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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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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斜睨,道:“你……你……小林子,怎地不去陪小师妹?拉

着我干么?”劳德诺低声道:“大师哥,咱们歇歇去,这里人

多,别乱说话!”令狐冲怒道:“我乱说甚么了?师父派你来

监视我,你……你找到了甚么凭据?”劳德诺生怕他醉后更加

口不择言,和林平之二人左右扶持,硬生生将他架入后进厢

房中休息。

岳不群听到他说“师父派你来监视我,你找到了甚么凭

据”这句话,饶是他修养极好,却也忍不住变色。王元霸笑

道:“岳老弟,后生家酒醉后胡言乱语,理他作甚?来来来,

喝酒!”岳不群强笑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倒教王老爷

子见笑了。”

筵席散后,岳不群嘱咐劳德诺此后不可跟随令狐冲,只

暗中留神便是。

令狐冲这一醉,直到次日午后才醒,当时自己说过些甚

么,却一句话也不记得了。只觉头痛欲裂,见自己独睡一房,

卧具甚是精洁。他踱出房来,众师弟一个也不见,一问下人,

原来是在后面讲武厅上,和金刀门王家的子侄、弟子切磋武

艺。令狐冲心道:“我跟他们混在一块干甚么?不如到外面逛

逛去。”当即扬长出门。

洛阳是历代皇帝之都,规模宏伟,市肆却不甚繁华。令

狐冲识字不多,于古代史事所知有限,见到洛阳城内种种名

胜古迹,茫然不明来历,看得毫无兴味。信步走进一条小巷,

只见七八名无赖正在一家小酒店中赌骰子。他挤身进去,摸

出王元霸昨日所给的见面礼封包,取出银子,便和他们呼幺

喝六的赌了起来。到得傍晚,在这家小酒店中喝得醺醺而归。

一连数日,他便和这群无赖赌钱喝酒,头几日手气不错,

赢了几两,第四日上却一败涂地,四十几两银子输得干干净

净。那些无赖便不许他再赌。令狐冲怒火上冲,只管叫酒喝,

喝得几壶,店小二道:“小伙子,你输光了钱,这酒帐怎么还?”

令狐冲道:“欠一欠,明日来还。”店小二摇头道:“小店本小

利薄,至亲好友,概不赊欠!”令狐冲大怒,喝道:“你欺侮

小爷没钱么?”店小二笑道:“不管你是小爷、老爷,有钱便

卖,无钱不赊。”

令狐冲回顾自身,衣衫褴褛,原不似是个有钱人模样,除

了腰间一口长剑,更无他物,当即解下剑来,往桌上一抛,说

道:“给我去当铺里当了。”

一名无赖还想赢他的钱,忙道:“好!我给你去当。”捧

剑而去。

店小二便又端了两壶酒上来。令狐冲喝干了一壶,那无

赖已拿了几块碎银子回来,道:“一共当了三两四钱银子。”将

银子和当票都塞给了他。令狐冲一掂银子,连三两也不到,当

下也不多说,又和众无赖赌了起来。赌到傍晚,连喝酒带输,

三两银子又是不知去向。

令狐冲向身旁一名无赖陈歪嘴道:“借三两银子来,赢了

加倍还你。”陈歪嘴笑道:“输了呢?”令狐冲道:“输了?明

天还你。”陈歪嘴道:“谅你这小子家里也没银子,输了拿甚

么来还?卖老婆么?卖妹子么?”令狐冲大怒,反手便是一记

耳光,这时酒意早有了八九分,顺手便将他身前的几两银子

都抢了过来。陈歪嘴叫道:“反了,反了!这小子是强盗。”众

无赖本是一伙,一拥而上,七八个拳头齐往令狐冲身上招呼。

令狐冲手中无剑,又是力气全失,给几名无赖按在地下,

拳打足踢,片刻间便给打得鼻青目肿。忽听得马蹄声响,有

几乘马经过身旁,马上有人喝道:“闪开,闪开!”挥起马鞭,

将众无赖赶散。令狐冲俯伏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女子声音突然叫道:“咦,这不是大师哥么?”正是

岳灵珊。另一人道:“我瞧瞧去!”却是林平之。他翻身下马,

扳过令狐冲的身子,惊道:“大师哥,你怎么啦?”令狐冲摇

了摇头,苦笑道:“喝醉啦!赌输啦!”林平之忙将他抱起,扶

上马背。

除了林平之、岳灵珊二人外,另有四乘马,马上骑的是

王伯奋的两个女儿和王仲强的两个儿子,是林平之的表兄姊

妹。他六人一早便出来在洛阳各处寺观中游玩,直到此刻才

尽兴而归,哪料到竟在这小巷之中见令狐冲给人打得如此狼

狈。那四人都大为讶异:“他华山派位列五岳剑派,爷爷平日

提起,好生赞扬,前数日和他们众弟子切磋武功,也确是各

有不凡功夫。这令狐冲是华山派首徒,怎地连几个流氓地痞

也打不过?”眼见他给打得鼻孔流血,又不是假的,这可真奇

了?

令狐冲回到王元霸府中,将养了数日,这才渐渐康复。岳

不群夫妇听说他和无赖赌博,输了钱打架,甚是气恼,也不

来看他。

到第五日上,王仲强的小儿子王家驹兴冲冲的走进房来,

说道:“令狐大哥,我今日给你出了一口恶气。那日打你的七

个无赖,我都已找了来,狠狠的给抽了一顿鞭子。”

令狐冲对这件事其实并不介怀,淡淡的道:“那也不必了。

那日是我喝醉了酒,本来是我的不是。”

王家驹道:“那怎么成?你是我家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

面,我金刀王家的客人,怎能在洛阳城中教人打了不找回场

子?这口气倘若不出,人家还能把我金刀王家瞧在眼里么?”

令狐冲内心深处,对“金刀王家”本就颇有反感,又听

他左一个“金刀王家”,右一个“金刀王家”,倒似“金刀王

家”乃是武林权势熏天的大豪门一般,忍不住脱口而出:“对

付几个流氓混混,原是用得着金刀王家。”他话一出口,已然

后悔,正想致歉,王家驹脸色已沉了下来,道:“令狐兄,你

这是甚么话?那日若不是我和哥哥赶散了这七个流氓混混,你

今日的性命还在么?”令狐冲淡淡一笑,道:“原要多谢两位

的救命之恩。”

王家驹听他语气,知他说的乃是反话,更加有气,大声

道:“你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连洛阳城中几个流氓混混也对

付不了,嘿嘿,旁人不知,岂不是要说你浪得虚名?”

令狐冲百无聊赖,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说道:“我本就

连虚名也没有,‘浪得虚名’四字,却也谈不上了。”

便在这时,房门外有人说道:“兄弟,你跟令狐兄在说甚

么?”门帷一掀,走进一个人来,却是王仲强的长子王家骏。

王家驹气愤愤的道:“哥哥,我好意替他出气,将那七个

痞子找齐了,每个人都狠狠给抽了一顿鞭子,不料这位令狐

大侠却怪我多事呢。”王家骏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适才

我听得岳师妹说道,这位令狐兄真人不露相,那日在陕西药

王庙前,以一柄长剑,只一招便刺瞎了一十五位一流高手的

双眼,当真是剑术如神,天下罕有,哈哈!”他这一笑神气间

颇为轻浮,显然对岳灵珊之言全然不信。王家驹跟着也哈哈

一笑,说道:“想来那一十五位一流高手,比之咱们洛阳城中

的流氓,武艺却还差了这么老大一截,哈哈,哈哈!”

令狐冲也不动怒,嘻嘻一笑,坐在椅上抱住了右膝,轻

轻摇晃。

王家骏这一次奉了伯父和父亲之命,前来盘问令狐冲。王

伯奋、仲强兄弟本来叫他善言套问,不可得罪了客人,但他

见令狐冲神情傲慢,全不将自己兄弟瞧在眼里,渐渐的气往

上冲,说道:“令狐兄,小弟有一事请教。”声音说得甚响。令

狐冲道:“不敢。”王家骏道:“听平之表弟言道,我姑丈姑母

逝世之时,就只令狐兄一人在他二位身畔送终。”令狐冲道:

“正是。”王家骏道:“我姑丈姑母的遗言,是令狐兄带给了我

平之表弟?”令狐冲道:“不错。”王家骏道:“那么我姑丈的

《辟邪剑谱》呢?”

令狐冲一听,霍地站起,大声道:“你说甚么?”

王家骏防他暴起动手,退了一步,道:“我姑丈有一部

《辟邪剑谱》,托你交给平之表弟,怎地你至今仍未交出?”令

狐冲听他信口诬蔑,只气得全身发抖,颤声道:“谁……谁说

有一部《辟……辟邪剑谱》,托……托……托我交给林师弟?”

王家骏笑道:“倘若并无其事,你又何必作贼心虚,说起话来

也是胆战心惊?”令狐冲强抑怒气,说道:“两位王兄,令狐

冲在府上是客,你说这等话,是令祖、令尊之意,还是两位

自己的意思?”

王家骏道:“我不过随口问问,又有甚么大不了的事?跟

我爷爷、爹爹可全不相干。不过福州林家的辟邪剑法威震天

下,武林中众所知闻,林姑丈突然之间逝世,他随身珍藏的

《辟邪剑谱》又不知去向,我们既是至亲,自不免要查问查问。”

令狐冲道:“是小林子叫你问的,是不是?他自己为甚么

不来问我?”

王家驹嘿嘿嘿的笑了三声,说道:“平之表弟是你师弟,

他又怎敢开口问你?”令狐冲冷笑道:“既有你洛阳金刀王家

撑腰,嘿嘿,你们现下可以一起逼问我啦。那么去叫林平之

来罢。”王家骏道:“阁下是我家客人,‘逼问’二字,那可担

当不起。我兄弟只是心怀好奇,这么问上一句,令狐兄肯答

固然甚好,不肯答呢,我们也是无法可施。”

令狐冲点头道:“我不肯答!你们无法可施,这就请罢!”

王氏兄弟面面相觑,没料到他干净爽快,一句话就将门

封住了。

王家骏咳嗽一声,另找话头,说道:“令狐兄,你一剑刺

瞎了一十五位高手的双眼,这手剑招如此神奇,多半是从

《辟邪剑谱》中学来的罢!”

令狐冲大吃一惊,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双手忍不住发颤,

登时心下一片雪亮:“师父、师娘和众师弟、师妹不感激我救

了他们性命,反而人人大有疑忌之意,我始终不明白是甚么

缘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都认定我吞没了林震

南的《辟邪剑谱》。他们既从来没见过独孤九剑,我又不肯泄

露风太师叔传剑的秘密,眼见我在思过崖上住了数月,突然

之间,剑术大进,连剑宗封不平那样的高手都敌我不过,若

不是从《辟邪剑谱》中学到了奇妙高招,这剑法又从何处学

来?风太师叔传剑之事太过突兀,无人能料想得到,而林震

南夫妇逝世之时又只我一人在侧,人人自然都会猜想,那部

武林高手大生觊觎之心的《辟邪剑谱》,必定是落入了我的手

中。旁人这般猜想,并不希奇。但师父师母抚养我长大,师

妹和我情若兄妹,我令狐冲是何等样人,居然也信我不过?嘿

嘿,可真将人瞧得小了!”思念及此,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愤

慨不平之意。

王家驹甚为得意,微笑道:“我这句话猜对了,是不是?

那《辟邪剑谱》呢?我们也不想瞧你的,只是物归原主,你

将剑谱还了给林家表弟,也就是啦。”令狐冲摇头道:“我从

来没见过甚么《辟邪剑谱》。林总镖头夫妇曾先后为青城派和

塞北明驼木高峰所擒,他身上倘若有甚么剑谱,旁人早已搜

了出来。”王家骏道:“照啊,那《辟邪剑谱》何等宝贵,我

姑丈姑母怎会随身携带?自然是藏在一个万分隐秘的所在。他

们临死之时,这才请你转告平之表弟,哪知道……哪知道……

嘿嘿!”王家驹道:“哪知道你悄悄去找了出来,就此吞没!”

令狐冲越听越怒,本来不愿多辩,但此事关连太过重大,

不能蒙此污名,说道:“林总镖头要是真有这么一部神妙剑谱,

他自己该当无敌于世了,怎么连几个青城派的弟子也敌不过,

竟然为他们所擒?”

王家驹道:“这个……这个……”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

对。王家骏却能言善辩,说道:“天下之事,无独有偶。令狐

兄学会了辟邪剑法,剑术通神,可是连几个流氓地痞也敌不

过,竟然为他们所擒,那是甚么缘故?哈哈,这叫做真人不

露相。可惜哪,令狐兄,你做得未免也太过份了些,堂堂华

山派掌门大弟子,给洛阳城几个流氓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这

番做作,任谁也难以相信。既是绝不可信,其中自然有诈。令

狐兄,我劝你还是认了罢!”

按着令狐冲平日的性子,早就反唇相讥,只是此事太也

凑巧,自己身处嫌疑之地,甚么“金刀王家”,甚么王氏兄弟,

他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却不能让师父、师娘、师妹三人对自

己起了疑忌之心,当即庄容说道:“令狐冲生平从未见过甚么

《辟邪剑谱》。福州林总镖头的遗言,我也已一字不漏的传给

了林师弟知晓。令狐冲若有欺骗隐瞒之事,罪该万死,不容

于天地之间。”说着叉手而立,神色凛然。

王家骏微笑道:“这等关涉武林秘笈的大事,假使随口发

了一个誓,便能混蒙了过去,令狐兄未免把天下人都当作傻

子啦。”令狐冲强忍怒气,道:“依你说该当如何?”王家驹道:

“我兄弟斗胆,要在令狐兄身边搜上一搜。”他顿了一顿,笑

嘻嘻的道:“就算那日令狐兄给那七个流氓擒住了,动弹不得,

他们也会在你身上里里外外的大搜一阵。”令狐冲冷笑道:

“你们要在我身上搜检,哼,当我令狐冲是个贼么?”王家骏

道:“不敢!令狐兄既说未取《辟邪剑谱》,又何必怕人搜检?

搜上一搜,倘若身上并无剑谱,从此洗脱了嫌疑,岂不是好?”

令狐冲点头道:“好!你去叫林师弟和岳师妹来,好让他二人

作个证人。”

王家骏生怕自己一走开,兄弟落了单,立刻便被令狐冲

所乘,若二人同去,他自然会将《辟邪剑谱》收了起来,再

也搜检不到,说道:“要搜便搜,令狐兄若不是心虚,又何必

这般诸多推搪?”

令狐冲心想:“我容你们搜查身子,只不过要在师父、师

娘、师妹三人面前证明自己清白,你二人信得过我也好,信

不过也好,令狐冲理会作甚?小师妹若不在场,岂容你二人

的兽爪子碰一碰我身子?”当下缓缓摇头,说道:“凭你二位,

只怕还不配搜我!”

王氏兄弟越是见他不让搜检,越认定他身上藏了《辟邪

剑谱》,一来要在伯父与父亲面前领功,二来素闻辟邪剑法好

生厉害,这剑谱既是自己兄弟搜查出来,林表弟不能不借给

自己兄弟阅看。王家骏日前眼见他给几个无赖按在地下殴打,

无力抗拒,料想他只不过剑法了得,拳脚功夫却甚平常,此

刻他手中无剑,正好乘机动手,当下向兄弟使个眼色,说道:

“令狐兄,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破了脸,却没甚么好

看。”两兄弟说着便逼将过来。

王家驹挺起胸膛,直撞过去。令狐冲伸手一挡。王家驹

大声道:“啊哟,你打人么?”刁住他手腕,往下便是一压。他

想令狐冲是华山派首徒,终究不可小觑了,这一刁一压,使

上了家传的擒拿手法,更运上了十成力道。

令狐冲临敌应变经验极是丰富,眼见他挺胸上前,便知

他不怀好意,右手这一挡,原是藏了不少后着,给对方刁住

了手腕,本当转臂斜切,转守为攻,岂知自己内力全失之后,

虽然照式转臂,却发不出半点力通,只听得喀喇一声响,右

臂关节一麻,手肘已然被他压断,这才觉得彻骨之痛。

王家驹下手极是狠辣,一压断令狐冲右臂,跟着一抓一

扭,将他左臂齐肩的关节扭脱了臼,说道:“哥哥,快搜!”王

家骏伸出左腿,拦在令狐冲双腿之前,防他飞腿伤人,伸手

到他怀中,将各种零星物事一件件掏了出来,突然摸到一本

薄薄的书册,当即取出。二人同声欢叫:“在这里啦,在这里

啦,搜到了林姑丈的《辟邪剑谱》!”

王氏兄弟忙不迭的揭开那本册子,只见第一页上写着

“笑傲江湖之曲”六个篆字。王氏兄弟只粗通文墨,这六个字

如是楷书,倒也认得,既作篆体,那便一个也不识得了。再

翻过一页,但见一个个均是奇文怪字,他二人不知这是琴箫

曲谱,心中既已认定是《辟邪剑谱》,自是更无怀疑,齐声大

叫:“《辟邪剑谱》,《辟邪剑谱》!”

王家骏道:“给爹爹瞧去。”拿了那部琴箫曲谱,急奔出

房。王家驹在令狐冲腰里重重踢了一脚,骂道:“不要脸的小

贼!”又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令狐冲初时气得几乎胸膛也要炸了,但转念一想:“这两

个小子无知无识,他祖父和父亲却不致如此粗鄙,待会得知

这是琴谱箫谱,非来向我陪罪不可。”只是双臂脱臼,一阵阵

疼痛难当,又想:“我内功全失,遇到街上的流氓无赖也毫无

抵抗之力,已成废人一个,活在世上,更有何用?”他躺在床

上,额头不住冒汗,伤心之际,忍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流下,但

想王氏兄弟定然转眼便回,不可示弱于人,当即拭干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脚步声响,王氏兄弟快步回来。王

家骏冷笑道:“去见我爷爷。”

令狐冲怒道:“不去!你爷爷不来向我赔罪,我去见他干

么?”王氏兄弟哈哈大笑。王家驹道:“我爷爷向你这小贼赔

罪?发你的春秋大梦了!去,去!”两人抓住令狐冲腰间衣服,

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走出房外。令狐冲骂道:“金刀王家还

自夸侠义道呢,却如此狂妄欺人,当真卑鄙之极。”王家骏反

手一掌,打得他满口是血。

令狐冲仍是骂声不绝,给王氏兄弟提到后面花厅之中。

只见岳不群夫妇和王元霸分宾主而坐,王伯奋、仲强二

人坐在王元霸下首。令狐冲兀自大骂:“金刀王家,卑鄙无耻,

武林中从未见过这等污秽肮脏的人家!”

岳不群脸一沉喝道:“冲儿,住口!”

令狐冲听到师父喝斥,这才止声不骂,向着王元霸怒目

而视。

王元霸手中拿着那部琴箫曲谱,淡淡的道:“令狐贤侄,

这部《辟邪剑谱》,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令狐冲仰天大笑,笑声半晌不止。岳不群斥道:“冲儿,

尊长问你,便当据实禀告,何以胆敢如此无礼?甚么规矩?”

令狐冲道:“师父,弟子重伤之后,全身无力,你瞧这两个小

子怎生对付我,嘿嘿,这是江湖上待客的规矩吗?”

王仲强道:“倘若是朋友佳客,我们王家说甚么也不敢得

罪。但你负人所托,将这部《辟邪剑谱》据为己有,这是盗

贼之行,我洛阳金刀王家是清白人家,岂能再当他是朋友?”

令狐冲道:“你祖孙三代,口口声声的说这是《辟邪剑谱》。你

们见过《辟邪剑谱》没有?怎知这便是《辟邪剑谱》?”王仲

强一怔,道:“这部册子从你身上搜了出来,岳师兄又说这不

是华山派的武功书谱,却不是《辟邪剑谱》是甚么?”

令狐冲气极反笑,说道:“你既说是《辟邪剑谱》,便算

是《辟邪剑谱》好了。但愿你金刀王家依样照式,练成天下

无敌的剑法,从此洛阳王家在武林中号称刀剑双绝,哈哈,哈

哈!”

王元霸道:“令狐贤侄,小孙一时得罪,你也不必介意。

人孰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既把剑谱交了出来,冲

着你师父的面子,咱们还能追究么?这件事,大家此后谁也

别提。我先给你接上了手膀再说。”说着下座走向令狐冲,伸

手去抓他左掌。

令狐冲退后两步,厉声道:“且慢!令狐冲可不受你买好。”

王元霸愕然道:“我向你买甚么好?”

令狐冲怒道:“我令狐冲又不是木头人,我的手臂你们爱

折便折,爱接便接!”向左两步,走到岳夫人面前,叫道:

“师娘!”

岳夫人叹了口气,将他双臂被扭脱的关节都给接上了。

令狐冲道:“师娘,这明明是一本七弦琴的琴谱,洞箫的

箫谱,他王家目不识丁,硬说是《辟邪剑谱》,天下居然有这

等大笑话。”

岳夫人道:“王老爷子,这本谱儿,给我瞧瞧成不成?”王

元霸道:“岳夫人请看。”将曲谱递了过去。岳夫人翻了几页,

也是不明所以,说道:“琴谱箫谱我是不懂,剑谱却曾见过一

些,这部册子却不像是剑谱。王老爷子,府上可有甚么人会

奏琴吹箫?不妨请他来看看,便知端的。”

王元霸心下犹豫,只怕这真是琴谱箫谱,这个人可丢得

够瞧的,一时沉吟不答。王家驹却是个草包,大声道:“爷爷,

咱们帐房里的易师爷会吹箫,去叫他来瞧瞧便是。这明明是

《辟邪剑谱》,怎么会是甚么琴谱箫谱?”王元霸道:“武学秘

笈的种类极多,有人为了守秘,怕人偷窥,故意将武功图谱

写成曲谱模样,那也是有的。这并不足为奇。”

岳夫人道:“府上既有一位师爷会得吹箫,那么这到底是

剑谱,还是箫谱,请他来一看便知。”王元霸无奈,只得命王

家驹去请易师爷来。

那易师爷是个瘦瘦小小、五十来岁的汉子,颏下留着一

部稀稀疏疏的胡子,衣履甚是整洁。王元霸道:“易师爷,请

你瞧瞧,这是不是寻常的琴谱箫谱?”

易师爷打开琴谱,看了几页,摇头道:“这个,晚生可不

大憧了。”再看到后面的箫谱时,双目登时一亮,口中低声哼

了起来,左手两根手指不住在桌上轻打节拍。哼了一会,却

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跟着又哼了下去,突然之间,声

音拔高,忽又变哑,皱起了眉头,道:“世上决无此事,这个

……这个……晚生实在难以明白。”

王元霸脸有喜色,问道:“这部书中是否大有可疑之处?

是否与寻常箫谱大不相同?”

易师爷指着箫谱,说道:“东翁请看,此处宫调,突转变

微,实在大违乐理,而且箫中也吹不出来。这里忽然又转为

角调,再转羽调,那也是从所未见的曲调。洞箫之中,无论

如何是奏不出这等曲子的。”

令狐冲冷笑道:“是你不会吹,未见得别人也不会吹奏!”

易师爷点头道:“那也说得是,不过世上如果当真有人能

吹奏这样的调子,晚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得五体投地!除

非是……除非是东城……”

王元霸打断他话头,问道:“你说这不是寻常的箫谱?其

中有些调子,压根儿无法在箫中吹奏出来?”

易师爷点头道:“是啊,大非寻常,大非寻常,晚生是决

计吹不出。除非是东城……”

岳夫人问道:“东城有哪一位名师高手,能够吹这曲谱?”

易师爷道:“这个……晚生可也不能担保,只是……只是

东城的绿竹翁,他既会抚琴,又会吹箫,或许能吹得出也不

一定。他吹奏的洞箫,可比晚生要高明的多,实在是高明得

太多,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

王元霸道:“既然不是寻常箫谱,这中间当然大有文章

了。”

王伯奋在旁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爹,郑州八卦

刀的那套四门六合刀法,不也是记在一部曲谱之中么?”

王元霸一怔,随即会意,知道儿子是在信口开河,郑州

八卦刀的掌门人莫星与洛阳金刀王家是数代姻亲,他八卦刀

门中可并没甚么四门六合刀法,但料想华山派只是专研剑法,

别派中有没有这样一种刀法,岳不群纵然渊博,也未必尽晓,

当即点头道:“不错,不错,几年前莫亲家还提起过这件事。

曲谱中记以刀法剑法,那是常有之事,一点也不足为奇。”

令狐冲冷笑道:“既然不足为奇,那么请教王老爷子,这

两部曲谱中所记的剑法,却是怎么一副样子。”

王元霸长叹一声,说道:“这个……唉,我女婿既已逝世,

这曲谱中的秘奥,世上除了老弟一人之外,只怕再也没第二

人明白了。”

令狐冲若要辩白,原可说明《笑傲江湖》一曲的来历,但

这一来可牵涉重大,不得不说到衡山派莫大先生如何杀死大

嵩阳手费彬,师父知道此曲与魔教长老曲洋有关,势必将之

毁去,那么自己受人所托,便不能忠人之事了,当下强忍怒

气,说道:“这位易师爷说道,东城有一位绿竹翁精于音律,

何不拿这曲谱去请他品评一番。”

王元霸摇头道:“这绿竹翁为人古怪之极,疯疯癫癫的,

这种人的话,怎能信得?”

岳夫人道:“此事终须问个水落石出,冲儿是我们弟子,

平之也是我们弟子,我们不能有所偏袒,到底谁是谁非,不

妨去请那绿竹翁评评这个道理。”她不便说这是令狐冲和金刀

王家的争执,而将争端的一造换作了林平之,又道:“易师爷,

烦你派人用轿子去接了这位绿竹翁来如何?”

易师爷道:“这老人家脾气古怪得紧,别人有事求他,倘

若他不愿过问的,便是上门磕头,也休想他理睬,但如他要

插手,便推也推不开。”

岳夫人点头道:“这倒是我辈中人,想来这位绿竹翁是武

林中的前辈了。师哥,咱们可孤陋寡闻得紧。”

王元霸笑道:“那绿竹翁是个篾匠,只会编竹篮,打篾席,

哪里是武林中人了?只是他弹得好琴,吹得好箫,又会画竹,

很多人出钱来买他的画儿,算是个附庸风雅的老匠人,因此

地方上对他倒也有几分看重。”

岳夫人道:“如此人物,来到洛阳可不能不见。王老爷子,

便请劳动你的大驾,咱们同去拜访一下这位风雅的篾匠如

何?”

眼见岳夫人之意甚坚,王元霸不能不允,只得带同儿孙,

和岳不群夫妇、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等人同赴东城。

易师爷在前领路,经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窄窄的巷子

之中。巷子尽头,好大一片绿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

众人刚踏进巷子,便听得琴韵丁冬,有人正在抚琴,小

巷中一片清凉宁静,和外面的洛阳城宛然是两个世界。岳夫

人低声道:“这位绿竹翁好会享清福啊!”

便在此时,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忽尔断绝,琴声也便止

歇。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贵客枉顾蜗居,不知有何见教。”

易师爷道:“竹翁,有一本奇怪的琴谱箫谱,要请你老人家的

法眼鉴定鉴定。”绿竹翁道:“有琴谱箫谱要我鉴定?嘿嘿,可

太瞧得起老篾匠啦。”

易师爷还未答话,王家驹抢着朗声说道:“金刀王家王老

爷子过访。”他抬了爷爷的招牌出来,料想爷爷是洛阳城中响

当当的脚色,一个老篾匠非立即出来迎接不可。哪知绿竹翁

冷笑道:“哼,金刀银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烂铁刀有用。老篾

匠不去拜访王老爷,王老爷也不用来拜访老篾匠。”王家驹大

怒,大声道:“爷爷,这老篾匠是个不明事理的浑人,见他作

甚?咱们不如回去罢!”

岳夫人道:“既然来了,请绿竹翁瞧瞧这部琴谱箫谱,却

也不妨。”

王元霸“嘿”了一声,将曲谱递给易师爷。易师爷接过,

走入了绿竹丛中。

只听绿竹翁道:“好,你放下罢!”易师爷道:“请问竹翁,

这真的是曲谱,还是甚么武功秘诀,故意写成了曲谱模样?”

绿竹翁道:“武功秘诀?亏你想得出!这当然是琴谱了!嗯。”

接着只听得琴声响起,幽雅动听。

令狐冲听了片刻,记得这正是当日刘正风所奏的曲子,人

亡曲在,不禁凄然。

弹不多久,突然间琴音高了上去,越响越高,声音尖锐

之极,铮的一声响,断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几个音,铮的一

声,琴弦又断了一根。绿竹翁“咦”的一声,道:“这琴谱好

生古怪,令人难以明白。”

王元霸祖孙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均有得色。

只听绿竹翁道:“我试试这箫谱。”跟着箫声便从绿竹丛

中传了出来,初时悠扬动听,情致缠绵,但后来箫声愈转愈

低,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箫声便即哑了,波波波的十

分难听。绿竹翁叹了口气,说道:“易老弟,你是会吹箫的,

这样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来?这琴谱、箫谱未必是假,但撰

曲之人却在故弄玄虚,跟人开玩笑。你且回去,让我仔细推

敲推敲。”易师爷道:“是。”从绿竹丛中退了出来。

王仲强道:“那剑谱呢?”易师爷道:“剑谱?啊!绿竹翁

要留着,说是要仔细推敲推敲。”王仲强急道:“快去拿回来,

这是珍贵无比的剑谱,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抢夺,如何

能留在不相干之人手中?”易师爷应道:“是!”正要转身再入

竹丛,忽听得绿竹翁叫道:“姑姑,怎么你出来了?”

王元霸低声问道:“绿竹翁多大年纪?”易师爷道:“七十

几岁,快八十了罢!”众人心想:“一个八十老翁居然还有姑

姑,这位老婆婆怕没一百多岁?”

只听得一个女子低低应了一声。绿竹翁道:“姑姑请看,

这部琴谱可有些古怪。”那女子又嗯了一声,琴音响起,调了

调弦,停了一会,似是在将断了的琴弦换去,又调了调弦,便

奏了起来。初时所奏和绿竹翁相同,到后来越转越高,那琴

韵竟然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便转了上去。

令狐冲又惊又喜,依稀记得便是那天晚上所听到曲洋所

奏的琴韵。

这一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雅致,令狐冲虽不明乐

理,但觉这位婆婆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调虽同,意趣却大

有差别。这婆婆所奏的曲调平和中正,令人听着只觉音乐之

美,却无曲洋所奏热血如沸的激奋。奏了良久,琴韵渐缓,似

乎乐音在不住远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了数十丈之遥,又走

到数里之外,细微几不可再闻。

琴音似止未止之际,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在琴音

旁响了起来。回旋婉转,箫声渐响,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

面慢慢走近,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

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

仍清晰可闻。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

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

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

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

于万籁俱寂。

箫声停顿良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

虽都不懂音律,却也不禁心驰神醉。易师爷更是犹如丧魂落

魄一般。

岳夫人叹了一口气,衷心赞佩,道:“佩服,佩服!冲儿,

这是甚么曲子?”令狐冲道:“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这位

婆婆当真神乎其技,难得是琴箫尽皆精通。”岳夫人道:“这

曲子谱得固然奇妙,但也须有这位婆婆那样的琴箫绝技,才

奏得出来。如此美妙的音乐,想来你也是生平首次听见。”令

狐冲道:“不!弟子当日所闻,却比今日更为精彩。”岳夫人

奇道:“那怎么会?难道世上更有比这位婆婆抚琴吹箫还要高

明之人?”令狐冲道:“比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见得。只

不过弟子听到的是两个人琴箫合奏,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奏

的便是这《笑傲江湖之曲》……”

他这句话未说完,绿竹丛中传出铮铮铮三响琴音,那婆

婆的语音极低极低,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得她说:“琴箫合奏,

世上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去?”

只听绿竹翁朗声道:“易师爷,这确是琴谱箫谱,我姑姑

适才奏过了,你拿回去罢!”易师爷应道:“是!”走入竹丛,

双手捧着曲谱出来。绿竹翁又道:“这曲谱中所记乐曲之妙,

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你不会吹奏,千

万不得痴心妄想的硬学,否则于你无益有损。”易师爷道:

“是,是!在下万万不敢!”将曲谱交给王元霸。

王元霸亲耳听了琴韵箫声,知道更无虚假,当即将曲谱

还给令狐冲,讪讪的道:“令狐贤侄,这可得罪了!”

令狐冲冷笑一声接过,待要说几句讥刺的言语,岳夫人

向他摇了摇头,令狐冲便忍住不说。王元霸祖孙五人面目无

光,首先离去。岳不群等跟着也去。

令狐冲却捧着曲谱,呆呆的站着不动。

岳夫人道:“冲儿,你不回去吗?”令狐冲道:“弟子多耽

一会便回去。”岳夫人道:“早些回去休息。你手臂刚脱过臼,

不可使力。”令狐冲应道:“是。”

一行人去后,小巷中静悄悄地一无声息,偶然间风动竹

叶,发出沙沙之声。令狐冲看着手中那部曲谱,想起那日深

夜刘正风和曲洋琴箫合奏,他二人得遇知音,创了这部神妙

的曲谱出来。绿竹丛中这位婆婆虽能抚琴吹箫,曲尽其妙,可

惜她只能分别吹奏,那绿竹翁便不能和她合奏,只怕这琴箫

合奏的《笑傲江湖之曲》从此便音断响绝,更无第二次得闻

了。

又想:“刘正风师叔和曲长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

长老,两人一正一邪,势如水火,但论到音韵,却心意相通,

结成知交,合创了这曲神妙绝伦的《笑傲江湖》出来。他二

人携手同死之时,显是心中绝无遗憾,远胜于我孤零零的在

这世上,为师父所疑,为师妹所弃,而一个敬我爱我的师弟,

却又为我亲手所杀。”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曲

谱之上,忍不住哽咽出声。

绿竹翁的声音又从竹丛中传了出来:“这位朋友,为何哭

泣?”令狐冲道:“晚辈自伤身世,又想起撰作此曲的两位前

辈之死,不禁失态,打扰老先生了。”说着转身便行。绿竹翁

道:“小朋友,我有几句话请教,请进来谈谈如何?”

令狐冲适才听他对王元霸说话时傲慢无礼,不料对自己

一个无名小卒却这等客气,倒大出意料之外,便道:“不敢,

前辈有何垂询,晚辈自当奉告。”缓步走进竹林。

只见前面有五间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成。一

个老翁从右边小舍中走出来,笑道:“小朋友,请进来喝茶。”

令狐冲见这绿竹翁身子略形佝偻,头顶稀稀疏疏的已无

多少头发,大手大脚,精神却十分矍铄,当即躬身行礼,道:

“晚辈令狐冲,拜见前辈。”

绿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过痴长几岁,不用多礼,请进

来,请进来!”

令狐冲随着他走进小舍,见桌椅几榻,无一而非竹制,墙

上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墨迹淋漓,颇有森森之意。桌

上放着一具瑶琴,一管洞箫。

绿竹翁从一把陶茶壶中倒出一碗碧绿清茶,说道:“请用

茶。”令狐冲双手接过,躬身谢了。绿竹翁道:“小朋友,这

部曲谱,不知你从何处得来,是否可以见告?”

令狐冲一怔,心想这部曲谱的来历之中包含着许多隐秘,

是以连师父、师娘也未禀告。但当日刘正风和曲洋将曲谱交

给自己,用意是要使此曲传之后世,不致湮没,这绿竹翁和

他姑姑妙解音律,他姑姑更将这一曲奏得如此神韵俱显,他

二人年纪虽老,可是除了他二人之外,世上又哪里再找得到

第三个人来传授此曲?就算世上另有精通音律的解人,自己

命不久长,未必能有机缘遇到。他微一沉吟,便道:“撰写此

曲的两位前辈,一位精于抚琴,一位善于吹箫,这二人结成

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难,同时逝世。二位前辈临死

之时,将此曲交于弟子,命弟子访觅传人,免使此曲湮没无

闻。”顿了一顿,又道:“适才弟子得聆前辈这位姑姑的琴箫

妙技,深庆此曲已逢真主,便请前辈将此曲谱收下,奉交婆

婆,弟子得以不负撰作此曲者的付托,完偿了一番心愿。”说

着双手恭恭敬敬的将曲谱呈上。

绿竹翁却不便接,说道:“我得先行请示姑姑,不知她肯

不肯收。”

只听得左边小舍中传来那位婆婆的声音道:“令狐先生高

义,慨以妙曲见惠,咱们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两

位撰曲前辈的大名,可能见告否?”声音却也并不如何苍老。

令狐冲道:“前辈垂询,自当禀告。撰曲的两位前辈,一位是

刘正风刘师叔,一位是曲洋曲长老。”那婆婆“啊”的一声,

显得十分惊异,说道:“原来是他二人。”

令狐冲道:“前辈认得刘曲二位么?”那婆婆并不径答,沉

吟半晌,说道:“刘正风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却是魔教长老,

双方乃是世仇,如何会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难以

索解。”

令狐冲虽未见过那婆婆之面,但听了她弹琴吹箫之后,只

觉她是个又清雅又慈和的前辈高人,决计不会欺骗出卖了自

己,听她言及刘曲来历,显是武林同道,当即源源本本的将

刘正风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盟主如何下旗令阻止,刘曲

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如何荒郊合奏,二人临死

时如何委托自己寻觅知音传曲等情,一一照实说了,只略去

了莫大先生杀死费彬一节。那婆婆一言不发的倾听。

令狐冲说完,那婆婆问道:“这明明是曲谱,那金刀王元

霸却何以说是武功秘笈?”

令狐冲当下又将林震南夫妇如何为青城派及木高峰所

伤,如何请其转嘱林平之,王氏兄弟如何起疑等情说了。

那婆婆道:“原来如此。”她顿了一顿,说道:“此中情由,

你只消跟你师父、师娘说了,岂不免去许多无谓的疑忌?我

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对我直言无隐?”

令狐冲道:“弟子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原因。想是听了前辈

雅奏之后,对前辈高风大为倾慕,更无丝毫猜疑之意。”那婆

婆道:“那么你对你师父师娘,反而有猜疑之意么?”令狐冲

心中一惊,道:“弟子万万不敢。只是……恩师心中,对弟子

却大有疑意,唉,这也怪恩师不得。”那婆婆道:“我听你说

话,中气大是不足,少年人不该如此,却是何故?最近是生

了大病呢,还是曾受重伤?”令狐冲道:“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那婆婆道:“竹贤侄,你带这位少年到我窗下,待我搭一

搭脉。”绿竹翁道:“是。”引令狐冲走到左边小舍窗边,命他

将左手从细竹窗帘下伸将进去。那竹帘之内,又障了一层轻

纱,令狐冲只隐隐约约的见到有个人影,五官面貌却一点也

无法见到,只觉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自己腕脉。

那婆婆只搭得片刻,便惊“噫”了一声,道:“奇怪之极!”

过了半晌,才道:“请换右手。”她搭完两手脉搏后,良久无

语。

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前辈不必为弟子生死担忧。弟

子自知命不久长,一切早已置之度外。”那婆婆道:“你何以

自知命不久长?”令狐冲道:“弟子误杀师弟,遗失了师门的

《紫霞秘笈》,我只盼早日找回秘笈,缴奉师父,便当自杀以

谢师弟。”那婆婆道:“《紫霞秘笈》?那也未必是甚么了不起

的物事。你又怎地误杀了师弟?”令狐冲当下又将桃谷六仙如

何为自己治伤,如何六道真气在体内交战,如何师妹盗了师

门秘笈来为自己治伤,如何自己拒绝而师弟陆大有强自诵读,

如何自己将之点倒,如何下手太重而致其死命等情一一说了。

那婆婆听完,说道:“你师弟不是你杀的。”令狐冲吃了

一惊,道:“不是我杀的?”那婆婆道:“你真气不纯,点那两

个穴道,决计杀不了他。你师弟是旁人杀的。”令狐冲喃喃的

道:“那是谁杀了陆师弟?”那婆婆道:“偷盗秘笈之人,虽然

不一定便是害你师弟之人,但两者多少会有些牵连。”

令狐冲吁了口长气,胸口登时移去了一块大石。他当时

原也已经想到,自己轻轻点了陆大有两处穴道,怎能制其死

命?只是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就算陆大有不是自己点死,却

也是为了自己而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推卸罪责,寻些借口

来为自己开脱?这些日子来岳灵珊和林平之亲密异常,他伤

心失望之余,早感全无生趣,一心只往一个“死”字上去想,

此刻经那婆婆一提,立时心生莫大愤慨:“报仇!报仇!必当

替陆师弟报仇!”

那婆婆又道:“你说体内有六道真气相互交迸,可是我觉

你脉象之中,却有八道真气,那是何故?”令狐冲哈哈大笑,

将不戒和尚替自己治病的情由说了。

那婆婆微微一笑,说道:“阁下性情开朗,脉息虽乱,并

无衰歇之象。我再弹琴一曲,请阁下品评如何?”令狐冲道:

“前辈眷顾,弟子衷心铭感。”

那婆婆嗯了一声,琴韵又再响起。这一次的曲调却是柔

和之至,宛如一人轻轻叹息,又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

拂柳梢。

令狐冲听不多时,眼皮便越来越沉重,心中只道:“睡不

得,我在聆听前辈的抚琴,倘若睡着了,岂非大大的不敬?”

但虽竭力凝神,却终是难以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拢,再也

睁不开来,身子软倒在地,便即睡着了。睡梦之中,仍隐隐

约约听到柔和的琴声,似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自己头发,像

是回到了童年,在师娘的怀抱之中,受她亲热怜惜一般。

过了良久良久,琴声止歇,令狐冲便即惊醒,忙爬起身

来,不禁大是惭愧,说道:“弟子该死,不专心聆听前辈雅奏,

却竟尔睡着了,当真好生惶恐。”

那婆婆道:“你不用自责。我适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

盼能为你调理体内真气。你倒试自运内息,烦恶之情,可减

少了些么?”

令狐冲大喜,道:“多谢前辈。”当即盘膝坐在地下,潜

运内息,只觉那八股真气仍是相互冲突,但以前那股胸口立

时热血上涌、便欲呕吐的情景却已大减,可是只运得片刻,又

已头晕脑胀,身子一侧,倒在地下。

绿竹翁忙趋前扶起,将他扶入房中。

那婆婆道:“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师功力深厚,所种下的真

气,非我浅薄琴音所能调理,反令阁下多受痛楚,甚是过意

不去。”

令狐冲忙道:“前辈说哪里话来?得闻此曲,弟子已大为

受益。

绿竹翁提起笔来,在砚池中蘸了些墨,在纸上写道:“恳

请传授此曲,终身受益。”令狐冲登时省悟,说道:“弟子斗

胆求请前辈传授此曲,以便弟子自行慢慢调理。”绿竹翁脸现

喜色,连连点头。

那婆婆并不即答,过了片刻,才道:“你琴艺如何?可否

抚奏一曲?”

令狐冲脸上一红,说道:“弟子从未学过,一窍不通,要

从前辈学此高深琴技,实深冒昧,还请恕过弟子狂妄。”当下

向绿竹翁长揖到地,说道:“弟子这便告辞。”

那婆婆道:“阁下慢走。承你慨赠妙曲,愧无以报,阁下

伤重难愈,亦令人思之不安。竹侄,你明日以奏琴之法传授

令狐冲君,倘若他有耐心,能在洛阳久耽,那么……那么我

这一曲《清心普善咒》,便传了给他,亦自不妨。”最后两句

话语声细微,几不可闻。

次日清晨,令狐冲便来小巷竹舍中学琴。绿竹翁取出一

张焦尾桐琴,授以音律,说道:“乐律十二律,是为黄钟、大

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

射、应钟。此是自古已有,据说当年黄帝命伶伦为律,闻凤

凰之鸣而制十二律。瑶琴七弦,具宫、商、角、微、羽五音,

一弦为黄钟,三弦为宫调。五调为慢角、清商、宫调、慢宫、

及蕤宾调。”当下依次详加解释。

令狐冲虽于音律一窍不通,但天资聪明,一点便透。绿

竹翁甚是喜欢,当即授以指法,教他试奏一曲极短的《碧霄

吟》。令狐冲学得几遍,弹奏出来,虽有数音不准,指法生涩,

却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

一曲既终,那婆婆在隔舍听了,轻叹一声,道:“令狐少

君,你学琴如此聪明,多半不久便能学《清心普善咒》了。”

绿竹翁道:“姑姑,令狐兄弟今日初学,但弹奏这曲《碧霄

吟》,琴中意象已比侄儿为高。琴为心声,想是因他胸襟豁达

之故。”令狐冲谦谢道:“前辈过奖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弟

子才能如前辈这般弹奏那《笑傲江湖之曲》。”

那婆婆失声道:“你……你也想弹奏那《笑傲江湖之曲》

么?”

令狐冲脸上一红,道:“弟子昨日听得前辈琴箫雅奏,心

下甚是羡慕,那当然是痴心妄想,连绿竹前辈尚且不能弹奏,

弟子又哪里够得上?”

那婆婆不语,过了半晌,低声道:“倘若你能弹琴,自是

大佳……”语音渐低,随后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如此一连二十余日,令狐冲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来学琴,

直至傍晚始归,中饭也在绿竹翁处吃,虽是青菜豆腐,却比

王家的大鱼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绿竹

翁酒量虽不甚高,备的酒却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知极多,

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来历,而且年份产地,一尝即辨。令狐

冲听来闻所未闻,不但跟他学琴,更向他学酒,深觉酒中学

问,比之剑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让。

有几日绿竹翁出去贩卖竹器,便由那婆婆隔着竹帘教导。

到得后来,令狐冲于琴中所提的种种疑难,绿竹翁常自无法

解答,须得那婆婆亲自指点。

但令狐冲始终未见过那婆婆一面,只是听她语音轻柔,倒

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陋巷贫居的一个老妇?料想她

雅善音乐,自幼深受熏冶,因之连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了,至

老不变。

这日那婆婆传授了一曲《有所思》,这是汉时古曲,节奏

婉转。令狐冲听了数遍,依法抚琴。他不知不觉想起当日和

岳灵珊两小无猜、同游共乐的情景,又想到瀑布中练剑,思

过崖上送饭,小师妹对自己的柔情密意,后来无端来了个林

平之,小师妹对待自己竟一日冷淡过一日。他心中凄楚,突

然之间,琴调一变,竟尔出现了几下福建山歌的曲调,正是

岳灵珊那日下崖时所唱。他一惊之下,立时住手不弹。

那婆婆温言道:“这一曲《有所思》,你本来奏得极好,意

与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

出现闽音,曲调似是俚歌,令人大为不解,却是何故?”

令狐冲生性本来开朗,这番心事在胸中郁积已久,那婆

婆这二十多天来又对他极好,忍不住便吐露自己苦恋岳灵珊

的心情。他只说了个开头,便再难抑止,竟原原本本的将种

种情由尽行说了,便将那婆婆当作自己的祖母、母亲,或是

亲姊姊、妹妹一般,待得说完,这才大感惭愧,说道:“婆婆,

弟子的无聊心事,唠唠叨叨的说了这半天,真是……真是

……”

那婆婆轻声道:“‘缘’之一事,不能强求。古人道得好:

‘各有因缘莫羡人’。令狐少君,你今日虽然失意,他日未始

不能另有佳偶。”

令狐冲大声道:“弟子也不知能再活得几日,室家之想,

那是永远不会有的了。”

那婆婆不再说话,琴音轻轻,奏了起来,却是那曲《清

心普善咒》。令狐冲听得片刻,便已昏昏欲睡。那婆婆止了琴

音,说道:“现下我起始授你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学

完。此后每日弹奏,往时功力虽然不能尽复,多少总会有些

好处。”令狐冲应道:“是。”

那婆婆当即传了曲谱指法,令狐冲用心记忆。

如此学了四日,第五日令狐冲又要到小巷去学琴,劳德

诺忽然匆匆过来,说道:“大师哥,师父吩咐,咱们明日要走

了。”令狐冲一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

说“我的琴曲还没学全呢”,话到口边,却又缩回。劳德诺道:

“师娘叫你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动身。”

令狐冲答应了,当下快步来到绿竹小舍,向婆婆道:“弟

子明日要告辞了。”那婆婆一怔,半晌不语,隔了良久,才轻

轻道:“去得这么急!你……你这一曲还没学全呢。”

令狐冲道:“弟子也这么想。只是师命难违。再说,我们

异乡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那婆婆道:“那也说得

是。”当下传授曲调指法,与往日无异。

令狐冲与那婆婆相处多日,虽然从未见过她一面,但从

琴音说话之中,知她对自己颇为关怀,无异亲人。只是她性

子淡泊,偶然说了一句关切的话,立即杂以他语,显是不想

让他知道心意。这世上对令狐冲最关心的,本来是岳不群夫

妇、岳灵珊与陆大有四人,现下陆大有已死,岳灵珊全心全

意放在林平之身上,师父师母对他又有了疑忌之意,他觉得

真正的亲人,倒是绿竹翁和那婆婆二人了。这一日中,他几

次三番想跟绿竹翁陈说,要在这小巷中留居,既学琴箫,又

学竹匠之艺,不再回归华山派,但一想到岳灵珊的倩影,终

究割舍不下,心想:“小师妹就算不理我,不睬我,我每日只

见她一面,纵然只见到她的背影,听到一句她的说话声音,也

是好的。何况她又没不睬我?”

傍晚临别之际,对绿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恋之情,走到

婆婆窗下,跪倒拜了几拜,依稀见竹帘之中,那婆婆却也跪

倒还礼,听她说道:“我虽传你琴技,但此是报答你赠曲之德,

令狐少君为何行此大礼?”令狐冲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

得能再聆前辈雅奏。令狐冲但教不死,定当再到洛阳,拜访

婆婆和竹翁。”心中忽想:“他二人年纪老迈,不知还有几年

可活,下次我来洛阳,未必再能见到。”言下想到人生如梦如

露,不由得声音便哽咽了。

那婆婆道:“令狐少君,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劝。”

令狐冲道:“是,前辈教诲,令狐冲不敢或忘。”

但那婆婆始终不说话,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声说道:“江

湖风波险恶,多多保重。”

令狐冲道:“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绿竹翁告别。只听

得左首小舍中琴声响起,奏的正是那《有所思》古曲。

次日岳不群等一行向王元霸父子告别,坐舟沿洛水北上。

王元霸祖孙五人直送到船上,盘缠酒菜,致送得十分丰盛。

自从那日王家骏、王家驹兄弟折断了令狐冲的手臂,令

狐冲和王家祖孙三代不再交言,此刻临别,他也是翻起了一

双白眼,对他五人漠然而视,似乎眼前压根儿便没一个“金

刀王家”一般。岳不群对这个大弟子甚感头痛,知他素来生

性倔强,倘若硬要他向王元霸行礼告别,他当时师命难违,勉

强顺从,事后多半会去向王家寻仇捣蛋,反而多生事端,是

以他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称谢,于令狐冲的无礼神态,装作不

见。

令狐冲冷眼旁观,见王家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送给岳

灵珊的礼物极多。一名名仆妇走上船来,呈上礼物,说道这

是老太太送给岳姑娘路上吃的,又说这是大奶奶送给姑娘路

上穿的,二奶奶送给姑娘船中戴的,简直便将岳灵珊当作了

亲戚一般。岳灵珊欢然道谢,说道:“啊哟,我哪里穿得了这

许多,吃得了这许多!”

正热闹间,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上船头,叫道:“令狐少

君!”令狐冲见是绿竹翁,不由得一怔,忙迎上躬身行礼。绿

竹翁道:“我姑姑命我将这件薄礼送给令狐少君。”说着双手

奉上一个长长的包裹,包袱布是印以白花的蓝色粗布。令狐

冲躬身接过,说道:“前辈厚赐,弟子拜领。”说着连连作揖。

王家骏、王家驹兄弟见他对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老头儿

如此恭敬,而对名满江湖的金刀无敌王家爷爷却连正眼也不

瞧上一眼,自是心中十分有气,若不是碍着岳不群夫妇和华

山派众师兄弟姊妹的面子,二人又要将令狐冲拉了出来,狠

狠打他一顿,方出胸中恶气。

眼见绿竹翁交了那包裹后,从船头踏上跳板,要回到岸

上,两兄弟使个眼色,分从左右向绿竹翁挤了过去。二人一

挺左肩,一挺右肩,只消轻轻一撞,这糟老头儿还不摔下洛

水之中?虽然岸边水浅淹不死他,却也大大削了令狐冲的面

子。令狐冲一见,忙叫:“小心!”正要伸手去抓二人,陡然

想起自己功力全失,别说这一下抓不住王氏兄弟,就算抓上

了,那也全无用处。他只一怔之间,眼见王氏兄弟已撞到了

绿竹翁身上。

王元霸叫道:“不可!”他在洛阳是有家有业之人,与寻

常武人大不相同。他两个孙儿年轻力壮,倘若将这个衰翁一

下子撞死了,官府查究起来那可后患无穷。偏生他坐在船舱

之中,正和岳不群说话,来不及出手阻止。

但听得波的一声响,两兄弟的肩头已撞上了绿竹翁,蓦

地里两条人影飞起,扑通扑通两响,王氏兄弟分从左右摔入

洛水之中。那老翁便如是个鼓足了气的大皮囊一般,王氏兄

弟撞将上去,立即弹了出来。他自己却浑若无事,仍是颤巍

巍的一步步从跳板走到岸上。

王氏兄弟一落水,船上登时一阵大乱,立时便有水手跳

下水去,救了二人上来。此时方当春寒,洛水中虽已解冻,河

水却仍极冷。王氏兄弟不识水性,早已喝了好几口河水,只

冻得牙齿打战,狼狈之极。王元霸正惊奇间,一看之下,更

加大吃一惊,只见两兄弟的四条胳臂,都是在肩关节和肘关

节处脱了臼,便如当日二人折断令狐冲的胳臂一模一样。两

人不停的破口大骂,四条手臂却软垂垂的悬在身边。

王仲强见二子吃亏,纵身跃上岸去,抢在绿竹翁面前,拦

住了他去路。

绿竹翁也是弓腰曲背,低着头慢慢走去。王仲强喝道:

“何方高人,到洛阳王家显身手来着?”绿竹翁便如不闻,继

续前行,慢慢走到王仲强身前。

舟中众人的眼光都射在二人身上。但见绿竹翁一步步的

上前,王仲强微张双臂,挡在路心。渐渐二人越来越近,相

距自一丈而五尺,自五尺而自三尺,绿竹翁又踏前一步,王

仲强喝道:“去罢!”伸出双手,往他背上猛力抓落。

眼见他双手手指刚要碰到绿竹翁背脊,突然之间,他一

个高大的身形腾空而起,飞出数丈。众人惊呼声中,他在半

空中翻了半个筋斗,稳稳落地。倘若二人分从远处急速奔至,

相撞时有一人如此飞了出去,倒也不奇,奇在王仲强站着不

动,而绿竹翁缓缓走近,却陡然间将他震飞,即连岳不群、王

元霸这等高手,也瞧不出这老翁使了甚么手法,竟这般将人

震得飞出数丈之外。王仲强落下时身形稳实,绝无半分狼狈

之态,不会武功之人还道他是自行跃起,显了一手轻功。众

家丁轿夫拍手喝彩,大赞王家二老爷武功了得。

王元霸初见绿竹翁不动声色的将两个孙儿震得四条手臂

脱臼,心下已十分惊讶,自忖这等本事自己虽然也有,但使

出之时定然十分威猛霸道,决不能如这老头儿那么举重若轻,

也决不能如此迅捷,待见他将儿子震飞,心下已非惊异,而

是大为骇然。他知自己次子已全得自己武功真传,一手单刀

固然使得沉稳狠辣,而拳脚上功夫和内功修为,也已不弱于

自己壮年之时,但二人一招未交,便给对方震飞,那是生平

从所未见之事,眼见儿子吃了这亏,又欲奔上去动手,忙叫

道:“仲强,过来!”

王仲强转过身来,跃上船头,吐了口唾沫,幸幸骂道:

“这臭老儿,多半会使妖法!”王元霸低声问道:“身上觉得怎

样?没受伤么?”王仲强摇了摇头。王元霸心下盘算,凭着自

己本事,未必对付得了这个老人,若要岳不群出手相助,胜

了也不光彩,索性不提此事,含糊过去,反正那老人手下留

情,没将儿子震倒震伤,已然给了自己面子。眼见绿竹翁缓

缓远去,心头实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寻思:“这老儿自是令

狐冲的朋友,只因孙儿折断了令狐冲两条胳臂,他便来震断

他二人的胳臂还帐。我在洛阳称雄一世,难道到得老来,反

要摔个大筋斗么?”

这时王伯奋已将两个侄儿关节脱臼处接上。两乘轿子将

两个湿淋淋的少年抬回府去。

王元霸眼望岳不群,说道:“岳先生,这人是甚么来历?

老朽老眼昏花,可认不出这位高人。”岳不群道:“冲儿,他

是谁?”令狐冲道:“他便是绿竹翁。”

王元霸和岳不群同时“哦”的一声。那日他们虽曾同赴

小巷,却未见绿竹翁之面,而唯一识得绿竹翁的易师爷,在

府门口送别后没到码头来送行,是以谁都不识此人。

岳不群指着那蓝布包裹,问道:“他给了你些甚么?”令

狐冲道:“弟子不知。”打开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陈旧,

显是古物,琴尾刻着两个篆字“燕语”:另有一本册子,封面

上写着“清心普善咒”五字。令狐冲胸口一热,“啊”的一声,

叫了出来。

岳不群凝视着他,问道:“怎么?”令狐冲道:“这位前辈

不但给了我一张瑶琴,还抄了琴谱给我。”翻开琴谱,但见每

一页都写满了簪花小楷,除了以琴字书明曲调之外,还详细

列明指法、弦法,以及抚琴的种种关窍,纸张墨色,均是全

新,显是那婆婆刚写就的。令狐冲想到这位前辈对自己如此

眷顾,心下感动,眼中泪光莹然,差点便掉下泪来。

王元霸和岳不群见这册子上所书确然全是抚琴之法,其

中有些怪字,显然也与那本《笑傲江湖之曲》中的怪字相似,

虽然心下疑窦不解,却也无话可说。岳不群道:“这位绿竹翁

真人不露相,原来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冲儿,你可知他是

哪一家哪一派的?”他料想令狐冲纵然知道,也不会据实以答,

只是这人武功太高,若不问明底细,心下终究不安。果然令

狐冲说道:“弟子只是跟随这位前辈学琴,实不知他身负武

功。”

当下岳不群夫妇向王元霸和王伯奋、仲强兄弟拱手作别,

起篙解缆,大船北驶。

那船驶出十余丈,众弟子便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那绿

竹翁武功深不可测,有的却说这老儿未必有甚么本领,王氏

兄弟自己不小心才摔入洛水之中,王仲强只是不愿跟这又老

又贫的老头子一般见识,这才跃起相避。

令狐冲坐在后梢,也不去听众师弟师妹谈论,自行翻阅

琴谱,按照书上所示,以指按捺琴弦,生怕惊吵了师父师娘,

只是虚指作势,不敢弹奏出声。

岳夫人眼见坐船顺风顺水,行驶甚速,想到绿竹翁的诡

异形貌,心中思潮起伏,走到船头,观赏风景。看了一会,忽

听得丈夫的声音在耳畔说道:“你瞧那绿竹翁是甚么门道?”这

句话正是她要问丈夫的,他虽先行问起,岳夫人仍然问道:

“你瞧他是甚么门道?”岳不群道:“这老儿行动诡异,手不动,

足不抬,便将王家父子三人震得离身数丈,多半不是正派武

功。”岳夫人道:“不过他对冲儿似乎甚好,也不像真的要对

金刀王家生事。”

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但愿此事就此了结,否则王老

爷子一生英名,只怕未必有好结果呢。”隔了半晌,又道:

“咱们虽然走的是水道,大家仍是小心点的好。”

岳夫人道:“你说会有人上船来生事?”

岳不群摇了摇头,说道:“咱们一直给蒙在鼓里,到底那

晚这一十五名蒙面客是甚么路道,还是不明所以。咱们在明,

而敌人在暗,前途未必会很太平呢。”他自执掌华山一派以来,

从未遇到过甚么重大挫折,近月来却深觉前途多艰,但到底

敌人是谁,有甚么图谋,却半点摸不着底细,正因为愈是无

着力处,愈是心事重重。

他夫妇俩叮嘱弟子日夜严加提防,但坐船自巩县附近入

河,顺流东下,竟没半点意外。离洛阳越远,众人越放心,提

防之心也渐渐懈了。

十四 论杯

这一日将到开封,岳不群夫妇和众弟子谈起开封府的武

林人物。岳不群道:“开封府虽是大都,但武风不盛,像华老

镖头、海老拳师、豫中三英这些人,武功和声望都并没甚么

了不起。咱们在开封玩玩名胜古迹便是,不再拜客访友,免

得惊动了人家。”

岳夫人微笑道:“开封府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师哥怎

地忘了?”岳不群道:“大大有名?你说是……是谁?”岳夫人

笑道:“‘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

多,蚀本生意决不做。’那是谁啊?”岳不群微笑道:“‘杀人

名医’平一指,那自是大大的有名。不过他脾气太怪,咱们

便去拜访,他也未必肯见。”岳夫人道:“是啊,否则冲儿一

直内伤难愈,咱们又来到了开封,该当去求这位杀人名医瞧

瞧才是。”

岳灵珊奇道:“妈,甚么叫做‘杀人名医’?既会杀人,又

怎会是名医?”岳夫人微笑道:“这位平老先生,是武林中的

一个怪……一位奇人,医道高明之极,当真是着手成春,据

说不论多么重的疾病伤势,只要他答应医治,便决没治不好

的。不过他有个古怪脾气。他说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爷和阎

罗王心中自然有数。如果他医好许多人的伤病,死的人少了,

难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对不起阎罗王。日后他自己死了

之后,就算阎罗王不加理会,判官小鬼定要和他为难,只怕

在阴间日子很不好过。”众弟子听着都笑了起来。

岳夫人续道:“因此他立下誓愿,只要救活了一个人,便

须杀一个人来抵数。又如他杀了一人,必定要救活一个人来

补数。他在他医寓中挂着一幅大中堂,写明:“医一人,杀一

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多,蚀本生意决不做。’

他说这么一来,老天爷不会怪他杀伤人命,阎罗王也不会怨

他抢了阴世地府的生意。”众弟子又都大笑。

岳灵珊道:“这位平一指大夫倒有趣得紧。怎么他又取了

这样一个奇怪名字?他只有一根手指么?”岳夫人道:“好像

不是一根手指的。师哥,你可知他为甚么取这名字?”

岳不群道:“平大夫十指俱全,他自称‘一指’,意思说:

杀人医人,俱只一指。要杀人,点人一指便死了,要医人,也

只用一根手指搭脉。”岳夫人道:“啊,原来如此。那么他的

点穴功夫定然厉害得很了?”岳不群道:“那就不大清楚了,当

真和这位平大夫动过手的,只怕也没几个。武林中的好手都

知他医道高明之极,人生在世,谁也难保没三长两短,说不

定有一天会上门去求他,因此谁也不敢得罪他。但若不是迫

不得已,也不敢贸然请他治病。”岳灵珊道:“为甚么?”岳不

群道:“武林中人请他治病疗伤,他定要那人先行立下重誓,

病好伤愈之后,须得依他吩咐,去杀一个他所指定之人,这

叫做一命抵一命。倘若他要杀的是个不相干之人,倒也罢了,

要是他指定去杀的,竟是求治者的至亲好友,甚或是父兄妻

儿,那岂不是为难之极?”众弟子均道:“这位平大夫,那可

邪门得紧了。”

岳灵珊道:“大师哥,这么说来,你的伤是不能去求他医

治的了。”

令狐冲一直倚在后梢舱门边,听师父师娘述说“杀人名

医”平一指的怪癖,听小师妹这么说,淡淡一笑,说道:“是

啊!只怕他治好我伤之后,叫我来杀了我的小师妹。”

华山群弟子都笑了起来。

岳灵珊笑道:“这位平大夫跟我无冤无仇,为甚么要你杀

我?”她转过头去,问父亲道:“爹,这平大夫到底是好人呢

还是坏人?”岳不群道:“听说他行事喜怒无常,亦正亦邪,说

不上是好人,也不能算坏人。说得好些,是个奇人,说得坏

些,便是个怪人了。”

岳灵珊道:“只怕江湖上传言,夸大其事,也是有的。到

得开封府,我倒想去拜访拜访这位平大夫。”岳不群和岳夫人

齐声喝道:“千万不可胡闹!”岳灵珊见父亲和母亲的脸色都

十分郑重,微微一惊,问道:“为甚么?”岳不群道:“你想惹

祸上身么?这种人都见得的?”岳灵珊道:“见上一见,也会

惹祸上身了?我又不是去求他治病,怕甚么?”岳不群脸一沉,

说道:“咱们出来是游山玩水,可不是惹事生非。”岳灵珊见

父亲动怒,便不敢再说了,但对这个“杀人名医平一指”却

充满了好奇之心。

次日辰牌时分,舟至开封,但到府城尚有一截路。

岳不群笑道:“离这里不远有个地方,是咱岳家当年大出

风头之所,倒是不可不去。”岳灵珊拍手笑道:“好啊,知道

啦,那是朱仙镇,是岳鹏举岳爷爷大破金兀术的地方。”凡学

武之人,对抗金卫国的岳飞无不极为敬仰,朱仙镇是昔年岳

飞大破金兵之地,自是谁都想去瞧瞧。岳灵珊第一个跃上码

头,叫道:“咱们快去朱仙镇,再赶到开封城中吃中饭。”

众人纷纷上岸,令狐冲却坐在后梢不动。岳灵珊叫道:

“大师哥,你不去么?”

令狐冲自失了内力之后,一直倦怠困乏,懒于走动,心

想各人上岸游玩,自己正好乘机学弹《清心普善咒》,又见林

平之站在岳灵珊身畔,神态亲热,更是心冷,便道:“我没力

气,走不快。”岳灵珊道:“好罢,你在船里歇歇,我到开封

给你打几斤好酒来。”

令狐冲见她和林平之并肩而行,快步走在众人前头,心

中一酸,只觉那《清心普善咒》学会之后,即使真能治好自

己内伤,却又何必去治?这琴又何必去学?望着黄河中浊流

滚滚东去,一霎时间,只觉人生悲苦,亦如流水滔滔无尽,这

一牵动内力,丹田中立时大痛。

岳灵珊和林平之并肩而行,指点风物,细语喁喁,却另

是一般心情。

岳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声道:“珊儿和平儿年轻,

这般男女同行,在山野间浑没要紧,到了大城市中却是不妥,

咱们二老陪陪他们罢。”岳不群一笑,道:“你我年纪已经不

轻,男女同行便浑没要紧了。”岳夫人哈哈一笑,抢上几步,

走到女儿身畔。四人向行人问明途径,径向朱仙镇而去。

将到镇上,只见路旁有座大庙,庙额上写着“杨将军

庙”四个金字。岳灵珊道:“爹,我知道啦,这是杨再兴扬将

军的庙,他误走小商河,给金兵射死的。”岳不群点头道:

“正是。杨将军为国捐躯,令人好生敬仰,咱们进庙去瞻仰遗

容,跪拜英灵。”眼见其余众弟子相距尚远,四人不待等齐,

先行进庙。

只见杨再兴的神像粉面银铠,英气勃勃,岳灵珊心道:

“这位杨将军生得好俊!”转头向林平之瞧了一眼,心下暗生

比较之意。

便在此时,忽听得庙外有人说道:“我说杨将军庙供的一

定是杨再兴。”岳不群夫妇听得声音,脸色均是一变,同时伸

手按住剑柄。却听得另一人道:“天下姓杨的将军甚多,怎么

一定是杨再兴?说不定是后山金刀杨老令公,又说不定是杨

六郎、杨七郎?”又有一人道:“单是杨家将,也未必是杨令

公、杨六郎、杨七郎,或许是杨宗保、杨文广呢?”另一人道:

“为甚么不能是杨四郎?”先一人道:“杨四郎投降番邦,决不

会起一座庙来供他。”另一人道:“你讥刺我排行第四,就会

投降番邦,是不是?”先一人道:“你排行第四,跟杨四郎有

甚么相干?”另一人道:“你排行第五,杨五郎五台山出家,你

又为甚么不去当和尚?”先一人道:“我如做和尚,你便得投

降番邦。”

岳不群夫妇听到最初一人说话,便知是桃谷诸怪到了,当

即打个手势,和女儿及林平之一齐躲入神像之后。他夫妇躲

在左首,岳灵珊和林平之躲在右首。

只听得桃谷诸怪在庙外不住口的争辩,却不进来看个明

白。岳灵珊暗暗好笑:“那有甚么好争的,到底是杨再兴还是

杨四郎,进来瞧瞧不就是了?”

岳夫人仔细分辨外面话声,只是五人,心想余下那人果

然是给自己刺死了,自己和丈夫远离华山,躲避这五个怪物,

防他们上山报仇,不料狭路相逢,还是在这里碰上了,虽然

尚未见到,但别的弟子转眼便到,如何能逃得过?心下好生

担忧。

只听五怪愈争愈烈,终于有一人道:“咱们进去瞧瞧,到

底这庙供的是甚么臭菩萨。”五人一涌而进。一人大声叫了起

来:“啊哈,你瞧,这里不明明写着‘杨公再兴之神’,这当

然是杨再兴了。”说话的是桃枝仙。

桃干仙搔了搔头,说道:“这里写的是‘杨公再’,又不

是‘杨再兴’。原来这个杨将军姓杨,名字叫公再。唔,杨公

再,杨公再,好名字啊,好名字。”桃枝仙大怒,大声道:

“这明明是杨再兴,你胡说八道,怎么叫做杨公再?”桃干仙

道:“这里写的明明是‘杨公再’,可不是‘杨再兴’。”桃根

仙道:“那么‘兴之神’三个字是甚么意思?’桃叶仙道:“兴,

就是高兴,兴之神,是精神很高兴的意思。杨公再这姓杨的

小子,死了有人供他,精神当然很高兴了。”桃干仙道:“很

是,很是。”

桃花仙道:“我说这里供的是杨七郎,果然不错,我桃花

仙大有先见之明。”桃枝仙怒道:“是杨再兴,怎么是杨七郎

了?”桃干仙也怒道:“是杨公再,又怎么是杨七郎了?”

桃花仙道:“三哥,杨再兴排行第几?”桃枝仙摇头道:

“我不知道。”桃花仙道:“杨再兴排行第七,是杨七郎。二哥,

杨公再排行第几?”桃干仙道:“从前我知道的,现下忘了。”

桃花仙道:“我倒记得,他排行也是第七,因此是杨七郎。”桃

根仙道:“这神像倘若是杨再兴,便不是杨公再;如果是杨公

再,便不是杨再兴。怎么又是杨再兴,又是杨公再?”桃叶仙

道:“大哥你有所不知。这个‘再’字,是甚么意思?‘再’,

便是再来一个之意,一定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因此既是杨

公再,又是杨再兴。”余下四人都道:“此言有理。”

突然之间,桃枝仙说道:“你说名字中有个‘再’字,便

要再来一个,那么杨七郎有七个儿子,那是众所周知之事!”

桃根仙道:“然则名字中有个千字,便生一千个儿子,有个万

字,便生一万个儿子?”五人越扯越远。岳灵珊几次要笑出声

来,却都强自忍住。

桃谷五怪又争了一会,桃干仙忽道:“杨七郎啊杨七郎,

你只要保佑咱们六弟不死,老子向你磕几个头也是不妨。我

这里先磕头了。”说着跪下磕头。

岳不群夫妇一听,互视一眼,脸上均有喜色,心想:“听

他言下之意,那怪人虽然中了一剑,却尚未死。”这桃谷六仙

莫名奇妙,他夫妇实不愿结上这不知所云的冤家。

桃枝仙道:“倘若六弟死了呢?”桃干仙道:“我便把神像

打得稀巴烂,再在烂泥上撒泡尿。”桃花仙道:“就算你把杨

七郎的神像打得稀巴烂,又撒上一泡尿,就算再拉上一堆屎,

却又怎地?六弟死都死了,你磕了头,总之是吃了亏啦!”桃

枝仙道:“言之有理,这头且不忙磕,咱们去问个清楚,到底

六弟的伤治得好呢,还是治不好。治得好再来磕头,治不好

便来拉尿。”桃根仙道:“倘若治得好,不磕头也治得好,这

头便不用磕了。倘若治不好,不拉尿也治不好,这尿便不用

拉了。”桃叶仙道:“六弟治不好,咱们大家便不拉尿?不拉

尿,岂不是要胀死?”桃干仙突然放声大哭,道:“六弟要是

活不成,大伙儿不拉尿便不拉尿,胀死便胀死。”其余四人也

都大哭起来。

桃枝仙突然哈哈大笑,道:“六弟倘若不死,咱们白哭一

场,岂不吃亏?去去去,问个明白,再哭不迟。”桃花仙道:

“这句话大有语病。六弟倘若不死,‘再哭不迟’这四字,便

用不着了。”五人一面争辩,快步出庙。

岳不群道:“那人到底死活如何,事关重大,我去探个虚

实。师妹,你和珊儿他们在这里等我回来。”岳夫人道:“你

孤身犯险,没有救应,我和你同去。”说着抢先出庙。岳不群

过去每逢大事,总是夫妇联手,此刻听妻子这么说,知道拗

不过她,也不多言。

两人出庙后,遥遥望见桃谷五怪从一条小路转入一个山

坳。两人不敢太过逼近,只远远跟着,好在五人争辩之声甚

响,虽然相隔甚远,却听得五人的所在。沿着那条山路,经

过十几株大柳树,只见一条小溪之畔有几间瓦屋,五怪的争

辩声直响入瓦屋之中。

岳不群轻声道:“从屋后绕过去。”夫妇俩展开轻功,远

远向右首奔出,又从里许之外兜了转来。瓦屋后又是一排柳

树,两人隐身柳树之后。

猛听得桃谷五怪齐声怒叫:“你杀了六弟啦!”“怎……怎

么剖开了他胸膛?”“要你这狗贼抵命。”“把你胸膛也剖了开

来。”“啊哟,六弟,你死得这么惨,我……我们永远不拉尿,

跟着你一起胀死。”

岳不群夫妇大惊:“怎么有人剖了他们六弟的胸膛?”两

人打个手势,弯腰走到窗下,从窗缝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明晃晃的点了七八盏灯,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大

床。床上仰卧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胸口已被人剖开,鲜

血直流,双目紧闭,似已死去多时,瞧他面容,正是那日在

华山顶上身中岳夫人一剑的桃实仙。桃谷五怪围在床边,指

着一个矮胖子大叫大嚷。

这矮胖子脑袋极大,生一撇鼠须,摇头晃脑,形相十分

滑稽。他双手都是鲜血,右手持着一柄雪亮的短刀,刀上也

染满了鲜血。他双目直瞪桃谷五怪,过了一会,才沉声道:

“放屁放完了没有?”桃谷五怪齐声道:“放完了,你有甚么屁

放?”那矮胖子道:“这个活死人胸口中剑,你们给他敷了金

创药,千里迢迢的抬来求我救命。你们路上走得太慢,创口

结疤,经脉都对错了。要救他性命是可以的,不过经脉错乱,

救活后武功全失,而且下半身瘫痪,无法行动。这样的废人,

医好了又有甚么用处?”桃根仙道:“虽是废人,总比死人好

些。”那矮胖子怒道:“我要就不医,要就全部医好。医成一

个废人,老子颜面何在?不医了,不医了!你们把这死尸抬

去吧,老子决心不医了。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桃根仙道:“你说‘气死我也’,怎么又不气死?”那矮胖

子双目直瞪着他,冷冷的道:“我早就给你气死了。你怎知我

没死?”桃干仙道:“你既没医好我六弟的本事,干么又剖开

了他胸膛?”那矮胖子冷冷的道:“我的外号叫作甚么?”桃干

仙道:“你的狗屁外号有道是‘杀人名医’!”

岳不群夫妇心中一凛,对望了一眼,均想:“原来这个形

相古怪的矮胖子,居然便是大名鼎鼎的‘杀人名医’。不错,

普天下医道之精,江湖上都说以这平一指为第一,那怪人身

受重伤,他们来求他医治,原在情理之中。”

只听平一指冷冷的道:“我既号称‘杀人名医’,杀个把

人,又有甚么希奇?”桃花仙道:“杀人有甚么难?我难道不

会?你只会杀人,不会医人,枉称了‘名医’二字。”平一指

道:“谁说我不会医人?我将这活死人的胸膛剖开,经脉重行

接过,医好之后,内外武功和未受伤时一模一样,这才是杀

人名医的手段。”

桃谷五怪大喜,齐声道:“原来你能救活我们六弟,那可

错怪你了。”桃根仙道:“你怎……怎么还不动手医治?六弟

的胸膛给你剖开了,一直流血不止,再不赶紧医治,便来不

及了。”平一指道:“杀人名医是你还是我?”桃根仙道:“当

然是你,那还用问?”平一指道:“既然是我,你怎知来得及

来不及?再说,我剖开他胸膛后,本来早就在医治,你们五

个讨厌鬼来啰唆不休,我怎么医法?我叫你们去杨将军庙玩

上半天,再到牛将军庙、张将军庙去玩玩,为甚么这么快就

回来了?”桃干仙道:“快动手治伤罢,是你自己在啰唆,还

说我们啰唆呢。”

平一指又向他瞪目凝视,突然大喝一声:“拿针线来!”

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桃谷五仙和岳不群夫妇都

吃了一惊,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走进房来,端着一只木

盘,一言不发的放在桌上。这妇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

眼睛深陷,脸上全无血色。

平一指道:“你们求我救活这人,我的规矩,早跟你们说

过了,是不是?”桃根仙道:“是啊。我们也早答应了,誓也

发过了。不论要杀甚么人,你吩咐下来好了,我们六兄弟无

不遵命。”平一指道:“那就是了,现下我还没想到要杀哪一

个人,等得想到了,再跟你们说。你们通统给我站在一旁,不

许出一句声,只要发出半点声息,我立即停手,这人是死是

活,我可再也不管了。”

桃谷六兄弟自幼同房而睡,同桌而食,从没片刻停嘴,在

睡梦中也常自争辩不休。这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都

是满腹言语,须得一吐方快,但想到只须说一个字,便送了

六弟性命,唯有竭力忍住,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又唯恐一

不小心,放一个屁。

平一指从盘里取过一口大针,穿上了透明的粗线,将桃

实仙胸口的剖开处缝了起来。他十根手指又粗又短,便似十

根胡萝卜一般,岂知动作竟灵巧之极,运针如飞,片刻间将

一条九寸来长的伤口缝上了,随即反手从许多磁瓶中取出药

粉、药水,纷纷敷上伤口,又撬开桃实仙的牙根,灌下几种

药水,然后用湿布抹去他身上鲜血。那高瘦妇人一直在旁相

助,递针递药,动作也极熟练。

平一指向桃谷五仙瞧了瞧,见五人唇动舌摇,个个急欲

说话,便道:“此人还没活,等他活了过来,你们再说话罢。”

五人张口结舌,神情尴尬之极。平一指“哼”了一声,坐在

一旁。那妇人将针线刀等物移了出去。

岳不群夫妇躲在窗外,屏息凝气,此刻屋内鸦雀无声,窗

外只须稍有动静,屋内诸人立时便会察觉。

过了良久,平一指站起身来,走到桃实仙身旁,突然伸

掌在桃实仙头顶“百会穴”上重重一击。六个人“啊”的一

声,同时惊呼出来。这六个人中五个是桃谷五仙,另一个竟

是躺卧在床、一直昏迷不醒的桃实仙。

桃实仙一声呼叫,便即坐起,骂道:“你奶奶的,你为甚

么打我头顶?”平一指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气通你

百会穴,你能好得这么快么?”桃实仙道:“你奶奶的,老子

好得快好得慢,跟你又有甚么相干?”平一指道:“你奶奶的,

你好得慢了,岂非显得我‘杀人名医’的手段不够高明?你

老是躺在我屋里,岂不讨厌?”桃实仙道:“你奶奶的,你讨

厌我,老子走好了,希罕么?”一骨碌站起身来,迈步便行。

桃谷五仙见他说走就走,好得如此迅速,都是又惊又喜,

跟随其后,出门而去。

岳不群夫妇心下骇然,均想:“平一指医术果然惊人,而

他内力也非同小可,适才在桃实仙头顶百会穴上这一拍,定

是以浑厚内力注入其体,这才能令他立时苏醒。”二人微一犹

豫,只见桃谷六仙已去得远了,平一指站起身来,走向另一

间屋中。

岳不群向妻子打个手势,两人立即轻手轻脚的走开,直

到离那屋子数十丈处,这才快步疾行。岳夫人道:“那杀人名

医内功好生了得,瞧他行事,又委实邪门。”岳不群道:“桃

谷六怪既在这里,这开封府就势必是非甚多,咱们及早离去

罢,不用跟他们歪缠了。”岳夫人哼的一声,毕生之中,近几

个月来所受委屈特多,丈夫以五岳剑派一派掌门之尊,居然

不得不东躲西避,天下虽大,竟似无容身之所。他夫妇间无

话不谈,话题一涉及此事,却都避了开去,以免同感尴尬。此

刻想到桃实仙终得不死,心头都如放下了一块大石。

两人回到杨将军庙,只见岳灵珊、林平之和劳得诺等诸

弟子均在后殿相候。岳不群道:“回船去罢!”众人均已得知

桃谷五怪便在当地,谁也没有多问,便即匆匆回舟。

正要吩咐船家开船,忽听得桃谷五仙齐声大叫:“令狐冲,

令狐冲,你在哪里?”

岳不群夫妇及华山群弟子脸色一齐大变,只见六个人匆

匆奔到码头边,桃谷五仙之外,另一个便是平一指。

桃谷五仙认得岳不群夫妇,远远望见,便即大声欢呼,五

人纵身跃起,齐向船上跳来。

岳夫人立即拔出长剑,运劲向桃根仙胸口刺去。岳不群

也已长剑出手,当的一声,将妻子的剑刃压了下去,低声道:

“不可鲁莽!”只觉船头微微一沉,桃谷五仙已站在船头。

桃根仙大声道:“令狐冲,你躲在哪里?怎地不出来?”

令狐冲大怒,叫道:“我怕你们么?为甚么要躲?”

便在这时,船身微晃,船头又多了一人,正是杀人名医

平一指。岳不群暗自吃惊:“我和师妹刚回舟中,这矮子跟着

也来了,莫非发现了我二人在窗外偷窥的踪迹?桃谷五怪已

极难对付,再加上这个厉害人物,岳不群夫妇的性命,今日

只怕要送在开封了。”

只听平一指道:“哪一位是令狐兄弟?”言辞居然甚为客

气。令狐冲慢慢走到船头,道:“在下令狐冲,不知阁下尊姓

大名,有何见教。”

平一指向他上下打量,说道:“有人托我来治你之伤。”伸

手抓住他手腕,一根食指搭上他脉搏,突然双眉一轩,“咦”

的一声,过了一会,眉头慢慢皱了拢来,又是“啊”的一声,

仰头向天,左手不住搔头,喃喃的道:“奇怪,奇怪!”隔了

良久,伸手去搭令狐冲另一只手的脉搏,突然打了个喷嚏,说

道:“古怪得紧,老夫生平从所未遇。”

桃根仙忍不住道:“那有甚么奇怪?他心经受伤,我早已

用内力真气替他治过了。”桃干仙道:“你还在说他心经受伤,

明明是肺经不妥,若不是我用真气通他肺经诸穴,这小子又

怎活得到今日?”桃枝仙、桃叶仙、桃花仙三人也纷纷大发谬

论,各执一辞,自居大功。

平一指突然大喝:“放屁,放屁!”桃根仙怒道:“是你放

屁,还是我五兄弟放屁?”平一指道:“自然是你们六兄弟放

屁!令狐兄弟体内,有两道较强真气,似乎是不戒和尚所注,

另有六道较弱真气,多半是你们六个大傻瓜的了。”

岳不群夫妇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平一指果然了不起,

他一搭脉搏,察觉冲儿体内有八道不同真气,那倒不奇,奇

在他居然说得出来历,知道其中两道来自不戒和尚。”

桃干仙怒道:“为甚么我们六人较弱,不戒贼秃的较强?

明明是我们的强,他的弱!”

平一指冷笑道:“好不要脸!他一个人的两道真气,压住

了你们六个人的,难道还是你们较强?不戒和尚这老混蛋,武

功虽强,却毫无见识,他妈的,老混蛋!”

桃花仙伸出一根手指,假意也去搭令狐冲右手的脉搏,

道:“以我搭脉所知,乃是桃谷六仙的真气,将不戒和尚的真

气压得无法动……”突然间大叫一声,那根手指犹如被人咬

了一口,急缩不迭,叫道:“唉唷,他妈的!”

平一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众人均知他是以上乘内功

借着令狐冲的身子传力,狠狠的将桃花仙震了一下。

平一指笑了一会,脸色一沉,道:“你们都给我在船舱里

等着,谁都不许出声!”

桃叶仙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为甚么要听你的话?”

平一指道:“你们立过誓,要给我杀一个人,是不是?”桃枝

仙道:“是啊,我们只答应替你杀一个人,却没答应听你的话。”

平一指道:“听不听话,原在你们。但如我叫你们去杀了桃谷

六仙中的桃实仙,你们意下如何?”桃谷五仙齐声大叫:“岂

有此理!你刚救活了他,怎么又叫我们去杀他?”

平一指道:“你们五人,向我立过甚么誓?”桃根仙道:

“我们答应了你,倘若你救活了我们的兄弟桃实仙,你吩咐我

们去杀一个人,不论要杀的是谁,都须照办,不得推托。”平

一指道:“不错。我救活了你们的兄弟没有?”桃花仙道:“救

活了!”平一指道:“桃实仙是不是人?”桃叶仙道:“他当然

是人,难道还是鬼?”平一指道:“好了,我叫你们去杀一个

人,这个人便是桃实仙!”

桃谷五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觉此事太也匪夷所思,

却又难以辩驳。

平一指道:“你们倘若真的不愿去杀桃实仙,那也可以通

融。你们到底听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们到船舱里去乖乖的坐

着,谁都不许乱说乱动。”桃谷五仙连声答应,一晃眼间,五

人均已双手按膝,端庄而坐,要有多规矩便有多规矩。

令狐冲道:“平前辈,听说你给人治病救命,有个规矩,

救活之后,要那人去代你杀一人。”平一指道:“不错,确是

有这规矩。”令狐冲道:“晚辈不愿替你杀人,因此你也不用

给我治病。”

平一指听了这话,“哈”的一声,又自头至脚的向令狐冲

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察看一件希奇古怪的物事一般,隔了半

晌,才道:“第一,你的病很重,我治不好。第二,就算治好

了,自有人答应给我杀人,不用你亲自出手。”

令狐冲自从岳灵珊移情别恋之后,虽然已觉了无生趣,但

忽然听得这位有号称再生之能的名医断定自己的病已无法治

愈,心中却也不禁感到一阵凄凉。

岳不群夫妇又对望一眼,均想:“甚么人这么大的面子,

居然请得动‘杀人名医’到病人的住处来出诊?这人跟冲儿

又有甚么交情?”

平一指道:“令狐兄弟,你体内有八道异种真气,驱不出、

化不掉、降不服、压不住,是以为难。我受人之托,给你治

病,不是我不肯尽力,实在你的病因与真气有关,非针灸药

石所能奏效,在下行医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等病象,无能为

力,十分惭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十粒朱红色

的丸药,说道:“这十粒‘镇心理气丸’,多含名贵药材,制

炼不易,你每十天服食一粒,可延百日之命。”

令狐冲双手接过,说道:“多谢。”平一指转过身来,正

欲上岸,忽然又回头道:“瓶里还有两粒,索性都给了你罢。”

令狐冲不接,说道:“前辈如此珍视,这药丸自有奇效,不如

留着救人。晚辈多活十日八日,于人于己,都没甚么好处。”

平一指侧头又瞧了令狐冲一会,说道:“生死置之度外,

确是大丈夫本色。怪不得,怪不得!唉,可惜,可惜!惭愧,

惭愧!”一颗大头摇了几摇,一跃上岸,快步而去。

他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竟将华山派掌门人岳不群视若

无物。

岳不群好生有气,只是船舱中还坐着五个要命的瘟神,如

何打发,可煞费周章。只见五仙坐着一动也不动,眼观鼻,鼻

观心,便是老僧入定一般。若命船家开船,势必将五个瘟神

一齐带走,若不开船,不知他五人坐到甚么时候,又不知是

否会暴起伤人,以报岳夫人刺伤桃实仙的一剑之仇?

劳得诺、岳灵珊等都亲眼见过他们撕裂成不忧的凶状,此

刻思之犹有余悸,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向五人瞧去。

令狐冲回身走进船舱,说道:“喂,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桃根仙道:“乖乖的坐着,甚么也不干。”令狐冲道:“我们要

开船了,你们请上岸罢。”桃干仙道:“平一指叫我们在船舱

中乖乖的坐着,不许乱说乱动,否则便要我们去杀了我们兄

弟。因此我们便乖乖的坐着,不敢乱说乱动。”令狐冲忍不住

好笑,说道:“平大夫早就上岸去了,你们可以乱说乱动了!”

桃花仙摇头道:“不行,不行!万一他瞧见我们乱说乱动,那

可大事不妙。”

忽听得岸上有个嘶嗄的声音叫道:“五个人不像人、鬼不

像鬼的东西在哪里?”

桃根仙道:“他是在叫我们。”桃干仙道:“为甚么是叫我

们?我们怎会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人又叫道:“这里

又有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平大夫刚给他治好了

伤,你们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就丢下黄河里去喂大王八了。”

桃谷五仙一听,呼得一声,五个人并排从船舱中纵了出

去,站在岸边。只见那个相助平一指缝伤的中年妇人笔挺站

着,左手平伸,提着一个担架,桃实仙便躺在担架上。这妇

人满脸病容,力气却也真大,一只手提了个百来斤的桃实仙

再加上木制担架,竟全没当一回事。

桃根仙忙道:“当然要的,为甚么不要?”桃干仙道:“你

为甚么要说我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桃实仙躺在担架之上,说道:“瞧你相貌,比我们更加人

不像人、鬼不像鬼。”原来桃实仙经平一指缝好了伤口,服下

灵丹妙药,又给他在顶门一拍,输入真气,立时起身行走,但

毕竟失血太多,行不多时,便又晕倒,给那中年妇人提了转

去。他受伤虽重,嘴头上仍是决不让人,忍不住要和那妇人

顶撞几句。

那妇人冷冷的道:“你们可知平大夫生平最怕的是甚么?”

桃谷六仙齐道:“不知道,他怕甚么?”那妇人道:“他最怕老

婆!”桃谷六仙哈哈大笑,齐声道:“他这么一个天不怕、地

不怕的人,居然怕老婆,哈哈,可笑啊可笑!”那妇人冷冷的

道:“有甚么好笑?我就是他老婆!”桃谷六仙立时不作一声。

那妇人道:“我有甚么吩咐,他不敢不听。我要杀甚么人,他

便会叫你们去杀。”桃谷六仙齐道:“是,是!不知平夫人要

杀甚么人?”

那妇人的眼光向船舱中射去,从岳不群看到岳夫人,又

从岳夫人看到岳灵珊,逐一瞧向华山派群弟子,每个人都给

她看得心中发毛,各人都知道,只要这个形容丑陋、全无血

色的妇人向谁一指,桃谷五仙立时便会将这人撕了,纵是岳

不群这样的高手,只怕也难逃毒手。

那妇人的眼光慢慢收了回来,又转向桃谷六仙脸上瞧去,

六兄弟也是心中怦怦乱跳。那妇人“哈”的一声,桃谷六仙

齐道:“是,是!”那妇人又“哼”的一声,桃谷六仙又一齐

应道:“是,是!”

那妇人道:“此刻我还没想到要杀之人。不过平大夫说道,

这船中有一位令狐冲令狐公子,是他十分敬重的。你们须得

好好服侍他,直到他死为止。他说甚么,你们便听甚么,不

得有违。”桃谷六仙皱眉道:“服侍到他死为止?”平夫人道:

“不错,服侍他到死为止。不过他已不过百日之命,在这一百

天中,你们须得事事听他吩咐。”

桃谷六仙听说令狐冲已不过再活一百日,登时都高兴起

来,都道:“服侍他一百天,倒也不是难事。”

令狐冲道:“平前辈一番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

不敢劳动桃谷六仙照顾,便请他们上岸,晚辈这可要告辞了。”

平夫人脸上冷冰冰的没半点喜怒之色,说道:“平大夫言

道,令狐公子的内伤,是这六个混蛋害的,不但送了令狐公

子一条性命,而且使得平大夫无法医治,大失面子,不能向

嘱托他的人交代,非重重责罚这六个混蛋不可。平大夫本来

要他们依据誓言,杀死自己一个兄弟,现下从宽处罚,要他

们服侍令狐公子。”她顿了一顿,又道:“这六个混蛋倘若不

听令狐公子的话,平大夫知道了,立即取他六人中一人的性

命。”

桃花仙道:“令狐兄的伤既是由我们而起,我们服侍他一

下,何足道哉,这叫做大丈夫恩怨分明。”桃枝仙道:“男儿

汉为朋友双胁插刀,尚且不辞,何况照料一下他的伤势?”桃

实仙道:“我的伤势本来需人照料,我照料他,他照料我,有

来有往,大家便宜。”桃干仙道:“何况只服侍一百日,时日

甚是有限。”桃根仙一拍大腿,说道:“古人听得朋友有难,千

里赴义,我六兄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平夫人白了白

眼,径自去了。

桃枝仙和桃干仙抬了担架,跃入船中。桃根仙等跟着跃

入,叫道:“开船,开船!”

令狐冲见其势无论如何不能拒却他六人同行,便道:“六

位桃兄,你们要随我同行,那也未始不可,但对我师父师母,

必须恭敬有礼,这是我第一句吩咐。你们倘若不听,我便不

要你们服侍了。”桃叶仙道:“桃谷六仙本来便是彬彬君子,天

下知名,别说是你的师父师母,就算是你的徒子徒孙,我们

也一般的礼敬有加。”

令狐冲听他居然自称是“彬彬君子”,忍不住好笑,向岳

不群道:“师父,这六个桃兄想乘咱们坐船东行,师父意下如

何?”

岳不群心想,这六人目前已不致向华山派为难,虽然同

处一舟,不免是心腹之患,但瞧情形也无法将他们赶走,好

在这六人武功虽强,为人却是疯疯癫癫,若以智取,未始不

能对付,便点头道:“好,他们要乘船,那也不妨,只是我生

性爱静,不喜听他们争辩不休。”

桃干仙道:“岳先生此言错矣,人生在世,干甚么有一张

嘴巴?这张嘴除了吃饭之外,是还须说话的。又干甚么有两

只耳朵,那自是听人说话之用。你如生性爱静,便辜负了老

天爷造你一张嘴巴、两只耳朵的美意。”

岳不群知道只须和他一接上口,他五兄弟的五张嘴巴一

齐加入,不知要嘈到甚么地步,打架固然打他们不过,辩论

也辩他们不赢,当即微微一笑,说道:“船家,开船!”

桃叶仙道:“岳先生,你要船家开船,便须张口出声,倘

若当真生性爱静,该当打手势叫他开船才是。”桃干仙道:

“船家在后梢,岳先生在中舱,他打手势,船家看不见,那也

枉然。”桃根仙道:“他难道不能到后梢去打手势么?”桃花仙

道:“倘若船家不懂他的手势,将‘开船’误作‘翻船’,岂

不糟糕?”

桃谷六仙争辩声中,船家已拔锚开船。

岳不群夫妇不约而同的向令狐冲望了一眼,向桃谷六仙

瞧了一眼,又互相你瞧我,我瞧你,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平一指说受人之托来给冲儿治病,从他话中听来,那个托他

之人在武林中地位甚高,以致他虽将华山派掌门人没瞧在眼

里,对华山派的一个弟子却偏偏十分客气。到底是谁托了他

给冲儿治病?他骂不戒和尚为‘他妈的老混蛋’,自然不会是

受了不戒和尚之托。”若在往日,他夫妇早就将令狐冲叫了过

来,细问端详,但此刻师徒间不知不觉已生出许多隔阂,二

人均知还不是向令狐冲探问的时候。

岳夫人想到江湖上第一名医平一指也治不了令狐冲的

伤,说他已只有百日之命,心下难过,禁不住掉下泪来。

顺风顺水,舟行甚速,这晚停泊处离兰封已不甚远。船

家做了饭菜,各人正要就食,忽听得岸上有人朗声说道:“借

问一声,华山派诸位英雄,是乘这艘船的么?”

岳不群还未答话,桃枝仙已抢着说道:“桃谷六仙和华山

派的诸位英雄好汉都在船上,有甚么事?”

那人欢然道:“这就好了,我们在这里已等了一日一夜。

快,快,拿过来。”

十多名大汉分成两行,从岸旁的一个茅棚中走出,每人

手中都捧了一只朱漆匣子。一个空手的蓝衫汉子走到船前,躬

身说道:“敝上得悉令狐少侠身子欠安,甚是挂念,本当亲来

探候,只是实在来不及赶回,飞鸽传书,特命小人奉上一些

菲礼,请令狐少侠赏收。”一众大汉走上船头,将十余只匣子

放在船上。

令狐冲奇道:“贵上不知是哪一位?如此厚赐,令狐冲愧

不敢当。”那汉子道:“令狐少侠福泽深厚,定可早日康复,还

请多多保重。”说着躬身行礼,率领一众大汉径自去了。

令狐冲道:“也不知是谁给我送礼,可真希奇古怪。”

桃谷五仙早就忍耐不住,齐声道:“先打开瞧瞧。”五人

七手八脚,将一只只朱漆匣子的匣盖揭开,只见有的匣中装

满了精致点心,有的是熏鸡火腿之类的下酒物,更有人参、鹿

茸、燕窝、银耳一类珍贵滋补的药材。最后两盒却装满了小

小的金锭银锭,显是以备令狐冲路上花用,说是“菲礼”,为

数可着实不菲。

桃谷五仙见到糖果蜜饯,水果点心,便抓起来塞入口中,

大叫:“好吃,好吃!”

令狐冲翻遍了几十只匣子,既无信件名刺,亦无花纹表

记,到底送礼之人是谁,实无半分线索可寻,向岳不群道:

“师父,这件事弟子可真摸不着半点头脑。这送礼之人既不像

是有恶意,也不似是开玩笑。”说着捧了点心,先敬师父师娘,

再分给众师弟师妹。

岳不群见桃谷六仙吃了食物,一无异状,瞧模样这些食

物也不似下了毒药,问令狐冲道:“你有江湖上的朋友是住在

这一带的么?”令狐冲沉吟半晌,摇头道:“没有。”

只听得马蹄声响,八乘马沿河驰来,有人叫道:“华山派

令狐少侠是在这里么?”

桃谷六仙欢然大叫:“在这里,在这里!有甚么好东西送

来?”

那人叫道:“敝帮帮主得知令狐少侠来到兰封,又听说令

狐少侠喜欢喝上几杯,命小人物色到十六坛陈年美酒,专程

赶来,请令狐少侠船中饮用。”八乘马奔到近处,果见每一匹

马的鞍上都挂着两坛酒。酒坛上有的写着“极品贡酒”,有的

写着“三锅良汾”,更有的写着“绍兴状元红”,十六坛酒竟

似各不相同。

令狐冲见了这许多美酒,那比送甚么给他都欢喜,忙走

上船头,拱手说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贵帮是哪一帮?兄台

尊姓大名?”

那汉子笑道:“敝帮帮主再三嘱咐,不得向令狐少侠提及

敝帮之名。他老人家言道,这一点小小礼物,实在太过菲薄,

再提出敝帮的名字来,实在不好意思。”他左手一挥,马上乘

客便将一坛坛美酒搬了下来,放上船头。

岳不群在船舱中凝神看这八名汉子,只见个个身手矫捷,

一手提一只酒坛,轻轻一跃,便上了船头,这八人都没甚么

了不起的武功,但显然八人并非同一门派,看来同是一帮的

帮众,倒是不假。八人将十六坛酒送上船头后,躬身向令狐

冲行礼,便即上马而去。

令狐冲笑道:“师父,这件事可真奇怪了,不知是谁跟弟

子开这个玩笑,送了这许多坛酒来。”岳不群沉吟道:“莫非

是田伯光?又莫非是不戒和尚?”令狐冲道:“不错,这两人

行事古里古怪,或许是他们也未可知。喂!桃谷六仙,有大

批好酒在此,你们喝不喝?”

桃谷六仙笑道:“喝啊!喝啊!岂有不喝之理?”桃根仙、

桃干仙二人捧起两坛酒来,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果然香气

扑鼻。六人也不和令狐冲客气,便即骨嘟嘟的喝酒。

令狐冲也去倒了一碗,捧在岳不群面前,道:“师父,你

请尝尝,这酒着实不错。”岳不群微微皱眉,“嗯”的一声。劳

德诺道:“师父,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酒不知是谁送来,焉知

酒中没有古怪。”岳不群点点头,道:“冲儿,还是小心些儿

的好。”

令狐冲一闻到醇美的酒香,哪里还忍耐得住,笑道:“弟

子已命不久长,这酒中有毒无毒,也没多大分别。”双手捧碗,

几口喝了个干净,赞道:“好酒,好酒!”

只听得岸上也有人大声赞道:“好酒,好酒!”令狐冲举

目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柳树下有个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右

手摇着一柄破扇,仰头用力嗅着从船上飘去的酒香,说道:

“果然是好酒!”

令狐冲笑道:“这位兄台,你并没品尝,怎知此酒美恶?”

那书生道:“你一闻酒气,便该知道这是藏了六十二年的三锅

头汾酒,岂有不好之理?”

令狐冲自得绿竹翁悉心指点,于酒道上的学问已着实不

凡,早知这是六十年左右的三锅头汾酒,但要辨出不多不少

恰好是六十二年,却所难能,料想这书生多半是夸张其辞,笑

道:“兄台若是不嫌,便请过来喝几杯如何?”

那书生摇头晃脑的道:“你我素不相识,萍水相逢,一闻

酒香,已是干扰,如何再敢叨兄美酒,那是万万不可,万万

不可。”令狐冲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闻兄之言,知

是酒国前辈,在下正要请教,便请下舟,不必客气。”

那书生慢慢踱将过来,深深一揖,说道:“晚生姓祖,祖

宗之祖。当年祖逖闻鸡起舞,那便是晚生的远祖了。晚生双

名千秋,千秋者,百岁千秋之意。不敢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令狐冲道:“在下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字。”那祖千秋道:

“姓得好,姓得好,这名字也好!”一面说,一面从跳板走向

船头。

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我请你喝酒,便甚么都好了。”

当即斟了一碗酒,递给祖千秋,道:“请喝酒!”只见他五十

来岁年纪,焦黄面皮,一个酒糟鼻,双眼无神,疏疏落落的

几根胡子,衣襟上一片油光,两只手伸了出来,十根手指甲

中都是黑黑的污泥。他身材瘦削,却挺着个大肚子。

祖千秋见令狐冲递过酒碗,却不便接,说道:“令狐兄虽

有好酒,却无好器皿,可惜啊可惜。”令狐冲道:“旅途之中,

只有些粗碗粗盏,祖先生将就着喝些。”祖千秋摇头道:“万

万不可,万万不可。你对酒具如此马虎,于饮酒之道,显是

未明其中三味。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喝甚么酒,便用甚么酒

杯。喝汾酒当用玉杯,唐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

见玉碗玉杯,能增酒色。”令狐冲道:“正是。”

祖千秋指着一坛酒,说道:“这一坛关外白酒,酒味是极

好的,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气,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饮,

那就醇美无比,须知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

诚不我欺。”

令狐冲在洛阳听绿竹翁谈论讲解,于天下美酒的来历、气

味、酿酒之道、窖藏之法,已十知八九,但对酒具一道却一

窍不通,此刻听得祖千秋侃侃而谈,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只听他又道:“至于饮葡萄酒嘛,当然要用夜光杯了。古

人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要知葡萄美

酒作艳红之色,我辈须眉男儿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葡萄美

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

岳武穆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

哉!”

令狐冲连连点头,他读书甚少,听得祖千秋引证诗词,于

文义不甚了了,只是“笑谈渴饮匈奴血”一句,确是豪气干

云,令人胸怀大畅。

祖千秋指着一坛酒道:“至于这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

夏禹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了。令狐兄,世

人眼光短浅,只道大禹治水,造福后世,殊不知治水甚么的,

那也罢了,大禹真正的大功,你可知道么?”

令狐冲和桃谷六仙齐声道:“造酒!”祖千秋道:“正是!”

八人一齐大笑。

祖千秋又道:“饮这高粱酒,须用青铜酒爵,始有古意。

至于那米酒呢,上佳米酒,其味虽美,失之于甘,略稍淡薄,

当用大斗饮之,方显气概。”

令狐冲道:“在下草莽之人,不明白这酒浆和酒具之间,

竟有这许多讲究。”

祖千秋拍着一只写着“百草美酒”字样的酒坛,说道:

“这百草美酒,乃采集百草,浸入美酒,故酒气清香,如行春

郊,令人未饮先醉。饮这百草酒须用古藤杯。百年古藤雕而

成杯,以饮百草酒则大增芳香之气。”令狐冲道:“百年古藤,

倒是很难得的。”祖千秋正色道:“令狐兄言之差矣,百年美

酒比之百年古藤,可更为难得。你想,百年古藤,尽可求之

于深山野岭,但百年美酒,人人想饮,一饮之后,便没有了。

一只古藤杯,就算饮上千次万次,还是好端端的一只古藤杯。”

令狐冲道:“正是。在下无知,承先生指教。”

岳不群一直在留神听那祖千秋说话,听他言辞夸张,却

又非无理,眼见桃枝仙、桃干仙等捧起了那坛百草美酒,倒

得满桌淋漓,全没当是十分珍贵的美酒。岳不群虽不嗜饮,却

闻到酒香扑鼻,甚是醇美,情知那确是上佳好酒,桃谷六仙

如此糟蹋,未免可惜。

祖千秋又道:“饮这绍兴状元红须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

瓷杯,南宋瓷杯勉强可用,但已有衰败气象,至于元瓷,则

不免粗俗了。饮这坛梨花酒呢?那该当用翡翠杯。白乐天杭

州春望诗云:‘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你想,杭

州酒家卖这梨花酒,挂的是滴翠也似的青旗,映得那梨花酒

分外精神,饮这梨花酒,自然也当是翡翠杯了。饮这玉露酒,

当用琉璃杯。玉露酒中有如珠细泡,盛在透明的琉璃杯中而

饮,方可见其佳处。”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嘟嘟嘟,吹法螺!”说话之

人正是岳灵珊,她伸着右手食指,刮自己右颊。岳不群道:

“珊儿不可无理,这位祖先生说的,大有道理。”岳灵珊道:

“甚么大有道理,喝几杯酒助助兴,那也罢了,成日成晚的喝

酒,又有这许多讲究,岂是英雄好汉之所为?”

祖千秋摇头晃脑的道:“这位姑娘,言之差矣。汉高祖刘

邦,是不是英雄?当年他若不是大醉之后剑斩白蛇,如何能

成汉家几百年基业?樊哙是不是好汉?那日鸿门宴上,樊将

军盾上割肉,大斗喝酒,岂非壮士哉?”

令狐冲笑道:“先生既知此是美酒,又说英雄好汉,非酒

不欢,却何以不饮?”

祖千秋道:“我早已说过,若无佳器,徒然糟蹋了美酒。”

桃干仙道:“你胡吹大气,说甚么翡翠杯、夜光杯,世上

哪有这种酒杯?就算真的有,也不过一两只,又有谁能一起

齐备了的?”祖千秋道:“讲究品酒的雅士,当然具备。似你

们这等牛饮驴饮,自然甚么粗杯粗碗都能用了。”桃叶仙道:

“你是不是雅士?”祖千秋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三分风

雅是有的。”桃叶仙哈哈大笑,问道:“那么喝这八种美酒的

酒杯,你身上带了几只?”祖千秋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每样一只是有的。”

桃谷六仙齐声叫嚷:“牛皮大王,牛皮大王!”

桃根仙道:“我跟你打个赌,你如身上有这八只酒杯,我

一只一只都吃下肚去。你要是没有,那又如何?”祖千秋道:

“就罚我将这些酒杯酒碗,也一只只都吃下肚去!”

桃谷六仙齐道:“妙极,妙极!且看他怎生……”

一句话没说完,只见祖千秋伸手入怀,掏了一只酒杯出

来,光润柔和,竟是一只羊脂白玉杯。桃谷六仙吃了一惊,便

不敢再说下去,只见他一只又一只,不断从怀中取出酒杯,果

然是翡翠杯、犀角杯、古藤杯、青铜爵、夜光杯、琉璃杯、古

瓷杯无不具备。他取出八只酒杯后,还继续不断取出,金光

灿烂的金杯,镂刻精致的银杯,花纹斑斓的石杯,此外更有

象牙杯、虎齿杯、牛皮杯、竹筒杯、紫檀杯等等,或大或小,

种种不一。

众人只瞧得目瞪口呆,谁也料想不到这穷酸怀中,竟然

会藏了这许多酒杯。

祖千秋得意洋洋的向桃根仙道:“怎样?”

桃根仙脸色惨然,道:“我输了,我吃八只酒杯便是。”拿

起那只古藤杯,格的一声,咬成两截,将小半截塞入口中,咭

咭咯咯的一阵咀嚼,便吞下肚中。

众人见他说吃当真便吃,将半只古藤杯嚼得稀烂,吞下

肚去,无不骇然。

桃根仙一伸手,又去拿那只犀角杯,祖千秋左手撩出,去

切他脉门。桃根仙右手一沉,反拿他手腕,祖千秋中指弹向

他掌心,桃根仙愕然缩手,道:“你不给我吃了?”祖千秋道:

“在下服了你啦,我这八只酒杯,就算你都已吃下了肚去便是。

你有这股狠劲,我可舍不得了。”众人又都大笑。

岳灵珊初时对桃谷六仙甚是害怕,但相处时刻既久,见

他们未露凶悍之气,而行事说话甚为滑稽可亲,便大着胆子

向桃根仙道:“喂,这只古藤杯的味道好不好?”

桃根仙舐唇咂舌,嗒嗒有声,说道:“苦极了,有甚么好

吃?”

祖千秋皱起了眉头,道:“给你吃了一只古藤杯,可坏了

我的大事。唉,没了古藤杯,这百草酒用甚么杯来喝才是?只

好用一只木杯来将就将就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巾,拿起

半截给桃根仙咬断的古藤杯抹了一会,又取过檀木杯,里里

外外的拭抹不已,只是那块手巾又黑又湿,不抹倒也罢了,这

么一抹,显然越抹越脏。他抹了半天,才将木杯放在桌上,八

只一列,将其余金杯、银杯等都收入怀中,然后将汾酒、葡

萄酒、绍兴酒等八种美酒,分别斟入八只杯里,吁了一口长

气,向令狐冲道:“令狐仁兄,这八杯酒,你逐一喝下,然后

我陪你喝八杯。咱们再来细细品评,且看和你以前所喝之酒,

有何不同?”

令狐冲道:“好!”端起木杯,将酒一口喝下,只觉一股

辛辣之气直钻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惊,寻思道:“这酒味怎

地如此古怪?”

祖千秋道:“我这些酒杯,实是饮者至宝。只是胆小之徒,

尝到酒味有异,喝了第一杯后,第二杯便不敢再喝了。古往

今来,能够连饮八杯者,绝无仅有。”

令狐冲心想:“就算酒中有毒,令狐冲早就命不久长,给

他毒死便毒死便了,何必输这口气?”当即端起酒杯,又连饮

两杯,只觉一杯极苦而另一杯甚涩,决非美酒之味,再拿起

第四杯酒时,桃根仙忽然叫道:“啊哟,不好,我肚中发烧,

有团炭火。”

祖千秋笑道:“你将我半只古藤酒杯吞下肚中,岂有不肚

痛之理?这古藤坚硬如铁,在肚子里是化不掉的,快些多吃

泻药,泻了出来,倘若泻不出,只好去请杀人名医平一指开

肚剖肠取出来了。”

令狐冲心念一动:“他这八只酒杯之中必有怪异。桃根仙

吃了那只古藤杯,就算古藤坚硬不化,也不过肚中疼痛,哪

有发烧之理?嘿,大丈夫视死如归,他的毒药越毒越好。”一

仰头,又喝了一杯。

岳灵珊忽道:“大师哥,这酒别喝了,酒杯之中说不定有

毒。你刺瞎了那些人的眼睛,可须防人暗算报仇。”

令狐冲凄然一笑,说道:“这位祖先生是个豪爽汉子,谅

他也不会暗算于我。”内心深处,似乎反而盼望酒中有毒,自

己饮下即死,尸身躺在岳灵珊眼前,也不知她是否有点儿伤

心?当即又喝了两杯。这第六杯酒又酸又咸,更有些臭味,别

说当不得“美酒”两字,便连这“酒”字,也加不上去。他

吞下肚中之时,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桃干仙见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也要试试,说道:

“这两杯给我喝罢。”伸手去取第七杯酒。祖千秋挥扇往他手

背击落,笑道:“慢慢来,轮着喝,每个人须得连喝八杯,方

知酒中真味。”桃干仙见他扇子一击之势极是沉重,倘若给击

中了,只怕手骨也得折断,一翻手便去抓他扇子,喝道:“我

偏要先喝这杯,你待怎地?”

祖千秋的扇子本来折成一条短棍,为桃干仙手指抓到之

时,突然之间呼的一声张开,扇缘便往他食指上弹去。这一

下出其不意,桃干仙险被弹中,急忙缩手,食指上已微微一

麻,啊啊大叫,向后退开。祖千秋道:“令狐兄,你快些将这

两杯酒喝了……”

令狐冲更不多想,将余下的两杯酒喝了。这两杯酒臭倒

不臭,却是一杯刺喉有如刀割,一杯药气冲鼻,这哪里是酒,

比之最浓烈的草药,药气还更重了三分。

桃谷六仙见他脸色怪异,都是极感好奇,问道:“八杯酒

喝下之后,味道怎样?”

祖千秋抢着道:“八杯齐饮,甘美无穷。古书上是有得说

的。”

桃干仙道:“胡说八道,甚么古书?”突然之间,也不知

他使了甚么古怪暗号,四人同时抢上,分别抓住了祖千秋的

四肢。桃谷六仙捉人手足的手法既怪且快,突如其来,似鬼

似魅,饶是祖千秋武功了得,还是给桃谷四仙捉住手足,提

将起来。

华山派众人见过桃谷四仙手撕成不忧的惨状,忍不住齐

声惊呼。

祖千秋心念电闪,立即大呼:“酒中有毒,要不要解药?”

抓住祖千秋手足的桃谷四仙都已喝了不少酒,听得“酒

中有毒”四字,都是一怔。

祖千秋所争的正是四人这片刻之间的犹豫,突然大叫:

“放屁,放屁!”桃谷四仙只觉手中一滑,登时便抓了个空,跟

着“砰”的一声巨响,船篷顶上穿了个大孔,祖千秋破篷而

遁,不知去向。桃根仙和桃枝仙两手空空,桃花仙和桃叶仙

手中,却分别多了一只臭袜,一只沾满了烂泥的臭鞋。

桃谷五仙身法也是快极,一晃之下,齐到岸上,祖千秋

却已影踪不见。五人正要展开轻功去追,忽听得长街尽头有

人呼道:“祖千秋你这坏蛋臭东西,快还我药丸来,少了一粒,

我抽你的筋,剥你的皮!”那人大声呼叫,迅速奔来。桃谷五

仙听到有人大骂祖千秋,深合我意,都要瞧瞧这位如此够朋

友之人是怎样一号人物,当即停步不追,往那人瞧去。

但见一个肉球气喘吁吁的滚来,越滚越近,才看清楚这

肉球居然是个活人。此人极矮极胖,说他是人,实在颇为勉

强。此人头颈是决计没有,一颗既扁且阔的脑袋安在双肩之

上,便似初生下地之时,给人重重当头一锤,打得他脑袋挤

下,脸颊口鼻全都向横里扯了开去。众人一见,无不暗暗好

笑,均想:“那平一指也是矮胖子,但和此人相比,却是全然

小巫见大巫了。”平一指不过矮而横阔,此人却腹背俱厚,兼

之手足短到了极处,似乎只有前臂而无上臂,只有大腹而无

小腹。

此人来到船前,双手一张,老气横秋的问道:“祖千秋这

臭贼躲到哪里去了?”桃根仙笑道:“这臭贼逃走了,他脚程

好快,你这么慢慢滚啊滚的,定然追他不上。”

那人睁着圆溜溜的小眼向他一瞪,哼了一声,突然大叫:

“我的药丸,我的药丸!”双足一弹,一个肉球冲入船舱,嗅

了几嗅,捉起桌上一只空着的酒杯,移近鼻端闻了一下,登

时脸色大变。他脸容本就十分难看,这一变脸,更是奇形怪

状,难以形容,委实是伤心到了极处。他将余下七杯逐一拿

起,嗅一下,说一句:“我的药丸!”说了八句“我的药丸”,

哀苦之情更是不忍卒睹,忽然往地下一坐,放声大哭。

桃谷五仙更是好奇,一齐围在身旁,问道:“你为甚么哭?”

“是祖千秋欺侮你吗?”“不用难过,咱们找到这臭贼,把他撕

成四块,给你出气。”

那人哭道:“我的药丸给他和酒喝了,便杀……杀了这臭

贼,也……也……没用啦。”

令狐冲心念一动,问道:“那是甚么药丸?”

那人垂泪道:“我前后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时光,采集千年

人参、伏苓、灵芝、鹿茸、首乌、灵脂、熊胆、三七、麝香

种种珍贵之极的药物,九蒸九晒,制成八颗起死回生的‘续

命八丸’,却给祖千秋这天杀的偷了去,混酒喝了。”

令狐冲大惊,问道:“你这八颗药丸、味道可是相同?”那

人道:“当然不同。有的极臭,有的极苦,有的入口如刀割,

有的辛辣如火炙。只要吞服了这‘续命八丸’,不论多大的内

伤外伤,定然起死回生。”令狐冲一拍大腿,叫道:“糟了,糟

了!这祖千秋将你的续命八丸偷了来,不是自己吃了,而是

……而是……”那人问道:“而是怎样?”令狐冲道:“而是混

在酒里,骗我吞下了肚中。我不知酒中有珍贵药丸,还道他

是下毒呢。”

那人怒不可遏,骂道:“下毒,下毒!下你奶奶个毒!当

真是你吃了我这续命八丸?”令狐冲道:“那祖千秋在八只酒

杯之中,装了美酒给我饮下,确是有的极苦,有的甚臭,有

的犹似刀割,有的好如火炙。甚么药丸,我可没瞧见。”那人

瞪眼向令狐冲凝视,一张胖脸上的肥肉不住跳动,突然一声

大叫,身子弹起,便向令狐冲扑去。

桃谷五仙见他神色不善,早有提防,他身子刚纵起,桃

谷四仙出手如电,已分别拉住他的四肢。

令狐冲忙叫:“别伤他性命!”

可是说也奇怪,那人双手双足被桃谷四仙拉住了,四肢

反而缩拢,更似一个圆球。桃谷四仙大奇,一声呼喝,将他

四肢拉了开来,但见这人的四肢越拉越长,手臂大腿,都从

身体中伸展出来,便如是一只乌龟的四只脚给人从壳里拉了

出来一般。

令狐冲又叫:“别伤他性命!”

桃谷四仙手劲稍松,那人四肢立时缩拢,又成了一个圆

球。桃实仙躺在担架之上,大叫:“有趣,有趣!这是甚么功

夫?”桃谷四仙使劲向外一拉,那人的手足又长了尺许。岳灵

珊等女弟子瞧着,无不失笑。桃根仙道:“喂,我们将你身子

手足拉长,可俊得多啦。”

那人大叫:“啊哟,不好!”桃谷四仙一怔,齐道:“怎么?”

手上劲力略松。那人四肢猛地一缩,从桃谷四仙手中滑了出

来,砰的一声响,船底已给他撞破一个大洞,从黄河中逃走

了。

众人齐声惊呼,只见河水不绝从破洞中冒将上来。

岳不群叫道:“各人取了行李物件,跃上岸去。”

船底撞破的大洞有四尺方圆,河水涌进极快,过不多时,

船舱中水已齐膝。好在那船泊在岸边,各人都上了岸。船家

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冲道:“你不用发愁,这船值得多少银子,加倍赔你

便是。”心中好生奇怪:“我和那祖千秋素不相识,为甚么他

要盗了如此珍贵的药物来骗我服下?”微一运气,只觉丹田中

一团火热,但体内的八道真气仍是冲突来去,不能聚集。

当下劳德诺去另雇一船,将各物搬了上去。令狐冲拿了

几锭不知是谁所送的银子,赔给那撞穿了船底的船家。岳不

群觉得当地异人甚多,来意不明,希奇古怪之事层出不穷,以

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宜,只是天色已黑,河水急湍,不便

夜航,只得在船中歇了。

桃谷五仙两次失手,先后给祖千秋和那肉球人逃走,实

是生平罕有之事,六兄弟自吹自擂,拚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说

到后来,总觉有点不能自圆其说,喝了一会闷酒,也就睡了。

十五 灌药

岳不群躺在船舱中,耳听河水拍岸,思潮如涌。过了良

久,迷迷糊糊中忽听得岸上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当即翻身

坐起,从船窗缝中向外望去。月光下见两个人影迅速奔来,突

然其中一人右手一举,两人都在数丈外站定。

岳不群知道这二人倘若说话,语音必低,当即运起“紫

霞神功”,登时耳目加倍灵敏,听觉视力均可及远,只听一人

说道:“就是这艘船,日间华山派那老儿雇了船后,我已在船

篷上做了记号,不会弄错的。”另一人道:“好,咱们就去回

报诸师伯。师哥,咱们‘百药门’几时跟华山派结上了梁子

啊?为甚么诸师伯要这般大张旗鼓的截拦他们?”

岳不群听到“百药门”三字,吃了一惊,微微打个寒噤,

略一疏神,紫霞神功的效力便减,只听得先一人说道:“……

不是截拦……诸师伯是受人之托,欠了人家的情,打听一个

人……倒不是……”那人说话的语音极低,断断续续的听不

明白,待得再运神功,却听得脚步声渐远,二人已然走了。

岳不群寻思:“我华山派怎地会和‘百药门’结下了梁子?

那个甚么诸师伯,多年便是‘百药门’的掌门人了。此人外

号‘毒不死人’,据说他下毒的本领高明之极,下毒而毒死人,

人人都会,毫不希奇,这人下毒之后,被毒者却并不毙命,只

是身上或如千刀万剐,或如虫蚁攒啮,总之是生不如死,却

又是求死不得,除了受他摆布之外,更无别条道路可走。江

湖上将‘百药门’与云南‘五仙教’并称为武林中两大毒门,

虽然‘百药门’比之‘五仙教’听说还颇不如,究竟也非同

小可。这姓诸的要大张旗鼓的来跟我为难,‘受人之托’,受

了谁的托啊?”想来想去,只有两个缘由:其一,百药门是由

剑宗封不平等人邀了来和自己过不去;其二,令狐冲所刺瞎

的一十五人之中,有百药门的朋友在内。

忽听得岸上有一个女子声音低声问道:“到底你家有没有

甚么《辟邪剑谱》啊?”正是女儿岳灵珊,不必听第二人说话,

另一人自然是林平之了,不知何时,他二人竟尔到了岸上。岳

不群心下恍然,女儿和林平之近来情愫日增,白天为防旁人

耻笑,不敢太露形迹,却在深宵之中到岸上相聚。只因发觉

岸上来了敌人,这才运功侦查,否则运这紫霞功颇耗内力,等

闲不轻运用,不料除了查知敌人来历之外,还发觉了女儿的

秘密。

只听林平之道:“《辟邪剑法》是有的,我早练给你瞧过

了几次,剑谱却真的没有。”岳灵珊道:“那为甚么你外公和

两个舅舅,总是疑心大师哥吞没了你的剑谱?”林平之道:

“这是他们疑心,我可没疑心。”岳灵珊道:“哼,你倒是好人,

让人家代你疑心,你自己一点也不疑心。”林平之叹道:“倘

若我家真有甚么神妙剑谱,我福威镖局也不致给青城派如此

欺侮,闹得家破人亡了。”岳灵珊道:“这话也有道理。那么

你外公、舅舅对大师哥起疑,你怎么又不替他分辩?”林平之

道:“到底爹爹妈妈说了甚么遗言,我没亲耳听见,要分辩也

无从辩起。”岳灵珊道:“如此说来,你心中毕竟是有些疑心

了。”

林平之道:“千万别说这等话,要是给大师哥知道了,岂

不伤了同门义气?”岳灵珊冷笑一声,道:“偏你便有这许多

做作!疑心便疑心,不疑心便不疑心,换作是我,早就当面

去问大师哥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你的脾气和爹爹倒也

真像,两人心中都对大师哥犯疑,猜想他暗中拿了你家的剑

谱……”林平之插口问道:“师父也在犯疑?”岳灵珊嗤的一

笑,道:“你自己若不犯疑,何以用上这个‘也’字?我说你

和爹爹的性格儿一模一样,就只管肚子里做功夫,嘴上却一

句不提。”

突然之间,华山派坐船旁的一艘船中传出一个破锣般的

声音喝道:“不要脸的狗男女!胡说八道。令狐冲是英雄好汉,

要你们甚么狗屁剑谱?你们背后说他坏话,老子第一个容不

得。”他这几句话声闻十数丈外,不但河上各船乘客均从梦中

惊醒,连岸上树顶宿鸟也都纷纷叫噪。跟着那船中跃起一个

巨大人影,疾向林平之和岳灵珊处扑去。

林岳二人上岸时并未带剑,忙展开拳脚架式,以备抵御。

岳不群一听那人呼喝,便知此人内功了得,而他这一扑

一跃,更显得外功也颇为深厚,眼见他向女儿攻去,情急之

下,大叫:“手下容情!”纵身破窗而出,也向岸上跃去,身

在半空之时,见那巨人一手一个,已抓了林平之和岳灵珊,向

前奔出。岳不群大惊,右足一落地,立即提气纵前,手中长

剑一招“白虹贯日”,向那人背心刺去。

那人身材既极魁梧,脚步自也奇大,迈了一步,岳不群

这剑便刺了个空,当即又是一招“中平剑”向前递出。那巨

人正好大步向前,这一剑又刺了个空。岳不群一声清啸,叫

道:“留神了!”一招“清风送爽”,急刺而出。眼见剑尖离他

背心已不过一尺,突然间劲风起处,有人自身旁抢近,两根

手指向他双眼插将过来。

此处正是河街尽头,一排房屋遮住了月光,岳不群立即

侧身避过,斜挥长剑削出,未见敌人,先已还招。敌人一低

头,欺身直进,举手扣他肚腹的“中脘穴”。岳不群飞脚踢出,

那人的溜溜打个转,攻他背心。岳不群更不回身,反手疾刺

出。那人又已避开,纵身拳打胸膛。岳不群见这人好生无礼,

竟敢以一双肉掌对他长剑,而且招招进攻,心下恼怒,长剑

圈转,倏地挑上,刺向对方额头。那人急忙伸指在剑身上一

弹。岳不群长剑微歪,乘势改刺为削,嗤的一声响,将那人

头上帽子削落,露出个光头。那人竟是个和尚。他头顶鲜血

直冒,已然受伤。

那和尚双足一登,向后疾射而出。岳不群见他去路恰和

那掳去岳灵珊的巨人相反,便不追赶。岳夫人提剑赶到,忙

问:“珊儿呢?”岳不群左手一指,道:“追!”夫妇二人向那

巨人去路追了出去,不多时便见道路交叉,不知敌人走的是

哪一条路。

岳夫人大急,连叫:“怎么办?”岳不群道:“掳劫珊儿那

人是冲儿的朋友,想来不至于……不至于加害珊儿。咱们去

问冲儿,便知端的。”岳夫人点头道:“不错,那人大声叫嚷,

说珊儿、平儿污秽冲儿,不知是甚么缘故。”岳不群道:“还

是跟《辟邪剑谱》有关。”

夫妇俩回到船边,见令狐冲和众弟子都站在岸上,神情

甚是关切。岳不群和岳夫人走进中舱,正要叫令狐冲来问,只

听得岸上远处有人叫道:“有封信送给岳不群。”

劳德诺等几名男弟子拔剑上岸,过了一会,劳德诺回入

舱中,说道:“师父,这块布用石头压在地下,送信的人早已

走了。”说着呈上一块布片。岳不群接过一看,见是从衣衫上

撕下的一片碎布,用手指甲蘸了鲜血歪歪斜斜的写着:“五霸

冈上,还你的臭女儿。”

岳不群将布片交给夫人,淡淡的说:“是那和尚写的。”岳

夫人急问:“他……他用谁的血写字?”岳不群道:“别担心,

是我削伤了他头皮。”问船家道:“这里去五霸冈,有多少路?”

那船家道:“明儿一早开船,过铜瓦厢、九赫集,便到东明。

五霸冈在东明集东面,挨近菏泽,是河南和山东两省交界之

地。爷台若是要去,明日天黑,也就到了。”

岳不群嗯了一声,心想:“对方约我到五霸冈相会,此约

不能不去,可是前去赴会,对方不知有多少人,珊儿又在他

们手中,那注定了是有败无胜的局面。”正自踌躇,忽听得岸

上有人叫道:“他妈巴羔子的桃谷六鬼,我钟馗爷爷捉鬼来

啦。”

桃谷六仙一听之下,如何不怒?桃实仙躺着不能动弹,口

中大呼小叫,其余五人一齐跃上岸去。只见说话之人头戴尖

帽,手持白幡。那人转身便走,大叫:“桃谷六鬼胆小如鼠,

决计不敢跟来。”桃根仙等怒吼连连,快步急追。这人的轻功

也甚了得,几个人顷刻间便隐入了黑暗之中。

岳不群等这时都已上岸。岳不群叫道:“这是敌人调虎离

山之计,大家上船。”

众人刚要上船,岸边一个圆圆的人形忽然滚将过来,一

把抓住了令狐冲的胸口,叫道:“跟我去!”正是那个肉球一

般的矮胖子。令狐冲被他抓住,全无招架之力。

忽然呼的一声响,屋角边又有一人冲了出来,飞脚向肉

球人踢去,却是桃枝仙。原来他追出十余丈,想到兄弟桃实

仙留在船上,可别给那他妈的甚么“钟馗爷爷”捉了去,当

即奔回守护,待见肉球人擒了令狐冲,便挺身来救。

肉球人立即放下令狐冲,身子一晃,已钻入船舱,跃到

桃实仙床前,右脚伸出,作势往他胸膛上踏去。桃枝仙大惊,

叫道:“勿伤我兄弟。”肉球人道:“老头子爱伤便伤,你管得

着吗?”桃枝仙如飞般纵入船舱,连人带床板,将桃实仙抱在

手中。

那肉球人其实只是要将他引开,反身上岸,又已将令狐

冲抓住,扛在肩上,飞奔而去。

桃枝仙立即想到,平一指吩咐他们五兄弟照料令狐冲,他

给人擒去,日后如何交代?平大夫非叫他们杀了桃实仙不可。

但如放下桃实仙不顾,又怕他伤病之中无力抗御来袭敌人,当

即双臂将他横抱,随后追去。

岳不群向妻子打个手势,说道:“你照料众弟子,我瞧瞧

去。”岳夫人点了点头。二人均知眼下强敌环伺,倘若夫妇同

去追敌,只怕满船男女弟子都会伤于敌手。

肉球人的轻功本来远不如桃枝仙,但他将令狐冲扛在肩

头,全力奔跑,桃枝仙却惟恐碰损桃实仙的伤口,双臂横抱

了他,稳步疾行,便追赶不上。岳不群展开轻功,渐渐追上,

只听得桃枝仙大呼小叫,要肉球人放下令狐冲,否则决计不

和他善罢甘休。

桃实仙身子虽动弹不得,一张口可不肯闲着,不断和桃

枝仙争辩,说道:“大哥、二哥他们不在这里,你就是追上了

这个肉球,也没法奈何得了他。既然奈何不了他,那么决不

和他善罢甘休甚么的,那也不过虚声恫吓而已。”桃枝仙道:

“就算虚声恫吓,也有吓阻敌人之效,总之比不吓为强。”桃

实仙道:“我看这肉球奔跑迅速,脚下丝毫没慢了下来,‘吓

阻’二字中这个‘阻’字,未免不大妥当。”桃枝仙道:“他

眼下还没慢,过得一会,便慢下来啦。”他手中抱着人,嘴里

争辩不休,脚下竟丝毫不缓。

三人一条线般向东北方奔跑,道路渐渐崎岖,走上了一

条山道。岳不群突然想起:“别要这肉球人在山里埋伏高手,

引我入伏,大举围攻,那可凶险得紧。”停步微一沉吟,只见

肉球人已抱了令狐冲走向山坡上一间瓦屋,越墙而入。岳不

群四下察看,又即追上。

桃枝仙抱着桃实仙也即越墙而入,蓦地里一声大叫,显

是中计受陷。

岳不群欺到墙边,只听桃实仙道:“我早跟你说,叫你小

心些,你瞧,现下给人家用渔网缚了起来,像是一条大鱼,有

甚么光彩?”桃枝仙道:“第一,是两条大鱼,不是一条大鱼。

第二,你几时叫我小心些?”桃实仙道;“小时候我一起和你

去偷人家院子里树上的石榴,我叫你小心些,难道你忘了?”

桃枝仙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跟眼前的事有甚么相

干?”桃实仙道:“当然有相干。那一次你不小心,摔了下去,

给人家捉住了,揍了一顿,后来大哥、二哥、四哥他们赶到,

才将那一家人杀得干干净净。这一次你又不小心,又给人家

捉住了。”桃枝仙道:“那有甚么要紧?最多大哥、二哥他们

一齐赶到,又将这家人杀得干干净净。”

那肉球人冷冷的道:“你这桃谷二鬼转眼便死,还在这里

想杀人。不许说话,好让我耳根清净些。”只听得桃枝仙和桃

实仙都荷荷荷的响了几下,便不出声了,显是肉球人在他二

人口中塞了麻核桃之类物事,令他们开口不得。

岳不群侧耳倾听,墙内好半天没有声息,绕到围墙之后,

见墙外有株大枣树,于是轻轻跃上枣树,向墙内望去,见里

面是间小小瓦屋,和围墙相距约有一丈。他想桃枝仙跃入墙

内即被渔网缚住,多半这一丈的空地上装有机关埋伏,当下

隐身在枣树的枝叶浓密之处,运起“紫霞神功”,凝神倾听。

那肉球人将令狐冲放在椅上,低沉着声音问道:“你到底

是祖千秋那老贼的甚么人?”令狐冲道:“祖千秋这人,今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是我甚么人了?”肉球人怒道:“事到

如今,还在撒谎!你已落入我的掌握,我要你死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笑道:“你的灵丹妙药给我无意中吃在肚里,你自

然要大发脾气。只不过你的丹药,实在也不见得有甚么灵妙,

我服了之后,不起半点效验。”肉球人怒道:“见效哪有这样

快的?常言道病来似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药力须得在十天

半月之后,这才慢慢见效。”令狐冲道:“那么咱们过得十天

半月,再看情形罢!”肉球人怒道:“看你妈的屁!你偷吃了

我的‘续命八丸’,老头子非立时杀了你不可。”令狐冲笑道:

“你即刻杀我,我的命便没有了,可见你的‘续命八丸’毫无

续命之功。”肉球人道:“是我杀你,跟‘续命八丸’毫不相

干。”令狐冲叹道:“你要杀我,尽管动手,反正我全身无力,

毫无抗御之能。”

肉球人道:“哼,你想痛痛快快的死,可没这么容易!我

先得问个清楚。他奶奶的,祖千秋是我老头子几十年的老朋

友,这一次居然卖友,其中定然别有原因。你华山派在我

‘黄河老祖’眼中,不值半文钱,他当然并非为了你是华山派

的弟子,才盗了我的‘续命八丸’给你。当真是奇哉怪也,奇

哉怪也!”一面自言自语,一面顿足有声,十分生气。

令狐冲道:“阁下的外号原来叫作‘黄河老祖’,失敬啊

失敬。”肉球人怒道:“胡说八道!我一个人怎做得来‘黄河

老祖’?”令狐冲问道:“为甚么一个人做不来?”肉球人道:

“‘黄河老祖’一个姓老,一个姓祖,当然是两个人了。连这

个也不懂,真是蠢才。我老爷老头子,祖宗祖千秋。我们两

人居于黄河沿岸,合称‘黄河老祖’。”

令狐冲问道:“怎么一个叫老爷,一个叫祖宗?”肉球人

道:“你孤陋寡闻,不知世上有姓老、姓祖之人。我姓老,单

名一个‘爷’字,字‘头子’,人家不是叫我老爷,便叫我老

头子……”令狐冲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那个祖千秋,便

姓祖名宗了?”

肉球人老头子道:“是啊。”他顿了一顿,奇道:“咦!你

不知祖千秋的名字,如此说来,或许真的跟他没甚么相干。啊

哟,不对,你是不是祖千秋的儿子?”令狐冲更是好笑,说道:

“我怎么会是他的儿子?他姓祖,我复姓令狐,怎拉扯得上一

块?”

老头子喃喃自语:“真是古怪。我费了无数心血,偷抢拐

骗,这才配制成了这‘续命八丸’,原是要用来治我宝贝乖女

儿之病的,你既不是祖千秋的儿子,他干么要偷了我这丸药

给你服下?”

令狐冲这才恍然,说道:“原来老先生这些丸药,是用来

治令爱之病的,却给在下误服了,当真万分过意不去。不知

令爱患了甚么病,何不请‘杀人名医’平大夫设法医治?”

老头子呸呸连声,说道:“有病难治,便得请教平一指。

老头子身在开封,岂有不知?他有个规矩,治好一人,须得

杀一人抵命。我怕他不肯治我女儿,先去将他老婆家中一家

五口尽数杀了,他才不好意思,不得不悉心替我女儿诊断,查

出我女儿在娘胎之中便已有了这怪病,于是开了这张‘续命

八丸’的药方出来。否则我怎懂得采药制炼的法子?”

令狐冲愈听愈奇,问道:“前辈既去请平大夫医治令爱,

又怎能杀了他岳家的全家?”

老头子道:“你这人笨得要命,不点不透。平一指仇家本

来不多,这几年来又早被他的病人杀得精光了。平一指生平

最恨之人是他岳母,只因他怕老婆,不便亲自杀他岳母,也

不好意思派人代杀。老头子跟他是乡邻,大家武林一脉,怎

不明白他的心意?于是由我出手代劳。我杀了他岳母全家之

后,平一指十分喜欢,这才悉心诊治我女儿之病。”

令狐冲点头道:“原来如此。其实前辈的丹药虽灵,对我

的疾病却不对症。不知令爱病势现下如何,重新再觅丹药,可

来得及吗?”

老头子怒道:“我女儿最多再拖得一年半载,便一命呜呼

了,哪里还来得及去再觅这等灵丹妙药?现下无可奈何,只

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他取出几根绳索,将令狐冲的手足牢牢缚在椅上,撕烂

他衣衫,露出了胸口肌肤。令狐冲问道:“你要干甚么?”老

头子狞笑道:“不用心急,待会便知。”将他连人带椅抱起,穿

过两间房,揭起棉帷,走进一间房中。

令狐冲一进房便觉闷热异常。但见那房的窗缝都用绵纸

糊住,当真密不通风,房中生着两大盆炭火,床上布帐低垂,

满房都是药气。

老头子将椅子在床前一放,揭开帐子,柔声道:“不死好

孩儿,今天觉得怎样?”

令狐冲心下大奇:“甚么?老头子的女儿芳名“不死”,岂

不作‘老不死’?啊,是了,他说他女儿在娘胎中便得了怪病,

想来他生怕女儿死了,便给她取名‘不死’,到老不死,是大

吉大利的好口彩。她是‘不’字辈,跟我师父是同辈。”越想

越觉好笑。

只见枕上躺着一张更无半点血色的脸蛋,一头三尺来长

的头发散在布被之上,头发也是黄黄的。那姑娘约莫十七八

岁年纪,双眼紧闭,睫毛甚长,低声叫道:“爹!”却不睁眼。

老头子道:“不儿,爹爹给你炼制的‘续命八丸’已经大

功告成,今日便可服用了,你吃了之后,毛病便好,就可起

床玩耍。”那少女嗯的一声,似乎并不怎么关切。

令狐冲见到那少女病势如此沉重,心下更是过意不去,又

想:“老头子对他女儿十分爱怜,无可奈何之中,只好骗骗她

了。”

老头子扶着女儿上身,道:“你坐起一些好吃药,这药得

来不易,可别糟蹋了。”那少女慢慢坐起,老头子拿了两个枕

头垫在她背后。那少女睁眼见到令狐冲,十分诧异,眼珠不

住转动,瞧着令狐冲,问道:“爹,他……他是谁?”

老头子微笑道:“他么?他不是人,他是药。”那少女茫

然不解,道:“他是药?”老头子道:“是啊,他是药。那‘续

命八丸’药性太过猛烈,我儿服食不宜,因此先让这人服了,

再刺他之血供我儿服食,最为适当。”那少女道:“刺他的血?

他会痛的,那……那不大好。”老头子道:“这人是个蠢才,不

会痛的。”那少女“嗯”的一声,闭上了眼睛。

令狐冲又惊又怒,正欲破口大骂,转念一想:“我吃了这

姑娘的救命灵药,虽非有意,总之是我坏了大事,害了她性

命。何况我本就不想活了,以我之血,救她性命,赎我罪愆,

有何不可?”当下凄然一笑,并不说话。

老头子站在他身旁,只待他一出声叫骂,立即点他哑穴,

岂知他竟是神色泰然,不以为意,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怎

知令狐冲自岳灵珊移情别恋之后,本已心灰意冷,这晚听得

那大汉大声斥责岳灵珊和林平之,骂他二人说自己坏话,又

亲眼见到岳林二人在岸上树底密约相会,更觉了无生趣,于

自己生死早已全不挂怀。

老头子问道:“我要刺你心头热血,为我女儿治病了,你

怕不怕?”令狐冲淡淡的道:“那有甚么可怕的?”老头子侧目

凝视,见他果然毫无惧怕的神色,说道:“刺出你心头之血,

你便性命不保了,我有言在先,可别怪我没告知你。”令狐冲

淡淡一笑,道:“每个人到头来终于要死的,早死几年,迟死

几年,也没多大分别?我的血能救得姑娘之命,那是再好不

过,胜于我白白的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猜想岳灵珊得

知自己死讯,只怕非但毫不悲戚,说不定还要骂声:“活该!”

不禁大生自怜自伤之意。

老头子大拇指一翘,赞道:“这等不怕死的好汉,老头子

生平倒从来没见过。只可惜我女儿若不饮你的血,便难以活

命,否则的话,真想就此饶了你。”

他到灶下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沸水出来,右手执了一柄

尖刀,左手用手巾在热水中浸湿了,敷在令狐冲心口。

正在此时,忽听得祖千秋在外面叫道:“老头子,老头子,

快开门,我有些好东西送给你的不死姑娘。”老头子眉头一皱,

右手刀子一划,将那热手巾割成两半,将一半塞在令狐冲口

中,说道:“甚么好东西了?”放下刀子和热水,出去开门,将

祖千秋放进屋来。

祖千秋道:“老头子,这一件事你如何谢我?当时事情紧

急,又找你不到。我只好取了你的‘续命八丸’,骗他服下。

倘若你自己知道了,也必会将这些灵丹妙药送去,可是他就

未必肯服。”老头子怒道:“胡说八道……”

祖千秋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老头子

突然跳起身来,大声道:“有这等事?你……你……可不是骗

我?”祖千秋道:“骗你作甚?我打听得千真万确。老头子,咱

们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知己之极,我办的这件事,可合了你

心意罢?”老头子顿足叫道:“不错,不错!该死,该死!”

祖千秋奇道:“怎地又是不错,又是该死?”老头子道:

“你不错,我该死!”祖千秋更加奇了,道:“你为甚么该死?”

老头子一把拖了他手,直入女儿房中,向令狐冲纳头便

拜,叫道:“令狐公子,令狐爷爷,小人猪油蒙住了心,今日

得罪了你。幸好天可怜见,祖千秋及时赶到,倘若我一刀刺

死了你,便将老头子全身肥肉熬成脂膏,也赎不了我罪愆的

万一。”说着连连叩头。

令狐冲口中塞着半截手巾,荷荷作声,说不出话来。

祖千秋忙将手巾从他口中挖了出来,问道:“令狐公子,

你怎地到了此处?”令狐冲忙道:“老前辈快快请起,这等大

礼,我可愧不敢当。”老头子道:“小老儿不知令狐公子和我

大恩人有这等渊源,多多冒犯,唉,唉,该死,该死!胡涂

透顶,就算我有一百个女儿,个个都要死,也不敢让令狐公

子流半点鲜血救她们的狗命。”

祖千秋睁大了眼,道:“老头子,你将令狐公子绑在这里

干甚么?”老头子道:“唉,总之是我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你

少问一句行不行?”祖千秋又问:“这盆热水,这把尖刀放在

这里,又干甚么来着?”只听得拍拍拍拍几声,老头子举起手

来,力批自己双颊。他的脸颊本就肥得有如一只南瓜,这几

下着力击打,登时更加肿胀不堪。

令狐冲道:“种种情事,晚辈胡里胡涂,实不知半点因由,

还望两位前辈明示。”老头子和祖千秋匆匆忙忙解开了他身上

绑缚,说道:“咱们一面喝酒,一面详谈。”令狐冲向床上的

少女望了一眼,问道:“令爱的伤势,不致便有变化么?”

老头子道:“没有,不会有变化,就算有变化,唉,这个

……那也是……”他口中唠唠叨叨的,也不知说些甚么,将

令狐冲和祖千秋让到厅上,倒了三碗酒,又端出一大盘肥猪

肉来下酒,恭恭敬敬的举起酒碗,敬了令狐冲一碗。令狐冲

一口饮了,只觉酒味淡薄,平平无奇,但比之在祖千秋酒杯

中盛过的酒味,却又好上十倍。

老头子说道:“令狐公子,老朽胡涂透顶,得罪了公子,

唉,这个……真是……”一脸惶恐之色,不知说甚么话,才

能表达心中歉意。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大人大量,也不会怪

你。再说,你这‘续命八丸’倘若有些效验,对令狐公子的

身子真有补益,那么你反有功劳了。”老头子道:“这个……

功劳是不敢当的,祖贤弟,还是你的功劳大。”祖千秋笑道:

“我取了你这八颗丸药,只怕于不死侄女身子有妨,这一些人

参给她补一补罢。”说着俯身取过一只竹篓,打开盖子,掏出

一把把人参来,有粗有细,看来没有十斤,也有八斤。

老头子道:“从哪里弄了这许多人参来?”祖千秋笑道:

“自然是从药材铺中借来的了。”老头子哈哈大笑,道:“刘备

借荆州,不知何日还。”

令狐冲见老头子虽强作欢容,却掩不住眉间忧愁,说道:

“老先生,祖先生,你两位想要医我之病,虽然是一番好意,

但一个欺骗在先,一个掳绑在后,未免太不将在下瞧在眼里

了。”

老祖二人一听,当即站起,连连作揖,齐道:“令狐公子,

老朽罪该万死。不论公子如何处罚,老朽二人都是罪有应得。”

令狐冲道:“好,我有事不明,须请直言相告。请问二位到底

是冲着谁的面子,才对我这等相敬?”

老祖二人相互瞧了一眼。老头子道:“这个……这个……

这个吗?”祖千秋道:“公子爷当然知道。那一位的名字,恕

我们不敢提及。”

令狐冲道:“我的的确确不知。”暗自思忖:“是风太师叔

么?是不戒大师么?是田伯光么?是绿竹翁么?可是似乎都

不像。风太师叔虽有这等本事面子,但他老人家隐居不出,不

许我泄露行踪,他怎会下山来干这等事?”

祖千秋道:“公子爷,你问这件事,我和老兄二人是决计

不敢答的,你就杀了我们,也不会说。你公子爷心中自然知

道,又何必定要我们说出口来?”

令狐冲听他语气坚决,显是不论如何逼问,都是决计不

说的了,便道:“好,你们既然不说,我心中怒气不消。老先

生,你刚才将我绑在椅上,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也要绑你二

人一绑,说不定我心中不开心,一尖刀把你们的心肝都挖了

出来。”

老祖二人又是对望一眼,齐道:“公子爷要绑,我们自然

不敢反抗。”老头子端过两只椅子,又取了七八条粗索来。两

人先用绳索将自己双足在椅脚上牢牢缚住,然后双手放在背

后,说道:“公子请绑。”均想:“这位少年未必真要绑我们出

气,多半是开开玩笑。”

哪知令狐冲取过绳索,当真将二人双手反背牢牢缚住,提

起老头子的尖刀,说道:“我内力已失,不能用手指点穴,又

怕你们运力挣扎,只好用刀柄敲打,封了你二人的穴道。”当

下倒转尖刀,用刀柄在二人的环跳、天柱、少海等处穴道中

用力敲击,封住了二人的穴道。老头子和祖千秋面面相觑,大

是诧异,不自禁的生出恐惧之情,不知令狐冲用意何在。只

听他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转身出厅。

令狐冲握着尖刀,走到那少女的房外,咳嗽一声,说道:

“老……唔,姑娘,你身子怎样?”他本待叫她“老姑娘”,但

想这少女年纪轻轻,虽然姓老,称之为“老姑娘”总是不大

妥当,如叫她为“老不死姑娘”,更有点匪夷所思。那少女

“嗯”的一声,并不回答。

令狐冲掀开棉帷,走进房去,只见她兀自坐着,靠在枕

垫之上,半睡半醒,双目微睁。令狐冲走近两步,见她脸上

肌肤便如透明一般,淡黄的肌肉下现出一条条青筋,似乎可

见到血管中血液隐隐流动。房中寂静无声,风息全无,好像

她体内鲜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结成膏,她呼出来的气息,呼出

一口便少了一口。

令狐冲心道:“这姑娘本来可活,却给我误服丹药而害了

她。我反正是要死了,多活几天,少活几天,又有甚么分别?”

取过一只瓷碗放在几上,伸出左腕,右手举刀在腕脉上横斩

一刀,鲜血泉涌,流入碗中。他见老头子先前取来的那盆热

水仍在冒气,当即放下尖刀,右手抓些热水淋在伤口上,使

得鲜血不致迅速凝结。顷刻间鲜血已注满了大半碗。

那少女迷迷糊糊中闻到一阵血腥气,睁开眼来,突然见

到令狐冲手腕上鲜血直淋,一惊之下,大叫了一声。

令狐冲见碗中鲜血将满,端到那姑娘床前,就在她嘴边,

柔声道:“快喝了,血中含有灵药,能治你的病。”那姑娘道:

“我……我怕,我不喝。”令狐冲流了一碗血后,只觉脑中空

荡荡地,四肢软弱无力,心想:“她害怕不喝,这血岂不是白

流了?”左手抓过尖刀,喝道:“你不听话,我便一刀杀了你。”

将尖刀刀尖直抵到她喉头。

那姑娘怕了起来,只得张嘴将一碗鲜血一口口的都喝了

下去,几次烦恶欲呕,看到令狐冲的尖刀闪闪发光,竟吓得

不敢作呕。

令狐冲见她喝干了一碗血,自己腕上伤口鲜血渐渐凝结,

心想:“我服了老头子的‘续命八丸’,从血液里进入这姑娘

腹内的,只怕还不到十分之一,待我大解小解之后,不免所

失更多,须得尽早再喂她几碗鲜血,直到我不能动弹为止。”

当下再割右手腕脉,放了大半碗鲜血,又去喂那姑娘。

那姑娘皱起了眉头,求道:“你……你别迫我,我真的不

行了。”令狐冲道:“不行也得行,快喝,快。”那姑娘勉强喝

了几口,喘了一会气,说道:“你……你为甚么这样?你这样

做,好伤自己身子。”令狐冲苦笑道:“我伤身子打甚么紧,我

只要你好。”

桃枝仙和桃实仙被老头子所装的渔网所缚,越是出力挣

扎,渔网收得越紧,到得后来,两人手足便想移动数寸也已

有所不能。两人身不能动,耳目却仍十分灵敏,口中更是争

辩不休。当令狐冲将老祖二人缚住后,桃枝仙猜他定要将二

人杀了,桃实仙则猜他一定先来释放自己兄弟。哪知二人白

争了一场,所料全然不中,令狐冲却走进了那姑娘房中。

那姑娘的闺房密不通风,二人在房中说话,只隐隐约约

的传了一些出来。桃枝仙、桃实仙、岳不群、老头子、祖千

秋五人内力都甚了得,但令狐冲在那姑娘房中干甚么,五人

只好随意想像,突然间听得那姑娘尖声大叫,五人脸色登时

都为之大变。

桃枝仙道:“令狐冲一个大男人,走到人家闺女房中去干

甚么?”桃实仙道:“你听!那姑娘害怕之极,说道:‘我……

我怕!’令狐冲说:‘你不听话,我便一刀杀了你。’他说‘你

不听话’,令狐冲要那姑娘听甚么话?”桃枝仙道:“那还有甚

么好事?自然是逼迫那姑娘做他老婆。”桃实仙道:“哈哈,可

笑之极!那矮冬瓜胖皮球的女儿,当然也是矮冬瓜胖皮球,令

狐冲为甚么要逼她做老婆?”桃枝仙道:“萝卜青菜,各人所

爱!说不定令狐冲特别喜欢肥胖女子,一见肥女,便即魂飞

天外。”桃实仙道:“啊哟!你听,你听!那肥女求饶了,说

甚么‘你别迫我,我真的不行了。’”桃枝仙道:“不错。令狐

冲这小子却是霸王硬上弓,说道:‘不行也得行,快,快!’”

桃实仙道:“为甚么令狐冲叫她快些,快甚么?”桃枝仙

道:“你没娶过老婆,是童男之身,自然不懂!”桃实仙道:

“难道你就娶过了,不害臊!”桃枝仙道:“你明知我没娶过,

干么又来问我?”桃实仙大叫:“喂,喂,老头子,令狐冲在

逼你女儿做老婆,你干么见死不救?”桃枝仙道:“你管甚么

闲事?你又怎知那肥女要死,说甚么见死不救?她女儿名叫

‘老不死’,怎么会死?”

老头子和祖千秋给缚在椅上,又给封了穴道,听得房中

老姑娘惊呼和哀求之声,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二

人心下本已起疑,听得桃谷二仙在院子中大声争辩,更无怀

疑。

祖千秋道:“老兄,这件事非阻止不可,没想到令狐公子

如此好色,只怕要闯大祸。”老头子道:“唉,糟蹋了我不死

孩儿,那还罢了,却……却太也对不起人家。”祖千秋道:

“你听,你听。你的不死姑娘对他生了情意,她说道:‘你这

样做,好伤自己身子。’令狐冲说甚么?你听到没有?”老头

子道:“他说:‘我伤身子打甚么紧?我只是要你好!’他奶奶

的,这两个小家伙。”祖千秋哈哈大笑,说道:“老兄,恭喜,

恭喜!”老头子怒道:“恭你奶奶个喜!”祖千秋笑道:“你何

必发怒?恭喜你得了个好女婿!”

老头子大叫一声,喝道:“别再胡说!这件事传扬出去,

你我还有命么?”他说这两句话时,声音中含着极大的惊恐。

祖千秋道:“是,是!”声音却也打颤了。

岳不群身在墙外树上,隔着更远,虽运起了“紫霞神

功”,也只听到一鳞半爪,最初一听到令狐冲强迫那姑娘,便

想冲入房中阻止,但转念一想,这些人连令狐冲在内,个个

诡秘怪异,不知有甚么图谋,还是不可鲁莽,以静观其变为

是,当下运功继续倾听。桃谷二仙和老祖二人的说话不绝传

入耳中,只道令狐冲当真乘人之危,对那姑娘大肆非礼,后

来再听老祖二人的对答,心想令狐冲潇洒风流,那姑娘多半

与乃父相像,是个胖皮球般的丑女,则失身之后对其倾倒爱

慕,亦非奇事,不禁连连摇头。

忽听得那姑娘又尖叫道:“别……别……这么多血,求求

你……”

突然墙外有人叫道:“老头子,桃谷四鬼给我撇掉啦。”波

的一声轻响,有人从墙外跃入,推门进内,正是那个手持白

幡去逗引桃谷四仙的汉子。

他见老头子和祖千秋都给绑在椅上,吃了一惊,叫道:

“怎么啦!”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精光灿然的匕首,手

臂几下挥舞,已将两人手足上所绑的绳索割断。

房中那姑娘又尖声惊叫:“你……你……求求你……不能

再这样了。”

那汉子听她叫得紧急,惊道:“是老不死姑娘!”向房门

冲去。

老头子一把拉住了他手臂,喝道:“不可进去!”那汉子

一怔之下,停住了脚步。

只听得院子中桃枝仙道:“我想矮冬瓜得了令狐冲这样一

个女婿,定是欢喜得紧。”桃实仙道:“令狐冲快要死了,一

个半死半活的女婿,得了有甚么欢喜?”桃枝仙道:“他女儿

也快死了,一对夫妻一般的半死半活。”桃实仙问道:“哪个

死?哪个活?”桃枝仙道:“那还用问?自然是令狐冲死。老

不死姑娘名叫老不死,怎么会死?”桃实仙道:“这也未必。难

道名字叫甚么,便真的是甚么?如果天下人个个叫老不死,便

个个都老而不死了?咱们练武功还有甚么用?”

两兄弟争辩声中,猛听得房中砰的一声,甚么东西倒在

地下。老姑娘又叫了起来,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惊惶之

意,叫道:“爹,爹!快来!”

老头子听得女儿呼叫,抢进房去,只见令狐冲倒在地下,

一只瓷碗合在胸口,上身全是鲜血,老姑娘斜倚在床,嘴边

也都是血。祖千秋和那汉子站在老头子身后,望望令狐冲,望

望老姑娘,满腹都是疑窦。

老姑娘道:“爹,他……他割了许多血出来,逼我喝了两

碗……他……他还要割……”

老头子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忙俯身扶起令狐冲,只见

他双手腕脉处各有伤口,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住。老头子急

冲出房,取了金创药来,心慌意乱之下,虽在自己屋中,还

是额头在门框边上撞得肿起了一个大瘤,门框却被他撞塌了

半边。

桃枝仙听到碰撞声响,只道他在殴打令狐冲,叫道:“喂,

老头子,令狐冲是桃谷六仙的好朋友,你可不能再打。要是

打死了他,桃谷六仙非将你全身肥肉撕成一条条不可。”桃实

仙道:“错了,错了!”桃枝仙道:“甚么错了?”桃实仙道:

“他若是全身瘦肉,自可撕成一条一条,但他全是肥肉,一撕

便成一团一塌胡涂的膏油,如何撕成一条一条?”

老头子将金创药在令狐冲手腕上伤口处敷好,再在他胸

腹间几处穴道上推拿良久,令狐冲这才悠悠醒转。老头子惊

魂略定,心下感激无已,颤声道:“令狐公子,你……这件事

当真叫咱们粉身碎骨,也是……唉……也是……”祖千秋道:

“令狐公子,老头子刚才缚住了你,全是一场误会,你怎地当

真了?岂不令他无地自容?”

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在下的内伤非灵丹妙药所能医

治,祖前辈一番好意,取了老前辈的‘续命八丸’来给在下

服食,实在是糟蹋了……但愿这位姑娘的病得能痊可……”他

说到这里,只因失血过多,一阵晕眩,又昏了过去。

老头子将他抱起,走出女儿闺房,放在自己房中床上,愁

眉苦脸的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祖千秋道:“令狐公子

失血极多,只怕性命已在顷刻之间,咱三人便以毕生修为,将

内力注入他体内如何?”老头子道:“自该如此。”轻轻扶起令

狐冲,右掌心贴上他背心大椎穴,甫一运气,便全身一震,喀

喇一声响,所坐的木椅给他压得稀烂。

桃枝仙哈哈大笑,大声道:“令狐冲的内伤,便因咱六兄

弟以内力给他疗伤而起,这矮冬瓜居然又来学样,令狐冲岂

不是伤上加伤,伤之又伤,伤之不已!”桃实仙道:“你听,这

喀喇一声响,定是矮冬瓜给令狐冲的内力震了出来,撞坏了

甚么东西。令狐冲的内力,便是我们的内力,矮冬瓜又吃了

桃谷六仙一次苦头!妙哉!妙哉!”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唉,令狐公子倘若伤重不醒,我

老头子只好自杀了。”

那汉子突然放大喉咙叫道:“墙外枣树上的那一位,可是

华山派掌门岳先生吗?”

岳不群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我的行迹早就给他见到

了。”只听那汉子又叫:“岳先生,远来是客,何不进来见面?”

岳不群极是尴尬,只觉进去固是不妙,其势又不能老是坐在

树上不动。那汉子道:“令高足令狐公子晕了过去,请你一起

参详参详。”

岳不群咳嗽一声,纵身飞跃,越过了院子中丈余空地,落

在滴水檐下的走廊之上。老头子已从房中走了出来,拱手道:

“岳先生,请进。”岳不群道:“在下挂念小徒安危,可来得鲁

莽了。”老头子道:“那是在下该死。唉,倘若……倘若

……”

桃枝仙大声道:“你不用担心,令狐冲死不了的。”老头

子大喜,问道:“你怎知他不会死?”桃仙枝道:“他年纪比你

小得多,也比我小得多,是不是?”老头子道:“是啊。那又

怎样?”桃枝仙道:“年纪老的人先死呢,还是年纪小的人先

死?自然是老的先死了。你还没死,我也没有死,令狐冲又

怎么会死?”老头子本道他有独得之见,岂知又来胡说一番,

只有苦笑。桃实仙道:“我倒有个挺高明的主意,咱们大伙儿

齐心合力,给令狐冲改个名字,叫作‘令狐不死’……”

岳不群走入房中,见令狐冲晕倒在床,心想:“我若不露

一手紫霞神功,可教这几人轻视我华山派了。”当下暗运伸功,

脸向里床,以便脸上紫气显现之时无人瞧见,伸掌按到令狐

冲背上大椎穴上。他早知令狐冲体内真气运行的情状,当下

并不用力,只以少些内力缓缓输入,觉得他体内真气生出反

激,手掌便和他肌肤离开了半寸,停得片刻,又将手掌按了

上去。果然过不多时,令狐冲便即悠悠醒转,叫道:“师父,

你……老人家来了。”

老头子等三人见岳不群毫不费力的便将令狐冲救转,都

大为佩服。

岳不群寻思:“此处是非之地,不能多耽,又不知舟中夫

人和众弟子如何。”拱手说道:“多承诸位对我师徒礼敬有加,

愧不敢当,这就告辞。”老头子道:“是,是!令狐公子身子

违和,咱们本当好好接待才是,眼下却是不便,实在失礼之

至,还请两位原恕。”

岳不群道:“不用客气。”黯淡的灯光之下,见那汉子一

双眸子炯炯发光,心念一动,拱手道:“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祖千秋笑道:“原来岳先生不识得咱们的夜猫子‘无计可施’

计无施。”岳不群心中一凛:“夜猫子计无施?听说此人天赋

异禀,目力特强,行事忽善忽恶,或邪或正,虽然名计无施,

其实却是诡计多端,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竟也和老头子等

人搅在一起。”忙拱手道:“久仰计师傅大名,当真是如雷贯

耳,今日有幸得见。”

计无施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今日见了面,明日还要在

五霸冈见面啊。”

岳不群又是一凛,虽觉初次见面,不便向人探询详情,但

女儿被掳,甚是关心,说道:“在下不知甚么地方得罪了这里

武林朋友,想必是路过贵地,未曾拜候,实是礼数不周。小

女和一个姓林的小徒,不知给哪一位朋友召了去,计先生可

能指点一二么?”

计无施微笑道:“是么?这个可不大清楚了。”

岳不群向计无施探询女儿下落,本已大大委曲了自己掌

门人的身分,听他不置可否,虽又恼又急,其势已不能再问,

当下淡淡的道:“深夜滋扰,甚以为歉,这就告辞了。”将令

狐冲扶起,伸手欲抱。

老头子从他师徒之间探头上来,将令狐冲抢着抱了过去,

道:“令狐公子是在下请来,自当由在下恭送回去。”抓了张

薄被盖在令狐冲身上,大踏步往门外走出。

桃枝仙叫道:“喂,我们这两条大鱼,放在这里,成甚么

样子?”老头子沉吟道:“这个……”心想缚虎容易纵虎难,倘

若将他两兄弟放了,他桃谷六仙前来生事寻仇,可真难以抵

挡。否则的话,有这两个人质在手,另外那四人便心有所忌。

令狐冲知他心意,道:“老前辈,请你将他们二位放了。

桃谷二仙,你们以后也不可向老祖二位寻仇生事,大家化敌

为友如何?”桃枝仙道:“单是我们二位,也无法向他们寻仇

生事。”令狐冲道:“那自是桃谷六仙一起在内了。”

桃实仙道:“不向他们寻仇生事,那是可以的;说到化敌

为友,却是不行,杀了我头也不行。”老头子和祖千秋都哼了

一声,心下均想:“我们不过冲着令狐公子的面子,才不来跟

他们计较,难道当真怕了你桃谷六仙不成?”

令狐冲道:“那为甚么?”桃实仙道:“桃谷六仙和他们黄

河老祖本来无怨无仇,根本不是敌人,既非敌人,这‘化

敌’便如何化起?所以啊,要结成朋友,倒也不妨,要化敌

为友,可无论如何化不来了。”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

祖千秋俯下身去,解开了渔网的活结。这渔网乃人发、野

蚕丝、纯金丝所绞成,坚韧异常,宝刀利剑亦不能断,陷身

入内后若非得人解救,否则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桃枝仙站起身来,拉开裤子,便在渔网上撒尿。祖千秋

惊问:“你……你干甚么?”桃枝仙道:“不在这臭网上撒一泡

尿,难消老子心头之气。”

当下七人回到河边码头。岳不群遥遥望见劳德诺和高根

明二弟子仗剑守在船头,知道众人无恙,当即放心。老头子

将令狐冲送入船舱,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说道:“公子爷义

薄云天,老朽感激不尽。此刻暂且告辞,不久便当再见。”

令狐冲在路上一震,迷迷糊糊的又欲晕去,也不知他说

些甚么话,只嗯了一声。

岳夫人等见这肉球人前倨后恭,对令狐冲如此恭谨,无

不大为诧异。

老头子和祖千秋深怕桃根仙等回来,不敢多所逗留,向

岳不群一拱手,便即告辞。

桃枝仙向祖千秋招招手,道:“祖兄慢去。”祖千秋道:

““干甚么?”桃枝仙道:“干这个!”曲膝矮身,突然挺肩向他

怀中猛力撞去。这一下出其不意,来势快极,祖千秋不及闪

避,只得急运内劲,霎时间气充丹田,肚腹已是坚如铁石。只

听得喀喇、辟拍、玎玎、铮铮十几种声音齐响,桃枝仙已倒

退在数丈之外,哈哈大笑。

祖千秋大叫:“啊唷!”探手入怀,摸出无数碎片来,或

瓷或玉,或竹或木,他怀中所藏的二十余只珍贵酒杯,在这

么一撞之下多数粉碎,金杯、银杯、青铜爵之类也都给压得

扁了。他既痛惜,又恼怒,手一扬,数十片碎片向桃枝仙激

射过去。

桃枝仙早就有备,闪身避开,叫道:“令狐冲叫咱们化敌

为友,他的话可不能不听。咱们须得先成敌人,再做朋友。”

祖千秋穷数十年心血搜罗来的这些酒杯,给桃枝仙一撞

之下尽数损毁,如何不怒?本来还待追击,听他这么一说,当

即止步,干笑几声,道:“不错,化敌为友,化敌为友。”和

老头子、计无施二人转身而行。

令狐冲迷迷糊糊之中,还是挂念着岳灵珊的安危,说道:

“桃枝仙,你请他们不可……不可害我岳师妹。”桃枝仙应道:

“是。”大声说道:“喂!喂!老头子,夜猫子,祖千秋几个朋

友听了,令狐冲说,叫你们不可伤害他的宝贝师妹。”

计无施等本已走远,听了此言,当即停步。老头子回头

大声道:“令狐公子有命,自当遵从。”三人低声商量了片刻,

这才离去。

岳不群刚向夫人述说得几句在老头子家中的见闻,忽听

得岸上大呼小叫,桃根仙等四人回来了。

桃谷四仙满嘴吹嘘,说那手持白幡之人给他们四兄弟擒

住,已撕成了四块。桃实仙哈哈大笑,说道:“厉害,厉害。

四位哥哥端的了得。”桃枝仙道:“你们将那人撕成了四块,可

知他叫甚么名字?”桃干仙道:“他死都死了,管他叫甚么名

字?难道你便知道?”桃枝仙道:“我自然知道。他姓计,名

叫计无施,还有个外号,叫作夜猫子。”桃叶仙拍手道:“这

姓固是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妙,原来他倒有先见之明,知道

日后给桃谷六仙擒住之后,定是无计可施,逃不了被撕成四

块的命运,因此上预先取下了这个名字。”

桃实仙道:“这夜猫子计无施,功夫当真出类拔萃,世所

罕有!”桃根仙道:“是啊,他功夫实在了不起,倘若不是遇

上桃谷六仙,凭他的轻身功夫,在武林中也可算得是一把好

手。”桃实仙道:“轻身功夫倒也罢了,给撕成四块之后,他

居然能自行拼起,死后还魂,行动如常。刚才还到这里来说

了一会子话呢。”

桃根仙等才知谎话拆穿,四人也不以为意,脸上都假装

惊异之色。桃花仙道:“原来计无施还有这等奇门功夫,那倒

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佩服啊,佩服。”桃干仙道:

“将撕成四块的身子自行拼凑,片刻间行动如常,听说叫做

‘化零为整大法’,这功夫失传已久,想不到这计无施居然学

会了,确是武林异人,下次见到,可以跟他交个朋友。”

岳不群和岳夫人相对发愁,爱女被掳,连对头是谁也不

知道,想不到华山派名震武林,却在黄河边上栽了这么个大

筋斗,可是怕众弟子惊恐,还是半点不露声色。夫妇俩也不

商量种种疑难不解之事,只心中暗自琢磨。大船之中,便是

桃谷六仙胡说八道之声。

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曙,忽听得岸上脚步声响,不

多时有两乘轿子抬到岸边。当先一名轿夫朗声说道:“令狐冲

公子吩咐,不可惊吓了岳姑娘。敝上多有冒昧,还请令狐冲

公子恕罪。”四名轿夫将轿子放下,转身向船上行了一礼,便

即转身而去。

只听得轿中岳灵珊的声音叫道:“爹,妈!”

岳不群夫妇又惊又喜,跃上岸去掀开轿帷,果见爱女好

端端的坐在轿中,只见腿上被点了穴道,行动不得。另一顶

轿中坐的,正是林平之。岳不群伸手在女儿环跳、脊中、委

中几处穴道上拍了几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问道:“那大

个子是谁?”

岳灵珊道:“那个又高又大的大个子。他……他……他

……”小嘴一扁,忍不住要哭。岳夫人轻轻将她抱起,走入

船舱,低声问道:“可受了委曲吗?”岳灵珊给母亲一问,索

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岳夫人大惊,心想:“那些人路道不正,

珊儿落在他们手里,有好几个时辰,不知是否受了凌辱?”忙

问:“怎么了?跟妈说不要紧。”岳灵珊只哭个不停。

岳夫人更是惊惶,船中人多,不敢再问,将女儿横卧于

榻,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岳灵珊忽然大声哭道:“妈,这大个子骂我,呜!呜!”

岳夫人一听,如释重负,微笑道:“给人家骂几句,便这

么伤心。”岳灵珊哭道:“他举起手掌,还假装要打我、吓我。”

岳夫人笑道:“好啦,好啦!下次见到,咱们骂还他,吓还他。”

岳灵珊道:“我又没说大师哥坏话,小林子更加没说。那大个

子强凶霸道,他说平生最不喜欢的事,便是听到有人说令狐

冲的坏话。我说我也不喜欢。他说,他一不喜欢,便要把人

煮来吃了。妈,他说到这里,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吓我。

呜呜呜!”

岳夫人道:“这人真坏。冲儿,那大个子是谁啊?”

令狐冲神智未曾十分清醒,迷迷糊糊的道:“大个子吗?

我……我……”

这时林平之也已得师父解开穴道,走入船舱,插口道:

“师娘,那大个子跟那和尚当真是吃人肉的,倒不是空言恫

吓。”岳夫人一惊,问道:“他二人都吃人肉?你怎知道?”林

平之道:“那和尚问我辟邪剑谱的事,盘问了一会,从怀中取

出一块东西来嚼,吃得津津有味,还拿到我嘴边,问我要不

要咬一口尝尝滋味。却原来……却原来是一只人手。”岳灵珊

惊叫一声,道:“你先前怎地不说?”林平之道:“我怕你受惊,

不敢跟你说。”

岳不群忽道:“啊,我想起来了。这是‘漠北双熊’。那

大个儿皮肤很白,那和尚却皮肤很黑,是不是?”岳灵珊道:

“是啊。爹,你认得他们?”岳不群摇头道:“我不认得。只是

听人说过,塞外漠北有两名巨盗,一个叫白熊,一个叫黑熊。

倘若事主自己携货而行,漠北双熊不过抢了财物,也就算了,

倘若有镖局子保镖,那么双熊往往将保镖的煮吃了,还道练

武之人,肌肉结实,吃起来加倍的有咬口。”岳灵珊又是

“啊”的一声尖叫。

岳夫人道:“师哥你也真是的,甚么‘吃起来加倍的有咬

口’,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不怕人作呕。”岳不群微微一笑,顿

了一顿,才道:“从没听说漠北双熊进过长城,怎地这一次到

黄河边上来啦?冲儿,你怎会认得漠北双熊的?”

令狐冲道:“漠北双雄?”他没听清楚师父前半截的话,只

道“双雄”二字定是英雄之雄,却不料是熊罴之熊,呆了半

晌,道:“我不认得啊。”

岳灵珊忽道:“小林子,那和尚要你咬那只手掌,你咬了

没有?”林平之道:“我自然没咬。”岳灵珊道:“你不咬就罢

了,倘若咬过一口,哼哼,瞧我以后还睬不睬你?”

桃干仙在外舱忽然说道:“天下第一美味,莫过于人肉。

小林子一定偷吃过了,只是不肯承认而已。”桃叶仙道:“他

倘若没吃,先前为甚么不说,到这时候才拚命抵赖?”

林平之自遭大变后,行事言语均十分稳重,听他二人这

么说,一怔之下,无以对答。

桃花仙道:“这就是了。他不声不响,便是默认。岳姑娘,

这种人吃了人肉不认,为人极不诚实,岂可嫁给他做老婆?”

桃根仙道:“你与他成婚之后,他日后必定与第二个女子勾勾

搭搭,回家来你若问他,他定然死赖,决计不认。”桃叶仙道:

“更有一桩危险万分之事,他吃人肉吃出瘾来,他日你和他同

床而卧,睡到半夜,忽然手指奇痛,又听到喀喇、喀喇的咀

嚼之声,一查之下,你道是甚么?却原来这小林子在吃你的

手指。”桃实仙道:“岳姑娘,一个人连脚趾在内,也不过二

十根。这小林子今天吃几根,明天吃几根,好容易便将你十

根手指、十根脚趾都吃了个精光。”

桃谷六仙自在华山绝顶与令狐冲结交,便已当他是好朋

友。六兄弟虽然好辩成性,却也不是全无脑筋,令狐冲和岳

灵珊之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情状,他六人早就瞧在眼里,

此时捉到林平之的一点岔子,竟尔大肆挑拨离间。

岳灵珊伸手指塞在耳朵,叫道:“你们胡说八道,我不要

听,我不要听!”

桃根仙道:“岳姑娘,你喜欢嫁给这小林子做老婆,倒也

不妨,不过有一门功夫,却不可不学。这门功夫跟你一生干

系极大,倘若错过了机会,日后定是追悔无及。”

岳灵珊听他说得郑重,问道:“甚么功夫,有这么要紧?”

桃根仙道:“那个夜猫子计无施,有一门‘化零为整大

法’,日后你的耳朵、鼻子、手指、脚趾,都给小林子吃在肚

里,只消你身具这门功夫,那也不惧,尽可剖开他肚子,取

了出来,拼在身上,化零为整。”

十六 注血

桃谷六仙胡说八道声中,坐船解缆拔锚,向黄河下游驶

去。其时曙色初现,晓雾未散,河面上一团团白雾罩在滚滚

浊流之上,放眼不尽,令人胸怀大畅。

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乱舞。

忽见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迎面驶来。其时吹的正是东风,那

小舟的青色布帆吃饱了风,溯河而上。青帆上绘着一只白色

的人脚,再驶进时,但见帆上人脚纤纤美秀,显是一只女子

的素足。

华山群弟子纷纷谈论:“怎地在帆上画一只脚,这可奇怪

之极了!”桃枝仙道:“这多半是漠北双熊的船。啊唷,岳夫

人、岳姑娘,你们娘儿们可得小心,这艘船上的人讲明要吃

女人脚。”岳灵珊啐了一口,心中却也不由得有些惊惶。

小船片刻间便驶到面前,船中隐隐有歌声传出。歌声轻

柔,曲意古怪,无一字可辨,但音调浓腻无方,简直不像是

歌,既似叹息,又似呻吟。歌声一转,更像是男女欢合之音,

喜乐无限,狂放不禁。华山派一众青年男女登时忍不住面红

耳赤。

岳夫人骂道:“那是甚么妖魔鬼怪?”

小舟中忽有一个女子声音腻声道:“华山派令狐冲公子可

在船上?”岳夫人低声道:“冲儿,别理她!”那女子说道:

“咱们好想见见令狐公子的模样,行不行呢?”声音娇柔宛转,

荡人心魄。

只见小舟舱中跃出一个女子,站在船头,身穿蓝布印白

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色彩灿烂,金碧辉煌,耳

上垂一对极大的黄金耳环,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约莫廿

七八岁年纪,肌肤微黄,双眼极大,黑如点漆,腰中一根彩

色腰带被疾风吹而向前,双脚却是赤足。这女子风韵虽也甚

佳,但闻其音而见其人,却觉声音之娇美,远过于其容貌了。

那女子脸带微笑,瞧她装束,绝非汉家女子。

顷刻之间,华山派坐船顺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

小舟一个转折,掉过头来,风帆跟着卸下,便和大船并肩顺

流下驶。

岳不群陡然想起一事,问道:“这位姑娘,可是云南五仙

教蓝教主属下吗?”

那女子格格一笑,柔声道:“你倒有眼光,只不过猜对了

一半。我是云南五仙教的,却不是蓝教主属下。”

岳不群站到船头,拱手道:“在下岳不群,请教姑娘贵姓,

河上枉顾,有何见教?”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抛

书袋的说话,你再说一遍。”岳不群道:“请问姑娘,你姓甚

么?”那女子笑道:“你早知道我姓甚么了,又来问我。”岳不

群道:“在下不知姑娘姓甚么,这才请教。”那女子笑道:“你

这么大年纪啦,胡子也这么长了,明明知道我姓甚么,偏偏

又要赖。”这几句话颇为无礼,只是言笑晏晏,神色可亲,不

含丝毫敌意。岳不群道:“姑娘取笑了。”那女子笑道:“岳掌

门,你姓甚么啊?”

岳不群道:“姑娘知道在下姓岳,却又明知故问。”岳夫

人听那女子言语轻佻,低声道:“别理睬她。”岳不群左手伸

到自己背后,摇了几摇,示意岳夫人不可多言。

桃根仙道:“岳先生在背后摇手,那是甚么意思?嗯,岳

夫人叫他不可理睬那个女子,岳先生却见那女子既美貌,又

风骚,偏偏不听老婆的话,非理睬她不可。”

那女子笑道:“多谢你啦!你说我既美貌,又风甚么的,

我们苗家女子,哪有你们汉人的小姐太太们生得好看?”似乎

她不懂“风骚”二字中含有污蔑之意,听人赞她美貌,登时

容光焕发,十分欢喜,向岳不群道:“你知道我姓甚么了,为

甚么却又明知故问?”

桃干仙道:“岳先生不听老婆的话,有甚么后果?”桃花

仙道:“后果必定不妙。”桃干仙道:“岳先生人称‘君子剑’,

原来也不是真的君子,早知道人家姓甚么了,偏偏明知故问,

没话找话,跟人家多对答几句也是好的。”

岳不群给桃谷六仙说得甚是尴尬,心想这六人口没遮拦,

不知更将有多少难听的话说将出来,给一众男女弟子听在耳

中,算甚么样子?又不能和他们当真,当即向那女子拱了拱

手,道:“便请拜上蓝教主,说道华山岳不群请问他老人家安

好。”

那女子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眼珠骨溜溜的转了几转,满

脸诧异之色,问道:“你为甚么叫我‘老人家’,难道我已经

很老了吗?”

岳不群大吃一惊,道:“姑娘……你……你便是五仙教

……蓝教主……”

他知五仙教是个极为阴险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

是美称,江湖中人背后提起,都称之为五毒教。其实百余年

前,这教派的真正名称便叫作五毒教,创教教祖和教中重要

人物,都是云贵川湘一带的苗人。后来有几个汉人入了教,说

起“五毒”二字不雅,这才改为“五仙”。这五仙教善于使瘴、

使蛊、使毒,与“百药门”南北相称。五仙教中教众苗人为

多,使毒的心计不及百药门,然而诡异古怪之处,却尤为匪

夷所思。江湖中人传言,百药门使毒,虽然使人防不胜防,可

是中毒之后,细推其理,终于能恍然大悟。但中了五毒教之

毒后,即使下毒者细加解释,往往还是令人难以相信,其诡

秘奇特,实非常理所能测度。

那女子笑道:“我便是蓝凤凰,你不早知道了么?我跟你

说,我是五仙教的,可不是蓝教主的属下。五仙教中,除了

蓝凤凰自己,又有哪一个不是蓝凤凰的属下?”说着格格格的

笑了起来。

桃谷六仙拊掌大笑,齐道:“岳先生真笨,人家明明跟他

说了,他还是缠夹不清。”

岳不群只知五仙教的教主姓蓝,听她这么说,才知叫做

蓝凤凰,瞧她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的确便如是一头凤凰似

的。其时汉人士族女子,闺名深加隐藏,直到结亲下聘,夫

家行“问名”之礼,才能告知。武林中虽不如此拘泥,却也

决没将姑娘家的名字随口乱叫的。这苗家女子竟在大河之上

当众自呼,丝毫无忸怩之态。只是她神态虽落落大方,语音

却仍娇媚之极。

岳不群拱手道:“原来是蓝教主亲身驾临,岳某多有失敬,

不知蓝教主有何见教?”

蓝凤凰笑道:“我瞎字不识,教你甚么啊?除非你来教我。

瞧你这副打扮模样,倒真像是个教书先生,你想教我读书,是

不是?我笨得很,你们汉人鬼心眼儿多,我可学不会。”

岳不群心道:“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见教’二

字。瞧她神情,似乎不是装模作样。”便道:“蓝教主,你有

甚么事?”

蓝凤凰笑道:“令狐冲是你师弟呢,还是你徒弟?”岳不

群道:“是在下的弟子。”蓝凤凰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

岳不群道:“小徒正在病中,神智未曾清醒,大河之上,不便

拜见教主。”

蓝凤凰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奇道:“拜见?我不是要

他拜见我啊,他又不是我五仙教属下,干么要他拜我?再说,

他是人家……嘻嘻……人家的好朋友,他就是要拜我,我也

不敢当啊。听说他割了自己的血,去给老头子的女儿喝,救

那姑娘的性命。这样有情有意之人,咱们苗家女子最是佩服,

因此我要见见。”

岳不群沉吟道:“这个……这个……”蓝凤凰道:“他身

上有伤,我是知道的,又割出了这许多血。不用叫他出来了,

我自己过来罢。”岳不群忙道:“不敢劳动教主大驾。”

蓝凤凰格格一笑,说道:“甚么大驾小驾?”轻轻一跃,纵

身上了华山派坐船的船头。

岳不群见她身法轻盈,却也不见得有如何了不起的武功,

当即退后两步,挡住了船舱入口,心下好生为难。他素知五

仙教十分难缠,跟这等邪教拚斗,又不能全仗真实武功,一

上来他对蓝凤凰十分客气,便是为此;又想起昨晚那两名百

药门门人的说话,说他们跟踪华山派是受人之托,物以类聚,

多半便是受了五毒教之托。五毒教却为甚么要跟华山派过不

去?五毒教是江湖上一大帮会,教主亲临,在理不该阻挡,可

是如让这样一个周身都是千奇百怪毒物之人进入船舱,可也

真的放心不下。他并不让开,叫道:“冲儿,蓝教主要见你,

快出来见过。”心想叫令狐冲出来在船头一见,最为妥善。

但令狐冲大量失血,神智兀自未复,虽听得师父大声呼

叫,只轻声答应:“是!是!”身子动了几下,竟坐不起来。

蓝凤凰道:“听说他受伤甚重,怎么出来?河上风大,再

受了风寒可不是玩的。我进去瞧瞧他。”说着迈步便向舱门口

走去。她走上几步,离岳不群已不过四尺。岳不群闻到一阵

极浓烈的花香,只得身子微侧,蓝凤凰已走进船舱。

外舱中桃谷五仙盘膝而坐,桃实仙卧在床上。蓝凤凰笑

道:“你们是桃谷六仙吗?我是五仙教教主,你们是桃谷六仙。

大家都是仙,是自家人啊。”桃根仙道:“不见得,我们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