团。

窗子半掩,两人的影子映上窗纸,两个人头相偎相倚,笑

声却渐渐低了。

令狐冲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去。忽听得岳灵珊说

道:“这么晚还不睡,干甚么来着?”林平之道:“我在等你啊。”

岳灵珊笑道:“呸,说谎也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会来?”林

平之道:“山人神机妙算,心血来潮,屈指一算,便知我的好

师姊要大驾光临。”岳灵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乱成这

个样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剑谱了,是不是?”

令狐冲已然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剑谱”二字,心念一

动,又回转身来。只听得林平之道:“几个月来,这屋子也不

知给我搜过几遍了,连屋顶上瓦片也都一张张翻过了,就差

着没将墙上的砖头拆下来瞧瞧……啊,师姊,这座老屋反正

也没甚么用了,咱们真的将墙头都拆开来瞧瞧,好不好?”岳

灵珊道:“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问我干

甚么?”林平之道:“是林家的屋子,就得问你。”岳灵珊道:

“为甚么?”林平之道:“不问你问谁啊?难道你……你将来不

姓……不姓我这个……哼……哼……嘻嘻。”

只听得岳灵珊笑骂:“臭林子,死林子,你讨我便宜是不

是?”又听得拍拍作响,显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

他二人在屋内调笑,令狐冲心如刀割,本想即行离去,但

那辟邪剑谱却与自己有莫大干系。林平之的父母临死之时,有

几句遗言要自己带给他们儿子,其时只有自己一人在侧,由

此便蒙了冤枉。偏生自己后来得风太师叔传授,学会了独孤

九剑的神妙剑法,华山门中,人人都以为自己吞没了辟邪剑

谱,连素来知心的小师妹也大加怀疑。平心而论,此事原也

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过崖那日,还曾与师娘对过剑来,便

挡不住那“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可是在崖上住得数月,突

然剑术大进,而这剑法又与本门剑法大不相同,若不是自己

得了别派的剑法秘笈,怎能如此?而这别派的剑法秘笈,若

不是林家的辟邪剑谱,又会是甚么?

他身处嫌疑之地,只因答允风太师叔决不泄漏他的行迹,

实是有口难辩。中夜自思,师父所以将自己逐出门墙,处事

如此决绝,虽说由于自己与魔教妖人交结,但另一重要原因,

多半认定自己吞没辟邪剑谱,行止卑污,不容再列于华山派

门下。此刻听到岳、林二人谈及剑谱,虽然他二人亲昵调笑,

也当强忍心酸,听个水落石出。

只听得岳灵珊道:“你已找了几个月,既然找不到,剑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