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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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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你是假仙。”桃干仙道:“就算你也是真仙。我们是六仙,

比你多了一仙。”蓝凤凰笑道:“要比你们多一仙,那也容易。”

桃叶仙道:“怎么能多上一仙?你的教改称七仙教么?”蓝凤

凰道:“我们只有五仙,没有七仙。可是叫你们桃谷六仙变成

四仙,不就比你们多一仙了么?”桃花仙怒道:“叫桃谷六仙

变成四仙,你要杀死我们二人?”蓝凤凰笑道:“杀也可以,不

杀也可以。听说你们是令狐冲的朋友,那么就不杀好了,不

过你们不能吹牛皮,说比我五仙教还多一仙。”桃干仙叫道:

“偏要吹牛皮,你又怎样?”

一瞬之间,桃根、桃干、桃叶、桃花四人已同时抓住了

她手足,刚要提起,突然四人齐声惊呼,松手不迭。每人都

摊开手掌,呆呆的瞧着掌中之物,脸上神情恐怖异常。

岳不群一眼见到,不由得全身发毛,背上登时出了一阵

冷汗。但见桃根仙、桃干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条绿色大蜈蚣,桃

叶仙、桃花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条花纹斑斓的大蜘蛛。四条毒

虫身上都生满长毛,令人一见便欲作呕。这四条毒虫只微微

抖动,并未咬啮桃谷四仙,倘若已经咬了,事已如此,倒也

不再令人生惧,正因将咬未咬,却制得桃谷四仙不敢稍动。

蓝凤凰随手一拂,四只毒虫都被她收了去,霎时不见,也

不知给她藏在身上何处。她不再理会桃谷六仙,又向前行。桃

谷六仙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口。

令狐冲和华山派一众男弟子都在中舱。这时中舱和后舱

之间的隔板已然拉上,岳夫人和众女弟子都回入了后舱。

蓝凤凰的眼光在各人脸上打了个转,走到令狐冲床前,低

声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公子!”声音温柔之极,旁人听在

耳里,只觉回肠荡气,似乎她叫的似乎便是自己,忍不住便

要出声答应。她这两声一叫,一众男弟子倒有一大半面红过

耳,全身微颤。

令狐冲缓缓睁眼,低声道:“你……你是谁?”蓝凤凰柔

声说道:“我是你好朋友的朋友,所以也是你的朋友。”令狐

冲“嗯”的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蓝凤凰道:“令狐公子,你

失血虽多,但不用怕,不会死的。”令狐冲昏昏沉沉,并不答

话。

蓝凤凰伸手到令狐冲被中,将他的右手拉了出来,搭他

脉搏,皱了皱眉头,忽然探头出舱,一声唿哨,叽哩咕噜的

说了好几句话,舱中诸人均不明其意。

过不多时,四个苗女走了进来,都是十八九岁年纪,穿

的一色是蓝布染花衣衫,腰中缚一条绣花腰带,手中都拿着

一只八寸见方的竹织盒子。

岳不群微微皱眉,心想五仙教门下所持之物,哪里会有

甚么好东西,单是蓝凤凰一人,身上已是蜈蚣、蜘蛛,藏了

不少,这四个苗女公然捧了盒子进船,只怕要天下大乱了,可

是对方未曾露出敌意,却又不便出手阻拦。

四名苗女走到蓝凤凰身前,低声说了几句。蓝凤凰一点

头,四名苗女便打开了盒子。众人心下都十分好奇,急欲瞧

瞧盒中藏的是甚么古怪物事,只有岳不群才见过桃谷四仙掌

中的生毛毒虫,心想这盒中物事,最好是今生永远不要见到。

便在顷刻之间,奇事陡生。

只见四个苗女各自卷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跟着又

卷起裤管,直至膝盖以上。华山派一众男弟子无不看得目瞪

口呆,怦怦心跳。

岳不群暗叫:“啊哟,不好!这些邪教女子要施邪术,以

色欲引诱我门下弟子。这蓝凤凰的话声已如此淫邪,再施展

妖法,众弟子定力不够,必难抵御。”不自禁的手按剑柄,心

想这些五仙教教徒倘若解衣露体,施展邪法,说不得,只好

出剑对付。

四名苗女卷起衣袖裤管后,蓝凤凰也慢慢卷起了裤管。

岳不群连使眼色,命众弟子退到舱外,以免为邪术所惑,

但只有劳德诺和施戴子二人退了出去,其余各人或呆立不动,

或退了几步,又再走回。岳不群气凝丹田,运起紫霞神功,脸

上紫气大盛,心想五毒教盘踞天南垂二百年,恶名决非幸致,

必有狠毒厉害之极的邪法,此时其教主亲身施法,更加非同

小可,若不以神功护住心神,只怕稍有疏虞,便着了她的道

儿。眼见这些苗女赤身露体,不知羞耻为何物,自己着邪中

毒后丧了性命,也还罢了,怕的是心神被迷,当众出丑,华

山派和君子剑声名扫地,可就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了。

只见四名苗女各从竹盒之中取出一物,蠕蠕而动,果是

毒虫。四名苗女将毒虫放在自己赤裸的臂上腿上,毒虫便即

附着,并不跌落。岳不群定睛看去,认出原来并非毒虫,而

是水中常见的吸血水蛭,只是比寻常水蛭大了一倍有余。四

名苗女取了一只水蛭,又是一只。蓝凤凰也到苗女的竹盒中

取了一只只水蛭出来,放在自己臂上腿上,不多一会,五个

人臂腿上爬满了水蛭,总数少说也有两百余条。

众人都看得呆了,不知这五人干的是甚么古怪玩意。岳

夫人本在后舱,听得中舱中众人你一声“啊”,他一声“噫”,

充满了诧异之情,忍不住轻轻推开隔板,眼见这五个苗女如

此情状,不由得也是“啊”的一声惊呼。

蓝凤凰微笑道:“不用怕,咬不着你的。你……你是岳先

生的老婆吗?听说你的剑法很好,是不是?”

岳夫人勉强笑了笑,并不答话,她问自己是不是岳先生

的老婆,出言太过粗俗,又问自己是否剑法很好,此言若是

另一人相询,对方纵含恶意,也当谦逊几句,可是这蓝凤凰

显然不大懂得汉人习俗,如说自己剑法很好,未免自大,如

说剑法不好,说不定她便信以为真,小觑了自己,还是以不

答为上。

蓝凤凰也不再问,只安安静静的站着。岳不群全神戒备,

只待这五个苗女一有异动,擒贼擒王,先制止了蓝凤凰再说。

船舱中一时谁也不再说话。只闻到华山派众男弟子粗重的呼

吸之声。过了良久,只见五个苗女臂上腿上的水蛭身体渐渐

肿胀,隐隐现出红色。

岳不群知道水蛭一遇人兽肌肤,便以口上吸盘牢牢吸住,

吮吸鲜血,非得吃饱,决不肯放。水蛭吸血之时,被吸者并

无多大知觉,仅略感麻痒,农夫在水田中耕种,往往被水蛭

钉在腿上,吸去不少鲜血而不自知。他暗自沉吟:“这些妖女

以水蛭吸血,不知是何用意?多半五仙教徒行使邪法,须用

自己鲜血。看来这些水蛭一吸饱血,便是他们行法之时。”

却见蓝凤凰轻轻揭开盖在令狐冲身上的棉被,从自己手

臂上拔下一只吸满了八九成鲜血的水蛭,放上令狐冲颈中的

血管。

岳夫人生怕她伤害令狐冲,急道:“喂,你干甚么?”拔

出长剑,跃入中舱。

岳不群摇摇头,道:“不忙,等一下。”

岳夫人挺剑而立,目不转睛的瞧着蓝凤凰和令狐冲二人。

只见令狐冲颈上那水蛭咬住了他血管,又再吮吸。蓝凤

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伸出右手小指的尖尖指

甲,从瓶中挑了些白色粉末,洒了一些在水蛭身上。四名苗

女解开令狐冲衣襟,卷起他衣袖裤管,将自己身上的水蛭一

只只拔下,转放在他胸腹臂腿各处血管上。片刻之间,两百

余只水蛭尽已附着在令狐冲身上。蓝凤凰不断挑取药粉,在

每只水蛭身上分别洒上少些。

说也奇怪,这些水蛭附在五名苗女身上时越吸越胀,这

时却渐渐缩小。

岳不群恍然大悟,长长舒了口气,心道:“原来她所行的

是转血之法,以水蛭为媒介,将她们五人身上的鲜血转入冲

儿血管。这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何物所制,竟然能逼令水蛭倒

吐鲜血,当真神奇之极。”他想明白了这一点,缓缓放松了本

来紧握着剑柄的手指。

岳夫人也轻轻还剑入鞘,本来绷紧着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船舱中虽仍寂静无声,但和适才恶斗一触即发的气势却

已大不相同。更加难得的是,居然连桃谷六仙也瞧得惊诧万

分,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六张嘴巴既然都张大了合不拢,

自然也无法议论争辩了。

又过了一会,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一条吐干了腹中血

液的水蛭掉在船板上,扭曲了几下,便即僵死。一名苗女拾

了起来,从窗口抛入河中。水蛭一条条投入河中,不到一顿

饭时分,水蛭抛尽,令狐冲本来焦黄的脸孔上却微微有了些

血色。那二百多条水蛭所吸而转注入令狐冲体内的鲜血,总

数当逾一大碗,虽不能补足他所失之血,却已令他转危为安。

岳不群和夫人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苗家女子以一教之

尊,居然不惜以自身鲜血补入冲儿体内。她和冲儿素不相识,

决非对他有了情意。她自称是冲儿的好朋友的朋友,冲儿几

时又结识下这样大有来头的一位朋友?”

蓝凤凰见令狐冲脸色好转,再搭他脉搏,察觉振动加强,

心下甚喜,柔声问道:“令狐公子,你觉得怎样?”

令狐冲于一切经过虽非全部明白,却也知这女子是在医

治自己,但觉精神已好得多,说道:“多谢姑娘,我……我好

得多了。”蓝凤凰道:“你瞧我老不老?是不是很老了?”

令狐冲道:“谁说你老了?你自然不老。要是你不生气,

我就叫你一声妹子啦。”蓝凤凰大喜,脸色便如春花初绽,大

增娇艳之色,微笑道:“你真好。怪不得,怪不得,这个不把

天下男子瞧在眼里的人,对你也会这样好,所以啦……唉

……”令狐冲笑道:“你倘若真的说我好,干么不叫我‘令狐

大哥’?”蓝凤凰脸上微微一红,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冲

笑道:“好妹子,乖妹子!”

他生性倜傥,不拘小节,与素以“君子”自命的岳不群

大不相同。他神智略醒,便知蓝凤凰喜欢别人道她年轻美貌,

听她直言相询,虽眼见她年纪比自己大,却也张口就叫她

“妹子”,心想她出力相救自己,该当赞上几句,以资报答。果

然蓝凤凰一听之下,十分开心。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不禁皱起眉头,均想:“冲儿这家伙浮

滑无聊,当真难以救药。平一指说他已不过百日之命,此时

连一百天也没有了,一只脚已踏进了棺材,刚清醒得片刻,便

和这等淫邪女子胡言调笑。”

蓝凤凰笑道:“大哥,你想吃甚么?我去拿些点心给你吃,

好不好?”令狐冲道:“点心倒不想吃,只是想喝酒。”蓝凤凰

道:“这个容易,我们有自酿的‘五宝花蜜酒’,你倒试试看。”

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苗语。

两名苗女应命而去,从小舟取过八瓶酒来,开了一瓶倒

在碗中,登时满船花香酒香。

令狐冲道:“好妹子,你这酒嘛,花香太重,盖住了酒味,

那是女人家喝的酒。”蓝凤凰笑道:“花香非重不可,否则有

毒蛇的腥味。”令狐冲奇道:“酒中有毒蛇腥味?”蓝凤凰道:

“是啊。我这酒叫作‘五宝花蜜酒’,自然要用‘五宝’了。”

令狐冲问道:“甚么叫‘五宝’?”蓝凤凰道:“五宝是我们教

里的五样宝贝,你瞧瞧罢。”说着端过两只空碗,倒转酒瓶,

将瓶中的酒倒了出来,只听得咚咚轻响,有几条小小的物事

随酒落入碗中。

好几名华山弟子见到,登时骇声而呼。

她将酒碗拿到令狐冲眼前,只见酒色极清,纯白如泉水,

酒中浸着五条小小的毒虫,一是青蛇,一是蜈蚣,一是蜘蛛,

一是蝎子,另有一只小蟾蜍。令狐冲吓了一跳,问道:“酒中

为甚么放这……这种毒虫?”蓝凤凰呸了一声,说道:“这是

五宝,别毒虫……毒虫的乱叫。令狐大哥,你敢不敢喝?”令

狐冲苦笑道:“这……五宝,我可有些害怕。”

蓝凤凰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笑道:“我们苗人的规矩,

倘若请朋友喝酒吃肉,朋友不喝不吃,那朋友就不是朋友啦。”

令狐冲接过酒碗,骨嘟骨嘟的将一碗酒都喝下肚中,连

那五条毒虫也一口吞下。他胆子虽大,却也不敢去咀嚼其味

了。

蓝凤凰大喜,伸手搂住他头颈,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两亲,

她嘴唇上搽的胭脂在令狐冲脸上印了两个红印,笑道:“这才

是好哥哥呢。”

令狐冲一笑,一瞥眼间见到师父严厉的眼色,心中一惊,

暗道:“糟糕,糟糕!我大胆妄为,在师父师娘跟前这般胡闹,

非给师父痛骂一场不可。小师妹可又更加瞧我不起了。”

蓝凤凰又开了一瓶酒,斟在碗里,连着酒中所浸的五条

小毒虫,送到岳不群面前,笑道:“岳先生,我请你喝酒。”

岳不群见到酒中所浸蜈蚣、蜘蛛等一干毒虫,已然恶心,

跟着便闻到浓烈的花香之中隐隐混着难以言宣的腥臭,忍不

住便欲呕吐,左手伸出,便往蓝凤凰持着酒杯的手上推去。不

料蓝凤凰竟然并不缩手,眼见自己手指便要碰到她手背,急

忙缩回。蓝凤凰笑道:“怎地做师父的反没徒儿大胆?华山派

的众位朋友,哪一个喝了这碗酒?喝了可大有好处。”

霎时之间舟中寂静无声。蓝凤凰一手举着酒碗,却无人

接口。蓝凤凰叹了口气道:“华山派中除了令狐冲外,再没第

二个英雄好汉了。”

忽听得一人大声道:“给我喝!”却是林平之。他走上几

步,伸手便要去接酒碗。

蓝凤凰双眉一轩,笑道:“原来……”岳灵珊叫道:“小

林子,你吃了这脏东西,就算不毒死,以后也别想我再来睬

你。”蓝凤凰将酒碗递到林平之面前,笑道:“你喝了罢!”林

平之嗫嚅道:“我……我不喝了。”听得蓝凤凰长声大笑,不

由得涨红了脸,道:“我不喝这酒,可……可不是怕死。”

蓝凤凰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怕这美貌姑娘从此不睬

你。你不是胆小鬼,你是多情汉子,哈哈,哈哈。”走到令狐

冲身前,说道:“大哥,回头见。”将酒碗在桌上一放,一挥

手。四个苗女拿了余下的六瓶酒,跟着她走出船舱,纵回小

舟。

只听得甜腻的歌声飘在水面,顺流向东,渐远渐轻,那

小舟抢在头里,远远的去了。

岳不群皱眉道:“将这些酒瓶酒碗都摔入河中。”林平之

应道:“是!”走到桌边,手指刚碰到酒瓶,只闻奇腥冲鼻,身

子一晃,站立不定,忙伸手扶住桌边。岳不群登时省悟,叫

道:“酒瓶上有毒!”衣袖拂去,劲风到处,将桌上的酒瓶酒

碗,一古脑儿送出窗去,摔在河里;蓦地里胸口一阵烦恶,强

自运气忍住,却听得哇的一声,林平之已大吐起来。

跟着这边厢哇的一声,那边厢又是哇的一响,人人都捧

腹呕吐,连桃谷六仙和船艄的船公水手也均不免。岳不群强

忍了半日,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也便呕吐起来。各人呕了良

久,虽已将胃中食物吐了个干干净净,再无剩余,呕吐却仍

不止,不住的呕出酸水。到后来连酸水也没有了,仍是喉痒

心烦,难以止歇,均觉腹中倘若有物可吐,反比这等空呕舒

服得多。

船中前前后后数十人,只令狐冲一人不呕。

桃实仙道:“令狐冲,那妖女对你另眼相看,给你服了解

药。”令狐冲道:“我没服解药啊。难道那碗毒酒便是解药?”

桃根仙道:“谁说不是呢?那妖女见你生得俊,喜欢了你啦。”

桃枝仙道:“我说不是因为他生得俊,而是因为他赞那妖女年

轻貌美。”桃花仙道:“那也要他有胆量喝那毒酒,吞了那五

条毒虫。”桃叶仙道:“他虽然不呕,焉知不是腹中有了五条

毒虫之后,中毒更深?”桃干仙道:“啊哟,不得了!令狐冲

喝那碗毒酒,咱们没加阻拦,倘若因此毙命,平一指追究起

来,那便如何是好?”桃根仙道:“平一指说他本来就快死的,

早死了几天,有甚么要紧?”桃花仙道:“令狐冲不要紧,我

们就要紧了。”桃实仙道:“那也不要紧,咱们高飞远走,那

平一指身矮腿短,谅他也追咱们不着。”桃谷六仙不住作呕,

却也不舍得少说几句。

岳不群眼见驾船的水手作呕不止,座船在大河中东歪西

斜,甚是危险,当即纵到后艄,把住了舵,将船向南岸驶去。

他内功深厚,运了几次气,胸中烦恶之意渐消。

座船慢慢靠岸,岳不群纵到船头,提起铁锚摔到岸边。这

只铁锚无虑二百来斤,要两名水手才抬得动。船夫见岳不群

是个文弱书生,不但将这大铁锚一手提起,而且一抛数丈,不

禁为之咋舌,不过咋舌也没多久,跟着又捧腹大呕。

众人纷纷上岸,跪在水边喝满了一腹河水,又呕将出来,

如此数次,这才呕吐渐止。

这河岸是个荒僻所在,但遥见东边数里外屋宇鳞比,是

个市镇。岳不群道:“船中余毒未净,乘坐不得的了。咱们到

那镇上再说。”桃干仙背着令狐冲、桃枝仙背着桃实仙,众人

齐往那市镇行去。

到得镇上,桃干仙和桃枝仙当先走进一家饭店,将令狐

冲和桃实仙往椅上一放,叫道:“拿酒来,拿菜来,拿饭来!”

令狐冲一瞥间,见店堂中端坐着一个矮小道人,正是青

城派掌门余沧海,不禁一怔。

这青城掌门显是身处重围。他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放

着酒壶筷子,三碟小菜,一柄闪闪发光的出鞘长剑。围着那

张小桌的却是七条长凳,每条凳上坐着一人。这些人有男有

女,貌相都颇凶恶,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发,凝

视余沧海。那青城掌门甚为镇定,左手端起酒杯饮酒,衣袖

竟没丝毫颤动。

桃根仙道:“这矮道人心中在害怕。”桃枝仙道:“他当然

在害怕,七个打一个,他非输不可。”桃干仙道:“他倘若不

怕,干么左手举杯,不用右手?当然是要空着右手,以备用

剑。”余沧海哼了一声,将酒杯从左手交到右手。桃花仙道:

“他听到二哥的说话,可是眼睛不敢向二哥瞄上一瞄,那就是

害怕。他倒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个疏神,七个敌人同时进

攻,他就得给分成八块。”桃叶仙格的一笑,说道:“这矮道

人本就矮小,分成八块,岂不是更加矮小?”

令狐冲对余沧海虽大有芥蒂,但眼见他强敌环伺,不愿

乘人之危,说道:“六位桃兄,这位道长是青城派的掌门。”桃

根仙道:“是青城派掌门便怎样?是你的朋友么?”令狐冲道:

“在下不敢高攀,不是我的朋友。”桃干仙道:“不是你朋友便

好办。咱们有一场好戏看。”桃花仙拍桌叫道:“快拿酒来!老

子要一面喝酒,一面瞧人把矮道人切成九块。”桃叶仙道:

“为甚么是九块?”桃花仙道:“你瞧那头陀使两柄虎头弯刀,

他一个人要多切一块。”桃花仙道:“也不见得,这些人有的

使狼牙锤,有的使金拐杖,那又怎么切法?”

令狐冲道:“大家别说话,咱们两不相帮,可是也别分散

了青城派掌门余观主的心神。”桃谷六仙不再说话,笑嘻嘻、

眼睁睁的瞧着余沧海。令狐冲却逐一打量围住他的七人。

只见一个头陀长发垂肩,头上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铜箍,

束着长发,桌边放着一对弯成半月形的虎头戒刀。他身旁是

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发白,满脸晦气之色,身畔放的是

一柄两尺来长的短刀。再过去是一僧一道,僧人身披血也似

红的僧衣,身边放着一钵一钹,均是纯钢所铸,钢钹的边缘

锋锐异常,显是一件厉害武器;那道人身材高大,长凳上放

的是个八角狼牙锤,看上去斤两不轻。道人右侧的长凳上箕

踞着一个中年化子,头颈和肩头盘了两条青蛇,蛇头作三角

之形,长信伸缩不已。其余二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瞎了左眼,

女的瞎了右眼,两人身边各倚一条拐杖,杖身灿然发出黄澄

澄之色,杖身甚粗,倘若真是黄金所铸,份量着实沉重,这

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年纪,情状便是江湖上寻常的落魄男

女,却携了如此贵重的拐杖,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只见那头

陀目露凶光,缓缓伸出双手,握住了一对戒刀的刀柄。那乞

丐从颈中取下一条青蛇,盘在臂上,蛇头对准了余沧海。那

和尚拿起了钢钹。那道人提起了狼牙锤。那中年妇人也将短

刀拿在手中。眼见各人便要同时进袭。

余沧海哈哈一笑,说道:“倚多为胜,原是邪魔外道的惯

技,我余沧海又有何惧?”

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们并不想杀你。”那眇目

女子道:“不错,你只须将《辟邪剑谱》乖乖交了出来,我们

便客客气气的放你走路。”

岳不群、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等听她突然提到《辟

邪剑谱》,都是一怔,没料想到这七人围住了余沧海,竟是要

向他索取辟邪剑谱。四人你向我瞧一眼,我向你瞧一眼,均

想:“难道这部《辟邪剑谱》当真是落在余沧海手中?”

那中年妇人冷冷的道:“跟这矮子多说甚么,先宰了他,

再搜他身上。”眇目女子道:“说不定他藏在甚么隐僻之处,宰

了他而搜不到,岂不糟糕。”那中年妇女嘴巴一扁,道:“搜

不到便搜不到,也不见得有甚么糟糕。”她说话时含糊不清,

大为漏风,原来满口牙齿已落了大半。眇目女子道:“姓余的,

我劝你好好的献了出来。这部剑谱又不是你的,在你手中已

有这许多日子,你读也读熟了,背也背得出了,死死的霸着,

又有何用?”

余沧海一言不发,气凝丹田,全神贯注。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哈哈哈的笑了几声,走进一

个眉花眼笑的人来。

这人身穿茧绸长袍,头顶半秃,一部黑须,肥肥胖胖,满

脸红光,神情十分和蔼可亲,左手拿着个翡翠鼻烟壶,右手

则是一柄尺来长的折扇,衣饰华贵,是个富商模样。他进店

后见到众人,怔了一怔,笑容立敛,但立即哈哈哈的笑了起

来,拱手道:“幸会,幸会!想不到当世的英雄好汉,都聚集

到这里了。当真是三生有幸。”

这人向余沧海道:“甚么好风把青城派余观主吹到河南来

啊?久闻青城派‘松风剑法’是武林中一绝,今日咱们多半

可以大开眼界了。”余沧海全神运功,不加理睬。

这人向眇目的男女拱手笑道:“好久没见‘桐柏双奇’在

江湖上行走了,这几年可发了大财哪。”那眇目男子微微一笑,

说道:“哪里有游大老板发的财大。”这人哈哈哈连笑三声,道:

“兄弟是空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单是兄弟的外号,便可知

兄弟只不过面子上好看,内里却空虚得很。”

桃枝仙忍不住问道:“你的外号叫甚么?”那人向桃枝仙

瞧去,见桃谷六仙形貌奇特,却认不出他六人的来历,嘻嘻

一笑,道:“兄弟有个难听的外号,叫作‘滑不留手’,大家

说兄弟爱结交朋友。为了朋友,兄弟是千金立尽,毫不吝惜,

虽然赚得钱多,金银却是在手里留不住的。”那眇目男子道:

“这位游朋友,好像另外还有一个外号。”游迅笑道:“是么?

兄弟怎地不知?”

突然间有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油浸泥鳅,滑不留手。”声

音漏风,自是那少了一半牙齿的妇人在说话了。

桃花仙叫道:“不得了,了不得,泥鳅已是滑溜之极,再

用油来一浸,又有谁能抓得它住?”

游迅笑道:“这是江湖上朋友抬爱,称赞兄弟的轻功造诣

不差,好像泥鳅一般敏捷,其实惭愧得紧,这一点微末功夫,

实在不足挂齿。张夫人,你老人家近来清健。”说着深深一揖。

那老妇人张夫人白了他一眼,喝道:“油腔滑调,给我走开些。”

这游迅脾气极好,一点也不生气,向那乞丐道:“双龙神丐严

兄,你那两条青龙可越来越矫捷活泼了。”那乞丐名叫严三星,

外号本来叫作“双蛇恶乞”,但游迅却随口将他叫作“双龙神

丐”,严三星本来极为凶悍,一听之下,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

笑容。

游迅也认得长发头陀仇松年,僧人西宝,道人玉灵,随

口捧了几句。他嘻嘻哈哈,片刻之间,便将剑拔弩张的局面

弄得和缓了好多。

忽听得桃叶仙叫道:“喂,油浸泥鳅,你却怎地不赞我六

兄弟武功高强,本事了得?”游迅笑道:“这个……这个自然

要赞的……”岂知他一句话没说完,双手双脚已被桃根、桃

干、桃枝、桃叶四仙抓在手中,将他提了起来,却没使劲拉

扯。

游迅急忙赞道:“好功夫,好本事,如此武功,古今罕有!”

桃谷四仙听得游迅接连大赞三句,自不愿便将他撕成了四块。

桃根仙、桃枝仙齐声问道:“怎见得我们的武功古今罕有?”游

迅道:“兄弟的外号叫作‘滑不留手’,老实说,本来是谁也

抓不到兄弟的。可是四位一伸手,便将兄弟手到擒来,一点

不滑,一点不溜,四位手上功夫之厉害,当真是古往今来,罕

见罕闻。兄弟此后行走江湖,定要将六位高人的名号到处宣

扬,以便武林中个个知道世上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桃根仙

等大喜,当即将他放下。

张夫人冷冷的道:“滑不留手,名不虚传。这一回,岂不

是又叫人抓住再放了?”游迅道:“这是六位高人的武功太过

了得,令人大为敬仰,只可惜兄弟孤陋寡闻,不知六位前辈

名号如何称呼?”桃根仙道:“我们兄弟六人,名叫‘桃谷六

仙’。我是桃根仙,他是桃干仙。”将六兄弟的名号逐一说了。

游迅拍手道:“妙极,妙极。这‘仙’之一字,和六位的武功

再配合没有,若非如此神乎其技、超凡入圣的功夫,哪有资

格称到这一个‘仙’字?”桃谷六仙大喜,齐道:“你这人有

脑筋,有眼光,是个大大的好人。”

张夫人瞪视余沧海,喝道:“那《辟邪剑谱》,你到底交

不交出来?”余沧海仍不理会。

游迅说道:“啊哟,你们在争《辟邪剑谱》?据我所知,这

剑谱可不在余观主手中啊。”张夫人问道:“那你知道是在谁

的手中?”游迅道:“此人大大的有名,说将出来,只怕吓坏

了你。”头陀仇松年大声喝道:“快说!你倘若不知,便走开

些,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游迅笑道:“这位师父遮莫多吃了

些烧猪烤羊,偌大火气。兄弟武功平平,消息却十分灵通。江

湖上有甚么秘密讯息,要瞒过兄弟的千里眼、顺风耳,可不

大容易。”

桐柏双奇、张夫人等均知此言倒是不假,这游迅好管闲

事,无孔不入,武林中有甚么他所不知道的事确实不多,当

即齐声道:“你卖甚么关子?《辟邪剑谱》到底是在谁的手中?”

游迅笑嘻嘻的道:“各位知道兄弟的外号叫作‘滑不留

手’,钱财左手来,右手去,这几天实在穷得要命。各位都是

大财主,拔一根寒毛,也比兄弟的腿子粗。兄弟好容易得到

一个要紧消息,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常言道得好,宝剑

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好消息嘛,自当卖给财主。兄弟所卖

的不是关子,而是消息。”

张夫人道:“好,咱们先把余沧海杀了,再逼这游泥鳅说

话。动手!”她“动手”二字一出口,只听得叮叮当当几下兵

刃迅速之极的相交。张夫人等七人一齐离开了长凳,各挺兵

刃和余沧海拆了几招。七人一击即退,仍团团的将余沧海围

住。只见西宝和尚与头陀仇松年腿上鲜血直流,余沧海长剑

交在左手,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谁给重重的击中了一下。

张夫人叫道:“再来!”七人又是一齐攻上,叮叮当当的

响了一阵,七人又再后退,仍是将余沧海围在垓心。

只见张夫人脸上中剑,左边自眉心至下颏,划了一道长

长的口子。余沧海左臂上却被砍了一刀,左手已无法使剑,将

长剑又再交到右手。玉灵道人一扬狼牙锤,朗声说道:“余观

主,咱二人是三清一派,劝你投降了罢!”余沧海哼了一声,

低声咒骂。

张夫人也不去抹脸上的鲜血,提起短刀,对准了余沧海,

叫道:“再……”

张夫人一个“上”字尚未出口,忽听得有人喝道:“且慢!”

一人几步抢进圈中,站在余沧海身边,说道:“各位以七对一,

未免太不公平,何况那位游老板说过,《辟邪剑谱》确是不在

余沧海手中。”这人正是林平之。他自见到余沧海后,目光始

终没离开过他片刻,眼见他双臂受伤,张夫人等七人这次再

行攻上,定然将他乱刀分尸,自己与这人仇深似海,非得手

刃此獠不可,决不容旁人将他杀了,当即挺身而出。

张夫人厉声问道:“你是甚么人?要陪他送死不成?”林

平之道:“陪他送死倒不想。我见这事太过不平,要出来说句

公道话。大家不要打了罢。”仇松年道:“将这小子一起宰了。”

玉灵道人道:“你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替人强行出头。”

林平之道:“在下华山派林平之……”

桐柏双奇、双蛇恶乞、张夫人等齐声叫道:“你是华山派

的?令狐公子呢?”

令狐冲抱拳道:“在下令狐冲,山野少年,怎称得上‘公

子’二字?各位识得我的一个朋友么?”一路之上,许多高人

奇士对他尊敬讨好,都说是由于他的一个朋友之故,令狐冲

始终猜想不出,到底甚么时候交上了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朋

友,听这七人如此说,料想又是冲着这位神奇朋友而卖他面

子了。

果然张夫人等七人一齐转身,向令狐冲恭恭敬敬的行礼。

玉灵道人说道:“我们七人得到讯息,日夜不停的赶来,便是

要想一识尊范。得在此处拜见,正是好极了。”

余沧海受伤着实不轻,眼见挺身而出替他解围的居然是

林平之,不禁大是奇怪,但随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见围住

自己的七人都在跟令狐冲说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腿

上并未受伤,突然倒纵而出,抢入小饭店后进,从后门飞也

似的走了。

严三星和仇松年齐声呼叫,却显然已追赶不及。

“滑不留手”游迅走到令狐冲面前,笑道:“兄弟从东方

来,听得不少江湖朋友提到令狐公子的大名,心下好生仰慕。

兄弟得知几十位教主、帮主、洞主、岛主要在五霸冈上和公

子相会,这就忙不迭的赶来凑热闹,想不到运气真好,却抢

先见到了公子。放心,不要紧,这次带到五霸冈上的灵丹妙

药,没一百种也有九十九种,公子所患的小小疾患,何足道

哉,何足道哉!哈哈哈,很好,很好。”拉住了令狐冲的手连

连摇晃,显得亲热无比。

令狐冲吃了一惊,问道:“甚么数十位教主、帮主、洞主、

岛主?又是甚么一百种灵丹妙药?在下可全不明白了。”

游迅笑道:“令狐公子不必过虑,这中间的原由,兄弟便

有天大胆子,也不敢信口乱说。公子爷尽管放心,哈哈哈,兄

弟要是胡说八道,就算公子爷不会见怪,落在旁人耳中,姓

游的有几个脑袋?游迅再滑上十倍,这脑袋瓜子终于也非给

人揪下来不可。”

张夫人阴沉沉的道:“你说不敢胡说八道,却又尽提这事

作甚?五霸冈上有甚么动静,待会令狐公子自能亲眼见到,又

何必要你先来多嘴?我问你,那《辟邪剑谱》,到底是在谁的

手里?”

游迅佯作没听见,转头向着岳不群夫妇,笑嘻嘻的道:

“在下一进门来,见到两位,心中一直嘀咕:这位相公跟这位

夫人相貌清雅,气度不凡,却是那两位了不起的武林高人?两

位跟令狐公子在一起,那必是华山派掌门、大名鼎鼎的‘君

子剑’岳先生夫妇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不敢。”

游迅道:“常言道: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今日是有眼不识

华山。最近岳先生一剑刺瞎一十五名强敌,当真名震江湖,小

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剑法!好剑法!”他说得真切,如曾亲

眼目睹一般。岳不群哼了声,脸上闪过了一阵阴云。游迅又

道:“岳夫人宁女侠……”

张夫人喝道:“你啰里瀰唆的,有个完没有?快说!是谁

得了《辟邪剑谱》?”她听到岳不群夫妇的名字,竟似浑不在

意下。

游迅笑嘻嘻的伸出手来,说道:“给一百两银子,我便说

给你听。”

张夫人啊的一声,道:“你前世就没见过银子?甚么都是

要钱,要钱,要钱!”

桐柏双奇的眇目男子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向游迅投了

过去,道:“一百两只多不少,快说!”游迅接过银子,在手

中掂了掂,说道:“这就多谢了。来,咱们到外边去,我跟你

说。”那眇目男子道:“为甚么到外边去?你就在这里说好了,

好让大家听听。”众人齐道:“是啊,是啊!干么鬼鬼祟祟的?”

游迅连连摇头,说道:“不成,不成!我要一百两银子,是每

人一百两,可不是将这个大消息只卖一百两银子。如此大贱

卖,世上焉有此理?”

那眇目男子右手一摆,仇松年、张夫人、严三星、西宝

僧等都围将上来,霎时间将他围在垓心,便如适才对付余沧

海一般。张夫人冷冷的道:“这人号称滑不留手,对付他可不

能用手,大家使兵刃。”玉灵道人提起八角狼牙锤,在空中呼

的一声响,划了个圈子,说道:“不错,瞧他的脑袋是不是滑

不留锤。”众人瞧瞧他锤上的狼牙尖锐锋利,闪闪生光,再瞧

瞧游迅的脑袋细皮白肉、油滋乌亮,都觉他的脑袋不见得前

程远大。

游迅道:“令狐公子,适才贵派一位少年朋友,片言为余

观主解围,公子却何以对游某人身遭大难,犹似不闻不见?”

令狐冲道:“你如不说《辟邪剑谱》的所在,在下也只好

插手要对老兄不大客气了。”说到这里,心中一酸,情不自禁

的向岳灵珊瞧了一眼,心想:“连你,也冤枉我取了小林子的

剑谱。”

张夫人等七人齐声欢呼,叫道:“妙极,妙极!请令狐公

子出手。”

游迅叹了口气,道:“好,我说就是,你们各归各位啊,

围着我干甚么?”张夫人道:“对付滑不留手,只好加倍小心

些。”游迅叹道:“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我游迅为甚么不

等在五霸冈上看热闹,却自己到这里送死?”张夫人道:“你

到底说不说?”

游迅道:“我说,我说,我为甚么不说?咦,东方教主,

你老人家怎地大驾光临?”他最后这两句说得声音极响,同时

目光向着店外西首直瞪,脸上充满了不胜骇异之情。

众人一惊之下,都顺着他眼光向西瞧去,只见长街上一

人慢慢走近,手中提了一只菜篓子,乃是个市井菜贩,怎么

会是威震天下的东方不败东方教主?众人回过头来,游迅却

已不知去向,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大当。张夫人、仇松年、玉

灵道人都破口大骂起来,情知他轻功了得,为人又精灵之极,

既已脱身,就再难捉得他住。

令狐冲大声道:“原来那《辟邪剑谱》是游迅得了去,真

料不到是在他手中。”众人齐问:“当真?是在游迅手中?”令

狐冲道:“那当然是在他手中了,否则他为甚么坚不吐实,却

又拚命逃走?”他说得声音极响,到后来已感气衰力竭。

忽听得游迅在门外大声道:“令狐公子,你干么要冤枉

我?”随即又走进门来。

张夫人等大喜,立即又将他围住。玉灵道人笑道:“你中

了令狐公子的计也!”游迅愁眉苦脸,道:“不错,不错,倘

若这句话传将出去,说道游迅得了《辟邪剑谱》,游某人今后

哪里还有一天安宁的日子好过?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

找游某的麻烦。我便有三头六臂,那也抵挡不住。令狐公子,

你当真了得,只一句话,便将滑不留手捉了回来。”

令狐冲微微一笑,心道:“我有甚么了得?只不过我也曾

给人这么冤枉过而已。”不禁眼光又向岳灵珊瞧去。岳灵珊也

正在瞧他。两人目光相接,都是脸上一红,迅速转开了头。

张夫人道:“游老兄,刚才你是去将《辟邪剑谱》藏了起

来,免得给我们搜到,是不是?”游迅叫道:“苦也,苦也!张

夫人,你这么说,存心是要游迅的老命了。各位请想,那

《辟邪剑谱》若是在我手中,游迅必定使剑,而且一定剑法极

高,何以我身上一不带剑,二不使剑,三来武功又是奇差呢?”

众人一想,此言倒也不错。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剑谱》,未必便有时候去学;就

算学了,也未必学得会。你身上没带剑,或许是给人偷了。”

桃干仙道:“你手中那柄扇子,便是一柄短剑,刚才你这么一

指,就是《辟邪剑谱》中的剑招。”桃枝仙道:“是啊,大家

瞧,他折扇斜指,明是辟邪剑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剑

尖指着谁,便是要取谁性命。”

这时游迅手中的折扇正好指着仇松年。这莽头陀虎吼一

声,双手戒刀便向游迅砍过去。游迅身子一侧,叫道:“他是

说笑,喂!喂!喂!你可别当真!”当当当当四声响,仇松年

左右双刀各砍了两刀,都给游迅拨开。听声音,他那柄折扇

果然是纯钢所铸。他肥肥白白,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身法

竟十分敏捷,而折扇轻轻一拨,仇松年的虎头弯刀便给荡开

在数尺之外,足见武功在那长发头陀之上,只是身陷包围之

中,不敢反击而已。

桃花仙叫道:“这一招是辟邪剑法中第三十二招‘乌龟放

屁’,嗯,这一招架开一刀,是第二十五招‘甲鱼翻身’。”

令狐冲道:“游先生,那《辟邪剑谱》倘若确实不是在你

手中,那么是在谁的手中?”

张夫人、玉灵道人等都道:“是啊,快说。是在谁手中?”

游迅哈哈一笑,说道:“我所以不说,只是想多卖几千两

银子,你们这等小气,定要省钱,好,我便说了,只不过你

们听在耳里,却是痒在心里,半点也无可奈何。那《辟邪剑

谱》倘若为旁人所得,也还有几分指望,现下偏偏是在这一

位主儿手中,那就……那就……咳咳,这个……”众人屏息

凝气,听他述说剑谱得主的名字。忽听得马蹄声急,夹着车

声辚辚,从街上疾驰而来,游迅乘机住口,侧耳倾听,道:

“咦,是谁来了?”玉灵道人道:“快说,是谁得到了剑谱?”游

迅道:“我当然是要说的,却又何必性急?”

只听车马之声到得饭店之外,倏然而止,有个苍老的声

音说道:“令狐公子在这里吗?敝帮派遣车马,特来迎接大驾。”

令狐冲急欲知道《辟邪剑谱》的所在,以便消除师父、师

娘、众师弟、师妹对自己的疑心,却不答复外面的说话,继

续向游迅道:“有外人到来,快快说罢!”游迅道:“公子鉴谅,

有外人到来,这可不便说了。”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急,又有七八骑疾驰而至,来到店前,

也即止住,一个雄伟的声音道:“黄老帮主,你是来迎接令狐

公子的吗?”那老人道:“不错。司马岛主怎地也来了?”那雄

伟的声音哼了一声,接着脚步声沉重,一个魁梧之极的大汉

走进店来,大声道:“哪一位是令狐公子?小人司马大,前来

迎接公子去五霸冈上和群雄相见。”

令狐冲只得拱手说道:“在下令狐冲,不敢劳动司马岛主

大驾。”那司马岛主道:“小人名叫司马大,只因小人自幼生

得身材高大,因此父母给取了这一个名字。令狐公子叫我司

马大好了,要不然便叫阿大,甚么岛主不岛主,阿大可不敢

当。”

令狐冲道:“不敢。”伸手向着岳不群夫妇道:“这两位是

我师父、师娘。”司马大抱拳道:“久仰。”随即转过身来,说

道:“小人迎接来迟,公子勿怪。”

岳不群身为华山派掌门二十余年,向来极受江湖中人敬

重,可是这司马大以及张夫人、仇松年、玉灵道人等一干人,

全都对令狐冲十分恭敬,而对这位华山派掌门显然丝毫不以

为意,就算略有敬意,也完全瞧在令狐冲脸上,这等神情流

露得十分明显。这比之当面斥骂,令他尤为恚怒。但岳不群

修养极好,没显出半分恼怒之色。

这时那姓黄的帮主也已走了进来。这人已有八十来岁年

纪,一部白须,直垂至胸,精神却甚矍铄。他向令狐冲微微

弯腰,说道:“令狐公子,小人帮中的兄弟们,就在左近一带

讨口饭吃,这次没好好接待公子,当真罪该万死。”

岳不群心头一震:“莫非是他?”他早知黄河下游有个天

河帮,帮主黄伯流是中原武林中的一位前辈耆宿,只是他帮

规松懈,帮中良莠不齐,作奸犯科之事所在难免,这天河帮

的声名就不见得怎么高明。但天河帮人多势众,帮中好手也

着实不少,是齐鲁豫鄂之间的一大帮会,难道眼前这个老儿,

便是号令万余帮众的“银髯蛟”黄伯流?假若是他,又怎会

对令狐冲这个初出道的少年如此恭敬?

岳不群心中的疑团只存得片刻,便即打破,只听双蛇恶

乞严三星道:“银髯老蛟,你是地头蛇,对咱们这些外来朋友,

可也得招呼招呼啊。”

这白须老者果然便是“银髯蛟”黄伯流,他哈哈一笑,说

道:“若不是托了令狐公子的福,又怎请得动这许多位英雄好

汉的大驾?众位来到豫东鲁西,都是天河帮的嘉宾,那自然

是要接待的。五霸冈上敝帮已备了酒席,令狐公子和众位朋

友这就动身如何?”

令狐冲见小小一间饭店之中挤满了人,这般声音嘈杂,游

迅决不会吐露机密,好在适才大家这么一闹,师父、师妹他

们对自己的怀疑之意当会大减,日后终于会水落石出,倒也

不急欲洗刷,便向岳不群道:“师父,咱们去不去?请你示下。”

岳不群心想:“聚集在五霸冈上的,显然没一个正派之士,

如何可跟他们混在一起?这些人颇似欲以恭谨之礼,诱引冲

儿入伙。衡山派刘正风前车之辙,一与邪徒接近,终不免身

败名裂。可是在眼前情势之下,这‘不去’二字,又如何说

得出口?”

游迅道:“岳先生,此刻五霸冈上可热闹得紧哩!好多位

洞主、岛主,都是十几年、二三十年没在江湖上露脸了。大

伙儿都是为令狐公子而来。你调教了这样一位文武全才、英

雄了得的少侠出来,岳先生当真脸上大有光彩。那五霸冈吗,

当然是要去的啰。岳先生大驾不去,岂不叫众人大为扫兴?”

岳不群尚未答话,司马大和黄伯流二人已将令狐冲半扶

半抱的拥了出去,扶入一辆大车之中。仇松年、严三星、桐

柏双奇、桃谷六仙等纷纷一拥而出。

岳不群和夫人相对苦笑,均想:“这一干人只是要冲儿去。

咱们去不去,他们也不放在心上。”

岳灵珊甚是好奇,说道:“爹,咱们也瞧瞧去,看那些怪

人跟大师哥到底在要些甚么花样。”她想到那吃人肉的黑白双

熊,兀自心惊,但想他们既冲着大师哥的面子放了自己,总

不会再来咬自己的手指头,不过到得五霸冈上,可别离开爹

爹太远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走出门外,适才大呕了一场,未进饮

食,落足时竟然虚飘飘的,真气不纯,不由得暗惊:“那五毒

教蓝凤凰的毒药当真厉害。”

黄伯流和司马大等众人乘来许多马匹,当下让给岳不群、

岳夫人、张夫人、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一干人乘坐。华山派

的几名男弟子无马可骑,便与天河帮的帮众、长鲸岛司马大

岛主的部属一同步行,向五霸冈进发。

十七 倾心

五霸冈正当鲁豫两省交界处,东临山东菏泽定陶,西接

河南东明。这一带地势平坦,甚多沼泽,远远望去,那五霸

冈也不甚高,只略有山岭而已。一行车马向东疾驰,行不数

里,便有数骑马迎来,驰到车前,翻身下马,高声向令狐冲

致意,言语礼数,甚是恭敬。

将近五霸冈时,来迎的人愈多。这些人自报姓名,令狐

冲也记不得这许多。大车停在一座高冈之前,只见冈上黑压

压一片大松林,一条山路曲曲折折上去。

黄伯流将令狐冲从大车中扶了出来。早有两名大汉抬了

一乘软轿,在道旁相候。令狐冲心想自己坐轿,而师父、师

娘、师妹却都步行,心中不安,道:“师娘,你坐轿罢,弟子

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们迎接的只是令狐冲公子,可

不是你师娘。”展开轻功,抢步上冈。岳不群、岳灵珊父女也

快步走上冈去。令狐冲无奈,只得坐入轿中。

轿子抬入冈上松林间的一片空地,但见东一簇,西一堆,

人头涌涌,这些人形貌神情,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汉子。

众人一窝蜂般涌过来。有的道:“这位便是令狐公子吗?”

有的道:“这是小人祖传的治伤灵药,颇有起死回生之功。”有

的道:“这是在下二十年前在长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参,已然

成形,请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这七个是鲁东六府中

最有本事的名医,在下都请了来,让他们给公子把把脉。”这

七个名医都给粗绳缚住了手,连成一串,愁眉苦脸,神情憔

悴,哪里有半分名医的模样?显是给这人硬捉来的,“请”之

一字,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又有一人挑着两只大竹箩,说道:

“济南府城里的名贵药材,小人每样都拿了一些来。公子要用

甚么药材,小人这里备得都有,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令狐冲见这些人大都装束奇特,神情悍恶,对自己却显

是一片挚诚,绝无可疑,不由得大是感激。他近来迭遭挫折,

死活难言,更是易受感触,胸口一热,竟尔流下泪来,抱拳

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一介无名小子,竟承各位……各位

如此眷顾,当真……当真无……无法报答……”言语哽咽,难

以卒辞,便即拜了下去。

群雄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折杀小人

了!”也都跪倒还礼。

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余下华山派

岳不群师徒与桃谷六仙。

岳不群师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侧身避开,免有受

礼之嫌。桃谷六仙却指着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乱语。

令狐冲和群豪对拜了数拜,站起来时,脸上热泪纵横,心

下暗道:“不论这些朋友此来是何用意,令狐冲今后为他们粉

身碎骨,万死不辞。”

天河帮帮主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请到前边草棚中休

息。”引着他和岳不群夫妇走进一座草棚。那草棚乃是新搭,

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壶、茶杯。黄伯流一挥手,便有

部属斟上酒来,又有人送上干牛肉、火腿等下酒之物。

令狐冲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声说道:“众位朋友,令

狐冲和各位初见,须当共饮结交。咱们此后有福同享,有难

同当,这杯酒,算咱们好朋友大伙儿一齐喝了。”说着右手一

扬,将一杯酒向天泼了上去,登时化作千万颗酒滴,四下飞

溅。

群豪欢声雷动,都道:“令狐公子说得不错,大伙儿此后

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岳不群皱起了眉头,寻思:“冲儿行事好生鲁莽任性,不

顾前,不顾后,眼见这些人对他好,便跟他们说甚么有福同

享,有难同当。这些人中只怕没一个是规规矩矩的人物,尽

是田伯光一类的家伙。他们奸淫掳掠,打家劫舍,你也跟他

们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灭这些恶徒,你便跟他们有难

同当?”

令狐冲又道:“众位朋友何以对令狐冲如此眷顾,在下半

点不知。不过知道也好,不知也好,众位有何为难之事,便

请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只须有用得着

令狐冲处,在下刀山剑林,决不敢辞。”他想这些人素不相识,

却对自己这等结交,自必有一件大事求己相助,反正总是要

答允他们的,当真办不到,也不过一死而已。

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说哪里话来?众位朋友得悉公子驾

临,大家心中仰慕,都想瞻仰丰采,因此上不约而同的聚在

这里。又听说公子身子不大舒服,这才或请名医,或觅药材,

对公子却决无所求。咱们这些人并非一伙,相互间大都只是

闻名,有的还不大和睦呢。只是公子既说今后有福同享,有

难同当,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

群豪齐道:“正是!黄帮主的话一点不错。”

那牵着七个名医之人走将过来,说道:“公子请到草棚之

中,由这七个名医诊一诊脉如何?”令狐冲心想:“平一指先

生如此大本领,尚且说我的伤患已无药可治,你这七个医生

又瞧得出甚么来?”碍于他一片好意,不便拒绝,只得走入草

棚。

那人将七个名医如一串田鸡般拉进棚来。令狐冲微微一

笑,道:“兄台便放了他们罢,谅他们也逃不了。”那人道:

“公子说放,就放了他们。”拍拍拍六声响过,拉断了麻绳,喝

道:“倘若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们的头颈也都这般拉断了。”

一个医生道:“小……小人尽力而为,不过天下……天下可没

包医之事。”另一个道:“瞧公子神完气足,那定是药到病除。”

几个医生抢上前去,便替他搭脉。

忽然棚口有人喝道:“都给我滚出去,这等庸医,有个屁

用?”

令狐冲转过头来,见是“杀人名医”平一指到了,喜道:

“平先生,你也来啦,我本想这些医生没甚么用。”

平一指走进草棚,左足一起,砰的一声,将一个医生踢

出草棚,右足一起,砰的一声,又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那

捉了医生来的汉子对平一指甚是敬畏,喝道:“当世第一大名

医平大夫到了,你们这些家伙,还胆敢在这里献丑!”砰砰两

声,也将两名医生踢了出去,余下三名医生连跌带爬的奔出

草棚。那汉子躬身陪笑,说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

有冒昧,你老……”平一指左足一抬,砰的一声,又将那汉

子踢出了草棚。这一下大出令狐冲的意料之外,不禁愕然。

平一指一言不发,坐了下来,伸手搭住他右手脉搏,再

过良久,又去搭他左手脉搏,如此转换不休,皱起眉头,闭

了双眼,苦苦思索。令狐冲说道:“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

令狐冲伤重难治,先生已两番费心,在下感激不尽。先生也

不须再劳心神了。”

只听得草棚外喧哗大作,斗酒猜拳之声此起彼伏,显是

天河帮已然运到酒菜,供群豪畅饮。令狐冲神驰棚外,只盼

去和群豪大大热闹一番,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脉搏,似

是永无止尽之时,他暗自寻思:“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

自称治人只用一指搭脉,杀人也只用一指点穴,可是他此刻

和我搭脉,岂止一指?几乎连十根手指也都用上了。”

豁喇一声,一个人探头进来,正是桃干仙,说道:“令狐

冲,你怎地不来喝酒?”令狐冲道:“这就来了,你等着我,可

别自己抢着喝饱了。”桃干仙道:“好!平大夫,你赶快些罢。”

说着将头缩了出去。

平一指缓缓缩手,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显是困惑难解,又过良久,睁开眼来,说道:“令狐公子,你

体内有七种真气,相互冲突,既不能宣泄,亦不能降服。这

不是中毒受伤,更不是风寒湿热,因此非针灸药石之所能治。”

令狐冲道:“是。”平一指道:“自从那日在朱仙镇上给公子瞧

脉之后,在下已然思得一法,图个行险侥幸,要邀集七位内

功深湛之士,同时施为,将公子体内这七道不同真气一举消

除。今日在下已邀得三位同来,群豪中再请两位,毫不为难,

加上尊师岳先生与在下自己,便可施治了。可是适才给公子

搭脉,察觉情势又有变化,更加复杂异常。”令狐冲“嗯”了

一声。

平一指道:“过去数日之间,又生四种大变。第一,公子

服食了数十种大补的燥药,其中有人参、首乌、芝草、伏苓

等等珍奇药物。这些补药的制炼之法,却是用来给纯阴女子

服食的。”令狐冲“啊”的一声,道:“正是如此,前辈神技,

当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这些补药?想

必是为庸医所误了,可恨可恼。”令狐冲心想:“祖千秋偷了

老头子的‘续命八丸’来给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哪里知

道补药有男女之别?倘若说了出来,平大夫定然责怪于他,还

是为他隐瞒的为是。”说道:“那是晚辈自误,须怪不得别人。”

平一指道:“你身子并不气虚,恰恰相反,乃是真气太多,突

然间又服了这许多补药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长江水涨,

本已成灾,治水之人不谋宣泄,反将洞庭、鄱阳之水倒灌入

江,岂有不酿成大灾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虚弱无力的少女

服这等补药,才有益处。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

令狐冲心想:“只盼老头子的女儿老不死姑娘喝了我的血后,

身子能够痊可。”

平一指又道:“第二个大变,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

目下的病体,怎可再和人争斗动武?如此好勇斗狠,岂是延

年益寿之道?唉,人家对你这等看重,你却不知自爱。君子

报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于一时?”说着连连摇头。他说

这些话时,脸上现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

不是令狐冲,纵然不是一巴掌打将过去,那也是声色俱厉、破

口大骂了。令狐冲道:“前辈指教得是。”

平一指道:“单是失血,那也罢了,这也不难调治,偏偏

你又去和云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饮用了他们的五仙大补

药酒。”令狐冲奇道:“是五仙大补药酒?”平一指道:“这五

仙大补药酒,是五毒教祖传秘方所酿,所酿的五种小毒虫珍

奇无匹,据说每一条小虫都要十多年才培养得成,酒中另外

又有数十种奇花异草,中间颇具生克之理。服了这药酒之人,

百病不生,诸毒不侵,陡增十余年功力,原是当世最神奇的

补药。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见。听见蓝凤凰这女子守身

如玉,从来不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偏偏将她教中如此珍贵

的药酒给你服了,唉,风流少年,到处留情,岂不知反而自

受其害!”

令狐冲只有苦笑,说道:“蓝教主和晚辈只是在黄河舟中

见过一次,蒙她以五仙药酒相赠,此外可更无其他瓜葛。”

平一指向他瞪视半晌,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蓝

凤凰给你喝这五仙大补药酒,那也是冲着人家的面子了。可

是这一来补上加补,那便是害上加害。又何况这酒虽能大补,

亦有大毒。哼,他妈的乱七八糟!他五毒教只不过仗着几张

祖传的古怪药方,蓝凤凰这小妞儿又懂甚么狗屁医理、药理

了?他妈的搅得一塌胡涂!”

令狐冲听他如此乱骂,觉得此人性子太也暴躁,但见他

脸色惨淡,胸口不住起伏,显是对自己伤势关切之极,心下

又觉歉仄,说道:“平前辈,蓝教主也是一番好意……”平一

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医杀人,又有哪一个不是

好意?你知不知道,每天庸医害死的人数,比江湖上死于刀

下的人可多得多了?”令狐冲道:“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

“甚么大有可能?确确实实是如此。我平一指医过的人,她蓝

凤凰凭甚么又来加一把手?你此刻血中含有剧毒,若要一一

化解,便和那七道真气大起激撞,只怕三个时辰之内便送了

你性命。”

令狐冲心想:“我血中含有剧毒,倒不一定是饮了那五仙

酒之故,蓝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给我注血,用的是她们身上之

血。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为伍,饮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

不免有毒,只是她们长期习惯了,不伤身体。这事可不能跟

平前辈说,否则他脾气更大了。”说道:“医道药理,精微深

奥,原非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叹了口气道:“倘若只不过是误服补药,大量失血,

误饮药酒,我还是有办法可治。这第四个大变,却当真令我

束手无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狐冲道:“是,都是

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这数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懒,不

想再活?到底受了甚么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镇我跟你搭脉,

察觉你伤势虽重,病况虽奇,但你心脉旺盛,有一股勃勃生

机。我先延你百日之命,然后在这百日之中,无论如何要设

法治愈你的怪病。当时我并无十足把握,也不忙给你明言,可

是现下却连这一股生机也没有了,却是何故?”

听他问及此事,令狐冲不由得悲从中来,心想:“先前师

父疑心我吞没小林子的辟邪剑谱,那也没甚么,大丈夫心中

无愧,此事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可是……可是连小师妹竟也

对我起疑,为了小林子,心中竟将我糟蹋得一钱不值,那我

活在世上,更有甚么乐趣?”

平一指不等他回答,接着道:“搭你脉象,这又是情孽牵

缠。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

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

通,反而对她们日夜想念?这可大大的不是了。虽然,虽然

那……唉,可不知如何说起?”说着连连摇头。

令狐冲心想:“你的夫人固然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但天

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你以己之妻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当

真好笑,倘若小师妹确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桃花仙双手拿了两大碗酒,走到竹棚口,说道:“喂,平

大夫,怎地还没治好?”平一指脸一沉,道:“治不好的了!”

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么办?”转头向令狐冲道:“不

如出来喝酒罢。”令狐冲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许去!”

桃花仙吓了一跳,转身便走,两碗酒泼得满身都是。

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这伤势要彻底治好,就算大罗

金仙,只怕也是难以办到,但要延得数月以至数年之命,也

未始不能。可是必须听我的话,第一须得戒酒;第二必须收

拾起心猿意马,女色更是万万沾染不得,别说沾染不得,连

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动武。这戒酒、戒色、戒斗三件

事若能做到,那么或许能多活一二年。”

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甚么可笑?”令狐冲

道:“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

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

爽快。”平一指厉声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则我治不好你的

病,岂不声名扫地?”

令狐冲伸出手去,按住他右手手背,说道:“平前辈,你

一番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生死有命,前辈医道虽精,也

难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于前辈声名丝毫无损。”

豁喇一声,又有一人探头进来,却是桃根仙,大声道:

“令狐冲,你的病治好了吗?”令狐冲道:“平大夫医道精妙,

已给我治好了。”桃根仙道:“妙极,妙极。”进来拉住他袖子,

说道:“喝酒去,喝酒去!”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

“多谢前辈费心。”

平一指也不还礼,口中低声喃喃自语。

桃根仙道:“我原说一定治得好的。他是‘杀人名医’,他

医好一人,要杀一人,倘若医不好一人,那又怎么办?岂不

是搞不明白了?”令狐冲笑道:“胡说八道!”两人手臂相挽,

走出草棚。

四下群豪聚集轰饮。令狐冲一路走过去,有人斟酒过来,

便即酒到杯干。

群豪见他逸兴遄飞,放量喝酒,谈笑风生,心下无不欢

喜,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

令狐冲接着连喝了十来碗酒,忽然想起平一指来,斟了

一大碗酒,口中大声唱歌:“今朝有酒今朝醉……”走进竹棚,

说道:“平前辈,我敬你一碗酒。”

烛光摇晃之下,只见平一指神色大变。令狐冲一惊,酒

意登时醒了三分。细看他时,本来的一头乌发竟已变得雪白,

脸上更是皱纹深陷,几个时辰之中,恰似老了一二十年。只

听他喃喃说道:“医好一人,要杀一人,医不好人,我怎么办?”

令狐冲热血上涌,大声道:“令狐冲一条命又值得甚么?

前辈何必老是挂在心上?”

平一指道:“医不好人,那便杀我自己,否则叫甚么‘杀

人名医’?”突然站起身来,身子晃了几晃,喷出几口鲜血,扑

地倒了。

令狐冲大惊,忙去扶他时,只觉他呼吸已停,竟然死了。

令狐冲将他抱起,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得竹棚外轰饮之声渐

低,心下一片凄凉。悄立良久,不禁掉下泪来。平一指的尸

身在手中越来越重,无力再抱,于是轻轻放在地下。

忽见一人悄步走进草棚,低声道:“令狐公子!”令狐冲

见是祖千秋,凄然道:“祖前辈,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对这

事竟不怎么在意,低声说道:“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倘

若有人问起,请你说从来没见过祖千秋之面,好不好?”令狐

冲一怔,问道:“那为甚么?”祖千秋道:“也没甚么,只不过

……只不过……,咳,再见,再见。”

他前脚走出竹棚,跟着便走进一人,却是司马大,向令

狐冲道:“令狐公子,在下有个不大说得出口的……不大说得

出口的这个……倘若有人问起,有哪些人在五霸冈上聚会,请

公子别提在下的名字,那就感激不尽。”令狐冲道:“是。这

却是为何?”司马大神色忸怩,便如孩童做错了事,忽然给人

捉住一般,嗫嚅道:“这个……这个……”

令狐冲道:“令狐冲既然不配做阁下的朋友,自是从此不

敢高攀的了。”司马大脸色一变,突然双膝一屈,拜了下去,

说道:“公子说这等话,可坑杀俺了。俺求你别提来到五霸冈

上的事,只是为免得惹人生气,公子忽然见疑,俺刚才说过

的话,只当是司马大放屁。”令狐冲忙伸手扶起,道:“司马

岛主何以行此大礼?请问岛主,你到五霸冈上见我,何以会

令人生气?此人既对令狐冲如此痛恨,尽管冲着在下一人来

好了……”司马大连连摇手,微笑道:“公子越说越不成话了。

这人对公子疼爱还来不及,哪里有甚么痛恨之理?唉,小人

粗胚一个,实在不会说话,再见,再见。总而言之,司马大

交了你这个朋友,以后你有甚么差遣,只须传个讯来,火里

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司马大只要皱一皱眉,祖宗十八代都

是乌龟王八蛋。”说着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草棚。

令狐冲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对我一片血诚,绝无可疑。

却何以他上五霸冈来见我,会令人生气?而生气之人偏偏又

不恨我,居然还对我极好,天下哪有这等怪事?倘若当真对

我极好,这许多朋友跟我结交,他该当喜欢才是。”突然想起

一事,心道:“啊,是了,此人定是正派中的前辈,对我甚为

爱护,却不喜我结交这些旁门左道之辈。难道是风太师叔?其

实像司马岛主这等人干脆爽快,甚么地方不好了?”

只听得竹棚外一人轻轻咳嗽,低声叫道:“令狐公子。”令

狐冲听得是黄伯流的声音,说道:“黄帮主,请进来。”黄伯

流走进棚来,说道:“令狐公子,有几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转言,

他们身有急事,须得立即赶回去料理,不及向公子亲自告辞,

请你原谅。”令狐冲道:“不用客气。”果然听得棚外喧声低沉,

已走了不少人。

黄伯流吞吞吐吐的说道:“这件事,咳,当真是我们做得

鲁莽了,大伙儿一来是好奇,二来是想献殷勤,想不到……

本来嘛,人家脸皮子薄,不愿张扬其事,我们这些莽汉粗人,

谁都不懂。蓝教主又是苗家姑娘,这个……”

令狐冲听他前言不对后语,半点摸不着头脑,问道:“黄

帮主是不是要我不可对人提及五霸冈上之事?”黄伯流干笑几

声,神色极是尴尬,说道:“别人可以抵赖,黄伯流是赖不掉

的了。天河帮在五霸冈上款待公子,说甚么也只好承认。”令

狐冲哼了一声,道:“你请我喝一杯酒,也不见得是甚么十恶

不赦的大罪。男子汉大丈夫,有甚么赖不赖的?”

黄伯流忙陪笑道:“公子千万不可多心。唉,老黄生就一

副茅包脾气,倘若事先问问俺儿媳妇,要不然问问俺孙女,也

不会得罪了人家,自家还不知道。唉,俺这粗人十七岁上就

娶了媳妇,只怪俺媳妇命短,死得太早,连累俺对女人家的

心事摸不上半点边儿。”

令狐冲心想:“怪不得师父说他们旁门左道,这人说话当

真颠三倒四。他请我喝酒,居然要问他儿媳妇、孙女儿,又

怪他老婆死得太早。”

黄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这样了。公子,你说早

就认得老黄,跟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对,就

说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你十五六岁时就跟老黄一块儿赌钱

喝酒。”令狐冲笑道:“在下六岁那一年,就跟你赌过骰子,喝

过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

黄伯流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乃是反话,苦笑道:“公子

恁地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只是黄某二十年前打家

劫舍,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公子又怎会跟俺交朋友?嘿

嘿……这个……”令狐冲道:“黄帮主直承其事,足见光明磊

落,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上你这位好朋友不可。”黄伯流大喜,

大声道:“好好,咱们是二十年前的朋友。”回头一望,放低

声音说道:“公子保重,你良心好,眼前虽然有病,终能治好,

何况圣……圣……神通广大……啊哟!”大叫一声,转头便走。

令狐冲心道:“甚么圣……圣……神通广大?当真莫名其

妙。”

只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喧哗声尽数止歇。他向平一指

的尸体呆望半晌,走出棚来,猛地里吃了一惊,冈上静悄悄

地,竟无一个人影。他本来只道群豪就算不再闹酒,又有人

离冈他去,却也不会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他提高嗓子叫

道:“师父,师娘!”却无人答应。他再叫:“二师弟,三师弟,

小师妹!”仍然无人答应。

眉月斜照,微风不起,偌大一座五霸冈上,竟便只他一

人。眼见满地都是酒壶、碗碟,此外帽子、披风、外衣、衣

带等四下散置,群豪去得匆匆,连东西也不及收拾。他更加

奇怪:“他们走得如此仓促,倒似有甚么洪水猛兽突然掩来,

非赶快逃走不可。这些汉子本来似乎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忽

然间变得胆小异常,当真令人难以索解。师父、师娘、小师

妹他们,却又到哪里去了?要是此间真有甚么凶险,怎地又

不招呼我一声?”

蓦然间心中一阵凄凉,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人关心自

己的安危,便在不久之前,有这许多人竟相向他结纳讨好,此

刻虽以师父、师娘之亲,也对他弃之如遗。

心口一酸,体内几道真气便涌将上来,身子晃了晃,一

交摔倒。挣扎着要想爬起,呻吟了几声,半点使不出力道。他

闭目养神,休息片刻,第二次又再支撑着想爬起身来,不料

这一次使力太大,耳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便即晕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听到几下柔和的琴

声,神智渐复,琴声优雅缓慢,入耳之后,激荡的心情便即

平复,正是洛阳城那位婆婆所弹的《清心普善咒》。令狐冲恍

如漂流于茫茫大海之中,忽然见到一座小岛,精神一振,便

即站起,听琴声是从草棚中传出,当下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见

草棚之门已然掩上。

他走到草棚前六七步处便即止步,心想:“听这琴声,正

是洛阳城绿竹巷中那位婆婆到了。在洛阳之时,她不愿我见

她面目,此刻我若不得她许可,如何可以贸然推门进去?”当

下躬身说道:“令狐冲参见前辈。”

琴声丁东丁东的响了几下,戛然而止。令狐冲只觉这琴

音中似乎充满了慰抚之意,听来说不出的舒服,明白世上毕

竟还有一人关怀自己,感激之情霎时充塞胸臆。

忽听得远处有人说道:“有人弹琴!那些旁门左道的邪贼

还没走光。”

又听得一个十分宏亮的声音说道:“这些妖邪淫魔居然敢

到河南来撒野,还把咱们瞧在眼里么?”他说到这里,更提高

噪子,喝道:“是哪些混帐王八羔子,在五霸冈上胡闹,通统

给我报上名来!”他中气充沛,声震四野,极具威势。

令狐冲心道:“难怪司马大、黄伯流、祖千秋他们吓得立

时逃走,确是有正派中的高手前来挑战。”隐隐觉得,司马大、

黄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干二净,未免太没男子汉气概,但来

者既能震慑群豪,自必是武功异常高超的前辈,心想:“他们

问起我来,倒是难以对答,不如避一避的为是。”当即走到草

棚之后,又想:“棚中那位老婆婆,料他们也不会和她为难。”

这时棚中琴声也已止歇。

脚步声响,三个人走上冈来。三人上得冈后,都是

“咦”的一声,显是对冈上寂静无人的情景大为诧异。

那声音宏亮的人道:“王八羔子们都到哪里去了?”一个

细声细气的人道:“他们听说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来除奸驱

魔,自然都挟了尾巴逃走啦。”另一人笑道:“好说,好说!那

多半是仗了昆仑派谭兄的声威。”三人一齐大笑。

令狐冲心道:“原来两个是少林派的,一个是昆仑派的。

少林派自唐初以来,向是武林领袖,单是少林一派,声威便

比我五岳剑派联盟为高,实力恐亦较强。少林派掌门人方证

大师更是武林中众所钦佩。师父常说昆仑派剑法独树一帜,兼

具沉雄轻灵之长。这两派联手,确是厉害,多半他们三人只

是前锋,后面还有大援。可是师父、师娘却又何必避开?”转

念一想,便即明白:“是了,我师父是明门正派的掌门人,和

黄伯流这些声名不佳之人混在一起,见到少林、昆仑的高手,

未免尴尬。”

只听那昆仑派姓谭的说道:“适才还听得冈上有弹琴之

声,那人却又躲到哪里去了?辛兄、易兄,这中间只怕另有

古怪。”那声音宏大的人道:“正是,还是谭兄细心,咱们搜

上一搜,揪他出来。”另一人道:“辛师哥,我到草棚中去瞧

瞧。”令狐冲听了这句话,知道这人姓易,那声音宏大之人姓

辛,是他师兄。听得那姓易的向草棚走去。

棚中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说道:“贱妾一人独居,夤夜之

间,男女不便相见。”

那姓辛的道:“是个女的。”姓易的道:“刚才是你弹琴么?”

那婆婆道:“正是。”那姓易的道:“你再弹几下听听。”那婆

婆道:“素不相识,岂能径为阁下抚琴?”那姓辛的道:“哼,

有甚么希罕?诸多推搪,草棚中定然另有古怪,咱们进去瞧

瞧。”姓易的道:“你说是孤身女子,半夜三更的,却在这五

霸冈上干甚么?十之八九,便跟那些左道妖邪是一路的。咱

们进来搜了。”说着大踏步便向草棚门走去。

令狐冲从隐身处闪了出来,挡在草棚门口,喝道:“且住!”

那三人没料到突然会有人闪出,都微微一惊,但见是个

单身少年,亦不以为意。那姓辛的大声喝道:“少年是谁?鬼

鬼祟祟的躲在黑处,干甚么来着?”

令狐冲道:“在下华山派令狐冲,参见少林、昆仑派的前

辈。”说着向三人深深一揖。

那姓易的哼了一声,道:“是华山派的?你到这里干甚么

来啦?”令狐冲见这姓辛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只是胸口凸出,

有如一鼓,无怪说话声音如此响亮。另一个中年汉子和他穿

着一式的酱色长袍,自是他同门姓易之人。那昆仑派姓谭的

背悬一剑,宽袍大袖,神态颇为潇洒。那姓易的不待他回答,

又问:“你既是正派中弟子,怎地会在五霸冈上?”

令狐冲先前听他们王八羔子的乱骂,心头早就有气,这

时更听他言词颇不客气,说道:“三位前辈也是正派中人,却

不也在五霸冈上?”那姓谭的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你可

知草棚中弹琴的女子,却是何人?”令狐冲道:“那是一位年

高德劭、与世无争的婆婆。”那姓易的斥道:“胡说八道!听

这女子声音,显然年纪不大,甚么婆婆不婆婆了?”令狐冲笑

道:“这位婆婆说话声音好听,那有甚么希奇?她的侄儿也比

你要老上二三十岁,别说婆婆自己了。”姓易的道:“让开!我

们自己进去瞧瞧。”

令狐冲双手一伸,道:“婆婆说道,夤夜之间,男女不便

相见。她跟你们素不相识,没来由的又见甚么?”

姓易的袖子一拂,一股劲力疾卷过来,令狐冲内力全失,

毫无抵御之能,扑地摔倒,姓易的没料到他竟全无武功,倒

是一怔,冷笑道:“你是华山派弟子?只怕吹牛!”说着走向

草棚。

令狐冲站起身来,脸下已被地上石子擦出了一条血痕,说

道:“婆婆不愿跟你们相见,你怎可无礼?在洛阳城中,我曾

跟婆婆说了好几日话,却也没见到她一面。”那姓易的道:

“这小子,说话没上没下,你再不让开,是不是想再摔一大交?”

令狐冲道:“少林派是武林中声望最高的名门大派,两位定是

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这位想来也必是昆仑派中赫赫有名之

辈,黑夜之中,却来欺侮一个年老婆婆,岂不教江湖上好汉

笑话?”

那姓易的喝道:“偏有你这么多废话!”左手突出,拍的

一声,在令狐冲左颊上重重打了一掌。

令狐冲内力虽失,但一见他右肩微沉,便知他左手要出

掌打人,急忙闪避,却是腰腿不由使唤,这一掌终于无法避

开,身子打了两个转,眼前一黑,坐倒在地。

那姓辛的道:“易师弟,这人不会武功,不必跟他一般见

识,妖邪之徒早已逃光,咱们走罢!”那姓易的道:“鲁豫之

间的左道妖邪突然都聚集在五霸冈上,顷刻间又散得干干净

净。聚得固然古怪,散得也见希奇。这件事非查个明白不可。

在这草棚之中,多半能找到些端倪。”说着,伸手便去推草棚

门。

令狐冲站起身来,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长剑,说道:“易前

辈,草棚中这位婆婆于在下有恩,我只须有一口气在,决不

许你冒犯她老人家。”

那姓易的哈哈大笑,问道:“你凭甚么?便凭手中这口长

剑么?”

令狐冲道:“晚辈武艺低微,怎能是少林派高手之敌?只

不过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要进这草棚,先得杀了我。”

那姓辛的道:“易师弟,这小子倒挺有骨气,是条汉子,

由他去罢。”那姓易的笑道:“听说你华山派剑法颇有独得之

秘,还有甚么剑宗、气宗之分。你是剑宗呢,还是气宗?又

还是甚么屁宗?哈哈,哈哈?”他这么一笑,那姓辛的、姓谭

的跟着也大笑起来。

令狐冲朗声道:“恃强逞暴,叫甚么名门正派?你是少林

派弟子?只怕吹牛!”

那姓易的大怒,右掌一立,便要向令狐冲胸口拍去。眼

见这一掌拍落,令狐冲便要立毙当场,那姓辛的说道:“且住!

令狐冲,若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便不能跟人动手吗?”令狐冲

道:“既是正派中人,每次出手,总得说出个名堂。”

那姓易的缓缓伸出手掌,道:“我说一二三,数到三字,

你再不让开,我便打断你三根筋骨。一!”令狐冲微微一笑,

说道:“打断三根筋骨,何足道哉!”那姓易的大声数道:“二!”

那姓辛的道:“小朋友,我这位师弟,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你

快快让开吧。”

令狐冲微笑道:“我这张嘴巴,说过的话也一定算数。令

狐冲既还没死,岂能让你们对婆婆无礼?”说了这句话后,知

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将击到,暗自运了口气,将力道贯到右臂

之上,但胸口登感剧痛,眼前只见千千万万颗金星乱飞乱舞。

那姓易的喝道:“三!”左足踏上一步,眼见令狐冲背靠

草棚板门,嘴角边微微冷笑,毫无让开之意,右掌便即拍出。

令狐冲只感呼吸一窒,对方掌力已然袭体,手中长剑递

出,对准了他掌心。这一剑方位时刻,拿捏得妙到颠毫,那

姓易的右掌拍出,竟然来不及缩手,嗤的一声轻响,跟着

“啊”的一声大叫,长剑剑尖已从他掌心直通而过。他急忙缩

臂回掌,又是嗤的一声,将手掌从剑锋上拔了出去。这一下

受伤极重,他急跃退开数丈,左手从腰间拔出长剑,惊怒交

集,叫道:“贼小子装傻,原来武功好得很啊。我……我跟你

拚了。”

辛、易、谭三人都是使剑的好手,眼见令狐冲长剑一起,

并未递剑出招,单是凭着方位和时刻的拿捏,即令对方手掌

自行送到他剑尖之上,剑法上的造诣,实已到了高明之极的

境界。那姓易的虽气恼之极,却也已不敢轻敌,左手持剑,刷

刷刷连攻三剑,却都是试敌的虚招,每一招剑至中途,便即

缩回。

那晚令狐冲在药王庙外连伤一十五名好手的双目,当时

内力虽然亦已失却,终不如目前这般又连续受了几次大损,几

乎抬臂举剑亦已有所不能。眼见那姓易的连发三下虚招,剑

尖不绝颤抖,显是少林派上乘剑法,更不愿与他为敌,说道:

“在下绝无得罪三位前辈之意,只须三位离此他去,在下……

在下愿意诚心赔罪。”

那姓易的哼了一声,道:“此刻求饶,已然迟了。”长剑

疾刺,直指令狐冲的咽喉。

令狐冲行动不便,知道这一剑无可躲避,当即挺剑刺出,

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响,正中他左手手腕要穴。

那姓易的五指一张,长剑掉在地下。其时东方曙光已现,

他眼见自己手腕上鲜血一点点的滴在地下绿草之上,竟不信

世间有这等事,过了半晌,才长叹一声,掉头便走。

那姓辛的本就不想与华山派结仇,又见令狐冲这一剑精

妙绝伦,自己也决非对手,挂念师弟伤势,叫道:“易师弟!”

随后赶去。

那姓谭的侧目向令狐冲凝视片刻,问道:“阁下当真是华

山弟子?”令狐冲身子摇摇欲坠,道:“正是!”那姓谭的瞧出

他已身受重伤,虽然剑法精妙,但只须再挨得片刻,不用相

攻,他自己便会支持不住,眼前正有个大便宜可捡,心想:

“适才少林派的两名好手一伤一走,栽在华山派这少年手下,

我如将他打倒,擒去少林寺,交给掌门方丈发落,不但给了

少林派一个极大人情,而且昆仑派在中原也大大露脸。”当即

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剑法不错,跟我比一下拳掌上

的功夫,你瞧怎样?”

令狐冲一见他神情,便已测知他的心思,心想这人好生

奸猾,比少林派那姓易的更加可恶,挺剑便往他肩头刺去。岂

知剑到中途,手臂已然无力,当的一声响,长剑落地。那姓

谭的大喜,呼的一掌,重重拍正在令狐冲胸口。令狐冲哇的

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两人相距甚近,这口鲜血对准了这姓谭的,直喷在他脸

上,更有数滴溅入了他口中。那姓谭的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

也不在意,深恐令狐冲拾剑反击,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

然间一阵昏晕,摔倒在地。

令狐冲见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时摔倒,既感奇怪,又自庆

幸,见他脸上显出一层黑气,肌肉不住扭曲颤抖,模样诡异

可怖,说道:“你用错了真力,只好怪自己了!”

游目四顾,五霸冈上更无一个人影,树梢百鸟声喧,地

下散满了酒肴兵刃,种种情状,说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

口边血迹,说道:“婆婆,别来福体安康。”那婆婆道:“公子

此刻不可劳神,请坐下休息。”令狐冲确已全身更无半分力气,

当即依言坐下。

只听得草棚内琴声轻轻响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缓缓

流过,又缓缓注入了四肢百骸,令狐冲全身轻飘飘地,更无

半分着力处,便似飘上了云端,置身于棉絮般的白云之上。

过了良久良久,琴声越来越低,终于细不可闻而止。令

狐冲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婆婆雅奏,

令晚辈大得补益。”那婆婆道:“你舍命力抗强敌,让我不致

受辱于强徒,该我谢你才是。”令狐冲道:“婆婆说哪里话来?

此是晚辈义所当为。”

那婆婆半晌不语,琴上发出轻轻的仙翁、仙翁之声,似

是手拨琴弦,暗自沉吟,有甚么事好生难以委决,过了一会,

问道:“你……你这要上哪里去?”

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

所,不由得连声咳嗽,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无

处可去。”

那婆婆道:“你不去寻你师父、师娘?不去寻你的师弟,

师……师妹他们了?”令狐冲道:“他们……他们不知到哪里

去了,我伤势沉重,寻不着他们。就算寻着了,唉!”一声长

叹,心道:“就算寻着了,却又怎地?他们也不要我了。”

那婆婆道:“你受伤不轻,何不去风物佳胜之处,登临山

水,以遣襟怀?却也强于徒自悲苦。”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

“婆婆说得是,令狐冲于生死之事,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晚辈这就别过,下山游玩去也!”说着向草棚一揖,转身便走。

他走出三步,只听那婆婆道:“你……你这便去了吗?”令

狐冲站住了道:“是。”那婆婆道:“你伤势不轻,孤身行走,

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可不大妥当。”令狐冲听得那婆婆言语

之中颇为关切,心头又是一热,说道:“多谢婆婆挂怀。我的

伤是治不好的了,早死迟死,死在哪里,也没多大分别。”

那婆婆道:“嗯,原来如此。只不过……只不过……”隔

了好一会,才道:“你走了之后,倘若那两个少林派的恶徒又

来啰唣,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昆仑派的谭迪人一时昏晕,醒

来之后,只怕又会找我的麻烦。”令狐冲道:“婆婆,你要去

哪里?我护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来甚好,只是中

间有个极大难处,生怕连累了你。”令狐冲道:“令狐冲的性

命是婆婆所救,哪有甚么连累不连累的?”那婆婆叹了口气,

说道:“我有个厉害对头,寻到洛阳绿竹巷来跟我为难,我避

到了这里,但朝夕之间,他又会追踪到来。你伤势未愈,不

能跟他动手·我只想找个隐僻所在暂避,等约齐了帮手再跟

他算帐。要你护送我罢,一来你身上有伤,二来你一个鲜龙

活跳的少年,陪着我这老太婆,岂不闷坏了你?”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我道婆婆有甚么事难以委决,

却原来是如此区区小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到哪里便是,不

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没死,总是护送婆婆前往。”那婆婆道:

“如此生受你了。当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去?”语音中大

有欢喜之意。令狐冲道:“不错,不论天涯海角,令狐冲都随

婆婆前往。”

那婆婆道:“这可另有一个难处。”令狐冲道:“却是甚么?”

那婆婆道:“我的相貌十分丑陋,不管是谁见了,都会吓坏了

他,因此我说甚么也不愿给人见到。否则的话,刚才那三人

要进草棚来,见他们一见又有何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

论在何等情景之下,都不许向我看上一眼,不能瞧我的脸,不

能瞧我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袜。”令狐冲道:“晚

辈尊敬婆婆,感激婆婆对我关怀,至于婆婆容貌如何,那有

甚么干系?”

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应此事,那你便自行去罢。”令

狐冲忙道:“好,好!我答应就是,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决

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婆道:“连我的背影也不许看。”

令狐冲心想:“难道连你的背影也是丑陋不堪?世上最难看的

背影,若非侏儒,便是驼背,那也没有甚么。我和你一同长

途跋涉,连背影也不许看,只怕有些不易。”

那婆婆听他迟疑不答,问道:“你办不到么?”

令狐冲道:“办得到,办得到。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

剜了自己眼睛。”

那婆婆道:“你可要记着才好。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

令狐冲道:“是!”迈步向冈下走去,只听得脚步之声细

碎,那婆婆在后面跟了上来。走了数丈,那婆婆递了一根树

枝过来,说道:“你把这树枝当作拐杖撑着走。”

令狐冲道:“是。”撑着树枝,慢慢下冈。走了一程,忽

然想起一事,问道:“婆婆,那昆仑派这姓谭的,你知道他名

字?”那婆婆道:“嗯,这谭迪人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

手,剑法上学到了他师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他大师兄、二

师兄来,却还差得远。那少林派的大个子辛国梁,剑法还比

他强些。”

令狐冲道:“原来那大喉咙汉子叫做辛国梁,这人倒似乎

还讲道理。”那婆婆道:“他师弟叫做易国梓,那就无赖得紧

了。你一剑穿过他右掌,一剑刺伤他左腕,这两剑可帅得很

哪。”令狐冲道:“那是出于无奈,唉,这一下跟少林派结了

梁子,可是后患无穷。”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样?咱们未

必便斗他们不过。我可没想到那谭迪人会用掌打你,更没想

到你会吐血。”令狐冲道:“婆婆,你都瞧见了?那谭迪人不

知如何会突然晕倒?”那婆婆道:“你不知道么?蓝凤凰和手

下的四名苗女给你注血,她们日日夜夜跟毒物为伍,血中含

毒,那不用说了。那五仙酒更是剧毒无比。谭迪人口中溅到

你的毒血,自然抵受不住。”

令狐冲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我反而抵受得住,

也真奇怪。我跟那蓝教主无冤无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

那婆婆说道:“谁说她要害你了?她是对你一片好心,哼,妄

想治你的伤来着。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无碍,原是她五毒

教的拿手好戏。”令狐冲道:“是,我原想蓝教主并无害我之

意。平一指大夫说她的药酒是大补之物。”那婆婆道:“她当

然不会害你,要对你好也来不及呢。”令狐冲微微一笑,又问:

“不知那谭迪人会不会死?”那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

了。不知有多少毒血溅入了他口中。”

令狐冲想起谭迪人中毒后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寒

噤,又走出十余丈后,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哟,婆婆,

请你在这儿等我一等,我得回上冈去。”那婆婆问道:“干甚

么?”令狐冲道:“平大夫的遗体在冈上尚未掩埋。”那婆婆道:

“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尸体化了,埋了。”令狐冲道:“啊,

原来婆婆已将平大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甚么安葬。

我是用药将他尸体化了。在那草棚之中,难道叫我整晚对着

一具尸首?平一指活的时候已没甚么好看,变了尸首,这副

模样,你自己想想罢。”

令狐冲“嗯”了一声,只觉这位婆婆行事实在出人意表,

平一指对自己有恩,他身死之后,该当好好将他入土安葬才

是,但这婆婆却用药化去他的尸体,越想越是不安,可是用

药化去尸体有甚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行出数里,已到了冈下平阳之地。那婆婆道:“你张开手

掌!”令狐冲应道:“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甚么花样,

当即依言伸出手掌,张了开来,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件

细物从背后抛将过来,投入掌中,乃是一颗黄色药丸,约有

小指头大小。

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树下坐着歇歇。”令

狐冲道:“是。”将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

是要仗着你的神妙剑法护送脱险,这才用药物延你性命,免

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个卫护之人。可不是对你……对你

有甚么好心,更不是想要救你性命,你记住了。”

令狐冲又应了一声,走到树下,倚树而坐,只觉丹田中

一股热气暖烘烘的涌将上来,似有无数精力送入全身各处脏

腑经脉,寻思:“这颗药丸明明于我身子大有补益,那婆婆偏

不承认对我有甚么好心,只说不过是利用我而已。世上只有

利用别人而不肯承认的,她却为甚么要说这等反话?”又想:

“适才她将药丸掷入我手掌,能使药丸入掌而不弹起,显是使

上了极高内功中的一股沉劲。她武功比我强得多,又何必要

我卫护?唉,她爱这么说,我便听她这么办就是。”

他坐得片刻,便站起身来,道:“咱们走罢。婆婆,你累

不累?”那婆婆道:“我倦得紧,再歇一会儿。”令狐冲道:

“是。”心想:“上了年纪之人,凭他多高的武功,精力总是不

如少年。我只顾自己,可太不体恤婆婆了。”当下重行坐倒。

又过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罢!”令狐冲应了,当

先而行,那婆婆跟在后面。

令狐冲服了药丸,步履登觉轻快得多,依着那婆婆的指

示,尽往荒僻的小路上走。行了将近十里,山道渐觉崎岖,行

走时已有些气喘。那婆婆道:“我走得倦了,要歇一会儿。”

令狐冲应道:“是,”坐了下来,心想:“听她气息沉稳,

一点也不累,明明是要我休息,却说是她自己倦了。”

歇了一盏茶时分,起身又行,转过了一个山坳,忽听得

有人大声说道:“大伙儿赶紧吃饭,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数

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停住脚步,只见山涧边的一片草地之

上,数十条汉子围坐着正自饮食。便在此时,那些汉子也已

见到了令狐冲,有人说道:“是令狐公子!”令狐冲依稀认了

出来,这些人昨晚都曾到过五霸冈上,正要出声招呼,突然

之间,数十人鸦雀无声,一齐瞪眼瞧着他身后。

这些人的脸色都古怪之极,有的显然甚是惊惧,有的则

是惶惑失措,似乎蓦地遇上了一件难以形容、无法应付的怪

事一般。令狐冲一见这等情状,登时便想转头,瞧瞧自己身

后到底有甚么事端,令得这数十人在霎时之间便变得泥塑木

雕一般,但立即惊觉:这些人所以如此,是由于见到了那位

婆婆,自己曾答应过她,决计不向她瞧上一眼。

他急忙扭过头来,使力过巨,连头颈也扭得痛了,好奇

之心大起:“为甚么他们一见婆婆,便这般惊惶?难道婆婆当

真形相怪异之极,人世所无?”

忽见一名汉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对准自己双眼刺了两下,

登时鲜血长流。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你干甚么?”那汉

子大声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早已甚么东西也瞧不

见。”又有两名汉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双眼,都道:“小

人瞎眼已久,甚么都瞧不见了。”令狐冲惊奇万状,眼见其余

的汉子纷纷拔出匕首铁锥之属,要刺瞎自己的眼睛,忙叫:

“喂,喂!且慢,有话好说,可不用刺瞎自己啊,那……那到

底是甚么缘故?”

一名汉子惨然道:“小人本想立誓,决不敢有半句多口,

只是生怕难以取信。”

令狐冲叫道:“婆婆,你救救他们,叫他们别刺瞎自己眼

睛了。”

那婆婆道:“好,我信得过你们。东海中有座蟠龙岛,可

有人知道么?”一个老者道:“福建泉州东南五百多里海中,有

座蟠龙岛,听说人迹不至,极是荒凉。”那婆婆道:“正是这

座小岛,你们立即动身,到蟠龙岛上去玩玩罢。这一辈子也

不用回中原来啦。”

数十名汉子齐声答应,脸上均现喜色,说道:“咱们即刻

便走。”有人又道:“咱们一路之上,决不跟外人说半句话。”

那婆婆冷冷的道:“你们说不说话,关我甚么事?”那人道:

“是,是!小人胡说八道。”提起手来,在自己脸上用力击打。

那婆婆道:“去罢!”数十名大汉发足狂奔。三名刺瞎了眼的

汉子则由旁人搀扶,顷刻之间,走得一个不剩。

令狐冲心下骇然:“这婆婆单凭一句话,便将他们发配去

东海荒岛,一辈子不许回来。这些人反而欢天喜地,如得大

赦,可真教人不懂了。”他默不作声的行走,心头思潮起伏,

只觉身后跟随着的那位婆婆实是生平从所未闻的怪人,思忖:

“只盼一路前去,别再遇见五霸冈上的朋友。他们一番热心,

为治我的病而来,倘若给婆婆撞见了,不是刺瞎双目,便得

罚去荒岛充军,岂不冤枉?这样看来,黄帮主、司马岛主、祖

千秋要我说从来没见过他们,五霸冈上群豪片刻间散得干干

净净,都是因为怕了这婆婆。她……她到底是怎么一个可怖

的大魔头?”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的连打两个寒噤。

又行得七八里,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声叫道:“前面那人便

是令狐冲。”这人叫声响亮之极,一声便知是少林派那辛国梁

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见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冲

应道:“是。”只听得簌的一声响,身旁灌木一阵摇晃,那婆

婆钻入了树丛之中。

只听辛国梁说道:“师叔,那令狐冲身上有伤,走不快的。”

其时相隔尚远,但辛国梁的话声实在太过宏亮,虽是随口一

句话,令狐冲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原来他还有个师叔同

来。”当下索性不走,坐在道旁相候。

过了一会,来路上脚步声响,几人快步走来,辛国梁和

易国梓都在其中,另有两个僧人,一个中年汉子,两个僧人

一个年纪甚老,满脸皱纹,另一个三十来岁,手持方便铲。

令狐冲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华山派晚辈令狐冲,

参见少林派诸位前辈,请教前辈上下怎生称呼。”易国梓喝道:

“小子……”那老僧道:“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说话,易

国梓立时住口,但怒容满脸,显是对适才受挫之事气愤已极。

令狐冲躬身道:“参见大师。”方生点了点头,和颜悦色的道:

“少侠不用多礼。尊师岳先生可好。”

令狐冲初时听到他们来势汹汹的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

见方生和尚说话神情是个有道高僧模样,又知“方”字辈僧

人是当今少林寺的第一代人物,与方丈方证大师是师兄弟,料

想他不会如易国梓这般蛮不讲理,心中登时一宽,恭恭敬敬

的道:“多谢大师垂询,敝业师安好。”

方生道:“这四个都是我师侄。这僧人法名觉月,这是黄

更柏师侄,这是辛国梁师侄,这是易国梓师侄。辛易二人,你

们曾会过面的。”令狐冲道:“是。令狐冲参见四位前辈。晚

辈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礼数不周,请众位前辈原谅。”易国

梓哼了一声,道:“你身受重伤!”方生道:“你当真身上有伤?

国梓,是你打伤他的吗?”

令狐冲道:“一时误会,算不了甚么。易前辈以袖风摔了

晚辈一交,又击了晚辈一掌,好在晚辈一时也不会便死,大

师却也不用深责易前辈了。”他一上来便说自己身受重伤,又

将全部责任推在易国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辈高僧,决不

能再容这四个师侄跟自己为难,又道:“种种情事,辛前辈在

五霸冈上都亲眼目睹。既是大师佛驾亲临,晚辈已有了好大

面子,决不在敝业师面前提起便是。大师放心,晚辈虽然伤

重难愈,此事却不致引起五岳剑派和少林派的纠纷。”这么一

说,倒像自己伤重难愈,全是易国梓的过失。

易国梓怒道:“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本来就已身

受重伤,跟我有甚么干系?”

令狐冲叹了口气,淡淡的道:“这件事,易前辈,你可是

说不得的。倘若传了出去,岂不于少林派清誉大大有损。”

辛国梁、黄国柏和觉月三人都微微点了点头。各人心下

明白,少林派“方”字辈的僧人辈份甚尊,虽说与五岳剑派

门户各别,但上辈叙将起来,比之五岳剑派各派的掌门人还

长了一辈,因此辛国梁、易国梓等人的辈份也高于令狐冲。易

国梓和令狐冲动手,本已有以大压小之嫌,何况他少林派有

师兄弟二人在场?更何况令狐冲在动手之前已然受伤?少林

派门规綦严,易国梓倘若真的将华山派一个后辈打死,纵不

处死抵命,那也是非废去武功、逐出门墙不可。易国梓念及

此节,不由得脸都白了。

方生道:“少侠,你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令狐冲走

近身去。方生伸出右手,握住令狐冲的手腕,手指在他“大

渊”、“经渠”两处穴道上一搭,登时觉得他体内生出一股希

奇古怪的内力,一震之下,便将手指弹开。方生心中一凛,他

是当今少林寺第一代高僧中有数的好手,竟会给这少年的内

力弹开手指,实在匪夷所思。他哪知道令狐冲体内已蓄有桃

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气,他武功虽强,但在绝无防范

之下,究竟也挡不住这七个高手的合力。他“哦”的一声,双

目向令狐冲瞪视,缓缓的道:“少侠,你不是华山派的。”

令狐冲道:“晚辈却是华山派弟子,是敝业师岳先生所收

的第一个门徒。”方生问道:“那么后来你又怎地跟从旁门左

道之士,练了一身邪派武功?”

易国梓插口道:“师叔,这小子使的确是邪派武功,半点

不错,他赖也赖不掉。刚才咱们还见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怎么躲将起来了?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东西。”

令狐冲听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怒道:“你是名门弟子,怎

地出言无礼?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愿见你,免得生气。”易国

梓道:“你叫她出来,是正是邪,我师叔法眼无讹,一望而知。”

令狐冲道:“你我争吵,便是因你对我婆婆无礼而起,这当儿

还在胡说八道。”

觉月接口道:“令狐少侠,适才我在山冈之上,望见跟在

你身后的那女子步履轻捷,不似是年迈之人。”令狐冲道:

“我婆婆是武林中人,自然步履轻捷,那有甚么希奇?”

方生摇了摇头,说道:“觉月,咱们是出家人,怎能强要

拜见人家的长辈女眷?令狐少侠,此事中间疑窦甚多,老衲

一时也参详不透。你果然身负重伤,但内伤怪异,决不是我

易师侄出手所致。咱们今日在此一会,也是有缘,盼你早日

痊愈。后会有期。你身上的内伤着实不轻,我这里有两颗药

丸,给你服了罢,就只怕治不了……”说着伸手入怀。

令狐冲心下敬佩:“少林高僧,果然气度不凡。”躬身道:

“晚辈有幸得见大师……”

一语未毕,突然间刷的一声响,易国梓长剑出鞘,喝道:

“在这里了!”连人带剑,扑入那婆婆藏身的灌木之中。方生

叫道:“易师侄,休得无礼!”只听得呼的一声,易国梓从灌

木丛中又飞身出来,一跃数丈,拍得一声响,直挺挺的摔在

地下,仰面向天,手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方生等都

大吃一惊,只见他额头一个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手中兀自

抓着那柄长剑,却早已气绝。

辛国梁、黄国柏、觉月三人齐声怒喝,各挺兵刃,纵身

扑向灌木丛去。方生双手一张,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开来,一

股柔和的劲风将三人一齐挡住,向着灌木丛朗声说道:“是黑

木崖哪一位道兄在此?”但见数百株灌木中一无动静,更无半

点声息。方生又道:“敝派跟黑木崖素无纠葛,道兄何以对敝

派易师侄骤施毒手?”灌木中仍然无人答话。

令狐冲大吃一惊:“黑木崖?黑木崖是魔教总舵的所在,

难道……难道这位婆婆竟是魔教中的前辈?”

方生大师又道:“老衲昔年和东方教主也曾有一面之缘。

道友既然出手杀了人,双方是非,今日须作了断。道友何不

现身相见?”令狐冲又是心头一震:“东方教主?他说的是魔

教的教主东方不败?此人号称当世第一高手,那么……那么

这位婆婆果然是魔教中人?”

那婆婆藏身灌木丛中,始终不理。方生道:“道友一定不

肯赐见,恕老衲无礼了!”说着双手向后一伸,两只袍袖中登

时鼓起一股劲气,跟着向前推出,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数

十株灌木从中折断,枝叶纷飞。便在此时,呼的一声响,一

个人影从灌木中跃将出来。

令狐冲虽然满心想瞧瞧那婆婆的模样,总是记着诺言,急

忙转身,只听得辛国梁和觉月齐声呼叱,兵刃撞击之声如暴

雨洒窗,既密且疾,显是那婆婆与方生等已斗了起来。

其时正当巳牌时分,日光斜照,令狐冲为守信约,心下

虽然又焦虑,又好奇,却也不敢回头去瞧四人相斗的情景,只

见地下黑影晃动,方生等四人将那婆婆围在垓心。方生手中

并无兵刃,觉月使的是方便铲,黄国柏使刀,辛国梁使剑,那

婆婆使的是一对极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蛾眉刺,那

兵刃既短且薄,又似透明,单凭日影,认不出是何种兵器。那

婆婆和方生都不出声,辛国梁等三人却大声吆喝,声势威猛。

令狐冲叫道:“有话好说,你们四个大男人,围攻一位年

老婆婆,成甚么样子?”

黄国柏冷笑道:“年老婆婆!嘿嘿,这小子睁着眼睛说梦

话。她……”一语未毕,只听得方生叫道:“黄……留神!”黄

国柏“啊”的一声大叫,似是受伤不轻。

令狐冲心下骇然:“这婆婆好厉害的武功!适才方生大师

以袖风击断树木,内力强极,可是那婆婆以一敌四,居然还

占到上风。”跟着觉月也一声大叫,方便铲脱手飞出,越过令

狐冲头顶,落在数丈之外。地下晃动的黑影这时已少了两个,

黄国柏和觉月都已倒下,只有方生和辛国梁二人仍在和那婆

婆相斗。

方生说道:“善哉!善哉!你下手如此狠毒,连杀我师侄

三人。老衲不能再手下留情,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拍

拍拍几下急响,显是方生大师已使上了兵刃,但他的兵刃似

是木棒木棍之属。令狐冲觉得背后的劲风越来越凌厉,逼得

他不断向前迈步。

方生大师一用到兵刃,果然是少林高僧,非同小可,战

局当即改观。令狐冲隐隐听到那婆婆的喘息之声,似乎已有

些内力不济。方生大师道:“抛下兵刃!我也不来难为你,你

随我去少林寺,禀明方丈师兄,请他发落便是。”那婆婆不答,

向辛国梁急攻数招。辛国梁抵挡不住,跳出圈子,待方生大

师接过。辛国梁定了定神,舞动长剑,又攻了上去。

又斗片刻,但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渐缓,但劲风却越来越

响。方生大师说道:“你内力非我之敌,我劝你快快抛下兵刃,

跟我去少林寺,否则再支持得一会,非受沉重内伤不可。”那

婆婆哼了一声,突然间“啊”的一声呼叫,令狐冲后颈中觉

得有些水点溅了过来,伸手一摸,只见手掌中血色殷然,溅

到头颈中的竟是血滴。方生大师又道:“善哉,善哉!你已受

了伤,更加支撑不住了。我一直手下留情,你该当知道。”辛

国梁怒道:“这婆娘是邪魔妖女,师叔快下手斩妖,给三位师

弟报仇。对付妖邪,岂能慈悲?”

耳听得那婆婆呼吸急促,脚步踉跄,随时都能倒下,令

狐冲心道:“婆婆叫我随伴,原是要我保护她,此时她身遭大

难,我岂可不理?虽然方生大师是位有道高僧,那姓辛的也

是个直爽汉子,终不成让婆婆伤在他们的手下?”刷的一声,

抽出了长剑,朗声说道:“方生大师,辛前辈,请你们住手,

否则晚辈可要得罪了。”

辛国梁喝道:“妖邪之辈,一并诛却。”呼的一剑,向令

狐冲背后刺来。令狐冲生怕见到婆婆,不敢转身,只是往旁

一让。那婆婆叫道:“小心!”令狐冲这么一侧身,辛国梁的

长剑跟着也斜着刺至。猛听得辛国梁“啊”的一声大叫,身

子飞了起来,从令狐冲左肩外斜斜向外飞出,摔在地下,也

是一阵抽搐,便即毙命,不知如何,竟遭了那婆婆的毒手。

便在此时,砰的一声响,那婆婆中了方生大师一掌,向

后摔入灌木丛中。

令狐冲大惊,叫道:“婆婆,婆婆,你怎么了?”那婆婆

在灌木丛中低声呻吟。令狐冲知她未死,稍觉放心,侧身挺

剑向方生刺去,这一剑去势的方位巧妙已极,逼得方生向后

跃开。令狐冲跟着又是一剑,方生举兵刃一挡,令狐冲缩回

长剑,已和方生大师面对着面,见他所用兵刃原来是根三尺

来长的旧木棒。他心头一怔:“没想到他的兵刃只是这么一根

短木棒。这位少林高僧内力太强,我若不以剑术将他制住,婆

婆无法活命。”当即上刺一剑,下刺一剑,跟着又是上刺两剑,

都是风清扬所授的剑招。

方生大师登时脸色大变,说道:“你……你……”令狐冲

不敢稍有停留,自己没丝毫内力,只要有半点空隙给对方的

内力攻来,自己固然立毙,那婆婆也会给他擒回少林寺处死,

当下心中一片空明,将“独孤九剑”诸般奥妙变式,任意所

至的使了出来。

这“独孤九剑”剑法精妙无比,令狐冲虽内力已失,而

剑法中的种种精微之处亦尚未全部领悟,但饶是如此,也已

逼得方生大师不住倒退。令狐冲只觉胸口热血上涌,手臂酸

软难当,使出去的剑招越来越弱。

方生猛地里大喝一声:“撤剑!”左掌按向令狐冲胸口。

令狐冲此时精疲力竭,一剑刺出,剑到中途,手臂便沉

了下去。他长剑下沉,仍是刺了出去,去势却已略慢,方生

大师左掌飞出,已按中他胸口,劲力不吐,问道:“你这独孤

九剑……”便在此时,令狐冲长剑剑尖也已刺入他胸口。

令狐冲对这少林高僧甚是敬仰,但觉剑尖和对方肌肤相

触,急忙用力一收,将剑缩回,这一下用力过巨,身子后仰,

坐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

方生大师按住胸膛伤口,微笑道:“好剑法!少侠如不是

剑下留情,老衲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他却不提自己掌下留情,

说了这句话后不住咳嗽。令狐冲虽及时收剑,长剑终于还是

刺入了他胸膛寸许,受伤不轻。令狐冲道:“冒……冒犯了……

前辈。”

方生大师道:“没想到华山风清扬前辈的剑法,居然世上

尚有传人,老衲当年曾受过风前辈的大恩,今日之事,老衲

……老衲无法自作主张,”慢慢伸手到僧袍中摸出一个纸包,

打了开来,里面有两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说道:“这是少林寺

的疗伤灵药,你服下一丸。”微一迟疑,又道:“另一丸给了

那女子。”

令狐冲道:“晚辈的伤治不好啦,还服甚么药!另一颗大

师你自己服罢。”

方生大师摇了摇头,道:“不用。”将两颗药丸放在令狐

冲身前,瞧着觉月、辛国梁等四具尸体,神色凄然,举起手

掌,轻声诵念经文,渐渐的容色转和,到后来脸上竟似笼罩

了一层圣光,当真唯有“大慈大悲”四字,方足形容。

令狐冲只觉头晕眼花,实难支持,于是拾起两颗药丸,服

了一颗。

方生大师念毕经文,向令狐冲道:“少侠,风前辈‘独孤

九剑’的传人,决不会是妖邪一派,你侠义心肠,按理不应

横死。只是你身上所受的内伤十分怪异,非药石可治,须当

修习高深内功,方能保命。依老衲之见,你随我去少林寺,由

老衲恳求掌门师兄,将少林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相授,当

能疗你内伤。”他咳嗽了几声,又道:“修习这门内功,讲究

缘法,老衲却于此无缘。少林派掌门师兄胸襟广大,或能与

少侠有缘,传此心法。”

令狐冲道:“多谢大师好意,待晚辈护送婆婆到达平安的

所在,倘若侥幸未死,当来少林寺拜见大师和掌门方丈。”方

生脸现诧色,道:“你……你叫她婆婆?少侠,你是名门正派

的弟子,不可和妖邪一流为伍。老衲好言相劝,少侠还须三

思。”令狐冲道:“男子汉一言既出,岂能失信于人。”

方生大师叹道:“好!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侠到来。”向

地下四具尸体看了一眼,说道:“四具臭皮囊,葬也罢,不葬

也罢,离此尘世,一了百了。”转身缓缓迈步而去。

令狐冲坐在地下只是喘息,全身酸痛,动弹不得,问道:

“婆婆,你……你还好罢?”

只听得身后簌簌声响,那婆婆从灌木丛中出来,说道:

“死不了!你跟这老和尚去罢。他说能疗你内伤,少林派内功

心法当世无匹,你为甚么不去?”

令狐冲道:“我说过护送婆婆,自然护送到底。”那婆婆

道:“你身上有伤,还护送甚么?”令狐冲笑道:“你也有伤,

大家走着瞧罢!”那婆婆道:“我是妖邪外道,你是名门弟子,

跟我混在一起,没的败坏了你名门弟子的名誉。”令狐冲道:

“我本来就没名誉,管他旁人说甚短长?婆婆,你待我极好,

令狐冲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受重伤,我倘若舍你

而去,还算是人么?”

那婆婆道:“倘若我此刻身上无伤,你便舍我而去了,是

不是?”令狐冲一怔,笑道:“婆婆倘若不嫌我后生无知,要

我相伴,令狐冲便在你身畔谈谈说说。就只怕我这人生性粗

鲁,任意妄为,过不了几天,婆婆便不愿跟我说话了。”那婆

婆嗯了一声。

令狐冲回过手臂,将方生大师所给的那颗药丸递了过去,

说道:“这位少林高僧当真了不起,婆婆,你杀他门下弟子四

人,他反而省下治伤灵药给你,宁可自己不服,他刚才跟你

相斗,只怕也未出全力。”那婆婆怒道:“啊!他未出全力,怎

地又将我打伤了?这些人自居名门正派,假惺惺的冒充好人,

我才瞧不在眼里呢。”令狐冲道:“婆婆,你把这颗药服下罢。

我服了之后,确是觉得胸腹间舒服了些。”那婆婆应了一声,

却不来取。

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

怎地‘婆婆,婆婆’的叫个不休?少叫几句成不成?”令狐冲

笑道:“是。少叫几句,有甚么不成?你怎么不把这颗药服了?”

那婆婆道:“你既说少林派的疗伤灵丹好,说我给你的伤药不

好,那你何不将老和尚这颗药一并吃了?”令狐冲道:“啊哟,

我几时说过你的伤药不好,那不是冤枉人吗?再说,少林派

的伤药好,正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气走路。”那婆婆道:

“你嫌陪着我气闷,是不是?那你自己尽管走啊,我又没留着

你。”

令狐冲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气这样大,老是跟我闹别

扭?是了,她受伤不轻,身子不适,脾气自然大了,原也怪

她不得。”笑道:“我此刻是半步也走不动了,就算想走,也

走不了,何况……何况……哈哈……”那婆婆怒道:“何况甚

么?又哈哈甚么?”

令狐冲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况,我就算能走,也不

想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本来对那婆婆说话甚是恭谨有

礼,但她乱发脾气,不讲道理,他也就放肆起来。岂知那婆

婆却不生气,突然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甚么心事。令狐冲道:

“婆婆……”

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辈子没叫过人‘婆婆’,是

不是?这等叫不厌?”

令狐冲笑道:“从此之后,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甚

么?”

那婆婆不语,过了一会,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甚

么了?你一开口,自然就是跟我说话,难道还会跟第二人说

话不成?”令狐冲笑道:“有时候我喜欢自言自语,你可别误

会。”那婆婆哼了一声,道:“说话没点正经,难怪你小师妹

不要你。”

这句话可刺中了令狐冲心中的创伤,他胸口一酸,不自

禁的想道:“小师妹不喜欢我而喜欢林师弟,只怕当真为了我

说话行事没点正经,以致她不愿以终身相托?是了,林师弟

循规蹈矩,确是个正人君子,跟我师父再像也没有了。别说

小师妹,倘若我是女子,也会喜欢他而不要我这无行浪子令

狐冲。唉,令狐冲啊令狐冲,你喝酒胡闹,不守门规,委实

不可救药。我跟采花大盗田伯光结交,在衡阳妓院中睡觉,小

师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

那婆婆听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我这句话伤了你吗?

你生气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没生气,你说得对,我说

话没点正经,行事也没点正经,难怪小师妹不喜欢我,师父、

师娘也都不喜欢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难过,你师父、师

娘、小师妹不喜欢你,难道……难道世上便没旁人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得甚是温柔,充满了慰藉之意。

令狐冲大是感激,胸口一热,喉头似是塞住了,说道:

“婆婆,你待我这么好,就算世上再没别人喜欢我,也……也

没有甚么。”

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张嘴甜,说话教人高兴。难怪连五

毒教蓝凤凰那样的人物,也对你赞不绝口。好啊,你走不动,

我也走不动,今天只好在那边山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会

不会死。”令狐冲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

明日不死,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死。”那婆婆道:“少说废话。你

慢慢爬过去·我随后过来。”

令狐冲道:“你如不服老和尚这颗药丸,我恐怕一步也爬

不动。”

那婆婆道:“又来胡说八道了,我不服药丸,为甚么你便

爬不动?”令狐冲道:“半点也不是胡说。你不服药,身上的

伤就不易好,没精神弹琴,我心中一急,哪里还会有力气爬

过去?别说爬过去,连躺在这里也没力气。”那婆婆嗤的一声

笑,说道:“躺在这里也得有力气?”令狐冲道:“这是自然。

这里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气,登时滚了下去,摔入下面

的山涧,就不摔死,也淹死了。”

那婆婆叹道:“你身受重伤,朝不保夕,偏偏还有这么好

兴致来说笑。如此惫懒家伙,世所罕有。”令狐冲将药丸轻轻

向后一抛,道:“你快吃了罢。”那婆婆道:“哼,凡是自居名

门正派之徒,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吃了少林派的药丸,没的

污了我嘴。”

令狐冲“啊哟”一声大叫,身子向左一侧,顺着斜坡,骨

碌碌的便向山涧滚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惊,叫道:“小心!”

令狐冲继续向下滚动,这斜坡并不甚陡,却是极长,令狐冲

滚了好一会才滚到涧边,手脚力撑,便止住了。

那婆婆叫道:“喂,喂,你怎么啦?”令狐冲脸上、手上

给地下尖石割得鲜血淋漓,忍痛不作声。那婆婆叫道:“好啦,

我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便了,你……你上来罢。”

令狐冲道:“说过了的话,可不能不算。”其时二人相距

已远,令狐冲中气不足,话声不能及远。那婆婆隐隐约约的

只听到那些声音,却不知他说些甚么,问道:“你说甚么?”令

狐冲道:“我……我……”气喘不已。那婆婆道:“快上来!我

答应你吃药丸便是。”

令狐冲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想要爬上斜坡,但顺势下滚

甚易,再爬将上去,委实难如登天,只走得两步,腿上一软,

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当真摔入了山涧。

那婆婆在高处见到他摔入山涧,心中一急,便也顺着斜

坡滚落,滚到令狐冲身畔,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足踝。她喘息

几下,伸右手抓住他背心,将他湿淋淋的提了起来。

令狐冲已喝了好几口涧水,眼前金星乱舞,定了定神,只

见清澈的涧水之中,映上来两个倒影,一个妙龄姑娘正抓着

自己背心。

他一呆之下,突然听得身后那姑娘“哇”的一声,吐出

一大口鲜血,热烘烘的都吐在他颈中,同时伏在他的背上,便

如瘫痪了一般。

令狐冲感到那姑娘柔软的躯体,又觉她一头长发拂在自

己脸上,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时,见到那姑

娘的半边脸蛋,眼睛紧闭,睫毛甚长,虽然倒影瞧不清楚,但

显然容貌秀丽绝伦,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他奇怪之极:“这姑娘是谁?怎地忽然有这样一位姑娘前

来救我?”

水中倒影,背心感觉,都在跟他说这姑娘已然晕了过去,

令狐冲想要转过身来,将她扶起,但全身软绵绵地,连抬一

根手指也无力气。他犹似身入梦境,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颜,

恰又似如在仙境中一般,心中只想:“我是死了吗?这已经升

了天吗?”

过了良久,只听得背后那姑娘嘤咛一声,说道:“你到底

是吓我呢,还是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冲一听到她说话之声,不禁大吃一惊,这声音便和

那婆婆一模一样,他骇异之下,身子发颤,道:“你……你……

你……”那姑娘道:“你甚么?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你

寻死给我看啊。”令狐冲道:“婆婆,原来你是一个……一个

美丽的小……小姑娘。”

那姑娘惊道:“你怎么知道?你……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小

子,你偷看过了?”一低头,见到山涧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

正依偎在令狐冲的背上,登时羞不可抑,忙挣扎着站起,刚

站直身子,膝间一软,又摔在他怀中,支撑了几下,又欲晕

倒,只得不动。

令狐冲心中奇怪之极,说道:“你为甚么装成个老婆婆来

骗我?冒充前辈,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

你甚么?”

令狐冲的目光和她脸颊相距不到一尺,只见她肌肤白得

便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说道:“害得我婆婆长、

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你做我妹子也还嫌小,偏

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过八十年啦!”

那姑娘噗嗤一笑,说道:“我几时说过自己是婆婆了?一

直是你自己叫的。你不住口的叫‘婆婆’,刚才我还生气呢,

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

令狐冲心想这话倒也不假,但给她骗了这么久,自己成

了个大傻瓜,心下总是不忿,道:“你不许我看你的脸,就是

存心骗人。倘若我跟你面对面,难道我还会叫你婆婆不成?你

在洛阳就在骗我啦,串通了绿竹翁那老头子,要他叫你姑姑。

他都这么老了,你既是他的姑姑,我岂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

那姑娘笑道:“绿竹翁的师父,叫我爸爸做师叔,那么绿竹翁

该叫我甚么?”令狐冲一怔,迟迟疑疑的道:“你当真是绿竹

翁的姑姑?”那姑娘道:“绿竹翁这小子又不是甚么了不起的

人物,我为甚么要冒充他姑姑?做姑姑有甚么好?”

令狐冲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真傻,其实早该知道

了。”

那姑娘笑问:“早该知道甚么?”令狐冲道:“你说话声音

这样好听,世上哪有八十岁的婆婆,话声是这般清脆娇嫩的?”

那姑娘笑道:“我声音又粗糙,又嘶嘎,就像是乌鸦一般,难

怪你当我是个老太婆。”令狐冲道:“你的声音像乌鸦?唉,时

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乌鸦,原来叫声比黄莺儿还好听。”

那姑娘听他称赞自己,脸上一红,心中大乐,笑道:“好

啦,令狐公公,令狐爷爷。你叫了我这么久婆婆,我也叫还

你几声。这可不吃亏、不生气了罢?”

令狐冲笑道:“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两个公公婆婆,

岂不是……”他生性不羁,口没遮拦,正要说“岂不是一对

儿”,突见那姑娘双眉一蹙,脸有怒色,急忙住口。

那姑娘怒道:“你胡说八道些甚么?”令狐冲道:“我说咱

两个做了公公婆婆,岂不是……岂不是都成为武林中的前辈

高人?”

那姑娘明知他是故意改口,却也不便相驳,只怕他越说

越难听。她倚在令狐冲怀中,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

中烦乱已极,要想挣扎着站起身来,说甚么也没力气,红着

脸道:“喂,你推我一把!”令狐冲道:“推你一把干甚么?”那

姑娘道:“咱们这样子……这样子……成甚么样子?”令狐冲

笑道:“公公婆婆,那便是这个样子了。”

那姑娘哼的一声,厉声道:“你再胡言乱语,瞧我不杀了

你!”

令狐冲一凛,想起她迫令数十名大汉自剜双目、往东海

蟠龙岛上充军之事,不敢再跟她说笑,随即想起:“她小小年

纪,一举手间便杀了少林派的四名弟子,武功如此高强,行

事又这等狠辣,真令人难信就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姑娘。”

那姑娘听他不出声,说道:“你又生气了,是不是?堂堂

男子汉,气量恁地窄小。”令狐冲道:“我不是生气,我是心

中害怕,怕给你杀了。”那姑娘笑道:“你以后说话规规矩矩,

谁来杀你了?”令狐冲叹了口气,道:“我生来就是个不能规

规矩矩的脾气,这叫做无可奈何,看来命中注定,非给你杀

了不可。”那姑娘一笑,道:“你本来叫我婆婆,对我恭恭敬

敬地,那就很乖很好,以后仍是那样便了。”令狐冲摇头道:

“不成!我既知你是个小姑娘,便不能再当你是婆婆了。”那

姑娘道:“你……你……”说了两个“你”字,忽然脸上一红,

不知心中想到了甚么,便住口不说了。

令狐冲低下头来,见到她娇羞之态,娇美不可方物,心

中一荡,便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那姑娘吃了一惊,突

然生出一股力气,反过手来,拍的一声,在令狐冲脸上重重

打了个巴掌,跟着跃起身来。但她这一跃之力甚是有限,身

在半空,力道已泄,随即摔下,又跌在令狐冲怀中,全身瘫

软,再也无法动弹了。

她只怕令狐冲再肆轻薄,心下甚是焦急,说道:“你再这

样……这样无礼,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冲笑道:

“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我命不长了。我偏偏再要无

礼。”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却是无法可

施。

令狐冲奋起力气,轻轻扶起她肩头,自己侧身向旁滚了

开去,笑道:“你便怎么?”说了这句话,连连咳嗽,咳出好

几口血来。他一时动情,吻了那姑娘一下,心中便即后悔,给

她打了一掌后,更加自知不该,虽然仍旧嘴硬,却再也不敢

和她相偎相依了。

那姑娘见他自行滚远,倒大出意料之外,见他用力之后

又再吐血,内心暗暗歉仄,只是脸嫩,难以开口说几句道歉

的话,柔声问道:“你……你胸口很痛,是不是?”

令狐冲道:“胸口倒不痛,另一处却痛得厉害。”那姑娘

问道:“甚么地方很痛?”语气甚是关怀。令狐冲抚着刚才被

她打过的脸颊,道:“这里。”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

赔不是,我就向你赔个不是好了。”令狐冲道:“是我不好,婆

婆,你别见怪。”

那姑娘听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娇笑。

令狐冲问道:“老和尚那颗臭药丸呢?你始终没吃,是不

是?”那姑娘道:“来不及捡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

“还在上面。”顿了一顿道:“我依你的。待会上去拾来吃下便

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

两人躺在斜坡上,若在平时,飞身即上,此刻却如是万

仞险峰一般,高不可攀。两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头来,你

瞧瞧我,我瞧瞧你,同声叹了口气。

那姑娘道:“我静坐片刻,你莫来吵我。”令狐冲道:“是。”

只见她斜倚涧边,闭上双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

指捏了个法诀,定在那里便一动也不动了,心道:“她这静坐

的方法也是与众不同,并非盘膝而坐。”

待要定下心来也休息片刻,却是气息翻涌,说甚么也静

不下来,忽听得阁阁阁几声叫,一只肥大的青蛙从涧畔跳了

过来。令狐冲大喜,心想折腾了这半日,早就饿得很了,这

送到口边来的美食,当真再好不过,伸手便向青蛙抓去,岂

知手上酸软无力,一抓之下,竟抓空了。那青蛙嗒的一声,跳

了开去,阁阁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冲无用。令

狐冲叹了口气,偏生涧边青蛙甚多,跟着又来两只,令狐冲

仍无法捉住,忽然腰旁伸过来一只纤纤素手,轻轻一挟,便

捉住了一只青蛙,却是那姑娘静坐半晌,便能行动,虽仍乏

力,捉几只青蛙可轻而易举。令狐冲喜道:“妙极!咱们有一

顿蛙肉吃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只,顷刻间捕了二十余

只。令狐冲道:“够了!请你去拾些枯枝来生火,我来洗剥青

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冲拔剑将青蛙斩首除肠。

那姑娘道:“古人杀鸡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侠以独孤九剑

杀青蛙。”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独孤大侠九泉有灵,得

知传人如此不肖,当真要活活气……”说到这个“气”字立

即住口,心想独孤求败逝世已久,怎说得上“气死”二字?

那姑娘道:“令狐大侠……”令狐冲手中拿着一只死蛙,

连连摇晃,说道:“大侠二字,万万不敢当。天下哪有杀青蛙

的大侠?”那姑娘笑道:“古时有屠狗英雄,今日岂可无杀蛙

大侠?你这独孤九剑神妙得很哪,连那少林派的老和尚也斗

你不过。他说传你这剑法之人姓风那位前辈,是他的恩人,到

底是怎么回事?”

令狐冲道:“传我剑法那位师长,是我华山派的前辈。”那

姑娘道:“这位前辈剑术通神,怎地江湖上不闻他的名头?”令

狐冲道:“这……这……我答应过他老人家,决不泄漏他的行

迹。”那姑娘道:“哼,希罕么?你就跟我说,我还不爱听呢。

你可知我是甚么人?是甚么来头?”令狐冲摇头道:“我不知

道。我连姑娘叫甚么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

隐瞒了不跟我说,我也不跟你说。”令狐冲道:“我虽不知道,

却也猜到了八九成。”那姑娘脸上微微变色,道:“你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令狐冲道:“现在还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

那姑娘更是惊奇,问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

冲道:“我抬起头来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颗星,便知姑娘是

甚么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间哪有这样的人

物。”

那姑娘脸上一红,“呸”的一声,心中却十分喜欢,低声

道:“又来胡说八道了。”

这时她已将枯枝生了火,把洗剥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树枝

之上,在火堆上烧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发出嗤嗤之声,香

气一阵阵的冒出。她望着火堆中冒起的青烟,轻轻的道:“我

叫做‘盈盈’。说给你听了,也不知你以后会不会记得。”

令狐冲道:“盈盈,这名字好听得很哪。我要是早知道你

叫作盈盈,便决不会叫你婆婆了。”盈盈道:“为甚么?”令狐

冲道:“盈盈二字,明明是个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

盈盈笑道:“我将来真的成为老婆婆,又不会改名,仍旧叫作

盈盈。”令狐冲道:“你不会成为老婆婆的,你这样美丽,到

了八十岁,仍然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盈盈笑道:“那不变成了妖怪吗?”隔了一会,正色道:

“我把名字跟你说了,可不许你随便乱叫。”令狐冲道:“为甚

么?”盈盈道:“不许就不许,我不喜欢。”

令狐冲伸了伸舌头,说道:“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许,

将来谁做了你的……”说到这里,见她沉下脸来,当即住口。

盈盈哼的一声。令狐冲道:“你为甚么生气?我说将来谁

做了你的徒弟,可有得苦头吃了。”他本来想说“丈夫”,但

一见情势不对,忙改说“徒弟”。盈盈自然知道原意,说道:

“你这人既不正经,又不老实,三句话中,倒有两句颠三倒四。

我……我不会强要人家怎么样,人家爱听我的话就听,不爱

听呢,也由得他。”令狐冲笑道:“我爱听你的话。”这句话中

也带有三分调笑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发作,但随即满

脸晕红,转过了头。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不作声。忽然闻到一阵焦臭,盈盈

一声“啊哟”,却原来手中一串青蛙烧得焦了,嗔道:“都是

你不好。”

令狐冲笑道:“你该说亏得我逗你生气,才烤了这样精彩

的焦蛙出来。”取下一只烧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条腿,放入口

中一阵咀嚼,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如此火候,才恰到好

处,甜中带苦,苦尽甘来,世上更无这般美味。”盈盈给他逗

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来。令狐冲抢着将最焦的蛙肉自己吃

了,把并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给她。

二人吃完了烤蛙,和暖的太阳照在身上,大感困倦,不

知不觉间都合上眼睛睡着了。

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伤,这一觉睡得甚是沉酣。令狐

冲在睡梦之中,忽觉正和岳灵珊在瀑布中练剑,突然多了一

人,却是林平之,跟着便和林平之斗剑。但手上没半点力气,

拚命想使独孤九剑,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林平之一剑又一

剑的刺在自己心口、腹上、头上、肩上,又见岳灵珊在哈哈

大笑。他又惊又怒,大叫:“小师妹,小师妹!”

叫了几声,便惊醒过来,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道:“你梦

见小师妹了?她对你怎样?”令狐冲兀自心中酸苦,说道:

“有人要杀我,小师妹不睬我,还……还笑呢!”盈盈叹了口

气,轻轻的道:“你额头上都是汗水。”

令狐冲伸袖拂拭,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噤,

但见繁星满天,已是中夜。

令狐冲神智一清,便即坦然,正要说话,突然盈盈伸手

按住了他嘴,低声道:“有人来了。”令狐冲凝神倾听,果然

听得远处有三人的脚步声传来。

又过一会,听得一人说道:“这里还有两个死尸。”令狐

冲认出说话的是祖千秋。另一人道:“啊,这是少林派中的和

尚。”却是老头子发现了觉月的尸身。

盈盈慢慢缩转了手,只听得计无施道:“这三人也都是少

林派的俗家弟子,怎地都死在这里?咦,这人是辛国梁,他

是少林派的好手。”祖千秋道:“是谁这样厉害,一举将少林

派的四名好手杀了?”老头子嗫嚅道:“莫非……莫非是黑木

崖上的人物?甚至是东方教主自己?”计无施道:“瞧来倒也

甚像。咱们赶紧把这四具尸体埋了,免得给少林派中人瞧出

踪迹。”祖千秋道:“倘若真是黑木崖人物下的手,他们也就

不怕给少林派知道。说不定故意遗尸于此,向少林派示威。”

计无施道:“若要示威,不会将尸首留在这荒野之地。咱们若

非凑巧经过,这尸首给鸟兽吃了,就也未必会发现。朝阳神

教如要示威,多半便将尸首悬在通都大邑,写明是少林派的

弟子,这才教少林派面上无光。”祖千秋道:“不错,多半是

黑木崖人物杀了这四人后,又去追敌,来不及掩埋尸首。”

跟着便听得一阵挖地之声,三人用兵刃掘地,掩埋尸体。

令狐冲寻思:“这三人和黑木崖东方教主定然大有渊源,否则

不会费这力气。”

忽听得祖千秋“咦”的一声,道:“这是甚么,一颗丸药。”

计无施嗅了几嗅,说道:“这是少林派的治伤灵药,大有起死

回生之功。定是这几个少林弟子的衣袋里掉出来的。”祖千秋

道:“你怎知道?”计无施道:“许多年前,我曾在一个少林老

和尚处见过。”祖千秋道:“既是治伤灵药,那可妙极,老兄,

你拿去给你那不死姑娘服了,治她的病。”老头子道:“我女

儿的死活,也管不了这许多,咱们赶紧去找令狐公子,送给

他服。”

令狐冲心头一阵感激,寻思:“这是盈盈掉下的药丸。怎

地去向老头子要回来,给她服下?”一转头,淡淡月光下只见

盈盈微微一笑,扮个鬼脸,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笑容说不

出的动人,真不信她便在不多久之前,曾连杀四名少林好手。

但听得一阵抛石搬土之声,三人将死尸埋好。老头子道:

“眼下有个难题,夜猫子,你帮我想想。”计无施道:“甚么难

题?”老头子道:“这当儿令狐公子一定是和……和圣姑她在

一起。我送这颗药丸去,非撞到圣姑不可。圣姑生气把我杀

了,也没甚么,只怕这么一来,定要冲撞了她,惹得她生气,

那可大大的不妙。”

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道:“原来他们叫你圣姑,又

对你怕成这个样子。你为甚么动不动便杀人?”

计无施道:“今日咱们在道上见到的那三个瞎子,倒有用

处。咱们明日一早追到那三个瞎子,要他们将药丸送去给令

狐公子。他们眼睛是盲的,就算见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

也无杀身之祸。”祖千秋道:“我却在疑心,只怕这三人所以

剜去眼睛,便是因为见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之故。”老头

子一拍大腿,道:“不错!若非如此,怎地三个人好端端地都

坏了眼睛?这四名少林弟子只怕也是运气不好,无意中撞见

了圣姑和令狐公子。”

三人半晌不语,令狐冲心中疑团愈多,只听得祖千秋叹

了口气,道:“只盼令狐公子伤势早愈,圣姑尽早和他成为神

仙眷属。他二人一日不成亲,江湖上总是难得安宁。”

令狐冲大吃一惊,偷眼向盈盈瞧去,夜色朦胧中隐隐可

见她脸上晕红,目光中却射出了恼怒之意。令狐冲生怕她跃

出去伤害了老头子等三人,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左手,但

觉她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害羞。

祖千秋道:“咱们在五霸冈上聚集,圣姑竟然会生这么大

的气。其实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像令狐公子那样潇洒仁侠

的豪杰,也只有圣姑那样美貌的姑娘才配得上。为甚么圣姑

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却也像世俗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她明明

心中喜欢令狐公子,却不许旁人提起,更不许人家见到,这

不是……不是有点不近情理吗?”

令狐冲心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突然

觉得掌中盈盈那只小手一摔,要将自己手掌甩脱,急忙用力

握住,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时便将祖千秋等三人杀了。

计无施道:“圣姑虽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东方教

主,也从来对她没半点违拗,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世上

的年轻姑娘初次喜欢了一个男人,纵然心中爱煞,脸皮子总

是薄的。咱们这次拍马屁拍在马脚上,虽是一番好意,还是

惹得圣姑发恼,只怪大伙儿都是粗鲁汉子,不懂得女孩儿家

的心事。来到五霸冈上的姑娘大嫂,本来也有这么几十个,偏

偏她们的性子,跟男子汉可也没多大分别。五霸冈群豪聚会,

拍马屁圣姑生气。这一回事传了出去,可笑坏了名门正派中

那些狗崽子们。”

老头子朗声道:“圣姑于大伙儿有恩,众兄弟感恩报德,

只盼能治好了她心上人的伤。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

仇报仇,有甚么错了?哪一个狗崽子敢笑话咱们,老子抽他

的筋,剥他的皮。”

令狐冲这时方才明白;一路上群豪如此奉承自己,原来

都是为了这个闺名叫作盈盈的圣姑,而群豪突然在五霸冈上

一哄而散,也为了圣姑不愿旁人猜知她的心事,在江湖上大

肆张扬,因而生气。他转念又想:圣姑以一个年轻姑娘,能

令这许多英雄豪杰来讨好自己,自是魔教中一位惊天动地的

人物,听计无施说,连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东方不败,对

她也是从不违拗。我令狐冲只是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和她

相识,只不过在洛阳小巷中隔帘传琴,说不上有半点情愫,是

不是绿竹翁误会其意,传言出去,以致让圣姑大大的生气呢?

只听祖千秋道:“老头子的话不错,圣姑于咱们有大恩大

德,只要能成就这段姻缘,让她一生快乐,大家就算粉身碎

骨,那也是死而无悔。在五霸冈上碰一鼻子灰,又算得甚么?

只是……只是令狐公子乃华山派首徒,和黑木崖势不两立,要

结成这段美满姻缘,恐怕这中间阻难重重。”

计无施道:“我倒有一计在此。咱们何不将华山派的掌门

人岳不群抓了来,以死相胁,命他主持这桩婚姻?”祖千秋和

老头子齐声道:“夜猫子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

去抓岳不群。”计无施道:“只是那岳先生乃一派掌门,内功

剑法俱有极高造诣。咱们对他动粗,第一难操必胜,第二就

算擒住了他,他宁死不屈,却又如何?”老头子道:“那么咱

们只好绑架他老婆、女儿,加以威逼。”祖千秋道:“不错!但

此事须当做得隐秘,不可令人知晓,扫了华山派的颜面。令

狐公子如得知咱们得罪了他师父,定然不快。”三人当下计议

如何去擒拿岳夫人和岳灵珊。

盈盈突然朗声道:“喂,三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快滚得远

远地,别惹姑娘生气!”

令狐冲听她忽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使力抓住她手。

计无施等三人自是更加吃惊。老头子道:“是,是……小

人……小人……小人……”连说了三声“小人”,惊慌过度,

再也接不下去。计无施道:“是,是!咱们胡说八道,圣姑可

别当真。咱们明日便远赴西域,再也不回中原来了。”

令狐冲心想:“这一来,又是三个人给充了军。”

盈盈站起身来,说道:“谁要你们到西域去?我有一件事,

你们三个给我办一办。”计无施等三人大喜,齐声应道:“圣

姑但请吩咐,小人自当尽心竭力。”盈盈道:“我要杀一个人,

一时却找他不到。你们传下话去。哪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杀了

此人,我重重酬谢。”祖千秋道:“酬谢是决不敢当,圣姑要

取此人性命,我兄弟三人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寻到了他。只

不知这贼子是谁,竟敢得罪了圣姑?”盈盈道:“单凭你们三

人,耳目不广,须当立即传言出去。”三人齐声道:“是!是!”

盈盈道:“你们去罢!”祖千秋道:“是。请问圣姑要杀的,是

哪一个大胆恶贼。”

盈盈哼了一声,道:“此人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字,乃

华山派门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令狐冲、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四人都大

吃一惊。谁都不作声。

过了好半天,老头子道:“这个……这个……”盈盈厉声

道:“这个甚么?你们怕五岳剑派,不敢动华山门下的弟子,

是不是?”计无施道:“给圣姑办事,别说五岳剑派,便是玉

皇大帝,阎罗老子,也敢得罪了。咱们设法去把令狐……令

狐冲擒了来,交给圣姑发落。老头子,祖千秋,咱们去罢。”

老头子心想:“定是令狐公子在言语上得罪了圣姑,年轻人越

相好,越易闹别扭,当年我跟不死她妈好得蜜里调油,可又

不是天天吵嘴打架?唉,不死这孩子胎里带病,还不是因为

她妈怀着她时,我在她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伤了胎气?说

不得,只好去将令狐公子请了来,由圣姑自己对付他。”

他正在胡思乱想,哪知听得盈盈怒道:“谁叫你们去擒他

了?这令狐冲倘若活在世上,于我清白的名声有损。早一刻

杀了他,我便早一刻出了心中的恶气。”祖千秋吞吞吐吐的道:

“圣姑……”盈盈道:“好,你们跟令狐冲有交情,不愿替我

办这件事,那也不妨,我另行遣人传言便是。”三人听她说得

认真,只得一齐躬身说道:“谨遵圣姑台命。”

老头子却想:“令狐公子是个仁义之人,老头子今日奉圣

姑之命,不得不去杀他,杀了他后,老头子也当自刎以殉。”

从怀中取出那颗伤药,放在地下。

三人转身离去,渐渐走远。

令狐冲向盈盈瞧去,见她低了头沉思,心想:“她为保全

自己名声,要取我性命,那又是甚么难事了?”说道:“你要

杀我,自己动手便是,又何必劳师动众?”缓缓拔出长剑,倒

转剑柄,递了过去。

盈盈接过长剑,微微侧头,凝视着他,令狐冲哈哈一笑,

将胸膛挺了挺。盈盈道:“你死在临头,还笑甚么?”令狐冲

道:“正因为死在临头,所以要笑。”

盈盈提起长剑,手臂一缩,作势便欲刺落,突然转过身

去,用力一挥,将剑掷了出去。长剑在黑暗中闪出一道寒光,

当的一声,落在远处地下。

盈盈顿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于

我。倒似我一辈子……一辈子没人要了,千方百计的要跟你

相好。你……你有甚么了不起?累得我此后再也没脸见人。”

令狐冲又哈哈一笑。盈盈怒道:“你还要笑我?还要笑我?”忽

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么一哭,令狐冲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蓦然间

恍然大悟:“她在江湖上位望甚尊,这许多豪杰汉子都对她十

分敬畏,自必向来十分骄傲,又是女孩儿家,天生的腼腆,忽

然间人人都说她喜欢了我,也真难免令她不快。她叫老头子

他们如此传言,未必真要杀我,只不过是为了辟谣。她既这

么说,自是谁也不会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柔声道:“果然

是我不好,累得损及姑娘清名。在下这就告辞。”

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泪,道:“你到哪里去?”令狐冲道:

“信步所至,到哪里都好。”盈盈道:“你答允过要保护我的,

怎地自行去了?”令狐冲微笑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说这

些话,可教姑娘笑话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强,又怎需人保护?

便有一百个令狐冲,也及不上姑娘。”说着转身便走。

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冲道:“为甚么?”盈盈道:

“祖千秋他们已传了话出去,数日之间,江湖上便无人不知,

那时人人都要杀你,这般步步荆棘,别说你身受重伤,就是

完好无恙,也难逃杀身之祸。”

令狐冲淡然一笑,道:“令狐冲死在姑娘的言语之下,那

也不错啊。”走过去拾起长剑插入剑鞘,自忖无力走上斜坡,

便顺着山涧走去。

盈盈眼见他越走越远,追了上来,叫道:“喂,你别走!”

令狐冲道:“令狐冲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还是独自去了

的好。”盈盈道:“你……你……”咬着嘴唇,心头烦乱之极,

见他始终不肯停步,又奔近几步,说道:“令狐冲,你是要迫

我亲口说了出来,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冲奇道:“甚么

啊?我可不懂了。”

盈盈又咬了咬口唇,说道:“我叫祖千秋他们传言,是要

你……要你永远在我身边,不离开我一步。”说了这句话后,

身子发颤,站立不稳。

令狐冲大是惊奇,道:“你……你要我陪伴?”

盈盈道:“不错!祖千秋他们把话传出之后,你只有陪在

我身边,才能保全性命。没想到你这不顾死活的小子,竟一

点不怕,那不是……那不是反而害了你么?”

令狐冲心下感激,寻思:“原来你当真是对我好,但对着

那些汉子,却又死也不认。”转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双

手,入掌冰凉,只觉她两只掌心都是冷汗,低声道:“你何苦

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冲道:“怕甚么?”盈盈道:

“怕你这傻小子不听我话,当真要去江湖涉险,只怕过不了明

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钱的臭家伙手下。”令狐冲叹道:

“那些人都是血性汉子,对你又是极好,你为甚么对他们如此

轻贱?”

盈盈道:“他们在背后笑我,又想杀你,还不是该死的臭

汉子?”令狐冲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们杀我的,怎能

怪他们了?再说,他们也没在背后笑你。你听计无施、老头

子、祖千秋三人谈到你时,语气何等恭谨?哪里有丝毫笑话

你了?”盈盈道:“他们口里没笑,肚子里在笑。”

令狐冲觉得这姑娘蛮不讲理,无法跟她辩驳,只得道:

“好,你不许我走,我便在这里陪你便是。唉,给人家斩成十

七八块,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

盈盈听他答允不走,登时心花怒放,答道:“甚么滋味不

大好受?简直是难受之极。”

她说这话时,将脸侧了过去。星月微光照映之下,雪白

的脸庞似乎发射出柔和的光芒,令狐冲心中一动:“这姑娘其

实比小师妹美貌得多,待我又这样好,可是……可是……我

心中怎地还是对小师妹念念不忘?”

盈盈却不知他正在想到岳灵珊,道:“我给你的那张琴呢?

不见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是啊,路上没钱使,我将琴

拿到典当店里去押了。”一面说,一面取下背囊,打了开来,

捧出了短琴。

盈盈见他包裹严密,足见对自己所赠之物极是重视,心

下甚喜,道:“你一天要说几句谎话,心里才舒服?”接过琴

来,轻轻拨弄,随即奏起那曲《清心普善咒》来,问道:“你

都学会了没有?”令狐冲道:“差得远呢。”静听她指下优雅的

琴音,甚是愉悦。

听了一会,觉得琴音与她以前在洛阳城绿竹巷中所奏的

颇为不同,犹如枝头鸟喧,清泉迸发,丁丁东东的十分动听,

心想:“曲调虽同,音节却异,原来这《清心普善咒》尚有这

许多变化。”

忽然间铮的一声,最短的一根琴弦断了,盈盈皱了皱眉

头,继续弹奏,过不多时,又断了一根琴弦。令狐冲听得琴

曲中颇有烦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的琴旨殊异其趣,正

讶异间,琴弦拍的一下,又断了一根。

盈盈一怔,将瑶琴推开,嗔道:“你坐在人家身边,只是

捣乱,这琴哪里还弹得成?”

令狐冲心道:“我安安静静的坐着,几时捣乱过了?”随

即明白:“你自己心神不定,便来怪我。”却也不去跟她争辩,

卧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疲累之余,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次日醒转,见盈盈正坐在涧畔洗脸,又见她洗罢脸,用

一只梳子梳头,皓臂如玉,长发委地,不禁看得痴了。盈盈

一回头,见他怔怔的呆望自己,脸上一红,笑道:“瞌睡鬼,

这时候才醒来。”令狐冲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道:“我再

去捉青蛙,且看有没有力气。”盈盈道:“你躺着多歇一会儿,

我去捉。”

令狐冲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是手足酸软,稍一用力,胸

口又是气血翻腾,心下好生烦恼:“死就死,活就活,这般不

死不活,废人一个,别说人家瞧着累赘,自己也是讨厌。”

盈盈见他脸色不愉,安慰他道:“你这内伤未必当真难治,

这里甚是僻静,左右无事,慢慢养伤,又何必性急?”

山涧之畔地处偏僻,自从计无施等三人那晚经过,此后

便无人来。二人一住十余日。盈盈的内伤早就好了,每日采

摘野果、捕捉青蛙为食,却见令狐冲一日消瘦一日。她硬逼

他服了方生大师留下的药丸,弹奏琴曲抚其入睡,于他伤势

也已无半分好处。

令狐冲自知大限将届,好在他生性豁达,也不以为忧,每

日里仍与盈盈说笑。

盈盈本来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冲每一刻都会突然死去,

对他更加意温柔,千依百顺的服侍,偶尔忍不住使些小性儿,

也是立即懊悔,向他赔话。

这一日令狐冲吃了两个桃子,即感困顿,迷迷糊糊的便

睡着了。睡梦中听到一阵哭泣之声,他微微睁眼,见盈盈伏

在他脚边,不住啜泣。令狐冲一惊,正要问她为何伤心,突

然心下明白:“她知道我快死了,是以难过。”伸出左手,轻

轻抚摸她的秀发,强笑道:“别哭,别哭!我还有八十年好活

呢,哪有这么快便去西天。”

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我也不想活

了……”

令狐冲听她说得又是诚挚,又是伤心,不由得大为感激,

胸口一热,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不住有血狂涌,便此人事

不知。

十八 联手

令狐冲这一番昏迷,实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有时微有知

觉,身子也如在云端飘飘荡荡,过不多时,又晕了过去。如

此时晕时醒,有时似乎有人在他口中灌水,有时又似有人用

火在他周身烧炙,手足固然无法动弹,连眼皮也睁不开来。

这一日神智略清,只觉双手手腕的脉门给人抓住了,各

有一股炙热之气分从两手脉门中注入,登时和体内所蓄真气

激荡冲突。

他全身说不出的难受,只想张口呼喊,却叫不出半点声

音,真如身受千般折磨、万种煎熬的酷刑。

如此昏昏沉沉的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只觉每一次真气

入体,均比前一次苦楚略减,心下也明白了些,知道有一位

内功极高之人在给自己治伤,心道:“难道是师父、师娘请了

前辈高人来救我性命?盈盈却到哪里去了?师父、师娘呢?小

师妹又怎地不见?”一想到岳灵珊,胸口气血翻涌,便又人事

不知。

如此每日有人来给他输送内力。这一日输了真气后,令

狐冲神智比前大为清醒,说道:“多……多谢前辈,我……我

是在哪里?”缓缓睁开眼来,见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着温

和的笑容。

令狐冲觉得这张脸好生熟悉,迷迷惘惘的看了他一会,见

这人头上无发,烧有香疤,是个和尚,隐隐约约想了起来,说

道:“你……你是方……方……大师……”

那老僧神色甚是欣慰,微笑道:“很好,很好!你认得我

了,我是方生。”令狐冲道:“是,是。你是方生大师。”这时

他察觉处身于一间斗室之中,桌上一灯如豆,发出淡淡黄光,

自己睡在榻上,身上盖了棉被。

方生道:“你觉得怎样?”令狐冲道:“我好些了。我……

我在哪里?”方生道:“你是在少林寺中。”令狐冲大为惊奇,

问道:“我……我在少林寺中?盈盈呢?我怎么会到少林寺来?”

方生微笑道:“你神智刚清醒了些,不可多耗心神,以免伤势

更有反复。一切以后慢慢再说。”

此后朝晚一次,方生来到斗室,以内力助他疗伤。过了

十余日,令狐冲已能坐起,自用饮食,但每次问及盈盈的所

在,以及自己何以能来到寺中,方生总是微笑不答。

这一日,方生又替令狐冲输了真气,说道:“令狐少侠,

现下你这条命暂且算保住了。但老衲功夫有限,始终无法化

去你体内的异种真气,眼前只能拖得一日算一日,只怕过不

了一年,你内伤又会大发,那时纵有大罗金仙,也难救你性

命了。”令狐冲点头道:“当日平一指平大夫对晚辈也这么说。

大师尽心竭力相救,晚辈已感激不尽。一个人寿长短,各有

天命,大师功力再高,也不能逆天行事。”方生摇头道:“我

佛家不信天命,只讲缘法。当日我曾跟你说过,本寺住持方

证师兄内功渊深,倘若和你有缘,能传你《易筋经》秘术,则

筋骨尚能转移,何况化去内息异气?我这就带你去拜见方丈,

盼你好好对答。”

令狐冲素闻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的声名,心下甚喜,道:

“有劳大师引见。就算晚辈无缘,不蒙方丈大师垂青,但能拜

见这位当世高僧,也是十分难得的机遇。”当下慢慢起床,穿

好衣衫,随着方生大师走出斗室。

一到室外,阳光耀眼,竟如进入了另一个天地,精神为

之一爽。

他移步之际,双腿酸软,只得慢慢行走,但见寺中一座

座殿堂构筑宏伟。一路上遇到许多僧人,都是远远便避在一

旁,向方生合十低首,执礼甚恭。

穿过了三条长廊,来到一间石屋之外。方生向屋外的小

沙弥道:“方生有事求见方丈师兄。”小沙弥进去禀报了,随

即转身出来,合十道:“方丈有请。”

令狐冲跟在方生之后,走进室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

老僧坐在中间一个蒲团之上。方生躬身行礼,说道:“方生拜

见方丈师兄,引见华山派首徒令狐冲令狐少侠。”令狐冲当即

跪了下去,叩首礼拜。方证方丈微微欠身,右手一举,说道:

“少侠少礼,请坐。”

令狐冲拜毕,在方生下首的蒲团上坐了,只见那方证方

丈容颜瘦削,神色慈和,也瞧不出有多少年纪,心下暗暗纳

罕:“想不到这位名震当世的高僧,竟然如此貌不惊人,若非

事先得知,有谁会料得到他是武林中第一大派的掌门。”

方生大师道:“令狐少侠经过三个多月来调养,已好得多

了。”令狐冲又是一惊:“原来我昏迷不醒,已有三个多月,我

还道只是二十多天的事。”

方证道:“很好。”转头向令狐冲道:“少侠,尊师岳先生

执掌华山一派,为人严正不阿,清名播于江湖,老衲向来是

十分佩服的。”令狐冲站起身来,说道:“不敢。晚辈身受重

伤,不知人事,多蒙方生大师相救,原来已三月有余。我师

父、师娘想必平安?”自己师父、师娘是否平安,本不该去问

旁人,只是他心下挂念,忍不住脱口相询。

方证道:“听说岳先生、岳夫人和华山派群弟子,眼下都

在福建。”

令狐冲当即放宽了心,道:“多谢方丈大师示知。”随即

不禁心头一酸:“师父,师娘终于带着小师妹,到了林师弟家

里。”

方证道:“少侠请坐。听方生师弟说道,少侠剑术精绝,

已深得华山前辈风老先生的真传,实乃可喜可贺。”令狐冲道:

“不敢。”方证道:“风老先生归隐已久,老衲只道他老人家已

然谢世,原来尚在人间,令人闻之不胜之喜。”令狐冲道:

“是。”

方证缓缓说道:“少侠受伤之后,为人所误,以致体内注

有多种真气,难以化去,方生师弟已为老衲详告。老衲仔细

参详,唯有修习敝派内功秘要《易筋经》,方能以本身功力,

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加强少侠之体,虽能延得一时之命,实

则乃饮鸩止渴,为患更深。方生师弟三月来以内功延你生命,

可是他的真气注入你体内之后,你身体之中可又多了一道异

种真气了。少侠试一运气,便当自知。”令狐冲微一运气,果

觉丹田中内息澎湃,难以抑制,剧痛攻心,登时身子摇晃,额

头汗水涔涔而下。

方生合十道:“老衲无能,致增少侠病苦。”令狐冲道:

“大师说哪里话来?大师为晚辈尽心竭力,大耗清修之功。晚

辈二世为人,实拜大师再造之恩。”方生道:“不敢。风老先

生昔年于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举,亦不过报答风老先生

之恩德于万一。”

方证抬起头来,说道:“说甚么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

德是缘,冤仇亦是缘,仇恨不可执着,恩德亦不必执着。尘

世之事,皆如过眼云烟,百岁之后,更有甚么恩德仇怨?”

方生应道:“是,多谢师兄指点。”

方证缓缓说道:“佛门子弟,慈悲为本,既知少侠负此内

伤,自当尽心救解。那《易筋经》神功,乃东土禅宗初祖达

摩老祖所创,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得之于老祖。慧可大师本来

法名神光,是洛阳人氏,幼通孔老之学,尤精玄理。达摩老

祖驻锡本寺之时,神光大师来寺请益。达摩老祖见他所学驳

杂,先入之见甚深,自恃聪明,难悟禅理,当下拒不收纳。神

光大师苦求良久,始终未得其门而入,当即提起剑来,将自

己左臂砍断了。”

令狐冲“啊”的一声,心道:“这位神光大师求法学道,

竟如此坚毅。”

方证说道:“达摩老祖见他这等诚心,这才将他收为弟子,

改名慧可,终得承受达摩老祖的衣钵,传禅宗法统。二祖跟

着达摩老祖所学的,乃是佛法大道,依《楞伽经》而明心见

性。我宗武功之名虽然流传天下,实则那是末学,殊不足道。

达摩老祖当年只是传授弟子们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而已。身

健则心灵,心灵则易悟。但后世门下弟子,往往迷于武学,以

致舍本逐末,不体老祖当年传授武功的宗旨,可叹,可叹。”

说着连连摇头。

过了一会,方证又道:“老祖圆寂之后,二祖在老祖的蒲

团之旁见到一卷经文,那便是《易筋经》了。这卷经文义理

深奥,二祖苦读钻研,不可得解,心想达摩老祖面壁九年,在

石壁畔遗留此经,虽然经文寥寥,必定非同小可,于是遍历

名山,访寻高僧,求解妙谛。但二祖其时已是得道高僧,他

老人家苦思深虑而不可解,世上欲求智慧深湛更胜于他的大

德,那也难得很了。因此历时二十余载,经文秘义,终未能

彰。一日,二祖以绝大法缘,在四川峨嵋山得晤梵僧般刺密

谛,讲谈佛学,大相投机。二祖取出《易筋经》来,和般刺

密谛共同研读。二位高僧在峨嵋金顶互相启发,经七七四十

九日,终于豁然贯通。”

方生合十赞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方证方丈续道:“但那般刺密谛大师所阐发的,大抵是禅

宗佛学。直到十二年后,二祖在长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

的年轻人,谈论三日三晚,才将《易筋经》中的武学秘奥,尽

数领悟。”他顿了一顿,说道:“那位年轻人,便是唐朝开国

大功臣,后来辅佐太宗,平定突厥,出将入相,爵封卫公的

李靖。李卫公建不世奇功,想来也是从《易筋经》中得到了

不少教益。”

令狐冲“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易筋经》有这等大

来头。”

方证又道:“《易筋经》的功夫圜一身之脉络,系五脏之

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断,气自内生,血从外润。练成此

经后,心动而力发,一攒一放,自然而施,不觉其出而自出,

如潮之涨,似雷之发。少侠,练那《易筋经》,便如一叶小舟

于大海巨涛之中,怒浪澎湃之际,小舟自然抛高伏低,何尝

用力?若要用力,又哪有力道可用?又从何处用起?”

令狐冲连连点头,觉得这道理果是博大精深,和风清扬

所说的剑理颇有相通处。

方证又道:“只因这《易筋经》具如此威力,是以数百年

来非其人不传,非有缘不传,纵然是本派出类拔萃的弟子,如

无福缘,也不获传授。便如方生师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

复精严,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却未获上代师父传授此经。”

令狐冲道:“是。晚辈无此福缘,不敢妄自干求。”

方证摇头道:“不然。少侠是有缘人。”

令狐冲惊喜交集,心中怦怦乱跳,没想到这项少林秘技,

连方生大师这样的少林高僧也未蒙传授,自己却是有缘。

方证缓缓的道:“佛门广大,只渡有缘。少侠是风老先生

的传人,此是一缘;少侠来到我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缘;少

侠不习《易筋经》便须丧命,方生师弟习之固为有益,不习

亦无所害,这中间的分别又是一缘。”

方生合十道:“令狐少侠福缘深厚,方生亦代为欣慰。”

方证道:“师弟,你天性执着,于‘空、无相、无作’这

三解脱门的至理,始终未曾参透,了生死这一关,也就勘不

破。不是我不肯传你《易筋经》,实是怕你研习这门上乘武学

之后,沉迷其中,于参禅的正业不免荒废。”

方生神色惶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师兄教诲得

是。”

方证微微点头,意示激励,过了半晌,见方生脸现微笑,

这才脸现喜色,又点了点头,转头向令狐冲道:“这中间本来

尚有一重大障碍,此刻却也跨过去了。自达摩老祖以来,这

《易筋经》只传本寺弟子,不传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

破。因此少侠须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门下,为少林派俗家弟子。”

顿了一顿,又道:“少侠若不嫌弃,便属老衲门下,为‘国’

字辈弟子,可更名为令狐国冲。”

方生喜道:“恭喜少侠,我方丈师兄生平只收过两名弟子,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少侠为我方丈师兄的关门弟子,不

但得窥《易筋经》的高深武学,而我方丈师兄所精通的一十

二般少林绝艺,亦可量才而授,那时少侠定可光大我门,在

武林中放一异彩。”

令狐冲站起身来,说道:“多承方丈大师美意,晚辈感激

不尽,只是晚辈身属华山派门下,不便改投明师。”方证微微

一笑,说道:“我所说的大障碍,便是指此而言。少侠,你眼

下已不是华山弟子了,你自己只怕还不知道。”

令狐冲吃了一惊,颤声道:“我……我……怎么已不是华

山派门下?”

方证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道:“请少侠过目。”手掌

轻轻一送,那信便向令狐冲身前平平飞来。

令狐冲双手接住,只觉得全身一震,不禁骇然:“这位方

丈大师果然内功深不可测,单凭这薄薄一封信,居然便能传

过来这等浑厚内力。”见信封上盖着“华山派掌门之印”的朱

钤,上书“谨呈少林派掌门大师”,九个字间架端正,笔致凝

重,正是师父岳不群的亲笔。令狐冲隐隐感到大事不妙,双

手发颤,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真难相信世上竟有此事,又

看了一遍,登觉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待得醒转,只见身在方生大师怀中,令狐冲支撑着站起,

忍不住放声大哭。方生问道:“少侠何故悲伤?难道尊师有甚

不测么?”令狐冲将书函递过,哽咽道:“大师请看。”

方生接了过来,只见信上写道: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顿首,书呈少林派掌门大师座前:猥

以不德,执掌华山门户。久疏问候,乃阕清音。顷以敝派逆

徒令狐冲,秉性顽劣,屡犯门规,比来更结交妖孽,与匪人

为伍。不群无能,虽加严训痛惩,迄无显效。为维系武林正

气,正派清誉,兹将逆徒令狐冲逐出本派门户。自今而后,该

逆徒非复敝派弟子,若再有勾结淫邪、为祸江湖之举,祈我

正派诸友共诛之。临书惶愧,言不尽意,祈大师谅之。”

方生看后,也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出甚么言语来安慰令

狐冲,当下将书信交还方证,见令狐冲泪流满脸,叹道:“少

侠,你与黑木崖上的人交往,原是不该。”

方证道:“诸家正派掌门人想必都已接到尊师此信,传谕

门下。你就算身上无伤,只须出得此门,江湖之上,步步荆

棘,诸凡正派门下弟子,无不以你为敌。”

令狐冲一怔,想起在那山涧之旁,盈盈也说过这么一番

话。此刻不但旁门左道之士要杀自己,而正派门下也是人人

以己为敌,当真天下虽大,却无容身之所;又想起师恩深重,

师父师娘于自己向来便如父母一般,不仅有传艺之德,更兼

有养育之恩,不料自己任性妄为,竟给逐出师门,料想师父

写这些书信时,心中伤痛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一时又是伤心,

又是惭愧,恨不得一头便即撞死。

他泪眼模糊中,只见方证、方生二僧脸上均有怜悯之色,

忽然想起刘正风要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只因结交了魔教长

老曲洋,终于命丧嵩山派之手,可见正邪不两立,连刘正风

如此艺高势大之人,尚且不免,何况自己这样一个孤立无援,

卑不足道的少年?更何况五霸冈上群邪聚会,闹出这样大的

事来?

方证缓缓的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纵是十恶不赦的

奸人,只须心存悔悟,佛门亦是来者不拒。你年纪尚轻,一

时失足,误交匪人,难道就此便无自新之路?你与华山派的

关连已然一刀两断,今后在我少林门下,痛改前非,再世为

人,武林之中,谅来也不见得有甚么人能与你为难。”他这几

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令狐冲心想:“此时我已无路可走,倘若托庇于少林派门

下,不但能学到神妙内功,救得性命,而且以少林派的威名,

江湖上确是无人敢向方证大师的弟子生事。”

但便在此时,胸中一股倔强之气,勃然而兴,心道:“大

丈夫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腼颜向别派托庇求生,算甚么英

雄好汉?江湖上千千万万人要杀我,就让他们来杀好了。师

父不要我,将我逐出了华山派,我便独来独往,却又怎地?”

言念及此,不由得热血上涌,口中干渴,只想喝他几十碗烈

酒,甚么生死门派,尽数置之脑后,霎时之间,连心中一直

念念不忘的岳灵珊,也变得如同陌路人一般。

他站起身来,向方证及方生跪拜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

几个头。

二僧只道他已决意投入少林派,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令狐冲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晚辈既不容于师门,亦无

颜改投别派。两位大师慈悲,晚辈感激不尽,就此拜别。”

方证愕然,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如此的泯不畏死。

方生劝道:“少侠,此事有关你生死大事,千万不可意气

用事。”

令狐冲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走出了室门。他胸中充满

了一股不平之气,步履竟然十分轻捷,大踏步走出了少林寺。

令狐冲出得寺来,心中一股苍苍凉凉,仰天长笑,心想:

“正派中人以我为敌,左道之士人人要想杀我,令狐冲多半难

以活过今日,且看是谁取了我的性命。”

一摸之下,囊底无钱,腰间无剑,连盈盈所赠的那具短

琴也已不知去向,当真是一无所有,了无挂碍,便即走下嵩

山。

行到傍晚时分,眼看离少林寺已远,人既疲累,腹中也

甚饥饿,寻思:“却到哪里去找些吃的?”忽听得脚步声响,七

八人自西方奔来,都是劲装结束,身负兵刃,奔行甚急。令

狐冲心想:“你们要杀我,那就动手,免得我又麻烦去找饭吃。

吃饱了反正也是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当即在道中一站,双

手叉腰,大声道:“令狐冲在此。要杀我的便上罢!”

哪知这几名汉子奔到他身前时,只向他瞧了一眼,便即

绕身而过。一人道:“这人是个疯子。”又一人道:“是,别要

多生事端,耽误了大事。”另一人道:“若给那厮逃了,可糟

糕之极。”霎时间便奔得远了。令狐冲心道:“原来他们是去

追拿另一个人。”

这几人脚步声方歇,西首传来一阵蹄声,五乘马如风般

驰至,从他身旁掠过。驰出十余丈后,忽然一乘马兜了转来,

马上是个中年妇人,说道:“客官,借问一声,你可见到一个

身穿白袍的老头子吗?这人身材瘦长,腰间佩一柄弯刀。”令

狐冲摇头道:“没瞧见。”那妇人更不打话,圈转马头,追赶

另外四骑而去。

令狐冲心想:“他们去追拿这个身穿白袍的老头子?左右

无事,去瞧瞧热闹也好。”当下折而东行。走不到一顿饭时分,

身后又有十余人追了上来。一行人越过他身畔后,一个五十

来岁的老者回头问道:“兄弟,你可见到一个身穿白袍的老头

子么?这人身材高瘦,腰挂弯刀。”令狐冲道:“没瞧见。”

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三岔路口,西北角上鸾铃声响,三

骑马疾奔而至,乘者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当先一人手扬马

鞭,说道:“喂,借问一声,你可见到一个……”令狐冲接口

道:“你要问一个身材高瘦,腰悬弯刀,穿一件白色长袍的老

头儿,是不是?”三人脸露喜色,齐声道:“是啊,这人在哪

里?”令狐冲叹道:“我没见过。”当先那青年大怒,喝者:

“没的来消遣老子!你既没见过,怎么知道?”令狐冲微笑道:

“没见过的,便不能知道么?”那青年提起马鞭,便要向令狐

冲头顶劈落。另一个青年道:“二弟,别多生枝节,咱们快追。”

那手扬马鞭的青年哼的一声,将鞭子在空中虚挥一记,纵马

奔驰而去。

令狐冲心想:“这些人一起去追寻一个白衣老者,不知为

了何事?去瞧瞧热闹,固然有趣,但如他们知道我便是令狐

冲,定然当场便将我杀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有些害怕,但

转念又想:“眼下正邪双方都要取我性命,我躲躲闪闪的,纵

然苟延残喘,多活得几日,最后终究难逃这一刀之厄。这等

怕得要死的日子,多过一天又有甚么好处?反不如随遇而安,

且看是撞在谁的手下送命便了。”当即随着那三匹马激起的烟

尘,向前行去。

其后又有几批人赶来,都向他探询那“身穿白袍,身材

高瘦,腰悬弯刀”的老者。令狐冲心想:“这些人追赶那白衣

老者,都不知他在何处,走的却是同一方向,倒也奇怪。”

又行出里许,穿过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平野,黑

压压的站着许多人,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只是旷野实在太大,

那六七百人置身其间,也不过占了中间小小的一点。一条笔

直的大道通向人群,令狐冲便沿着大路向前。

行到近处,见人群之中有一座小小凉亭,那是旷野中供

行旅憩息之用,构筑颇为简陋。那群人围着凉亭,相距约有

数丈,却不逼近。

令狐冲再走近十余丈,只见亭中赫然有个白衣老者,孤

身一人,坐在一张板桌旁饮酒,他是否腰悬弯刀,一时无法

见到。此人虽然坐着,几乎仍有常人高矮。

令狐冲见他在群敌围困之下,居然仍是好整以暇的饮酒,

不由得心生敬仰,生平所见所闻的英雄人物,极少有人如此

这般豪气干云。他慢慢行前,挤入了人群。

那些人个个都目不转睛的瞧着那白衣老者,对令狐冲的

过来丝毫没加留神。

令狐冲凝神向那老者瞧去,只见他容貌清癯,颏下疏疏

朗朗一丛花白长须,垂在胸前,手持酒杯,眼望远处黄土大

地和青天相接之所,对围着他的众人竟正眼也不瞧上一眼。他

背上负着一个包袱,再看他腰间时,却无弯刀。原来他竟连

兵刃也未携带。

令狐冲不知这老者姓名来历,不知何以有这许多武林中

人要和他为难,更不知他是正是邪,只是钦佩他这般旁若无

人的豪气,又不知不觉间起了一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意,

当下大踏步向前,朗声说道:“前辈请了,你独酌无伴,未免

寂寞,我来陪你喝酒。”走入凉亭,向他一揖,便坐了下来。

那老者转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向令狐冲一扫,见

他不持兵刃,脸有病容,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脸上微现诧

色,哼了一声,也不回答。令狐冲提起酒壶,先在老者面前

的酒杯中斟了酒,又在另一只杯中斟了酒,举杯说道:“请!”

咕的一声,将酒喝干了,那酒极烈,入口有如刀割,便似无

数火炭般流入腹中,大声赞道:“好酒!”

只听得凉亭外一条大汉粗声喝道:“兀那小子,快快出来。

咱们要跟向老头拚命,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令狐冲笑道:

“我自和向老前辈喝酒,碍你甚么事了?”又斟了一杯酒,咕

的一声,仰脖子倒入口中,大拇指一翘,说道:“好酒!”

左首有个冷冷的声音说道:“小子走开,别在这里枉送了

性命。咱们奉东方教主之命,擒拿叛徒向问天。旁人若来滋

扰干挠,教他死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向话声来处瞧去,见说话的是个脸如金纸的瘦小

汉子,身穿黑衣,腰系黄带。他身旁站着二三百人,衣衫也

都是黑的,腰间带子却各种颜色均有。令狐冲蓦地想起,那

日在衡山城外见到魔教长老曲洋,他便身穿这样的黑衣,依

稀记得腰间所系也是黄带。那瘦子说奉了东方教主之命追拿

叛徒,那么这些人都是魔教教众了,莫非这瘦子也是魔教长

老?

他又斟一杯酒,仰脖子干了,赞道:“好酒!”向那白衣

老者向问天道:“向老前辈,在下喝了你三杯酒,多谢,多谢!”

忽听得东首有人喝道:“这小子是华山派弃徒令狐冲。”令

狐冲晃眼瞧去,认出说话的是青城派弟子侯人雄。这时看得

仔细了,在他身旁的竟有不少是五岳剑派中的人物。

一名道士朗声道:“令狐冲,你师父说你和妖邪为伍,果

然不错。这向问天双手染满了英雄侠士的鲜血,你跟他在一

起干甚么?再不给我快滚,大伙儿把你一起斩成了肉酱。”令

狐冲道:“这位是泰山派的师叔么?在下跟这位向前辈素不相

识,只是见你们几百人围住了他一人,那算甚么样子?五岳

剑派几时又跟魔教联手了?正邪双方一起来对付向前辈一人,

岂不教天下英雄笑话?”那道士怒道:“我们几时跟魔教联手

了?魔教追拿他们教下叛徒,我们却是替命丧在这恶贼手下

的朋友们复仇。各干各的,毫无关连!”令狐冲道:“好好好,

只须你们单打独斗,我便坐着喝酒看热闹。”

侯人雄喝道:“你是甚么东西?大伙儿先将这小子毙了,

再找姓向的算帐。”令狐冲笑道:“要毙我令狐冲一人,又怎

用得着大伙儿动手?侯兄自己请上来便是。”侯人雄曾给令狐

冲一脚踢下酒楼,知道自己武功不如,还真不敢上前动手,他

却不知令狐冲内力已失,已然远非昔比了。旁人似乎忌惮向

问天了得,也不敢便此冲入凉亭。

那魔教的瘦小汉子叫道:“姓向的,事已如此,快跟我们

去见教主,请他老人家发落,未必便无生路。你也是本教的

英雄,难道大家真要斗个血肉横飞,好教旁人笑话么?”

向问天嘿的一声,举杯喝了一口酒,却发出呛啷一声响。

令狐冲见他双手之间竟系着一根铁链,大为惊诧:“原来

他是从囚牢中逃出来的,连手上的束缚也尚未去掉。”对他同

情之心更盛,心想:“这人已无抗御之能,我便助他抵挡一会,

胡里胡涂的在这里送了性命便是。”当即站起身来,双手在腰

间一叉,朗声道:“这位向前辈手上系着铁链,怎能跟你们动

手?我喝了他老人家三杯好酒,说不得,只好助他抵御强敌。

谁要动姓向的,非得先杀了令狐冲不可。”

向问天见令狐冲疯疯癫癫,毫没来由的强自出头,不由

得大为诧异,低声道:“小子,你为甚么要帮我?”令狐冲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向问天道:“你的刀呢?”令狐冲道:

“在下使剑,就可惜没剑。”向问天道:“你剑法怎样?你是华

山派的,剑法恐怕也不怎么高明。”令狐冲笑道:“原本不怎

么高明,加之在下身受重伤,内力全失,更是糟糕之至。”向

问天道:“你这人莫名其妙。好,我去给你弄把剑来。”只见

白影一晃,他已向群豪冲了过去。

霎时间刀光耀眼,十余件兵刃齐向他砍去。向问天斜刺

穿出,向那泰山派的道士欺近。那道士挺剑刺出,向问天身

形一晃,闪到了他背后,左肘反撞,噗的一声,撞中了那道

士后心,双手轻挥,已将他手中长剑卷在铁链之中,右足一

点,跃回凉亭。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正派群豪待要

阻截,哪里还来得及?一名汉子追得最快,逼近凉亭不逾数

尺,提起单刀砍落,向问天背后如生眼睛,竟不回头,左脚

反足踢出,脚底踹中那人胸膛。那人大叫一声,直飞出去,右

手单刀这一砍之势力道正猛,擦的一响,竟将自己右腿砍了

下来。

泰山派那道人晃了几下,软软的瘫倒,口中鲜血不住涌

出。

魔教人丛中彩声如雷,数十人大叫:“向右使好俊的身

手。”

向问天微微一笑,举起双手向魔教诸人一抱拳,答谢彩

声,手下铁链呛啷啷直响。他一甩手,那剑嗒的一声,插入

了板桌,说道:“拿去使罢!”

令狐冲好生钦佩,心道:“这人睥睨群豪,果然身有惊人

艺业。”却不伸手拔剑,说道:“向前辈武功如此了得,又何

必晚辈再来出丑。”一抱拳,说道:“告辞了。”向问天尚未回

答,只见剑光闪烁,三柄长剑指向凉亭,却是青城派中侯人

雄等三名弟子攻了过来。三人三剑都是指向令狐冲,一剑指

住他背心,两剑指住他后腰,相距均不到一尺。侯人雄喝道:

“令狐冲,给我跪下!”这一声喝过,长剑挺前,已刺到了令

狐冲肌肤。

令狐冲心道:“令狐冲堂堂男子,今日虽无幸理,却也不

甘死在你青城派这些卑鄙之徒的剑下。”此刻自身已在三剑笼

罩之下,只须一转身,那便一剑插入胸膛,二剑插入小腹,当

即哈哈一笑,道:“跪下便跪下!”右膝微屈,右手已拔起桌

上长剑,回手一挥,青城派弟子三只手掌齐腕而断,连着三

柄长剑一齐掉在地下。侯人雄等三人脸上登无血色,真难相

信世上居然会有此事,惶然失措片刻,这才向后跃开。其中

一名青城弟子只有十八九岁,痛得大声号哭起来。令狐冲叹

道:“兄弟,是你先要杀我!”

向问天喝彩道:“好剑法!”接着又道:“剑上无劲,内力

太差!”

令狐冲笑道:“岂但内力太差,简直毫无内力。”

突然听得向问天一声呼叱,跟着呛啷啷铁链声响,只见

两名黑衣汉子已扑入凉亭,疾攻向问天。这二人一个手执镔

铁双怀杖,另一手持双铁牌,都是沉重兵器,四件兵刃和向

问天的铁链相撞,火星四溅。向问天连闪几闪,欲待抢到那

怀杖之人身后,那人双杖严密守卫,护住了周身要害。向问

天双手给铁链缚住了,运转不灵。

魔教中连声呼叱,又有二人抢入凉亭。这两人均使八角

铜锤,直上直下的猛砸。二人四锤一到,那使双怀杖的便转

守为攻。向问天穿来插去,身法灵动之极,却也无法伤到对

手。每当有隙可乘,铁链攻向一人,其余三人便奋不顾身的

扑上,打法凶悍之极。

堪堪斗了十余招,魔教人众的首领喝道:“八枪齐上。”八

名黑衣汉子手提长枪,分从凉亭四面抢上,东南西北每一方

均有两杆长枪,朝向问天攒刺。

向问天向令狐冲叫道:“小朋友,你快走罢!”喝声未绝,

八根长枪已同时向他刺去。便在此时,四柄铜锤砸他胸腹,双

怀杖掠地击他胫骨,两块铁牌向他脸面击到,四面八方,无

处不是杀手。这十二个魔教好手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

情。看来人人均知和向问天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

挨一刻,便是向鬼门关走近了一步。

令狐冲眼见众人如此狠打,向问天势难脱险,叫道:“好

不要脸!”

向问天突然迅速无比的旋转身子,甩起手上铁链,撞得

一众兵刃叮叮当当直响。他身子便如一个陀螺,转得各人眼

也花了,只听得当当两声大响,两块铁牌撞上他的铁链,穿

破凉亭顶,飞了出去。向问天更不去瞧对方来招,越转越快,

将八根长枪都荡了开去。魔教那首领喝道:“缓攻游斗,耗他

力气!”使枪的八人齐声应道:“是!”各退了两步,只待向问

天力气稍衰,铁链中露出空隙,再行抢攻。

旁观众人稍有阅历的都看了出来,向问天武功再高,也

决难长久旋转不休,如此打法,终究会力气耗尽,束手就擒。

向问天哈哈一笑,突然间左腿微蹲,铁链呼的甩出,打

在一名使铜锤之人的腰间。那人“啊”的一声大叫,左手铜

锤反撞过来,打中自己头顶,登时脑浆迸裂。八名使枪之人

八枪齐出,分刺向问天前后左右。向问天甩铁链荡开了两杆

枪,其余六人的钢枪不约而同的刺向他左胁。当此情景,向

问天避得开一杆枪,避不开第二杆,避得开第二杆,避不开

第三杆,更何况六枪齐发?

令狐冲一瞥之下,看到这六枪攒刺,向问天势无可避,脑

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独孤九剑的第四式“破枪式”,当这间不

容发之际,哪里还能多想?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啷一声响,八

杆长枪一齐跌落,八枪跌落,却只发出当啷一响,几乎是同

时落地。令狐冲一剑分刺八人手腕,自有先后之别,只是剑

势实在太快,八人便似同时中剑一般。

他长剑既发,势难中断,跟着第五式“破鞭式”又再使

出。这“破鞭式”只是个总名,其中变化多端,举凡钢鞭、铁

锏、点穴撅、判官笔、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铁牌、八

角锤、铁椎等等短兵刃皆能破解。但见剑光连闪,两根怀杖、

两柄铜锤又皆跌落。十二名攻入凉亭的魔教教众之中,除了

一人为向问天所杀、一人铁牌已然脱手之外,其余十人皆是

手腕中剑,兵刃脱落。十一人发一声喊,狼狈逃归本阵。

正派群豪情不自禁的大声喝彩:“好剑法!”“华山派剑法,

教人大开眼界!”

那魔教首领发了句号令,立时便有五人攻入凉亭。一个

中年妇人手持双刀,向令狐冲杀来。四名大汉围攻向问天。那

妇人刀法极快,一刀护身,一刀疾攻,左手刀攻敌时右手刀

守御,右手刀攻敌时左手刀守御,双刀连使,每一招均在攻

击,同时也是每一招均在守御,守是守得牢固严密,攻亦攻

得淋漓酣畅。令狐冲看不清来路,连退了四步。

便在这时,只听呼呼风响,似是有人用软兵刃和向问天

相斗,令狐冲百忙中斜眼一瞥,却见两人使链子锤,二人使

软鞭,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斗得正烈。链子锤上的钢链甚长,

甩将开来,横及丈余,好几次从令狐冲头顶掠过。只听得向

问天骂道:“你奶奶的!”一名汉子叫道:“向右使,得罪!”原

来一根链子锤上的钢链已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缠住。便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