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一瞬之间,其余三人三般兵刃,同时往向问天身上击来。

向问天“嘿”的一声,运劲猛拉,将使链子锤的拉了过

来,正好挡在他的身前。两根软鞭、一枚钢锤尽数击上那人

背心。

令狐冲斜刺里刺出一剑,剑势飘忽,正中那妇人的左腕,

却听得当的一声,长剑一弯,那妇人手中柳叶刀竟不跌落,反

而一刀横扫过来。令狐冲一惊,随即省悟:“她腕上有钢制护

腕,剑刺不入。”手腕微翻,长剑挑上,噗的一声,刺入她左

肩“肩贞穴”。那妇人一怔,但她极为勇悍,左肩虽然剧痛,

右手刀仍是奋力砍出。令狐冲长剑闪处,那妇人右肩的“肩

贞穴”又再中剑。她兵刃再也拿捏不住,使劲将双刀向令狐

冲掷出,但双臂使不出力道,两柄刀只掷出一尺,便即落地。

令狐冲刚将那妇人制服,右首正派群豪中一名道士挺剑

而上,铁青着脸喝道:“华山派中,只怕没这等妖邪剑法。”令

狐冲见他装束,知是泰山派的长辈,想是他不忿同门为向问

天所伤,上来找还场子。令狐冲虽为师父革逐,但自幼便在

华山派门下,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见到这位泰山派前辈,自

然而然有恭敬之意,倒转长剑,剑尖指地,抱拳说道:“弟子

没敢得罪了泰山派的师伯。”

那道人道号天乙,和天门、天松等道人乃是同辈,冷冷

的道:“你使的是甚么剑法?”令狐冲道:“弟子所使剑法,乃

华山派长辈所传。”天乙道人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不知

到哪里去拜了个妖魔为师,看剑!”挺剑向令狐冲当胸刺到,

剑光闪烁,长剑发出嗡嗡之声,单只这一剑,便罩住了他胸

口“膻中”、“神藏”、“灵墟”、“神封”、“步廊”、“幽门”、

“通谷”七处大穴,不论他闪向何处,总有一穴会被剑尖刺中。

这一剑叫做“七星落长空”,是泰山派剑法的精要所在。

这一招刺出,对方须得轻功高强,立即倒纵出丈许之外,

方可避过,但也必须识得这一招“七星落长空”,当他剑招甫

发,立即毫不犹豫的飞快倒跃,方能免去剑尖穿胸之祸,而

落地之后,又必须应付跟着而来的三招凌厉后着,这三招一

着狠似一着,连环相生,实所难当。天乙道人眼见令狐冲剑

法厉害,出手第一剑便使上了。自从泰山派前辈创了这招剑

招以来,与人动手第一招便即使用,只怕从所未有。

令狐冲一惊之下,猛地想起在思过崖后洞的石壁之上见

过这招,当日自己学了来对付田伯光,只是学得不像,未能

取胜,但于这招剑法的势路却了然于胸。这时剑气森森,将

及于体,更无思索余暇,登时挺剑直刺天乙道人小腹。这一

剑正是石壁上的图形,魔教长老用以破解此招,粗看似是与

敌人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其时泰山派这招“七星落长

空”分为两节,第一节以剑气罩住敌人胸口七大要穴,当敌

人惊慌失措之际,再以第二节中的剑法择一穴而刺。剑气所

罩虽是七穴,致敌死命,却只一剑。这一剑不论刺在哪一穴

中,都可克敌取胜,是以既不须同时刺中七穴,也不可能同

时刺中七穴。招分两节,本是这一招剑法的厉害之处,但当

年魔教长老仔细推敲,正从这厉害之处找出了弱点,待对方

第一节剑法使出之后,立时疾攻其小腹,这一招“七星落长

空”便即从中断绝,招不成招。

天乙道人一见敌剑来势奥妙,绝无可能再行格架,大惊

失色,纵声大叫,料想自己肚腹定然给长剑洞穿,惊惶中也

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其时

令狐冲剑尖将及他小腹,便即凝招不发,不料天乙道人大惊

之下,竟尔吓得晕了过去。

泰山派门下眼见天乙倒地,均道是为令狐冲所伤,纷纷

叫骂,五名青年道人挺剑来攻。这五人都是天乙的门人,心

急师仇,五柄长剑犹如狂风暴雨般急刺疾舞。令狐冲长剑连

点,五名道士手腕中剑,长剑呛啷、呛啷落地。五人惊惶之

下,各自跃开。只见天乙道人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刺

死我了,刺死我了!”

五弟子见他身上无伤,不住大叫,尽皆骇然,不知他是

死是活。天乙道人叫了几声,身子一晃,又复摔倒。两名弟

子抢过去扶起,狼狈退开。

群豪见令狐冲只使半招,便将泰山派高手天乙道人打得

生死不知,无不心惊。

这时围攻向问天的又换了数人。两个使剑的汉子是衡山

派中人,双剑起落迅速,找寻向问天铁链中的空隙。另一个

左手持盾,右手使刀,却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人以盾护体,展

开地堂刀法,滚近向问天足边,以刀砍他下盘。向问天的铁

链在盾牌上接连狠击两下,都伤他不到。盾牌下的钢刀陡伸

陡缩,招数狠辣。

令狐冲心想:“这人盾牌护身,防守严密,但他一出刀攻

人,自身便露破绽,立时可断他手臂。”

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小子,你还要不要性命?”这声

音虽然不响,但相距极近,离他耳朵似不过一两尺。令狐冲

一惊回头,已和一人面对面而立,两人鼻子几乎相触,急待

闪避,那人双掌已按住他胸口,冷冷的道:“我内力一吐,教

你肋骨尽断。”

令狐冲心知他所说不虚,站定了不敢再动,连一颗心似

也停止了跳动。那人双目凝视着令狐冲,只因相距太近,令

狐冲反而无法见到他的容貌,但见他双目神光炯炯,凛然生

威,心道:“原来我死在此人手下。”想起生死大事终于有个

了断,心下反而舒泰。

那人初见令狐冲眼色中大有惊惧之意,但片刻之间,便

现出一般满不在乎的神情,如此临死不惧,纵是武林中的前

辈高人亦所难能,不由得起了钦佩之心,哈哈一笑,说道:

“我偷袭得手,制你要穴,虽然杀了你,谅你死得不服!”双

掌一撤,退了三步。

令狐冲这才看清,这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约莫五十

来岁年纪,两只手掌肥肥的又小又厚,一掌高,一掌低,摆

着“嵩阳手”的架式。令狐冲微笑道:“这位嵩山派前辈,不

知尊姓大名?多谢掌下留情。”

那人道:“我是孝感乐厚。”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剑法

的确甚高,临敌经验却太也不足。”令狐冲道:“惭愧。‘大阴

阳手’乐师伯,好快的身手。”乐厚道:“师伯二字,可不敢

当!”接着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他这人形相丑陋,

但一掌出手,登时全身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说不出的

好看。

令狐冲见他周身竟无一处破绽,喝彩道:“好掌法!”长

剑斜挑,因见乐厚掌法身形中全无破绽,这一剑便守中带攻,

九分虚,一分实。乐厚见令狐冲长剑斜挑,自己双掌不论拍

向他哪一个部位,掌心都会自行送到他剑尖之上,双掌只拍

出尺许,立即收掌跃开,叫道:“好剑法!”令狐冲道:“晚辈

无礼!”

乐厚喝道:“小心了!”双掌凌空推出,一股猛烈的掌风

逼体而至。令狐冲暗叫:“不好!”此时乐厚和他相距甚远,双

掌发力遥击,令狐冲无法以长剑挡架,刚要闪避,只觉一股

寒气袭上身来,登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乐厚双掌掌力不同,

一阴一阳,阳掌先出,阴力却先行着体。令狐冲只一呆,一

股炙热的掌风跟着扑到,击得他几乎窒息,身子晃了几晃。

阴阳双掌掌力着体,本来更无幸理,但令狐冲内力虽失,

体内真气却充沛欲溢,既有桃谷六仙的真气,又有不戒和尚

的真气,在少林寺中养伤,又得了方生大师的真气,每一股

都是浑厚之极。这一阴一阳两股掌力打在身上,他体内真气

自然而然生出相应之力,护住心脉内脏,不受损伤。但霎时

间全身剧震,说不出的难受,生怕乐厚再以掌力击来,当即

提剑冲出凉亭,挺剑疾刺而出。

乐厚双掌得手,只道对方纵不立毙当场,也必重伤倒地,

哪知他竟是安然无恙,跟着又见剑光点点,指向自己掌心,惊

异之下,双掌交错,一拍令狐冲面门,一拍他的小腹。掌力

甫吐,突然间一阵剧痛连心,只见自己两只手掌叠在一起,都

已穿在对方长剑之上,不知是他用剑连刺自己双掌,还是自

己将掌击到他的剑尖之上,但见左掌在前,右掌在后,剑尖

从左掌的手背透入五寸有余。

令狐冲倘若顺势挺剑,立时便刺入了他胸膛,但念着他

先前掌底留情之德,剑穿双掌后便即凝剑不动。

乐厚大叫一声,双掌回缩,拔离剑锋,倒跃而出。

令狐冲心下歉然,叫道:“得罪了!”他所使这一招是

“独孤九剑”中“破掌式”的绝招之一,自从风清扬归隐,从

未一现于江湖。

猛听得砰蓬、喀喇之声大作,令狐冲回过头来,但见七

八条汉子正在围攻向问天,其中两人掌力凌厉,将那凉亭打

得柱断梁折,顶上椽子瓦片纷纷堕下。各人斗得兴发,瓦片

落在头顶,都是置之不理。

他便这么望得一眼,乐厚倏地欺近身来,远远发出一掌,

掌力击在令狐冲胸口,打得他身子飞了出去,长剑跟着脱手。

他背心未曾着地,已有七八人追将过来,齐举兵刃,往他身

上砸落。

令狐冲笑道:“捡现成便宜吗?”忽觉腰间一紧,一根铁

链飞过来卷住了他身子,便如腾云驾雾般给人拖着凌空而行。

救了令狐冲性命的正是那魔教高手向问天。他受魔教和

正教双方围攻追击,势穷力竭之时,突然有这样一个天不怕、

地不怕的少年出来打抱不平,自是大生知己之感。他一见令

狐冲退敌的手段,便知这少年剑法极高,内力却是极差,当

此强敌环攻,凶险殊甚,是以一面和敌人周旋,却时时留心

令狐冲的战况,眼见他被击飞出,当即飞出铁链,卷了他狂

奔。向问天这一展开轻功,当真是疾逾奔马,瞬息之间便已

在数十丈外。

后面数十人飞步赶来,只听得数十人大声呼叫:“向问天

逃了,向问天逃了!”

向问天大怒,突然回身,向前冲了几步。追赶之人都大

吃一惊,急忙停步。一些下盘功夫较浮,奔得势急,收足不

住,直冲过来。向问天飞起左足,将他踢得向人丛中摔了过

去,当即转身又奔。众人又随后追来,但这时谁也不敢发力

狂追,和他相距越来越远。

向问天脚下疾奔,心头盘算:“这少年和我素不相识,居

然肯为我卖命,这样的朋友,天下到哪里找去?这些兔崽子

阴魂不散,怎生摆脱他们才好?”

奔了一阵,忽然想起一处所在,心头登时一喜:“那地方

极好!”转念又想:“只是相去甚远,不知有没力气奔得到那

里。不妨,我若无力气,那些兔崽子们更无力气。”抬头一望

太阳,辨明方向,斜刺里横越麦田,径向东北角上奔去。

奔出十余里后,又来到大路,忽有三匹快马从身旁掠过,

向问天骂道:“你奶奶的!”提气疾冲,追到马匹身后,纵身

跃在半空,飞脚将马上乘客踢落,跟着便落上马背。他将令

狐冲横放在马鞍桥上,铁链横挥,将另外两匹马上的乘客也

都击了下来。那二人筋折骨断,眼见不活了。三人都是寻常

百姓,看装束不是武林中人,适逢其会,遇上这个煞星,无

端送了性命。乘者落地,两匹马仍继续奔驰。向问天铁链挥

出,卷住了缰绳,这铁链在他手中挥洒自如,倒似是一条极

长的手臂一般。令狐冲见他滥杀无辜,不禁暗暗叹息。

向问天抢得三马,精神大振,仰天哈哈大笑,说道:“小

兄弟,那些兔崽子追咱们不上了。”令狐冲淡淡一笑,道:

“今日追不上,明日又追上了。”向问天骂道:“他奶奶的,追

他个屁!我将他们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

向问天轮流乘坐三马,在大路上奔驰一阵,转入了一条

山道,渐行渐高,到后来马匹已不能行。向问天道:“你饿不

饿?”令狐冲点头道:“嗯,你有干粮么?”向问天道:“没干

粮,喝马血!”跳下马来,右手五指在马颈中一抓,登时穿了

一洞,血如泉涌。向问天凑口过去,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马

血,道:“你喝!”

令狐冲见到这等情景,甚是骇异。向问天道:“不喝马血,

怎有力气再战?”令狐冲道:“还要再打?”向问天道:“你怕

了吗?”令狐冲豪气登生,哈哈一笑,道:“你说我怕不怕?”

就口马颈,只觉马血冲向喉头,当即咽了下去。

马血初入口时血腥刺鼻,但喝得几口,也已不觉如何难

闻,令狐冲连喝了十几大口,直至腹中饱胀,这才离嘴。向

问天跟着凑口上去喝血,喝不多时,那马支持不住,长声悲

嘶,软倒在地。向问天飞起左腿,将马踢入了山涧。令狐冲

不禁骇然,这匹马如此庞然大物,少说也有五百来斤,他随

意抬足,便踢了出去。向问天跟着又将第二匹马踢下,转过

身来,呼的一掌,将第三匹马的后腿硬生生切了下来,随即

又切了那马的另一条后腿。那马嘶叫的震天价响,中了向问

天一腿后堕入山涧,兀自嘶声不绝。

向问天道:“你拿一条腿!慢慢的吃,可作十日之粮。”令

狐冲这才醒悟,原来他割切马腿是作粮食之用,倒不是一味

的残忍好杀,当下依言取了一条马腿。见向问天提了马腿径

向山岭上行去,便跟在后面。向问天放慢脚步,缓缓而行。令

狐冲内力全失,行不到半里,已远远落在后面,赶得气喘吁

吁,脸色发青。向问天只得停步等待。又行里许,令狐冲再

也走不动了,坐在道旁歇足。

向问天道:“小兄弟,你这人倒也奇怪,内力如此差劲,

但身中乐厚这混蛋的两次大阴阳手掌力,居然若无其事,可

叫人弄不明白。”令狐冲苦笑道:“哪里是若无其事了?我五

脏六腑早给震得颠三倒四,已不知受了几十样内伤。我自己

也在奇怪,怎地这时候居然还不死?只怕随时随刻就会倒了

下来,再也爬不起身。”向问天道:“既是如此,咱们便多歇

一会。”令狐冲本想对他说明,自己命不长久;不必相候自己,

致为敌人追上,但转念一想,此人甚是豪迈,决不肯抛下自

己独自逃生,倘若说这等话,不免将他看得小了。

向问天坐在山石之上,问道:“小兄弟,你内力是怎生失

去的?”

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此事说来当真好笑。”当下将自

己如何受伤、桃谷六仙如何为自己输气疗伤、后来不戒和尚

又如何再在自己体内输入真气等情简略说了。

向问天哈哈大笑,声震山谷,说道:“这等怪事,我老向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见。”

大笑声中,忽听得远处传来呼喝:“向问天,你逃不掉的,

还是乖乖的投降罢。”

向问天仍然哈哈大笑,说道:“好笑,好笑!这桃谷六仙

跟不戒和尚,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涂蛋。”又再笑了三声,双

眉一竖,骂道:“他奶奶的,大批混蛋追来了。”双手一抄,将

令狐冲抱在怀中,那只马腿不便再提,任其弃在道旁,便即

提气疾奔。

这一下放足快跑,令狐冲便如腾云驾雾一般,不多时忽

见眼前白茫茫一片,果真是钻入了浓雾,心道:“妙极!这一

上山,那数百人便无法一拥而上,只须一个个上来单打独斗,

我和这位向先生定能对付得了。”可是后面呼叫声竟然越来越

近,显然追来之人也均是轻功高手,虽和向问天相较容有不

及,但他手中抱了人,奔驰既久,总不免慢了下来。

向问天奔到一处转角,将令狐冲放下,低声道:“别作声。”

两个人均贴着山壁而立,片刻之间,便听得脚步声响,有人

追近。

追来的两人奔跑迅速,浓雾中没见到向问天和令狐冲,直

至奔过两人身侧,这才察觉,待要停步转身,向问天双掌推

出,既狠且准,那两人哼也没哼,便掉下了山涧,过了一会,

才腾腾两下闷响,身子堕地。令狐冲心想:“这两人堕下之时,

怎地并不呼叫?是了,他两人中了掌力,尚未堕下,便早已

死了。”

向问天嘿嘿一笑,道:“这两个混蛋平日耀武扬威,说甚

么‘点苍双剑,剑气冲天’,他奶奶的跌入山涧之中,烂个臭

气冲天。”

令狐冲曾听到过“点苍双剑”的名头,听说他两人剑法

着实了得,曾杀过不少黑道上的厉害人物,没想到莫名其妙

的死在这里,连相貌如何也没见到。

向问天又抱起令狐冲,说道:“此去仙愁峡,还有十来里

路,一到了峡口,便不怕那些混蛋了。”他脚下越奔越快。却

听得脚步声响,又有好几个人追了上来。这时所行的山道转

而向东,其侧已无深涧,向问天不能重施故技,躲在山壁间

偷袭,只有提气直奔。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一枚暗器飞了过来,破空声劲急,显

然暗器份量甚重。向问天放下令狐冲,回过身来,伸手抄住,

骂道:“姓何的,你也来蹚这浑水干甚么?”

浓雾中传来一人声音叫道:“你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

再接我一锥。”只听得呼呼呼呼响声不绝,他口说“一锥”,飞

射而来的少说也有七八枚飞锥。

令狐冲听了这暗器破空的凄厉声响,心下暗暗发愁:“风

太师叔传我的剑法虽可击打任何暗器,但这飞锥上所带劲力

如此厉害,我长剑纵然将其击中,但我内力全无,长剑势必

给他震断。”

只见向问天双腿摆了马步,上身前俯,神情甚是紧张,反

不如在凉亭中被群敌围困时那么满不在乎。一枚枚飞锥飞到

他身前,便都没了声息,想必都给他收了去。

突然响声大盛,不知有多少飞锥同时掷出,令狐冲知道

这是“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本来以此手法发射暗器,所

用的定是金钱镖、铁莲子等等细小暗器,这飞锥从破空之声

中听来,每枚若无斤半,也有一斤,怎能数十枚同时发出?他

听到这凌厉的破空之声,自然而然的身子往地下一伏,却听

得向问天大叫一声:“啊哟!”似是身受重伤。

令狐冲大惊,纵身过去,挡在他的前面,急问:“向先生,

你受了伤吗?”向问天道:“我……我不成了,你……你……

快走……”令狐冲大声道:“咱二人同生共死,令狐冲决不舍

你独生!”

只听得追敌大声呼叫:“向问天中了飞锥!”白雾中影影

绰绰,十几个人渐渐逼近。

便在此时,令狐冲猛觉一股劲风从身右掠过,向问天哈

哈大笑,前面十余人纷纷倒地。原来他将数十枚飞锥都接在

手中,却假装中锥受伤,令敌人不备,随即也以“满天花

雨”手法射了出去。其时浓雾弥天,视界不明;而令狐冲惶

急之声出于真诚,对方听了,尽皆深信不疑;再加向问天居

然也能以“满天花雨”手法发射如此沉重暗器,大出追者意

料之外,是以追在最前的十余人或死或伤,竟无一人幸免。

向问天抱起令狐冲,转身又奔,说道:“不错,小兄弟,

你很有义气。”他想令狐冲挺身而出,胡乱打抱不平,还不过

是少年人的古怪脾气,可是自己适才假装身受重伤,装得极

像,令狐冲竟不肯舍己逃生,决意同生共死,那实是江湖上

最可宝贵的“义气”。

过得少时,敌人又渐渐追近,只听得嗖嗖之声不绝,暗

器连续飞至。向问天窜高伏低的闪避,追者更加迫近,他将

令狐冲放下,一声大喝,回身冲入追敌人丛之中,乒乒乓乓

几声响,又再奔回,背上已负了一人。他将那人双手用自己

手腕上的铁链绕住,负在背上。这才将令狐冲抱起,继续奔

跑,笑道:“咱们多了块活盾牌。”

那人大叫:“别放暗器!别放暗器!”可是追敌置之不理,

暗器发之不已。那人突然大叫一声:“哎唷!”背心上被暗器

打中。向问天背负活盾牌,手抱令狐冲,仍是奔跃迅捷。背

上那人大声叱骂:“王崇古,他妈的你不讲义气,明知我……

哎哟,是袖箭,你奶奶的,张芙蓉你这骚狐狸,你……你借

刀杀人。”只听得噗噗噗之声连响,那人叫骂之声渐低,终于

一声不响。向问天笑道:“活盾牌变了死盾牌。”

他不须顾忌暗器,提气急奔,转了两个山坳,说道:“到

了!”吁了一口长气,哈哈大笑,心怀大畅,最后这十里山道

实是凶险万分,是否能摆脱追敌,当时实在殊无把握。

令狐冲放眼望去,心下微微一惊,眼前一条窄窄的石梁,

通向一个万仞深谷,所见到的石梁不过八九尺长,再过去便

云封雾锁,不知尽头。向问天低声道:“白雾之中是条铁索,

可别随便踏上去。”令狐冲道:“是!”忍不住心惊:“这石梁

宽不逾尺,下临深谷,本已危险万状,再换作了铁索,以我

眼前功力,绝难渡过。”

向问天放开了缠在“死盾牌”手上的铁链,从他腰间抽

出一柄长剑,递给令狐冲,再将“盾牌”竖在身前,静待追

敌。

等不到一盏茶时分,第一批追敌已然赶到,正、魔双方

的人物均有。众人见地形险恶,向问天作的是背水为阵之势,

倒也不敢逼近。过了一会,追敌越来越多,均聚在五六丈外,

大声喝骂,随即暗器、飞蝗石、袖箭等纷纷打了过来。向问

天和令狐冲缩在“盾牌”之后,诸般暗器都打他们不到。

蓦地里一声大吼,声震山谷,一名莽头陀手舞禅杖冲来,

一柄七八十斤的铁禅杖往向问天腰间砸到。向问天一低头,禅

杖自头顶掠过,铁链着地挥出,抽他脚骨。那头陀这一杖用

力极猛,无法收转挡架,当即上跃闪避。向问天铁链急转,已

卷住他右踝,乘势向前一送,使上借力打力之法,那头陀立

足不定,向前摔出,登时跌向深谷。向问天一抖一送,已将

铁链从他足踝放开。那头陀惊吼声惨厉之极,一路自深谷中

传上来。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不自禁的都退开几步,似

怕向问天将自己也摔下谷去。

僵持半晌,忽有二人越众而出。一人手挺双戟,另一个

是个和尚,持一柄月牙铲。两人并肩齐上,双戟一上一下,戳

往向问天面门与小腹,那月牙铲却往他左胁推倒。这三件兵

刃都斤两甚重,挟以浑厚内力,攻出时大具威势。二人看准

了地形,教向问天无法向旁踏出,非以铁链硬接硬格不可。果

然向问天铁链挥出,当当当三响,将双戟和月牙铲尽数砸开,

四件兵刃上发出点点火花,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更无取巧余

地。对面人丛中彩声大作。

那二人手中兵刃被铁链荡开,随即又攻了上去,当当当

三响,四件兵刃再度相交。那和尚和那汉子都晃了几下,向

问天却稳稳站住。他不等敌人缓过气来,大喝一声,疾挥铁

链击出。二人分举兵刃挡住,又爆出当当当三声急响。那和

尚大声吼叫,抛去月牙铲,口中鲜血狂喷。那汉子高举双戟,

对准向问天刺去。向问天挺直胸膛,不挡不架,哈哈一笑,只

见双戟刺到离他胸口半尺之处,忽然软软的垂了下来。那汉

子顺着双戟落下之势,俯伏于地,就此一动不动,竟已被向

问天的硬劲活生生震死。

聚在山峡前的群豪相顾失色,无人再敢上前。

向问天道:“小兄弟,咱们跟他们耗上了,你坐下歇歇。”

说着坐了下来,抱膝向天,对众人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忽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大胆妖邪,竟敢如此小视天下英

雄。”四名道人挺剑而上,走到向问天面前,四剑一齐横转,

说道:“站起来交手。”向问天嘿嘿一笑,冷冷的道:“姓向的

惹了你们峨嵋派甚么事了?”左手一名道士说道:“邪魔外道

为害江湖,我辈修真之士伸张正义,除妖灭魔,责无旁贷。”

向问天笑道:“好一个除妖灭魔,责无旁贷!你们身后这许多

人中,有一半是魔教中人,怎地不去除妖灭魔?”那道人道:

“先诛首恶!”

向问天仍是抱膝而坐,举头望着天上浮云,淡淡的道:

“原来如此,不错,不错!”

突然间一声大喝,身子纵起,铁链如深渊腾蛟,疾向四

人横扫而至。这一下奇袭来得突兀之至,总算四名道人都是

峨嵋派好手,仓卒中三道长剑下竖,挡在腰间,站在最右的

第四名道士长剑刺出,指向向问天咽喉。只听得拍的一声响,

三柄长剑齐被铁链打弯,向问天一侧头,避开了这一剑。那

道人剑势如风,连环三剑,逼得向问天无法缓手。其余三名

道人退了开去,换了剑又再来斗。四道剑势相互配合,宛似

一个小小的剑阵。四柄长剑夭矫飞舞,忽分忽合。

令狐冲瞧得一会,见向问天挥舞铁链时必须双手齐动,远

不及单手运使的灵便,时刻一长,难免落败,从向问天右侧

踏上,长剑刺出,疾取一道的胁下。这一剑出招的方位古怪

之极,那道士万难避开,噗的一声,胁下已然中剑。令狐冲

心念电闪:“听说峨嵋派向来洁身自好,不理江湖上的闲事,

声名极佳,我助向先生解围,却不可伤这道士性命。”剑尖甫

刺入对方肌肤,立刻回剑,但临时强缩,剑招便不精纯。那

道人手臂下压,竟然不顾痛楚,强行将他的长剑挟住。

令狐冲长剑回拖,登时将那道人的手臂和胁下都划出了

一道长长的口子,便这么一缓,另一名中年道人的长剑击了

过来,砸在令狐冲剑上。令狐冲手臂一麻,便欲放手撤剑,但

想兵器一失,便成废人,拚命抓住剑柄,只觉剑上劲力一阵

阵传来,疾攻自己心脉。

第一名道士胁下中剑,受伤不重,但他以手臂挟剑,给

令狐冲长剑拖回时所划的口子却深及见骨,鲜血狂涌,无法

再战。其余两名道人这时已在令狐冲背后,正和向问天激斗,

二道剑法精奇,双剑联手,守得严谨异常。

向问天接斗数招,便退后一步,一连退了十余步,身入

白雾之中。二道继续前攻,长剑前半截已没入雾中。石梁彼

端突然有人大叫:“小心,再过去便是铁索桥!”这“桥”字

刚出口,只听得二道齐声惨呼,身子向前疾冲,钻入了白雾,

显得身不由主,给向问天拖了过去。惨呼声迅速下沉,从桥

上传入谷底,霎时之间便即无声无息。

向问天哈哈大笑,从白雾中走将出来,蓦见令狐冲身子

摇摇欲坠,不禁吃了一惊。

令狐冲在凉亭中以“独孤九剑”连续伤人,四个峨嵋派

道士眼见之下,自知剑法决非其敌,但都已瞧出他内力平平。

此刻那道士便将内力源源不绝的攻将过去。别说令狐冲此时

内力全失,即在往昔,究竟修为日浅,也非这个已练了三十

余年峨嵋内家心法的道人之可比,幸好他体内真气充沛,一

时倒也不致受伤,但气血狂翻乱涌,眼前金星飞舞。忽觉背

心“大椎穴”上一股热气透入,手上的压力立时一轻,令狐

冲精神一振,知道已得向问天之助,但随即察觉,向问天竟

是将对方攻来的内力导引向下,自手臂传至腰胁,又传至腿

脚,随即在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人察觉到不妙,大喝一声,撤剑后跃,叫道:“吸星

妖法,吸星妖法!”

群众听到“吸星妖法”四字,有不少人脸上便即变色。

向问天哈哈一笑,说道:“不错,这是吸星大法,哪一位

有兴致的便上来试试。”

魔教中那名黄带长老嘶声说道:“难道那任……任……又

出来了?咱们回去禀告教主,再行定夺。”魔教大众答应了一

声,一齐转身,百余人中登时散去了一半。其余正教中人低

声商议了一会,便有人陆陆续续的散去,到得后来,只剩下

寥寥十余人。

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向问天,令狐冲,你们竟

使用吸星妖法,堕入万劫不复之境,此后武林朋友对付你们

两个,更不必计较手段是否正当。这是你们自作自受,事到

临头,可别后悔。”向问天笑道:“姓向的做事,几时后悔过

了?你们数百人围攻我等二人,难道便是正当手段了?嘿嘿,

可笑啊可笑。”脚步声响,那十余人也都走了。

向问天侧耳倾听,察知来追之敌确已远去,低声说道:

“这批狗家伙必定去而复回。你伏在我背上。”令狐冲见他神

情郑重,当下也不多问,便伏在他背上。向问天弯下腰来,左

足慢慢伸落,竟向深谷中走去。令狐冲微微一惊,只见向问

天铁链挥出,卷住了山壁旁伸出的一棵树,试了试那树甚是

坚牢,吃得住两人身子的份量,这才轻轻向下纵落。两人身

悬半空,向问天晃了几下,找到了踏脚之所,当即手腕回力,

自相反方向甩去,铁链自树干上滑落。向问天双手在山壁上

一按,略行凝定,铁链已卷向脚底一块凸出的大石,两人身

子便又下降丈余。

如此不住下落,有时山壁光溜溜地既无树木,又无凸出

石块,向问天便即行险,身贴山壁,径自向下滑溜,一溜十

余丈,越滑越快,但只须稍有可资借力之处,便施展神功,或

以掌拍,或以足踏,延缓下溜之势。

令狐冲身历如此大险,委实惊心动魄,这般滑下深谷,凶

险处实不下于适才的激斗,但想这等平生罕历之奇,险固极

险,若非遇上向问天这等奇人,只怕百世也是难逢,是以当

向问天双足踏上谷底时,他反觉微微失望,恨不得这山谷更

深数百丈才好,抬头上望,谷口尽是白云,石梁已成了极细

的一条黑影。

令狐冲道:“向先生……”向问天伸出手来,按住他嘴,

左手食指向上一指。令狐冲随即醒悟,知道追敌果然去而复

来,极目望去,看不到石梁上有何人影。

向问天放开了手,将耳贴山壁倾听,过了好一会,才微

笑道:“他奶奶的,有的守在上面,有的在四处找寻。”转头

瞪着令狐冲,说道:“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姓向的却是旁门

妖邪,双方向来便是死敌。你为甚么甘愿得罪正教朋友,这

般奋不顾身的来救我性命?”

令狐冲道:“晚辈适逢其会,和先生联手,跟正教魔教双

方群豪周旋一场,居然得能不死,实是侥天之幸。向先生说

甚么救命不救命,当真……咳咳……当真是……”向问天接

口道:“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晚辈

可不敢说向先生胡说八道,但若说晚辈有救命之功,却是大

大的不对了。”向问天道:“姓向的说过了的话,从不改口。我

说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便有救命之恩。”令狐冲笑了笑,便不

再辩。

向问天道:“刚才那些狗娘养的大叫甚么‘吸星大法’,吓

得一哄而散。你可知‘吸星大法’是甚么功夫?他们为甚么

这等害怕?”令狐冲道:“晚辈正要请教。”向问天皱眉道:

“甚么晚辈长辈、先生学生的,教人听了好不耐烦。干干脆脆,

你叫我向兄,我叫你兄弟便了。”令狐冲道:“这个晚辈却是

不敢。”向问天怒道:“好,你见我是魔教中人,瞧我不起。你

救过我性命,老子这条命在与不在,那是稀松平常之至,你

瞧我不起,咱们先来打上一架。”他话声虽低,却是怒容满面,

显然甚是气恼。

令狐冲笑道:“打架倒也不必,向兄既执意如此,小弟自

当从命。”寻思:“我连田伯光这等采花大盗也结交为友,多

交一个向问天又有何妨?这人豪迈洒脱,真是一条好汉子,我

本来就喜欢这等人物。”俯身下拜,说道:“向兄在上,受小

弟一礼。”

向问天大喜,说道:“天下与向某义结金兰的,就只兄弟

你一人,你可要记好了。”令狐冲笑道:“小弟受宠若惊之至。”

照江湖上惯例,二人结义为兄弟,至少也当撮土为香,立誓

他日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但他二人均是放荡不羁之人,经

此一战,都觉意气相投,肝胆相照,这些磕头结拜的繁文缛

节谁都不加理会,说是兄弟,便是兄弟了。

向问天身在魔教,但教中兄弟极少是他瞧得上眼的,今

日认了一个义兄弟,心下甚是喜欢,说道:“可惜这里没好酒,

否则咱们一口气喝他妈的几十杯,那才痛快。”令狐冲道:

“正是,小弟喉头早已馋得发痒,哥哥这一提,可更加不得了。”

向问天向上一指,道:“那些狗崽子还没远去,咱们只好

在这谷底熬上几日。兄弟,适才那峨嵋派的牛鼻子以内力攻

你,我以内力相助,那牛鼻子的内力便怎样了?”令狐冲道:

“哥哥似是将那道人的内力都引入了地下。”向问天一拍大腿,

喜道:“不错,不错。兄弟的悟心真好。我这门功夫,是自己

无意中想出来的,武林中无人得知,我给取个名字,叫做

‘吸功入地小法’。”令狐冲道:“这名字倒也奇怪。”向问天道:

“我这门功夫,和那武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吸星大法’相比,

真如小巫见大巫,因此只好称为‘小法’。我这功夫只是移花

接木、借力打力的小技,将对方的内力导入地下,使之不能

为害,于自己可半点也没好处。再者,这功夫只有当对方相

攻之时方能使用,却不能拿来攻敌伤人,对方当时但觉内力

源源外泄,不免大惊失色,过不多时,便即复元。我料到他

们必定去而复回,因那峨嵋派的牛鼻子功力一复,便知我这

‘吸功入地小法’只是个唬人的玩意儿,其实不足为惧。你哥

哥素来不喜搞这些骗人的伎俩,因此从来没有用过。”

令狐冲笑道:“向问天从不骗人,今日为了小弟,却破了

戒。”向问天嘿嘿一笑,说道:“从不骗人,却也未必,只像

向峨嵋派松纹道人这等小脚色,你哥哥可还真不屑骗他。要

骗人,就得拣件大事,骗得惊天动地,天下皆知。”

两人相对大笑,生怕给上面的敌人听见了,虽然压低了

笑声,却笑得甚为欢畅。

十九 打赌

这时两人都已甚为疲累,分别倚在山石旁闭目养神。

令狐冲不久便睡着了。睡梦之中,忽见盈盈手持三只烤

熟了的青蛙,递在他手里,问道:“你忘了我么?”令狐冲大

声道:“没有忘,没有忘!你……你到哪里去了?”见盈盈的

影子忽然隐去,忙叫:“你别去!我有很多话跟你说。”却见

刀枪剑戟,纷纷杀来,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向问天笑嘻

嘻的道:“梦见了情人么?要说很多话?”

令狐冲脸上一红,也不知说了甚么梦话给他听了去。向

问天道:“兄弟,你要见情人,只有养好了伤,治好了病,才

能去找她。”令狐冲黯然道:“我……我没情人。再说,我的

伤是治不好的。”向问天道:“我欠了你一命,虽是自己兄弟,

总是心中不舒服,非还你一条命不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定

可治好你的伤。”

令狐冲虽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毕竟是出于无奈,只好

淡然处之,听向问天说自己之伤可治,此言若从旁人口中说

出,未必能信,但向问天实有过人之能,武功之高,除了太

师叔风清扬外,生平从所未睹,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份量

之重,无可言喻,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喜悦之情,道:“我……

我……”说了两个“我”字,却接不下话去。这时一弯冷月,

从谷口照射下来,清光遍地,谷中虽仍是阴森森地,但在令

狐冲眼中瞧出来,便如是满眼阳光。

向问天道:“咱们去见一个人。这人脾气十分古怪,事先

不能让他知情。兄弟,你如信得过我,一切便由我安排。”令

狐冲道:“那有甚么信不过的?哥哥是要设法治我之伤,这是

死马当活马医,本来是没有指望之事。治得好是谢天谢地,治

不好是理所当然。”

向问天伸舌头舐了舐嘴唇,道:“那条马腿不知丢到哪里

去了?他妈的,杀了这许多兔崽子,山谷里却一个也不见。”

令狐冲见他这份神情,知他是想寻死尸来吃,心下骇然,

不敢多说,又即闭眼入睡。

第二日早晨,向问天道:“兄弟,这里除了青草苔藓,甚

么也没有,咱们在这里挨下去,非去找死尸来吃不可,可是

昨天跌在这山谷中的,个个又老又韧,我猜你吃起来胃口不

会太好。”

令狐冲忙道:“简直半点胃口也没有。”

向问天笑道:“咱们只好觅路出去。我先给你的相貌改上

一改。”到山谷里去抓了些烂泥,涂在他脸上,随即伸手在自

己下巴上揉了一会,神力到处,长须尽脱,双手再在自己头

上一阵搓揉,满头花白头发脱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油光

精滑的秃头。令狐冲见他顷刻之间,相貌便全然不同,又是

好笑,又是佩服。向问天又去抓些烂泥来,加大自己鼻子,敷

肿双颊,此时便是对面细看,也不易辨认。

向问天在前觅路而行,他双手拢在袖中,遮住了系在腕

上的铁链,只要不出手,谁也认不出这秃头胖子便是那矍铄

潇洒的向问天。

二人在山谷中穿来穿去,到得午间,在山坳里见到一株

毛桃,桃子尚青,入口酸涩,两人却也顾不得这许多,采来

饱餐了一顿。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又再前行。到黄昏时,向

问天终于寻到了出谷的方位,但须翻越一个数百尺的峭壁。他

将令狐冲负于背上,腾越而上。

登上峭壁。放眼一条小道蜿蜒于长草之间,虽然景物荒

凉,总是出了那连鸟兽之迹也丝毫不见的绝地,两人都长长

吁了口气。

次日清晨,两人径向东行,到得一处大市镇,向问天从

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要令狐冲去一家银铺兑成了银子,然

后投店借宿。向问天叫了一桌酒席,命店小二送来一大坛酒,

和令狐冲二人痛饮了半坛,饭也不吃了,一个伏案睡去,一

个烂醉于床。直到次日红日满窗,这才先后醒转。两人相对

一笑,回想前日凉亭中、石梁上的恶斗,直如隔世。

向问天道:“兄弟,你在此稍候,我出去一会。”这一去

竟是一个多时辰。令狐冲正自担忧,生怕他遇上了敌人,却

见他双手大包小包,挟了许多东西回来,手腕间的铁链也已

不知去向,想是叫铁匠给凿开了。向问天打开包裹,一包包

都是华贵衣饰,说道:“咱二人都扮成大富商的模样,越阔绰

越好。”当下和令狐冲二人里里外外换得焕然一新。出得店时,

店小二牵过两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过来,也是向问天买来

的。

二人乘马而行,缓缓向东。行得两日,令狐冲感到累了,

向问天便雇了大车给他乘坐,到得运河边上,索性弃车乘船,

折而南行。一路之上,向问天花钱如流水,身边的金叶子似

乎永远用不完。过了长江,运河两岸市肆繁华,向问天所买

的衣饰也越来越华贵。

舟中长日,向问天谈些江湖上的轶闻趣事。许多事情令

狐冲都是前所未闻,听得津津有味。但涉及黑木崖上魔教之

事,向问天却绝口不提,令狐冲也就不问。

这一天将到杭州,向问天又在舟中替令狐冲及自己刻意

化装了一会,这才舍舟登陆,买了两匹骏马,乘马进了杭州

城。

杭州古称临安,南宋时建为都城,向来是个好去处。进

得城来,一路上行人比肩,笙歌处处。令狐冲跟着向问天来

到西湖之畔,但见碧波如镜,垂柳拂水,景物之美,直如神

仙境地。令狐冲道:“常听人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

州没去过,不知端的,今日亲见西湖,这天堂之誉,确是不

虚了。”

向问天一笑,纵马来到一个所在,一边倚着小山,和外

边湖水相隔着一条长堤,更是幽静。两人下了马,将坐骑系

在河边的柳树之上,向山边的石级上行去。向问天似是到了

旧游之地,路径甚是熟悉。转了几个弯,遍地都是梅树,老

干横斜,枝叶茂密,想像初春梅花盛开之日,香雪如海,定

然观赏不尽。

穿过一大片梅林,走上一条青石板大路,来到一座朱门

白墙的大庄院外,行到近处,见大门外写着“梅庄”两个大

字,旁边署着“虞允文题”四字。令狐冲读书不多,不知虞

允文是南宋破金的大功臣,但觉这几个字儒雅之中透着勃勃

英气。

向问天走上前去,抓住门上擦得精光雪亮的大铜环,回

头低声道:“一切听我安排。”令狐冲点了点头,心想:“这座

梅庄,显是杭州城大富之家的寓所,莫非所住的是一位当世

名医么?”只听得向问天将铜环敲了四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停一停,敲了五下,又停一停,再敲三下,然后放下铜环,退

在一旁。

过了半晌,大门缓缓打开,并肩走出两个家人装束的老

者。令狐冲微微一惊,这二人目光炯炯,步履稳重,显是武

功不低,却如何在这里干这仆从厮养的贱役?左首那人躬身

说道:“两位驾临敝庄,有何贵干?”向问天道:“嵩山门下、

华山门下弟子,有事求见江南四友,四位前辈。”那人道:

“我家主人向不见客。”说着便欲关门。

向问天从怀中取出一物,展了开来,令狐冲又是一惊,只

见他手中之物宝光四耀,乃是一面五色锦旗,上面镶满了珍

珠宝石。令狐冲知道是嵩山派左盟主的五岳令旗,令旗所到

之处,犹如左盟主亲到,五岳剑派门下,无不凛遵持旗者的

号令。令狐冲隐隐觉得不妥,猜想向问天此旗定是来历不正,

说不定还是杀了嵩山派中重要人物而抢来的,又想正教中人

追杀于他,或许便因此旗而起,他自称是嵩山派弟子,又不

知有何图谋?自己答应过一切听他安排,只好一言不发,静

观其变。

那两名家人见了此旗,神色微变,齐声道:“嵩山派左盟

主的令旗?”向问天道:“正是。”右首那家人道:“江南四友

和五岳剑派素不往来,便是嵩山左盟主亲到,我家主人也未

必……未必……嘿嘿。”下面的话没说下去,意思却甚明显:

“便是左盟主亲到,我家主人也未必接见。”嵩山派左盟主毕

竟位高望重,这人不愿口出轻侮之言,但他显然认为“江南

四友”的身分地位,比之左盟主又高得多了。

令狐冲心道:“这‘江南四友’是何等样人物?倘若他们

在武林之中真有这等大来头,怎地从没听师父、师娘提过他

四人名字?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听人讲到当世武林中的前辈

高人,却也不曾听到有人提及‘江南四友’四字。”

向问天微微一笑,将令旗收入怀中,说道:“我左师侄这

面令旗,不过是拿来唬人的。江南四位前辈是何等样人,自

不会将这个旗放在眼里……”令狐冲心道:“你说‘左师侄’?

居然冒充左盟主的师叔,越来越不成话了。”只听向问天续道:

“只是在下一直无缘拜见江南四位前辈,拿这面令旗出来,不

过作为信物而已。”

两名家人“哦”了一声,听他话中将江南四友的身分抬

得甚高,脸上便和缓了下来。一人道:“阁下是左盟主的师叔?”

向问天又是一笑,说道:“正是。在下是武林中的无名小

卒,两位自是不识了。想当年丁兄在祁连山下单掌劈四霸,一

剑伏双雄;施兄在湖北横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青龙

帮一十三名大头子血溅汉水江头,这等威风,在下却常在心

头。”

那两个家人打扮之人,一个叫丁坚,一个叫施令威,归

隐梅庄之前,是江湖上两个行事十分辣手的半正半邪人物。他

二人一般的脾气,做了事后,绝少留名,是以武功虽高,名

字却少有人知。向问天所说那两件事,正是他二人生平的得

意杰作。一来对手甚强,而他二人以寡敌众,胜得干净利落;

二来这两件事都是曲在对方,二人所作的乃是行侠仗义的好

事,这等义举他二人生平所为者甚是寥寥。大凡做了好事,虽

不想故意宣扬,为人所知,但若给人无意中知道,毕竟心中

窃喜。丁施二人听了向问天这一番话,不由得都脸露喜色。丁

坚微微一笑,说道:“小事一件,何足挂齿?阁下见闻倒广博

得很。”

向问天道:“武林中沽名钓誉之徒甚众,而身怀真材实学、

做了大事而不愿宣扬的清高之士,却十分难得。‘一字电剑’

丁大哥和‘五路神’施九哥的名头,在下仰慕已久。左师侄

说起,有事须来杭州向江南四友请教。在下归隐已久,心想

江南四友未必见得着,但如能见到‘一字电剑’和‘五路

神’二位,便算不虚此行,因此上便答允到杭州来走一趟。左

师侄说道:倘若他自己亲来,只怕四位前辈不肯接见,因他

近年来在江湖上太过张扬,恐怕前辈们瞧他不起,倒是在下

素来不在外走动,说不定还不怎么惹厌。哈哈,哈哈。”

丁施二人听他既捧江南四友,又大大的捧了自己二人,也

是甚为高兴,陪他哈哈哈的笑了几声,见这秃头胖子虽然面

目可憎,但言谈举止,颇具器度,确然不是寻常人物,他既

是左冷禅的师叔,武功自必不低,心下也多了几分敬意。

施令威心下已决定代他传报,转头向令狐冲道:“这一位

是华山派门下?”

向问天抢着道:“这一位风兄弟,是当今华山掌门岳不群

的师叔。”

令狐冲听他信口胡言,早已猜到他要给自己捏造一个名

字和身分,却决计料不到他竟说自己是师父的师叔。令狐冲

虽然诸事满不在乎,但要他冒认是恩师的长辈,究竟心中不

安,忍不住身子一震,幸好他脸上涂了厚厚的黄粉,震惊之

情丝毫不露。

丁坚和施令威相互瞧了一眼,心下均有些起疑:“这人真

实年纪虽瞧不出来,多半未过四十,怎能是岳不群的师叔?”

向问天虽已将令狐冲的面貌扮得大为苍老,但毕竟难以

使他变成一个老者,倘若强加化装,难免露出马脚,当即接

口道:“这位风兄弟年纪比岳不群还小了几岁,却是风清扬风

师兄独门剑法的唯一传人,剑术之精,华山派中少有人能及。”

令狐冲又是大吃一惊:“向大哥怎地知道我是风太师叔的

传人?”随即省悟:“风太师叔剑法如此了得,当年必定威震

江湖。向大哥见识不凡,见了我的剑法后自能推想得到。方

生大师即看得出,向大哥自也看得出。”

丁坚“啊”的一声,他是使剑的名家,听得令狐冲精于

剑法,忍不住技痒,可是见这人满脸黄肿,形貌猥琐,实不

像是个精擅剑法之人,问道:“不知二位大名如何称呼。”

向问天道:“在下姓童,名叫童化金。这位风兄弟,大名

是上二下中。”

丁施二人都拱了拱手,说道:“久仰,久仰。”

向问天暗暗好笑,自己叫“童化金”,便是“铜化金”之

意,以铜化金,自然是假货了,这“二中”二字却是将

“冲”字拆开来的。武林中并没这样两个人,他二个居然说

“久仰,久仰”,不知从何“仰”起?更不用说“久仰”了。

丁坚说道:“两位请进厅上用茶,待在下去禀告敝上,见

与不见,却是难言。”向问天笑道:“两位和江南四友名虽主

仆,情若兄弟。四位前辈可不会不给丁施二兄的面子。”丁坚

微微一笑,让在一旁。向问天便即迈步入内,令狐冲跟了进

去。

走过一个大天井,天井左右各植一棵老梅,枝干如铁,极

是苍劲。来到大厅,施令威请二人就座,自己站着相陪,丁

坚进内禀报。

向问天见施令威站着,自己踞坐,未免对他不敬,但他

在梅庄身为仆役,却不能请他也坐,说道:“风兄弟,你瞧这

一幅画,虽只寥寥数笔,气势可着实不凡。”一面说,一面站

起身来,走到悬在厅中的那幅大中堂之前。”

令狐冲和他同行多日,知他虽十分聪明机智,于文墨书

画却并不擅长,这时忽然赞起画来,自是另有深意,当即应

了一声,走到画前。见画中所绘是一个仙人的背面,墨意淋

漓,笔力雄健,令狐冲虽不懂画,却也知确是力作,又见画

上题款是:“丹青生大醉后泼墨”八字,笔法森严,一笔笔便

如长剑的刺划。令狐冲看了一会,说道:“童兄,我一见画上

这个‘醉’字,便十分喜欢。这字中画中,更似乎蕴藏着一

套极高明的剑术。”他见到这八字的笔法,以及画中仙人的手

势衣折,想到了思过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剑法。

向问天尚未答话,施令威在他二人身后说道:“这位风爷

果然是剑术名家。我家四庄主丹青生说道:那日他大醉后绘

此一画,无意中将剑法蕴蓄于内,那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酒

醒之后再也绘不出来了。风爷居然能从此画中看出剑意,四

庄主定当引为知己。我进去告知。”说着喜孜孜的走了进去。

向问天咳嗽一声,说道:“风兄弟,原来你懂得书画。”令

狐冲道:“我甚么也不懂,胡诌几句,碰巧撞中。这位丹青生

倘若和我谈书论画,可要我大大出丑了。”

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声道:“他从我画中看出了剑法?这人

的眼光可了不起啊。”叫嚷声中,走进一个人来,髯长及腹,

左手拿着一只酒杯,脸上醺醺然大有醉意。

施令威跟在其后,说道:“这两位是嵩山派童爷,华山派

风爷。这位是梅庄四庄主丹青生。四庄主,这位风爷一见庄

主的泼墨笔法,便说其中含有一套高明剑术。”

那四庄主丹青生斜着一双醉眼,向令狐冲端相一会,问

道:“你懂得画?会使剑?”这两句话问得甚是无礼。

令狐冲见他手中拿的是一只翠绿欲滴的翡翠杯,又闻到

杯中所盛是梨花酒,猛地里想起祖千秋在黄河舟中所说的话

来,说道:“白乐天杭州喜望诗云:‘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

沽酒趁梨花。’饮梨花酒当用翡翠杯,四庄主果然是喝酒的大

行家。”他没读过多少书,甚么诗词歌赋,全然不懂,但生性

聪明,于别人说过的话,却有过耳不忘之才,这时竟将祖千

秋的话搬了过来。

丹青生一听,双眼睁得大大的,突然一把抱住令狐冲,大

叫:“啊哈,好朋友到了。来来来,咱们喝他三百杯去。风兄

弟,老夫好酒、好画、好剑,人称三绝。三绝之中,以酒为

首,丹青次之,剑道居末。”

令狐冲大喜,心想:“丹青我是一窍不通,我是来求医治

伤,终不成跟人家比剑动手。这喝酒吗,却是求之不得。”当

即跟着丹青生向内进走去,向问天和施令威跟随在后。穿过

一道回廊,来到西首一间房中。门帷掀开,便是一阵扑鼻酒

香。

令狐冲自幼嗜酒,只是师父、师娘没给他多少钱零花,自

来有酒便喝,也不容他辨选好恶,自从在洛阳听绿竹翁细论

酒道,又得他示以各种各样美酒,一来天性相投,二来得了

名师指点,此后便赏鉴甚精,一闻到这酒香,便道:“好啊,

这儿有三锅头的陈年汾酒。唔,这百草酒只怕已有七十五年,

那猴儿酒更是难得。”他闻到猴儿酒的酒香,登时想起六师弟

陆大有来,忍不住心中一酸。

丹青生拊掌大笑,叫道:“妙极,妙极!风兄弟一进我酒

室,便将我所藏三种最佳名酿报了出来,当真是大名家,了

不起!了不起!”

令狐冲见室中琳琅满目,到处都是酒坛、酒瓶、酒葫芦、

酒杯,说道:“前辈所藏,岂止名酿三种而已。这绍兴女儿红

固是极品,这西域吐鲁番的葡萄酒,四蒸四酿,在当世也是

首屈一指的了。”丹青生又惊又喜,问道:“我这吐鲁番四蒸

四酿葡萄酒密封于木桶之中,老弟怎地也嗅得出来?”令狐冲

微笑道:“这等好酒,即使是藏于地下数丈的地窖之中,也掩

不住它的酒香。”

丹青生叫道:“来来来,咱们便来喝这四蒸四酿葡萄酒。”

将屋角落中一只大木桶搬了出来。那木桶已然旧得发黑,上

面弯弯曲曲的写着许多西域文字,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

上盖了印,显得极为郑重。丹青生握住木塞,轻轻拔开,登

时满室酒香。

施令威向来滴酒不沾唇,闻到这股浓烈的酒气,不禁便

有醺醺之意。

丹青生挥手笑道:“你出去,你出去,可别醉倒了你。”将

三只酒杯并排放了,抱起酒桶往杯中斟去。那酒殷红如血,酒

高于杯缘,却不溢出半点。令狐冲心中喝一声彩:“此人武功

了得,抱住这百来斤的大木桶向小小酒杯中倒酒,居然齐口

而止,实是难能。”

丹青生将木桶挟在胁下,左手举杯,道:“请,请!”双

目凝视令狐冲的脸色,瞧他尝酒之后的神情。令狐冲举杯喝

了半杯,大声辨味,只是他脸上涂了厚粉,瞧上去一片漠然,

似乎不甚喜欢。丹青生神色惴惴,似乎生怕这位酒中行家觉

得他这桶酒平平无奇。

令狐冲闭目半晌,睁开眼来,说道:“奇怪,奇怪!”丹

青生问道:“甚么奇怪?”令狐冲道:“此事难以索解,晚辈可

当真不明白了。”丹青生眼中闪动着十分喜悦的光芒,道:

“你问的是……”令狐冲道:“这酒晚辈生平只在洛阳城中喝

过一次,虽然醇美之极,酒中却有微微的酸味。据一位酒国

前辈言道,那是由于运来之时沿途颠动之故。这四蒸四酿的

吐鲁番葡萄酒,多搬一次,便减色一次。从吐鲁番来到杭州,

不知有几万里路,可是前辈此酒,竟然绝无酸味,这个

……”

丹青生哈哈大笑,得意之极,说道:“这是我的不传之秘。

我是用三招剑法向西域剑豪莫花尔彻换来的秘诀,你想不想

知道?”

令狐冲摇头道:“晚辈得尝此酒,已是心满意足,前辈这

秘诀,却不敢多问了。”

丹青生道:“喝酒,喝酒。”又倒了三杯,他见令狐冲不

问这秘诀,不禁心痒难搔,说道:“其实这秘诀说出来不值一

文,可说毫不希奇。”令狐冲知道自己越不想听,他越是要说,

忙摇手道:“前辈千万别说,你这三招剑招,定然非同小可。

以如此重大代价换来的秘诀,晚辈轻轻易易的便学了去,于

心何安?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丹青生道:“你陪我喝酒,

说得出此酒的来历,便是大大的功劳了。这秘诀你非听不可。”

令狐冲道:“晚辈蒙前辈接见,又赐以极品美酒,已是感

激之至,怎可……”丹青生道:“我愿意说,你就听好了。”向

问天劝道:“四庄主一番美意,风兄弟不用推辞了。”

丹青生道:“对,对!”笑咪咪的道:“我再考你一考,你

可知这酒已有多少年份?”

令狐冲将杯中酒喝干,辨味多时,说道:“这酒另有一个

怪处,似乎已有一百二十年,又似只有十二三年。新中有陈,

陈中有新,比之寻常百年以上的美酒,另有一股风味。”

向问天眉头微蹙,心道:“这一下可献丑了。一百二十年

和十二三年相差百年以上,怎可相提并论。”他生怕丹青生听

了不愉,却见这老儿哈哈大笑,一部大胡子吹得笔直,笑道:

“好兄弟,果然厉害。我这秘诀便在于此。我跟你说,那西域

剑豪莫花尔彻送了我十桶三蒸三酿的一百二十年吐鲁番美

酒,用五匹大宛良马驮到杭州来,然后我依法再加一蒸一酿,

十桶美酒,酿成一桶。屈指算来,正是十二年半以前之事。这

美酒历关山万里而不酸,酒味陈中有新,新中有陈,便在于

此。”

向问天和令狐冲一齐鼓掌,道:“原来如此。”令狐冲道:

“能酿成这等好酒,便是以十招剑法去换,也是值得。前辈只

用三招去换,那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丹青生更是喜欢,说道:“老弟真是我的知己。当日大哥、

三哥都埋怨我以剑招换酒,令我中原绝招传入了西域。二哥

虽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也是不以为然。只有老弟才明白我

是占了大便宜,咱们再喝一杯。”他见向问天显然不懂酒道,

对之便不加理睬。

令狐冲又喝了一杯,说道:“四庄主,此酒另有一个喝法,

可惜眼下无法办到。”丹青生忙问:“怎么个喝法?为甚么办

不到?”令狐冲道:“吐鲁番是天下最热之地,听说当年玄奘

大师到天竺取经,途经火焰山,便是吐鲁番了。”丹青生道:

“是啊,那地方当真热得可以。一到夏天,整日浸在冷水桶中,

还是难熬,到得冬天,却又奇寒彻骨。正因如此,所产葡萄

才与众不同。”令狐冲道:“晚辈在洛阳城中喝此酒之时,天

时尚寒,那位酒国前辈拿了一大块冰来,将酒杯放于冰上。这

美酒一经冰镇,另有一番滋味。此刻正当初夏,这冰镇美酒

的奇味,便品尝不到了。”

丹青生道:“我在西域之时,不巧也正是夏天,那莫花尔

彻也说过冰镇美酒的妙处。老弟,那容易,你就在我这里住

上大半年,到得冬天,咱们同来品尝。”他顿了一顿,皱眉道:

“只是要人等上这许多时候,实是心焦。”

向问天道:“可惜江南一带,并无练‘寒冰掌’、‘阴风

爪’一类纯阴功夫的人物,否则……”他一言未毕,丹青生

喜叫:“有了,有了!”说着放下酒桶,兴冲冲的走了出去。

令狐冲朝向问天瞧去,满腹疑窦。向问天含笑不语。

过不多时,丹青生拉了一个极高极瘦的黑衣老者进来,说

道:“二哥,这一次无论如何要你帮帮忙。”令狐冲见这人眉

清目秀,只是脸色泛白,似乎是一具僵尸模样,令人一见之

下,心中便感到一阵凉意。丹青生给二人引见了,原来这老

者是梅庄二庄主黑白子,他头发极黑而皮肤极白,果然是黑

白分明。黑白子冷冷的道:“帮甚么忙?”丹青生道:“请你露

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给我这两位好朋友瞧瞧。”

黑白子翻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怪眼,冷冷的道:“雕虫小技,

何足挂齿?没的让大行家笑话。”丹青生道:“二哥,不瞒你

说,这位风兄弟说道,吐鲁番葡萄酒以冰镇之,饮来别有奇

趣。这大热天却到哪里找冰去?”黑白子道:“这酒香醇之极,

何必更用冰镇?”

令狐冲道:“吐鲁番是酷热之地……”丹青生道:“是啊,

热得紧!”令狐冲道:“当地所产的葡萄虽佳,却不免有些暑

气。”丹青生道:“是啊,那是理所当然。”令狐冲道:“这暑

气带入了酒中,过得百年,虽已大减,但微微一股辛辣之意,

终究难免。”丹青生道:“是极,是极!老弟不说,我还道是

我蒸酒之时火头太旺,可错怪了那个御厨了。”令狐冲问道:

“甚么御厨?”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时火候不对,糟蹋了

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宫之中,将皇帝老儿的御厨抓了

来生火蒸酒。”

黑白子摇头道:“当真是小题大做。”

向问天道:“原来如此。若是寻常的英雄侠士,喝这酒时

多一些辛辣之气,原亦不妨。但二庄主、四庄主隐居于这风

景秀丽的西湖边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这

酒一经冰镇,去其火气,便和二位高人的身分相配了。好比

下棋,力斗搏杀,那是第九流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却是入

神坐照……”

黑白子怪眼一翻,抓住他肩头,急问:“你也会下棋?”向

问天道:“在下生平最喜下棋,只可惜棋力不高,于是走遍大

江南北、黄河上下,访寻棋谱。三十年来,古往今来的名局,

胸中倒记得不少。”黑白子忙问:“记得哪些名局?”向问天道:

“比如王质在烂柯山遇仙所见的棋局,刘仲甫在骊山遇仙对弈

的棋局,王积薪遇狐仙婆媳的对局……”

他话未说完,黑白子已连连摇头,道:“这些神话,焉能

信得?更哪里真有棋谱了?”说着松手放开了他肩头。

向问天道:“在下初时也道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故事,但

二十五年前见到了刘仲甫和骊山仙姥的对弈图谱,着着精警,

实非常人所能,这才死心塌地,相信确非虚言。前辈与此道

也有所好吗?”

丹青生哈哈大笑,一部大胡子又直飘起来。向问天问道:

“前辈如何发笑?”丹青生道:“你问我二哥喜不喜欢下棋?哈

哈哈,我二哥道号黑白子,你说他喜不喜欢下棋?二哥之爱

棋,便如我爱酒。”向问天道:“在下胡说八道,当真是班门

弄斧了,二庄主莫怪。”

黑白子道:“你当真见过刘仲甫和骊山仙姥对弈的图谱?

我在前人笔记之中,见过这则记载,说刘仲甫是当时国手,却

在骊山之麓给一个乡下老媪杀得大败,登时呕血数升,这局

棋谱便称为《呕血谱》。难道世上真有这局《呕血谱》?他进

室来时,神情冷漠,此刻却是十分的热切。

向问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处世家旧

宅之中见过,只因这一局实在杀得大过惊心动魄,虽然事隔

廿五年,全数一百一十二着,至今倒还着着记得。”

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着?你倒摆来给我瞧瞧。来

来,到我棋室中去摆局。”

丹青生伸手拦住,道:“且慢!二哥,你不给我制冰,说

甚么也不放你走。”说着捧过一只白瓷盆,盆中盛满了清水。

黑白子叹道:“四兄弟各有所痴,那也叫无可如何。”伸

出右手食指,插入瓷盆。片刻间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过

不多时,瓷盆边上起了一层白箱,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

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

向问天和令狐冲都大声喝彩。向问天道:“这‘黑风指’

的功夫,听说武林失传已久,却原来二庄主……”丹青生抢

道:“这不是‘黑风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风指’的霸

道功夫,倒有上下之别。”一面说,一面将四只酒杯放在冰上,

在杯中倒了葡萄酒,不久酒面上便冒出丝丝白气。令狐冲道:

“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果觉既厚且醇,更无半分

异味,再加一股清凉之意,沁人心脾,大声赞道:“妙极!我

这酒酿得好,风兄弟品得好,二哥的冰制得好。你呢?”向着

向问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档,搭档得好。”

黑白子将酒随口饮了,也不理会酒味好坏,拉着向问天

的手,道:“去,去!摆刘仲甫的《呕血谱》给我看。”向问

天一扯令狐冲的袖子,令狐冲会意,道:“在下也去瞧瞧。”丹

青生道:“那有甚么好看?我跟你不如在这里喝酒。”令狐冲

道:“咱们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说着跟了黑白子和向问天

而去。丹青生无奈,只得挟着那只大酒桶跟入棋室。

只见好大一间房中,除了一张石几、两只软椅之外,空

荡荡的一无所有,石几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对放着一盒

黑子、一盒白子。这棋室中除了几椅棋子之外不设一物,当

是免得对局者分心。

向问天走到石几前,在棋盘的“平、上、去、入”四角

摆了势子,跟着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后在九

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

子,如此不住置子,渐放渐慢。

黑白双方一起始便缠斗极烈,中间更无一子余裕,黑白

子只瞧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令狐冲暗暗纳罕,眼见他适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

是何等高强的内功修为,当时他浑不在意;弈棋只是小道,他

却瞧得满头大汗;可见关心则乱,此人爱棋成痴,向问天多

半是拣正了他这弱点进袭。

黑白子见向问天置了第六十六着后,隔了良久不放下一

步棋子,耐不住问道:“下一步怎样?”向问天微笑道:“这是

关键所在,以二庄主高见,该当如何?”黑白子苦思良久,沉

吟道:“这一子吗?断又不妥,连也不对,冲是冲不出,做活

却又活不成。这……这……这……”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在

石几上轻轻敲击,直过了一顿饭时分,这一子始终无法放入

棋局。这时丹青生和令狐冲已各饮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

丹青生见黑白子的脸色越来越青,说道:“童老兄,这是

《呕血谱》,难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呕血不成?下一步怎么下,

爽爽快快说出来吧。”

向问天道:“好!这第六十七子,下在这里。”于是在

“上部”七四路下了一子。

黑白子拍的一声,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叫道:“好,这一

子下在此处,确是妙着。”

向问天微笑道:“刘仲甫此着,自然精彩,但那也只是人

间国手的妙棋,和骊山仙姥的仙着相比,却又大大不如了。”

黑白子忙问:“骊山仙姥的仙着,却又如何?”向问天道:“二

庄主不妨想想看。”

黑白子思索良久,总觉败局已成,难以反手,摇头道:

“即是仙着,我辈凡夫俗子怎想得出来?童兄不必卖关子了。”

向问天微笑道:“这一着神机妙算,当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

来。”黑白子是善弈之人,也就精于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向问

天不将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说出,好救人心痒难搔,料想他

定是有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将这一局棋说与我听,我也

不会白听了你的。”

令狐冲心想:“莫非向大哥知道这位二庄主的‘玄天指’

神功能治我之病,才兜了这样一个大圈子来求他?”

向问天抬起头来,哈哈一笑,说道:“在下和风兄弟,对

四位庄主绝无所求。二庄主此言,可将我二人瞧得小了。”

黑白子深深一揖,说道:“在下失言,这里谢过。”向问

天和令狐冲还礼。

向问天道:“我二人来到梅庄,乃是要和四位庄主打一个

赌。”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问道:“打一个赌?打甚么赌?”向

问天道:“我赌梅庄之中,无人能在剑法上胜得过这位风兄

弟。”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齐转看令狐冲。黑白子神色漠然,不

置可否。丹青生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打甚么赌?”

向问天道:“倘若我们输了,这一幅图送给四庄主。”说

着解下负在背上的包袱,打了开来,里面是两个卷轴。他打

开一个卷轴,乃是一幅极为陈旧的图画,右上角题着“北宋

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十字,一座高山冲天而起,墨韵凝厚,气

势雄峻之极。令狐冲虽然不懂绘画,也知这幅山水实是精绝

之作,但见那山森然高耸,虽是纸上的图画,也令人不由自

主的兴高山仰止之感。

丹青生大叫一声:“啊哟!”目光牢牢钉住了那幅图画,再

也移不开来,隔了良久,才道:“这是北宋范宽的真迹,你……

你……却从何处得来?”

向问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将卷轴卷起。丹青生道:“且

慢!”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卷画,岂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

上,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内力涌将出来,将他手掌轻轻弹开。向

问天却如一无所知,将卷轴卷好了。丹青生好生诧异,他刚

才扯向问天的手臂,生怕撕破图画,手上并未用力,但对方

内劲这么一弹,却显示了极上乘的内功,而且显然尚自行有

余力。他暗暗佩服,说道:“老童,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只

怕不在我四庄主之下。”

向问天道:“四庄主取笑了。梅庄四位庄主除了剑法之外,

哪一门功夫都是当世无敌。我童化金无名小卒,如何敢和四

庄主相比?”丹青生脸一沉,道:“你为甚么说‘除了剑法之

外’?难道我的剑法还当真及不上他?”

向问天微微一笑,道:“二位庄主,请看这一幅书法如何?”

将另一个卷轴打了开来,却是一幅笔走龙蛇的狂草。

丹青生奇道:“咦,咦,咦!”连说三个“咦”字,突然

张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宝贝来了!”这一下呼叫

声音响极,墙壁门窗都为之震动,椽子上灰尘簌簌而落,加

之这声叫唤突如其来,令狐冲不禁吃了一惊。

只听得远处有人说道:“甚么事大惊小怪?”丹青生叫道:

“你再不来看,人家收了起来,可叫你后悔一世。”外面那人

道:“你又觅到甚么冒牌货的书法了,是不是?”

门帷掀起,走进一个人来,矮矮胖胖,头顶秃得油光滑

亮,一根头发也无,右手提着一枝大笔,衣衫上都是墨迹。他

走近一看,突然双目直瞪,呼呼喘气,颤声道:“这……这是

真迹!真是……真是唐朝……唐朝张旭的《率意帖》,假……

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书大开大阖,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窜

高伏低,虽然行动迅捷,却不失高雅的风致。令狐冲在十个

字中还识不到一个,但见帖尾写满了题跋,盖了不少图章,料

想此帖的是非同小可。

丹青生道:“这位是我三哥秃笔翁,他取此外号,是因他

性爱书法,写秃了千百枝笔,却不是因他头顶光秃秃地。这

一节千万不可弄错。”令狐冲微笑应道:“是。”

那秃笔翁伸出右手食指,顺着率意帖中的笔路一笔一划

的临空钩勒,神情如醉如痴,对向问天和令狐冲二人固是一

眼不瞧,连丹青生的说话也显然浑没听在耳中。

令狐冲突然之间,心头一震:“向大哥此举,只怕全是早

有预谋。记得我和他在凉亭中初会,他背上便有这么一个包

袱。”但转念又想:“当时包袱之中,未必藏的便是这两个卷

轴,说不定他为了来求梅庄的四位庄主治我之病,途中当我

在客店中休息之时,出去买来,甚或是偷来抢来。嗯,多半

是偷盗而得,这等无价之宝,又哪里买得到手?”耳听得那秃

笔翁临空写字,指上发出极轻微的嗤嗤之声,内力之强,和

黑白子各擅胜场,又想:“我的内伤乃因桃谷六仙及不戒大师

而起,这梅庄三位庄主的内功,似乎不在桃谷六仙和不戒大

师之下,那大庄主说不定更加厉害。再加上向大哥,五人合

力,或许能治我之伤了。但愿他们不致大耗功力才好。”

向问天不等秃笔翁写完,便将率意帖收起,包入包裹。

秃笔翁向他愕然而视,过了好一会,说道:“换甚么?”向

问天摇头道:“甚么都不能换。”秃笔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

穴笔法!”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叫道:“不行!”秃笔翁道:

“行,为甚么不行?能换得这幅张旭狂草真迹到手,我那石鼓

打穴笔法又何足惜?”

向问天摇头道:“不行!”秃笔翁急道:“那你为甚么拿来

给我看?”向问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庄主只当从来

没看过便是。”秃笔翁道:“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

没看过?”向问天道:“三庄主真的要得这幅张旭真迹,那也

不难,只须和我们打一个赌。”秃笔翁忙问:“赌甚么?”

丹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疯疯癫癫。他说赌我们梅庄

之中,无人能胜得这位华山派风朋友的剑法。”秃笔翁道:

“倘若有人胜得了这位朋友,那便如何?”向问天道:“倘若梅

庄之中,不论哪一位胜得我风兄弟手中长剑,那么在下便将

这幅张旭真迹《率意帖》奉送三庄主,将那幅范宽真迹《溪

山行旅图》奉送四庄主,还将在下心中所记神仙鬼怪所下的

围棋名局二十局,一一录出,送给二庄主。”秃笔翁道:“我

们大哥呢?你送他甚么?”

向问天道:“在下有一部《广陵散》琴谱,说不定大庄主

……”

他一言未毕,黑白子等三人齐声道:“《广陵散》?”

令狐冲也是一惊:“这《广陵散》琴谱,是曲长老发掘古

墓而得,他将之谱入了《笑傲江湖之曲》,向大哥又如何得来?”

随即恍然:“向大哥是魔教右使,曲长老是魔教长老,两人多

半交好。曲长老得到这部琴谱之后,喜悦不胜,自会跟向大

哥说起。向大哥要借来抄录,曲长老自必欣然允诺。”想到谱

在人亡,不禁喟然。

秃笔翁摇头道:“自嵇康死后,《广陵散》从此不传,童

兄这话,未免是欺人之谈了。”

向问天微笑道:“我有一位知交好友,爱琴成痴。他说嵇

康一死,天下从此便无《广陵散》。这套琴谱在西晋之后固然

从此湮没,然而在西晋之前呢?”

秃笔翁等三人茫然相顾,一时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向问天道:“我这位朋友心智过人,兼又大胆妄为,便去

发掘晋前擅琴名人的坟墓。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他掘了数十

个古墓之后,终于在东汉蔡邕的墓中,寻到了此曲。”

秃笔翁和丹青生都惊噫一声。黑白子缓缓点头,说道:

“智勇双全,了不起!”

向问天打开包袱,取了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广陵散

琴曲》五字,随手一翻,册内录的果是琴谱。他将那册子交

给令狐冲,说道:“风兄弟,梅庄之中,倘若有哪一位高人胜

得你的剑法,兄弟便将此琴谱送给大庄主。”

令狐冲接过,收入怀中,心想:“说不定这便是曲长老的

遗物。曲长老既死,向大哥要取他一本琴谱,有何难处?”

丹青生笑道:“这位风兄弟精通酒理,剑法也必高明,可

是他年纪轻轻,难道我梅庄之中……嘿嘿,这可太笑话了。”

黑白子道:“倘若我梅庄之中,果然无人能胜得风少侠,

我们要赔甚么赌注?”

令狐冲和向问天有约在先,一切听由他安排,但事情演

变至斯,觉得向问天做得太也过份,即来求医,怎可如此狂

妄,轻视对方?何况自己内力全失,如何能是梅庄中这些高

人的对手?便道:“童大哥爱说笑话,区区末学后辈,怎敢和

梅庄诸位庄主讲武论剑?”

向问天道:“这几句客气话当然是要说的,否则别人便会

当你狂妄自大了。”

秃笔翁似乎没将二人的言语听在耳里,喃喃吟道:“‘张

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二哥,

那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这三句诗,便是杜甫在

《饮中八仙歌》写张旭的。此人也是‘饮中八仙’之一。你看

了这《率意帖》,可以想像他当年酒酣落笔的情景。唉,当真

是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好字,好字!”丹青生道:“是啊,此

人既爱喝酒,自是个大大的好人,写的字当然也不会差的了。”

秃笔翁道:“韩愈品评张旭道:‘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

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此公正

是我辈中人,不平有动于心,发之于草书,有如仗剑一挥,不

亦快哉!”提起手指,又临空书写,写了几笔,对向问天道:

“喂,你打开来再给我瞧瞧。”

向问天摇了摇头,笑道:“三庄主取胜之后,这张帖便是

你的了,此刻何必心急?”

黑白子善于弈棋,思路周详,未胜算,先虑败,又问:

“倘若梅庄之中,无人胜得风少侠的剑法,我们该输甚么赌

注?”向问天道:“我们来到梅庄,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风

兄弟只不过来到天下武学的巅峰之所,与当世高手印证剑法。

倘若侥幸得胜,我们转身便走,甚么赌注都不要。”黑白子道:

“哦,这位风少侠是求扬名来了。一剑连败‘江南四友’,自

是名动江湖。”向问天摇头道:“二庄主料错了。今日梅庄印

证剑法,不论谁胜谁败,若有一字泄漏于外,我和风兄弟天

诛地灭,乃是狗屎不如之辈。”

丹青生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房间甚是宽敞,我便

和风兄弟来比划两手。风兄弟,你的剑呢?”向问天笑道:

“来到梅庄,怎敢携带兵刃?”

丹青生放大喉咙叫道:“拿两把剑来!”

外边有人答应,接着丁坚和施令威各捧一剑,走到丹青

生面前,躬身奉上。丹青生从丁坚手中接了剑,道:“这剑给

他。”施令威道:“是!”双手托剑,走到令狐冲面前。

令狐冲觉得此事甚为尴尬,转头去瞧向问天。向问天道:

“梅庄四庄主剑法通神,风兄弟,你只消学得一招一式,那也

是终身受用不尽。”令狐冲眼见当此情势,这场剑已不得不比,

只得微微躬身,伸双手接过长剑。

黑白子忽道:“四弟且慢。这位童兄打的赌,是赌我们梅

庄之中无人胜得风兄。丁坚也会使剑,他也是梅庄中人,倒

也不必定要你亲自出手。”他越听向问天说得有恃无恐,越觉

此事不妥,当下决定要丁坚先行出手试招,心想他剑法着实

了得,而在梅庄只是家人身分,纵然输了,也无损梅庄令名,

一试之下,这风二中剑法的虚实便可得知。

向问天道:“是,是。只须梅庄之中有人胜得我风兄弟的

剑法,便算是我们输了,也不一定是四位庄主亲自出手。这

位丁兄,江湖上人称‘一字电剑’,剑招之快,世所罕见。风

兄弟,你先领教这位丁兄的一字电剑,也是好的。”

丹青生将长剑向丁坚一抛,笑道:“你如输了,罚你去吐

鲁番运酒。”

丁坚躬身接住长剑,转身向令狐冲道:“丁某领教风爷的

剑法。”刷的一声,将剑拔了出来。令狐冲当下也拔剑出鞘,

将剑鞘放在石几之上

向问天道:“三位庄主,丁兄,咱们是印证剑法,可不用

较量内力。”黑白子道:“那自然是点到为止。”向问天道:

“风兄弟,你可不得使出丝毫内力。咱们较量剑法,招数精熟

者胜,粗疏者败。你华山派的气功,在武林中是有名的,你

若以内力取胜,便算是咱们输了。”令狐冲暗暗好笑:“向大

哥知我没半分内力,却用这些言语挤兑人家。”便道:“小弟

的内力使将出来,教三位庄主和丁施二兄笑掉了牙齿,自然

是半分也不敢使。”

向问天道:“咱们来到梅庄,实出于一片至诚,风兄弟若

再过谦,对四位前辈反而不敬了。你华山派‘紫霞神功’远

胜于我嵩山派内功,武林中众所周知。风兄弟,你站在我这

两只脚印之中,双脚不可移动,和丁兄试试剑招如何?”

他说了这几句话,身子往旁边一让,只见地下两块青砖

之上,分别出现了一个脚印,深及两寸。原来他适才说话之

时,潜运内力,竟在青砖上硬生生踏出了两个脚印。

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三人齐声喝彩:“好功夫!”眼

见向问天口中说话,不动声色的将内力运到了脚底,而踏出

的足印之中并无青砖碎粉,两个足印又一般深浅,平平整整,

便如细心雕刻出来一般,内力惊人,实非自己所及。丹青生

等只道他是试演内功,这等做作虽然不免有些肤浅,非高人

所为,但毕竟神功惊人,令人钦佩,却不知他另有深意。令

狐冲自然明白,他宣扬自己内功较他为高,他内功已如此了

得,自己自然更加厉害,则对方于过招之时便决不敢行使内

力,以免自取其辱。再者,自己除剑法之外,其他武功一无

可取,轻空纵跃,绝非所长,双足踏在足印之中,只是施展

剑法,便可藏拙。

丁坚听向问天要令狐冲双足踏在脚印之中再和自己比

剑,显然对自己有轻蔑之意,心下不禁恼怒,但见他踏砖留

痕的功力如此深厚,他不禁骇异,寻思:“他们胆敢来向四位

庄主挑战,自非泛泛之辈。我只消能和这人斗个平手,便已

为孤山梅庄立了一功。”他昔年甚是狂傲,后来遭逢强敌,逼

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幸得“江南四友”出手相救解困,

他才投身梅庄,甘为厮役,当年的悍勇凶焰,早已收敛殆尽

了。

令狐冲举步踏入了向问天的足印,微笑道:“丁兄请!”

丁坚道:“有僭了!”长剑横挥,嗤的一声轻响,众人眼

前便是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他在梅庄归隐十余年,当

年的功夫竟丝毫没有搁下。这“一字电剑”每招之出,皆如

闪电横空,令人一见之下,惊心动魄,先自生了怯意。当年

丁坚乃是败在一个盲眼独行大盗手下,只因对手眼盲,听声

辨形,这一字电剑的慑人声势便无所施其技。此刻他将剑法

施展出来,霎时之间,满室都是电光,耀人眼目。

但这一字电剑只出得一招,令狐冲便瞧出了其中三个老

大破绽。丁坚并不急于进攻,只是长剑连划,似是对来客尽

了礼敬之道,真正用意却是要令狐冲神驰目眩之余,难以抵

挡他的后着。他使到第五招时,令狐冲已看出了他剑法中的

十八个破绽。当下说道:“得罪!”长剑斜斜指出。

其时丁坚一剑正自左而右急掠而过,令狐冲的剑锋距他

手腕尚有二尺六七寸左右,但丁坚这一掠之势,正好将自己

手腕送到他剑锋上去。这一掠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旁

观五人不约而同的叫道:“小心!”

黑白子手中正扣着黑白两枚棋子,待要掷出击打令狐冲

的长剑,以免丁坚手腕切断,但想:“我若出手相助,那是以

二敌一,梅庄摆明是输了,以后也不用比啦。”只一迟疑,丁

坚的手腕已向剑锋上直削过去。施令威大叫一声:“啊哟!”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令狐冲手腕轻轻一转,剑锋

侧了过来,拍的一声响,丁坚的手腕击在剑锋平面之上,竟

然丝毫无损。丁坚一呆,才知对方手下留情,便在这顷刻之

间,自己已捡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断,终身武功便即废了,

他全身都是冷汗,躬身道:“多谢风大侠剑下留情。”令狐冲

躬身还礼,说道:“不敢!承让了。”

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见令狐冲长剑这么一转,免得

丁坚血溅当场,心下都是大生好感。丹青生斟满了一杯酒,说

道:“风兄弟,你剑法精奇,我敬你一杯。”

令狐冲道:“不敢当。”接过来喝了。丹青生陪了一杯,又

在令狐冲杯中斟满,说道:“风兄弟,你宅心仁厚,保全了丁

坚的手掌,我再敬你一杯。”令狐冲道:“那是碰巧,何足为

奇?”双手捧杯喝了。丹青生又陪了一杯,再斟了一杯,说道:

“这第三杯,咱俩谁都别先喝,我跟你玩玩,谁输了,谁喝这

杯酒。”令狐冲笑道:“那自然是我输的,不如我先喝了。”丹

青生摇手道:“别忙,别忙!”将酒杯放在石几上,从丁坚手

中接过长剑,道:“风兄弟,你先出招。”

令狐冲喝酒之时,心下已在盘算:“他自称第一好酒,第

二好画,第三好剑,剑法必定是极精的。我看大厅上他所画

的那幅仙人图,笔法固然凌厉,然而似乎有点管不住自己,倘

若他剑法也是这样,那么破绽必多。”当即躬身说道:“四庄

主,请你多多容让。”丹青生道:“不用客气,出招。”令狐冲

道:“遵命!”长剑一起,挺剑便向他肩头刺出。

这一剑歪歪斜斜,显然全无力气,更加不成章法,天下

剑法中决不能有这么一招。丹青生愕然道:“那算甚么?”他

既知令狐冲是华山派的,心中一直在思忖华山派的诸路剑法,

岂知这一剑之出,浑不是这么一回事,非但不是华山派剑法,

甚至不是剑法。

令狐冲跟风清扬学剑,除了学得古今独步的“独孤九

剑”之外,更领悟到了“以无招胜有招”这剑学中的精义。这

要旨和“独孤九剑”相辅相成,“独孤九剑”精微奥妙,达于

极点,但毕竟一招一式,尚有迹可寻,待得再将“以无招胜

有招”的剑理加入运用,那就更加的空灵飘忽,令人无从捉

摸。是以令狐冲一剑刺出,丹青生心中一怔,立觉倘若出剑

挡架,实不知该当如何挡,如何架,只得退了两步相避。

令狐冲一招迫得丁坚弃剑认输,黑白子和秃笔翁虽然暗

赞他剑法了得,却也并不如何惊奇,心想他既敢来梅庄挑战,

倘若连梅庄的一名仆役也斗不过,那未免太过笑话了,待见

丹青生被他一剑逼得退出两步,无不骇然。

丹青生退出两步后,立即踏上两步。令狐冲长剑跟着刺

出,这一次刺向他左胁,仍是随手而刺,全然不符剑理。丹

青生横剑想挡,但双剑尚未相交,立时察觉对方剑尖已斜指

自己右胁之下,此处门户大开,对方乘虚攻来,实是无可挽

救,这一格万万不可,危急中迅即变招,双足一弹,向后纵

开了丈许。他喝一声:“好剑法!”毫不停留的又扑了上来,连

人带剑,向令狐冲疾刺,势道甚是威猛。

令狐冲看出他右臂弯处是个极大破绽,长剑遽出,削他

右肘。丹青生中途若不变招,那么右肘先已被对方削了下来。

他武功也真了得,百忙中手腕急沉,长剑刺向地下,借着地

下一股反激之力,一个筋斗翻出,稳稳的落在两丈之外,其

实背心和墙壁已相去不过数寸,如果这个筋斗翻出时用力稍

巨,背心撞上了墙壁,可大失高人的身分了。饶是如此,这

一下避得太过狼狈,脸上已泛起了紫红之色。

他是豁达豪迈之人,反而哈哈一笑,左手大拇指一竖,叫

道:“好剑法!”舞动长剑,一招“白虹贯日”,跟着变“春风

杨柳”,又变“腾蛟起凤”,三剑一气呵成,似乎没见他脚步

移动,但这三招使出之时,剑尖已及令狐冲面门。

令狐冲斜剑轻拍,压在他剑脊之上,这一拍时刻方位,拿

捏得不错分毫,其实丹青生长剑递到此处,精神气力,径行

贯注于剑尖,剑脊处却无半分力道。只听得一声轻响,他手

中长剑沉了下去。令狐冲长剑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丹青

生“啊”的一声,向左侧纵开。

他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又攻将过来,这一次乃是硬

劈硬砍,当头一剑砍落,叫道:“小心了!”他并不想伤害令

狐冲,但这一剑“玉龙倒悬”势道凌厉,对方倘若不察,自

己一个收手不住,只怕当真砍伤了他。

令狐冲应道:“是!”长剑倒挑,刷的一声,剑锋贴着他

剑锋斜削而上。丹青生这一剑如乘势砍下,剑锋未及令狐冲

头顶,自己握剑的五根手指已先被削落,眼见对方长剑顺着

自己剑锋滑将上来,这一招无可破解,只得左掌猛力拍落,一

股掌力击在地下,蓬的一声响,身子向后跃起,已在丈许之

外。

他尚未站定,长剑已在身前连划三个圆圈,幻作三个光

圈。三个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缓缓向

令狐冲身前移去。这几个剑气化成的光圈骤视之似不及一字

电剑的凌厉,但剑气满室,寒风袭体。令狐冲长剑伸出,从

光圈左侧斜削过去,那正是丹青生第一招力道已逝,第二招

劲力未生之间的一个空隙。丹青生“咦”的一声,退了开去,

剑气光圈跟着他退开,随即见光圈陡然一缩,跟着胀大,立

时便向令狐冲涌去。令狐冲手腕一抖,长剑刺出,丹青生又

是“咦”的一声,急跃退开。

如此倏进倏退,丹青生攻得快,退得也是越快,片刻之

间,他攻了一十一招,退了一十一次,眼见他须髯俱张,剑

光大盛,映得他脸上罩了一层青气,一声断喝,数十个大大

小小的光圈齐向令狐冲袭到。那是他剑法中登峰造极之作,将

数十招剑法合而为一。这数十招剑法每一招均有杀着,每一

招均有变化,聚而为一,端的是繁复无比。

令狐冲以简御繁,身子微蹲,剑尖从数十个光圈之下挑

上,直指丹青生小腹。

丹青生又是一声大叫,用力跃出,砰的一声,重重坐在

石几之上,跟着呛啷一声响,几上酒杯震于地下,打得粉碎。

他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风兄弟,你剑法比我高明

得太多。来,来,来!敬你三杯酒。”

黑白子和秃笔翁素知这个四弟剑法的造诣,眼见他攻击

一十六招,令狐冲双足不离向问天所踏出的足印,却将丹青

生逼退了一十八次,剑法之高,实是可畏可佩。

丹青生斟了酒来,和令狐冲对饮三杯,说道:“江南四友

之中,以我武功最低,我虽服输,二哥、三哥却不肯服。多

半他们都要和你试试。”令狐冲道:“咱二人拆了十几招,四

庄主一招未输,如何说是分了胜败?”丹青生摇头道:“第一

招便已输了,以后这一十七剑都是多余的。大哥说我风度不

够,果真一点不错。”令狐冲笑道:“四庄主风度高极,酒量

也是一般的极高。”丹青生笑道:“是,是,咱们再喝酒。”

眼见他于剑术上十分自负,今日输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

后生手中,居然毫不气恼,这等潇洒豁达,实是人中第一等

的风度,向问天和令狐冲都不禁为之心折。

秃笔翁向施令威道:“施管家,烦你将我那杆秃笔拿来。”

施令威应了,出去拿了一件兵刃进来,双手递上。令狐冲一

看,竟是一杆精钢所铸的判官笔,长一尺六寸,奇怪的是,判

官笔笔头上竟然缚有一束沾过墨的羊毛,恰如是一枝写字用

的大笔。寻常判官笔笔头是作点穴之用,他这兵刃却以柔软

的羊毛为笔头,点在人身穴道之上,如何能克敌制胜?想来

他武功固另有家数,而内力又必浑厚之极,内力到处,虽羊

毛亦能伤人。

秃笔翁将判官笔取在手里,微笑道:“风兄,你仍是双足

不离足印么?”

令狐冲急忙退后两步,躬身道:“不敢。晚辈向前辈请教,

何敢托大?”

丹青生点头道:“是啊,你跟我比剑,站着不动是可以的,

跟我三哥比就不行了。”

秃笔翁举起判官笔,微笑道:“我这几路笔法,是从名家

笔帖中变化出来的。风兄文武全才,自必看得出我笔法的路

子。风兄是好朋友,我这秃笔之上,便不蘸墨了。”

令狐冲微微一怔,心想:“你倘若不当我是好朋友,笔上

便要蘸墨。笔上蘸墨,却又怎地?”他不知秃笔翁临敌之时,

这判官笔上所蘸之墨,乃以特异药材煎熬而成,着人肌肤后

墨痕深印,永洗不脱,刀刮不去。当年武林好手和“江南四

友”对敌,最感头痛的对手便是这秃笔翁,一不小心,便给

他在脸上画个圆圈,打个交叉,甚或是写上一两个字,那便

终身见不得人,宁可给人砍上一刀,断去一臂,也胜于给他

在脸上涂抹。秃笔翁见令狐冲和丁坚及丹青生动手时出剑颇

为忠厚,是以笔上也不蘸墨了。令狐冲虽不明其意,但想总

是对自己客气,便躬身道:“多感盛情。晚辈识字不多,三庄

主的笔法,晚辈定然不识。”

秃笔翁微感失望,道:“你不懂书法?好罢,我先跟你解

说。我这一套笔法,叫做《裴将军诗》,是从颜真卿所书诗帖

中变化出来的,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你

听好了:“裴将军!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

腾陵何壮哉!’”

令狐冲道:“多承指教。”心中却想:“管你甚么诗词、书

法,反正我一概不懂。”

秃笔翁大笔一起,向令狐冲左颊连点三点,正是那

“裴”字的起首三笔,这三点乃是虚招,大笔高举,正要自上

而下的划将下来,令狐冲长剑递出,制其机先,疾刺他右肩。

秃笔翁迫不得已,横笔封挡,令狐冲长剑已然缩回。两人兵

刃并未相交,所使均是虚招,但秃笔翁这路《裴将军诗》笔

法第一式便只使了半招,无法使全。他大笔挡了个空,立时

使出第二式。令狐冲不等他笔尖递出,长剑便已攻其必救。秃

笔翁回笔封架,令狐冲长剑又已缩回,秃笔翁这第二式,仍

只使了半招。

秃笔翁一上手便给对方连封二式,自己一套十分得意的

笔法无法使出,甚感不耐,便如一个善书之人,提笔刚写了

几笔,旁边便有一名顽童来捉他笔杆,拉他手臂,教他始终

无法好好写一个字。秃笔翁心想:“我将这首《裴将军诗》先

念给他听,他知道我的笔路,制我机先,以后各招可不能顺

着次序来。”大笔虚点,自右上角至左下角弯曲而下,劲力充

沛,笔尖所划是个“如”字的草书。令狐冲长剑递出,指向

他右胁。秃笔翁吃了一惊,判官笔急忙反挑,砸他长剑,令

狐冲这一刺其实并非真刺,只是摆个姿式,秃笔翁又只使了

半招。他这笔草书之中,本来灌注了无数精神力气,突然间

中途转向,不但笔路登时为之窒滞,同时内力改道,只觉丹

田中一阵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他呼了口气,判官笔急舞,要使“腾”字那一式,但仍

只半招,便给令狐冲攻得回笔拆解。秃笔翁好生恼怒,喝道:

“好小子,便只捣乱!”判官笔使得更加快了,可是不管他如

何腾挪变化,每一个字的笔法最多写得两笔,便给令狐冲封

死,无法再写下去。

他大喝一声,笔法登变,不再如适才那么恣肆流动,而

是劲贯中锋,笔致凝重,但锋芒角出,剑拔弩张,大有磊落

波磔意态。令狐冲自不知他这路笔法是取意于蜀汉大将张飞

所书的《八濛山铭》,但也看出此时笔路与先前已大不相同。

他不理对方使的是甚么招式,总之见他判官笔一动,便攻其

虚隙。秃笔翁哇哇大叫,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只使得半

招,无论如何使不全一招。

秃笔翁笔法又变,大书《怀素自叙帖》中的草书,纵横

飘忽,流转无方,心想:“怀素的草书本已十分难以辨认,我

草中加草,谅你这小子识不得我这自创的狂草。”他哪知令狐

冲别说草书,便是端端正正的真楷也识不了多少,他只道令

狐冲能抢先制住自己,由于揣摸到了自己的笔路,其实在令

狐冲眼中所见,纯是兵刃的路子,乘瑕抵隙,只是攻击对方

招数中的破绽而已。

秃笔翁这路狂草每一招仍然只能使出半招,心中郁怒越

积越甚,突然大叫:“不打了,不打了!”向后纵开,提起丹

青生那桶酒来,在石几上倒了一滩,大笔往酒中一蘸,便在

白墙上写了起来,写的正是那首《裴将军诗》。二十三个字笔

笔精神饱满,尤其那个“如”字直犹破壁飞去。他写完之后,

才松了口气,哈哈大笑,侧头欣赏壁上殷红如血的大字,说

道:“好极!我生平书法,以这幅字最佳。”

他越看越得意,道:“二哥,你这间棋室给我住罢,我舍

不得这幅字,只怕从今而后,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好字了。”黑

白子道:“可以。反正我这间屋中除了一张棋枰,甚么也没有,

就是你不要,我也得搬地方,对着你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怎么还能静心下棋?”秃笔翁对着那几行字摇头晃脑,自称自

赞:“便是颜鲁公复生,也未必写得出。”转头向令狐冲道:

“兄弟,全靠你逼得我满肚笔意,无法施展,这才突然间从指

端一涌而出,成此天地间从所未有的杰构。你的剑法好,我

的书法好,这叫做各有所长,不分胜败。”

向问天道:“正是,各有所长,不分胜败。”丹青生道:

“还有,全仗我的酒好!”

黑白子道:“我这个三弟天真烂漫,痴于挥毫书写,倒不

是比输了不认。”向问天道:“在下理会得。反正咱们所赌,只

是梅庄中无人能胜过风兄弟的剑法。只要双方不分胜败,这

赌注我们也就没输。”黑白子点头道:“正是。”伸手到石几之

下,抽了一块方形的铁板出来。铁板上刻着十九道棋路,原

来是一块铁铸的棋枰。他抓住铁棋之角,说道:“风兄,我以

这块棋枰作兵刃,领教你的高招。”

向问天道:“听说二庄主这块棋枰是件宝物,能收诸种兵

刃暗器。”黑白子向他深深凝视,说道:“童兄当真博闻强记。

佩服,佩服。其实我这兵刃并非宝物,乃是磁铁所制,用以

吸住铁制的棋子,当年舟中马上和人对弈,颠簸之际,不敢

乱了棋路。”向问天道:“原来如此。”

令狐冲听在耳里,心道:“幸得向大哥指教,否则一上来

长剑给他棋盘吸住,不用打便输了。和此人对敌,可不能让

他棋盘和我长剑相碰。”当下剑尖下垂,抱拳说道:“请二庄

主指点。”黑白子道:“不敢,风兄的剑法高明,在下生平未

睹。请进招!”

令狐冲随手虚削,长剑在空中弯弯曲曲的蜿蜒而前。黑

白子一怔,心想:“这是甚么招数?”眼见剑尖指向自己咽喉,

当即举枰一封。令狐冲拨转剑头,刺向他的右肩,黑白子又

是举枰一挡。令狐冲不等长剑接近棋枰,便已缩回,挺剑刺

向他小腹。

黑白子又是一封,心想:“再不反击,如何争先?”下棋

讲究一个先手,比武过招也讲究一个先手,黑白子精于棋理,

自然深通争先之道,当即举起棋枰,向令狐冲右肩疾砸。这

棋枰二尺见方,厚达一寸,乃是一件甚为沉重的兵刃,倘若

砸在剑上,就算铁枰上无吸铁的磁性,长剑也非给砸断不可。

令狐冲身子略侧,斜剑往他右胁下刺去。黑白子见对方

这一剑虽似不成招式,所攻之处却务须照应,当即斜枰封他

长剑,同时又即向前推出。这一招“大飞”本来守中有攻,只

要令狐冲应得这招,后着便源源而至。哪知道令狐冲竟不理

会,长剑斜挑,和他抢攻。黑白子这一招守中带攻之作只有

半招起了效应,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击之力。

此后令狐冲一剑又是一剑,毫不停留的连攻四十余剑。黑

白子左挡右封,前拒后御,守得似乎连水也泼不进去,委实

严密无伦。但两人拆了四十余招,黑白子便守了四十余招,竟

然腾不出手来还击一招。

秃笔翁、丹青生、丁坚、施令威四人只看得目瞪口呆,眼

见令狐冲的剑法既非极快,更不威猛凌厉,变招之际,亦无

甚么特别巧妙,但每一剑刺出,总是教黑白子左支右绌,不

得不防守自己的破绽。秃笔翁和丹青生自都理会得,任何招

数中必有破绽,但教能够抢先,早一步攻击对方的要害,那

么自己的破绽便不成破绽,纵有千百处破绽,亦是无妨。令

狐冲这四十余招源源不绝的连攻,正是用上了这个道理。

黑白子也是心下越来越惊,只想变招还击,但棋枰甫动,

对方剑尖便指向自己露出的破绽,四十余招之中,自己连半

手也缓不出来反击,便如是和一个比自己棋力远为高明之人

对局,对方连下四十余着,自己每一着都是非应不可。

黑白子眼见如此斗将下去,纵然再拆一百招、二百招,自

己仍将处于挨打而不能还手的局面,心想:“今日若不行险,

以图一逞,我黑白子一世英名,化为流水。”横过棋枰,疾挥

出去,径砸令狐冲的左腰。令狐冲仍是不闪不避,长剑先刺

他小腹。这一次黑白子却不收枰防护,仍是顺势砸将过去,似

是决意拚命,要打个两败俱伤,待长剑刺到,左手食中二指

陡地伸出,往剑刃上挟去。他练就“玄天指”神功,这两根

手指上内劲凌厉,实不下于另有一件厉害的兵刃。

旁观五人见他行此险着,都不禁“咦”的一声,这等打

法已不是比武较艺,而是生死相搏,倘若他一挟不中,那便

是剑刃穿腹之祸。一霎之间,五人手心中都捏了把冷汗。

眼见黑白子两根手指将要碰到剑刃,不论是否挟中,必

将有一人或伤或死。倘若挟中,令狐冲的长剑无法刺出,棋

枰便击在他腰间,其势已无可闪避;但如一挟不中,甚或虽

然挟中而二指之力阻不住剑势,那么长剑一通而前,黑白子

纵欲后退,亦已不及。

便在黑白子的手指和剑刃将触未触之际,长剑剑尖突然

一昂,指向了他咽喉。

这一下变招出于人人意料之外,古往今来武学之中,决

不能有这么一招。如此一来,先前刺向小腹的一剑竟是虚招,

高手相搏而使这等虚招,直如儿戏。可是此招虽为剑理之所

绝无,毕竟已在令狐冲手下使了出来。剑尖上挑,疾刺咽喉,

黑白子的棋枰如继续前砸,这一剑定然先刺穿了他喉头。

黑白子大惊之下,右手奋力凝住棋枰不动。他心思敏捷,

又善于弈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料到了对方的心意,如果

自己棋枰顿住不砸,对方长剑也不会刺来。

果然令狐冲见他棋枰不再进击,长剑便也凝住不动,剑

尖离他咽喉不过数寸,而棋枰离令狐冲腰间也已不过数寸。两

人相对僵持,全身没半分颤动。

局势虽似僵持,其实令狐冲已占了全面上风。棋枰乃是

重物,至少也须相隔数尺之遥运力击下,方能伤敌,此时和

令狐冲只隔数寸,纵然大力向前猛推,也伤他不得,但令狐

冲的长剑只须轻轻一刺,便送了对方性命。双方处境之优劣,

谁也瞧得出来。

向问天笑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这在棋理之中,

乃是‘双活’。二庄主果是大智大勇,和风兄弟斗了个不分胜

败。”

令狐冲长剑一撤,退开两步,躬身道:“得罪!”

黑白子道:“童兄取笑了。甚么不胜不败?风兄剑术精绝,

在下是一败涂地。”

丹青生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是武林中一绝,三百六

十一枚黑白子射将出去,无人能挡,何不试试这位风兄弟破

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动,见向问天微微点头,侧头向令狐冲瞧

去,却见他丝毫不动声色,忖道:“此人剑法高明之极,当今

之世,恐怕只有那人方能胜得过他。瞧他二人神色之中有恃

无恐,我便再使暗器,看来也只是多出一次丑而已。”当即摇

了摇头,笑道:“我既已认输,还比甚么暗器?”

二十 入狱

秃笔翁只是挂念着那幅张旭的《率意帖》,求道:“童兄,

请你再将那帖给我瞧瞧。”向问天微笑道:“只等大庄主胜了

我风兄弟,此帖便属三庄主所有,纵然连看三日三夜,也由

得你了。”秃笔翁道:“我连看七日七夜!”向问天道:“好,便

连看七日七夜。”秃笔翁心痒难搔,问道:“二哥,我去请大

哥出手,好不好?”

黑白子道:“你二人在这里陪客,我跟大哥说去。”转身

出外。

丹青生道:“风兄弟,咱们喝酒。唉,这坛酒给三哥糟蹋

了不少。”说着倒酒入杯。

秃笔翁怒道:“甚么糟蹋了不少?你这酒喝入肚中,化尿

拉出,哪及我粉壁留书,万古不朽?酒以书传,千载之下,有

人看到我的书法,才知世上有过你这坛吐鲁番红酒。”

丹青生举起酒杯,向着墙壁,说道:“墙壁啊墙壁,你生

而有幸,能尝到四太爷手酿的美酒,纵然没有我三哥在你脸

上写字,你……你……你也万古不朽了。”令狐冲笑道:“比

之这堵无知无识的墙壁,晚辈能尝到这等千古罕有的美酒,那

更是幸运得多了。”说着举杯干了。向问天在旁陪得两杯,就

此停杯不饮。丹青生和令狐冲却酒到杯干,越喝兴致越高。

两人各自喝了十七八杯,黑白子这才出来,说道:“风兄,

我大哥有请,请你移步。童兄便在这里再喝几杯如何?”

向问天一愕,说道:“这个……”眼见黑白子全无邀己同

去之意,终不成硬要跟去?叹道:“在下无缘拜见大庄主,实

是终身之憾。”黑白子道:“童兄请勿见怪。我大哥隐居已久,

向来不见外客,只是听到风兄剑术精绝,心生仰慕,这才邀

请一见,可决不敢对童兄有不敬之意。”向问天道:“岂敢,岂

敢。”

令狐冲放下酒杯,心想不便携剑去见主人,当下两手空

空,跟着黑白子走出棋室,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个月洞门

前。

月洞门门额上写着“琴心”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

致苍劲,当是出于秃笔翁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清

幽的花径,两旁修竹姗姗,花径鹅卵石上生满青苔,显得平

素少有人行。花径通到三间石屋之前。屋前屋后七八株苍松

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黑白子轻轻推开屋门,低

声道:“请进。”

令狐冲一进屋门,便闻到一股檀香。黑白子道:“大哥,

华山派的风少侠来了。”

内室走出一个老者,拱手道:“风少侠驾临敝庄,未克远

迎,恕罪,恕罪。”

令狐冲见这老者六十来岁年纪,骨瘦如柴,脸上肌肉都

凹了进去,直如一具骷髅,双目却炯炯有神,躬身道:“晚辈

来得冒昧,请前辈恕罪。”那人道:“好说,好说。”黑白子道:

“我大哥道号黄钟公,风少侠想必早已知闻。”令狐冲道:“久

仰四位庄主的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寻思:“向

大哥当真开玩笑,事先全没跟我说及,只说要我一切听他安

排。现下他又不在我身边,倘若这位大庄主出下甚么难题,不

知如何应付才是。”

黄钟公道:“听说风少侠是华山派前辈风老先生的传人,

剑法如神。老朽对风先生的为人和武功向来是十分仰慕的,只

可惜缘悭一面。前些时江湖之间传闻,说道风老先生已经仙

去,老朽甚是悼惜。今日得见风老先生的嫡系传人,也算是

大慰平生之愿了。不知风少侠是风老先生的子侄么?”

令狐冲寻思:“风太师叔郑重嘱咐,不可泄漏他老人家的

行踪。向大哥见了我剑法,猜到是他老人家所传,在这里大

肆张扬不算,还说我也姓风,未免大有招摇撞骗之嫌。但我

如直陈真相,却又不妥。”只得含混说道:“我是他老人家的

后辈子弟。晚辈资质愚鲁,受教日浅,他老人家的剑法,晚

辈学不到十之一二。”

黄钟公叹道:“倘若你真只学到他老人家剑法的十之一

二,而我三个兄弟却都败在你的剑下,风老先生的造诣,可

真是深不可测了。”令狐冲道:“三位庄主和晚辈都只随意过

了几招,并未分甚么胜败,便已住手。”黄钟公点了点头,皮

包骨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年轻人不骄不躁,十分

难得。请进琴堂用茶。”

令狐冲和黑白子随着他走进琴堂坐好,一名童子捧上清

茶。黄钟公道:“听说风少侠有《广陵散》的古谱。这事可真

么?老朽颇喜音乐,想到嵇中散临刑时抚琴一曲,说道:‘广

陵散从此绝矣!’每自叹息。倘若此曲真能重现人世,老朽垂

暮之年得能按谱一奏,生平更无憾事。”说到这里,苍白的脸

上竟然现出血色,显得颇为热切。

令狐冲心想:“向大哥谎话连篇,骗得他们惨了。我看孤

山梅庄四位庄主均非常人,而且是来求他们治我伤病,可不

能再卖甚么关子。这本琴谱倘若正是曲洋前辈在东汉蔡甚么

人的墓中所得的《广陵散》,该当便给他瞧瞧。”从怀中掏出

琴谱,离座而起,双手奉上,说道:“大庄主请观。”

黄钟公欠身接过,说道:“《广陵散》绝响于人间已久,

今日得睹古人名谱,实是不胜之喜,只是……只是不知

……”言下似乎是说,却又如何得知这确是《广陵散》真谱,

并非好事之徒伪造来作弄人的。他随手翻阅,说道:“唔,曲

子很长啊。”从头自第一页看起,只瞧得片刻,脸上便已变色。

他右手翻阅琴谱,左手五根手指在桌上作出挑捻按捺的

抚琴姿式,赞道:“妙极!和平中正,却又清绝幽绝。”翻到

第二页,看了一会,又赞:“高量雅致,深藏玄机,便这么神

游琴韵,片刻之间已然心怀大畅。”

黑白子眼见黄钟公只看到第二页,便已有些神不守舍,只

怕他这般看下去,几个时辰也不会完,当下插口道:“这位风

少侠和华山派的一位童兄到来·说到梅庄之中,若有人能胜

得他的剑法……”黄钟公道:“嗯,定须有人能胜得他的剑法,

他才肯将这套《广陵散》借我抄录,是也不是?”黑白子道:

“是啊,我们三个都败下阵来,若非大哥出马,我孤山梅庄,

嘿嘿……”黄钟公淡淡一笑,道:“你们既然不成,我也不成

啊。”黑白子道:“我们三个怎能和大哥相比?”黄钟公道:

“老了,不中用啦。”

令狐冲站起身来,说道:“大庄主道号‘黄钟公’,自是

琴中高手。此谱虽然难得,却也不是甚么不传之秘,大庄主

尽管留下抄录,三日之后,晚辈再来取回便是。”

黄钟公和黑白子都是一愕。黑白子在棋室之中,见向问

天大卖关子,一再刁难,将自己引得心痒难搔,却料不到这

风二中却十分慷慨。他是善弈之人,便想令狐冲此举必是布

下了陷阱,要引黄钟公上当,但又瞧不出破绽。黄钟公道:

“无功不受禄。你我素无渊源,焉可受你这等厚礼?二位来到

敝庄,到底有何见教,还盼坦诚相告。”

令狐冲心想:“到底向大哥同我到梅庄来是甚么用意,他

来此之前,一字未提。推想起来,自必是求四位庄主替我疗

伤,但他所作安排处处透着十分诡秘,这四位庄主又均是异

行特立之士,说不定不能跟他们明言。反正我确不知向大哥

来此有何所求,我直言相告,并非有意欺人。”便道:“晚辈

是跟随童大哥前来宝庄,实不相瞒,踏入宝庄之前,晚辈既

未得闻四位庄主的大名,亦不知世上有‘孤山梅庄’这座庄

子。”顿了一顿,又道:“这自是晚辈孤陋寡闻,不识武林中

诸位前辈高人,二位庄主莫怪。”

黄钟公向黑白子瞧了一眼,脸露微笑,说道:“风少侠说

得极是坦诚,老朽多谢了。老朽本来十分奇怪,我四兄弟隐

居临安,江湖上极少人知,五岳剑派跟我兄弟更素无瓜葛,怎

地会寻上门来?如此说来,风少侠确是不知我四人的来历了?”

令狐冲道:“晚辈甚是惭愧,还望二位庄主指教。适才说

甚么‘久仰四位庄主大名’,其实……其实……是……”

黄钟公点了点头,道:“黄钟公、黑白子甚么的,都是我

们自己取的外号,我们原来的姓名早就不用了。少侠从来不

曾听见过我们四人的名头,原是理所当然。”右手翻动琴谱,

问道:“这部琴谱,你是诚心借给老朽抄录?”令狐冲道:“正

是。只因这琴谱是童大哥所有,晚辈才说相借,否则的话,前

辈尽管取去便是,宝剑赠烈士,那也不用赐还了。”黄钟公

“哦”了一声,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黑白子道:“你将

琴谱借给我大哥,那位童兄可答允么?”令狐冲道:“童大哥

与晚辈是过命的交情,他为人慷慨豪迈,既是在下答应了的,

再大的事,他也不会介意。”黑白子点了点头。

黄钟公道:“风少侠一番好意,老朽深实感谢。只不过此

事既未得到童兄亲口允诺,老朽毕竟心中不安。那位童兄言

道,要得琴谱,须得本庄有人胜过你的剑法,老朽可不能白

占这个便宜。咱们便来比划几招如何?”

令狐冲寻思:“刚才二庄主言道:‘我们三个怎能和大哥

相比’,那么这位大庄主的武功,自当在他三人之上。三位庄

主武功卓绝,我全仗风太师叔所传剑法才占了上风,若和大

庄主交手,未必再能获胜,没来由的又何苦自取其辱?就算

我胜得了他,又有甚么好处?”便道:“童大哥一时好事,说

这等话,当真令晚辈惭愧已极。四位庄主不责狂妄,晚辈已

十分感激,如何再敢和大庄主交手?”

黄钟公微笑道:“你这人甚好,咱们较量几招,点到为止,

又有甚么干系?”回头从壁上摘下一杆玉箫,交给令狐冲,说

道:“你以箫作剑,我则用瑶琴当作兵刃。”从床头几上捧起

一张瑶琴,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两件乐器虽不敢说价值连

城,却也是难得之物,总不成拿来砸坏了?大家装模作样的

摆摆架式罢了。”

令狐冲见那箫通身碧绿,竟是上好的翠玉,近吹口处有

几点朱斑,殷红如血,更映得玉箫青翠欲滴。黄钟公手中所

持瑶琴颜色暗旧,当是数百年甚至是千年以上的古物,这两

件乐器只须轻轻一碰,势必同时粉碎,自不能以之真的打斗,

眼见无可再推,双手横捧玉箫,恭恭敬敬的道:“请大庄主指

点。”

黄钟公道:“风老先生一代剑豪,我向来十分佩服,他老

人家所传剑法定是非同小可。风少侠请!”令狐冲提起箫来,

轻轻一挥,风过箫孔,发出几下柔和的乐音。黄钟公右手在

琴弦上拨了几下,琴音响处,琴尾向令狐冲右肩推来。

令狐冲听到琴音,心头微微一震,玉箫缓缓点向黄钟公

肘后。瑶琴倘若继续撞向自己肩头,他肘后穴道势必先被点

上。黄钟公倒转瑶琴,向令狐冲腰间砸到,琴身递出之时,又

是拨弦发声。令狐冲心想:“我若以玉箫相格,两件名贵乐器

一齐撞坏。他为了爱惜乐器,势必收转瑶琴。但如此打法,未

免迹近无赖。”当下玉箫转了个弧形,点向对方腋下。黄钟公

举琴封挡,令狐冲玉箫便即缩回。黄钟公在琴上连弹数声,乐

音转急。

黑白子脸色微变,倒转着身子退出琴堂,随手带上了板

门。

他知道黄钟公在琴上拨弦发声,并非故示闲暇,却是在

琴音之中灌注上乘内力,用以扰乱敌人心神,对方内力和琴

音一生共鸣,便不知不觉的为琴音所制。琴音舒缓,对方出

招也跟着舒缓;琴音急骤,对方出招也跟着急骤。但黄钟公

琴上的招数却和琴音恰正相反。他出招快速而琴音加倍悠闲,

对方势必无法挡架。黑白子深知黄钟公这门功夫非同小可,生

怕自己内力受损,便退到琴堂之外。

他虽隔着一道板门,仍隐隐听到琴声时缓时急,忽尔悄

然无声,忽尔铮然大响,过了一会,琴声越弹越急。黑白子

只听得心神不定,呼吸不舒,又退到了大门外,再将大门关

上。琴音经过两道门的阻隔,已几不可闻,但偶而琴音高亢,

透了几声出来,仍令他心跳加剧。伫立良久,但听得琴音始

终不断,心下诧异:“这姓风少年剑法固然极高,内力竟也如

此了得。怎地在我大哥‘七弦无形剑’久攻之下,仍能支持

得住?”

正凝思间,秃笔翁和丹青生二人并肩而至。丹青生低声

问道:“怎样?”黑白子道:“已斗了很久,这少年还在强自支

撑。我担心大哥会伤了他的性命。”丹青生道:“我去向大哥

求个情,不能伤了这位好朋友。”黑白子摇头道:“进去不得。”

便在此时,琴音铮铮大响,琴音响一声,三个人便退出

一步,琴音连响五下,三个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五步。秃笔翁

脸色雪白,定了定神,才道:“大哥这‘六丁开山’无形剑法

当真厉害。这六音连续狠打猛击,那姓风的如何抵受得了?”

言犹未毕,只听得又是一声大响,跟着拍拍数响,似是

断了好几根琴弦。

黑白子等吃了一惊,推开大门抢了进去,又再推开琴堂

板门,只见黄钟公呆立不语,手中瑶琴七弦皆断,在琴边垂

了下来。令狐冲手持玉箫,站在一旁,躬身说道:“得罪!”显

而易见,这番比武又是黄钟公输了。

黑白子等三人尽皆骇然。三人深知这位大哥内力浑厚,实

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不料仍折在这华山派少年手中,

若非亲见,当真难信。

黄钟公苦笑道:“风少侠剑法之精,固是老朽生平所仅见,

而内力造诣竟也如此了得,委实可敬可佩。老朽的‘七弦无

形剑’,本来自以为算得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哪知在风少侠

手底竟如儿戏一般。我们四兄弟隐居梅庄,十余年来没涉足

江湖,嘿嘿,竟然变成了井底之蛙。”言下颇有凄凉之意。令

狐冲道:“晚辈勉力支撑,多蒙前辈手下留情。”黄钟公长叹

一声,摇了摇头,颓然坐倒,神情萧索。

令狐冲见他如此,意有不忍,寻思:“向大哥显是不欲让

他们知晓我内力已失,以免他们知悉我受伤求治,便生障碍。

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我不能占他这个便宜。”便道:“大庄主,

有一事须当明言。我所以不怕你琴上所发出的无形剑气,并

非由于我内力高强,而是因为晚辈身上实是一无内力之故。”

黄钟公一怔,站起身来,说道:“甚么?”令狐冲道:“晚

辈多次受伤,内力尽失,是以对你琴音全无感应。”黄钟公又

惊又喜,颤声问道:“当真?”令狐冲道:“前辈如果不信,一

搭晚辈脉搏便知。”说着伸出了右手。

黄钟公和黑白子都大为奇怪,心想他来到梅庄,虽非明

显为敌,终究不怀好意,何以竟敢坦然伸手,将自己命脉交

于人手?倘若黄钟公借着搭脉的因头,扣住他手腕上穴道,那

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已无从施展,只好任由宰割了。黄钟

公适才运出“六丁开山”神技,非但丝毫奈何不了令狐冲,而

且最后七弦同响,内力催到顶峰,竟致七弦齐断,如此大败,

终究心有不甘,寻思:“你若引我手掌过来,想反扣我穴道,

我就再跟你一拚内力便了。”当即伸出右手,缓缓向令狐冲右

手腕脉上搭去。他这一伸手之中,暗藏“虎爪擒拿手”、“龙

爪功”、“小十八拿”的三门上乘擒拿手法,不论对方如何变

招,他至多抓不住对方手腕,却决不致为对方所乘,不料五

根手指搭将上去,令狐冲竟然一动不动,毫无反击之象。

黄钟公刚感诧异,便觉令狐冲脉搏微弱,弦数弛缓,确

是内力尽失。他一呆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我可上了你当啦,上了你老弟的当啦!”他口中虽

说自己上当,神情却是欢愉之极。

他那“七弦无形剑”只是琴音,声音本身自不能伤敌,效

用全在激发敌人内力,扰乱敌招,对手内力越强,对琴音所

起感应也越加厉害,万不料令狐冲竟然半点内力也无,这

“七弦无形剑”对他也就毫无效验。黄钟公大败之余,心灰意

冷,待得知悉所以落败,并非由于自己苦练数十年的绝技不

行,忍不住大喜若狂。他抓住了令狐冲的手连连摇晃,笑道:

“好兄弟,好兄弟!你为甚么要将这秘密告知老夫?”

令狐冲笑道:“晚辈内力全失,适才比剑之时隐瞒不说,

已不免存心不良,怎可相欺到底?前辈对牛弹琴,恰好碰上

了晚辈牛不入耳。”

黄钟公捋须大笑,说道:“如此说来,老朽的‘七弦无形

剑’倒还不算是废物,我只怕‘七弦无形剑’变成了‘断弦

无用剑’呢,哈哈,哈哈!”

黑白子道:“风少侠,你坦诚相告,我兄弟俱都感激。但

你岂不知自泄弱点,我兄弟若要取你性命,已是易如反掌?你

剑法虽高,内力全无,终不能和我等相抗。”

令狐冲道:“二庄主此言不错。晚辈知道四位庄主是英雄

豪杰,这才明言。”

黄钟公点头道:“甚是,甚是。风兄弟,你来到敝庄有何

用意,也不妨直说。我四兄弟跟你一见如故,只须力之所及,

无不从命。”

秃笔翁道:“你内力尽失,想必是受了重伤。我有一至交

好友,医术如神,只是为人古怪,轻易不肯为人治病,但冲

着我的面子,必肯为你施治。那‘杀人名医’平一指跟我向

来交情……”令狐冲失声道:“是平一指平大夫?”秃笔翁道:

“正是,你也听过他的名字,是不是?”

令狐冲黯然道:“这位平大夫,数月之前,已在山东的五

霸冈上逝世了。”秃笔翁“啊哟”一声,惊道:“他……他死

了?”丹青生道:“他甚么病都能治,怎么反而医不好自己的

病?啊,他是给仇人害死的吗?”令狐冲摇了摇头,于平一指

之死,心下一直甚是歉仄,说道:“平大夫临死之时,还替晚

辈把了脉,说道晚辈之伤甚是古怪,他确是不能医治。”秃笔

翁听到平一指的死讯,甚是伤感,呆呆不语,流下泪来。

黄钟公沉思半晌,说道:“风兄弟,我指点你一条路子,

对方肯不肯答允,却是难言。我修一通书信,你持去见少林

寺掌门方证大师,如他能以少林派内功绝技《易筋经》相授,

你内力便有恢复之望。这《易筋经》本是他少林派不传之秘,

但方证大师昔年曾欠了我一些情,说不定能卖我的老面子。”

令狐冲听他二人一个介绍平一指,一个指点去求方证大

师,都是十分对症,而且均是全力推介,可见这两位庄主不

但见识超人,而对自己也确是一片热诚,不由得心下感激,说

道:“这《易筋经》神技,方证大师只传本门弟子,而晚辈却

不便拜入少林门下,此中甚有难处。”站起来深深一揖,说道:

“四位庄主的好意,晚辈深为感激。死生有命,晚辈身上的伤

也不怎么打紧,倒教四位挂怀了。晚辈这就告辞。”

黄钟公道:“且慢。”转身走进内室,过了片刻,拿了一

个瓷瓶出来,说道:“这是昔年先师所赐的两枚药丸,补身疗

伤,颇有良效。送了给小兄弟,也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一点

小意思。”令狐冲见瓷瓶的木塞极是陈旧,心想这是他师父的

遗物,保存至今,自必珍贵无比,忙道:“这是前辈的尊师所

赐,非同寻常,晚辈不敢拜领。”黄钟公摇了摇头,说道:

“我四人绝足江湖,早就不与外人争斗,疗伤圣药,也用它不

着。我兄弟既无门人,亦无子女,你推辞不要,这两枚药丸

我只好带进棺材里去了。”

令狐冲听他说得凄凉,只得郑重道谢,接了过来,告辞

出门。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三人陪他回到棋室。

向问天见四人脸色均甚郑重,知道令狐冲和大庄主比剑

又已胜了。倘是大庄主得胜,黑白子固是仍然不动声色,秃

笔翁和丹青生却必定意气风发,一见面就会伸手来取张旭的

书法和范宽的山水,假意问道:“风兄弟,大庄主指点了你剑

法吗?”

令狐冲道:“大庄主功力之高,人所难测,但适逢小弟内

力全失,实大庄主瑶琴上所发内力不起感应。天下侥幸之事,

莫过于此。”

丹青生瞪眼对向问天道:“这位风兄弟为人诚实,甚么都

不隐瞒。你却说他内力远胜于你,教我大哥上了这个大当。”

向问天笑道:“风兄弟内力未失之时,确是远胜于我啊。我说

的是从前,可没说现今。”秃笔翁哼了一声,道:“你不是好

人!”

向问天拱了拱手,说道:“既然梅庄之中,无人胜得了我

风兄弟的剑法,三位庄主,我们就此告辞。”转头向令狐冲道:

“咱们走罢。”

令狐冲抱拳躬身,说道:“今日有幸拜见四位庄主,大慰

平生,日后若有机缘,当再造访宝庄。”丹青生道:“风兄弟,

你不论哪一天想来喝酒,只管随时驾临,我把所藏的诸般名

酒,一一与你品尝。这位童兄嘛,嘿嘿,嘿嘿!”向问天微笑

道:“在下酒量甚窄,自不敢再来自讨没趣了。”说着又拱了

拱手,拉着令狐冲的手走了出去。黑白子等送了出来。向问

天道:“三位庄主请留步,不劳远送。”秃笔翁道:“哈,你道

我们是送你吗?我们送的是风兄弟。倘是你童兄一人来此,我

们一步也不送呢。”向问天笑道:“原来如此。”

黑白子等直送到大门之外,这才和令狐冲珍重道别。秃

笔翁和丹青生对着向问天只直瞪眼,恨不得将他背上那个包

袱抢了下来。

向问天携着令狐冲的手,步入柳荫深处,离梅庄已远,笑

道:“那位大庄主琴上所发的‘无形剑气’十分厉害,兄弟,

你如何取胜?”令狐冲道:“原来大哥一切早知就里。幸好我

内力尽失,否则只怕此刻性命已经不在了。大哥,你跟这四

位庄主有仇么?”向问天道:“没有仇啊。我跟他们从未会过

面,怎说得上有仇?”

忽听得有人叫道:“童兄,风兄,请你们转来。”令狐冲

转过身来,只见丹青生快步奔到,手持酒碗,碗中盛着大半

碗酒,说道:“风兄弟,我有半瓶百年以上的竹叶青,你若不

尝一尝,甚是可惜。”说着将酒碗递了过去。

令狐冲接过酒碗,见那酒碧如翡翠,盛在碗中,宛如深

不见底,酒香极是醇厚,赞道:“果是好酒。”喝一口,赞一

声:“好!”一连四口,将半碗酒喝干了,道:“这酒轻灵厚重,

兼而有之,当是扬州、镇江一带的名酿。”丹青生喜道:“正

是,那是镇江金山寺的镇寺之宝,共有六瓶。寺中大和尚守

戒不饮酒,送了一瓶给我。我喝了半瓶,便不舍得喝了。风

兄弟,我那里着实还有几种好酒,请你去品评品评如何?”

令狐冲对“江南四友”颇有亲近之意,加之有好酒可喝,

如何不喜,当下转头向着向问天,瞧他意向。向问天道:“兄

弟,四庄主邀你去喝酒,你就去罢。至于我呢,三庄主和四

庄主见了我就生气,我就那个……嘿嘿,嘿嘿。”丹青生笑道:

“我几时见你生气了?一起去,一起去!你是风兄弟的朋友,

我也请你喝酒。”

向问天还待推辞,丹青生左臂挽住了他手臂,右臂挽住

了令狐冲,笑道:“去,去!再去喝几杯。”令狐冲心想:“我

们告辞之时,这位四庄主对向大哥神色甚是不善,怎地忽又

亲热起来?莫非他念念不忘向大哥背上包袱中的书画,另行

设法谋取么?”

三人回到梅庄,秃笔翁等在门口,喜道:“风兄弟又回来

了,妙极,妙极!”四人重回棋室。丹青生斟上诸般美酒和令

狐冲畅饮,黑白子却始终没露面。

眼见天色将晚,秃笔翁和丹青生似是在等甚么人,不住

斜眼向门口张望。向问天告辞了几次,他二人总是全力挽留。

令狐冲并不理会,只是喝酒。向问天看了看天色,笑道:“二

位庄主若不留我们吃饭,可要饿坏我这饭桶了。”秃笔翁道:

“是,是!”大声叫道:“丁管家,快安排筵席。”丁坚在门外

答应。

便在此时,室门推开,黑白子走了进来,向令狐冲道:

“风兄弟,敝庄另有一位朋友,想请教你的剑法。”秃笔翁和

丹青生一听此言,同时跳起身来,喜道:“大哥答允了?”

令狐冲心想:“那人和我比剑,须先得到大庄主的允可。

他们留着我在这里,似是二庄主向大庄主商量,求了这么久,

大庄主方始答允。那么此人不是大庄主的子侄后辈,便是他

的门人下属,难道他的剑法竟比大庄主还要高明么?”转念一

想,暗叫:“啊哟,不好!他们知我内力全无,自己顾全身分,

不便出手,但若派一名后辈或是下属来跟我动手,专门和我

比拚内力,岂不是立时取了我性命?”但随之又想:“这四位

庄主都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岂能干这等卑鄙的行径?但三庄

主、四庄主爱那两幅书画若狂,二庄主貌若冷静,对那些棋

局却也是不得到手便难以甘心,为了这些书画棋局而行此下

策,也非事理之所无。要是有人真欲以内力伤我,我先以剑

法刺伤他的关节要害便了。”

黑白子道:“风少侠,劳你驾再走一趟。”令狐冲道:“若

以真实功夫而论,晚辈连三庄主、四庄主都非敌手,更不用

说大庄主、二庄主了。孤山梅庄四位前辈武功卓绝,只因和

晚辈杯酒相投,这才处处眷顾容让。晚辈一些粗浅剑术,实

在不必再献丑了。”

丹青生道:“风兄弟,那人的武功当然比你高,不过你不

用害怕,他……”黑白子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敝庄之中,

尚有一个精研剑术的前辈名家,他听说风少侠的剑法如此了

得,说甚么也要较量几手,还望风少侠再比一场。”

令狐冲心想再比一场,说不定被迫伤人,便和“江南四

友”翻脸成仇,说道:“四位庄主待晚辈极好,倘若再比一场,

也不知这位前辈脾气如何,要是闹得不欢而散,或者晚辈伤

在这位前辈剑底,岂不是坏了和气?”丹青生笑道:“没关系,

不……不会……”黑白子又抢着道:“不论怎样,我四人决不

会怪你风少侠。”向问天道:“好罢,再比试一场,又有何妨?

我可有些事情,不能多耽搁了,须得先走一步。风兄弟,咱

们到嘉兴府见。”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声道:“你要先走,那怎么成?”秃笔

翁道:“除非你将张旭的书法留下了。”丹青生道:“风少侠输

了之后,又到哪里去找你取书画棋谱?不成,不成,你再耽

一会儿。丁管家,快摆筵席哪!”

黑白子道:“风少侠,我陪你去。童兄,你先请用饭,咱

们过不多久,便回来陪你。”向问天连连摇头,说道:“这场

比赛,你们志在必胜。我风兄弟剑法虽高,临敌经验却浅。你

们又已知道他内力已失,我如不在旁掠阵,这场比试纵然输

了,也是输得心不甘服。”黑白子道:“童兄此言是何用意?难

道我们还会使诈不成?”向问天道:“孤山梅庄四位庄主乃豪

杰之士,在下久仰威望,自然十分信得过的。但风兄弟要去

和另一人比剑,在下实不知梅庄中除了四位庄主之外,竟然

另有一位高人。请问二庄主,此人是谁?在下若知这人和四

位庄主一般,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侠士,那就放心了。”

丹青生道:“这位前辈的武功名望,和我四兄弟相比,那

是只高不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向问天道:“武林之中,名

望能和四位庄主相捋的,屈指寥寥可数,谅来在下必知其名。”

秃笔翁道:“这人的名字,却不便跟你说。”向问天道:“那么

在下定须在旁观战,否则这场比试便作罢论。”丹青生道:

“你何必如此固执?我看童兄临场,于你有损无益,此人隐居

已久,不喜旁人见到他的面貌。”向问天道:“那么风兄弟又

怎么和他比剑?”黑白子道:“双方都戴上头罩,只露出一对

眼睛,便谁也看不到谁了。”向问天道:“四位庄主是否也戴

上头罩?”黑白子道:“是啊。这人脾气古怪得紧,否则他便

不肯动手。”向问天道:“那么在下也戴上头罩便是。”

黑白子踌躇半晌,说道:“童兄既执意要临场观斗,那也

只好如此,但须请童兄答允一件事,自始至终,不可出声。”

向问天笑道:“装聋作哑,那还不容易?”

当下黑白子在前引路,向问天和令狐冲跟随其后,秃笔

翁和丹青生走在最后。令狐冲见他走的是通向大庄主居室的

旧路,来到大庄主琴堂外,黑白子在门上轻扣三声,推门进

去。只见室中一人头上已套了黑布罩子,瞧衣衫便是黄钟公。

黑白子走到他身前,俯头在他耳边低语数句。黄钟公摇了摇

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显是不愿向问天参与。黑白子点了点

头,转头道:“我大哥以为,比剑事小,但如惹恼了那位朋友,

多有不便。这事就此作罢。”

五人躬身向黄钟公行礼,告辞出来。

丹青生气忿忿的道:“童兄,你这人当真古怪,难道还怕

我们一拥而上,欺侮风兄弟不成?你非要在旁观斗不可,闹

得好好一场比试,就此化作云烟,岂不令人扫兴?”秃笔翁道:

“二哥花了老大力气,才求得我大哥答允,偏偏你又来捣蛋。”

向问天笑道:“好啦,好啦!我便让一步,不瞧这场比试

啦。你们可要公公平平,不许欺骗我风兄弟。”秃笔翁和丹青

生大喜,齐声道:“你当我们是甚么人了?哪有欺骗风少侠之

理?”向问天笑道:“我在棋室中等候。风兄弟,他们鬼鬼祟

祟的不知玩甚么把戏,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千万小心了。”

令狐冲笑道:“梅庄之中,尽是高士,岂有行诡使诈之人?”丹

青生笑道:“是啊,风少侠哪像你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之腹。”

向问天走出几步,回头招手道:“风兄弟,你过来,我得

嘱咐你几句,可别上了人家的当。”丹青生笑了笑,也不理会。

令狐冲心道:“向大哥忒也小心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真要

骗我,也不这么容易。”走近身去。

向问天拉住他手,令狐冲便觉他在自己手掌之中,塞了

一个纸团。

令狐冲一捏之下,便觉纸团中有一枚硬物。向问天笑嘻

嘻的拉他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见了那人之后,便跟

他拉手亲近,将这纸团连同其中的物事,偷偷塞在他手中。这

事牵连重大,不可轻忽。哈哈,哈哈。”他说这几句话之时,

语气甚是郑重,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最后几下哈哈大笑,和

他的说话更是毫不相干。

黑白子等三人都道他说的是奚落自己三人的言语。丹青

生道:“有甚么好笑?风少侠固然剑法高明,你童兄剑法如何,

咱们可还没请教。”向问天笑道:“在下的剑法稀松平常,可

不用请教。”说着摇摇摆摆的出外。

丹青生笑道:“好,咱们再见大哥去。”四人重行走进黄

钟公的琴堂。

黄钟公没料到他们去而复回,已将头上的罩子除去。黑

白子道:“大哥,那位童兄终于给我们说服,答允不去观战了。”

黄钟公道:“好。”拿起黑布罩子,又套在头上。丹青生拉开

木柜,取了三只黑布罩子出来,将其中一只交给令狐冲,道:

“这是我的,你戴着罢。大哥,我借你的枕头套用用。”走进

内室,过得片刻,出来时头上已罩了一只青布的枕头套子,套

上剪了两个圆孔,露出一双光溜溜的眼睛。

黄钟公点了点头,向令狐冲道:“待会比试,你们两位都

使木剑,以免拚上内力,让风兄弟吃亏。”令狐冲喜道:“那

再好不过。”黄钟公向黑白子道:“二弟,带两柄木剑。”黑白

子打开木柜,取出两柄木剑。

黄钟公向令狐冲道:“风兄弟,这场比试不论谁胜谁败,

请你对外人一句也别提起。”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晚辈先

已说过,来到梅庄,决非求名,岂有到外面胡说张扬之理?何

况晚辈败多胜少,也没甚么好说的。”

黄钟公道:“那倒未必尽然。但相信风兄弟言而有信,不

致外传。此后一切所见,请你也是一句不提,连那位童兄也

不可告知,这件事做得到么?”令狐冲踌躇道:“连童大哥也

不能告知?比剑之后,他自然要问起经过,我如绝口不言,未

免于友道有亏。”黄钟公道:“那位童兄是老江湖了,既知风

兄弟已答应了老夫,大丈夫千金一诺,不能食言而肥,自也

不致于强人所难。”令狐冲点头道:“那也说得是,晚辈答允

了便是。”黄钟公拱了拱手,道:“多谢风兄弟厚意。请!”

令狐冲转过身来,便往外走。哪知丹青生向内室指了指,

道:“在这里面。”

令狐冲一怔,大是愕然:“怎地在内室之中?”随即省悟:

“啊,是了!和我比剑之人是个女子,说不定是大庄主的夫人

或是姬亲,因此他们坚决不让向大哥在旁观看,既不许她见

到我相貌,又不许我见到她真面目,自是男女有别之故。大

庄主一再叮嘱,要我不可向旁人提及,连对向大哥也不能说,

若非闺阁之事,何必如此郑重?”

想通了此节,种种疑窦豁然而解,但一捏到掌心中的纸

团和其中那枚小小硬物,寻思:“看来向大哥种种布置安排,

深谋远虑,只不过要设法和这女子见上一面。他自己既不能

见她之面,便要我传递书信和信物。这中间定有私情暧昧。向

大哥和我虽义结金兰,但四位庄主待我甚厚,我如传递此物,

太也对不住四位庄主,这便如何是好?”又想:“向大哥和四

位庄主都是五六十岁年纪之人,那女子定然也非年轻,纵有

情缘牵缠,也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就算递了这封信,想来

也不会坏了那女子的名节。”沉吟之际,五人已进了内室。

室内一床一几,陈设简单,床上挂了纱帐,甚是陈旧,已

呈黄色。几上放着一张短琴,通体黝黑,似是铁制。

令狐冲心想:“事情一切推演,全入于向大哥的算中。唉,

他情深若斯,我岂可不助他偿了这个心愿?”他生性洒脱,于

名教礼仪之防,向来便不放在心上,这时内心之中,隐隐似

乎那女子便是小师妹岳灵珊,她嫁了师弟林平之,自己则是

向问天,隔了数十年后,千方百计的又想去和小师妹见上一

面,会面竟不可得,则传递一样昔年的信物,聊表情愫,也

足慰数十年的相思之苦。心下又想:“向大哥摆脱魔教,不惜

和教主及教中众兄弟翻脸,说不定也是为了这旧情人之故。”

他心涉遐想之际,黄钟公已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

面却是块铁板,上有铜环。黄钟公握住铜环,向上一提,一

块四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铁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

这铁板厚达半尺,显是甚是沉重,他平放在地上,说道:“这

人的居所有些奇怪,风兄弟请跟我来。”说着便向洞中跃入。

黑白子道:“风少侠先请。”

令狐冲心感诧异,跟着跃下,只见下面墙壁上点着一盏

油灯,发出淡黄色光芒,置身之所似是个地道。他跟着黄钟

公向前行去,黑白子等三人依次跃下。

行了约莫二丈,前面已无去路。黄钟公从怀中取出一串

钥匙,插入了一个匙孔,转了几转,向内推动。只听得轧轧

声响,一扇石门缓缓开了。令狐冲心下越感惊异,而对向问

天却又多了几分同情之意,寻思:“他们将这女子关在地底,

自然是强加囚禁,违其本愿。这四位庄主似是仁义豪杰之士,

却如何干这等卑鄙勾当?”

他随着黄钟公走进石门,地道一路向下倾斜,走出数十

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黄钟公又取出钥匙,将门开了,这

一次却是一扇铁门。地势不断的向下倾斜,只怕已深入地底

百丈有余。地道转了几个弯,前面又出现一道门。令狐冲忿

忿不平:“我还道四位庄主精擅琴棋书画,乃是高人雅士,岂

知竟然私设地牢,将一个女子关在这等暗无天日的所在。”

他初下地道时,对四人并无提防之意,此刻却不免大起

戒心,暗自栗栗:“他们跟我比剑不胜,莫非引我来到此处,

也要将我囚禁于此?这地道中机关门户,重重叠叠,当真是

插翅难飞。”可是虽有戒备之意,但前有黄钟公,后有黑白子、

秃笔翁、丹青生,自己手中一件兵器也没有,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道门户却是由四道门夹成,一道铁门后,一道钉满

了棉絮的木门,其后又是一道铁门,又是一道钉棉的板门。令

狐冲寻思:“为甚么两道铁门之间要夹两道钉满棉絮的板门?

是了,想来被囚之人内功十分厉害,这棉絮是吸去她的掌力,

以防她击破铁门。”

此后接连行走十余丈,不见再有门户,地道隔老远才有

一盏油灯,有些地方油灯已熄,更是一片漆黑,要摸索而行

数丈,才又见到灯光。令狐冲只觉呼吸不畅,壁上和足底潮

湿之极,突然之间想起:“啊哟,那梅庄是在西湖之畔,走了

这么远,只怕已深入西湖之底。这人给囚于湖底,自然无法

自行脱困。别人便要设法搭救,也是不能,倘若凿穿牢壁,湖

水便即灌入。”

再前行数丈,地道突然收窄,必须弓身而行,越向前行,

弯腰越低。又走了数丈,黄钟公停步晃亮火折,点着了壁上

的油灯,微光之下,只见前面又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个尺

许见方的洞孔。

黄钟公对着那方孔朗声道:“任先生,黄钟公四兄弟拜访

你来啦。”

令狐冲一呆:“怎地是任先生?难道里面所囚的不是女

子?”但里面无人答应。

黄钟公又道:“任先生,我们久疏拜候,甚是歉仄,今日

特来告知一件大事。”

室内一个浓重的声音骂道:“去你妈的大事小事!有狗屁

就放,如没屁放,快给我滚得远远地!”

令狐冲惊讶莫名,先前的种种设想,霎时间尽皆烟消云

散,这口音不但是个老年男子,而且出语粗俗,直是个市井

俚人。

黄钟公道:“先前我们只道当今之世,剑法之高,自以任

先生为第一,岂知大谬不然。今日有一人来到梅庄,我们四

兄弟固然不是他的敌手,任先生的剑法和他一比,那也是有

如小巫见大巫了。”

令狐冲心道:“原来他是以言语相激,要那人和我比剑。”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四个狗杂种斗不过人家,便

激他来和我比剑,想我替你们四个混蛋料理这个强敌,是不

是?哈哈,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只可惜我十多年不动剑,剑

法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操你奶奶的王八羔子,夹着尾巴快

给我滚罢。”

令狐冲心下骇然:“此人机智无比,料事如神,一听黄钟

公之言,便已算到。”

秃笔翁道:“大哥,任先生决不是此人的敌手。那人说梅

庄之中无人胜得过他,这句话原是不错的。咱们不用跟任先

生多说了。”那姓任的喝道:“你激我有甚么用?姓任的难道

还能为你们这四个小杂种办事?”秃笔翁道:“此人剑法得自

华山派风清扬老先生的真传。大哥,听说任先生当年纵横江

此言一出,黄钟公等四人尽皆愕然。那姓任的却十分得

意,呵呵大笑,道:“小朋友,你这话说得很对,风清扬并非

泛泛之辈,也只有他,才识得我剑法的精妙所在。”

黄钟公道:“风……风老先生知道他……他是在这里?”语

音微颤,似有惊恐之意。

令狐冲信口胡吹:“风老先生只道任老先生归隐于名山胜

地。他老人家教导晚辈练剑之时,常常提及任老先生,说道

练这等剑招,只是用来和任老先生的传人对敌,世上若无任

老先生,这等繁难的剑法根本就不必学。”他此时对梅庄四个

庄主颇为不满,这几句话颇具奚落之意,心想这姓任的是前

辈英雄,却给囚禁于这阴暗卑湿的牢笼之中,定是中了暗算。

他四人所使手段之卑鄙,不问可知。

那姓任的道:“是啊,小朋友,风清扬果然挺有见识。你

将梅庄这几个家伙都打败了,是不是?”

令狐冲道:“晚辈的剑法既是风老先生亲手所传,除非是

你任老先生自己,又或是你的传人,寻常之人自然不是敌手。”

他这几句话,那是公然和黄钟公等四人过不去了。他越感到

这地底黑牢潮湿郁闷,越是对四个庄主气恼,只觉在此处耽

得片刻,已如此难受,他们将这位武林高人关在这非人所堪

居住的所在,不知已关了多少年,当真残忍无比,激动义愤,

出言再也无所顾忌,心想最多你们便将我当场杀了,却又如

何?

黄钟公等听在耳里,自是老大没趣,但他们确是比剑而

败,那也无话可说。丹青生道:“风兄弟,你这话……”黑白

子扯扯他的衣袖,丹青生便即住口。

那人道:“很好,很好,小朋友,你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恶

气。你怎样打败了他们?”令狐冲道:“梅庄中第一个和我比

剑的,是个姓丁的朋友,叫甚么‘一字电剑’丁坚。”那人道:

“此人剑法华而不实,但以剑光唬人,并无真实本领。你根本

不用出招伤他,只须将剑锋摆在那里,他自己会将手指、手

腕、手臂送到你剑锋上来,自己切断。”

五人一听,尽皆骇然,不约而同的都“啊”了一声。

那人问道:“怎样,我说得不对吗?”令狐冲道:“说得对

极了,前辈便似亲眼见到一般。”那人笑道:“好极!他割断

了五根手指,还是一只手掌?”令狐冲道:“晚辈将剑锋侧了

一侧。”那人道:“不对,不对!对付敌人有甚么客气?你心

地仁善,将来必吃大亏。第二个是谁跟你对敌?”

令狐冲道:“四庄主。”那人道:“嗯,老四的剑法当然比

那个甚么‘一字屁剑’高明些,但也高不了多少。他见你胜

了丁坚,定然上来便使他的得意绝技,哼哼,那叫甚么剑法

啊?是了,叫作‘泼墨披麻剑法’,甚么‘白虹贯日’、‘腾蛟

起凤’,又是甚么‘春风杨柳’。”丹青生听他将自己的得意剑

招说得丝毫不错,更加骇异。

令狐冲道:“四庄主的剑法其实也算高明,只不过攻人之

际,破绽太多。”

那人呵呵一笑,说道:“老风的传人果然有两下子,你一

语破的,将他这路‘泼墨披麻剑法’的致命弱点说了出来。他

这路剑法之中,有一招自以为最厉害的杀手,叫做‘玉龙倒

悬’,仗剑当头硬砍,他不使这招便罢,倘若使将出来,撞到

老风的传人,只须将长剑顺着他剑锋滑了上去,他的五根手

指便都给披断了,手上的鲜血,便如泼墨一般的泼下来了。这

叫做‘泼血披指剑法’,哈哈,哈哈。”

令狐冲道:“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果是在这一招上胜了他。

不过晚辈跟他无冤无仇,四庄主又曾以美酒款待,相待甚厚,

这五根手指吗,倒不必披下来了,哈哈,哈哈。”

丹青生的脸色早气得又红又青,当真是名副其实的“丹

青生”,只是头上罩了枕套,谁也瞧不见而已。

那人道:“秃头老三善使判官笔,他这一手字写得好像三

岁小孩子一般,偏生要附庸风雅,武功之中居然自称包含了

书法名家的笔意。嘿嘿,小朋友,要知临敌过招,那是生死

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哪里还有闲情逸致,

讲究甚么钟王碑帖?除非对方武功跟你差得太远,你才能将

他玩弄戏耍。但如双方武功相若,你再用判官笔来写字,那

是将自己的性命双手献给敌人了。”

令狐冲道:“前辈之言是极,这位三庄主和人动手,确是

太过托大了些。”

秃笔翁初时听那人如此说,极是恼怒,但越想越觉他的

说话十分有理,自己将书法融化在判官笔的招数之中,虽是

好玩,笔上的威力毕竟大减,令狐冲若不是手下留情,十个

秃笔翁也给他毙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笑道:“要胜秃头老三,那是很容易的。他的判官笔

法本来相当可观,就是太过狂妄,偏要在武功中加上甚么书

法。嘿嘿,高手过招,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他将自己性命

来闹着玩,居然活到今日,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桩奇事。秃

头老三,近十多年来你龟缩不出,没到江湖上行走,是不是?”

秃笔翁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心中又是一寒,自忖:“他

的话一点不错,这十多年中我若在江湖上闯荡,焉能活到今

日?”

那人道:“老二玄铁棋盘上的功夫,那可是真材实料了,

一动手攻人,一招快似一招,势如疾风骤雨,等闲之辈确是

不易招架。小朋友,你却怎样破他,说来听听。”令狐冲道:

“这个‘破’字,晚辈是不敢当的,只不过我一上来就跟二庄

主对攻,第一招便让他取了守势。”那人道:“很好。第二招

呢?”令狐冲道:“第二招晚辈仍是抢攻,二庄主又取了守势。”

那人道:“很好。第三招怎样?”令狐冲道:“第三招仍然是我

攻他守。”那人道:“了不起。黑白子当年在江湖上着实威风,

那时他使一块大铁牌,只须有人能挡得他连环三击,黑白子

便饶了他不杀。后来他改使玄铁棋枰,兵刃上大占便宜,那

就更加了得。小朋友居然逼得他连守三招,很好!第四招他

怎生反击?”令狐冲道:“第四招还是晚辈攻击,二庄主守御。”

那人道:“老风的剑法当真如此高明?虽然要胜黑白子并不为

难,但居然逼得他在第四招上仍取守势,嘿嘿,很好,很好!

第五招一定是他攻了?”

令狐冲道:“第五招攻守之势并未改变。”

那姓任的“哦”的一声,半晌不语,隔了好一会,才道:

“你一共攻了几剑,黑白子这才回击?”令狐冲道:“这个……

这个……招数倒记不起了。”

黑白子道:“风少侠剑法如神,自始至终,晚辈未能还得

一招。他攻到四十余招时,晚辈自知不是敌手,这便推枰认

输。”他直到此刻,才对那姓任的说话,语气竟十分恭敬。

那人“啊”的一声大叫,说道:“岂有此理?风清扬虽是

华山派剑宗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华山剑宗的剑法有其极限。我

决不信华山派之中,有哪一人能连攻黑白子四十余招,逼得

他无法还上一招。”

黑白子道:“任老先生对晚辈过奖了!这位风兄弟青出于

蓝,剑法之高,早已远远超越华山剑宗的范围。环顾当世,也

只有任老先生这等武林中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高手,方能指

点他几招。”令狐冲心道:“黄钟公、秃笔翁、丹青生三人言

语侮慢,黑白子却恭谨之极。但或激或捧,用意相同,都是

要这位任老先生跟我比剑。”

那人道:“哼,你大拍马屁,一般的臭不可当。黄钟公的

武术招数,与黑白子也只半斤八两,但他内力不错,小朋友,

你的内力也胜过他吗?”令狐冲道:“晚辈受伤在先,内力全

失,以致大庄主的‘七弦无形剑’对晚辈全然不生效用。”那

人呵呵大笑,说道:“倒也有趣。很好,小朋友,我很想见识

见识你的剑法。”

令狐冲道:“前辈不可上当。江南四友只想激得你和我比

剑,其实别有所图。”那人道:“有甚么图谋?”令狐冲道:

“他们和我的一个朋友打了个赌,倘若梅庄之中有人胜得了晚

辈的剑法,我那朋友便要输几件物事给他们。”那人道:“输

几件物事?嗯,想必是罕见的琴谱棋谱,又或是前代的甚么

书画真迹。”令狐冲道:“前辈料事如神。”

那人道:“我只想瞧瞧你的剑法,并非真的过招,再说,

我也未必能胜得了你。”令狐冲道:“前辈要胜过晚辈,那是

十拿九稳之事,但须请四位庄主先答允一件事。”那人道:

“甚么事?”令狐冲道:“前辈胜了晚辈手中长剑,给他们赢得

那几件希世珍物,四位庄主便须大开牢门,恭请前辈离开此

处。”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声道:“这个万万不能。”黄钟公哼了

一声。

那人笑道:“小朋友有些异想天开。是风清扬教你的吗?”

令狐冲道:“风老先生绝不知前辈囚于此间,晚辈更是万

万料想不到。”

黑白子忽道:“风少侠,这位任老先生叫甚么名字?武林

中的朋友叫他甚么外号?他原是哪一派的掌门?为何因于此

间?你都曾听风老先生说过么?”

黑白子突如其来的连问四事,令狐冲却一件也答不上来。

先前令狐冲连攻四十余招,黑白子还能守了四十余招,此刻

对方连发四问,有如急攻四招,令狐冲却一招也守不住,嗫

嚅半晌,说道:“这个倒没听风老先生说起过,我……我确是

不知。”

丹青生道:“是啊,谅你也不知晓,你如得知其中原由,

也不会要我们放他出去了。此人倘若得离此处,武林中天翻

地覆,不知将有多少人命丧其手,江湖上从此更无宁日。”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正是!江南四友便有天大的胆子,

也不敢让老夫身脱牢笼。再说,他们只是奉命在此看守,不

过四名小小的狱卒而已,他们哪里有权放脱老夫?小朋友,你

说这句话,可将他们的身分抬得太高了。”

令狐冲不语,心想:“此中种种干系,我半点也不知道,

当真一说便错,露了马脚。”

黄钟公道:“风兄弟,你见这地牢阴暗潮湿,对这位任先

生大起同情之意,因而对我们四兄弟甚是不忿,这是你的侠

义心肠,老夫也不来怪你。你可知道,这位任先生要是重入

江湖,单是你华山一派,少说也得死去一大半人。任先生,我

这话不错罢?”

那人笑道:“不错,不错。华山派的掌门人还是岳不群罢?

此人一脸孔假正经,只可惜我先是忙着,后来又失手遭了暗

算,否则早就将他的假面具撕了下来。”

令狐冲心头一震,师父虽将他逐出华山派,并又传书天

下,将他当作正派武林人士的公敌,但师父师母自幼将他抚

养长大的恩德,一直对他有如亲儿的情义,却令他感怀不忘,

此时听得这姓任的如此肆言侮辱自己师父,不禁怒喝:“住嘴!

我师……”下面这个“父”字将到口边,立即忍住,记起向

问天带自己来到梅庄,是让自己冒认是师父的师叔,对方善

恶未明,可不能向他们吐露真相。

那姓任的自不知他这声怒喝的真意,继续笑道:“华山门

中,我瞧得起的人当然也有。风老是一个,小朋友你是一个。

还有一个你的后辈,叫甚么‘华山玉女’宁……宁甚么的。啊,

是了,叫作宁中则。这个小姑娘倒也慷慨豪迈,是个人物,只

可惜嫁了岳不群,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令狐冲听他将自

己的师娘叫作“小姑娘”,不禁啼笑皆非,只好不加置答,总

算他对师娘颇有好评,说她是个人物。

那人问道:“小朋友,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冲道:“晚辈

姓风,名叫二中。”

那人道:“华山派姓风的人,都不会差。你进来罢!我领

教领教风老的剑法。”他本来称风清扬为“老风”,后来改了

口,称为“风老”,想是令狐冲所说的言语令他颇为欢喜,言

语中对风清扬也客气了起来。

令狐冲好奇之心早已大动,亟想瞧瞧这人是怎生模样,武

功又如何高明,便道:“晚辈一些粗浅剑法,在外面唬唬人还

勉强可以,到了前辈跟前,实是不足一笑。但任老先生是人

中龙凤,既到此处,焉可不见?”

丹青生挨近前来,在他耳畔低声说道:“风兄弟,此人武

功十分怪异,手段又是阴毒无比,你千万要小心了。稍有不

对,便立即出来。”他语声极低,但关切之情显是出于至诚。

令狐冲心头一动:“四庄主对我很够义气啊!适才我说话讥刺

于他,他非但毫不记恨,反而真的关怀我的安危。”不由暗自

惭愧。

那人大声道:“进来,进来。他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说些

甚么?小朋友,江南四‘丑’不是好人,除了叫你上当,别

的决没甚么好话,半句也信不得。”

令狐冲好生难以委决,不知到底哪一边是好人,该当助

谁才是。

黄钟公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钥匙,在铁门的锁孔中转了几

转。令狐冲只道他开了锁后,便会推开铁门,哪知他退在一

旁,黑白子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在另一个锁孔

中转了几转。然后秃笔翁和丹青生分别各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令狐冲恍然省悟:“原来这位前辈的身分如此重要,四

个庄主各怀钥匙,要用四条钥匙分别开锁,铁门才能打开。他

江南四友有如兄弟,四个人便如是一人,难道互相还信不过

吗?”又想:“适才那位前辈言道,江南四友只不过奉命监守,

有如狱卒,根本无权放他。说不定四人分掌四条钥匙之举,是

委派他们那人所规定的。听钥匙转动之声极是窒滞,锁孔中

显是生满铁锈。这道铁门,也不知有多少日子没打开了。”

丹青生转过了钥匙后,拉住铁门摇了几摇,运劲向内一

推,只听得叽叽格格一阵响,铁门向内开了数寸。铁门一开,

丹青生随即向后跃开。黄钟公等三人同时跃退丈许。令狐冲

不由自主的也退了几步。

那人呵呵大笑,说道:“小朋友,他们怕我,你却又何必

害怕?”

令狐冲道:“是。”走上前去,伸手向铁门上推去。只觉

门枢中铁锈生得甚厚,花了好大力气才将铁门推开两尺,一

阵霉气扑鼻而至。丹青生走上前来,将两柄木剑递了给他。令

狐冲拿在左手之中。秃笔翁道:“兄弟,你拿盏油灯进去。”从

墙壁上取下一盏油灯。令狐冲伸右手接了,走入室中。

只见那囚室不过丈许见方,靠墙一榻,榻上坐着一人,长

须垂至胸前,胡子满脸,再也瞧不清他的面容,头发须眉都

是深黑之色,全无斑白。令狐冲躬身说道:“晚辈今日有幸拜

见任老前辈,还望多加指教。”那人笑道:“不用客气,你来

解我寂寞,可多谢你啦。”令狐冲道:“不敢。这盖灯放在榻

上罢?”那人道:“好!”却不伸手来接。

令狐冲心想:“囚室如此窄小,如何比剑?当下走到榻前,

放下油灯,随手将向问天交给他的纸团和硬物轻轻塞在那人

手中。

那人微微一怔,接过纸团,朗声说道:“喂,你们四个家

伙,进不进来观战?”黄钟公道:“地势狭隘,容身不下。”那

人道:“好!小朋友,带上了门。”令狐冲道:“是!”转身将

铁门推上了。那人站起身来,身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呛啷之声,

似是一根根细小的铁链自行碰撞作声。他伸出右手,从令狐

冲手中接过一柄木剑,叹道:“老夫十余年不动兵刃,不知当

年所学的剑法还记不记得。”

令狐冲见他手腕上套着个铁圈,圈上连着铁链通到身后

墙壁之上,再看他另一只手和双足,也都有铁链和身后墙壁

相连,一瞥眼间,见四壁青油油地发出闪光,原来四周墙壁

均是钢铁所铸,心想他手足上的链子和铐镣想必也都是纯钢

之物,否则这链子不粗,难以系住他这等武学高人。

那人将木剑在空中虚劈一剑,这一剑自上而下,只不过

移动了两尺光景,但斗室中竟然嗡嗡之声大作。令狐冲赞道:

“老前辈,好深厚的功力!”

那人转过身去,令狐冲隐约见到他已打开纸团,见到所

裹的硬物,在阅读纸上的字迹。令狐冲退了一步,将脑袋挡

住铁门上的方孔,使得外边四人瞧不见那人的情状。那人将

铁链弄得当当发声,身子微微发颤,似是读到纸上的字后极

是激动,但片刻之间,便转过身来,眼中陡然精光大盛,说

道:“小朋友,我双手虽然行动不便,未必便胜不了你!”

令狐冲道:“晚辈末学后进,自不是前辈的对手。”

那人道:“你连攻黑白子四十余招,逼得他无法反击一招,

现下便向我试试。”

令狐冲道:“晚辈放肆。”挺剑向那人刺去,正是先前攻

击黑白子时所使的第一招。

那人赞道:“很好!”木剑斜刺令狐冲左胸,守中带攻,攻

中有守,乃是一招攻守兼备的凌厉剑法。黑白子在方孔中向

内观看,一见之下,忍不住大声叫道:“好剑法!”那人笑道:

“今日算你们四个家伙运气,叫你们大开眼界。”便在此时,令

狐冲第二剑早已刺到。

那人木剑挥转,指向令狐冲右肩,仍是守中带攻、攻中

有守的妙着。令狐冲一凛,只觉来剑中竟无半分破绽,难以

仗剑直入,制其要害,只得横剑一封,剑尖斜指,含有刺向

对方小腹之意,也是守中有攻。那人笑道:“此招极妙。”当

即回剑旁掠。

二人你一剑来,我一剑去,霎时间拆了二十余招,两柄

木剑始终未曾碰过一碰。令狐冲眼见对方剑法变化繁复无比,

自己自从学得“独孤九剑”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敌,对

方剑法中也并非没有破绽,只是招数变幻无方,无法攻其瑕

隙。他谨依风清扬所授“以无招胜有招”的要旨,任意变幻。

那“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虽只一式,但其中于天下各

门各派剑法要义兼收并蓄,虽说“无招”,却是以普天下剑法

之招数为根基。那人见令狐冲剑招层出不穷,每一变化均是

从所未见,仗着经历丰富,武功深湛,一一化解,但拆到四

十余招之后,出剑已略感窒滞。他将内力慢慢运到木剑之上,

一剑之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但不论敌手的内力如何深厚,到了“独孤九剑”精微的

剑法之下,尽数落空。只是那人内力之强,剑术之精,两者

混而为一,实已无可分割。那人接连数次已将令狐冲迫得处

于绝境,除了弃剑认输之外更无他法,但令狐冲总是突出怪

招,非但解脱显已无可救药的困境,而且乘机反击,招数之

奇妙,实是匪夷所思。

黄钟公等四人挤在铁门之外,从方孔中向内观看。那方

孔实在太小,只容两人同看,而且那二人也须得一用左眼,一

用右眼。两人看了一会,便让开给另外两人观看。

初时四人见那人和令狐冲相斗,剑法精奇,不胜赞叹,看

到后来,两人剑法的妙处已然无法领略。有时黄钟公看到一

招之后,苦苦思索其中精要的所在,想了良久,方始领会,但

其时二人早已另拆了十余招,这十余招到底如何拆,他是全

然的视而不见了,骇异之余,寻思:“原来这风兄弟剑法之精,

一至于斯。适才他和我比剑,只怕不过使了三四成功夫。别

说他身无内力,我瑶琴上的‘七弦无形剑’奈何他不得,就

算他内力充沛,我这无形剑又怎奈何他得了?他一上来只须

连环三招,我当下便得丢琴认输。倘若真的性命相搏,他第

一招便能用玉箫点瞎了我的双目。”

黄钟公自不知对令狐冲的剑法却也是高估了。“独孤九

剑”是敌强愈强,敌人如果武功不高,“独孤九剑”的精要处

也就用不上。此时令狐冲所遇的,乃是当今武林中一位惊天

动地的人物,武功之强,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一

经他的激发,“独孤九剑”中种种奥妙精微之处,这才发挥得

淋漓尽致。独孤求败如若复生,又或风清扬亲临,能遇到这

样的对手,也当欢喜不尽。使这“独孤九剑”,除了精熟剑诀

剑术之外,有极大一部分依赖使剑者的灵悟,一到自由挥洒、

更无规范的境界,使剑者聪明智慧越高,剑法也就越高,每

一场比剑,便如是大诗人灵感到来,作出了一首好诗一般。

再拆四十余招,令狐冲出招越来越是得心应手,许多妙

诣竟是风清扬也未曾指点过的,遇上了这敌手的精奇剑法,

“独孤九剑”中自然而然的生出相应招数,与之抗御。他心中

惧意尽去,也可说全心倾注于剑法之中,更无恐惧或是欢喜

的余暇。那人接连变换八门上乘剑法,有的攻势凌厉,有的

招数连绵,有的小巧迅捷,有的威猛沉稳。但不论他如何变

招,令狐冲总是对每一路剑法应付裕如,竟如这八门剑法每

一门他都是从小便拆解纯熟一般。

那人横剑一封,喝道:“小朋友,你这剑法到底是谁传的?

谅来风老并无如此本领。”

令狐冲微微一怔,说道:“这剑法若非风老先生所传,更

有哪一位高人能传?”

那人道:“这也说得是。再接我这路剑法。”一声长啸,木

剑倏地劈出。令狐冲斜剑刺出,逼得他收剑回挡。那人连连

呼喝,竟似发了疯一般。呼喝越急,出剑也是越快。

令狐冲觉得他这路剑法也无甚奇处,但每一声断喝却都

令他双耳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只得强自镇定,拆解来招。

突然之间,那人石破天惊般一声狂啸。令狐冲耳中嗡的

一响,耳鼓都似被他震破了,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

昏倒在地。

二十一囚居

令狐冲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于醒转,脑袋痛得犹

如已裂了开来,耳中仍如雷霆大作,轰轰声不绝。睁眼漆黑

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想要站起,浑身更无半点力气,

心想:“我定是死了,给埋在坟墓中了。”一阵伤心,一阵焦

急,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转时仍头脑剧痛,耳中响声却轻了许多,只觉

得身下又凉又硬,似是卧在钢铁之上,伸手去摸,果觉草席

下是块铁板,右手这么一动,竟发出一声呛啷轻响,同时觉

得手上有甚么冰冷的东西缚住,伸左手去摸时,也发出呛啷

一响,左手竟也有物缚住。他又惊又喜,又是害怕,自己显

然没死,身子却已为铁链所系,左手再摸,察觉手上所系的

是根细铁链,双足微一动弹,立觉足胫上也系了铁链。

他睁眼出力凝视,眼前更没半分微光,心想:“我晕去之

时,是在和任老先生比剑,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

来也是被囚于湖底的地牢中了。但不知是否和任老前辈囚于

一处。”当即叫过:“任老前辈,任老前辈。”叫了两声,不闻

丝毫声息,惊惧更增,纵声大叫:“任老前辈!任老前辈!”

黑暗中只听到自己嘶嗄而焦急的叫声,大叫:“大庄主!

四庄主!你们为甚么关我在这里?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可是除了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终没听到半点别的声息。

由惶急转为愤怒,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奸恶小人,你

们斗剑不胜,便想关住我不放吗?”想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样,

此后一生便给囚于这湖底的黑牢之中,霎时间心中充满了绝

望,不由得全身毛发皆竖。

他越想越怕,又张口大叫,只听得叫出来的声音竟变成

了号哭,不知从甚么时候起,已然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叫

道:“你梅庄中这四个……这四个卑鄙狗贼,我……我……令

狐冲他日得脱牢笼,把你们……你们……你们的眼睛刺瞎,把

你们双手双足都割了……割了下来。我出了黑牢之后……”突

然间静了下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叫:“我能出这黑牢么?我

能出这黑牢么?任老前辈如此本领,尚且不能出去,我……

我怎能出去?”一阵焦急,哇的一声,喷出了几口鲜血,又晕

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中,似乎听得喀得一声响,跟着亮光耀眼,蓦

地惊醒,一跃而起,却没记得双手双足均已被铁链缚住,兼

之全身乏力,只跃起尺许,便即摔落,四肢百骸似乎都断折

了一般。他久处暗中,陡见光亮,眼睛不易睁开,但生怕这

一线光明稍现即隐,就此失去了脱困良机,虽然双眼刺痛,仍

使力睁得大大的,瞪着光亮来处。

亮光是从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孔中射进来,随即想起,任

老前辈所居的黑牢,铁门上有一方孔,便与此一模一样,再

一瞥间,自己果然也是处身于这样的一间黑牢之中。他大声

叫嚷:“快放我出去,黄钟公、黑白子,卑鄙的狗贼,有胆的

就放我出去。”

只见方孔中慢慢伸进来一只大木盘,盘上放了一大碗饭,

饭上堆着些菜肴,另有一个瓦罐,当是装着汤水。

令狐冲一见,更加恼怒,心想:“你们送饭菜给我,正是

要将我在此长期拘禁了。”大声骂道:“四个狗贼,你们要杀

便杀,要剐便剐,没的来消遣大爷。”只见那只木盘停着不动,

显是要他伸手去接,他愤怒已极,伸出手去用力一击,呛当

当几声响,饭碗和瓦罐掉在地下打得粉碎,饭菜汤水泼得满

地都是。那只木盘慢慢缩了出去。

令狐冲狂怒之下,扑到方孔上,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

者左手提灯,右手拿着木盘,正缓缓转身。这老者满脸都是

皱纹,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令狐冲叫道:“你去叫黄钟公来,

叫黑白子来,那四个狗贼,有种的就来跟大爷决个死战。”那

老者毫不理睬,弯腰曲背,一步步的走远。令狐冲大叫:“喂,

喂,你听见没有?”那老者竟头也不回的走了。

令狐冲眼见他的背影在地道转角处消失,灯光也逐渐暗

淡,终于瞧出去一片漆黑。过了一会,隐隐听得门户转动之

声,再听得木门和铁门依次关上,地道中便又黑沉沉地,既

无一丝光亮,亦无半分声息。

令狐冲又是一阵晕眩,凝神半晌,躺倒床上,寻思:“这

送饭的老者定是奉有严令,不得跟我交谈。我向他叫嚷也是

无用。”又想:“这牢房和任老前辈所居一模一样,看来梅庄

的地底筑有不少黑牢,不知囚禁着多少英雄好汉,我若能和

任老前辈通上消息,或者能和哪一个被囚于此的难友联络上

了,同心合力,或有脱困的机会。”当下伸手往墙壁上敲去。

墙壁上当当儿响,发出钢铁之声,回音既重且沉,显然

隔墙并非空房,而是实土。

走到另一边墙前,伸手在墙上敲了几下,传出来的亦是

极重实的声响,他仍不死心,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后敲去,声

音仍是如此。他摸着墙壁,细心将三面墙壁都敲遍了,除了

装有铁门的那面墙壁之外,似乎这间黑牢竟是孤零零的深埋

地底。这地底当然另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间囚禁那姓任老者

的地牢,但既不知在甚么方位,亦不知和自己的牢房相距多

远。

他倚在壁上,将昏晕过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细细的想了

一遍,只记得那老者剑招越使越急,呼喝越来越响,陡然间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自己便晕了过去,至于如何为江南四

友所擒,如何被送入这牢房监禁,那便一无所知了。

心想:“这四个庄主面子上都是高人雅士,连日常遣兴的

也是琴棋书画,暗底里竟卑鄙龌龊,无恶不作。武林中这一

类小人甚多,原不足为奇。所奇的是,这四人于琴棋书画这

四门,确是喜爱出自真诚,要假装也假装不来。秃笔翁在墙

上书写那首《裴将军诗》,大笔淋漓,决非寻常武人所能。”又

想:“师父曾说:‘真正大奸大恶之徒,必是聪明才智之士。’

这话果然不错,江南四友所设下的奸计,委实令人难防难避。”

忽然间叫了一声:“啊哟!”情不自禁的站起,心中怦怦

乱跳:“向大哥却怎样了?不知是否也遭了他们毒手?”寻思:

“向大哥聪明机变,看来对这江南四友的为人早有所知,他纵

横江湖,身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会轻易着他们的道儿。只

须他不为江南四友所困,定会设法救我。我纵然被囚在地底

之下百丈深处,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法子救我出去。”想到

此处,不由得大为宽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语:“令狐冲啊令

狐冲,你这人忒也胆小无用,适才竟然吓得大哭起来,要是

给人知道了,颜面往哪里搁去?”

心中一宽,慢慢站起,登时觉得又饿又渴,心想:“可惜

刚才大发脾气,将好好一碗饭和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

饱饱的,向大哥来救我出去之后,哪有力气来和这江南四狗

厮杀?哈哈,不错,江南四狗!这等奸恶小人,又怎配称江

南四友?江南四狗之中,黑白子不动声色,最为阴沉,一切

诡计多半是他安排下的。我脱困之后,第一个便要杀了他。丹

青生较为老实,便饶了他的狗命,却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

美酒,却非给我喝个干净不可了。”一想到丹青生所藏美酒,

更加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晕了多少时候,怎地向大

哥还不来救?”

忽然又想:“啊哟,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倘若单打独

斗,胜这江南四狗自是绰绰有余,但如他四人联手,向大哥

便难操必胜之算,纵然向大哥大奋神勇,将四人都杀了,要

觅到这地道的入口,却也千难万难。谁又料想得到,牢房入

口竟会在黄钟公的床下?”

只觉体困神倦,便躺了下来,忽尔想到:“任老前辈武功

之高,只在向大哥之上,决不在他之下,而机智阅历,料事

之能,也非向大哥所及。以他这等人物尚且受禁,为甚么向

大哥便一定能胜?自来光明磊落的君子,多遭小人暗算,常

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向大哥隔了这许多时候仍不来救

我,只怕他也已身遭不测了。”一时忘了自己受困,却为向问

天的安危担起心来。

如此胡思乱想,不觉昏昏睡去,一觉醒来时,睁眼漆黑,

也不知已是何时,寻思:“凭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脱困的。

如果向大哥也不幸遭了暗算,又有谁来搭救?师父已传书天

下,将我逐出华山一派,正派中人自然不会来救。盈盈,盈

盈……”

一想到盈盈,精神一振,当即坐起,心想:“她曾叫老头

子他们在江湖上扬言,务须将我杀死,那些旁门左道之士,自

然也不会来救我的了。可是她自己呢?她如知我被禁于此,定

会前来相救。左道中人听她号令的人极多,她只须传一句话

出去,嘻嘻……”忽然之间,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个

姑娘脸皮子薄得要命,最怕旁人说她喜欢了我,就算她来救

我,也必孤身前来,决不肯叫帮手。倘若有人知道她来救我,

这人还多半性命难保。唉,姑娘家的心思,真好教人难以捉

摸。像小师妹……”

一想到岳灵珊,心头蓦地一痛,伤心绝望之意,又深了

一层:“我为甚么只想有人来救我?这时候,说不定小师妹已

和林师弟拜堂成亲,我便脱困而出,做人又有甚么意味?还

不如便在这黑牢中给囚禁一辈子,甚么都不知道的好。”想到

在地牢中被囚,倒也颇有好处,登时便不怎么焦急,竟然有

些洋洋自得之意。

但这自得其乐的心情挨不了多久,只觉饥渴难忍,想起

昔日在酒楼中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乐趣,总觉还是脱困出

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师妹和林师弟成亲却又如何?反正我

给人家欺侮得够了。我内力全失,早是废人一个,平大夫说

我已活不了多久,小师妹就算愿意嫁我,我也不能娶她,难

道叫她终身为我守寡吗?”

但内心深处总觉得:倘若岳灵珊真要相嫁,他固不会答

允,可是岳灵珊另行爱上了林平之,却又令他痛心之极。最

好……最好……最好怎样?“最好小师妹仍然和以前一样,最

好是这一切事都没发生,我仍和她在华山的瀑布中练剑,林

师弟没到华山来,我和小师妹永远这样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唉,田伯光、桃谷六仙、仪琳师妹……”

想到恒山派的小尼姑仪琳,脸上登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心想:“这个仪琳师妹,现今不知怎样了?她如知道我给关在

这里,一定焦急得很。她师父收到了我师父的信后,当然不

会准许她来救我。但她会求她的父亲不戒和尚设法,说不定

还会邀同桃谷六仙,一齐前来。唉,这七个人乱七八糟,说

甚么也成不了事。只不过有人来救,总是胜于无人理睬。”

想起桃谷六仙的缠七夹八,不由得嘻嘻一笑,当和他们

共处之时,对这六兄弟不免有些轻视之意,这时却恨不得他

们也是在这牢房内作伴,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这时如能听

到,实是仙乐纶音一般了,想一会,又复睡去。

黑狱之中,不知时辰,朦朦胧胧间,又见方孔中射进微

光。令狐冲大喜,当即坐起,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是谁来

救我了?”但这场喜欢维持不了多久,随即听到缓慢滞重的脚

步之声,显然便是那送饭的老人。他颓然卧倒,叫道:“叫那

四只狗贼来,瞧他们有没脸见我?”听得脚步声渐渐走近,灯

光也渐明亮,跟着一只木盘从方孔中伸了进来,盘上仍放着

一大碗米饭,一只瓦罐。

令狐冲早饿得肚子干瘪,干渴更是难忍,微一踌躇,便

接过木盘。那老人木盘放手,转身便行。令狐冲叫道:“喂,

喂,你慢走,我有话问你。”那老人毫不理睬,但听得踢跶、

踢跶,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光也即隐没。

令狐冲诅咒了几声,提起瓦罐,将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

罐中果是清水。他一口气喝了半罐,这才吃饭,饭上堆着菜

肴,黑暗中辨别滋味,是些萝卜、豆腐之类。

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总是来送一次饭,跟

着接去早一日的碗筷、瓦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论令狐

冲跟他说甚么话,他脸上总是绝无半分表情。

也不知是第几日上,令狐冲一见灯光,便扑到方孔之前,

抓住了木盘,叫道:“你为甚么不说话?到底听见了我的话没

有?”

那老人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摇了摇头,示意耳朵是聋

的,跟着张开口来。令狐冲一见之下,惊得呆了,只见他口

中舌头只剩下半截,模样极是可怖。他“啊”的一声大叫,说

道:“你的舌头给人割去了?是梅庄这四名狗庄主下的毒手?”

那老人并不答话,慢慢将木盘递进方孔,显然他听不到令狐

冲的话,就算听到了,也无法回答。

令狐冲心头惊怖,直等那老人去远,兀自静不下心来吃

饭,那老人被割去了半截舌头的可怖模样,不断出现在眼前。

他恨恨的道:“这江南四狗如此可恶。令狐冲终身不能脱困,

那便罢了,有一日我得脱牢笼,定当将这四狗一个个割去舌

头、钻聋耳朵、刺瞎眼睛……”

突然之间,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丝光亮:“莫非是那些人

……那些人……”想起那晚在药王庙外刺瞎了十五名汉子的

双目,这些人来历如何,始终不知。“难道他们将我囚于此处,

是为了报当日之仇么?”想到这里,叹了口长气,胸中积蓄多

日的恶气,登时便消了大半:“我刺瞎了这一十五人的双目,

他们要报仇,那也是应当的。”

他气愤渐平,日子也就容易过了些。黑狱中日夜不分,自

不知已被囚了多少日子,只觉过一天便热一天,想来已到盛

夏。

小小一间囚室中没半丝风息,湿热难当。这一天实在热

得受不住了,但手足上都缚了铁链,衣裤无法全部脱除,只

得将衣衫拉上,裤子褪下,又将铁板床上所铺的破席卷起,赤

身裸体的睡在铁板上,登时感到一阵清凉,大汗渐消,不久

便睡着了。

睡了个把时辰,铁板给他身子煨热了,迷迷糊糊的向里

挪去,换了个较凉的所在,左手按在铁板上,觉得似乎刻着

甚么花纹,其时睡意正浓,也不加理会。

这一觉睡得甚是畅快,醒转来时,顿觉精神饱满。过不

多时,那老人又送饭来了。令狐冲对他甚为同情,每次他托

木盘从方孔中送进来,必去捏捏他手,或在他手背上轻拍数

下,表示谢意,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木盘,缩臂回转,突

然之间,在微弱的灯光之下,只见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了四

个字,清清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来由,微一沉吟,忙放

下木盘,伸手去摸床上铁板,原来竟然刻满了字迹,密密麻

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时省悟,这铁板上的字是早就刻

下了的,只因前时床上有席,因此未曾发觉,昨晚赤身在铁

板上睡卧,手背上才印了这四个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

摸,不禁哑然失笑,触手处尽是凸起的字迹。每个字约有铜

钱大小,印痕甚深,字迹却颇潦草。

其时送饭老人已然远去,囚室又是漆黑一团,他喝了几

大口水,顾不得吃饭,伸手从头去摸铁床上的字迹,慢慢一

个字、一个字的摸索下去,轻轻读了出来: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

报。唯老夫任我行被困……”读到这里,心想:“原来‘我行

被困’四字,是在这里印出来的。”继续摸下去,那字迹写道:

“……于此,一身通天彻地神功,不免与老夫枯骨同朽,后世

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冲停手抬起头来,寻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

刻这些字迹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来这人也姓任,不

知与任老前辈有没有干系?”又想:“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

久,说不定刻字之人,在数十年或数百年前便已逝世了。”

继续摸下去,以后的字迹是:“兹将老夫神功精义要旨,

留书于此,后世小子习之,行当纵横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

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是调气行功的法门。

令狐冲自习“独孤九剑”之后,于武功中只喜剑法,而

自身内力既失,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怅然,只盼以后

字迹中留有一门奇妙剑法,不妨便在黑狱之中习以自遣,脱

困之望越来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寻些事情做做,日子实

是难过。

可是此后所摸到的字迹,尽是“呼吸”、“意守丹田”、

“气转金井”、“任脉”等等修习内功的用语,直摸到铁板尽头,

也再不着一个“剑”字。他好生失望:“甚么通天彻地的神功?

这不是跟我开玩笑么!甚么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练内功,一

提内息,胸腹间立时气血翻涌。我练内功,那是自找苦吃。”

叹了口长气,端起饭碗吃饭,心想:“这任我行不知是甚

么人物?他口气好狂,甚么通天彻地,纵横天下,似乎世上

更无敌手。原来这地牢是专门用来囚禁武学高手的。”

初发现铁板上的字迹时,原有老大一阵兴奋,此刻不由

得意兴索然,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没寻到这些字迹,倒

还好些。”又想:“那个任我行如果确如他所自夸,功夫这等

了得,又怎么仍然被困于此,无法得脱?可见这地牢当真固

密之极,纵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笼,也只可慢慢在这里等

死了。”当下对铁板下的字迹不再理会。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犹如蒸笼一般。地牢深处湖底,不

受日晒,本该阴凉得多,但一来不通风息,二来潮湿无比,身

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顿。令狐冲每日都是脱光了衣衫,睡在

铁板上,一伸手便摸到字迹,不知不觉之间,已将其中许多

字句记在心中了。

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师父、师娘、小师妹他们现今在哪

里?已回到华山没有?”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既轻且

快,和那送饭老人全然不同。他困处多日,已不怎么热切盼

望有人来救,突然听到这脚步声,不由得惊喜交集,本想一

跃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无力,竟躺在床上一动也不

能动。只听脚步声极快的便到了铁门外。

只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任先生,这几日天气好热,你老

人家身子好罢?”

话声入耳,令狐冲便认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在一个多

月以前到来,令狐冲定然破口大骂,甚么恶毒的言语都会骂

出来,但经过这些时日的囚禁,已然火气大消,沉稳得多,又

想:“他为甚么叫我任先生?是走错了牢房么?”当下默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