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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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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鲁老者脸上一红,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对着岳夫人怒

目而视,却不答话。

这老者虽是衡山派中的第一代人物,在江湖上却无多大

名气,令狐冲不知他来历,回头问劳德诺道:“这人是谁?匪

号叫作甚么?”他知劳德诺带艺投师,拜入华山派之前在江湖

上历练已久,多知武林中的掌故轶事。劳德诺果然知道,低

声道:“这老儿叫鲁连荣,正式外号叫作‘金眼雕’。但他多

嘴多舌,惹人讨厌,武林中人背后都管他叫‘金眼乌鸦’。”令

狐冲微微一笑,心想:“这不雅的外号虽然没人敢当面相称,

但日子久了,总会传入他耳里,师娘问他外号,他自然明白

指的决不会是‘金眼雕’而是‘金眼乌鸦’。”

只听得鲁连荣大声道:“哼,甚么‘君子剑’?‘君子’二

字之上,只怕得再加上一个‘伪’字。”令狐冲听他如此当面

侮辱师父,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叫道:“瞎眼乌鸦,有种的给

我滚了出来!”

岳不群早听得门外令狐冲和劳德诺的对答,心道:“怎地

冲儿下峰来了?”当即斥道:”冲儿,不得无礼。鲁师伯远来

是客,你怎可没上没下的乱说?”

鲁连荣气得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华山大弟子令狐冲在衡

山城中胡闹的事,他是听人说过的,当即骂道:“我道是谁,

原来是在这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的小子!华山派门下果然是人

才济济。”令狐冲笑道:“不错,我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结

识的婊子姓鲁!”

岳不群怒喝:“你……你还在胡说八道!”令狐冲听得师

父动怒,不敢再说,但厅上陆柏和封不平等已忍不住脸露微

笑。

鲁连荣倏地转身,左足一抬,砰的一声,将一扇长窗踢

得飞了出去。他不认得令狐冲,指着华山派群弟子喝道:“刚

才说话的是哪一只畜生?”华山群弟子默然不语。鲁连荣又骂:

“他妈的,刚才说话的是哪一只畜生?”令狐冲笑道:“刚才是

你自己在说话,我怎知是甚么畜生?”鲁连荣怒不可遏,大吼

一声,便向令狐冲扑去。

令狐冲见他来势凶猛,向后跃开,突然间人影一闪,厅

堂中飘出一个人来,银光闪烁,铮铮有声,已和鲁连荣斗在

一起,正是岳夫人。她出厅,拔剑,挡架,还击,一气呵成,

姿式又复美妙之极,虽是极快,旁人瞧在眼中却不见其快,但

见其美。

岳不群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话不妨慢慢的说,何必动

手?”缓步走到厅外,顺手从劳德诺腰边抽出长剑,一递一翻,

将鲁连荣和岳夫人两柄长剑压住。鲁连荣运劲于臂,向上力

抬,不料竟然纹丝不动,脸上一红,又再运气。

岳不群笑道:“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便如自家人一般,

鲁师兄不必和小孩子们一般见识。”回过头来,向令狐冲斥道:

“你胡说八道,还不快向鲁师伯赔礼?”

令狐冲听了师父吩咐,只得上前躬身行礼,说道:“鲁师

伯,弟子瞎了眼,不知轻重,便如臭乌鸦般哑哑乱叫,污蔑

了武林高人的声誉,当真连畜生也不如。你老人家别生气,我

可不是骂你。臭乌鸦乱叫乱噪,咱们只当他是放屁!”他臭乌

鸦长、臭乌鸦短的说个不休,谁都知他又是在骂鲁连荣,旁

人还可忍住,岳灵珊已咭的一声,笑了出来。

岳不群感到鲁连荣接连运了三次劲,微微一笑,收起长

剑,交还给劳德诺。鲁连荣剑上压力陡然消失,手臂向上急

举,只听得当当两声响,两截断剑掉在地下,他和岳夫人手

中都只剩下了半截断剑。他正在出力和岳不群相拚,这时运

劲正猛,半截断剑向上疾挑,险些劈中了自己额角,幸好他

膂力甚强,这才及时收住,但已闹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他嘶声怒喝:“你……你……两个打一个!”但随即想到,

岳夫人的长剑也被岳不群以内力压断,眼见陆柏、封不平等

人都已出厅观斗,人人都看得出来,岳不群只是劝架,请二

人罢手,却无偏袒。但妻子的长剑被丈夫压断并无干系,鲁

连荣这一下却无论如何受不了。他又叫:“你……你……”右

足重重一顿,握着半截断剑,头也不回的急冲下山。

岳不群压断二人长剑之时,便已见到站在令狐冲身后的

桃谷六仙,只觉得这六人形相非常,甚感诧异,拱手道:“六

位光临华山,未曾远迎,还望恕罪。”桃谷六仙瞪眼瞧着他,

既不还礼,也不说话。令狐冲道:“这位是我师父,华山派掌

门岳先生……”

他一句话没说完,封不平插口道:“是你师父,那是不错,

是不是华山派掌门,却要走着瞧了。岳师兄,你露的这手紫

霞神功可帅的很啊,可是单凭这手气功,却未必便能执掌华

山门户。谁不知道华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剑派剑派,自然

是以剑为主。你一味练气,那是走入魔道,修习的可不是本

门正宗心法了。”

岳不群道:“封兄此言未免太过。五岳剑派都使剑,那固

然不错,可是不论哪一门、哪一派,都讲究‘以气御剑’之

道。剑术是外学,气功是内学,须得内外兼修,武功方克得

有小成。以封兄所言,倘若只是勤练剑术,遇上了内家高手,

那便相形见绌了。”

封不平冷笑道:“那也不见得。天下最佳之事,莫如九流

三教、医卜星相、四书五经、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事事皆

精,刀法也好,枪法也好,无一不是出人头地,可是世人寿

命有限,哪能容得你每一门都去练上一练?一个人专练剑法,

尚且难精,又怎能分心去练别的功夫?我不是说练气不好,只

不过咱们华山派的正宗武学乃是剑术。你要涉猎旁门左道的

功夫,有何不可,去练魔教的‘吸星大法’,旁人也还管你不

着,何况练气?但寻常人贪多务得,练坏了门道,不过是自

作自受,你眼下执掌华山一派,这般走上了歪路,那可是贻

祸子弟,流毒无穷。”

令狐冲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风太师叔只教我练剑,

他……他多半是剑宗的。我跟他老人家学剑,这……这可错

了吗?”霎时间毛骨悚然,背上满是冷汗。

岳不群微笑道:“‘贻祸子弟,流毒无穷’,却也不见得。”

封不平身旁那个矮子突然大声道:“为甚么不见得?你教

了这么一大批没个屁用的弟子出来,还不是‘贻祸子弟,流

毒无穷’?封师兄说你所练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配做华山派

的掌门,这话一点不错,你到底是自动退位呢?还是吃硬不

吃软,要叫人拉下位来?”

这时陆大有已赶到厅外,见大师哥瞧着那矮子,脸有疑

问之色,便低声道:“先前听他们跟师父对答,这矮子名叫成

不忧。”

岳不群道:“成兄,你们‘剑宗’一支,二十五年前早已

离开本门,自认不再是华山派弟子,何以今日又来生事?倘

若你们自认功夫了得,不妨自立门户,在武林中扬眉吐气,将

华山派压了下来,岳某自也佩服。今日这等噜唆不清,除了

徒伤和气,更有何益?”

成不忧大声道:“岳师兄,在下和你无怨无仇,原本不必

伤这和气。只是你霸占华山派掌门之位,却教众弟子练气不

练剑,以致我华山派声名日衰,你终究卸不了重责。成某既

是华山弟子,终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再说,当年‘气

宗’排挤‘剑宗’,所使的手段实在不明不白,殊不光明正大,

我‘剑宗’弟子没一个服气。我们已隐忍了二十五年,今日

该得好好算一算这笔帐了。”

岳不群道:“本门气宗剑宗之争,由来已久。当日两宗玉

女峰上比剑,胜败既决,是非亦分。事隔二十五年,三位再

来旧事重提,复有何益?”

成不忧道:“当日比剑胜败如何,又有谁来见?我们三个

都是‘剑宗’弟子,就一个也没见。总而言之,你这掌门之

位得来不清不楚,否则左盟主身为五岳剑派的首领,怎么他

老人家也会颁下令旗,要你让位?”岳不群摇头道:“我想其

中必有蹊跷。左盟主向来见事极明,依情依理,决不会突然

颁下令旗,要华山派更易掌门。”成不忧指着五岳剑派的令旗

道:“难道这令旗是假的?”岳不群道:“令旗是不假,只不过

令旗是哑巴,不会说话。”

陆柏一直旁观不语,这时终于插口:“岳师兄说五岳令旗

是哑巴,难道陆某也是哑巴不成?”岳不群道:“不敢,兹事

体大,在下当面谒左盟主后,再定行止。”陆柏阴森森的道:

“如此说来,岳师兄毕竟是信不过陆某的言语了?”岳不群道:

“不敢!就算左盟主真有此意,他老人家也不能单凭一面之辞,

便传下号令,总也得听听在下的言语才是。再说,左盟主为

五岳剑派盟主,管的是五派所共的大事。至于泰山、恒山、衡

山、华山四派自身的门户之事,自有本派掌门人作主。”

成不忧道:“哪有这么许多噜唆的?说来说去,你这掌门

人之位是不肯让的了,是也不是?”他说了“不肯让的了”这

五个字后,刷的一声,已然拔剑在手,待说那“是”字时便

刺出一剑,说“也”字时刺出一剑,说“不”字时刺出一剑,

说到最后一个“是”字时又刺出一剑,“是也不是”四个字一

口气说出,便已连刺了四剑。

这四剑出招固然捷迅无伦,四剑连刺更是四下凄厉之极

的不同招式,极尽变幻之能事。第一剑穿过岳不群左肩上衣

衫,第二剑穿过他右肩衣衫,第三剑刺他左臂之旁的衣衫,第

四剑刺他右胁旁衣衫。四剑均是前后一通而过,在他衣衫上

刺了八个窟窿,剑刃都是从岳不群身旁贴肉掠过,相去不过

半寸,却没伤到他丝毫肌肤,这四剑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拿

捏之准,势道之烈,无一不是第一流高手的风范。华山群弟

子除令狐冲外尽皆失色,均想:“这四剑都是本派剑法,却从

来没见师父使过。‘剑宗’高手,果然不凡。”

但陆柏、封不平等却对岳不群更是佩服。眼见成不忧连

刺四剑,每一剑都是狠招杀着,剑剑能致岳不群的死命,但

岳不群始终脸露微笑,坦然而受,这养气功夫却尤非常人所

能。成不忧等人来到华山,摆明了要夺掌门之位,岳不群人

再厚道,也不能不防对方暴起伤人,可是他不避不让,满不

在乎的受了四剑,自是胸有成竹,只须成不忧一有加害之意,

他便有克制之道。在这间不容发的瞬息之间,他竟能随时出

手护身克敌,则武功远比成不忧为高,自可想而知。他虽未

出手,但慑人之威,与出手致胜已殊无二致。

令狐冲眼见成不忧所刺的这四剑,正是后洞石壁所刻华

山派剑法中的一招招式,他将之一化为四,略加变化,似乎

四招截然不同,其实只是一招,心想:“剑宗的招式再奇,终

究越不出石壁上所刻的范围。”

岳夫人道:“成兄,拙夫总是瞧着各位远来是客,一再容

让。你已在他衣上刺了四剑,再不知趣,华山派再尊敬客人,

总也有止境。”

成不忧道:“甚么远来是客,一再容让?岳夫人,你只须

破得我这四招剑法,成某立即乖乖的下山,再也不敢上玉女

峰一步。”他虽然自负剑法了得,然见岳不群如此不动声色,

倒也不敢向他挑战,心想岳夫人在华山派中虽也名声不小,终

究是女流之辈,适才见到自己这四剑便颇有骇然色变之态,只

须激得她出手,定能将她制住,那时岳不群或者心有所忌,就

此屈服,或者章法大乱,便易为封不平所乘了,说着长剑一

立,大声道:“岳夫人请。宁女侠乃华山气宗高手,天下知闻。

剑宗成不忧今日领教宁女侠的气功。”他这么说,竟揭明了要

重作华山剑气二宗的比拚。

岳夫人虽见成不忧这四剑招式精妙,自己并无必胜把握,

但他这等咄咄逼人,如何能就此忍让?刷的一声,抽出了长

剑。

令狐冲抢着道:“师娘,剑宗练功的法门误入歧途,岂是

本门正宗武学之可比?先让弟子和他斗斗,倘若弟子的气功

没练得到家,再请师娘来打发他不迟。”他不等岳夫人允可,

已纵身拦在她身前,手中却握着一柄顺手在墙边捡起来的破

扫帚。他将扫帚一晃一晃,向成不忧道:“成师傅,你已不是

本门中人,甚么师伯师叔的称呼,只好免了。你如迷途知返,

要重投本门,也不知我师父肯不肯收你。就算我师父肯收,本

门规矩,先入师门为大,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兄了,请请!”倒

转了扫帚柄,向他一指。

成不忧大怒,喝道:“臭小子,胡说八道!你只须挡得住

我适才这四剑,成不忧拜你为师。”令狐冲摇头道:“我可不

收你这个徒弟……”一句话没说完,成不忧已叫道:“拔剑领

死!”令狐冲道:“真气所至,草木皆是利剑。对付成兄这几

招不成气候的招数,又何必用剑?”成不忧道:“好,是你狂

妄自大,可不能怨我出手狠辣!”

岳不群和岳夫人知道这人武功比令狐冲可高得太多,一

柄扫帚管得甚用?以空手挡他利剑,凶险殊甚,当下齐声喝

道:“冲儿退开!”

但见白光闪处,成不忧已挺剑向令狐冲刺出,果然便是

适才曾向岳不群刺过的那一招。他不变招式,一来这几招正

是他生平绝学,二来有言在先,三来自己旧招重使,显得是

让对方有所准备,双方各有所利,扯了个直,并非单是自己

在兵刃上占了便宜。

令狐冲向他挑战之时,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拆招之法,

后洞石壁上所刻图形,均是以奇门兵刃破剑,自己倘若使剑,

此刻独孤九剑尚未练成,并无必胜之方,这柄破扫帚却正好

当作雷震挡,眼见成不忧长剑刺来,破扫帚便往他脸上扫了

过去。

令狐冲这一下却也甘冒极大凶险,雷震挡乃金钢所铸,扫

上了不死也必受伤,如果他手中所持真是雷震挡,这一扫妙

到颠毫,对方自须回剑自救,但这把破扫帚却又有甚么胁敌

之力?他内力平常,甚么“真气所至,草木即是利剑”云云,

全是信口胡吹,这一扫帚便扫在成不忧脸上,最多也不过划

出几条血丝,有甚大碍?可是成不忧这一剑,却在他身上穿

膛而过了。只是他料想对手乃前辈名宿,决不愿自己这柄沾

满了鸡粪泥尘的破扫帚在他脸上扫上一下,纵然一剑将自己

杀了,也难雪破帚扫脸之耻。

果然众人惊呼声中,成不忧偏脸闪开,回剑去斩扫帚。

令狐冲将破帚一搭,避开了这剑。成不忧被他一招之间

即逼得回剑自救,不由得脸上一热,他可不知令狐冲破扫帚

这一扫,其实是魔教十余位高手长老,不知花了多少时光,共

同苦思琢磨,才创出来克制他这一招的妙着,实是呕心沥血、

千锤百练的力作,还道令狐冲乱打误撞,竟然破解了自己这

一招。他恼怒之下,第二剑又已刺出,这一剑可并非按着原

来次序,却是本来刺向岳不群腋下的第四剑。

令狐冲一侧身,帚交左手,似是闪避他这一剑,那破帚

却如闪电般疾穿而出,指向成不忧前胸。帚长剑短,帚虽后

发,却是先至,成不忧的长剑尚未圈转,扫帚上的几根竹丝

已然戳到了他胸口。令狐冲叫道:“着!”嗤的一声响,长剑

已将破帚的帚头斩落。但旁观众高手人人看得明白,这一招

成不忧已然输了,如果令狐冲所使的不是一柄竹帚,而是钢

铁所铸的雷震挡、九齿钉耙、月牙铲之类武器,成不忧胸口

已受重伤。

对方若是一流高手,成不忧只好撒剑认输,不能再行缠

斗,但令狐冲明明只是个二代弟子,自己败在他一柄破扫帚

下,颜面何存?当下刷刷刷连刺三剑,尽是华山派的绝招,三

招之中,倒有两招是后洞石壁上所刻。另一招令狐冲虽未见

过,但他自从学了独孤九剑的“破剑式”后,于天下诸种剑

招的破法,心中都已有了些头绪,闪身避开对方一剑之后,跟

着便以石壁上棍棒破剑之法,以扫帚柄当作棍棒,一棍将成

不忧的长剑击歪,跟着挺棍向他剑尖撞了过去。

假若他手中所持是铁棍铁棒,则棍坚剑柔,长剑为双方

劲力所撞,立即折断,使剑者更无解救之道。不料他在危急

中顺手使出,没想到自己所持的只是一根竹棍,以竹棍遇利

剑,并非势如破竹,而是势乃破竹,擦的一声响,长剑插进

了竹棍之中,直没至剑柄。

令狐冲念头转得奇快,右手顺势一掌横击帚柄,那扫帚

挟着长剑,斜刺里飞了出去。

成不忧又羞又怒,左掌疾翻,喀的一声,正击在令狐冲

胸口。他是数十年的修为,令狐冲不过熟悉剑招变化,拳脚

功夫如何是他对手,身子一仰,立即翻倒,口中鲜血狂喷。

突然间人影闪动,成不忧双手双脚被人提了起来,只听

他一声惨呼,满地鲜血内脏,一个人竟被拉成了四块,两只

手两只脚分持在四个形貌奇丑的怪人手里,正是桃谷四仙将

他活生生的分尸四爿。

这一下变起俄顷,众人都吓得呆了。岳灵珊见到这血肉

模糊的惨状,眼前一黑,登时晕倒。饶是岳不群、陆柏等皆

是武林中见多识广的大高手,却也都骇然失措。

便在桃谷四仙撕裂成不忧的同时,桃花仙与桃实仙已抢

起躺在地上的令狐冲,迅捷异常的向山下奔去。岳不群和封

不平双剑齐出,向桃干仙和桃叶仙二人背心刺去。桃根仙和

桃枝仙各自抽出一根短铁棒,铮铮两响,同时格开。桃谷四

仙展开轻功,头也不回的去了。

瞬息之间,六怪和令狐冲均已不见踪影。

陆柏和岳不群、封不平等人面面相觑,眼见这六个怪人

去得如此快速,再也追赶不上,各人瞧着满地鲜血和成不忧

分成四块的肢体,又是惊惧,又是惭愧。

隔了良久,陆柏摇了摇头,封不平也摇了摇头。

令狐冲被成不忧一掌打得重伤,随即被桃谷二仙抬着下

山,过不多时,便已昏晕过去,醒转来时,眼前只见两张马

脸、两对眼睛凝视着自己,脸上充满着关切之情。

桃花仙见令狐冲睁开眼睛,喜道:“醒啦,醒啦,这小子

死不了啦。”桃实仙道:“当然死不了,给人轻轻的打上一掌,

怎么会死?”桃花仙道:“你倒说得稀松平常,这一掌打在你

身上,自然伤不了你,但打在这小子身上,或许便打死了他。”

桃实仙道:“他明明没死,你怎么说打死了他?”桃花仙道:

“我不是说一定死,我是说:或许会死。”桃实仙道:“他既然

活转,就不能再说‘或许会死’。”桃花仙道:“我说都说了,

你待怎样?”桃实仙道:“那就证明你眼光不对,也可说你根

本没有眼光。”桃花仙道:“你既有眼光,知道他决计死不了,

刚才又为甚么唉声叹气,满脸愁容?”桃实仙道:“第一,我

刚才唉声叹气,不是担心他死,是担心小尼姑见了他这等模

样之后,为他担心。第二,咱们打赌赢了小尼姑,说好要到

华山来请令狐冲去见她,现下请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令狐

冲去,只怕小尼姑不答应。”桃花仙道:“你既然知他一定不

会死,就可以告诉小尼姑不用担心,小尼姑既然不担心,你

又担心些甚么?”桃实仙道:“第一,我叫小尼姑不担心,她

未必就听我话,就算她听了我话,假装不担心,其实还是在

担心。第二,这小子虽然死不了,这伤势着实不轻,说不定

难好,那么我自然也有点担心。”

令狐冲听他兄弟二人辩个不停,虽是听着可笑,但显然

他二人对自己的生死实深关切,不禁感激,又听他二人口口

声声说到“小尼姑为自己担心”,想必那“小尼姑”便是恒山

派的仪琳小师妹了,当下微笑道:“两位放心,令狐冲死不了。”

桃实仙大喜,对桃花仙道:“你听,他自己说死不了,你

刚才还说或许会死。”桃花仙道:“我说那句话之时,他还没

开口说话。”桃实仙道:“他既然睁开了眼睛,当然就会开口

说话,谁都料想得到。”

令狐冲心想二人这么争辩下去,不知几时方休,笑道:

“我本来是要死的,不过听见两位盼望我不死,我想桃谷六仙

何等的声威,江湖上何等……何等的……咳咳……名望,你

们要我不死,我怎敢再死?”

桃花仙、桃实仙二人一听,心花怒放,齐声道:“对,对!

这人的话十分有理!咱们跟大哥他们说去。”二人奔了出去。

令狐冲这时只觉自己是睡在一张板床之上,头顶帐子陈

旧破烂,也不知是在甚么地方,轻轻转头,便觉胸口剧痛难

当,只得躺着不动。

过不多时,桃根仙等四人也都走进房来。六人你一言,我

一语,说个不休,有的自夸功劳,有的称赞令狐冲不死的好,

更有人说当时救人要紧,无暇去跟嵩山派那老狗算帐,否则

将他也是拉成四块,瞧他身子变成四块之后,还能不能将桃

谷六仙像捏蚂蚁般捏死。

令狐冲为凑桃谷六仙之兴,强提精神,和他们谈笑了几

句,随即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但觉胸口烦恶,全身气血倒转,说不出

的难受,过了良久,神智渐复,只觉身子似乎在一只大火炉

中烧烤,忍不住呻吟出声,听得有人喝道:“别作声。”

令狐冲睁开眼来,但见桌上一灯如豆,自己全身赤裸,躺

在地下,双手双脚分别被桃谷四仙抓住,另有二人,一个伸

掌按住他小腹,一个伸掌按在他脑门的“百会穴”上。令狐

冲骇异之下,但觉有一股热气从左足足心向上游去,经左腿、

小腹、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另有一股热气则从左手

掌心向下游去,经左臂、胸口、心腹、右腿,而至右足足心。

两股热气交互盘旋,只蒸得他大汗淋漓,炙热难当。

他知道桃谷六仙正在以上乘内功给自己疗伤,心中好生

感激,暗暗运起师父所授的华山派内功心法,以便加上一份

力道,不料一股内息刚从丹田中升起,小腹间便突然剧痛,恰

如一柄利刃插进了肚中,登时哇哇一声,鲜血狂喷。

桃谷六仙齐声惊呼:“不好了!”桃叶仙反手一掌,击在

令狐冲头上,立时将他打晕。

此后令狐冲一直在昏迷之中,身子一时冷,一时热,那

两股热气也不断在四肢百骇间来回游走,有时更有数股热气

相互冲突激荡,越发的难当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头脑间突然清凉了一阵,只

听得桃谷六仙正在激辩,他睁开眼来,听桃干仙说道:“你们

瞧,他大汗停了,眼睛也睁开了,是不是我的法子才是真行?

我这股真气,从中渎而至风市、环跳,在他渊液之间回来,必

能治好他的内伤。”桃根仙道:“你还在胡吹大气呢,前日倘

若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气游走他足厥阴肝经诸经脉,这小子

早已死定了,哪里还轮得你今日在他渊液之间来回?”桃枝仙

道:“不错,不过大哥的法子纵然将他内伤治好了,他双足不

能行走,总是美中不足,还是我的法子好。这小子的内伤,是

属于心包络,须得以真气通他肾络三焦。”桃根仙怒道:“你

又没钻进过他身子,怎知他的内伤一定属于心包络?当真胡

说八道!”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

桃叶仙忽道:“这般以真气在他渊液间来回,我看不大妥

当,还是先治他的足少阴肾经为是。”也不等旁人是否同意,

立即伸手按住令狐冲左膝的阴谷穴,一股热气从穴道中透了

进去。桃干仙大怒,喝道:“嘿!你又来跟我捣蛋啦。咱们便

试一试,到底谁说得对。”当即催动内力,加强真气。

令狐冲又想作呕,又想吐血,心里连珠价只是叫苦:“糟

了,糟了!这六人一片好心,要救我性命,但六兄弟意见不

同,各凭己法为我医治,我令狐冲这次可倒足大霉了。”他想

出声抗辩,叫六仙住手,苦在开口不得。

只听桃根仙道:“他胸口中掌,受了内伤,自然当以治他

手太阳肺经为主。我用真气贯注他中府、尺泽、孔最、列缺、

太渊、少商诸穴,最是对症。”桃干仙道:“大哥,别的事情

我佩服你,这以真气疗伤的本领,却是你不及我了。这小子

全身发高烧,乃是阳气太旺的实症,须得从他手太阳经入手。

我决意通他商阳、合谷、手三里、曲池、迎香诸处穴道。”桃

枝仙摇头道:“错了,错了,错之极矣。”桃干仙怒道:“你知

道甚么?为甚么说我错之极矣?”桃根仙却十分高兴,笑道:

“究竟三弟医理明白,知道是我对,二弟错了。”桃叶仙道:

“二哥固然错了,大哥却也没对。你们瞧,这小子双眼发直,

口唇颤动,偏偏不想说话……”(令狐冲心中暗骂:“我怎地

不想说话?给你们用真气内力在我身上乱通乱钻,我怎么还

说得出话来?”)桃叶仙续道:“……那自然是头脑发昏,心智

胡涂,须得治他阳明胃经。”(令狐冲暗骂:“你才头脑发昏,

心智胡涂!”)桃叶仙一声甫毕,令狐冲便觉眼眶下凹陷处的

四白穴上一痛,口角旁的地仓穴上一酸,跟着脸颊上大迎、颊

车,以及头上头维、下关诸穴一阵剧痛,又是一阵酸痒,只

搅得他脸上肌肉不住跳动。

桃实仙道:“你整来整去,他还是不会说话,我看倒不是

他脑子有病,只怕乃是舌头发强,这是里寒上虚的病症,我

用内力来治他的隐白、太白、公孙、商丘、地机诸处穴道,只

不过……只不过……倘若治不好,你们可不要怪我。”桃干仙

道:“治不好,人家性命也给你送了,怎可不怪你?”桃实仙

道:“但如果不治,你明知他是舌头发强,不治他足太阴脾经,

岂不是见死不救?”桃枝仙道:“倘若治错了,可糟糕得很了。”

桃花仙道:“治错了糟糕,治不好也糟糕。咱们治了这许

多时候始终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须得从手心经

着手。可见少海、通理、神门、少冲四个穴道,乃是关窍之

所在。”桃实仙道:“昨天你说当治他足少阴肾经,今天却又

说手少阳心经了。少阳是阳气初盛,少阴是阴气甫生,一阴

一阳,二者截然相反,到底是哪一种说法对?”桃花仙道:

“由阴生阳,此乃一物之两面,乃是一分为二之意。太极生两

仪,两仪复合而为太极,可见有时一分为二有时合二为一,少

阳少阴,互为表里,不能一概而论者也。”

令狐冲暗暗叫苦:“你在这里强辞夺理,胡说八道,却是

在将我的性命来当儿戏。”

桃根仙道:“试来试去,总是不行,我是决心,一意孤行

的了。”桃干仙、桃枝仙等五人齐声道:“怎么一意孤行?”桃

根仙道:“这显然是一门奇症,既是奇症,便须从经外奇穴入

手。我要以凌虚点穴之法,点他印堂、金律、玉液、鱼腰、百

劳和十二井穴。”桃干仙等齐道:“大哥,这个使不得,那可

太过凶险。”

只听得桃根仙大喝:“甚么使不得?再不动手,这小子性

命不保。”令狐冲便觉印堂、金律等诸处穴道之中,便似有一

把把利刀戳了进去,痛不可当,到后来已全然分辨不出是何

处穴道中剧痛。他张嘴大叫,却呼唤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

时,一道热气从足太阴脾经诸处穴道中急剧流转,跟着少阳

心经的诸处穴道中也出现热气,两股真气相互激荡。过不多

时,又有三道热气分从不同经络的各穴道中透入。

令狐冲心内气苦,身上更是难熬无比,以往桃谷六仙在

他身上胡乱医治,他昏迷之中懵然不知,那也罢了,此刻苦

在神智清醒,于六人的胡闹却是全然无能为力。只觉得这六

道真气在自己体内乱冲乱撞,肝、胆、肾、肺、心、脾、胃、

大肠、小肠、膀胱、心包、三焦、五脏六腑,到处成了六兄

弟真力激荡之所,内功比拚之场。令狐冲怒极,心中大喝:

“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后定将你这六个狗贼碎尸万段。”他内

心深处自知桃谷六仙纯是一片好意,而且这般以真气助他疗

伤,实是大耗内力,若不是有与众不同的交情,轻易不肯施

为,可是此刻经历如汤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痛楚难当,倘

若他能张口作声,天下最恶毒的言语也都骂将出来了。

桃谷六仙一面各运真气、各凭己意替令狐冲疗伤,一面

兀自争执不休,却不知这些日子之中,早已将令狐冲体内经

脉搅得乱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样。令狐冲自幼研习华山派上

乘内功,虽然修为并不深湛,但所学却是名门正宗的内家功

夫,根基扎得极厚,幸亏尚有这一点儿底子,才得苟延残喘,

不给桃谷六仙的胡搅立时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运气多时,眼见令狐冲心跳微弱,呼吸越来越

沉,转眼便要气绝身亡,都不禁担心,桃实仙道:“我不干啦,

再干下去,弄死了他,这小子变成冤鬼,老是缠着我,可不

吓死了我?”手掌便从令狐冲的穴道上移开。桃根仙怒道:

“要是这小子死了,第一个就怪你。他变成冤鬼,阴魂不散,

总之是缠住了你。”桃实仙大叫一声,越窗而走。

桃干仙、桃枝仙诸人次第缩手,有的皱眉,有的摇头,均

不知如何是好。

桃叶仙道:“看来这小子不行啦,那怎么办?”桃干仙道:

“你们去对小尼姑说,他给那个矮家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

因此死了。咱们为他报仇,已将那矮家伙撕成了四块。”桃根

仙道:“说不说咱们以真气替他医伤之事?”桃干仙道:“这个

万万说不得!”桃根仙道:“但如小尼姑又问,咱们为甚么不

设法给他治伤,那便如何?”桃干仙道:“那咱们只好说,医

是医过了,只不过医不好。”桃根仙道:“小尼姑岂不要怪桃

谷六仙全无屁用,还不如六条狗子。”桃干仙大怒,喝道:

“小尼姑骂咱们是六条狗子,太也无理!”桃根仙道:“小尼姑

又没骂,是我说的。”桃干仙怒道:“她既没有骂,你怎么知

道?”桃根仙道:“她说不定会骂的。”桃干仙道:“也说不定

会不骂。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桃根仙道:“这小子一死,小

尼姑大大生气,多半要骂。”桃干仙道:“我说小尼姑一定放

声大哭,却不会骂。”桃根仙道:“我宁可她骂咱们是六条狗

子,不愿见她放声大哭。”

桃干仙道:“她也未必会骂咱们是六条狗子。”桃根仙问:

“那骂甚么?”桃干仙道:“咱们六兄弟像狗子么!我看一点也

不像。说不定骂咱们是六条猫儿。”桃叶仙插嘴:“为甚么?难

道咱们像猫儿么?”桃花仙加入战团:“骂人的话,又不必像。

咱们六兄弟是人,小尼姑要是说咱们六个是人,就不是骂了。”

桃枝仙道:“她如骂我们六个都是蠢人、坏人,那还是骂。”桃

花仙道:“这总比六条狗子好。”桃枝仙道:“如果那六条狗子

是聪明狗、能干狗、威风狗、英雄好汉狗、武林中的六大高

狗呢?到底是人好还是狗好?”

令狐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听得他们如此争执不休,忍

不住好笑,不知如何,一股真气上冲,忽然竟能出声:“六条

狗子也比你们好得多!”

桃谷五仙尽皆一愕,还未说话,却听得桃实仙在窗外问

道:“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桃谷五仙齐声问道:“是

啊,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

令狐冲只想破口大骂,却实在半点力气也无,断断续续

的道:“你……你们送我……送我回华山去,只……只有我师

父能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甚么?只有你师父能

救你性命?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冲点了点头,张大了

口,再也说不出话来。

桃叶仙怒道:“岂有此理?你师父有甚么了不起?难道比

我们桃谷六仙还要厉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师父来跟我

们比拚比拚!”桃干仙道:“咱们四人抓住他师父的两只手,两

只脚,喀的一声,撕成他四块。”

桃实仙跳进房来,说道:“连华山上所有男男女女,一个

个都撕成了四块。”桃花仙道:“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

鸡鸭、乌龟鱼虾,一只只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块。”

桃枝仙道:“鱼虾有甚么四肢?怎么抓住四肢?”桃花仙

一愕,道:“抓其头尾,上下鱼鳍,不就成了?”桃枝仙道:

“鱼头就不是鱼的四肢。”桃花仙道:“那有甚么干系?不是四

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当然大有干系,既然不是四肢,

那就证明你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明知给他抓住了痛脚,

兀自强辩:“甚么我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道:“你说,

‘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鸡鸭、乌龟鱼虾,一只只都抓住

四肢,撕成四块。’你没说过吗?”桃花仙道:“我说过的。可

是这句话,却不是我的第一句话。今天我已说过几千几百句

话,怎么你说我这句话是第一句话?如果从我出娘胎算起,我

不知说过几万万句了,这更加不是第一句话。”桃枝仙张口结

舌,说不出话来。

桃干仙道:“你说乌龟?”桃花仙道:“不错,乌龟有前腿

后腿,自然有四肢。”桃干仙道:“但咱们分抓乌龟的前腿后

腿,四下一拉,怎么能将之撕成四块?”桃花仙道:“为甚么

不能?乌龟有甚么本事,能挡得住咱们四兄弟的一撕?”桃干

仙道:“将乌龟的身子撕成四块,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张硬壳

呢?你怎么能抓住乌龟的四肢,连它硬壳也撕成四块?倘若

不撕硬壳,那就成为五块,不是四块。”桃花仙道:“硬壳是

一张,不是一块,你说五块,那就错了。”桃枝仙道:“乌龟

壳背上共有十三块格子,说四块是错,说五块也错。”

桃干仙道:“我说的是撕成五块,又不是说乌龟背上的格

子共有五块。你怎地如此缠夹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将乌

龟的身子撕成四块,却没撕及乌龟的硬壳,只能说‘撕成四

块,再加一张撕不开的硬壳’,所以你说‘撕成五块’云云,

大有语病。不但大有语病,而且根本错了。”桃叶仙道:“大

哥,你这可又不对了。大有语病,就不是根本错了。根本错

了,就不是大有语病。这两者截然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令狐冲听他们喋喋不休的争辩,若不是自己生死悬于一

线,当真要大笑一场,这些人言行可笑已极,自己却越听越

是烦恼。但转念一想,这一下居然与这六个天地间从所未有

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难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这等滑稽之

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于世,也不算枉了,真当浮一大

白。言念及此,不禁豪兴大发,叫道:“我……我要喝酒!”

桃谷六仙一听,立时脸现喜色,都道:“好极,好极!他

要喝酒,那就死不了。”

令狐冲呻吟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

好。总之先……先喝……喝个痛快再说。”

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来。”过不多时,便提了

一大壶进房。

令狐冲闻到酒香,精神大振,道:“你喂我喝。”桃枝仙

将酒壶嘴插在他口中,慢慢将酒倒入。令狐冲将一壶酒喝得

干干净净,脑子更加机灵了,说道:“我师父……平时常说:

天下……大英雄,最厉害的是桃……桃……桃……”桃谷六

仙心痒难搔,齐问:“天下大英雄最厉害的是桃甚么?”令狐

冲道:“是……是桃……桃……桃……”六仙齐声道:“桃谷

六仙!”令狐冲道:“正是。我师父又说,他恨不得和桃谷六

仙一同喝几杯酒,交个朋友,再请他六位……六位大……大

……”桃谷六仙齐声道:“六位大英雄!”令狐冲道:“是啊,

再请他六位大英雄在众弟子之前大献身手,施展……施展绝

技……”

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语:“那便如何?”“你师父怎知我

们本事高强?”“华山派掌门是个大大的好人哪,咱们可不能

动华山的一草一木。”“那个自然,谁要动了华山的一草一木,

决计不能和他甘休。”“我们很愿意跟你师父交个朋友,这就

上华山去罢!”

令狐冲当即接口:“对,这就上华山去罢!”

桃谷六仙立即抬起令狐冲动身。走了半天,桃根仙突然

叫道:“啊哟,不对!小尼姑要咱们带这小子去见她,怎么带

他去华山?不带这小子去见小尼姑,咱们岂不是又……又……

又那个赢了一场?连赢两场,不大好意思罢?”桃干仙道:

“这一次大哥说对了,咱们还是带他去见了小尼姑,再上华山,

免得又多赢一场。”六人转过身来,又向南行。

令狐冲大急,问道:“小尼姑要见的是活人呢,还是死人?”

桃根仙道:“当然要见活小子,不要见死小子。”令狐冲

道:“你们不送我上华山,我立即自绝经脉,再也不活了。”桃

实仙喜道:“好啊,自绝经脉的高深内功如何练法,正要请教。”

桃干仙道:“你一练成这功夫,自己登时就死了,那有甚么练

头?”令狐冲气喘吁吁的道:“那也是有用的,若是为人……

为人胁迫,生不如死,苦恼不堪,还不如自绝经脉来得……

来得痛快。”

桃谷六仙一齐脸色大变,道:“小尼姑要见你,决无恶意。

咱们也不是胁迫于你。”令狐冲叹道:“六位虽是一片好心,但

我不禀明师父,得到他老人家的允可,那是宁死也不从命。再

说,我师父、师娘一直想见见六位……六位……当世……当

世……无敌的……大……大……大……”桃谷六仙齐声道:

“大英雄!”令狐冲点了点头。

桃根仙道:“好!咱们送你回华山一趟便是。”

几个时辰之后,一行七人又上了华山。

华山弟子见到七人,飞奔回去报知岳不群。岳氏夫妇听

说这六个怪人掳了令狐冲后去而复回,不禁一惊,当即率领

群弟子迎了出来。桃谷六仙来得好快,岳氏夫妇刚出正气堂,

便见这六人已从青石路上走来。其中二人抬着一个担架,令

狐冲躺在担架上。

岳夫人忙抢过去察看,只见令狐冲双颊深陷,脸色蜡黄,

伸手一搭他脉搏,更觉脉象散乱,性命便在呼吸之间,惊叫:

“冲儿,冲儿!”令狐冲睁开眼来,低声道:“师……师……师

娘!”岳夫人眼泪盈眶,道:“冲儿,师娘与你报仇。”刷的一

声,长剑出鞘,便欲向抬着担架的桃花仙刺去。

岳不群叫道:“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说道:“六位大驾

光临华山,不曾远迎,还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

门派。”

桃谷六仙一听,登时大为气恼,又是大为失望。他们听

了令狐冲的言语,只道岳不群真的对他六兄弟十分仰慕,哪

知他一出口便询问姓名,显然对桃谷六仙一无所知。桃根仙

道:“听说你对我们六兄弟十分钦仰,难道并无其事?如此孤

陋寡闻,太也岂有此理。”桃干仙道:“你曾说天下大英雄中,

最厉害的便是桃谷六仙。啊哈,是了!定是你久仰桃谷六仙

大名,如雷贯耳,却不知我们便是桃谷六仙,倒也怪不得。”

桃枝仙道:“二哥,他说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几杯酒,交

个朋友。此刻咱六兄弟上得山来,他却既不显得欢天喜地,又

不像想请咱们喝酒,原来是徒闻六仙之名,却不识六仙之面。

哈哈!好笑啊好笑。”

岳不群只听得莫名其妙,冷冷的道:“各位自称桃谷六仙,

岳某凡夫俗子,没敢和六位仙人结交。”

桃谷六仙登时脸现喜色。桃枝仙道:“那也无所谓。我们

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个朋友那也不妨。”桃实仙道:

“你武功虽然低微,我们也不会看不起你,你放心好啦。”桃

花仙道:“你武艺上有甚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好了,我们自会

点拨于你。”

岳不群淡淡一笑,说道:“这个多谢了。”

桃干仙道:“多谢是不必的。我们桃谷六仙既然当你是朋

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桃实仙道:“我这就施展

几手,让你们华山派上下,大家一齐大开眼界如何?”

岳夫人自不知这六人天真烂漫,不明世务,这些话纯是

一片好意,但听他们言语放肆,早就愤怒之极,这时再也忍

耐不住,长剑一起,剑尖指向桃实仙胸口,叱道:“好,我来

领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桃实仙笑道:“桃谷六仙跟人动手,极

少使用兵刃,你既说仰慕我们的武功,此节如何不知?”

岳夫人只道他这句话又是辱人之言,道:“我便是不知!”

长剑陡地刺出。

这一剑出手既快,剑上气势亦是凌厉无比。桃实仙对她

没半分敌意,全没料到她说刺便刺,剑尖在瞬息之间已刺到

了他胸口,他如要抵御,以他武功,原也来得及,只是他胆

子实在太小,霎时间目瞪口呆,只吓得动弹不得,噗的一声,

长剑透胸而入。

桃枝仙急抢而上,一掌击在岳夫人肩头。岳夫人身子一

晃,退后两步,脱手松剑,那长剑插在桃实仙胸中,兀自摇

晃。桃根仙等五人齐声大呼。桃枝仙抱起桃实仙,急忙退开。

余下四仙倏地抢上,迅速无伦的抓住了岳夫人双手双足,提

了起来。

岳不群知道这四人跟着便是往四下一分,将岳夫人的身

子撕成四块,饶是他临事镇定,当此情景之下,长剑向桃根

仙和桃叶仙分刺之时,手腕竟也发颤。

令狐冲身在担架,眼见师娘处境凶险无比,急跃而起,大

叫:“不得伤我师娘,否则我便自绝经脉。”这两句话一叫出,

口中鲜血狂喷,立时晕去。

桃根仙避开了岳不群的一剑,叫道:“小子要自绝经脉,

这可使不得,饶了婆娘!”四仙放下岳夫人,牵挂着桃实仙的

性命,追赶桃枝仙和桃实仙而去。

岳不群和岳灵珊同时赶到岳夫人身边,待要伸手相扶,岳

夫人已一跃而起,惊怒交集之下,脸上更没半点血色,身子

不住发颤。岳不群低声道:“师妹不须恼怒,咱们定当报仇。

这六人大是劲敌,幸好你已杀了其中一人。”

岳夫人想起当日成不忧被这桃谷六仙分尸的情景,一颗

心反而跳得更加厉害了,颤声道:“这……这……这……”身

子发抖,竟尔再也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知道妻子受惊着实不小,对女儿道:“珊儿,你陪

妈妈进房去休息休息。”再去看令狐冲时,只见他脸上胸前全

是鲜血,呼吸低微,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眼见难活了。

岳不群伸手按住他后心灵台穴,欲以深厚内力为他续命,

甫一运气,突觉他体内几股诡奇之极的内力反击出来,险些

将自己手掌震开,不禁大为骇异,随又发觉,这几股古怪内

力在令狐冲体内竟也自行互相撞击,冲突不休。

再伸掌按到令狐冲胸口的膻中穴上,掌心又是剧烈的一

震,竟带得胸口也隐隐生疼,这一下岳不群惊骇更甚,但觉

令狐冲体内这几股真气逆冲斜行,显是旁门中十分高明的内

功。每一股真气虽较自己的紫霞神功略逊,但只须两股合而

为一,或是分进而击,自己便抵挡不住,再仔细辨认,察觉

他体内真气共分六道,每一道都甚是怪诞。岳不群不敢多按,

撤掌寻思:“这真气共分六道,自是那六个怪人注入冲儿体内

的了。这六怪用心险恶,竟将各人内力分注六道经脉,要冲

儿吃尽苦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皱眉摇了摇头,命高根

明和陆大有将令狐冲抬入内室,自去探视妻子。

岳夫人受惊不小,坐在床沿握住女儿之手,兀自脸色惨

白,怔忡不安,一见岳不群,便问:“冲儿怎样?伤势有碍吗?”

岳不群将他体内有六道旁门真气互斗的情形说了。岳夫人道:

“须得将这六道旁门真气一一化去才是,只不知还来得及吗?”

岳不群抬头沉吟,过了良久,道:“师妹,你说这六怪如此折

磨冲儿,是甚么用意?”

岳夫人道:“想是他们要冲儿屈膝认输,又或是逼问我派

的甚么机密。冲儿当然宁死不屈,这六个丑八怪便以酷刑相

加。”岳不群点头道:“照说该是如此。可是我派并没甚么机

密,这六怪和咱夫妇并不相识,并无仇怨。他们擒了冲儿而

去,又再回来,那为了甚么?”岳夫人道:“只怕是……”随

即觉得自己的想法难以自圆其说,摇头道:“不对的。”

夫妇俩相视不语,各自皱起眉头思索。

岳灵珊插嘴道:“我派虽没隐秘,但华山武功,天下知名。

这六个怪人擒住了大师哥,或许是逼问我派气功和剑法的精

要。”岳不群道:“此节我也曾想过,但冲儿内力修为,并不

高明,这六怪内功甚深,一试便知。至于外功,六怪武功的

路子和华山剑法没丝毫共通之处,更不会由此而大费周章的

来加逼问。再说,若要逼问,就该远离华山,慢慢施刑相迫,

为甚么又带他回山?”岳夫人听他语气越来越是肯定,和他多

年夫妇,知他已解开疑团,便问:“那到底是甚么缘故?”

岳不群脸色郑重,缓缓的道:“借冲儿之伤,耗我内力。”

岳夫人跳起身来,说道:“不错!你为了要救冲儿之命,

势必以内力替他化去这六道真气,待得大功将成之际,这六

个丑八怪突然现身,以逸待劳,便能制咱们的死命。”顿了一

顿,又道:“幸好现在只剩五怪了。师哥,适才他们明明已将

我擒住,何以听得冲儿一喝,便又放了我?”想到先前的险事,

兀自心有余悸,不由得语音发颤。

岳不群道:“我便是由这件事而想到的。你杀了他们一人,

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但他们竟怕冲儿自绝经脉,便即放你。

你想,若不是其中含有重大图谋,这六怪又何爱于冲儿的一

条性命?”

岳夫人喃喃的道:“阴险之极!毒辣之极!”寻思:“这四

个怪物撕裂成不忧,下手之狠,武林中罕见罕闻,这两天想

起来便心中怦怦乱跳。他们这么一扰,封不平要夺掌门之位

的事是搁下了,随同陆柏等扫兴下山,这六怪倒为华山派暂

时挡去了一桩麻烦,哪想到他们又上华山来生事挑衅。师哥

所料,必是如此。”说道:“你不能以内力给冲儿疗伤。我内

力虽远不如你,但盼能暂且助他保住性命。”说着便走向房门。

岳不群叫道:“师妹!”岳夫人回过头来。岳不群摇头道:

“不行的,没用。这六怪的旁门真气甚是了得。”岳夫人道:

“只有你的紫霞功才能消解,是不是?那怎么办?”岳不群道:

“眼下只有见一步,行一步,先给冲儿吊住一口气再说,那也

不用耗费多少内力。”

三人走进令狐冲躺卧的房中。岳夫人见他气若游丝,忍

不住掉下眼泪来,伸手欲去搭他脉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

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摇了摇头,再放了她手,以双掌抵住令

狐冲双掌的掌心,将内力缓缓送将过去。内力与令狐冲体内

的真气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脸上紫气大盛,退开了一步。

令狐冲忽然开口说话:“林……林师弟呢?”岳灵珊奇道:

“你找小林子干么?”令狐冲双目仍然紧闭,道:“他父亲……

临死之时,有句话要我转……转告他。我……我一直没时间

跟他说……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来。”岳灵珊眼中泪

水滚来滚去,掩面奔出。

华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门外。林平之一听岳灵珊传言,当

即进房走到令狐冲榻前,说道:“大师哥,你保重身子。”令

狐冲道:“是……是林师弟么?”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

狐冲道:“令……令尊逝世之时,我在他……他身边,要我跟

……跟你说……说……”说别这里,声息渐微。各人屏住呼

吸,房中更无半点声音。过了好一会,令狐冲缓过一口气来,

说道:“他说向阳……向阳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

……要你好好照看。不过……不过千万不可翻……翻看,否

则……否则祸患无穷……”

林平之奇道:“向阳巷老宅?那边早就没人住了,没甚么

要紧物事的。爹叫我不可翻看甚么东西?”

令狐冲道:“我不知道。你爹爹……就是这么两句话……

这么两句话……要我转告你,别的话没有了……他们就……

就死了……”声音又低了下去。

四人等了半晌,令狐冲始终不再说话。岳不群叹了口气,

向林平之和岳灵珊道:“你们陪着大师哥,他伤势倘若有变,

立即来跟我说。”林岳二人答应了。

岳不群夫妇回入自己房中,想起令狐冲伤势难治,都是

心下黯然。过了一会,岳夫人两道泪水,从脸颊上缓缓流下。

岳不群道:“你不用难过。冲儿之仇,咱们非报不可。”岳

夫人道:“这六怪既伏下了这条毒计,定然去而复来,咱们若

和他们硬拚,虽然未必便输,但如有个闪失……”岳不群摇

头道:“‘未必便输’四字,谈何容易?以我夫妇敌他三人,

不过打个平手,敌他四人,多半要输。他五人齐上……”说

着缓缓摇头。

岳夫人本来也知自己夫妇并非这五怪的敌手,但知道丈

夫近年来练成紫霞神功后功力大进,总还存着个侥幸之心,这

时听他如此说,登时大为焦急,道:“那……那怎么办?难道

咱们便束手待毙不成?”岳不群道:“你可别丧气,大丈夫能

屈能伸,胜负之数,并非决于一时,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岳夫人道:“你说咱们逃走?”

岳不群道:“不是逃走,是暂时避上一避。敌众我寡,咱

夫妇只有二人,如何敌得过他们五人联手?何况你已杀了一

怪,咱们其实已经大占上风,暂且避开,并不堕了华山派的

威名。再说,只要咱们谁也不说,外人也未必知道此事。”

岳夫人哽咽道:“我虽杀了一怪,但冲儿性命难保,也只

……也只扯了个直。冲儿……冲儿……”顿了一顿,说道:

“就依你的话,咱们带了冲儿一同走,慢慢设法替他治伤。”

岳不群沉吟不语。岳夫人急道:“你说不能带了冲儿一齐

走?”岳不群道:“冲儿伤势极重,带了他兼程急行,不到半

个时辰便送了他性命。”岳夫人道:“那……那怎么办?当真

没法子救他性命了么?”岳不群叹道:“唉,那日我已决意传

他紫霞神功,岂知他竟会胡思乱想,误入剑宗的魔道。当时

他如习了这部秘笈,就算只练得一二页,此刻也已能自行调

气疗伤,不致为这六道旁门真气所困了。”

岳夫人立即站起,道:“事不宜迟,你立即去将紫霞神功

传他,就算他在重伤之下,无法全然领悟,总也胜于不练。要

不然,将《紫霞秘笈》留给他,让他照书修习。”

岳不群拉住她手,柔声道:“师妹,我爱惜冲儿,和你毫

无分别。可是你想,他此刻伤得这般厉害,又怎能听我口授

口诀和练功的法门?我如将《紫霞秘笈》交了给他,让他神

智稍清时照书自练,这五个怪物转眼便找上山来,冲儿无力

自卫,咱华山派这部镇山之宝的内功秘笈,岂不是一转手便

落入五怪手中?这些旁门左道之徒,得了我派的正宗内功心

法,如虎添翼,为祸天下,再也不可复制,我岳不群可真成

为千古罪人了。”

岳夫人心想丈夫之言甚是有理,不禁怔怔的又流下泪来。

岳不群道:“这五个怪物行事飘忽,人所难测,事不宜迟,

咱们立即动身。”

岳夫人道:“咱们难道将冲儿留在这里,任由这五个怪人

折磨?我留下保护他。”此言一出,立即知道那是一时冲动的

寻常妇人之见,与自己“华山女侠”的身份殊不相称,自己

留下,徒然多送一人性命,又怎保护得了令狐冲?何况自己

倘若留下,丈夫与女儿又怎肯自行下山?又是着急,又是伤

心,不禁泪如泉涌。

岳不群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翻开枕头,取出一只扁扁

的铁盒,打开铁盒盖,取出一本锦面册子,将册子往怀中一

端,推门而出。

只见岳灵珊便就在门外,说道:“爹爹,大师哥似乎……

似乎不成了。”岳不群惊道:“怎么?”岳灵珊道:“他口中胡

言乱语,神智越来越不清了。”岳不群问道:“他胡言乱语些

甚么?”岳灵珊脸上一红,说道:“我也不明白他胡言乱语些

甚么?”

原来令狐冲体内受桃谷六仙六道真气的交攻煎逼,迷迷

糊糊中见岳灵珊站在眼前,冲口而出的便道:“小师妹,我……

我想得你好苦!你是不是爱上了林师弟,再也不理我了?”岳

灵珊万不料他竟会当着林平之的面问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双

颊飞红,忸怩之极,只听令狐冲又道:“小师妹,我和你自幼

一块儿长大,一同游玩,一同练剑,我……我实在不知甚么

地方得罪了你,你恼了我,要打我骂我,便是……便是用剑

在我身上刺几个窟窿,我也没半句怨言。只是你对我别这么

冷淡,不理睬我……”这一番话,几个月来在他心中不知已

翻来复去的想了多少遍,若在神智清醒之时,纵然只和岳灵

珊一人独处,也决计不敢说出口来。此时全无自制之力,尽

数吐露了心底言语。

林平之甚是尴尬,低声道:“我出去一会儿。”

岳灵珊道:“不,不!你在这里瞧着大师哥。”夺门而出,

奔到父母房外,正听到父母谈论以“紫霞神功”疗伤之事,不

敢冲进去打断了父母话头,便候在门外。

岳不群道:“你传我号令,大家在正气堂上聚集。”岳灵

珊应道:“是,大师哥呢?谁照料他?”岳不群道:“你叫大有

照料。”岳灵珊应了,即去传令。

片刻之间,华山群弟子都已在正气掌上按序站立。

岳不群在居中的交椅上坐下,岳夫人坐在侧位。岳不群

一瞥之间,见群弟子除令狐冲、陆大有二人外,均已到齐,便

道:“我派上代前辈之中,有些人练功时误入歧途,一味勤练

剑法,忽略了气功。殊不知天下上乘武功,无不以气功为根

基,倘若气功练不到家,剑法再精,终究不能登峰造极。可

叹这些前辈们执迷不悟,自行其是,居然自成一宗,称为华

山剑宗,而指我正宗功夫为华山气宗。气宗和剑宗之争,迁

延数十年,大大阻挠了我派的发扬光大,实堪浩叹。”他说到

这里,长长叹了口气。

岳夫人心道:“那五个怪人转眼便到,你却还在这里慢条

斯理的述说旧事。”向丈夫横了一眼,却不敢插嘴,顺眼又向

厅上“正气堂”三字匾额瞧了一眼,心想:“我当年初入华山

派练剑,这堂上的匾额是‘剑气冲霄’四个大字。现下改作

了‘正气堂’,原来那块匾可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唉,那时

我还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如今……如今……”

岳不群道:“但正邪是非,最终必然分明。二十五年前,

剑宗一败涂地,退出了华山一派,由为师执掌门户,直至今

日。不料前数日竟有本派的弃徒封不平、成不忧等人,不知

使了甚么手段,竟骗信了五岳剑派的盟主左盟主,手持令旗,

来夺华山掌门之位。为师接任我派掌门多年,俗务纷纭,五

派聚会,更是口舌甚多,早想退位让贤,以便静下心来,精

研我派上乘气功心法,有人肯代我之劳,原是求之不得之事。”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高根明道:“师父,剑宗封不平这些弃徒,早都已入了魔

道,跟魔教教徒不相上下。他们便要再入我门,也是万万不

许,怎能任由他们痴心妄想的来接掌本派门户?”劳德诺、梁

发、施戴子等都道:“决不容这些大胆狂徒的阴谋得逞。”

岳不群见众弟子群情激昂,微微一笑,道:“我自己做不

做掌门,实是小事一件。只是剑宗的左道之士倘若统率了我

派,华山一派数百年来博大精纯的武学毁于一旦,咱们死后,

有何面目去见本派的列代先辈?而华山派的名头,从此也将

在江湖上为人所不齿了。”

劳德诺等齐道:“是啊,是啊!那怎么成?”

岳不群道:“单是封不平等这几个剑宗弃徒,那也殊不足

虑,但他们既请到了五岳剑派的令旗,又勾结了嵩山、泰山、

衡山各派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觑了。因此上……”他目光向

众弟子一扫,说道:“咱们即日动身,上嵩山去见左盟主,和

他评一评这个道理。”

众弟子都是一凛。嵩山派乃五岳剑派之首,嵩山掌门左

冷禅更是当今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武功固然出神入化,为

人尤富机智,机变百出,江湖上一提到“左盟主”三字,无

不惕然。武林中说到评理,可并非单是“评”一“评”就算

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继之以动武。众弟子均想:“师父武功

虽高,未必是左盟主的对手,何况嵩山派左盟主的师弟共有

十余人之多,武林中号称‘嵩山十三太保”,大嵩阳手费彬虽

然逝世,也还剩下一十二人。这一十二人,无一不是武功卓

绝的高手,决非华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所能对敌。咱们贸然上

嵩山去生事,岂非太也卤莽?”群弟子虽这么想,但谁也不敢

开口说话。

岳夫人一听丈夫之言,立即暗暗叫好,心想:“师哥此计

大妙,咱们为了逃避桃谷五怪,舍却华山根本之地而远走他

方,江湖上日后必知此事,咱华山派颜面何存?但若上嵩山

评理,旁人得知,反而钦佩咱们的胆识了。左盟主并非蛮不

讲理之人,上得嵩山,未必便须拚死,尽有回旋余地。”当即

说道:“正是,封不平他们持了五岳剑派的令旗,上华山来罗

唣,焉知这令旗不是偷来的盗来的?就算令旗真是左盟主所

颁,咱们华山派自身门户之事,他嵩山派也管不着。嵩山派

虽然人多势众,左盟主武功盖世,咱们华山派却也是宁死不

屈。哪一个胆小怕死,就留在这里好了。”

群弟子哪一个肯自承胆小怕死,都道:“师父师娘有命,

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夫人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大伙儿收拾收拾,半

个时辰之内,立即下山。”

当下她又去探视令狐冲,见他气息奄奄,命在顷刻,心

下甚是悲痛,但桃谷五怪随时都会重来,决不能为了令狐冲

一人而令华山一派尽数覆灭,当即命陆大有将令狐冲移入后

进小舍之中,好生照料,说道:“大有,我们为了本派百年大

计,要上嵩山去向左盟主评理,此行大是凶险,只盼在你师

父主持之下,得以伸张正义,平安而归,冲儿伤势甚重,你

好生照看,倘若有外敌来侵,你们尽量忍辱避让,不必枉自

送了性命。”陆大有含泪答应。

陆大有在山口送了师父、师娘和一众师兄弟下山,恓恓

惶惶的回到令狐冲躺卧的小舍,偌大一个华山绝顶,此刻只

剩下一个昏昏沉沉的大师哥,孤孤零零的一个自己,眼见暮

色渐深,不由得心生惊惧。

他到厨下去煮了一锅粥,盛了一碗,扶起令狐冲来喝了

两口。喝到第三口时,令狐冲将粥喷了出来,白粥变成了粉

红之色,却是连腹中鲜血也喷出来了。陆大有甚是惶恐,扶

着他重行睡倒,放下粥碗,望着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只是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但听得远处传来几下猫头鹰的夜啼,心

想:“夜猫子啼叫是在数病人的眉毛,要是眉毛的根数给它数

清了,病人便死。”当即用手指蘸些唾沫,涂在令狐冲的双眉

之上,好教猫头鹰难以数清。

忽听得上山的路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陆大有忙

吹熄灯火,拔出长剑,守在令狐冲床头。但听脚步声渐近,竟

是直奔这小舍而来,陆大有吓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脖子中跳将

出来,暗道:“敌人竟知大师哥在此疗伤,那可糟糕之极,我

怎生护得大师哥周全?”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低声叫道:“六猴儿,你在屋里吗?”

竟是岳灵珊的口音。

陆大有大喜,忙道:“是小师妹么?我……我在这里。”忙

晃火折点亮了油灯,兴奋之下,竟将灯盏中的灯油泼了一手。

岳灵珊推门进来,道:“大师哥怎么了?”陆大有道:“又

吐了好多血。”

岳灵珊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令狐冲的额头,只觉着手

火烫,皱眉问道:“怎么又吐血了?”令狐冲突然说道:“小……

小师妹,是你?”岳灵珊道:“是,大师哥,你身上觉得怎样?”

令狐冲道:“也……也没……怎么样。”

岳灵珊从怀内取出一个布包,低声道:“大师哥,这是

《紫霞秘笈》,爹爹说道……”令狐冲道:“《紫霞秘笈》?”岳

灵珊道:“正是,爹爹说,你身上中了旁门高手的内功,须得

以本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来予以化解。六猴儿,你一个字

一个字的读给大师哥听,你自己可不许练,否则给爹爹知道

了,哼哼,你自己知道会有甚么后果。”

陆大有大喜,忙道:“我是甚么胚子,怎敢偷练本门至高

无上的内功心法?小师妹尽管放心好啦。恩师为了救大师哥

之命,不惜破例以秘笈相授,大师哥这可有救了。”岳灵珊低

声道:“这事你对谁也不许说。这部秘笈,我是从爹爹枕头底

下偷出来的。”陆大有惊道:“你偷师父……师父的内功秘笈?

他老人家发觉了那怎么办?”岳灵珊道:“甚么怎么办?难道

还能将我杀了?至多不过骂我几场,打我一顿。倘若由此救

了大师哥,爹爹妈妈一定喜欢,甚么也不计较了。”陆大有道:

“是,是!眼前是救命要紧。”

令狐冲忽道:“小师妹,你带回去,还……还给师父。”

岳灵珊奇道:“为甚么?我好不容易偷到秘笈,黑夜里几

十里山道赶了回来,你为甚么不要?这又不是偷学功夫,这

是救命啊。”陆大有也道:“是啊,大师哥,你也不用练全,练

到把六怪的邪气化除了,便将秘笈缴还给师父,那时师父多

半便会将秘笈传你。你是我派掌门大弟子,这部《紫霞秘

笈》不传你,又传谁了?只不过是迟早之分,打甚么紧?”

令狐冲道:“我……我宁死不违师命。师父说过的,我不

能……不能学练这紫霞神功。小……小师妹,小……小师妹

……”他叫了两声,一口气接不上来,又晕了过去。

岳灵珊探他鼻下,虽然呼吸微弱,仍有气息,叹了口气,

向陆大有道:“我赶着回去,要是天光时回不到庙里,爹爹妈

妈可要急死了。你劝劝大师哥,要他无论如何得听我的话,修

习这部《紫霞秘笈》。别……别辜负了我……”说到这里,脸

上一红,道:“我这一夜奔波的辛苦。”

陆大有道:“我一定劝他。小师妹,师父他们住在部里?”

岳灵珊道:“我们今晚在白马庙住。”陆大有道:“嗯,白马庙

离这儿是三十里的山道,小师妹,这来回六十里的黑夜奔波,

大师哥永远不会忘记。”岳灵珊眼眶一红,哽咽道:“我只盼

他能复元,那就好了。这件事他记不记得,有甚么相干?”说

着双手捧了《紫霞秘笈》,放在令狐冲床头,向他凝视片刻,

奔了出去。

又隔了一个多时辰,令狐冲这才醒转,眼没睁开,便叫:

“小……师妹,小师妹。”陆大有道:“小师妹,已经走了。”令

狐冲大叫:“走了?”突然坐起,一把抓住了陆大有胸口。陆

大有吓了一跳,道:“是,小师妹下山去了,她说,要是不能

在天光之前回去,怕师父师娘担心,大师哥,你躺下歇歇。”

令狐冲对他的话听而不闻,说道:“她……她走了,她和林师

弟一起去了?”陆大有道:“她是和师父师娘在一起。”

令狐冲双眼发直,脸上肌肉抽搐。陆大有低声道:“大师

哥,小师妹对你关心得很,半夜三更从白马庙回山来,她一

个小姑娘家,来回奔波六十里,对你这番情意可重得紧哪。她

临去时千叮万嘱,要你无论如何,须得修习这部《紫霞秘

笈》,别辜负了她……她对你的一番心意。”令狐冲道:“她这

样说了?”陆大有道:“是啊,难道我还敢向你说谎?”

令狐冲再也支持不住,仰后便倒,砰的一声,后脑重重

撞在炕上,却也不觉疼痛。

陆大有又吓了一跳,道:“大师哥,我读给你听。”拿起

那部《紫霞秘笈》,翻开第一页来,读道:“天下武功,以练

气为正。浩然正气,原为天授,惟常人不善养之,反以性伐

气。武夫之患,在性暴、性骄、性酷、性贼。暴则神扰而气

乱,骄则真离而气浮,酷则丧仁而气失,贼则心狠而气促。此

四事者,皆是截气之刀锯……”

令狐冲道:“你在读些甚么?”陆大有道:“那是《紫霞秘

笈》的第一章。下面写着……”他继续读道:“舍尔四性,返

诸柔善,制汝暴酷,养汝正气,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

金梁,据而行之,当有小成。”

令狐冲怒道:“这是我派不传之秘,你胡乱诵读,大犯门

规,快快收起。”陆大有道:“大师哥,大丈夫事急之际,须

当从权,岂可拘泥小节?眼前咱们是救命要紧。我再读给你

听。”他接着读下去,便是上乘气功练法的详情,如何“鸣天

鼓,饮玉浆”,又如何“荡华池,叩金梁”。令狐冲大声喝道:

“住口!”

陆大有一呆,抬起头来,道:“大师哥,你……你怎么了?

甚么地方不舒服?”令狐冲怒道:“我听着你读师父的……内

功秘笈,周身都不舒服。你要叫我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

徒,是不是?”陆大有愕然道:“不,不,那怎么会不忠不义?”

令狐冲道:“这部《紫霞秘笈》,当日师父曾携到思过崖上,想

要传我,但发觉我练功的路子固然不合,资质……资质也不

对,这才改变了主意……主意……”说到这里,气喘吁吁,很

是辛苦。陆大有道:“这一次却是为了救命,又不是偷练武功,

那……那是全然不同的。”令狐冲道:“咱们做弟子的,是自

己性命要紧,还是师父的旨意要紧?”陆大有道:“师父师娘

要你活着,那是最最要紧的事了,何况……何况,小师妹黑

夜奔波,这一番情意,你如何可以辜负了?”

令狐冲胸口一酸,泪水便欲夺眶而出,说道:“正因为是

她……是她拿来我的……我令狐冲堂堂丈夫,岂受人怜?”他

这一句话一出口,不由得全身一震,心道:“我令狐冲向来不

是拘泥不化之人,为了救命,练一练师门内功又打甚么紧?原

来我不肯练这紫霞神功,是为了跟小师妹赌气,原来我内心

深处,是在怨恨小师妹和林师弟好,对我冷淡。令狐冲啊令

狐冲,你如何这等小气?”但想到岳灵珊一到天明,便和林平

之会合,远去嵩山,一路上并肩而行,途中不知将说多少言

语,不知将唱多少山歌,胸中酸楚,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陆大有道:“大师哥,你这可是想左了,小师妹和你自幼

一起长大,你们……你们便如是亲兄妹一般。”令狐冲心道:

“我便不要和她如亲兄妹一般。”只是这句话难以出口,却让

陆大有续道:“我再读下去,你慢慢听着,一时记不住,我便

多读几遍。天下武功,以练气为正。浩然正气,原为天授

……”令狐冲厉声道:“不许读!”

陆大有道:“是,是,大师哥,为了盼你迅速痊愈,今日

小弟只好不听你的话了。违背师令的罪责,全由我一人承当。

你说甚么也不肯听,我陆大有却偏偏说甚么也要读。这部

《紫霞秘笈》,你一根手指头都未碰过,秘笈上所录的心法,你

一个字也没瞧过,你有甚么罪过?你是卧病在床,这叫做身

不由主,是我陆大有强迫你练的。天下武功,以练气为正。浩

然正气,原为天授……”跟着便滔滔不绝的读了下去。

令狐冲待要不听,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钻入耳来。他突然

大声呻吟。陆大有惊问:“大师哥,觉得怎样?”令狐冲道:

“你将我……我枕头……枕头垫一垫高。”

陆大有道:“是。”伸出双手去垫他枕头。令狐冲一指倏

出,凝聚力气,正戳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陆大有哼也没哼

一声,便软软的垂在炕上了。

令狐冲苦笑道:“六师弟,这可对不住你了。你且在炕上

躺几个时辰,穴……穴道自解。”他慢慢挣扎着起床,向那部

《紫霞秘笈》凝神瞧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走到门边,提起倚

在门角的门闩,当作拐杖,支撑着走了出去。

陆大有大急,叫道:“大……大……到……到……到……

哪……哪……去……去……”本来膻中穴当真给人点中了,说

一个字也是不能,但令狐冲气力微弱,这一点只能令陆大有

手足麻软,并没教他全身瘫痪。

令狐冲回过头来,说道:“六师弟,令狐冲要离开这部

《紫霞秘笈》越远越好,别让旁人见到我的尸身横在秘笈之旁,

说我偷练神功,未成而死……别让林师弟瞧我不起……”说

到这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他不敢再稍有耽搁,只怕从此气力衰败,再也无法离去,

当下撑着门闩,喘几口气,再向前行,凭着一股强悍之气,终

于慢慢远去。

十二 围攻

令狐冲挨得十余丈,便拄闩喘息一会,奋力挨了小半个

时辰,已行了半里有余,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便

欲摔倒,忽听得前面草丛中有人大声呻吟。令狐冲一凛,问

道:“谁?”那人大声道:“是令狐兄么?我是田伯光。哎唷!

哎唷!”显是身有剧烈疼痛。令狐冲惊道:“田……田兄,你

……怎么了?”田伯光道:“我快死啦!令狐兄,请你做做好

事,哎唷……哎唷……快将我杀了。”他说话时夹杂着大声呼

痛,但语音仍十分洪亮。

令狐冲道:“你……你……受了伤么?”双膝一软,便即

摔倒,滚在路旁。

田伯光惊道:“你也受了伤么?哎唷,哎唷,是谁害了你

的?”令狐冲道:“一言难尽。田……兄,却又是谁伤了你?”

田伯光道:“唉,不知道!”令狐冲道:“怎么不知道?”田伯

光道:“我正在道上行走,忽然之间,两只手两只脚被人抓住,

凌空提了起来,我也瞧不见是谁有这样的神通……”令狐冲

笑道:“原来又是桃谷六仙……啊哟,田兄,你不是跟他们作

一路么?”田伯光道:“甚么作一路?”令狐冲道:“你来邀我

去见仪……仪琳小师妹,他……他们也来邀我去见……她

……”说着喘气不已。

田伯光从草丛中爬了出来,摇头骂道:“他妈的,当然不

是一路。他们上华山来找一个人,问我这人在哪里。我问他

们找谁。他们说,他们已抓住了我,该他们问我,不应该我

问他们。如果是我抓住了他们,那就该我问他们,不是他们

问我。他们……哎唷……他们说,我倘若有本事,不妨将他

们抓了起来,那……那就可以问他们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笑得两声,气息不畅,便笑不下去了。

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脸朝地下,便有天大本事,也不能

将他们抓起啊,真他奶奶的胡说八道。”令狐冲问道:“后来

怎样?”田伯光道:“我说:‘我又不想问你们,是你们自己在

问我。快放我下来。’其中一人说:‘既将你抓了起来,如不

将你撕成四块,岂不损了我六位大英雄的威名?’另一人道:

‘撕成四块之后,他还会说话不会?’”他骂了几句,喘了一口

气。

令狐冲道:“这六人强辞夺理,缠夹不清,田兄也不必……

不必再说了。”

田伯光道:“哼,他奶奶的。一人道:‘变成了四块之人,

当然不会说话。咱六兄弟撕成四块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

百。几时听到撕开之后,又会说话?’又一人道:‘撕成了四

块之人所以不说话,因为我们不去问他。倘若有事问他。谅

他也不敢不答。’另一人道:‘他既已成为四块,还怕甚么?还

有甚么敢不敢的?难道还怕咱们将他撕成八块?’先前一人道:

‘撕成八块,这门功夫非同小可,咱们以前是会的,后来大家

都忘了。’”田伯光断断续续说来,亏他重伤之下,居然还能

将这些胡说八道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令狐冲叹道:“这六位仁兄,当真世间罕见,我……我也

是被他们害苦了。”田伯光惊道:“原来令狐兄也是伤在他们

手下?”令狐冲叹道:“谁说不是呢!”

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吊着,不瞒你说,可真是害怕。

我大声道:‘要是将我撕成四块,我是一定不会说话的了,就

算口中会说,我心里气恼,也决计不说。’一人道:‘将你撕

成四块之后,你的嘴巴在一块上,心又在另一块上,心中所

想和口中所说,又怎能联在一起?’我当下也给他们来个乱七

八糟,叫道:‘有事快问,再拉住我不放,我可要大放毒气了。’

一人问道:‘甚么大放毒气?’我说:‘我的屁臭不可当,闻到

之后,三天三晚吃不下饭,还得将三天之前吃的饭尽数呕将

出来。警告在先,莫谓言之不预也。’”

令狐冲笑道:“这几句话,只怕有些道理。”

田伯光道:“是啊,那四人一听,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

将我重重往地下一摔,跳了开去。我跃将起来,只见六个古

怪之极的老人各自伸手掩鼻,显是怕了我的屁臭不可当。令

狐兄,你说这六个人叫甚么桃谷六仙?”

令狐冲道:“正是,唉,可惜我没田兄聪明,当时没施这

臭屁……之计,将他们吓退。田兄此计,不输于当年……当

年诸葛亮吓退司马懿的空城计。”

田伯光干笑两声,骂了两句“他奶奶的”,说道:“我知

道这六个家伙不好惹,偏生兵刃又丢在你那思过崖上了,当

下脚底抹油,便想溜开,不料这六人手掩鼻子,像一堵墙似

的排成一排,挡在我面前,嘿嘿,可谁也不敢站在我身后。我

一见冲不过去,立即转身,哪知这六人犹似鬼魅,也不知怎

的,竟已转将过来,挡在我面前。我连转几次,闪避不开,当

即一步一步后退,终于碰到了山壁。这六个怪物高兴得紧,呵

呵大笑,又问:‘他在哪里?这人在哪里?’

“我问:‘你们要找谁?’六个人齐声道:‘我们围住了你,

你无路逃走,必须回答我们的话。’其中一人道:‘若是你围

住了我们,教我们无路逃走,那就由你来问我们,我们只好

乖乖的回答了。’另一人道:‘他只有一个人,怎能围得住我

们六人?’先前那人道:‘假如他本领高强,以一胜六呢?’另

一人道:‘那也只是胜过我们,而不是围住我们。’先一人道:

‘但如将我们堵在一个山洞之中,守住洞门,不让我们出来,

那不是围住了我们吗?’另一人道:‘那是堵住,不是围住。’

先一人道:‘但如他张开双臂,将我们一齐抱住,岂不是围了?’

另一人道:‘第一,世上无如此长臂之人;第二,就算世上真

有,至少眼前此人就无如此长臂;第三,就算他将我们六人

一把抱住,那也是抱住,不是围住。’先一人愁眉苦脸,无可

辩驳,却偏又不肯认输,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说道:‘有了,

他如大放臭屁,教我们不敢奔逃,以屁围之,难道不是围?’

其余四人一齐拍手,笑道:‘对啦,这小子有法子将我们围住。’

“我灵机一动,撤退便奔,叫道:‘我……我要围你们啦。’

料想他们怕我臭屁,不会再追,哪知这六个怪物出手快极,我

没奔得两步,已给他们揪住,立即将我按着坐在一块大石之

上,牢牢按住,令我就算真的放屁,臭屁也不致外泄。”

令狐冲哈哈大笑,但笑得几声,便觉胸口热血翻涌,再

也笑不下去了。

田伯光续道:“这六怪按住我后,一人问道:‘屁从何出?’

另一人道:‘屁从肠出,自然属于阳明大肠经,点他商阳、合

谷、曲池、迎香诸穴。’他说了这话,随手便点了我这四处穴

道,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田某生平少见,当真令人好生佩

服。他点穴之后,六个怪物都吁了口长气,如释重负,都道:

‘这臭……臭……臭屁虫再也放不出臭屁了。’那点穴之人又

问:‘喂,那人究竟在哪里?你如不说,我永远不给你解穴,

叫你有屁难放,胀不可当。’我心里想,这六个怪物武功如此

高强,来到华山,自不会是找寻泛泛之辈。令狐兄,尊师岳

先生夫妇其时不在山上,就算已经回山,自是在正气堂中居

住,一找便着。我思来想去,六怪所要找寻的,定是你太师

叔风老前辈了。”

令狐冲心中一震,忙问:“你说了没有?”田伯光大是不

怿,悻然道:“呸,你当我是甚么人了?田某既已答应过你,

决不泄漏风老前辈的行踪,难道我堂堂男儿,说话如同放屁

吗?”令狐冲道:“是,是,小弟失言,田兄莫怪。”田伯光道:

“你如再瞧我不起,咱们一刀两断,从今而后,谁也别当谁是

朋友。”令狐冲默然,心想:“你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采花淫

贼,谁又将你当朋友了?只是你数次可以杀我而没下手,总

算我欠了你的情。”

黑暗之中,田伯光瞧不见他脸色,只道他已然默诺,续

道:“那六怪不住问我,我大声道:‘我知道这人的所在,可

是偏偏不说;这华山山岭连绵,峰峦洞谷,不计其数,我倘

若不说,你们一辈子也休想找得到他。’那六怪大怒,对我痛

加折磨,我从此就给他们来个不理不睬。令狐兄,这六怪的

武功怪异非常,你快去禀告风老前辈,他老人家剑法虽高,却

也须得提防才是。”

田伯光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六怪对我痛加折磨”,令狐冲

却知道这“痛加折磨”四字之中,不知包括了多少毒辣苦刑,

多少难以形容的煎熬。六怪对自己是一番好意的治伤,自己

此刻尚在身受其酷,他们逼迫田伯光说话,则手段之厉害,可

想而知,心下好生过意不去,说道:“你宁死不泄漏我风太师

叔的行藏,真乃天下信人。不过……不过这桃谷六仙要找的

是我,不是我风太师叔。”田伯光全身一震,道:“要找你?他

们找你干甚么?”

令狐冲道:“他们和你一般,也是受了仪琳小师妹之托,

来找我去见……见她。”

田伯光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不绝发出“荷荷”之声。

过了好一会,田伯光才道:“早知这六个怪人找的是你,

我实该立即说与他们知晓,这六怪将你请了去,我跟随其后,

也不致剧毒发作,葬身于华山了。咦,你既落入六怪手中,他

们怎地没将你抬了去见那小师太?”令狐冲叹了口气,道:

“总之一言难尽。田兄,你说是剧毒发作,葬身于华山?”田

伯光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给人点了死穴,下了剧毒,命

我一月之内将你请去,和那小师太相会,便给我解穴解毒。眼

下我请你请不动,打又打不过,还给六个怪物整治得遍体鳞

伤,屈指算来,离毒发之期也不过十天了。”

令狐冲问道:“仪琳小师妹在哪里?从此处去,不知有几

日之程?”田伯光道:“你肯去了?”令狐冲道:“你曾数次饶

我不杀,虽然你行为不端,令狐冲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你

为我毒发而死。当日你恃强相逼,我自是宁折不屈,但此刻

情势,却又大不相同了。”田伯光道:“小师太在山西,唉……

倘若咱二人身子安健,骑上快马,六七天功夫也赶到了。这

时候两个都伤成这等模样,那还有甚么好说?”

令狐冲道:“反正我在山上也是等死,便陪你走一遭。也

说不定老天爷保佑,咱们在山下雇到轻车快马,十天之间便

抵达山西呢。”田伯光笑道:“田某生平作孽多端,不知已害

死了多少好人,老天爷为甚么要保佑我?除非老天爷当真瞎

了眼睛。”令狐冲道:“老天爷瞎眼之事……嘿嘿,那……那

也是有的。反正左右是死,试试那也不妨。”

田伯光拍手道:“不错,我死在道上和死在华山之上,又

有甚么分别?下山去找些吃的,最是要紧,我给干搁在这里,

每日只捡生栗子吃,嘴里可真是淡出鸟来了。你能不能起身?

我来扶你。”

他口说“我来扶你”,自己却挣扎不起。令狐冲要伸手相

扶,臂上又哪有半点力气?二人挣扎了好半天,始终无用,突

然之间,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

田伯光道:“田某纵横江湖,生平无一知己,与令狐兄一

齐死在这里,倒也开心。”

令狐冲笑道:“日后我师父见到我二人尸身,定道我二人

一番恶斗,同归于尽,谁也料想不到,我二人临死之前,居

然还曾称兄道弟一番。”

田伯光伸出手去,说道:“令狐兄,咱们握一握手再死。”

令狐冲不禁迟疑,田伯光此言,明是要与自己结成生死

之交,但他是个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自己是名门高徒,如

何可以和他结交?当日在思过崖上数次胜他而不杀,还可说

是报他数度不杀之德,到今日再和他一起厮混,未免太也说

不过去,言念及此,一只右手伸了一半,便伸不过去。

田伯光还道他受伤实在太重,连手臂也难以动弹,大声

道:“令狐兄,田伯光交上了你这个朋友。你倘若伤重先死,

田某决不独活。”

令狐冲听他说得诚挚,心中一凛,寻思:“这人倒很够朋

友。”当即伸出手去,握住他右手,笑道:“田兄,你我二人

相伴,死得倒不寂寞。”

他这句话刚出口,忽听得身后阴恻恻的一声冷笑,跟着

有人说道:“华山派气宗首徒,竟堕落成这步田地,居然去和

江湖下三滥的淫贼结交。”

田伯光喝问:“是谁?”令狐冲心中暗暗叫苦:“我伤重难

治,死了也不打紧,却连累师父的清誉,当真糟糕之极了。”

黑暗之中,只见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影,站在身前,那人

手执长剑,光芒微闪,只听他冷笑道:“令狐冲,你此刻尚可

反悔,拿这把剑去,将这姓田的淫贼杀了,便无人能责你和

他结交。”噗的一声,将长剑插入地下。

令狐冲见这剑剑身阔大,是嵩山派的用剑,问道:“尊驾

是嵩山派哪一位?”那人道:“你眼力倒好,我是嵩山派狄修。”

令狐冲道:“原来是狄师兄,一向少会。不知尊驾来到敝山,

有何贵干?”狄修道:“掌门师伯命我到华山巡查,要看华山

派的弟子们,是否果如外间传言这般不堪,嘿嘿,想不到一

上华山,便听到你和这淫贼相交的肺腑之言。”

田伯光骂道:“狗贼,你嵩山派有甚么好东西了?自己不

加检点,却来多管闲事。”狄修提起足来,砰的一声,在田伯

光头上重重踢了一脚,喝道:“你死到临头,嘴里还在不干不

净!”田伯光却兀自“狗贼、臭贼、直娘贼”的骂个不休。

狄修若要取他性命,自是易如探囊取物,只是他要先行

折辱令狐冲一番,冷笑道:“令狐冲,你和他臭味相投,是决

计不杀他的了?”令狐冲大怒,朗声道:“我杀不杀他,管你

甚么事?你有种便一剑把令狐冲杀了,要是没种,给我乖乖

的挟着尾巴,滚下华山去罢。”狄修道:“你决计不肯杀他,决

计当这淫贼是朋友了?”令狐冲道:“不管我跟谁交朋友,总

之是好过跟你交朋友。

田伯光大声喝彩:“说得好,说得妙!”

狄修道:“你想激怒了我,让我一剑把你二人杀了,天下

可没这般便宜事。我要将你二人剥得赤赤条条地绑在一起,然

后点了你二人哑穴,拿到江湖上示众,说道一个大胡子,一

个小白脸,正在行那苟且之事,被我手到擒来。哈哈,你华

山派岳不群假仁假义,装出一副道学先生的模样来唬人,从

今而后,他还敢自称‘君子剑’么?”

令狐冲一听,登时气得晕了过去。田伯光骂道:“直娘贼

……”狄修一脚踢中他腰间穴道。狄修嘿嘿一笑,伸手便来

解令狐冲的衣衫。

忽然身后一个娇嫩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喂,这位大哥,

你在这里干甚么?”狄修一惊,回过头来,微光朦胧中只见一

个女子身影,便道:“你又在这里干甚么?”

田伯光听到那女子声音正是仪琳,大喜叫道:“小……小

师父,你来了,这可好啦。这直娘贼要……要害你的令狐大

哥。”他本来想说:“直娘贼要害我”,但随即转念,这一个

“我”,在仪琳心中毫无份量,当即改成了“你的令狐大哥”。

仪琳听得躺在地下的那人竟然是令狐冲,如何不急,忙

纵身上前,叫道:“令狐大哥,是你吗?”

狄修见她全神贯注,对自己半点也不防备,左臂一屈,食

指便往她胁下点去。手指正要碰到她衣衫,突然间后领一紧,

身子已被人提起,离地数尺,狄修大骇,右肘向后撞去,却

撞了个空,跟着左足后踢,又踢了个空。他更是惊骇,双手

反过去擒拿,便在此时,咽喉中已被一只大手扼住,登时呼

吸为艰,全身再没半点力气。

令狐冲悠悠转醒,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在焦急地呼唤:

“令狐大哥,令狐大哥!”依稀似是仪琳的声音。他睁开眼来,

星光朦胧之下,眼前是一张雪白秀丽的瓜子脸,却不是仪琳

是谁?

只听得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琳儿,这病鬼便是令狐冲

么?”令狐冲循声向上瞧去,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极肥

胖,极高大的和尚,铁塔也似的站在当地。这和尚身高少说

也有七尺,左手平伸,将狄修凌空提起。狄修四肢软垂,一

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仪琳道:“爹,他……他便是令狐大哥,可不是病夫。”她

说话之时,双目仍是凝视着令狐冲,眼光中流露出爱怜横溢

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抚摸他的面颊,却又不敢。

令狐冲大奇,心道:“你是个小尼姑,怎地叫这大和尚做

爹?和尚有女儿,已是骇人听闻,女儿是个小尼姑,更是奇

上加奇了。”

那胖大和尚呵呵笑道:“你日思夜想,挂念看这个令狐冲,

我只道是个怎生高大了得的英雄好汉,却原来是躺在地下装

死、受人欺侮不能还手的小脓包。这病夫,我可不要他做女

婿。咱们别理他,这就走罢。”

仪琳又羞又急,嗔道:“谁日思夜想了?你……你就是胡

说八道。你要走,你自己走好了。你不要……不要……”下

面这“不要他做女婿”这几字,终究出不了口。

令狐冲听他既骂自己是“病夫”,又骂“脓包”,大是恼

怒,说道:“你走就走,谁要你理了?”田伯光急叫:“走不得,

走不得!”令狐冲道:“为甚么走不得!”田伯光道:“我的死

穴要他来解,剧毒的解药也在他身上,他如一走,我岂不呜

呼哀哉?”令狐冲道:“怕甚么?我说过陪你一起死,你毒发

身亡,我立即自刎便是。”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声震山谷,说道:“很好,很好,

很好!原来这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琳儿,他很对我胃

口。不过,有一件事咱们还得问个明白,他喝酒不喝?”

仪琳还未回答,令狐冲已大声道:“当然喝,为甚么不喝?

老子朝也喝,晚也喝,睡梦中也喝。你见了我喝酒的德性,包

管气死了你这戒荤、戒酒、戒杀、戒撒谎的大和尚!”

那胖大和尚呵呵大笑,说道:“琳儿,你跟他说,爹爹的

法名叫作甚么。”

仪琳微笑道:“令狐大哥,我爹爹法名‘不戒’。他老人

家虽然身在佛门,但佛门种种清规戒律,一概不守,因此法

名叫作‘不戒’。你别见笑,他老人家喝酒吃荤,杀人偷钱,

甚么事都干,而且还……还生了……生了个我。”说到这里,

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令狐冲哈哈大笑,朗声道:“这样的和尚,才教人……才

教人瞧着痛快。”说着想挣扎站起,总是力有未逮。仪琳忙伸

手扶他起身。

令狐冲笑道:“老伯,你既然甚么都干,何不索性还俗,

还穿这和尚袍干甚么?”不戒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我正

因为甚么都干,这才做和尚的。我就像你这样,爱上了一个

美貌尼姑……”仪琳插口道:“爹,你又来随口乱说了。”说

这句话时,满脸通红,幸好黑夜之中,旁人瞧不清楚。不戒

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做就做了,人家笑话也好,责骂

也好,我不戒和尚堂堂男子,又怕得谁来?”

令狐冲和田伯光齐声喝彩,道:“正是!”

不戒听得二人称赞,大是高兴,继续说:“我爱上的那个

美貌尼姑,便是她妈妈了。”

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小师妹的爹爹是和尚,妈妈是尼

姑。”

不戒继续道:“那时候我是个杀猪屠夫,爱上了她妈妈,

她妈妈睬也不睬我,我无计可施,只好去做和尚。当时我心

里想,尼姑和尚是一家人,尼姑不爱屠夫,多半会爱和尚。”

仪琳啐道:“爹爹,你一张嘴便是没遮拦,年纪这样大了,

说话却还是像孩子一般。”

不戒道:“难道我的话不对?不过我当时没想到,做了和

尚,可不能跟女人相好啦,连尼姑也不行,要跟她妈妈相好,

反而更加难了,于是就不想做和尚啦。不料我师父偏说我有

甚么慧根,是真正的佛门弟子,不许我还俗。她妈妈也胡里

胡涂的被我真情感动,就这么生了个小尼姑出来。冲儿,你

今日方便啦,要同我女儿小尼姑相好,不必做和尚。”

令狐冲大是尴尬,心想:“仪琳师妹其时为田伯光所困,

我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她是恒山派清修的女尼,如何能和

俗人有甚情缘瓜葛?她遣了田伯光和桃谷六仙来邀我相见,只

怕是少年女子初次和男子相处,动了凡心。我务须尽快避开,

倘若损及华山、恒山两派的清誉,我虽死了,师父师娘也仍

会怪责,灵珊小师妹会瞧我不起。”

仪琳大是忸怩不安,说道:“爹爹,令狐大哥早就……早

就有了意中人,如何会将旁人放在眼里,你……你……今后

再也别提这事,没的教人笑话。”

不戒怒道:“这小子另有意中人?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右臂一探,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往令狐冲胸口抓去。令狐冲站

也站不稳,如何能避,被他一把抓住,提了起来。不戒和尚

左手抓住狄修后颈,右手抓住令狐冲胸口,双臂平伸,便如

挑担般挑着两人。

令狐冲本就动弹不得,给他提在半空,便如是一只破布

袋般,软软垂下。

仪琳急叫:“爹爹,快放令狐大哥下来,你不放,我可要

生气啦。”

不戒一听女儿说到“生气”两字,登时怕得甚么似的,立

即放下令狐冲,口中兀自喃喃:“他又中意哪一个美貌小尼姑

了?真是岂有此理!”他自己爱上了美貌尼姑,便道世间除了

美貌尼姑之外,别无可爱之人。

仪琳道:“令狐大哥的意中人,是他的师妹岳小姐。”

不戒大吼一声,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响,喝道:“甚么姓

岳的姑娘?他妈的,不是美貌小尼姑吗?哪有甚么可爱了?下

次给我见到,一把捏死了这臭丫头。”

令狐冲心道:“这不戒和尚是个鲁莽匹夫,和那桃谷六仙

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怕他说得出,做得到,真要伤害小师

妹,那便如何是好?”

仪琳心中焦急,说道:“爹爹,令狐大哥受了重伤,你快

设法给他治好了。另外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不戒对女儿之言奉命唯谨,道:“治伤就治伤,那有甚么

难处?”随手将狄修向后一抛,大声问令狐冲:“你受了甚么

伤?”只听得狄修“啊哟”连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令狐冲道:“我给人胸口打了一掌,那倒不要紧……”不

戒道:“胸口中掌,定是震伤了任脉……”令狐冲道:“我给

桃谷……”不戒道:“任脉之中,并没甚么桃谷。你华山派内

功不精,不明其理。人身诸穴中虽有合谷穴,但那属于手阳

明大肠经,在拇指与食指的交界处,跟任脉全无干系。好,我

给你治任脉之伤。”令狐冲道:“不,不,那桃谷六……”不

戒道:“甚么桃谷六、桃谷七?全身诸穴,只有手三里、足三

里、阴陵泉、丝空竹,哪里有桃谷六、桃谷七了?你不可胡

言乱语。”随手点了他的哑穴,说道:“我以精纯内功,通你

任脉的承浆、天突、膻中、鸠尾、巨阙、中脘、气海、石门、

关元、中极诸穴,包你力到伤愈,休息七八日,立时变成个

鲜龙活跳的小伙子。”

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右手按在他下颚承浆穴上,左

手按在他小腹中极穴上,两股真气,从两处穴道中透了进去,

突然之间,这两股真气和桃谷六仙所留下的六道真气一碰,双

手险被震开。不戒大吃一惊,大声叫了出来。仪琳忙问:“爹,

怎么样?”不戒道:“他身体内有几道古怪真气,一、二、三、

四,共有四道,不对,又有一道,一共是五道,这五道真气

……啊哈又多了一道。他妈的,居然有六道之多!我这两道

真气,就跟你他妈的六道真气斗上一斗!看看到底是谁厉害。

只怕还有,哈哈,这可热闹之极了!好玩,好玩!再来好了,

哼,没有了,是不是?只有六道,我不戒和尚他奶奶的又怕

你这狗贼的何来?”

他双手紧紧按住令狐冲的两处穴道,自己头上慢慢冒出

白气,初时还大呼小叫,到后来内劲越运越足,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了。其实天色渐明,但见他头顶白气愈来愈浓,直如

一团浓雾,将他一个大脑袋围在其中。

过了良久良久,不戒双手一起,哈哈大笑,突然间大笑

中绝,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仪琳大惊,叫道:“爹爹,爹爹。”忙抢过去将他扶起,但

不戒身子实在太重,只扶起一半,两人又一起坐倒。不戒全

身衣裤都已被大汗湿透,口中不住喘气,颤声道:“我……我

……他妈的……我……我……他妈的……”

仪琳听他骂出声来,这才稍稍放心,问道:“爹,怎么啦?

你累得很么?”不戒骂道:“他奶奶的,这小子之身体内有六

道厉害的真气,想跟老子……老子斗法。他奶奶的,老子催

动真气,将这六道邪门怪气都给压了下去,嘿嘿,你放心,这

小子死不了。”仪琳芳心大慰,回过脸去,果见令狐冲慢慢站

起身来。

田伯光笑道:“大和尚的真气当真厉害,便这么片刻之间,

就治愈了令狐兄的重伤。”

不戒听他一赞,甚是喜欢,道:“你这小子作恶多端,本

想一把捏死了你,总算你找到了令狐冲这小子,有点儿功劳,

饶你一命,乖乖的给我滚罢。”

田伯光大怒,骂道:“甚么叫做乖乖的给我滚?他妈的大

和尚,你说的是人话不是?你说一个月之内给你找到令狐冲,

便给我解开死穴,再给解药解毒,这时候却又来赖了。你不

给解穴解毒,便是猪狗不如的下三滥臭和尚。”

田伯光如此狠骂,不戒倒也并不恼怒,笑道:“瞧你这臭

小子,怕死怕成这等模样,生怕我不戒大师说话不算数,不

给解药。他妈的混小子,解药给你。”说着伸手入怀,去取解

药,但适才使力过度,一只手不住颤抖,将瓷瓶拿在手中,几

次又掉在身上。仪琳伸手过去拿起,拔去瓶塞。不戒道:“给

他三粒,服一粒后隔三天再服一粒,再隔六天后服第三粒,这

九天中倘若给人杀了,可不干大和尚的事。”

田伯光从仪琳手中取过解药,说道:“大和尚,你逼我服

毒,现下又给解药,我不骂你已算客气了,谢是不谢的。我

身上的死穴呢?”不戒哈哈大笑,说道:“我点你的穴道,七

天之后,早就自行解开了。大和尚倘若当真点了你死穴,你

这小子还能活到今日?”

田伯光早就察知身上穴道已解,听了不戒这几句话登时

大为宽慰,又笑又骂:“他奶奶的,老和尚骗人。”转头向令

狐冲道:“令狐兄,你和小师太一定有些言语要说,我去了,

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一拱手,转身走向下山的大路。

令狐冲道:“田兄且慢。”田伯光道:“怎么?”令狐冲道:

“田兄,令狐冲数次承你手下留情,交了你这朋友,有一件事

我可要良言相劝。你若不改,咱们这朋友可做不长。”

田伯光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劝我从此不可再干奸

淫良家妇女的勾当。好,田某听你的话,天下荡妇淫娃,所

在多有,田某贪花好色,也不必定要去逼迫良家妇女,伤人

性命。哈哈,令狐兄,衡山群玉院中的风光,不是妙得紧么?”

令狐冲和仪琳听他提到衡山群玉院,都不禁脸上一红。田

伯光哈哈大笑,迈步又行,脚下一软,一个筋斗,骨碌碌的

滚出老远。他挣扎着坐起,取出一粒解药吞入腹中,霎时间

腹痛如绞,坐在地下,一时动弹不得。他知这是解治剧毒的

应有之象,倒也并不惊恐。

适才不戒和尚将两道强劲之极的真气注入令狐冲体内,

压制了桃谷六仙的六道真气,令狐冲只觉胸口烦恶尽去,脚

下劲力暗生,甚是欢喜,走向前去,向不戒恭恭敬敬的一揖,

说道:“多谢大师,救了晚辈一命。”

不戒笑嘻嘻的道:“谢倒不用,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你

是我女婿,我是你丈人老头,又谢甚么?”

仪琳满脸通红,道:“爹,你……你又来胡说了。”不戒

奇道:“咦!为甚么胡说?你日思夜想的记挂着他,难道不是

想嫁给他当老婆?就算嫁不成,难道不想跟他生个美貌的小

尼姑?”仪琳啐道:“老没正经,谁又……谁又……”

便在此时,只听得山道上脚步声响,两人并肩上山,正

是岳不群和岳灵珊父女。令狐冲一见又惊又喜,忙迎将上去,

叫道:“师父,小师妹,你们又回来啦!师娘呢?”

岳不群突见令狐冲精神健旺,浑不似昨日奄奄一息的模

样,甚是欢喜,一时无暇寻问,向不戒和尚一拱手,问道:

“这位大师上下如何称呼?光临敝处,有何见教?”

不戒道:“我叫做不戒和尚,光降敝处,是找我女婿来啦。”

说着向令狐冲一指。他是屠夫出身,不懂文诌诌的客套,岳

不群谦称“光降敝处”,他也照样说“光降敝处”。

岳不群不明他底细,又听他说甚么“找女婿来啦”,只道

有意戏侮自己,心中恼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大

师说笑了。”见仪琳上来行礼,说道:“仪琳师侄,不须多礼。

你来华山,是奉了师尊之命么?”仪琳脸上微微一红,道:

“不是。我……我……”

岳不群不再理她,向田伯光道:“田伯光,哼!你好大胆

子!”田伯光道:“我跟你徒弟令狐冲很说得来,挑了两担酒

上山,跟他喝个痛快,那也用不着多大胆子。”岳不群脸色愈

益严峻,道:“酒呢?”田伯光道:“早在思过崖上跟他喝得干

干净净了。”

岳不群转向令狐冲,问道:“此言不虚?”令狐冲道:“师

父,此中原委,说来话长,待徒儿慢慢禀告。”岳不群道:

“田伯光来到华山,已有几日?”令狐冲道:“约莫有半个月。”

岳不群道:“这半个月中,他一直便在华山之上?”令狐冲道:

“是。”岳不群厉声道:“何以不向我禀明?”令狐冲道:“那时

师父师娘不在山上。”岳不群道:“我和师娘到哪里去了?”令

狐冲道:“到长安附近,去追杀田君。”

岳不群哼了一声,说道:“田君,哼,田君!你既知此人

积恶如山,怎地不拔剑杀他?就算斗他不过,也当给他杀了,

何以贪生怕死,反而和他结交?”

田伯光坐在地下,始终无法挣扎起身,插嘴道:“是我不

想杀他,他又有甚么法子?难道他斗我不过,便在我面前拔

剑自杀?”

岳不群道:“在我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余地?”向令狐冲

道:“去将他杀了!”

岳灵珊忍不住插口道:“爹,大师哥身受重伤,怎能与人

争斗?”

岳不群道:“难道人家便没有伤?你担甚么心,明摆着我

在这里,岂能容这恶贼伤我门下弟子?”他素知令狐冲狡谲多

智,生平嫉恶如仇,不久之前又曾在田伯光刀下受伤,若说

竟去和这大淫贼结交为友,那是决计不会,料想他是斗力不

胜,便欲斗智,眼见田伯光身受重伤,多半便是这个大弟子

下的手,因此虽听说令狐冲和这淫贼结交,倒也并不真怒,只

是命他过去将之杀了,既为江湖上除一大害,也成孺子之名,

料得田伯光重伤之余,纵然能与令狐冲相抗,却抵挡不住自

己轻轻的一下弹指。

不料令狐冲却道:“师父,这位田兄已答应弟子,从此痛

改前非,再也不做污辱良家妇女的勾当。弟子知他言而有信,

不如……”

岳不群厉声道:“你……你怎知他言而有信?跟这等罪该

万死的恶贼,也讲甚么言而有信,言而无信?他这把刀下,曾

伤过多少无辜人命?这种人不杀,我辈学武,所为何来?珊

儿,将佩剑交给大师哥。”岳灵珊应道:“是!”拔出长剑,将

剑柄向令狐冲递去。

令狐冲好生为难,他从来不敢违背师命,但先前临死时

和田伯光这么一握手,已是结交为友,何况他确已答应改过

迁善,这人过去为非作歹,说过了的话却必定算数,此时杀

他,未免不义。他从岳灵珊手中接过剑来,转身摇摇晃晃的

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几步,假装重伤之余突然间两腿无力,

左膝一曲,身子向前直扑出去,扑的一声,长剑插入了自己

左边的小腿。

这一下谁也意料不到,都是惊呼出来。仪琳和岳灵珊同

时向他奔去。仪琳只跨出一步,便即停住,心想自己是佛门

弟子,如何可以当众向一个青年男子这等情切关心?岳灵珊

却奔到了令狐冲身旁,叫道:“大师哥,你怎么了?”令狐冲

闭目不答。岳灵珊握住剑柄,拔起长剑,创口中鲜血直喷。她

随手从怀中取出本门金创药,敷在令狐冲腿上创口,一抬头,

猛见仪琳俏脸全无血色,满脸是关注已极的神气。岳灵珊心

头一震:“这小尼姑对大师哥竟这等关怀!”她提剑站起,道:

“爹,让女儿去杀了这恶贼。”

岳不群道:“你杀此恶贼,没的坏了自己名头。将剑给我!”

田伯光淫贼之名,天下皆知,将来江湖传言,都说田伯光死

于岳家小姐之手,定有不肖之徒加油添酱,说甚么强奸不遂

之类的言语。岳灵珊听父亲这般说,当即将剑柄递了过去。

岳不群却不接剑,右手一拂,裹住了长剑。不戒和尚见

状,叫道:“使不得!”除下两只鞋子在手。但见岳不群袖刀

挥出,一柄长剑向着十余丈外的田伯光激飞过去。不戒已然

料到,双手力掷,两只鞋子分从左右也是激飞而出。

剑重鞋轻,长剑又先挥出,但说也奇怪,不戒的两只僧

鞋竟后发先至,便兜了转来,抢在头里,分从左右勾住了剑

柄,硬生生拖转长剑,又飞出数丈,这才力尽,插在地下。两

只僧鞋兀自挂在剑柄之上,随着剑身摇晃不已。

不戒叫道:“糟糕!糟糕!琳儿,爹爹今日为你女婿治伤,

大耗内力,这把长剑竟飞了一半便掉将下来。本来该当飞到

你女婿的师父面前两尺之处落下,吓他一大跳,唉!你和尚

爹爹这一回丢脸之极,难为情死了。”

仪琳见岳不群脸色极是不善,低声道:“爹,别说啦。”快

步过去,在剑柄上取下两只僧鞋,拔起长剑,心下踌躇,知

道令狐冲之意是不欲刺杀田伯光,倘若将剑交还给岳灵珊,她

又去向田伯光下手,岂不是伤了令狐冲之心?

岳不群以袖功挥出长剑,满拟将田伯光一剑穿心而过,万

不料不戒和尚这两只僧鞋上竟有如许力道,而劲力又巧妙异

常。这和尚大叫大嚷,对小尼姑自称爹爹,叫令狐冲为女婿,

胡言乱语,显是个疯僧,但武功可当真了得,他还说适才给

令狐冲治伤,大耗内力,若非如此,岂不是更加厉害?虽然

自己适才衣袖这一拂之中未用上紫霞神功,若是使上了,未

必便输于和尚,但名家高手,一击不中,怎能再试?他双手

一拱,说道:“佩服,佩服。大师既一意回护着这个恶贼,在

下今日倒不便下手了。大师意欲如何?”

仪琳听他说今日不会再杀田伯光,当即双手横捧长剑,走

到岳灵珊身前,微微躬身,道:“姊姊,你……”岳灵珊哼的

一声,抓住剑柄,眼睛瞧也不瞧,顺手擦的一声,便即还剑

入鞘,手法干净利落之极。

不戒和尚呵呵大笑,道:“好姑娘,这一下手法可帅得很

哪。”转头向令狐冲道:“小女婿儿,这就走罢。你师妹俊得

很,你跟她在一块儿,我可不大放心。”

令狐冲道:“大师爱开玩笑,只是这等言语有损恒山、华

山两派令誉,还请住口。”不戒愕然道:“甚么?好容易找到

你,救活了你性命,你又不肯娶我女儿了?”令狐冲正色道:

“大师相救之德,令狐冲终身不敢或忘。仪琳师妹恒山派门规

精严,大师再说这等无聊笑话,定闲、定逸两位师太脸上须

不好看。”不戒搔头道:“琳儿,你……你……你这个女婿儿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这不是莫名其妙么?”

仪琳双手掩面,叫道:“爹,别说啦,别说啦!他自是他,

我自是我,有……有……有甚么干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

来,向山下疾奔而去。

不戒和尚更是摸不着头脑,呆了一会,道:“奇怪,奇怪!

见不到他时,拚命要见。见到他时,却又不要见了。就跟她

妈妈一模一样,小尼姑的心事,真是猜想不透。”眼见女儿越

奔越远,当即追了下去。

田伯光支撑着站起,向令狐冲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转过身来,踉跄下山。

岳不群待田伯光远去,才道:“冲儿,你对这恶贼,倒挺

有义气啊,宁可自刺一剑,也不肯杀他。”令狐冲脸有惭色,

知道师父目光锐利,适才自己这番做作瞒不过他,只得低头

说道:“师父,此人行止虽然十分不端,但一来他已答应改过

迁善,二来他数次曾将弟子制住,却始终留情不杀。”岳不群

冷笑道:“跟这种狼心狗肺的贼子也讲道义,你一生之中,苦

头有得吃了。”

他对这个大弟子一向钟爱,见他居然重伤不死,心下早

已十分欢喜,刚才他假装跌倒,自刺其腿,明知是诈,只是

此人从小便十分狡狯,岳不群知之已稔,也不十分深究,再

加令狐冲对不戒和尚这番言语应付得体,颇洽己意,田伯光

这桩公案,暂且便搁下了,伸手说道:“书呢?”

令狐冲见师父和师妹去而复返,便知盗书事发,师父回

山追索,此事正是求之不得,说道:“在六师弟处。小师妹为

救弟子性命,一番好意,师父请勿怪责。但未奉师父之命,弟

子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伸手碰那秘笈一碰,秘笈上所录

神功,更是只字不敢入眼。”

岳不群脸色登和,微笑道:“原当如此。我也不是不肯传

你,只是本门面临大事,时机紧迫,无暇从容指点,但若任

你自习,只怕误入歧途,反有不测之祸。”顿了一顿,续道:

“那不戒和尚疯疯癫癫,内功倒甚是高明,是他给你化解了身

体内的六道邪气么?现下觉得怎样?”令狐冲道:“弟子体内

烦恶尽消,种种炙热冰冷之苦也已除去,不过周身没半点力

气。”岳不群道:“重伤初愈,自是乏力。不戒大师的救命之

恩,咱们该当图报才是。”令狐冲应道:“是。”

岳不群回上华山,一直担心遇上桃谷六仙,此刻不见他

们踪迹,心下稍定,但也不愿多所逗留,道:“咱们会同大有,

一起去嵩山罢。冲儿,你能不能长途跋涉?”令狐冲大喜,连

声道:“能,能,能!”

师徒三人来到正气堂旁的小舍外。岳灵珊快步在前,推

门进内,突然间“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声音充满了惊怖。

岳不群和令狐冲同时抢上,向内望时,只见陆大有直挺

挺的躺在地下不动。令狐冲笑道:“师妹勿惊,是我点倒他的。”

岳灵珊道:“倒吓了我一跳,干么点倒了六猴儿?”令狐冲道:

“他也是一番好意,见我不肯观看秘笈,便念诵秘笈上的经文

给我听,我阻止不住,只好点倒了他,他怎么……”

突然之间,岳不群“咦”的一声,俯身一探陆大有的鼻

息,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惊道:“他怎么……怎么会死了?冲

儿,你点了他甚么穴道?”

令狐冲听说陆大有竟然死了,这一下吓得魂飞天外,身

子晃了几晃,险些晕去,颤声道:“我……我……”伸手去摸

陆大有的脸颊,触手冰冷,死去已然多时,忍不住哭出声来,

叫道:“六……六师弟,你当真死了?”岳不群道:“书呢?”令

狐冲泪眼模糊的瞧出来,不见了那部《紫霞秘笈》,也道:

“书呢?”忙伸手到陆大有尸身的怀里一搜,并无影踪,说道:

“弟子点倒他时,记得见到那秘笈翻开了摊在桌上,怎么会不

见了?”

岳灵珊在炕上、桌旁、门角、椅底,到处寻找,却哪里

有《紫霞秘笈》的踪迹?

这是华山派内功的无上典籍,突然失踪,岳不群如何不

急?他细查陆大有的尸身,并无一处致命的伤痕,再在小舍

前后与屋顶踏勘一遍,也无外人到过的丝毫踪迹,寻思:“既

无外人来过,那决不是桃谷六仙或不戒和尚取去的了。”厉声

问道:“冲儿,你到底点的是甚么穴道?”

令狐冲双膝一曲,跪在师父面前,道:“弟子生怕重伤之

余,手上无力,是以点的是膻中要穴,没想到……没想到竟

然失手害死了六师弟。”一探手,拔出陆大有腰间的长剑,便

往自己颈中刎去。

岳不群伸手一弹,长剑远远飞开,说道:“便是要死,也

得先找到了《紫霞秘笈》。你到底把秘笈藏到哪里去了?”

令狐冲心下一片冰凉,心想:“师父竟然疑心我藏起了

《紫霞秘笈》。”呆了一呆,说道:“师父,这秘笈定是为人盗

去,弟子说甚么也要追寻回来,一页不缺,归还师父。”

岳不群心乱如麻,说道:“要是给人抄录了,或是背熟了,

纵然一页不缺的得回原书,本门的上乘武功,也从此不再是

独得之秘了。”他顿了一顿,温言说道:“冲儿,倘若是你取

去的,你交了出来,师父不责备你便是。”

令狐冲呆呆的瞧着陆大有的尸身,大声道:“师父,弟子

今日立下重誓,世上若有人偷窥了师父的《紫霞秘笈》,有十

个弟子便杀他十个,有一百个便杀他一百个。师父倘若仍然

疑心是弟子偷了,请师父举掌击毙便是。”

岳不群摇头道:“你起来!你既说不是,自然不是了。你

和大有向来交好,当然不是故意杀他。那么这部秘笈,到底

是谁偷了去呢?”眼望窗外,呆呆的出神。

岳灵珊垂泪道:“爹,都是女儿不好,我……我自作聪明,

偷了爹爹的秘笈,哪知道大师哥决意不看,反而害了六师哥

的性命。女儿……女儿说甚么也要去找回秘笈。”

岳不群道:“咱们四下再找一遍。”这一次三人将小舍中

每一处都细细找过了,秘笈固然不见,也没发现半点可疑的

线索。岳不群对女儿道:“此事不可声张,除了我跟你娘说明

之外,向谁也不能提及。咱们葬了大有,这就下山去罢。”

令狐冲见到陆大有尸体的脸孔,忍不住又悲从中来,寻

思:“同门诸师弟之中,六师弟对我情谊最深,哪知道我一个

失手,竟会将他点毙。这件事实在万万料想不到,就算我毫

没受伤,这样一指也决计不会送了他性命,莫非因为我体内

有了桃谷六仙的邪门真气,因而指力便异乎寻常么?就算如

此,那《紫霞秘笈》却何以又会不翼而飞?这中间的蹊跷,当

真猜想不透。师父对我起疑,辩白也是无用,说甚么也要将

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那时再行自刎以谢六师弟便了。”他拭

了眼泪,找把锄头,挖坑埋葬陆大有的尸体,直累得全身大

汗,气喘不已,还是岳灵珊在旁相助,这才安葬完毕。

三人来到白马庙,岳夫人见令狐冲性命无碍,随伴前来,

自是不胜之喜。岳不群悄悄告知陆大有身亡、《紫霞秘笈》失

踪的讯息,岳夫人又凄然下泪。《紫霞秘笈》失踪虽是大事,

但在她想来,丈夫早已熟习,是否保有秘笈,已大不相干。可

是陆大有在华山派门下已久,为人随和,一旦惨亡,自是伤

心难过。众弟子不明缘由,只是见师父、师娘、大师哥和小

师妹四人都神色郁郁,谁也不敢大声谈笑。

当下岳不群命劳德诺雇了两辆大车,一辆由岳夫人和岳

灵珊乘坐,另一辆由令狐冲躺卧其中养伤,一行向东,朝嵩

山进发。

这日行至韦林镇,天已将黑,镇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

了不少客人,华山派一行人有女眷,借宿不便。岳不群道:

“咱们再赶一程路,到前面镇上再说。”哪知行不到三里路,岳

夫人所乘的大车脱了车轴,无法再走。岳夫人和岳灵珊只得

从车中出来步行。

施戴子指着东北角道:“师父,那边树林中有座庙宇,咱

们过去借宿可好?”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

“戴子,你过去问一声,倘若庙中和尚不肯,那就罢了,不必

强求。”施戴子应了,飞奔而去。不多时便奔了回来,远远叫

道:“师父,是座破庙,没有和尚。”众人大喜。陶钧、英白

罗、舒奇等年幼弟子当先奔去。

岳不群、岳夫人等到得庙外时,只见东方天边乌云一层

层的堆将上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这里

有一座破庙,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不可。”走进大殿,只见殿

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树叶,手持枯草,是尝百草的

神农氏药王菩萨。

岳不群率领众弟子向神像行了礼,还没打开铺盖,电光

连闪,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个霹雳,跟着黄豆大的雨点洒将

下来,只打得瓦上刷刷直响。

那破庙到处漏水,众人铺盖也不打开了,各寻干燥之地

而坐。高根明、梁发和三名女弟子自去做饭。岳夫人道:“今

年春雷响得好早,只怕年成不好。”

令狐冲在殿角中倚着钟架而坐,望着檐头雨水倾倒下来,

宛似一张水帘,心想:“倘若六师弟健在,大家有说有笑,那

便开心得多了。”

这一路上他极少和岳灵珊说话,有时见她和林平之在一

起,更加避得远远的,心中常想:“小师妹拚着给师父责骂,

盗了《紫霞秘笈》来给我治伤,足见对我情义深厚。我只盼

她一生快乐。我决意找到秘笈之后,便自刎以谢六师弟,岂

可再去招惹于她?她和林师弟正是对壁人,但愿她将我忘得

干干净净,我死之后,她眼泪也不流一滴。”心中虽这么想,

可是每当见她和林平之并肩同行、娓娓而谈之际,胸中总是

酸楚难当。

这时药王庙外大雨倾盆,眼见岳灵珊在殿上走来走去,帮

着烧水做饭,她目光每次和林平之相对,两人脸上都露出一

丝微笑。这情景他二人只道旁人全没注意,可是每一次微笑,

从没逃过令狐冲的眼去。他二人相对一笑,令狐冲心中便是

一阵难受,想要转过了头不看,但每逢岳灵珊走过,他总是

情不自禁的要向她瞥上一眼。

用过晚饭后,各人分别睡卧。那雨一阵大,一阵小,始

终不止,令狐冲心下烦乱,一时难以入睡,听得大殿上鼻息

声此起彼落,各人均已沉沉睡去。

突然东南方传来一片马蹄声,约有十余骑,沿着大道驰

来。令狐冲一凛:“黑夜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驰?难道是冲

着我们来么?”他坐起身来,只听岳不群大声喝道:“大家别

作声。”过不多时,那十余骑在庙外奔了过去。这时华山派诸

人都已全醒转,各人手按剑柄防敌,听得马蹄声越过庙外,渐

渐远去,各人松了口气,正欲重行卧倒,却听得马蹄声又兜

了转来。十余骑马来到庙外,一齐停住。

只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华山派岳先生在庙里么?

咱们有一事请教。”

令狐冲是本门大弟子,向来由他出面应付外人,当即走

到门边,把闩开门,说道:“夤夜之际,是哪一路朋友过访?”

望眼过去,但见庙外一字排开十五骑人马,有六七人手中提

着孔明灯,齐往令狐冲脸上照来。

黑暗之中六七盏灯同时迎面照来,不免耀眼生花,此举

极是无理,只这么一照,已显得来人充满了敌意。令狐冲睁

大了眼,却见来人个个头上戴了个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对眼

睛,心中一动:“这些人若不是跟我们相识,便是怕给我们记

得了相貌。”只听左首一人说道:“请岳不群岳先生出见。”

令狐冲道:“阁下何人?请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师

长禀报。”那人道:“我们是何人,你也不必多问。你去跟你

师父说,听说华山派得到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要想借

来一观。”令狐冲气往上冲,说道:“华山派自有本门武功,要

别人的《辟邪剑谱》何用?别说我们没有得到,就算得到了,

阁下如此无理强索,还将华山派放在眼里么?”

那人哈哈大笑,其余十四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从旷野

中远远传了开去,声音洪亮,显然每一个人都是内功不弱。令

狐冲暗暗吃惊:“今晚又遇上了劲敌,这一十五个人看来人人

都是好手,却不知是甚么来头?”

众人大笑声中,一人朗声说道:“听说福威镖局姓林的那

小子,已投入了华山派门下。素仰华山派君子剑岳先生剑术

神通,独步武林,对那《辟邪剑谱》自是不值一顾。我们是

江湖上无名小卒,斗胆请岳先生赐借一观。”那十四人的笑声

呵呵不绝,但这一人的说话仍然清晰洪亮,未为嘈杂之声所

掩,足见此人内功比之余人又胜了一筹。

令狐冲道:“阁下到底是谁?你……”这几个字却连自己

也无法听见,心中一惊,随即住口,暗忖:“难道我十多年来

所练内功,居然一点也没剩下?”他自下华山之后,曾数度按

照本门心法修习内功,但稍一运气,体内便杂息奔腾,无法

调御,越想控制,越是气闷难当,若不立停内息,登时便会

晕了过去。练了数次,均是如此,当下便向师父请教,但岳

不群只是冷冷的瞧他一眼,并不置答。令狐冲当时即想:“师

父定是疑心我吞没《紫霞秘笈》,私自修习。那也不必辩白。

反正我已命不久长,又去练这内功作甚?”此后便不再练。不

料此刻提气说话,竟被对方的笑声压住了,一点声音也传不

出去。

却听得岳不群清亮的声音从庙中传了出来:“各位均是武

林中的成名人物,怎地自谦是无名小卒?岳某素来不打诳语,

林家《辟邪剑谱》,并不在我们这里。”他说这几句话时运上

了紫霞神功,夹在庙外十余人的大笑声中,庙里庙外,仍然

无人不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得轻描淡写,和平时谈话殊无分

别,比之那人力运中气的大声说话,显得远为自然。

只听得另一人粗声说道:“你自称不在你这里,却到哪里

去了?”岳不群道:“阁下凭甚么问这句话?”那人道:“天下

之事,天下人管得。”岳不群冷笑一声,并不答话。那人大声

道:“姓岳的,你到底交不交出来?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不交出来,咱们只好动粗,要进来搜了。”

岳夫人低声道:“女弟子们站在一块,背靠着背,男弟子

们,拔剑!”刷刷刷刷声响,众人都拔出了长剑。

令狐冲站在门口,手按剑柄,还未拔剑,已有两人一跃

下马,向他冲了过来。令狐冲身子一侧,待要拔剑,只听一

人喝道:“滚开!”抬腿将他踢了个筋斗,远远摔了出去。

令狐冲直飞出数丈之外,跌在灌木丛中。他头脑中一片

混乱,心道:“他这一踢力道也不如何厉害,怎地我下盘竟然

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挣扎着待要坐起,突然胸腹间热血翻

涌,七八道真气盘旋来去,在体内相互冲突碰撞,教他便要

移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

令狐冲大惊,张嘴大叫,却叫不出半点声息,这情景便

如着了魔魇,脑子甚是清醒,可就丝毫动弹不得。耳听得兵

器撞碰之声铮铮不绝,师父、师娘、二师弟等人已冲到庙外,

和七八个蒙面人斗在一起,另有几个蒙面人却已闯入了庙内,

一阵阵叱喝之声,从庙门中传出来,还夹着几下女子的呼叱

声音。

这时雨势又已转大,几盏孔明灯抛在地下,发出淡淡黄

光,映着剑光闪烁,人影乱晃。

过不多时,只听得庙中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呼,令狐冲更

是焦急,敌人都是男子,这声女子惨呼,自是师妹之中有人

受了伤,眼见师父舞动长剑,以一敌四,师娘则在和两个敌

人缠斗。他知师父师娘剑术极精,虽以少敌多,谅必不会败

落。二师弟劳德诺大声叱喝,也是以一挡二,他两个敌人均

使单刀,从兵器撞碰声中听来,显是臂力沉雄,时候一长,劳

德诺势难抵挡。

眼见己方三人对抗八名敌人,形势已甚险恶,庙内情景

只怕更是凶险。师弟师妹人数虽众,却无一高手,耳听得惨

呼之声连连,多半已有几人遭了毒手。他越焦急,越是使不

出半分力气,不住暗暗祷祝:“老天爷保佑,让我有半个时辰

恢复力道,令狐冲只须进得庙中,自当力护小师妹周全,我

便给敌人碎尸万段,身遭无比酷刑,也是心甘情愿。”

他强自挣扎,又运内息,陡然间六道真气一齐冲向胸口,

跟着又有两道真气自上而下,将六道真气压了下去,登时全

身空荡荡地,似乎五脏六腑全都不知去向,肌肤血液也都消

失得无影无踪。他心头登时一片冰冷,暗叫:“罢了,罢了!

原来如此。”

这时他方才明白,桃谷六仙竞以真气替他疗伤,六道真

气分从不同经脉中注入,内伤固然并未治好,而这六道真气

却停留在他体内,郁积难宣。偏生遇上了内功甚高而性子急

躁的不戒和尚,强行以两道真气将桃谷六仙的真气压了下去,

一时之间,似乎他内伤已愈,实则是他体内更多了两道真气,

相互均衡抵制,使得他旧习内功半点也不留存,竟然成了废

人。他胸口一酸,心想:“我遭此不测,等于是废去了我全身

武功,今日师门有难,我竟然出不了半分力气。令狐冲身为

华山派大弟子,眼睁睁的躺在地下,听凭师父、师娘受人欺

辱,师弟、师妹为人宰割,当真是枉自为人了。好,我去和

小师妹死在一块。”

他知道只消稍一运气,牵动体内八道真气,全身便无法

动弹,当下气沉丹田,丝毫不运内息,果然便能移动四肢,当

下慢慢站起身来,缓缓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进庙中。

一进庙门,扑鼻便闻到一阵血腥气,神坛上亮着两盏孔

明灯,但见梁发、施戴子、高根明诸师弟正自和敌人浴血苦

战,几名师弟、师妹躺在地下,不知死活。岳灵珊和林平之

正并肩和一个蒙面敌人相斗。

岳灵珊长发披散,林平之左手持剑,显然右手已为敌人

所伤。那蒙面人手持一根短枪,枪法矫夭灵活,林平之连使

三招“苍松迎客”,才挡住了他攻势,苦在所学剑法有限,只

见敌人短枪一起,枪上红缨抖开,耀眼生花,噗的一声,林

平之右肩中枪。岳灵珊急刺两剑,逼得敌人退开一步,叫道:

“小林子,快去裹伤。”林平之道:“不要紧!”刺出一剑,脚

步已然踉跄。那蒙面人一声长笑,横过枪柄,拍的一声响,打

在岳灵珊腰间。岳灵珊右手撒剑,痛得蹲下身去。

令狐冲大惊,当即持剑抢上,提气挺剑刺出,剑尖只递

出一尺,内息上涌,右臂登时软软的垂了下来。那蒙面人眼

见剑到,本待侧身闪躲,然后还他一枪,哪知他这一剑刺不

到一尺,手臂便垂了下来。那蒙面人微感诧异,一时不加细

想,左腿横扫,将令狐冲从庙门中踢了出去。

砰的一声,令狐冲摔入了庙外的水潭。大雨兀自滂沱,他

口中、眼中、鼻中、耳中全是泥浆,一时无法动弹,但见劳

德诺已被人点倒,本来和他对战的两敌已分别去围攻岳不群

夫妇。过不多时,庙中又拥出两个敌人,变成岳不群独斗七

人,岳夫人力抗三敌的局面。

只听得岳夫人和一个敌人齐声呼叱,两人腿上同时受伤。

那敌人退了下去,岳夫人眼前虽少了一敌,但腿上被重重砍

了一刀,受伤着实不轻,又拆得几招,肩头被敌人刀背击中,

委顿在地。两个蒙面人哈哈大笑,在她背心上点了几处穴道。

这时庙中群弟子相继受伤,一一被人制服。来攻之敌显

是另有图谋,只将华山群弟子打倒擒获,或点其穴道,却不

伤性命。

十五人团团围在岳不群四周,八名好手分站八方,与岳

不群对战,余下七人手中各执孔明灯,将灯火射向岳不群双

眼。华山派掌门内功虽深,剑术虽精,但对战的八人均属好

手,七道灯光迎面直射,更令他难以睁眼。他知道今日华山

派已然一败涂地,势将在这药王庙中全军覆没,但仍挥剑守

住门户,气力悠长,剑法精严,灯火射到之时,他便垂目向

下,八个敌人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

一名蒙面人高声叫道:“岳不群,你投不投降?”岳不群

朗声道:“岳某宁死不辱,要杀便杀。”那人道:“你不投降,

我先斩下你夫人的右臂!”说着提起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

在孔明灯照射之下,刀刃上发出幽幽蓝光,刀锋对住了岳夫

人的肩头。

岳不群微一迟疑:“难道听凭师妹断去一臂?”但随即心

想:“倘若弃剑投降,一般的受他们欺凌虐辱,我华山派数百

年的令名,岂可在我手中葬送?”突然间吸一口气,脸上紫气

大盛,挥剑向左首的汉子劈去。那汉子举刀挡格,岂知岳不

群这一剑伴附着紫霞神功,力道强劲,那刀竟然被长剑逼回,

一刀一剑,同时砍上他右臂,将他右臂砍下了两截,鲜血四

溅。那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岳不群一招得手,嗤的一剑,又插入了另一名敌人左腿,

那人破口大骂,退了下去。和他对战的少了二人,但情势并

不稍缓,蓦地里噗的一声,背心中了一记链子锤,连攻三剑,

才驱开敌人,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众敌齐声欢呼:“岳老儿

受了伤,累也累死了他!”和他对战的六人眼见胜算在握,放

开了圈子,这一来,岳不群更无可乘之机。

蒙面敌人一共一十五人,其中三人为岳不群夫妇所伤,只

一个被斩断手臂的伤得极重,其余二人伤腿,并无大碍,手

中提着孔明灯,不住口的向岳不群嘲骂。

岳不群听他们口音南北皆有,武功更杂,显然并非一个

门派,但趋退之余,相互间又默契甚深,并非临时聚在一起,

到底是甚么来历?实是猜想不透,最奇的是,这一十五人无

一是弱者,以自己在江湖上见闻之博,不该一十五名武功好

手竟然连一个也认不出来,但偏偏便摸不着半点头脑。他拿

得定这些人从未和自己交过手,绝无仇冤,难道真是为了

《辟邪剑谱》,才如此大举来和华山派为难么?

他心中思忖,手上却丝毫不懈,紫霞神功施展出来,剑

尖末端隐隐发出光芒,十余招后又有一名敌人肩头中剑,手

中钢鞭跌落在地,圈外另一名蒙面人抢了过来,替了他出去,

这人手持锯齿刀,兵刃沉重,刀头有一弯钩,不住去锁拿岳

不群手中长剑。岳不群内力充沛,精神愈战愈长,突然间左

手反掌,打中一人胸口,喀喇一声响,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那

人双手所持的镔铁怀杖登时震落在地。

不料这人勇悍绝伦,肋骨一断,奇痛彻心,反而激起了

狂怒,着地滚进,张开双臂便抱住了岳不群的左腿。岳不群

吃了一惊,挥剑往他背心劈落,旁边两柄单刀同时伸过来格

开。岳不群长剑未能砍落,右脚便往他头上踢去。那人是个

擒拿好手,左臂长出,连他右腿也抱住了,跟着一滚。岳不

群武功再强,也已无法站定,登时摔倒。顷刻之间,单刀、短

枪、链子锤、长剑,诸般兵刃同时对准了他头脸喉胸诸处要

害。

岳不群一声叹息,松手撤剑,闭目待死,只觉腰间、胁

下、喉头、左乳各处,被人以重手点了穴道,跟着两个蒙面

人拉着他站起。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君子剑岳先生武功卓绝,果然名

不虚传,我们合十五人之力对付你一人,还闹得四五人受伤,

这才将你擒住,嘿嘿,佩服,佩服!老朽跟你单打独斗,那

是斗不过你的了。不过话得说回来,我们有十五人,你们却

有二十余人,比较起来,还是你华山派人多势众。我们今晚

以少胜多,打垮了华山派,这一仗也算胜得不易,是不是?”

其余蒙面人都道:“是啊,胜来着实不易。”那老者道:“岳先

生,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今晚冒昧得罪,只不过想借那《辟

邪剑谱》一观。这剑谱吗,本来也不是你华山派的,你千方

百计的将福威镖局的林家少年收入门下,自然是在图谋这部

剑谱了。这件事太也不够光明正大,武林同道听了,人人十

分愤怒。老朽好言相劝,你还是献了出来罢!”

岳不群大怒,说道:“岳某既然落入你手,要杀便杀,说

这些废话作甚?岳不群为人如何,江湖上众皆知闻,你杀岳

某容易,想要坏我名誉,却是作梦!”

一名蒙面人哈哈大笑,大声道:“坏你名誉不容易么?你

的夫人、女儿和几个女弟子都相貌不错,我们不如大伙儿分

了,娶了作小老婆!哈哈,这一下,你岳先生在武林中可就

大名鼎鼎了。”其余蒙面人都跟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淫猥之

意。

岳不群只气得全身发抖。只见几名蒙面人将一众男女弟

子从庙中推了出来。众弟子都给点中了穴道,有的满脸鲜血,

有的一到庙外便即跌倒,显是腿脚受伤。

那蒙面老者说道:“岳先生,我们的来历,或许你已经猜

到了三分,我们并不是武林中甚么白道上的英雄好汉,没甚

么事做不出来。众兄弟有的好色成性,倘若得罪了尊夫人和

令爱,于你面上可不大光彩。”

岳不群叫道:“罢了,罢了!阁下既然不信,尽管在我们

身上搜索便是,且看有甚么《辟邪剑谱》!”

一名蒙面人笑道:“我劝你还是自己献出来的好。一个个

搜将起来,搜到你老婆、闺女身上,未必有甚么好看。”

林平之大声叫道:“一切祸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

我跟你们说,我福建林家,压根儿便没甚么《辟邪剑谱》,信

与不信,全由你们了。”说着从地下拾起一根被震落的镔铁怀

杖,猛力往自己额上击落。只是他双臂已被点了穴道,出手

无力,嗒的一声,怀杖虽然击在头上,只擦损了一些油皮,连

鲜血也无。但他此举的用意,旁人都十分明白,他意欲牺牲

一己性命,表明并无甚么剑谱落在华山派手中。

那蒙面老者笑道:“林公子,你倒挺够义气。我们跟你死

了的爹爹有交情,岳不群害死你爹爹,吞没你家传的《辟邪

剑谱》,我们今天是打抱不平来啦。你师父徒有君子之名,却

无君子之实,不如你改投在我门下,包你学成一身纵横江湖

的好武功。”

林平之叫道:“我爹娘是给青城派余沧海与木高峰害死

的,跟我师父有甚么相干?我是堂堂华山派门徒,岂能临到

危难,便贪生怕死?”

梁发叫道:“说得好!我华山派……”一个蒙面人喝道:

“你华山派便怎样?”横挥一刀,将梁发的脑袋砍了下来,鲜

血直喷。华山群弟子中,八九个人齐声惊呼。

岳不群脑海中种种念头此起彼落,却始终想不出这些人

是甚么来头,听那老者的话,多半是黑道上的强人,或是甚

么为非作歹的帮会匪首,可是秦晋川豫一带白道黑道上的成

名人物,自己就算不识,也必早有所闻,绝无哪一个会帮、山

寨拥有如此众多的好手。那人一刀便砍了梁发的脑袋,下手

之狠,实是罕见。江湖上动武争斗,杀伤人命原是常事,但

既已将对方擒住,绝少这般随手一刀,便斩人首级。

那人一刀砍死梁发后,纵声狂笑,走到岳夫人身前,将

那柄染满鲜血的钢刀在半空中虚劈几刀,在岳夫人头顶掠过,

相距不到半尺。岳灵珊尖声叫唤:“别……别伤我妈!”便晕

了过去。岳夫人却是女中豪杰,毫不畏惧,心想他若将我一

刀杀了,免受其辱,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昂首骂道:“脓包贼,

有种便将我杀了。”

便在此时,东北角上马蹄声响,数十骑马奔驰而来。蒙

面老者叫道:“甚么人?过去瞧瞧!”两名蒙面人应道:“是!”

一跃上马,迎了上去。却听得蹄声渐近,跟着乒乒乓乓几下

兵刃碰撞,有人叫道:“啊哟!”显是来人和那两名蒙面人交

上了手,有人受伤。

岳不群夫妇和华山群弟子知是来了救星,无不大喜,模

模糊糊的灯光之下,只见三四十骑马沿着大道,溅水冲泥,急

奔而至,顷刻间在庙外勒马,团团站定。马上一人叫道:“是

华山派的朋友。咦!这不是岳兄么?”

岳不群往那说话之人脸上瞧去,不由得大是尴尬,原来

此人便是数日前持了五岳令旗、来到华山绝顶的嵩山派第三

太保仙鹤手陆柏。他右首一人高大魁伟,认得是嵩山派第二

太保托塔手丁勉。站在他左首的,赫然是华山派弃徒剑宗的

封不平。那日来到华山的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好手也均在内,只

是比之其时上山的更多了不少人。孔明灯的黯淡光芒之下,影

影绰绰,一时也认不得那许多。只听陆柏道:“岳兄,那天你

不接左盟主的令旗,左盟主甚是不快,特令我丁师哥、汤师

弟奉了令旗,再上华山奉访。不料深夜之中,竟会在这里相

见,可真是料不到了。”岳不群默默不答。

那蒙面老者抱拳说道:“原来是嵩山派丁二侠、陆三侠、

汤七侠三位到了。当真幸会,幸会。”嵩山派第七太保汤英颚

道:“不敢,阁下尊姓大名,如何不肯以真面目相示?”蒙面

老者道:“我们众兄弟多是黑道上的无名小卒,几个难听之极

的匪号说将出来,没的污了各位武林高人的耳朵。冲着各位

的金面,大伙儿对岳夫人和岳小姐是不敢无礼的了,只是有

一件事,却要请各位主持武林公道。”

汤英颚道:“是甚么事,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那老者道:“这位岳不群先生,有个外号叫作君子剑,听

说平日说话,向来满口仁义道德,最讲究武林规矩,可是最

近的行为却有点儿大大的不对头了。福州福威镖局给人挑了,

总镖头林震南夫妇给人害了,各位想必早已知闻。”

汤英颚道:“是啊,听说那是四川青城派干的。”那老者

连连摇头,道:“江湖上虽这般传言,实情却未必如此。咱们

打开天窗说亮话,人人都知道,福威镖局林家有一部祖传的

《辟邪剑谱》,载有精微奥妙的剑法,练得之后,可以天下无

敌。林震南夫妇所以被害,便因于有人对这部《辟邪剑谱》眼

红之故。”汤英颚道:“那又怎样?”

那老者道:“林震南夫妇到底是给谁害死的,外人不知详

情。咱们只听说,这位君子剑暗使诡计,骗得林震南的儿子

死心塌地的投入了华山派门下,那部剑谱,自然也带入了华

山派门中。大伙儿一推敲,都说岳不群工于心计,强夺不成,

便使巧取之计。想那姓林的小子有多大的年纪?能有多大见

识?投入华山派门中之后,还不是让那老狐狸玩弄于掌股之

上,乖乖的将《辟邪剑谱》双手献上。”

汤英颚道:“那恐怕不见得罢。华山派剑法精妙,岳先生

的紫霞神功更是独步武林,乃是最神奇的一门内功,如何会

去贪图别派的剑法?”

那老者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汤老英雄这是以君子之

心,去度小人之腹了。岳不群有甚么精妙剑法?他华山派气

剑两宗分家之后,气宗霸占华山,只讲究练气,剑法平庸幼

稚之极。江湖上震于‘华山派’三字的虚名,还道他们真有

本领,其实呢,嘿嘿,嘿嘿……”他冷笑了几声,继道:“按

理说,岳不群既是华山派掌门,剑术自必不差,可是众位亲

眼目睹,眼下他是为我们几个无名小卒所擒。我们一不使毒

药,二不用暗器,三不是以多胜少,乃是凭着真实本领,硬

打硬拚,将华山派众师徒收拾了下来。华山派气宗的武功如

何,那也可想而知了。岳不群当然有自知之明,他是急欲得

到《辟邪剑谱》之后,精研剑法,以免徒负虚名,一到要紧

关头,就此出丑露乖。”

汤英颚点头说:“这几句话倒也在理。”

那老者又道:“我们这些黑道上的无名小卒,说到功夫,

在众位名家眼中看来,原是不值一笑,对那《辟邪剑谱》,也

不敢起甚么贪心。不过以往十几年中,承蒙福威镖局的林总

镖头瞧得起,每年都赠送厚礼,他的镖车经过我们山下,众

兄弟冲着他的面子,谁也不去动他一动。这次听说林总镖头

为了这部剑谱,闹得家破人亡,大伙儿不由得动了公愤,因

此上要和岳不群算一算这个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环

顾马上的众人,说道:“今晚驾到的,个个都是武林中大名鼎

鼎的英雄好汉,更有与华山结盟的五岳剑派高手在内,这件

事到底如何处置,听凭众位吩咐,在下无有不遵。”

汤英颚道:“这位兄台很够朋友,我们领了这个交情。丁

师哥、陆师哥,你们瞧这件事怎么办?”

丁勉道:“华山派掌门人之位,依左盟主说,该当由封先

生执掌,岳不群今日又做出这等无耻卑鄙的事来,便由封先

生自行清理门户罢!”

马上众人齐声说道:“丁二侠断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华山

派之事,该由华山派掌门人自行处理,也免得江湖上朋友说

咱们多管闲事。”

封不平一跃下马,向众人团团一揖,说道:“众位给在下

这个面子,当真感激不尽。敝派给岳不群窃居掌门之位,搞

得天怒人怨,江湖上声名扫地,今日竟做出杀人之父、夺人

剑谱、勒逼收徒,种种无法无天的事来。在下无德无能,本

来不配居华山派掌门之位,只是念着敝派列祖列宗创业艰难,

实不忍华山一派在岳不群这不肖门徒手中烟飞灰灭,只得勉

为其难,还盼众位朋友今后时时指点督促。”说着又是抱拳作

个四方揖。

这时马上乘客中已有七八人点燃了火把,雨尚未全歇,但

已成为丝丝小雨。火把上光芒射到封不平脸上,显得神色得

意非凡。只听他继续说道:“岳不群罪大恶极,无可宽赦,须

当执行门规,立即处死!丛师弟,你为本派清理门户,将叛

徒岳不群夫妇杀了。”

一名五十来岁的汉子应道:“是!”拔出长剑,走到岳不

群身前,狞笑道:“姓岳的,你败坏本派,今日当有此报。”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好,好!你剑宗为了争夺掌门之

位,居然设下这条毒计。丛不弃,你今日杀我,日后在阴世

有何面目去见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丛不弃哈哈一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干下了

这许多罪行,我若不杀你,你势必死于外人之手,那反而不

美了。”封不平喝道:“丛师弟,多说无益,行刑!”

丛不弃道:“是!”提起长剑,手肘一缩,火把上红光照

到剑刃之上,忽红忽碧。

岳夫人叫道:“且慢!那《辟邪剑谱》到底是在何处?捉

贼捉赃,你们如此含血喷人,如何能令人心服?”

丛不弃道:“好一个捉贼捉赃!”向岳夫人走上两步,笑

嘻嘻的道:“那部《辟邪剑谱》,多半便藏在你身上,我可要

搜上一搜了,也免得你说我们含血喷人。”说着伸出左手,便

要往岳夫人怀中摸去。

岳夫人腿上受伤,又被点中了两处穴道,眼看丛不弃一

只骨节棱棱的大手往自己身上摸来,若给他手指碰到了肌肤,

实是奇耻大辱,大叫一声:“嵩山派丁师兄!”

丁勉没料到她突然会呼叫自己,问道:“怎样?”岳夫人

道:“令师兄左盟主是五岳剑派盟主,为武林表率,我华山派

也托庇于左盟主之下,你却任由这等无耻小人来辱我妇道人

家,那是甚么规矩?”丁勉道:“这个?”沉吟不语。

岳夫人又道:“那恶贼一派胡言,说甚么并非以多胜少。

这两个华山派的叛徒,倘若单打独斗能胜过我丈夫,咱们将

掌门之位双手奉让,死而无怨,否则须难塞武林中千万英雄

好汉的悠悠之口。”说到这里,突然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向丛

不弃脸上吐了过去。

丛不弃和她相距甚近,这一下又是来得突然,竟不及避

让,正中在双目之间,大骂:“你奶奶的!”

岳夫人怒道:“你剑宗叛徒,武功低劣之极,不用我丈夫

出手,便是我一个女流之辈,若不是给人暗算点了穴道,要

杀你也易如反掌。”

丁勉道:“好!”双腿一挟,胯下黑马向前迈步,绕到岳

夫人身后。倒转马鞭,向前俯身戳出,鞭柄戳中了岳夫人背

上三处穴道。她只觉全身一震,被点的两处穴道登时解了。

岳夫人四肢一得自由,知道丁勉是要自己与丛不弃比武,

眼前这一战不但有关一家三口的生死,也将决定华山一派的

盛衰兴亡,自己如能将丛不弃打败,虽然未必化险为夷,至

少是个转机,倘若自己落败,那就连话也没得说了,当即从

地下拾起自己先后被击落的长剑,横剑当胸,立个门户,便

在此时,左腿一软,险些跪倒。她腿上受伤着实不轻,稍一

用力,便难以支持。

丛不弃哈哈大笑,叫道:“你又说是妇道人家,又假装腿

上受伤,那还比甚么剑?就算赢了你,也没甚么光荣!”岳夫

人不愿跟他多说一句,叱道:“看剑!”刷刷刷三剑,疾刺而

出,剑刃上带着内力,嗤嗤有声,这三剑一剑快似一剑,全

是指向对方的要害。丛不弃退了两步,叫道:“好!”岳夫人

本可乘势逼近,但她不敢移动腿脚,站着不动。丛不弃提剑

又上,反击过去,铮铮铮三声,火光飞进,这三剑攻得甚是

狠辣。岳夫人一一挡开,第三剑随即转守为攻,疾刺敌人小

腹。

岳不群站在一旁,眼见妻子腿伤之余,力抗强敌,丛不

弃剑招精妙,灵动变化,显是远在妻子之上。二人拆到十余

招后,岳夫人下盘呆滞,华山气宗本来擅于内力克敌,但她

受伤后气息不匀,剑法上渐渐为丛不弃所制。岳不群心中大

急,见妻子剑招越使越快,更是担忧:“他剑宗所长者在剑法,

你却以剑招与他相拆,以己之短,抗敌之长,非输不可。”

这中间的关窍,岳夫人又何尝不知,只是她腿上伤势着

实不轻,而且中刀之后,不久便被点中穴道,始终没能缓出

手来裹伤,此刻兀自流血不止,如何能运气克敌?这时全仗

着一股精神支持,剑招上虽然丝毫不懈,劲力却已迅速减弱。

十余招一过,丛不弃已察觉到对方弱点,心中大喜,当下并

不急切求胜,只是严密守住门户。

令狐冲眼睁睁瞧着两人相斗,但见丛不弃剑路纵横,纯

是使招不使力的打法,与师父所授全然不同,心道:“怪不得

本门分为气宗、剑宗,两宗武功所尚,果然完全相反。”他慢

慢支撑着站起身来,伸手摸到地下一柄长剑,心想:“今日我

派一败涂地,但师娘和师妹清白的名声决不能为奸人所污,看

来师娘非此人之敌,待会我先杀了师娘、师妹,然后自刎,以

全华山派的声名。”

只见岳夫人剑法渐乱,突然之间长剑急转,呼的一声刺

出,正是她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一剑势道凌厉,

虽然在重伤之余,刺出时仍然虎虎有威。

丛不弃吃了一惊,向后急纵,侥幸躲开。岳夫人倘若双

腿完好,乘势追击,敌人必难幸免,此刻却是脸上全无血色,

以剑拄地,喘息不已。

丛不弃笑道:“怎么?岳夫人,你力气打完啦,可肯给我

搜一搜么?”说着左掌箕张,一步步的逼近,岳夫人待要提剑

而刺,但右臂便是有千斤之重,说甚么也提不起来。

令狐冲叫道:“且慢!”迈步走到岳夫人身前,叫道:“师

娘!”便欲出剑将她刺死,以保她的清白。

岳夫人目光中露出喜色,点头道:“好孩子!”再也站立

不住,一交坐倒在泥泞之中。丛不弃喝道:“滚开!”挺剑向

令狐冲咽喉挑去。

令狐冲眼见剑到,自知手上无半分力气,倘若伸剑相格,

立时会给他将长剑击飞,当下更不思索,提剑也向他喉头刺

去,那是个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一剑出招并不迅捷,但部位

却妙到巅毫,正是“独孤九剑”中“破剑式”的绝招。

丛不弃大吃一惊,万不料这个满身泥污的少年突然会使

出这一招来,情急之下,着地打了个滚,直滚出丈许之外,才

得避过,但已惊险万分。

旁观众人见他狼狈不堪,跃起身来时,头上、脸上、手

上、身上,全是泥水淋漓,有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稍加

思索,都觉除了这么一滚之外,实无其他妙法可以拆解此招。

丛不弃听到笑声,羞怒更甚,连人带剑,向令狐冲直扑

过去。

令狐冲已打定了主意:“我不可运动丝毫内息,只以太师

叔所授的剑法与他拆招。”那“独孤九剑”他本未练熟,原不

敢贸然以之抗御强敌,但当此生死系于一线之际,脑筋突然

清明异常,“破剑式”中种种繁复神奇的拆法,霎时间尽皆清

清楚楚的涌现,眼见丛不弃势如疯虎的拚扑而前,早已看出

他招式中的破绽,剑尖斜挑,指向他小腹。

丛不弃这般扑将过去,对方如不趋避,便须以兵刃挡架,

因此自己小腹虽是空门,却不必守御。岂知令狐冲不避不格,

只是剑尖斜指,候他自己将小腹撞到剑上去。丛不弃身子跃

起,双足尚未着地,已然看到自己陷入险境,忙挥剑往令狐

冲的长剑上斩去。令狐冲早料到此着,右臂轻提,长剑提起

了两尺,剑尖一抬,指向丛不弃胸前。

丛不弃这一剑斩出,原盼与令狐冲长剑相交,便能借势

跃避,万不料对方突然会在这要紧关头转剑上指,他一剑斩

空,身子在半空中无可回旋,口中哇哇大叫,便向令狐冲剑

尖上直撞过去。封不平纵身而起,伸手往丛不弃背心抓去,终

于迟了一步,但听得扑的一声响,剑尖从丛不弃肩胛一穿而

过。

封不平一抓不中,拔剑已斩向令狐冲后颈。按照剑理,令

狐冲须得向后急跃,再乘机还招,但他体内真气杂沓,内息

混乱,半分内劲也没法运使,绝难后跃相避,无可奈何之中,

长剑从丛不弃肩头抽出,便又使出“独孤九剑”中的招式,反

剑刺出,指向封不平的肚脐。这一招似乎又是同归于尽的拚

命打法,但他的反手剑部位奇特,这一剑先刺入敌人肚脐,敌

人的兵器才刺到他身上,相距虽不过瞬息之间,这中间毕竟

有了先后之差。

封不平眼见自己这一剑敌人已绝难挡架,哪知这少年随

手反剑,竟会刺向自己小腹,委实凶险之极,立即后退,吸

一口气,登时连环七剑,一剑快似一剑,如风如雷般攻上。

令狐冲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想,只是风清扬所指

点的种种剑法,有时脑中一闪,想到了后洞石壁上的剑招,也

即顺手使出,挥洒如意,与封不平片刻间便拆了七十余招,两

人长剑始终没有相碰,攻击守御,全是精微奥妙之极的剑法。

旁观众人瞧得目为之眩,无不暗暗喝彩,各人都听到令狐冲

喘息沉重,显然力气不支,但剑上的神妙招数始终层出不穷,

变幻无方。封不平每逢招数上无法抵挡,便以长剑硬砍硬劈,

知道对方不会与自己斗力而以剑挡剑,这么一来,便得解脱

窘境。

旁观诸人中眼见封不平的打法迹近无赖,有的忍不住心

中不满。泰山派的一个道士说道:“气宗的徒儿剑法高,剑宗

的师叔内力强,这到底怎么搞的?华山派的气宗、剑宗,这

可不是颠倒来玩了么?”

封不平脸上一红,一柄长剑更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他

是当今华山派剑宗第一高手,剑术确是了得。令狐冲无力移

动身子,勉强支撑,方能站立,失却了许多可胜的良机,而

初使“独孤九剑”,便即遭逢大敌,不免心有怯意,剑法又不

纯熟,是以两人酣斗良久,一时仍胜败难分。

再拆三十余招后,令狐冲发觉自己倘若随手乱使一剑,对

方往往难以抵挡,手忙脚乱;但如在剑招中用上了本门华山

派剑法,或是后洞石壁上所刻的嵩山、衡山、泰山等派剑法,

封不平却乘势反击,将自己剑招破去。有一次封不平长剑连

划三个弧形,险些将自己右臂齐肩斩落,实在凶险之极。危

急之中,风清扬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你剑上无招,

敌人便无法可破,无招胜有招,乃剑法之极诣。”

其实他与封不平拚斗已逾二百招,对“独孤九剑”中的

精妙招式领悟越来越多,不论封不平以如何凌厉狠辣的剑法

攻来,总是一眼便看到他招式中的破绽所在,随手出剑,便

迫得他非回剑自保不可,再斗一会,信心渐增,待得突然间

想到风清扬所说“以无招破有招”的要决,轻吁一口长气,斜

斜刺出一剑,这一剑不属于任何招数,甚至也不是独孤九剑

中“破剑式”的剑法,出剑全然无力,但剑尖歪斜,连自己

也不知指向何方。

封不平一呆,心想:“这是甚么招式?”一时不知如何拆

解才好,只得舞剑护住了上盘。令狐冲出剑原无定法,见对

方护住上盘,剑尖轻颤,便刺向他腰间。封不平料不到他变

招如此奇特,大惊之下,向后跃开三步。令狐冲无力跟他纵

跃,适才斗了良久,虽然不动用半分真气内息,但提剑劈刺,

毕竟颇耗力气,不由得左手抚胸,喘息不已。

封不平见他并不追击,如何肯就此罢手?随即纵上,刷

刷刷刷四剑,向令狐冲胸、腹、腰、肩四处连刺。令狐冲手

腕一抖,挺剑向他左眼刺去。封不平惊叫一声,又向后跃开

了三步。

泰山派那道人又道:“奇怪,奇怪!这人的剑法,当真令

人好生佩服。”旁观众人均有同感,都知他所佩服的“这人的

剑法”,自不是封不平的剑法,必是令狐冲的剑法。

封不平听在耳里,心道:“我以剑宗之长,图入掌华山一

派,倘若在剑法上竟输了给气宗的一个徒儿,做华山派掌门

的雄图固然从此成为泡影,势必又将入山隐居,再也没脸在

江湖上行走了。”言念及此,暗叫:“到这地步,我再能隐藏

甚么?”仰天一声清啸,斜行而前,长剑横削直击,迅捷无比,

未到五六招,剑势中已发出隐隐风声。他出剑越来越快,风

声也是渐响。这套“狂风快剑”,是封不平在中条山隐居十五

年而创制出来的得意剑法,剑招一剑快似一剑,所激起的风

声也越来越强。他胸怀大志,不但要执掌华山一派,还想成

了华山派掌门人之后,更进而为五岳剑派盟主,所凭持的便

是这套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这项看家本领本不愿贸然显

露,一显之后,便露了底,此后再和一流高手相斗,对方先

已有备,便难收出奇制胜之效。但此刻势成骑虎,若不将令

狐冲打败,当时便即颜面无存,实逼处此,也只好施展了。

这套“狂风快剑”果然威力奇大,剑锋上所发出的一股

劲气渐渐扩展,旁观众人只觉寒气逼人,脸上、手上被疾风

刮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的后退,围在相斗两人身周的圈子

渐渐扩大,竟有四五丈方圆。

此刻纵是嵩山、泰山、衡山诸派高手,以及岳不群夫妇,

对封不平也已不敢再稍存轻视之心,均觉他剑法不但招数精

奇,而且剑上气势凌厉,并非徒以剑招取胜,此人在江湖上

无藉藉之名,不料剑法竟然这等了得。

马上众人所持火把的火头被剑气逼得向外飘扬,剑上所

发的风声尚有渐渐增大之势。

在旁观众人的眼中看来,令狐冲便似是百丈洪涛中的一

叶小舟,狂风怒号,骇浪如山,一个又一个的滔天白浪向小

舟扑去,小舟随波上下,却始终未被波涛所吞没。

封不平攻得越急,令狐冲越领略到风清扬所指点的剑学

精义,每斗一刻,便多了几分体会。他以剑法上种种招数明

白得越透彻,自信越强,当下并不急于求胜,只是凝神观看

对方剑招中的种种变化。

“狂风快剑”委实快极,一百零八招片刻间便已使完,封

不平见始终奈何对方不得,心下焦躁,连声怒喝,长剑斜劈

直斫,猛攻过去,非要对方出剑挡架不可。令狐冲眼见他势

如拚命,倒也有些胆怯,不敢再斗下去,长剑抖动,嗤嗤嗤

嗤四声轻响,封不平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上各已中剑,当

的一声,长剑落地。令狐冲手上无力,这四剑刺得甚轻。

封不平霎时间脸色苍白,说道:“罢了,罢了!”回身向

丁勉、陆柏、汤英颚三人拱手道:“嵩山派三位师兄,请你们

拜上左盟主,说在下对他老人家的盛意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技不如人,无颜……无颜……”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

奔出十余步后,突然站定,叫道:“那位少年,你剑法好生了

得,在下拜服。但这等剑法,谅来岳不群也不如你。请教阁

下尊姓大名,剑法是哪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封不平输得心

服。”

令狐冲道:“在下令狐冲,是恩师岳先生座下大弟子。承

蒙前辈相让,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何足道哉!”

封不平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了凄凉落魄的滋味,缓步

走入了黑暗之中。

丁勉、陆柏和汤英颚三人对望了一眼,均想:“以剑法而

论,自己多半及不上封不平,当然更非令狐冲之敌,倘若一

拥而上,乱剑分尸,自是立即可以将他杀了。但此刻各派好

手在场,说甚么也不能干这等事。”三人心意相同,都点了点

头。丁勉朗声道:“令狐贤侄,阁下剑法高明,教人大开眼界,

后会有期!”

汤英颚道:“大伙儿这就走罢!”左手一挥,勒转了马头,

双腿一挟,纵马直驰而去,其余各人也都跟随其后,片刻间

均已奔入黑暗之中,但听得蹄声渐远渐轻。药王庙外除了华

山派众人,便是那些蒙面客了。

那蒙面老者干笑了两声,说道:“令狐少侠,你剑术高明,

大家都是很佩服的。岳不群的功夫和你差得太远,照理说,早

就该由你来当华山派掌门人才是。”他顿了一顿,续道:“今

晚见识了阁下的精妙剑法,原当知难而退,只是我们得罪了

贵派,日后祸患无穷,今日须得斩草除根,欺侮你身上有伤,

只好以多为胜了。”说着一声呼啸,其余十四名蒙面人团团围

了上来。

当丁勉等一行人离去时,火把随手抛在地下,一时未熄,

但只照得各人下盘明亮,腰围以上便瞧不清楚,十五个蒙面

客的兵刃闪闪生光,一步步向令狐冲逼近。

令狐冲适才酣斗封不平,虽未耗内力,亦已全身大汗淋

漓。他所以得能胜过这华山派剑宗高手,全仗学过独孤九剑,

在招数上着着占了先机。但这十五个蒙面客所持的是诸般不

同的兵刃,所使的诸般不同的招数,同时攻来,如何能一一

拆解?他内力全无,便想直纵三尺,横纵半丈,也是无能为

力,怎能在这十五名好手的分进合击之下突围而出?

他长叹一声,眼光向岳灵珊望去,知道这是临死时最后

一眼,只盼能从岳灵珊的神色中得到一些慰藉,果见她一双

妙目正凝视着自己,眼光中流露出十分焦虑关切之情。令狐

冲心中一喜,火光中却见她一只纤纤素手垂在身边,竟是和

一只男子的手相握,一瞥眼间,那男子正是林平之。令狐冲

胸口一酸,更无斗志,当下便想抛下长剑,听由宰割。

那一十五名蒙面客惮于他适才恶斗封不平的威势,谁也

不敢抢先发难,半步半步的慢慢逼近。

令狐冲缓缓转身,只见这一十五人三十只眼睛在面幕洞

孔间炯炯生光,便如是一对对猛兽的眼睛,充满了凶恶残忍

之意。突然之间,他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独

孤九剑第七剑‘破箭式’专破暗器。任凭敌人千箭万弩射将

过来,或是数十人以各种各样暗器同时攒射,只须使出这一

招,便能将千百件暗器同时击落。”

只听得那蒙面老者道:“大伙儿齐上,乱刀分尸!”

令狐冲更无余暇再想,长剑倏出,使出“独孤九剑”的

“破箭式”,剑尖颤动,向十五人的眼睛点去。

只听得“啊!”“哎唷!”“啊哟!”惨呼声不绝,跟着叮当、

呛啷、乒乓,诸般兵刃纷纷堕地。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只眼

睛,在一瞬之间被令狐冲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尽数刺中。

独孤九剑“破箭式”那一招击打千百件暗器,千点万点,

本有先后之别,但出剑实在太快,便如同时发出一般。这路

剑招须得每刺皆中,只稍疏漏了一刺,敌人的暗器便射中了

自己。令狐冲这一式本未练熟,但刺人缓缓移近的眼珠,毕

竟远较击打纷纷攒落的暗器为易,刺出三十剑,三十剑便刺

中了三十只眼睛。

他一刺之后,立即从人丛中冲出,左手扶住了门框,脸

色惨白,身子摇凭,跟着“当”的一声响,手中长剑落地。

但见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双手按住眼睛,手指缝中不住

渗出鲜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声号叫,更有的在泥泞中

滚来滚去。

十五名蒙面客眼前突然漆黑,又觉疼痛难当,惊骇之下,

只知按住眼睛,大声呼号,若能稍一镇定,继续群起而攻,令

狐冲非给十五人的兵刃斩成肉酱不可。但任他武功再高,蓦

然间双目被人刺瞎,又如何镇定得下来?又怎能继续向敌人

进攻?这一十五人便似没头苍蝇一般,乱闯乱走,不知如何

是好。

令狐冲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一击成功,大喜过望,但

看到这十五人的惨状,却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恻然生悯。

岳不群惊喜交集,大声喝道:“冲儿,将他们挑断了脚筋,

慢慢拷问。”

令狐冲应道:“是……是……”俯身捡拾长剑,哪知适才

使这一招时牵动了内力,全身只是发战,说甚么也无法抓起

长剑,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蒙面老者叫道:“大伙儿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

腰带,跟着我去!”

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无措,听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齐

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论碰到甚么兵刃,便随手拾起,也有人

摸到两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牵住同伴的腰带,

连成一串,跟着那老者,七高八低,在大雨中践踏泥泞而去。

华山派众人除岳夫人和令狐冲外,个个被点中了穴道,动

弹不得。岳夫人双腿受伤,难以移步。令狐冲又是全身脱力,

软瘫在地。众人眼睁睁瞧着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无还

手之力,却无法将之留住。

十三 学琴

一片寂静中,惟闻众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岳不群

忽然冷冷的道:“令狐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

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冲大吃一惊,颤声道:“师父,你……你怎地跟弟子

说笑?我……我立即给师父解穴。”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的

走到岳不群身前,问道:“师……师父,解甚么穴?”

岳不群恼怒之极,想起先前令狐冲在华山上装腔作势的

自刺一剑,说甚么也不肯杀田伯光,眼下自然又是老戏重演,

既放走那十五名蒙面客,又故意拖延,不即替自己解穴,怕

自己去追杀那些蒙面恶徒,怒道:“不用你费心了!”继续暗

运紫霞神功,冲荡被封的诸处穴道。他自被敌人点了穴道后,

一直以强劲内力冲击不休,只是点他穴道之人所使劲力着实

厉害,而被点的又是“玉枕”、“膻中”、“巨椎”、“肩贞”、

“志堂”等几处要紧大穴,经脉运行在这几处要穴中被阻,紫

霞神功威力大减,一时竟冲解不开。

令狐冲只想尽快替师父解穴,却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数

次勉力想提起手臂,总是眼前金星乱舞,耳中嗡嗡作响,差

一点便即晕去,只得躺在岳不群身畔,静候他自解穴道。

岳夫人伏在地下,适才气恼中岔了真气,全身脱力,竟

抬不起手来按住腿上伤口。

眼见天色微明,雨也渐渐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胧变

为清楚。岳不群头顶白雾瀰漫,脸上紫气大盛,忽然间一声

长啸,全身穴道尽解。他一跃而起,双手或拍或打,或点或

捏,顷刻间将各人被封的穴道重解开了,然后以内力输入岳

夫人体内,助她顺气。岳灵珊忙给母亲包扎腿伤。

众弟子回思昨晚死里逃生的情景,当真恍如隔世。高根

明、施戴子等看到梁发身首异处的惨状,都潸然落泪,几名

女弟子更放声大哭。众人均道:“幸亏大师哥击败了这批恶徒,

否则委实不堪设想。”高根明见令狐冲兀自躺在泥泞之中,过

去将他扶起。

岳不群淡淡的道:“冲儿,那一十五个蒙面人是甚么来

历?”令狐冲道:“弟子……弟子不知。”岳不群道:“你识得

他们吗?交情如何?”令狐冲骇然道:“弟子在此以前,从未

见过其中任何一人。”岳不群道:“既然如此,那为甚么我命

你留他们下来仔细查问,你却听而不闻,置之不理?”令狐冲

道:“弟子……弟子……实在全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此刻……此刻……”说着身子摇晃,显然单是站立也颇为艰

难。

岳不群哼的一声,道:“你做的好戏!”令狐冲额头汗水

涔涔而下,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弟子自幼孤苦,承

蒙师父师娘大恩大德,收留抚养,看待弟子便如亲生儿子一

般。弟子虽然不肖,却也决不敢违背师父意旨,有意欺骗师

父师娘。”岳不群道:“你不敢欺骗我和你师娘?那你这些剑

法,哼哼,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真是梦中神人所授,突然

间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令狐冲叩头道:“请师父恕罪,传授

剑法这位前辈曾要弟子答应,无论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剑法的

来历,即是对师父、师娘,也不得禀告。”

岳不群冷笑道:“这个自然,你武功到了这地步,怎么还

会将师父、师娘瞧在眼里?我们华山派这点点儿微末功力,如

何能当你神剑之一击?那个蒙面老者不说过么?华山派掌门

一席,早该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冲不敢答话,只是磕头,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

露风太师叔传授剑法的经过,师父师娘终究不能见谅。但男

儿汉须当言而有信,田伯光一个采花淫贼,在身受桃谷六仙

种种折磨之时,尚自决不泄漏风太师叔的行踪。令狐冲受人

大恩,决不能有负于他。我对师父师娘之心,天日可表,暂

受一时委屈,又算得甚么?”说道:“师父、师娘,不是弟子

胆敢违抗师命,实是有难言的苦衷。日后弟子去求恳这位前

辈,请他准许弟子向师父、师娘禀明经过,那时自然不敢有

丝毫隐瞒。”

岳不群道:“好,你起来罢!”令狐冲又叩两个头,待要

站起,双膝一软,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的身畔,一伸手,

将他拉了起来。

岳不群冷笑道:“你剑法高明,做戏的本事更加高明。”令

狐冲不敢回答,心想:“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错怪了我,

日后终究会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跷,那也难怪他老人家心

中生疑。”他虽受委屈,倒无丝毫怨怼之意。

岳夫人温言道:“昨晚若不是凭了冲儿的神妙剑法,华山

派全军覆没,固然不用说了,我们娘儿们只怕还难免惨受凌

辱。不管传授冲儿剑法那位前辈是谁,咱们所受恩德,总之

是实在不浅。至于那一十五个恶徒的来历吗,日后总能打听

得出。冲儿怎么跟他们会有交情?他们不是要将冲儿乱刀分

尸、冲儿又都刺瞎了他们的眼睛?”

岳不群抬起了头呆呆出神,岳夫人这番话似乎一句也没

听进耳去。

众弟子有的生火做饭,有的就地掘坑,将梁发的尸首掩

埋了。用过早饭后,各人从行李中取出干衣,换了身上湿衣。

大家眼望岳不群,听他示下,均想:“是不是还要到嵩山去跟

左盟主评理?封不平既然败于大师哥剑底,再也没脸来争这

华山派掌门人之位了。”

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师妹,你说咱们到哪里去?”岳夫

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但既然出来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

华山。”她害怕桃谷六仙,不敢便即回山。岳不群道:“左右

无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错,也好让弟子们增长些阅历见闻。”

岳灵珊大喜,拍手道:“好极,爹爹……”但随即想到梁

发师哥刚死,登时便如此欢喜,实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

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提到游山玩水,你最高兴了。爹爹

索性顺你的性,珊儿,你说咱们到哪里去玩的好?”一面说,

一面瞧向林平之。

岳灵珊道:“爹爹,既然说玩,那就得玩个痛快,走得越

远越好,别要走出几百里路,又回家了。咱们到小林子家里

玩儿去。我跟二师哥去过福州,只可惜那次扮了个丑丫头,不

想在外面多走动,甚么也没见到。福建龙眼又大又甜,又有

福橘、榕树、水仙花……”

岳夫人摇摇头,说道:“从这里到福建,万里迢迢,咱们

哪有这许多盘缠?莫不成华山派变了丐帮,一路乞食而去。”

林平之道:“师父、师娘,咱们没几天便入河南省境,弟

子外婆家是在洛阳。”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无敌王

元霸是洛阳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双亡,很想去拜见外

公、外婆,禀告详情。师父、师娘和众位师哥、师姊如肯赏

光,到弟子外祖家盘桓数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荣宠。然

后咱们再慢慢游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弟子在长沙分

局中,从青城派手里夺回了不少金银珠宝,盘缠一节……倒

不必挂怀。”

岳夫人自刺了桃实仙一剑之后,每日里只是担心被桃谷

四仙抓住四肢,登时全身麻木,无法动弹,更忧被撕成四块、

遍地都是脏腑的惨状,当真心胆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恶梦。

这次下山虽以上嵩山评理为名,实则是逃难避祸。她见丈夫

注目林平之后,林平之便邀请众人赴闽,心想逃难自然逃得

越远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从未去过南方,到福建一带走走

倒也不错,便笑道:“师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们去不去吃

他的白食啊?”

岳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无敌威震中原,我一直

好生相敬,只是缘悭一面。福建莆田是南少林所在之地,自

来便多武林高手。咱们便到洛阳、福建走一遭,如能结交到

几位说得来的朋友,也就不虚此行了。”

众弟子听得师父答应去福建游玩,无不兴高采烈。林平

之和岳灵珊相视而笑,都是心花怒放。

这中间只令狐冲一人黯然神伤,寻思:“师父、师娘甚么

地方都不去,偏偏先要去洛阳会见林师弟的外祖父,再万里

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是要将小师妹许配给他了。

到洛阳是去见他家长辈,说定亲事;到了福建,多半便在他

林家完婚。我是个没爹没娘、无亲无戚的孤儿,怎能和他分

局遍天下的福威镖局相比?林师弟去洛阳叩见外公、外婆,我

跟了去却又算甚么?”眼见众师弟、师妹个个笑逐颜开,将梁

发惨死一事丢到了九霄云外,更是不愉,寻思:“今晚投宿之

后,我不如黑夜里一个人悄悄走了。难道我竟能随着大家,吃

林师弟的饭,使林师弟的钱?再强颜欢笑,恭贺他和小师妹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众人启程后,令狐冲跟随在后,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

众人相距也越来越远。行到中午时分,他坐在路边一块石上

喘气,却见劳德诺快步回来,道:“大师哥,你身子怎样?走

得很累罢?我等等你。”令狐冲道:“好,有劳你了。”劳德诺

道:“师娘已在前边镇上雇了一辆大车,这就来接你。”令狐

冲心中感到一阵暖意:“师父虽然对我起疑,师母仍然待我极

好。”过不多时,一辆大车由骡子拉着驰来。令狐冲上了大车,

劳德诺在一旁相陪。

这日晚上,投店住宿,劳德诺便和他同房。如此一连两

日,劳德诺竟和他寸步不离。令狐冲见他顾念同门义气,照

料自己有病之身,颇为感激,心想:“劳师弟是带艺投师,年

纪比我大得多,平时跟我话也不多说几句,想不到我此番遭

难,他竟如此尽心待我,当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别

的师弟们见师父对我神色不善,便不敢来跟我多说话。”

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养神,忽听得小师弟舒奇

在房门口轻声说话:“二师哥,师父问你,今日大师哥有甚么

异动?”劳德诺嘘的一声,低声道:“别作声,出去!”只听了

这两句话,令狐冲心下已是一片冰凉,才知师父对自己的疑

忌实已非同小可,竟然派了劳德诺在暗中监视自己。

只听得舒奇蹑手蹑脚的走了开去。劳德诺来到炕前,察

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令狐冲心下大怒,登时便欲跳起身来,直

斥其非,但转念一想:“此事跟他有甚么相干?他是奉了师命

办事,怎能违抗?”当下强忍怒气,假装睡熟。劳德诺轻步走

出房去。

令狐冲知他必是去向师父禀报自己的动静,暗自冷笑:

“我又没做丝毫亏心之事,你们就有十个、一百个对我日夜监

视,令狐冲光明磊落,又有何惧?”胸中愤激,牵动了内息,

只感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伏在枕上只大声喘息,隔了好半

天,这才渐渐平静。坐起身来,披衣穿鞋,心道:“师父既已

不当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贼一般提防,我留在华山派中还有

甚么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将来师父明白我也罢,不明白也

罢,一切由他去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窗外有人低声说道:“伏着别动!”另

一人低声道:“好像大师哥起身下地。”这二人说话声音极低,

但这时夜阑人静,令狐冲耳音又好,竟听得清清楚楚,认出

是两名年轻师弟,显是伏在院子之中,防备自己逃走。令狐

冲双手抓拳,只捏得骨节格格直响,心道:“我此刻倘若一走,

反而显得作贼心虚,好,好!我偏不走,任凭你们如何对付

我便了。”突然大叫:“店小二,店小二,拿酒来。”

叫了好一会,店小二才答应了送上酒来。令狐冲喝了个

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劳德诺扶入大车,还兀自

叫道:“拿酒来,我还要喝!”

数日后,华山派众人到了洛阳,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

平之单身到外祖父家去。岳不群等众人都换了干净衣衫。

令狐冲自那日药王庙外夜战后,穿的那件泥泞长衫始终

没换,这日仍是满身污秽,醉眼乜斜。岳灵珊拿了一件长袍,

走到他身前,道:“大师哥,你换上这件袍子,好不好?”令

狐冲道:“师父的袍子,干么给我穿?”岳灵珊道:“待会小林

子请咱们到他家去,你换上爹爹的袍子罢。”令狐冲道:“到

他家去,就非穿漂亮衣服不可?”说着向她上下打量。

只见她上身穿一件翠绸缎子薄棉袄,下面是浅绿缎裙,脸

上薄施脂粉,一头青丝梳得油光乌亮,鬓边插着一朵珠花,令

狐冲记得往日只过年之时,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

要说几句负气之言,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何以如此小

气?”当下忍住不说。

岳灵珊给他锐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说道:“你不爱着,

那也不用换了。”令狐冲道:“我不惯穿新衣,还是别换了罢!”

岳灵珊不再跟他多说,拿着长袍出房。

只听得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岳大掌门远到光临,

在下未曾远迎,可当真失礼之极哪!”

岳不群知是金刀无敌王元霸亲自来客店相会,和夫人对

视一笑,心下甚喜,当即双双迎了出去。

只见那王元霸已有七十来岁,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

的白须飘在胸前,精神矍铄,左手呛啷啷的玩着两枚鹅蛋大

小的金胆。武林中人手玩铁胆,甚是寻常,但均是镔铁或纯

钢所铸,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却是两枚黄澄澄的金胆,比之铁

胆固重了一倍有余,而且大显华贵之气。他一见岳不群,便

哈哈大笑,说道:“幸会,幸会!岳大掌门名满武林,小老儿

二十年来无日不在思念,今日来到洛阳,当真是中州武林的

大喜事。”说着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连连摇晃,喜欢之情,甚

是真诚。

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妇带了徒儿出外游历访友,以增见

闻,第一位要拜访的,便是中州大侠、金刀无敌王老爷子。咱

们这几十个不速之客,可来得卤莽了。”

王元霸大声道:“‘金刀无敌’这四个字,在岳大掌门面

前谁也不许提。谁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损我王元霸

来着。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孙,恩同再造,咱们华山派和

金刀门从此便是一家,哥儿俩再也休分彼此。来来来,大家

到我家去,不住他一年半载的,谁也不许离开洛阳一步。岳

大掌门,我老儿亲自给你背行李去。”

岳不群忙道:“这个可不敢当。”

王元霸回头向身后两个儿子道:“伯奋、仲强,快向岳师

叔、岳师母叩头。”王伯奋、王仲强齐声答应,屈膝下拜。岳

不群夫妇忙跪下还礼,说道:“咱们平辈相称,‘师叔’二字,

如何克当?就从平之身上算来,咱们也是平辈。”王伯奋、王

仲强二人在鄂豫一带武林中名头甚响,对岳不群虽然素来佩

服,但向他叩头终究不愿,只是父命不可违,勉强跪倒,见

岳不群夫妇叩头还礼,心下甚喜。当下四人交拜了站起。

岳不群看二人时,见兄弟俩都身材甚高,只王仲强要肥

胖得多。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显然内外功

造诣都甚了得。岳不群向众弟子道:“大家过来拜见王老爷子

和二位师叔。金刀门武功威震中原,咱们华山派的上代祖师,

向来对金刀门便十分推崇。今后大家得王老爷子和二位师叔

指点,一定大有进益。”

众弟子齐声应道:“是!”登时在客店的大堂中跪满了一

地。

王元霸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王伯奋、王仲强各还

了半礼。

林平之站在一旁,将华山群弟子一一向外公通名。王元

霸手面豪阔,早就备下每人一份四十两银子的见面礼,由王

氏兄弟逐一分派。

林平之引见到岳灵珊时,王元霸笑嘻嘻的向岳不群道:

“岳老弟,你这位令爱真是一表人才,可对了婆家没有啊?”岳

不群笑道:“女孩儿年纪还小,再说,咱们学武功的人家,大

姑娘家整日价也是动刀抡剑,甚么女红烹饪可都不会,又有

谁家要她这样的野丫头?”

王元霸笑道:“老弟说得太谦了,将门虎女,寻常人家的

子弟自是不敢高攀的了。不过女孩儿家,学些闺门之事也是

好的。”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颇为喟然。岳不群知他是想

起了在湖南逝世的女儿,当即收起了笑容,应道:“是!”

王元霸为人爽朗,丧女之痛,随即克制,哈哈一笑,说

道:“令爱这么才貌双全,要找一位少年英雄来配对儿,可还

真不容易。”

劳德诺到店房中扶了令狐冲出来。令狐冲脚步踉跄,见

了王元霸与王氏兄弟也不叩头,只是深深作揖,说道:“弟子

令狐冲,拜见王老爷子、两位师叔。”

岳不群皱眉道:“怎么不磕头?”王元霸早听得外孙禀告,

知道令狐冲身上有伤,笑道:“令狐贤侄身子不适,不用多礼

了。岳老弟,你华山派内功向称五岳剑派中第一,酒量必定

惊人,我和你喝十大碗去。”说着挽了他手,走出客店。

岳夫人、王伯奋、王仲强以及华山众弟子在后相随。

一出店门,外边车辆坐骑早已预备妥当。女眷坐车,男

客乘马,每一匹牲口都是鞍辔鲜明。自林平之去报讯到王元

霸客店迎宾,还不到一个时辰,仓促之间,车马便已齐备,单

此一节,便知金刀王家在洛阳的声势。

到得王家,但见房舍高大,朱红漆的大门,门上两个大

铜环,擦得晶光雪亮,八名壮汉垂手在大门外侍候。一进大

门,只见梁上悬着一块黑漆大匾,写着“见义勇为”四个金

字,下面落款是河南省的巡抚某人。

这一晚王元霸大排筵席,宴请岳不群师徒,不但广请洛

阳武林中知名之士相陪,宾客之中还有不少的士绅名流,富

商大贾。

令狐冲是华山派大弟子,远来男宾之中,除岳不群外便

以他居长。众人见他衣衫褴褛,神情萎靡,均是暗暗纳罕。但

武林中独特异行之士甚多,丐帮中的侠士高手便都个个穿得

破破烂烂,众宾客心想此人既是华山派首徒,自非寻常,谁

也不敢瞧他不起。

令狐冲坐在第二席上,由王伯奋作主人相陪。酒过三巡,

王伯奋见他神情冷漠,问他三句,往往只回答一句,显是对

自己老大瞧不在眼里,又想起先前在客店之中,这人对自己

父子连头也不曾磕一个,四十两银子的见面礼倒是老实不客

气的收了,不由得暗暗生气,当下谈到武功上头,旁敲侧击,

提了几个疑难请教。

令狐冲唯唯喏喏,全不置答。他倒不是对王伯奋有何恶

感,只是眼见王家如此豪奢,自己一个穷小子和之相比,当

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林平之一到外公家,便即换上蜀

锦长袍,他本来相貌十分俊美,这一穿戴,越发显得富贵都

雅,丰神如玉。令狐冲一见之下,更不由得自惭形秽,寻思:

“莫说小师妹在山上时便已和他相好,就算她始终对我如昔,

跟了我这穷光蛋又有甚么出息?”他一颗心来来回回,尽是在

岳灵珊身上缠绕,不论王伯奋跟他说甚么话,自然都是听而

不闻了。

王伯奋在中州一带武林之中,人人对他趋奉唯恐不及,这

一晚却连碰了令狐冲这个年轻人的几个钉子,依着他平时心

性,早就要发作,只是一来念着死去了的姊姊,二来见父亲

对华山派甚是尊重,当下强抑怒气,连连向令狐冲敬酒。令

狐冲酒到杯干,不知不觉已喝了四十来杯。他本来酒量甚宏,

便是百杯以上也不会醉,但此时内力已失,大大打了个折扣,

兼之酒入愁肠,加倍易醉,喝到四十余杯时已大有醺醺之意。

王伯奋心想:“你这小子太也不通人情世故,我外甥是你师弟,

你就该当称我一声师叔或是世叔。你一声不叫,那也罢了,对

我竟然不理不睬。好,今日灌醉了你,叫你在众人之前大大

出个丑。”

眼见令狐冲醉眼惺忪,酒意已有八分了,王伯奋笑道:

“令狐老弟华山首徒,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武功高,酒量也

高。来人哪,换上大碗,给令狐少爷倒酒。”

王家家人轰声答应,上来倒酒。令狐冲一生之中,人家

给他斟酒,那可从未拒却过,当下酒到碗干,又喝了五六大

碗,酒气涌将上来,将身前的杯筷都拂到了地下。

同席的人都道:“令狐少侠醉了。喝杯热茶醒醒酒。”王

伯奋笑道:“人家华山派掌门弟子,哪有这么容易醉的?令狐

老弟,干了!”又跟他斟满了一碗酒。

令狐冲道:“哪……哪里醉了?干了!”举起酒碗,骨嘟

骨嘟的喝下,倒有半碗酒倒在衣襟之上,突然间身子一晃,张

嘴大呕,腹中酒菜淋淋漓漓的吐满了一桌。同席之人一齐惊

避,王伯奋却不住冷笑。令狐冲这么一呕,大厅上数百对眼

光都向他射来。

岳不群夫妇皱起了眉头,心想:“这孩子便是上不得台盘,

在这许多贵宾之前出丑。”

劳德诺和林平之同时抢过来扶住令狐冲。林平之道:“大

师哥,我扶你歇歇去!”令狐冲道:“我……我没醉,我还要

喝酒,拿酒来。”林平之道:“是,是,快拿酒来。”令狐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