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破月》》 · 余少镭 · 2026-07-25
又是一声惊雷。那雷声,仿佛就在区元的左耳炸响,电击般的感觉,从左耳直穿右耳。这话是从周莫如口里说出来的,区元不得不相信了。到这时候,再唯物,也抵御不了油然而生的恐怖……他不禁想起,在“美丽坚”整形医院门前第一次见到周莫如时,周莫如对他的警告:
你要是不想找死,就别靠近我!
我真的在找死吗?
区元回过神来,想起一个疑问:“李明期和马松发,只是两位,还有第三位,也是‘月割’后不久就死的吗?”
周莫如背对着区元,摇摇头:“第一位,周京龙,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那时候背着学校和家长偷偷拍拖,仅仅是拖拖手、亲……亲嘴而已,所以,他耳朵不会‘月割’……”
“但是,他后来还是出车祸死了,而且也是在月食之夜,是吧?”区元问。
周莫如猛地转过脸来:“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了?!”
区元摇摇头:“不,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雷阵雨是短命的雨,来的骤,去的也快。寮外,雨已基本停了,区元心中的雷雨却阵阵作响。跟医生、警察一样,新闻记者也是阅“死人”无数的职业,这几年来,区元在各种死亡现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再怎么令人作呕的尸体他都见过,很多时候他甚至比警察都先到一步——可死人见多了,对生死的概念也渐趋模糊了;因为经常曝光社会的阴暗面,他受到黑白各道上的死亡威胁都有,却从来没有过一次,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逼近。
看着周莫如那微微抽动的楚楚双肩,区元真想不顾一切地再次把她搂在怀里。这个时候,连欲望也变得悲壮起来:如果真的非死不可,就抱着她死去,也死而无憾了……
周莫如一言不发,往外面走去。区元以为她要回佛堂,连忙跟着走出去。
只一阵雷雨,山道便泥泞不堪。区元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在城市呆久了,雨后山路该怎么走,区元颇感吃力,渐渐地被周莫如拉开距离。由于路不熟,他也不知道,周莫如走的,是跟“水月精舍”相反方向的路。
“站住,别再跟过来了,否则我就跳下去!”前面突然传来周莫如一声大喊,区元一抬头,不禁魂飞魄散——周莫如双脚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面朝区元,一脸惨然!
“莫如,你……”区元不敢再走,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来求她?
“区元,你听着——”这是周莫如第一次叫“区元”,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区元,我知道迷倒我的不是你,我并不恨你,但我更不希望又一个人因我而死。我现在不敢肯定你是否能躲得过这一劫,但我希望你听我一句话,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风一吹,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莫如,我听、我听,别说一句,就是……”
“好。”周莫如惨然一笑,“答应我,我让人治好你的耳朵,你立刻回广州去,永远别再见我。这样,或许我的‘破月’就再也伤害不到你。你要是不答应,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别别,莫如,我听你的,我今天就回去还不行吗?”
“我说过,你的耳朵因我而伤,我会让人治好它的。治好后,你立刻回去。反正,我的命,就捏在你手上了!”
“好的好的。”区元心里一热,松了一口气,“相信我莫如,我甚至会离开广东,到北京去,你放心好了,快过来——”区元伸出手。
周莫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突然,区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周妹,别做傻事!”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荔枝林里冲出来。区元回头一看,周莫如的父亲周之愠和惠天婆从荔枝林里冲出来。周之愠眼睛红肿,不敢往前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站在悬崖边上,站在生与死的边缘。
“爸,对不起。”周莫如眼泪夺眶而出。终于,她移动脚步,离开悬崖,小跑几步,扑在父亲怀里。周之愠轻拍她双肩,像对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一样。同时,他又转过头来,狠狠地盯了区元一眼。
惠天婆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区元尴尬无比,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踩着雨后的泥泞,回到了“水月精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区元的意料。离开广州之前,他向领导请了年假——按报社的规定,区元参加工作满5年,有15个工作日的带薪年假。临走前,主任冯尧拍拍他肩膀,关心地说:“你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样吧,你要是想去哪个地方度假,我可以给你再加一周,算事假,共一个月时间,够了吧?好好歇,我们下半年有更硬的仗要打。你的工作,小梅会顶一段时间,这个机会也可以给更年轻的记者锻炼锻炼,到时候我们才更加兵强马壮。”
可他万万没想到,耳朵的裂伤,竟会是死亡的前奏。莫非这就是对我几年来不羁生活的报应?我会怎么死?车祸?上吊?被杀?如果死亡可以选择,我倒愿意像《失乐园》一样,跟莫如相拥着服下剧毒,两人在极乐中双双升往天国……一想到这,区元打了个寒战——潜意识真是不可触摸,莫非我真的希望莫如也陪我死去?
也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区元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路上,周莫如正向父亲询问着什么,惠天婆偶尔也插一两句。鸟语般的潮汕话让区元如坠五里雾中,但凭直觉,周莫如是在问,区元为什么会跟着她父亲一同前来。
进了佛堂,区元打开旅行包,翻出一套内外衣服,瞅了个空,问惠天婆:“阿姨,请问哪里可以换衣服?”惠天婆愣了一下,不知是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对这称呼感到意外。周莫如盯了区元一眼,手指着正殿后面的方向说:“后面有洗手间。”
区元心里一热,道了声谢,拿着衣服朝殿后走去。
大殿后面是一道长廊,两边摆满了兰花草。长廊的尽头,有一道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区元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十方诸佛来转世,五谷杂粮亦轮回。”区元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这就是佛堂里的厕所了。
换了衣服,区元感觉舒服了一点。这个时候,他才有机会将这“水月精舍”粗粗浏览一遍。
这是一座占地约十亩的佛堂,傍山而建,面积不大,却处处仿照正规寺院: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尊护法韦陀,四大金刚拱卫两边。主殿也叫“大雄宝殿”,地藏阁、观音阁左右拱卫,放生池、功德箱一应齐全。大概是僧俗不分的缘故,除了这些,佛堂里一切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洗衣机、冰箱、彩电、电话等,而且都是档次较高的。
转到地藏阁北侧,另有一道紧闭的门,门上嵌着“往生莲位”四个金字,不知是何所在。区元好奇,趴在门缝上往里瞄,只觉得里面光线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蓦地,背后响起一声咳嗽,把区元吓了一跳——却是斋姨惠天婆。惠天婆面无表情地对区元说:“人客,这里不是可以随便冒犯的,请跟我来。”却是一口不标准而很流利的普通话。区元脸一红,说声对不起,跟在她后面,拐到殿前来。
斋堂里,碗筷已摆齐。周莫如也已换了衣服,和她父亲坐在桌旁。惠天婆引着区元进来,说:“先吃了早饭,有什么话饭后再说。”
这是区元第一次吃到潮汕稀饭,虽然里面没有什么皮蛋瘦肉之类的配料,区元却觉得比广州的粥要香。两碗下肚,热气蒸腾,汗也下来了。
吃过饭,惠天婆做早课去了。三人在院子里坐着,听着大殿里传来的木鱼和诵经声,一时间,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区先生,”最后还是周之愠开了口,“我已把你带来了,接下来,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干涉。但我有一句话,给你这大记者参考参考: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周莫如未说话脸先红:“爸,你放心,我不会回广州了。区先生,我跟你说过,我只想在这里安静地度过后半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不想追究,我虽没有佛祖的雅量,但我也不恨你,不恨他们。至于你耳朵‘月割’,阿婆已答应替你治好,然后你就回广州去,忘了我吧……”
六、精舍遗梦
1
水月精舍的夜,梦般朦胧。大殿上,佛前的长明灯在夜风中跳荡;佛祖的脸晦明不定,一双半睁半闭眼,慈悲地垂睐着殿前的未眠人。
区元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中央,望着星空发呆。
如此璀灿的星空,在广州,是难得一见的。若不是死亡的阴影若隐若现,这山间的佛堂,倒不失是一个调养将息的好地方。它虽不是正规寺院,却是一样肃穆澄明的佛境。忽远忽近的蛙鸣虫叫,使山间的夜显得更加寂静。时有时无的檀香味,随着透堂而过的山风,偶尔沁入心脾,浑不觉今夕何夕。
更让区元快慰的是,周莫如没有跟父亲周之愠一起回家,而是留在佛堂里。“水月精舍”有四间客舍,每一间里面有四张床铺,供初一十五或佛诞、观音诞等佛庆日远道而来的香客住宿.平时,这些客舍都是空着。下午,周之愠要下山回久无人住的老厝洒扫庭除,周莫如说她不想回去——她不愿见那些四邻五舍的冷眼。于是,惠天婆就安排区元住进了另一间客舍。
周之愠走后,惠天婆拿出一个篮子,对周莫如说:“周妹,你早上淋了雨,休息一下吧,我去拔些草药。”周莫如摇摇头:“不,天婆,我跟你去吧,你顺便教教我,说不定将来……反正我也想学些草药知识。”惠天婆看看周莫如,又看看区元,叹口气说:“好吧,走吧。区先生,你休息一下吧,放心,耳朵‘月割’,三四天就会好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两人回来时,区元正在藏经阁里看经书。周莫如挎着竹篮走在惠天婆后面,脸蛋红扑扑的,挂着几颗汗珠,把区元都看呆了。惠天婆从篮子里挑出几种草药,对周莫如说:“到我房里拿个臼仔,将这些捶烂。”
区元拿出随身带的数码相机,问:“阿姨,这些是什么草药,我可以拍下来吗?”
“不行!”惠天婆突然大声说,声音竟有点恼怒,“把相机收起,将你耳朵清洗干净。”区元只好悻悻地收起相机,忍着痛,将耳朵上的绷布拆下。
不一会,草药捣烂了。惠天婆拿出一块纱帕,对周莫如说:“把药包起来,然后糊在他耳朵上。”
“我?”周莫如犹豫了一下。
“周妹,你也知道,他的耳朵是怎么会‘月割’的,他因为你……你就为他做一次吧。”惠天婆面无表情地说。周莫如低下头,对区元说:“你坐好,侧过脸去。”区元乖乖地听话,眼角的余光,却贪婪地盯着周莫如的一举一动。
耳朵一凉,一阵青草的清香扑鼻而来。区元心跳加快,眼珠尽力往左转动。周莫如吹气如兰,目不斜视,正用她那纤纤十指,集中精神地为他敷药、包扎……那天夜里,这双手,曾用力地将他抱紧,指甲在背上挠出道道血痕……可如今,手的主人,却像一个陌生人般,冷冷地做着她该做的事,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想到这里,区元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耳朵。说来也怪,下午才敷的药,现在耳朵竟感觉清凉无比,似乎那些青草本身有一股细细却又不容抗拒的吸力,正一点点地将腐烂组织里的病毒连根拔去。
唉——突然,又一声叹息传来。
谁?区元猛地站起来,转了一圈,却不见有半个人影。这声叹息,竟像是他自己刚才那一声的回音,莫非,这佛堂里竟有一个回音壁?“啊——”区元试着再轻喊一声。这一次,喊声却如石沉大海。
星光黯淡,周遭死寂,蛙虫的鸣叫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区元忽觉浑身发冷,刚想转身回客舍——蓦地,唉乃一声,仿佛是哪扇门打开了。区元朝周莫如和惠天婆的房间望去,两个房间皆黑灯瞎火,一点动静也没有。正疑惑间,忽又听得一声异响,仿若轻快的脚步声,从地藏阁北侧传来!
“谁?”莫非是贼?不会吧,这山间佛堂有啥好偷的?区元责任心顿起,也顾不得害怕,拔腿就朝地藏阁北侧冲过去。
不几步,区元便到了白天惠天婆不让他“冒犯”的“往生莲位”门前。他掏出手机,摁亮光屏,朝那门上照去——果然,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里面有人吗?”区元轻声呼喊着。
悄无声息。
区元一手按胸,深吸一口气,正想着要不要推开门看个究竟,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区元惊叫一声,回过头来,手机屏幕微弱的绿光,正照着一张披头散发的脸!
区元只觉得魂魄瞬间离他而去,刚转身想跑,两腿却不听使唤。
“区先生,请不要打扰了往生的魂。”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冷冷的。
区元定神一看,原来又是惠天婆!也许是仓促间刚起床罢,她的发髻披散开来,在这星月无光的夜里,的确阴森可怖。
“阿姨……”区元强装镇定,“我刚才、刚才听到这里有奇怪的声音……”
“怎么又叫我阿姨?我听不惯,你们城里人。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叫我阿婆就好。”
“是的,阿婆,我刚才听到有奇怪声音,才、才跟到这里来的。”
“这里佛门圣地,哪会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区先生,你心中魔障太重了,早点休息吧,别到处乱跑了。过几天,我把你耳朵治好,你赶紧回城里去,这里不是你久居之地。”
“好吧阿婆。”
两人转身离开时,仿佛有一阵轻风吹来,“往生莲位”的门缝,悄悄地合上了。
回到客舍,门一关,区元只觉得两腿发软,一头栽在简陋的床铺上,灯不敢关,被子也不敢盖。
门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灯也灭了!
“区先生,佛门一切从俭,没事就不要开着灯浪费电,我替你把灯关了。”
又是惠天婆!
区元拉过被角,将整个脸蒙住,黑暗便将他双重笼住了。还好,被子很干净,还带着一股阳光温暖的味道。区元闭上眼,开始背诵圆周率:“3.14159265……”这是他从高中时养成的催眠良方。
可这一次,圆周率好像起不了多大作用。也许是惊吓过度的缘故,精神老集中不了。这地方,看来真的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一会儿,他又想到,周莫如就在隔壁,跟她却是咫尺天涯……难道,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迷迷糊糊间,便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被角——这老太婆也太过分了!区元猛地将被子掀开,正要发作,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只穿着睡衣的美女,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不是周莫如却又是谁?!
“莫如!”区元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正在想着不知会不会遭她拒绝,不料,周莫如往前一倒,整个人就这样扑进他怀里!
“哥哥……”周莫如一声仿若梦呓,把区元全身都融化了。他一个翻身,将周莫如压在下面,双手却仍紧紧地环在她腰间。周莫如仰着惹人怜爱的小下巴,看着区元,双眼似梦迷离……
什么破月,什么生死,统统见鬼去吧,如果我真是那第四个,就这样,跟我的莫如一起往生极乐吧……
凌空飞翔的感觉,身体直冲上云宵,在云雾间穿行;接着,又急坠而下。没有绳子的蹦极……可是,那扑面而来的,怎么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不对,是血红的沼泽地!
莫如呢?!
蓦地,他看到了,看到了,那血浆不停翻滚的沼泽中央,一个人头起伏沉浮,那不正是莫如吗?!
“莫如!”区元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一看身子下面,还好,莫如还在,睡梦中,正露出甜美的微笑……可是不对,她的脸皮,怎么在迅速地萎谢?一道道的皱纹,如风过春水;眼睛,也渐渐地缩小……最后,整张脸定格,已是一个老妇人的脸——
惠天婆!
区元又是一声惨叫,滚落床下,头撞在地上,一阵剧痛,终于完全醒了过来。回头看床上,哪有什么周莫如、惠天婆?!
一个梦,竟要醒两次才能回到现实中来,这地方,也太邪了罢!可有谁知道,我是真的醒来,还是依然在梦中呢?究竟,人真的有“醒来”的时候吗?
有节奏的敲门声阵阵传来——不对,是木鱼的声音,看看窗外,天已亮了,现实中的惠天婆,已开始她的早课了。
究竟什么才是“现实”?
区元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揉揉头,忽觉胯下一阵凉粘粘的感觉。伸手一摸,乖乖,竟然梦遗了!这几年,性伴侣偶有或缺,区元也会人工解决,少年时的“满而溢”,已是一个遥远的传说。没想到,在“水月精舍”这应该是清心寡欲的地方,第一晚就梦遗了!
春梦水月,殚精而舍——是这么样的“水月精舍”!
阿弥陀佛。
区元换过内裤,打开客舍的门,木鱼声、诵经声清晰起来。这时,院子里薄霭轻笼,鸟声啁啾。区元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朝周莫如的客舍望去,但见门扉紧闭,想必是还在酣睡之中。想起刚才梦中的绮旎,区元不禁又一次身心荡漾。
山门大开着。区元信步而行,正欲出门,忽听得门外有人轻声细语,似在诉说着什么。伸头一看,便见到台阶下站着一男一女,执手相看,喁喁而语。
女的是周莫如,那男的却又是谁?
区元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走上前去。毕竟,这么做是很失礼的事。他躲在门后,周莫如和那人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似在争论着什么。区元耳里,却是一句都听不懂。
莫非莫如在老家还有一个男朋友?
终于,区元还是忍不住了,他轻咳一声,闪出来,走出门去,装作无意间撞到似地对周莫如说:“莫如,你这么早就醒来了,这位是……”
正在交谈的两人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牵在一起的手也自然松开了。周莫如回头一看,见是区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尴尬地笑了一下:“区先生你也醒得早。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同学、好姊妹连秋容,上次就是她去广州接我回来的。秋容,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省城来的记者区元先生。”
好姊妹?!区元愣了一下,眼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那“好姊妹”的胸,果见隐隐有浮突之势。可是,她的长相太像男人了,身高近一米七,剪着板寸,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不怒而威,鹰勾鼻两边各有几颗青春豆,把那张脸衬托得更具阳刚之气。她的打扮也颇为男性化:一条普通的牛仔裤,一件男女不分的白衬衫——可偏偏这么男性化的人,却有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名字:连秋容。对了,莫如的父亲提过“连秋容”这个名字,说莫如在我那里过夜的的那天晚上,这连秋容打了好多次电话,急得要死……
看来,周莫如跟她很要好。
念头飞转之间,区元习惯性地将手伸出去:“你好连小姐,幸会。”连秋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他,又用本地话跟周莫如说了一句什么。周莫如连连摇头,脸霎时间红了。
区元尴尬无比,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内又一个声音传出来:“晨风凉,三位进来吧,别着凉了。秋容,你到了这里,怎么不先进来礼佛?”
惠天婆不知什么时候已做完早课,悄无声息在站在山门之内。
“阿婆早。”区元借这个台阶,首先跨进门里。周莫如正要转身,便听得连秋容说:“谢了天婆,我得回去开店做生意了,下次再来拜佛。周妹,我走了,你……小心点。”说完,又充满敌意地盯了区元一眼,转身走了。周莫如站在门外,目送她离去,才转身进来。
区元一头雾水,不知莫如是如何跟她说起自己的,为何第一次见到我,便如此充满敌意?
三人走在清晨的院子里。惠天婆头也不回地说:“区先生,早上起来,耳朵感觉如何?”区元一听,下意识地摸了下左耳——真神,耳朵真的不疼了!那些不知名的草药,竟比广州大医院的医生要灵验得多!古话说“医近巫”,莫非真的如此?
“阿婆,太谢谢你了,耳朵好多了!”说了这一句,区元突然意识到,耳朵好得越快,离开周莫如的时间岂不是来得越快?
“要谢就谢莫如吧。”惠天婆边走边说,“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须防夜梦缠身。清心寡欲,自会百病远离。”
区元耳根一阵发烫。这乡间的优婆姨果然不是凡俗之辈,什么都被她看出来了……只好唯唯诺诺:“阿婆你说的是,我会注意的。莫如,谢谢你。”说着,看了走在旁边的周莫如一眼。周莫如脸上,又恢复了区元见惯的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两片让区元魂牵梦绕的红唇动也不动,三个字便从中间挤出来:“不客气。”
区元又一次的心醉神迷。心中有太多的话要跟周莫如说,却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也不知周莫如是否愿意听他的倾诉。难道几天后,耳朵一好,真的就如此跟她永别,空手而回?
正想着,不知不觉已走上了大雄宝殿。区元不经意间一抬头,一缕霞光,正好打在如来佛的金额上,金光从佛眼里反射下来,晃得区元睁不开眼,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对佛的敬畏,双手,也自然地合在胸前……
刹那已是永恒。区元睁开眼,偌大的宝殿,除了宝座上的燃灯、如来、弥勒三世佛和两旁的十八罗汉,空荡荡只得他一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使区元赶紧向佛像鞠了一躬,退出了大殿。
低头下了台阶,区元见地上有不少枝叶,想是惠天婆尚未洒扫,便想找把扫把。转了一圈,却找不到,一抬头,猛地发觉,又转到了“往生莲位”门前。
这一次,门却是大开着。
区元想起惠天婆对他的告诫,不敢造次进入。但好奇心使他还是朝里面看了一眼。这一看,便发觉里面另有一番天地:一个约四五十平方米的厅,光线幽暗。厅中间是一张八仙供桌,摆着瓜果、香炉,炉香氤氲。而厅的三面,靠墙立着一排又一排的木阶,都漆成红色;木阶上,密密麻麻地供着许多约五寸长、两寸宽的小木牌,牌上都有字,看不清楚写着什么。站在远处看,这厅竟像一座小小的墓园,那些小木牌就像排列有致的墓碑,整齐划一。而在区元眼中,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合唱团,每块小木牌就是一个合唱演员,他们正闭着嘴巴,默默地等着指挥的命令。现在,指挥的位置上正跪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指挥棒——哦不,捧着一炷香,高举过头,口中念念有词。“指挥”的旁边,站着另一个“指挥监督”,手里拈着一串佛珠,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跪着的是周莫如,站着的,当然是惠天婆了。
她在跪拜什么?为什么这里不让我随便进?
过了一会,周莫如站了起来,将香插在香炉上。区元这才发现,香炉后面,单独摆着另一面小木牌。这时,惠天婆双手将那小木牌捧起,走到西墙边,踩上一架半米来高的木凳,有点吃力地将那木牌摆在了木阶的一个空位上。
区元看她们将要出来,忙转身往回走。没几步,却听得后面惠天婆喊道:“区先生,到这边来吧。”区元急忙站住,转回身,掩饰着说:“我想找扫把,院子里,该扫一下了。”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和周妹会打扫的。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惠天婆语气平淡,话中却颇含威严。区元不敢再开口,乖乖地跟在她们后面,走回了那排客舍。
惠天婆走进自己房间,拿出一把扫把,对周莫如说:“周妹,院子你去扫扫吧,我和区先生说说话。”
“嗯。”周莫如低着头,瞟了区元一眼,接过扫把,去大殿前打扫。
“坐吧区先生。”惠天婆搬了两张凳子,摆在走廊里,请区元坐下。区元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否因他多次冒犯“往生莲位”,导致惠天婆要提前赶他走。如果是这样,那就糟了。
“区先生,”惠天婆理理鬓角,开始说起来,“本来,两三天后你就要走了,一些事,说不说关系都不大。但你是记者,要是什么都瞒着你,你反而会以为我们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所以,我想想,还是告诉你为好。”
区元见她这么庄重兮兮的,不知将说出什么话来。也许,有些话真是他不应该听的。便说:“不好意思阿婆,是我唐突的。我只是因为、因为关心莫如,有时难免想知多一点关于她的事,所以多有失礼。请阿婆你多原谅。”
惠天婆摇摇头:“这怪不得你。我都告诉你吧,这‘水月精舍’的所在地,原来只是一片荒坟埔,葬的都是无主孤魂。我们这乡下的规矩,死在外面的人,遗体是不能回乡的。所以,这里一直都是有家不能归的孤魂野鬼停棺的地方。二十几年前,乡民生活好转了,手头有了一些钱,便想着要在这里建一个佛堂,好超度那些游魂往生极乐。有了这想法,四乡六里的人都乐意捐款,海外华侨听知,也汇来不少善款,于是,这水月精舍就建了起来。我一直不让你进去的那个厅,‘往生莲位’,就是摆放灵牌的地方。你刚才应该看到了,从建堂起到现在,寄放在这里的灵牌,已有731位,这里面一部分是文革武斗时死去的冤魂,一部分是政府推行火葬后,连骨灰也寄放进来的。那厅里面阴气太重,区先生你又病邪入体,所以,我不希望你近前,也是为你好。至于周妹,她已将你跟她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想必她以前的事情,你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所以我就不想再多说。年轻人的事,我的态度跟周老师一样,最终还是由你们自己解决。可以告诉你的是,跟周妹相好过的三个男人,现在都摆在‘往生莲位’里面,周妹对我说过,她跟你虽然是……虽然是属于阴差阳错,但她还是不希望,你的名字,会刻在第四块灵牌上。所以,她也希望我能快点治好你的耳朵,让你早点回去。按说,佛堂圣地,邪魔不敢擅近,但正邪之间,有时逆转难料,这里对你来说又是水土不熟,我不敢保证你会绝对安全……”
区元边听边不停地点头。没想到,不苟言笑的惠天婆会这么跟他推心置腹,这里面,明显也有莫如的努力。心头又是一热,终于还是把他那个最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阿婆,你是佛门中人,你也相信莫如的‘破月’真那么厉害吗?”
“我当然相信,”惠天婆浮出一丝苦笑,“因为,我也是‘破月’,我为什么不信?”
区元大吃一惊:“什么,你也是破月?!”
惠天婆淡淡一笑:“你信命吗区先生?对了,你们当记者的,肯定都不迷信。”
区元点点头:“本来,我是不信的。”
“本来?那现在呢?”惠天婆盯着区元的眼睛问。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科学越进步,世界上的未解之谜就会越多。认识莫如后,我遇到了很多无法解释的事,包括我耳朵的‘月割’,广州的大医院治不好,你几味不知名的草药,看样子就很有疗效了,这怎么解释?”
惠天婆又笑了笑,这一次,笑得开心些,自然些,这使区元觉得,她年轻时,肯定也是一个美女。
笑容稍纵即逝,惠天婆脸上的表情又凝重起来。“区先生,我这个老太婆跟你一样,本来也是不相信命的。至于我的草药,说破了其实也没什么秘密。都说‘破月’的女人命中带邪,周妹命苦,是邪中之邪,这对她本身没什么伤害,她却会把邪气带给每一个跟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耳朵‘月割’,西医说病毒感染,中医说脾阴虚,我却说是邪气入体所造成的。眼耳鼻舌心意,耳是六根之一,耳根是最软的地方,最易受邪祟所侵。草药只能拔除外邪,至于内邪,则看区先生你自己的造化和缘分了。”
“造化?缘分?”区元迷惑不解。
“对。比如你跟周妹,是一种缘分,只不过它是孽缘而已;你能来我这佛堂,也是一种缘分,但它却是一种妙缘。佛法无处不在,你天缘巧合,身在佛境,自然会心生敬佛之心——你刚才在大殿里双手合十,就是冥冥中受到佛的感召。跟佛的妙缘,会抵消外来的孽缘,这才是真正能根除耳朵‘月割’的良药啊!”
区元似懂非懂。
大殿前,周莫如打扫落叶的身影,犹如一个芭蕾舞演员正在翩翩起舞,金色的霞光像舞台上的追光打在她身上,给她罩上一层神圣的光辉……区元看得都快痴了,心想,跟她是孽缘,可若无这孽缘,妙缘又从何而生?这么说来,妙缘能治好“月割”,也要将我和她的“孽缘”除尽?
一时间心情复杂,呼吸急促。惠天婆在旁边看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区先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惠天婆叹了口气说。
区元从迷醉中醒过来,想起刚才的问题:“阿婆,你说你也是‘破月’,难道你也像莫如一样,害……”话没说完,觉得这样很不礼貌,赶忙打住。惠天婆肯跟他说这么多,已是难得,再惹得她伤心或生气,她再也不理我,那就可真不妙了。
“区先生,”惠天婆抬起眼睛,望着佛堂外面的荔枝林,仿佛那里面藏着她一生的辛酸,“我没有周妹生得这么四正雅,我们那时候也没你们现在这么开放,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人是一生一次的事,所以,孽债也没有周妹这么深。在我们乡下,命带‘破月’,是很少见,也很见忌的事;男女论婚嫁,到合时日时,双方互报上八字,是一点都不能瞒骗的。若发现一方是‘破月’,还是退婚的居多。当然,一些算命先生总说他们能解破月,其实那都是碰运气撞兴衰而已。我娘家在潮州,一般我是不会嫁到这种依山靠海的乡下来的,可我是‘破月’,几次都到合时日了,对方就退婚。后来,媒人束手无策,建议我父母,将我嫁给一户山村的穷人,所以我就嫁到这连厝村来了。我夫家姓周,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好,穷人家,命硬,能娶一个府城姿娘已是天上掉下的福分,所以就不怕什么破月不破月。可是,命总归是命……”说到这里,惠天婆的声音竟有一点点哽咽。区元不敢打断她,只好屏息等待。
“周姓在连厝村是小姓,我是‘破月’又人人皆知,所以处处受冷眼。”惠天婆稍息片刻,继续说,“我嫁到周家才一年,夫家驾着小船出海捕鱼讨掠,遇上台风,船翻了……那一年,我才25岁,本命年行罗猴,这厄,总还是躲不过……”
区元心头一凛。做记者几年,采访过各式人等,没想到这次不是采访的采访,却对他触动这么大。看来,“破月”真是邪得很,可难道我就此放弃?
“阿婆,扫完了。”周莫如拿着扫把,站在两人面前,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惠天婆用衣襟拭拭眼角,站起来,接过周莫如的扫把,对她说:“你再给区先生敷药吧。”
如果一个跟你上过床的美女,一边在你敏感的耳朵上温柔地为你敷药,一边却冷面冷口,跟你形同陌路,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区元已是第二次享受这样的“冰火两重天”了。周莫如像一个专业的护士,先把他耳朵上的旧药清洗掉,用棉纱洗干净耳廓,再小心地敷上新药……整个过程,她依然紧闭着嘴,眼睛只盯着区元的伤耳,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曾跟她上过床的男人,而是一件泥塑作品,她这位雕塑师正在修正耳朵部位的缺陷。
耳朵清凉,痛感全消。区元身体的反应,却如波涛般汹涌。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完美胸部,不去回忆它们如何被他的胸肌恣意压扁……渐渐地,周莫如也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手似乎也在微微发颤——莫非,她也感应到了我的想法?
“莫如……”区元忍不住叫出声来,不料,这一叫,却像叫醒了周莫如,她恢复常态,冷冷地说:“别动,就快好了。”
“周妹。”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两人回头一看,是周莫如的父亲来了。周莫如叫了声爸,手一抖,一包纱布跌落地上。区元也站起来,恭敬地叫了声“伯父”。周之愠点点头,走了进来。
“周妹,我把老厝收拾好了,顺便把你的一些衣物带过来。这位区先生,如果在这住不太方便的话,可以随我下山,住进我们周家老屋。那里虽不如城里的商品房,但干净、卫生,你放心。”周之愠把一大包东西塞给周莫如,然后看着区元,语气似乎不容商量。
“这……”区元心里格登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好。这时,惠天婆已脱去法衣,换上在家衣服从房间里出来,见到周之愠,笑着说:“周老师,周妹在我这,你这么不放心啊?”周之愠有点尴尬地摇头:“不是不是,她在这最好了,我是担心区先生在这么清冷的地方住不惯,想请他到我们那老厝住几天。”
惠天婆想了一下,说:“这样吧周老师,区先生的耳朵,两三天后应该就没事了。这两天还是让他住在这里,换药什么的也方便些。再说,省城来的记者见多识广,我老太婆还想听他聊些大城市里的新鲜事呢!区先生,你说行吗?”
“行行,当然行。”区元连忙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样啊,也好也好。”周之愠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转头对周莫如说,“周妹啊,那你要懂事点,区先生毕竟也是咱的客人。”周莫如点点头,眼睛看着地面。
“那这样,我先回去了,中学那几个退休的老同事,还等着我去钓鱼呢。”周莫如看着他父亲,欲言又止。“爸,你走好。”“好的好的,”周之愠边走边说,“区先生什么时候走,我再送他去坐车。”区元连忙说:“谢谢伯父,您走好。”
周莫如把那包衣物放下,走出山门,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周之愠消失在山路拐弯处,才转身回来。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睛又有点红了。拎起地上那包东西,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便一直不再出来。
区元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周莫如房间紧闭的门,不知可不可以去敲门找她。想想还是算了,看她的样子,肯定还是不愿搭理他。
正发呆,惠天婆挎了个篮子出来,对区元说:“区先生,斋堂里有稀饭,你还没吃早饭呢。我出去再拔些草药。”区元说:“谢谢阿婆,我不饿,在广州这几年,一直就没吃过早饭。”“这样怎么行,后生仔,早餐饿肚子,比午餐晚餐更伤身子。”“习惯了,”区元自嘲地笑,又说,“阿婆,你去哪找青草?如果不怕我偷师,可否也带我去?”惠天婆也笑了:“你一个大记者,向我这没文化的老斋姨偷师,让人听到会笑掉大牙的。”区元这两天见惠天婆都是板着脸,没想到她也会这么开心,便继续顺杆爬:“谁说你没文化,阿婆,你普通话说得这么好,而且,就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这所谓大学毕业的还无法完全理解呢!”“好好,”惠天婆笑眯了眼,“后生仔,不用再诳我开心了,你要是不嫌艰苦,就跟我去吧。”
“遵命!”区元雀跃起来,接过惠天婆的篮子就往外走。惠天婆喊了一声:“周妹,我跟区先生拔草药去了。”
“嗯。”周莫如在屋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2
区元跨着篮子,跟在惠天婆后面,出了佛堂的山门,往后山拐上去。
南塔山属红土丘陵性质,土质较粘。山上又多灌木。区元没有思想准备,穿着皮鞋,久没走过山路的他,走不了多会便落在惠天婆后面,气喘吁吁的,搞得一个60岁的老太婆老要停下来等一个30岁不到的后生仔。
惠天婆眼尖,不时发现有用的草药。有时候,她也叫区元自己拔。绝大多数青草药,区元都不认得,只看到有一两种好像是蛇针蛇舌草之类,问惠天婆,她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一个小时不到,区元已是汗透衣背。惠天婆看着他,自豪地说:“看来,我这身子骨还行啊!”区元脸一红,自我解嘲地说:“在城里太缺乏运动了。上大学前,我在老家也是经常帮父母做农活的。”
惠天婆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湖南。”
“哦,那么远。”
“不远的阿婆,湖南是离广东最近的省份之一了。”
惠天婆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往城里跑。几年前周老师要带周妹去,我就劝过他,说别人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李明期那后生又是手脚不干净自己害了自己的,怎么也能算在周妹头上?周老师不听,带着周妹一去广州,又出事了不是?周妹这妹仔生得这么好看,人见人爱,在大城市里还能不更加招蜂引蝶?搞得后来要花钱去整丑,你说这不是作孽吗?”说到这里,惠天婆突然发觉对区元这么说,有把他也当成“蜂蝶”之嫌,连忙住口。
区元倒不介意,他本来还想着以什么话由来引惠天婆说说周莫如的事呢,这下倒省事了。“是啊阿婆,像莫如这样的女孩,就是放在大城市里,也是很出众的,所以我也……”
惠天婆坐在一块石头上,叹了口气说:“区先生,我看你也不像浪荡子,当记者,名声响当当的,怎么会弄得……唉,我知道你心里想些啥,我本来不应该干涉你们,但我们这里有一句话,叫‘坟看做厝’,就是不知死活的意思。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的所想所做,都是很危险的。周妹是个好妹仔,但好妹仔多的是,按你的条件,何愁不能找到好对象?何必。你是否知道,周妹她早已看破红尘?将来,这‘水月精舍’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区元也叹了口气:“可是阿婆,你应该也知道,感情事,很多时候是理智不起来的。老实说,在遇到莫如之前,我也谈过恋爱,而且不止一次。加上我们干记者这一行,没日没夜地忙,所以,我本来早就不想再谈什么恋爱了,只想等到不能再等时,就由父母给我介绍一个,结婚生子就是了。可是没想到,不管是孽缘还是妙缘,用你们老人的话来说,总是天缘巧合,我一见到莫如,就再也无法忘掉她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爱,但要我就此放弃她,我实在心有不甘。再说,阿婆,您的一生,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被‘破月’毁了,恕我不敬地说,您现在也是安度晚年,而且心有所托,非常人可比。可是,难道您就不想像普通人一样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别说了后生仔……”惠天婆闭上了眼睛。
“不,我还要说,阿婆。莫如现在还这么年轻,你觉得她再跟你一样,在这里陪着青灯古佛度过漫长的一生,难道不可惜吗?我看得出,你是很疼她的,难道你不希望她能有像正常人一样幸福美满的人生吗?”
“别说了!”惠天婆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药够了,回去吧!”说着,她站了起来,看都不看区元一眼,自顾往回走去。
区元不敢再吭声,小跑着紧跟在她后面。
回去的路多是下坡路,加上惠天婆可能心里有气,所以走得更快了。回到“水月精舍”,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区元腿一软,差点想蹲下去。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惠天婆将半篮草药放进斋堂里,洗了手,走到周莫如的客舍前,喊一声:“周妹,我们该做饭了。”里面却悄无声息。区元跟过来,站在惠天婆后面,却不敢出声。惠天婆再叫一声“周妹”,还是没人应声。她手一推,门开了。
“周妹,你怎么啦?”惠天婆喊了一声,冲了进去。区元一惊,什么都不顾了,也跟着冲进去。
只见周莫如躺在床铺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满脸泪痕。她一手按着额头,另一手无力地垂在铺沿外面,手里,却还紧紧地攥着一个笔记本。
“周妹,你怎么啦?”惠天婆走到床边,将周莫如的手扶上去,又伸出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周莫如动了——她摇摇头,垂着的手收了回去,把那本笔记本塞在枕头下,带着哭腔对惠天婆说:“阿婆,我没事。你请他……先出去吧……”
区元松了口气,知趣地出去了。站在门外,又舍不得走远,只听到里面两人用潮汕话在说着什么,周莫如不时啜泣一声,很是伤心。
区元想了想,回到自己的客舍,躺在床铺上,眼睛也瞪着天花板,呆呆地。好久没走过这么长的山路,浑身每块骨头都不舒服——看来,回广州后得好好锻炼了。
可是,更累的还是心。周莫如对他的冷漠早在意料之中,在她心目中,区元肯定是一个随便就追女孩的花记。可他还是想不通:难道,在那个迷醉的夜晚,床上的那个周莫如,一切的反应都只是酒精和迷药在起作用?不成,不能就这么放弃,这不是我的性格。可是,她根本就不想跟我沟通,时间只剩下两三天了,我又能咋的?
以前,区元在QQ上惯用长篇大论轰开一个个女孩的心扉,可到了这里,根本就无用武之地,别说是QQ,周莫如现在好像手机也不用了……对了!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个方法!
区元从床上一跃而起——他想到了最古老的方法:写信。大学毕业几年来,网络、电子通讯飞速发展,他除了偶尔给采访对象寄份样报,一封信都没写过,以至于把这应该能吐尽心声的有效方法给忘了!
我就不信,凭这三寸不烂之笔,感动不了一个曾经沧海的女孩……
时间不等人。区元打开随身携带的采访包,找出稿纸和笔,趴在床上写了起来:
莫如:
请原谅我在你伤心的时候,还用这样的方式来烦你。我不知道你因何而伤心,如果是因为我,请再次接受我诚挚的道歉,我没想到我对你的伤害是这么的深,以至一个月过去,你还是如此无法释怀。
三天后,我将兑现对你的诺言,永远离开你,我要是不写这封信,心里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你倾诉了。这些话,对你来说也许根本不重要,也许你根本就不想听到,只盼着我在你面前消失得越快越好。可是,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现在不说出来,它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遗憾。我不想带着这样的遗憾,任岁月蹉跎,嗟叹终生。
是的,如你所想,我不是一个什么正人君子,特别是在男女交往方面。还在读大学时,我就开始谈恋爱,也曾爱得天摇地撼日月无光。可是,随着毕业的到来,我们像大部分的大学恋人一样,劳燕分飞。我绝望过,消沉过,可毕竟我受过高等教育,我明白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特别是在我进入我梦寐以求的《花城早报》当上记者后,我找到了事业的方向,以全副精力投进了工作之中,领导、同事都知道我是工作狂人,我甚至把工作当成情人,时刻注入我的激情。我梦想着成为中国最好的新闻记者,甚至名载新闻史(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别笑我)!
但是,人毕竟有七情六欲,工作越忙,我越感到情感的空缺。现代的都市,情、性都是那么的浮躁,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不想瞒你,因为情感的空虚、身体的需要,我有过一夜情,有过多夜情。我跟她们真诚地交往,在孤单的寒夜互相温暖……可是我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爱情。其实,对于什么是爱情,我一直就深表怀疑。我不是独身主义者。我只是想着,三十岁过后,我有了一定的事业基础和经济基础,就由父母在老家定一个合适的女孩,结婚生子,解决了后顾之忧,我再继续攀登我的事业高峰。
可是,就在这时候,说妙缘也好,说孽缘也罢,我遇到了你。刚开始,吸引我的,只是你美丽的外表,可是,随着认识的加深,我发现,你的善良、温柔,甚至是坎坷的命运深深地打动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你的时候,不再只是美丽的身体,而是你的整体形象,深嵌进了我的心中。
那个不幸而又美丽的夜晚,对我来说刻骨难忘。在这里,我不想再假惺惺地向你道歉,说当时我是趁你之危占你便宜。但正是那一夜,灵与肉的完美结合,像晴天霹雳,击中了我。从此,我不能自拔。我决定改过自新,结束这种滥情的生活,尝试着,看能不能从你开始,共创一段美丽的人生。
可是,这几天来,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是一个向命运屈服,对生活失去信心,只想躲进佛堂成一统,放弃人生的春夏秋冬的周莫如。但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你——还记得吗?你曾经想把自己整丑,来换取后半生的安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与命运抗争的方式?你还在我面前表现出冷漠无情的一面,但我不相信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至少,你关心我,希望我早点康复,希望我不被你的“破月”命所伤害,这应该没错吧?正是这些让我感动,让我决心“不放过你”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过,我不信命,但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关于“破月”,我有过我的思考,有了一些很模糊的想法。这些想法,也许需要时间来验证,也许永远无法验证。我希望你能勇敢一点,跟我并肩向命运挑战——命运这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是你越怕它,它就越猖狂的。别的不说,我耳朵的“月割”,即使真的是因你而伤,不也是有人能把它治好吗?这难道不可以看成是我们跟命运斗争的阶段性胜利吗?到了最后,如果我们真的失败,也是跟命运同归于尽了,但我们至少可以骄傲地说:我们战斗过,我们无憾了!
莫如,请给我、也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起回广州,我推荐你到我们《花城早报》当文员,边工作边学习。从你的口头表达能力来看,你的文字功底应该也不错——我想得比较远,也许将来,你如果有兴趣的话,通过努力,也能成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我相信到了那一天,命运的阴影也应该知难而退。至于我们的关系,如果到了最后,你仍旧无法接受我,一切就顺其自然,好吗?
多年没写过信了,一口气痛快淋漓地写了这么多,区元甚至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原来,写信的过程也是一种享受来着。
信写完,他读了又读,看着纸上工整而又略嫌拘谨的字迹,总觉得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它们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看来,回广州后,除了锻炼身体,还得多写字了。最后,他又觉得信上少了什么……对了,是署名和日期,小学老师教过的,差点忘了。想了想,他真的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补上:“想跟你共同挑战命运的战友 区元 2004.6.2”
仔细地将信叠好,区元走出客舍。
斋堂里,惠天婆已把饭做好,一走进去就闻到地瓜的香味。周莫如也起来了,正帮着惠天婆洗碗筷。见到区元,她忙垂下眼睛,但眼皮上掩藏不了的红肿,又一次刺痛了区元的心。
惠天婆说:“你起来了区先生,以为你累得睡着了,正想去叫你吃饭呢。城里的后生仔啊,呵呵。”区元插在裤兜里的手摸着那封信,心跳得很快——当年在学校里给女生递纸条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很快,饭菜就上桌了。区元坐在周莫如对面,心里惴惴不安,也不敢看她。惠天婆一边盛饭一边说:“对不起了区先生,今天是农历十五,我们必须吃素,所以全是斋菜,也没有辣椒,你将就吃吧。”
区元愣了一下——今天又是农历十五?今晚又是月圆之夜?!难道真是天意?
正恍惚间,惠天婆又说:“区先生,如果吃不惯,晚餐可以下山吃,听说县城里有湘菜馆,也不贵。”区元晃过神来,忙说:“不不天婆,吃素让人健康,到了佛堂,哪有不吃素的,您放心,这些饭菜这么香,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周莫如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扒拉着饭。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倒不是因为菜素,而是区元一直在掂量着,什么时候把信递给周莫如最好。
吃完饭,惠天婆收拾碗筷,周莫如说:“我来吧阿婆。”惠天婆说:“也好,我该去给佛祖上香了。”说完便擦擦手走了出去。区元站在斋堂里,看着周莫如忙来忙去的身影,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终于,他鼓足勇气,掏出信,走到周莫如前面,结巴着说:“莫如,我、我想跟你说的话,都、都在里面了……”周莫如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脸立刻通红起来。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一下,猛地抽过区元手里的信,迅速插进自己的裤兜里,一句话也不说,继续忙她的活。
区元心中狂喜:她愿意收我的信了!而眼前这一幕,跟多年以前是多么相像啊!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羞红了脸,接过信,插进裤兜,便一溜烟小跑进校园的林荫深处……
区元回到客舍里,躺在床上,心情依然未能退潮。她现在在看信了吧?她看了我的信,会无动于衷吗?
3
一阵吵闹声从山门那边传来。
区元仔细一听,有一个男的声音,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另一个柔弱的声音是周莫如的,她没说两句,就被那男的声音霸道地盖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接着又是一通气势汹汹的“鸟语”。
区元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得出,莫如遇到麻烦了!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就要冲出去,不料却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又是惠天婆!
“区先生,你不要出去,快进去。”天婆的语气颇为慌乱。
“莫如有事,我怎么能不管!”区元想推开她,却被她死死拦住。“区先生,事情跟你无关,你出去会添乱的,听我的话,别出来,我去劝劝,相信我。”
“相信我”三字虽轻,却颇有分量。区元想想,也是,语言不通,也不知他们在吵什么,怎么帮莫如说话?他只好用哀求的语气说:“阿婆,你无论如何要帮她……”
“傻。我不帮她帮谁。”惠天婆说着,带上门走了。区元无可奈何地退回客舍里,站到床上,从窗口望出去——
三个人,一对六十左右的老夫妇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像是一家人,他们正围着周莫如,一边质问着什么,一边步步进逼。那个做父亲的基本不说话,只是一脸悲愤状;那位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骂,双手一边做着捧水泼到周莫如脸上的动作。那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来是“讨伐”的主力,他的声音和肢体语言最为剧烈,不时把手指到周莫如脸上,差点就点到她鼻子了!周莫如几次想辩解什么,没说两句,又被他们的气势压住。
区元心里一阵阵发疼。他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这架势,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嘛!怎么可以对一个柔弱的女子这样粗暴?
惠天婆匆匆走上前去,搂住周莫如的肩,赔着笑脸,宽心匀气地向他们解释着什么。那一家子见到惠天婆,激愤程度收敛了一些,但仍不放过对周莫如的围攻。那个当母亲的好像将矛头指向了惠天婆,抓着她的手,不停地哭诉,惠天婆不停地点头、摇头。周莫如干脆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流泪,任凭他们发难。
区元实在看不下去,正想再次冲出去的时候,突听得一声大喊,如河东狮子吼般从佛堂外传来。接着,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从山门冲进来,瞬间便站在周莫如面前,双手从后面围住周莫如,姿势就跟“老鹰捉小鸡”里面的“母鸡”一样。
那一家人好像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情况惊呆了,有几秒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方就像斗鱼一样僵持着。接着,还是那个小伙子不甘示弱,将脸凑近那人的脸,继续喊叫起来,手也继续指指点点。倒是他父母的老年父母想把他拉开,明显是对这个刚出现的人有所忌惮。
区元认出来,这“母鸡”不是别人,正是早上来找过周莫如、对他怀有莫名敌意的连秋容。
这时候,又一个人踉踉跄跄走进了山门——却是周莫如的父亲周之愠。周之愠走到那家人面前,不停地作揖,一脸谦恭。
大概是周之愠的态度激起了对方的斗志,那小伙子的嗓门又越说越高,唾沫横飞,手也几次快点到连秋容脸上——
突然,连秋容的手闪电般抓住了那小伙子的手腕!速度快得区元都看不清她是怎么出手的。那小伙子挣了几下,竟挣脱不了,另一只手就朝连秋容脸上扫去。连秋容脸上偏,另一只手也迅敏地将他的那只手抓住,接着,她将他双手朝自己身边稍微一拉,又猛地向前送出——只见那小伙子往后退了几步,重心无法稳住,终于跌坐在地上!
区元目瞪口呆。看连秋容的手劲和经验,像是“久经沙场”的样子,区元甚至觉得,要是自己跟她打架,都未必打得过她。
那边,周之愠见那小伙子跌倒,忙上前要将他扶起。他猛地甩开周之愠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涨红着脸,显是恼羞成怒了,一头就朝连秋容撞去!
但是,这一次,他父母把他死死地拉住了。周之愠也在一旁不停地劝说着。
连秋容冷笑一声,又做出一件让区元完全想不到的事:只见她掏出一个银包,数也不数,从里面掏出一沓钱,递给惠天婆,又说了一句什么。惠天婆点点头,将钱转递给那个老妇人。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惠天婆将钱塞到她手心,同时将她的手包住。
一家人商量了一下,明显是气消了。那老妇人又向惠天婆说了一句什么,惠天婆点点头走开了。连秋容搂着周莫如,径自走进了她的客舍。
一会,惠天婆重新出现,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香烛果品等。那家人跟在她后面,经过区元客舍前,朝“往生莲位”方向走去。
那老妇人的啜泣声声入耳。
不久,“往生莲位”的方向便传来了惠天婆的念经声。
大概一炷香功夫,念经声停了。一行人走出“往生莲位”,又经过区元客舍。等他们走过去,区元才敢凑到窗边张望——只见惠天婆将那一家人送出山门,那小伙子临出门前,朝周莫如的客舍回望了一眼。区元看到他的眼里,充满着怨毒,不禁心里一寒:莫如跟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周之愠从他女儿的客舍出来,跟惠天婆交代了几句什么,也跟着下山了。
风波过后,整整一个下午,区元没有再见到周莫如。他心里焦急如焚,想去问周莫如,又怕太唐突了,惹得她不高兴。再说,现在那个连秋容肯定跟她在一起,也不方便问。
今天是农历十五,前来拜佛的善男信女比往时多了起来,惠天婆忙个不停。区元帮不上忙,也担心拜佛的人对他这个陌生人指指点点,只好躲在客舍里看几本通俗的佛学入门书籍。但他的心,却静不下来,时刻在谛听着来自隔壁房间的动静。
门一直紧闭着。
熬过了一个下午,吃晚饭的时候,区元在斋堂里终于见到了周莫如。只是,连秋容在她身边如影附形。区元看着她们拉着手从客舍里出来,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很快又为自己感到可笑:都是女的,难道你也吃醋?
连秋容自顾牵着周莫如的手,见到区元时,她用鼻孔哼了一下,便别过脸去。周莫如将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也不看区元一眼,自顾拿碗筷去洗。
惠天婆眼尖,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区先生,介绍一下,这是周妹的好姊妹连秋容,早上你们见过了,秋容是专程来陪周妹过十五夜的。秋容,这位区先生是省城的大记者,采访过周妹的……”
连秋容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便坐下吃饭。
晚饭在尴尬的气氛中进行着。连秋容喋喋不休地用潮汕话跟周莫如聊着什么,听那语气,好像在劝说她。桌上的斋菜比中午更丰盛,但区元食不知味,草草扒拉了一些,便说吃饱了。惠天婆想说什么,却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晚饭过后,连秋容拉着周莫如的手,早早便躲进了客舍里。区元知道,她们是不会再出来了——月圆之夜,莫如是见不得月光的。只是,她看了信吗?怎么还是无动于衷?还是因为连秋容来了,不方便回应?也许,明天连秋容走后,莫如会有所反应吧?
区元只好这样来安慰自己。
惠天婆收拾好一切,搬了张凳子,亲自给区元的耳朵换药。她揭开纱布一看,高兴地说:“区先生,真是一时一时不同,没想到你好得这么快!”这时候区元才想起,耳朵已很长一段时间不痛了。
福兮祸兮?天知道。
换药的间隙,区元看了看周莫如的客舍,忍不住问:“天婆,今天中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区先生,告诉你也无妨。莫如命苦,她本就不该回来,你看,一回来,李家又来惹事了不是。”
“李家?”
“唉,冤业哪。中午来的,就是李明期的父母,还有他弟弟李明朝。四年了,还不放过周妹。”
“李明期?就是那个……”区元心里一动。
“没错,要不是他,周妹也不用跑到广州去。李家一直认为,是周妹的‘破月’害死了李明期,他们一定要周家给个说法。更重要的是,他们死口咬定,李明期自杀前,有一大笔钱存在周妹那里,所以一定要周妹把钱还给他们。周老师就是因为受不了他们一家时不时上门来闹,才带着周妹去广州的。听说,那个李明朝还不只一次去广州找周妹的麻烦,都是马松发花钱打发回来的。上个月,周妹把那十万元捐给了佛堂,我在理事会的账目上做了记录,此事传了出去,李家又认定,这钱肯定就是李明期的钱,所以又闹来了。其实李明期那孩子哪有那么多钱?他当时手脚不干净,在厂里贪污的钱还不到两万,后来都给追回去了。他跟周妹处朋友,据我所知,他抽的烟,还一直是周妹在供应。李家也是,孩子死了是够惨的,可也怪不得周妹呀,怎么可以老是这么无理取闹。周老师请乡里出面调解,也无效。今天要不是秋容及时赶到,又掏了一笔钱给他们,场面还不知如何收拾!躲过十五,躲不过初一,长此下去,不知如何是好。”说着,惠天婆又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莫如真够可怜的,难怪她总是……
“对了阿婆,那个连秋容,为什么对莫如那么好?”区元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惠天婆脸上表情很是复杂:“是啊,她们比亲姐妹还要好。周连两家是邻居,秋容又跟周妹一样大——不对,她比周妹大两个月,也是我接生的。这两个丫头,打小就形影不离,读书同桌,睡觉同床。以前秋容家穷,周妹的父亲周老师是吃公家粮的,日子比连家好过一点,有什么好吃的,周妹总是跟秋容相共吃;周妹天性文弱,秋容比较野,有人欺负周妹,秋容就替她出头,很多男孩子都打不过她。长大后也一样。读高中时,那个男生京龙——就是那个后来出车祸的那个后生仔,他追周妹,有一次两人不知闹了一点什么小别扭,秋容知道了,手里抄了一根无缝钢管,冲到京龙家,当着他父母的面就痛打他。要不是周妹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现在呢?”区元问。
“现在秋容发了。高中毕业后,两人都考不上大学,便一同进了镇上的一家合资厂打工。周妹去了广州,秋容也不打工了,从厂里出来,到她姐夫的金店里站铺面。两年前,她有了些积蓄,便自己开了一家小金店,现在生意越来越好,她的钱也多了起来。她一直想把周妹从广州叫回来,跟她合伙,今天还在说这事呢,她说周妹不用出钱,出人就行了,两人一起干,肯定能把金店做大。”
“那莫如答应了吗?”区元着急地问。
惠天婆摇摇头。“依我看,周妹对怎么做生意没什么兴趣,秋容又是一厢情愿了……”
4
夜风轻拂。一轮满月越过佛堂的东墙,将清辉洒遍佛堂的每个角落。月色如水,覆地难收。区元心有所动:原来,“水月精舍”又有这一番意境。只是,从认识周莫如以来,月光在区元眼里,已渐渐地成了越美丽越邪恶的自然凶兆。这充满诗意的满月,区元越看,越感觉出满天“尸意”来。
今夜会是一个例外吗?
夜越深,月越亮,佛堂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月光流淌的声音。区元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又走出客舍。
在院子里呆看了一会月光,突然,一阵奇怪的窸窣声,又从“往生莲位”那边传来!
幻听,肯定是幻听。区元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到客舍里,关上门睡觉。
可是,声音再次响起。
无论心里再怎么否认,那声音听起来都像极了有节奏的脚步声,而且是那种蹑足潜踪,却又不小心弄出来的。再听方向,果然,又是朝着“往生莲位”去的!
区元小跑着回到客舍前,刚要推门,转念一想,今天给莫如的信写得那么豪迈,与命运斗争啊什么的,现在怎么怕了?那里面不就是一些木牌子吗?谁怕谁啊!
主意打定,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往生莲位”那边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
从窗格子里射进来的一束月光,照在一块石头上。
没错,一块普通的石头,呈不规则形,也不大,看起来,最多超不过一百斤。区元白天进来的时候,记得地上很干净,并没有这块石头。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并且,在微微地动。石头一动,上面的月光也随石荡漾,看上去,更像是那束银色的月光在撬动着石头,而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已消失了,代之的是石头的晃动声!
半夜里,灵堂里的一块石头为什么会动?是地动、石动、心动?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下面拱动?
区元再次深吸一口长气,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四面墙上那千百面灵牌,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到石头跟前的时候,石头不动了。区元壮着胆子,俯下身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触手处,竟有微温的感觉,仿佛那石头,是刚刚有人坐过的!
这时,又一阵轻微的咝咝声响了起来。区元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股无形的危险,正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他正想转身离开,突觉得右脚踝一紧,仿佛被一根冰凉的粗绳子勒住,且越勒越紧!区元低头一看,晚了——
一条蛇。
月光下,盘在区元踝关节处的那条蛇棕褐相间,三角形的大头高昂着,鼻子上翘,蛇信咝咝地吐着,盯着区元。一时间,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区元惊呆了不足一秒的时间,第一个反应,便是猛地抬起右腿,奋力一踢,想把蛇甩掉再逃跑——
可人快蛇更快,区元右腿未及踢出,便觉得右拇趾根处一阵刺痛,晚了——
区元惨叫一声,砰然倒地。
那一声惨叫刺破了佛堂月夜的宁静,穿过荔枝林,在南塔山上回荡。
七、蛇踪初现
1
其实,柯明早就“认识”周莫如了,关于这一点,他向区元隐瞒了很多。
作为一个私人侦探,柯明和他的“柯尔调查事务所”一直游在走法律的剃刀边缘。法律虽然没有禁止民事调查,但有关工商管理的法规里却没有这个行业;再者,宪法在规定“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时,并没有赋予公民“调查权”,除非那些专门部门,如公检法、律师等。所以,很多时候,柯明为他的委托人进行的一系列调查行为,用严格的法律标尺来量,都是不容置疑的“违法行为”。在这样的背景下,柯明们有时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甚至黑白两道都得吃得开,稍有不慎,便可能遭致灭顶之灾。
饶是如此,柯明仍是对这一行充满热爱。本来,他可以像他的警校同学一样,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当一名警察,现在混一个科长什么的当当,也不是什么难事——要说靠山,他也不比人差,只要他愿意“靠”,现在完全不用过这种“鬼鬼祟祟”的日子。
但偏偏柯明从小就是一个福尔摩斯迷。小学还没毕业,他就把他父亲书架上的一套《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看完了,有些特别精彩的故事,如《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血字的研究》等,他还看了不只一遍。不仅看,他还把福尔摩斯的那一套推理方法应用到实践中,虽然成功率很少很少,但他仍乐此不疲,对他来说,最有快感的,还是推理的过程,至于结果,即使是错的,也可反证推理过程的失误,为下一次积累经验。
还别说,读初二时,柯明就凭自己的推理能力,在班上破了一个偷窃同学钱包的“案子”,使得他在老师、同学中名声大噪,也有了“小神探”的外号。
当侦探的理想使他在高考填志愿时,把所有志愿都填上了警校,而且都是刑警专业。
但是,在如愿以偿地以优秀成绩从警校毕业时,他却放弃了一个唾手可得的令人艳羡的职位,走上一条当私人侦探的坎坷道路。
原因很简单,在警校学习时,柯明就深深体会到,刑警的侦查,固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但是,在法律框架内进行的调查,毕竟太受掣肘——如果福尔摩斯是一名警察,他肯定就没能这么“神”,道理就这么简单。恰好,柯明尚未毕业的时候,1992年,国内第一家具有私人侦探性质的“上海社会安全咨询调查事务所”挂牌成立,紧接着,1993年,成都、沈阳也出现了类似“调查所”。这消息对柯明来说不亚于“十月一声惊雷”,前途豁然开朗。于是,一毕业,他就瞄准了国内调查市场上最大的“肥肉”——广州,通多方筹备,“柯尔调查事务所”终于在广州挂牌成立。
从最初的单枪匹马到现在拥有近20名调查人员的调查公司,八年来,柯明和他的“柯尔”走过一条颇不寻常的路。但是,困难他并不怕,也早在他预料之中;让他郁闷的是,公司所接的委托调查,大部分都跟婚外情有关,再者就是债务纠纷,能让他发挥自己侦查特长的案子廖廖无几,涉及刑事的案子,公安一介入,他就得知趣地退出。在行内,他甚至有了“二奶杀手”的外号,不过,这外号,跟濮存昕“师奶杀手”那个外号可截然相反。
绝大部分的婚外情调查案子,当委托人拿到对方不忠的证据后,都以此为要挟,在离婚时获得最大可能的权益;当然,也有报复打人、敲诈勒索的违法行为发生。这些,柯明都认为,他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调查取证,心安理得地拿委托人的酬金,至于委托人事后的行为,自己完全不用负责任。
可是,“沙太杀夫案”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打击。
叶芳兵前来“柯尔调查事务所”向柯明求助时,自称是看了《花城早报》上的报道,才知道广州有这么一家私人侦探所。她说她知道她丈夫马松发肯定有外遇,却苦于找不到证据,只好请大侦探出马。
这样的小case,柯明本来安排手下人去做就行了。可那段时间特别忙,人手不够,他只好亲自出马。
没几天,在燕悦大厦,他就跟拍到了喝醉的马松发在一个美女的搀扶下进了酒店房间的照片。
虽是夜间,酒店走廊光线不足,但阅二奶无数的柯明,还是被照片上那个女的容貌惊呆了——从外表看,她不是“小姐”,而且,从她对马松发关怀备至的态度看,他们也不是那种一夜情的关系。综合种种,那女的,是马松发的固定情人或“二奶”无疑了。
可第二天早上,当苦候一夜的柯明拍到那女的从燕悦大厦出来的照片时,他又吃了一惊:她披头散发,眼睛浮肿,明显是长时间哭过。这一夜之间,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几天,柯明继续追踪,真相大白:原来,那女的叫周莫如,是马松发公司的会计,也是马的老乡。但马松发在她之外,还有别的女人,有的是小姐,有的竟然是生意对手……当他把照片和资料交给叶芳兵时,对方脸上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地说:“早知道是她了,只是没想到,她也被骗了。”
叶芳兵爽快地付了调查费,此后也没再来找柯明。渐渐地,柯明也把此事忘了,偶尔整理卷宗,看到周莫如的照片,只是内心轻叹一声:“这么美的女孩,可惜了。”
半年后,“沙太杀夫案”震惊全城。柯明看到报纸上登出的叶芳兵的照片,实在始料不及——想她当时反应那么平静,难道这半年间,马松发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他向当警察的朋友了解此案,朋友告诉他,在案发现场,还有几张马松发跟不同女人偷情的照片。叶芳兵供认,照片是她雇人拍的,动手前拿给马松发看,想让他死了瞑目。警察朋友最后意味深长地说:“凶手什么都招了,我们省了很多麻烦,照片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不过,凶手当场便自首,照片也证明了死者确有过错,所以,估计叶芳兵最多判个死缓。那些照片,既害死了一条命,也救了一条命,嘿嘿。”至于那最主要的“第三者”周莫如,警察朋友说,经调查,她其实也是一个受害者,只作为证人做了笔录,便不负法律责任了。
当区元向柯明求助,说出他想找的人,竟然就是周莫如时,柯明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区元闪烁其词,说什么警察需要周莫如去指认嫌犯,这完全是借口。察言观色是私人侦探的基本功,柯明看得出,区元跟周莫如之间,肯定有很多曲折的故事。两年来,区元从不向他请求帮忙,这次却为了这么一个女子主动找他,这已很说明情况。他想提醒区元,这样的女人虽美,却不值得太过投入。但柯明也清楚,区元“情场浪子”的名声在外,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用得着他提醒吗?
所以,柯明干脆不向区元说他跟“沙太杀夫案”的关系,只是答应区元,帮他找周莫如就是了。这事对柯明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因为是“沙太杀夫案”的证人之一,周莫如的电话号码、住址有任何变换,都必须在公安局备案,柯明只打一个电话,找到内线朋友,就问到她的地址了。
但是,区元提供的那个骚扰手机号码,却颇费柯明一番周折。柯明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神州行号码,买卡不用实名制,要查出机主是谁,除非动用卫星定位监控系统——这也必须是在机主开机的情况下才能追踪。惟一的办法,是查出该机的通话记录,通过跟该机通话的主叫或被叫号码来查找机主……
帮区元的忙,也是一种报答,柯明很清楚这一点。
2
意识似乎渐渐浮出了水面。
区元发现自己竟然裸身站在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上,周围别说人,连一点动植物的痕迹都没有。朝远处望去,或大或小的环形山如棋子般分布着,区元抬头仰望,只见一个巨大的蓝色星球,倒悬在浩瀚的夜空中。
那不是地球吗?
我死了?这是升天了,还是下地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恐怖地笼罩着区元。他想跑,可纵身一跃,竟有两米高!
难道这是在月球上?
空气呢?月球上怎么能呼吸到空气?
受不了了!区元双手合拢,围在嘴边,朝远处呼喊起来:“有人吗?救命啊!”
喊声一出,就像用photoshop注色一样,白色荒原一下子变成红色的了,连天上的蓝色地球也被染红了,环形山都成了活火山,红红的分不清是岩浆还是血浆的粘稠液体在山口里翻滚着,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区元双手抱头,发足狂奔,大地在他身后像红绸子般波动……
蓦地,一切又都黑屏了,区元溺进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他想喊,却再也喊不出来。
渐渐地,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光,针孔般大,微弱的光线似乎在努力,却照不到区元这边来。区元大喜过望,迈开大步,朝那一点光明走过去——
光源在变化,先是像黄豆般大,接着像乒乓球、足球、篮球,区元也开始看到自己的身体了,白色的光给他赤裸的身体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谁的眼光在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全身。而他的脑里,一生的情景竟无比清晰起来,像电影般一幕幕闪过。他看到自己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父母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吃;他看到他骑在牛背上,踏着夕阳回家;他看到他悬梁刺股地复习,准备高考;他看到中大的东湖边,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一步步走进林荫深处……
光源有水缸般大的时候,区元发现那是一个洞口。随着他越走越近,洞口的光也越来越刺眼,他几乎要用手挡在眼睛上,才能前进。
慢慢地,从指缝里,他看到洞口出现了一个袅娜的身影,披着一头长发,双手张开,似乎在迎接他的到来——虽然只是一个剪影,可区元心跳加快,激动无比——那不正是周莫如吗?
“莫如!”他大叫一声,泪如泉涌,踉跄着向前扑过去……
“好了,他终于醒过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惠天婆的声音!我这是在哪里?区元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几个人影模糊地围着他。
等到眼睛慢慢适应,焦点清晰的时候,他看清了,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手上插着针管,还在输液。而他的病床前站着四个人:除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外,其他三个是惠天婆、周莫如和她父亲周之愠,三人脸上都是焦急万分的表情,特别是周莫如,眼眶发黑,眼睛发红,人竟然瘦了一圈!
医生俯下身,摸摸区元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脉搏,点点头,在一个像是病历的本子上写了一些什么,便对其他三人说:“危险期已过,你们等一下留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不要太打扰他。”说完便出去了。
记忆点滴恢复,区元想起来了,他是在“往生莲位”灵堂里,被一条毒蛇咬中脚趾的,后来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惠天婆双手合十,喜形于色;周之愠也是笑容满面:“谢天谢地!区先生,你终于醒过来了!”只有周莫如默然不语,身体却在微微发颤。
区元努力清了清喉咙,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沙哑:“天婆、伯父、莫如,我这是在哪里?”周莫如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什么。周之愠赶紧说:“区先生,这是县城的人民医院,你被蛇咬了,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再不醒来,我们可就……”
“是啊区先生,”惠天婆插嘴道,“幸亏我们发现得早。当时你一叫,我们都惊醒了。你不知道,周妹她不顾一切,最先跑到你身边,一看情况,立刻就为你、为你吸出毒液,吓死人了,她往地上吐了足足十几口,你的伤口才没那么肿。我又将几味草药捶烂,敷在伤口上,连夜打电话给周老师,他到处找不到车,熬到天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柳州仔将你送到这里来。医生说,幸亏抢救及时,不然……”
周莫如别过脸去,身体的颤抖却更加厉害了。
区元闭上眼睛,一阵阵的后怕如潮汹涌;而在这后怕之中,周莫如为他吮毒的情景,却令他心旌摇荡起来……
良久,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谢谢。”说完,却觉得浑身乏力,困意再次袭来,眼皮也睁不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区元发现自己换了一只手在输液,病房里亮着灯,静悄悄的,又是夜晚了。
头一偏,他看到一个人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一头黑发披散在白色的被子上——周莫如!区元激动万分,那只没插吊针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做贼般,轻轻地抚摸着周莫如的秀发。
周莫如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她的眼光跟区元一对视,脸上竟闪过一片红晕,使那苍白的脸色,显出一种憔悴的美丽来。区元缩回手,轻轻地对她说:“辛苦你了莫如……”
周莫如摇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凄怨的神色,眼眶也立时积满了泪水:“你……”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区元由衷地笑了。他再次伸出手,一点一点地,伸向周莫如的脸。周莫如犹豫了一下,脸往后缩。区元失望地将手收回,周莫如却伸出手来,一下便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满是娇羞。区元浑身一震,一股电流从她的掌心传过来,周身游走,他顿时觉得精神起来——这轻轻的一握手带给他的快感,竟不在那夜的翻云覆雨之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还是仅仅是死而复生后身体的极度敏感?
“莫如,”区元忘情地叫着,“你看了,我给你写的信了吗?”
周莫如点点头:“前天下午,我正在给你写回信,写了一半,秋容来陪我了,我就没有再写下去……”说着,她抽开手,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封信来,又犹豫了一下,说:“我想了想,还是把这没写完的信给你看……”
区元激动地接过信,就要拆开来看,周莫如又将他的手和信一把抓住,害羞地说:“不,等我不在你身边时再看。”
“好的。”区元点点头,将信塞在枕头下。
“我的命,是你救的了,莫如,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区元凝视着周莫如的眼睛,动情地说。
周莫如猛地摇头:“不,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现在你更应该信了!”
区元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天晚上,你不是不能出来见月光的吗?”
周莫如低下头:“可是,我听到你的惨叫,我怎么能够无动于衷,我什么都不顾了……”
要不是还在输液,区元真想立刻就把周莫如搂在怀里——这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祸兮福所伏。
3
区元醒来的第二天午后,周莫如回了一趟“水月精舍”。
两夜没睡的周莫如在医生的半劝半赶下,答应回佛堂好好休息。她想打电话叫父亲来接她的班,区元连忙说不用,他感觉身体状况很好,大小便自己也能应付。医生也说,区元由于抢救及时,已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两三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周莫如刚离开,区元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她那封没写完的信看起来:
区哥:
你好。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感谢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你能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我,更使我相信,你的话,是出自肺腑的。
人非草木,区哥,我何曾不盼着跟一个像你一样才华横溢而又真心待我的人去追求一辈子的幸福?可是我不能,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不能害你。真的区哥,事情的发展,让我们看不到“破月”的例外,不是我生性悲观,是事实不容我们乐观。除了让你远离我,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让你免受伤害。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不知从何说起。跟你一样,我也曾深深地爱过一个人——他不是那个跟我两小无猜的周京龙,更不是那个有报复狂的变态佬马松发,而是那个蒙受不幸的李明期。我决定在佛堂终老此生,一是不想再伤害到谁,二是,这里是李明期灵魂寄居的地方,我将他的遗物收藏在这里,甚至将他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东西——那块垫脚的石头也收藏在这里。你可以说我变态,但也是爱情让我变态。今天我父亲收拾了我的衣物帮我送过来,里面还挟带着李明期的日记本,记载了我们甜蜜的往事,我越看越伤心,以致让天婆和你误会,以为我又因什么事而想不开。
区哥,明期他确是因我而死的。当初他负责为厂里进原材料,因为供货商多次利诱,他顶不住,拿了他们的回扣,进了一些劣质原料,被厂里发现,羞于见人而××的。人非完人,区哥,既然你对我那么坦诚,我也没必要瞒你:明期拿供货商的回扣,我是知道的,我劝过他,但我也有私心杂念,我知道明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而那么做的——当时我们两人的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块,要置房成家,确实是很遥远的事,为了我们能早点在一起,后来我也就默认了他的这种行为。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人揭发而觉得无脸见我,同时也怕拖累了我,就走了最后那条路。他死后,我万念俱灰,要不是我爸让秋容整天盯着我,我早就随着明期而走了!明期家人都说是我的“破月”害死了明期,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到我家要人、闹,无奈之下,我爸才将我送到广州,没想到又遇到马松发……当时我要是以死抗争,姓马的也是不能得手的。可最后一刻我想到我爸,我死,或者再闹出什么丑事传回老家,他肯定也活不成了,所以我才屈服。
区哥,我知道人很多时候都是在为别人而活着。为了跟我一样苦命的父亲,我现在不会再有寻死的念头。“破月”命是恶虎,我的外表就是在为虎作伥,我不想这副皮囊再现世招摇,不想它再害人,所以,躲进佛堂就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你的执着感动了我父亲,他又把你带到这里来,再次搅乱了我平静的心境。区哥,我知道在大城市里,一夜情是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本来,你可以不必负什么责任的,可你这么做,甚至也感动了天婆。你知道吗,就在昨夜,天婆跟我说,只要我诚心侍佛,念经满三年,“破月”命应该是可以冰消化解的。当年她也是“破月”,听了一个算命瞎子的话,决定侍佛解命,没想到三年之后,她真的看破红尘,才决心终生侍佛。她的话让我心动了,我想,让我在这呆三年,三年后,如果你没有改变,如果我没有像她一样看破红尘,我就……
信在这个紧要关头戛然而止。
三年。我为自己定的,升到新闻部主任的努力期限也是三年。我能经受这三年的双重考验吗?
4
再次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周莫如带来了一小篓“海平月桂”。区元看到新鲜诱人的荔枝,不由得食指大动。周莫如见他一脸馋相,笑了一下,扯下一颗还连着小枝丫的荔枝,纤纤十指,便小心翼翼地剥开了。
荔枝有几种吃法?最简单的,就是剥开了直接吃,当然,还可以加红枣煲成甜汤、腌制成蜜饯、晒成荔枝干、泡荔枝酒……单是海平县一地,便有不下十种吃荔枝的方法。
荔枝有几种剥法?这话一出口,可能会被人笑傻——“剥”就一个字,哪有什么剥法。可当区元躺在病床上看到周莫如怎么肃荔枝时,他差点不能自已。
她拿一张纸垫在手下,先是一小点一小点地抠,不久,整个荔枝的外壳便变成散落在纸上的点点残红。区元正奇怪她为何要这么费劲地剥,要是他,一两下就能让荔枝在手上玉体横陈。周莫如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面前,区元伸手想接,周莫如手猛地一缩,又将荔枝收了回去,同时狡黠一笑:“还没好呢馋鬼!”区元仔细一看,果然,荔枝的外壳虽然剥去了,还被一层白色的膜裹着。平时大大咧咧吃惯了,都是三两下便将荔枝剥光猪,哪曾想到荔枝的壳跟肉之间,还有一袭“内衣”隔着。
周莫如左手两指将只裹着“内衣”的荔枝捏住,右手拇指的指甲在荔枝的腰部轻轻划了一圈,荔枝的“内衣”,便一分为二了;接着,她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捏着荔枝“上衣”的边缘,轻轻地向上一掀,荔枝的“上衣”便翻了上去,遮住它的“脸”;周莫如盯了区元一眼,两指再如法炮制,荔枝的“亵裤”也被褪到了最下面,中间露出来的,便是晶莹圆润、吹弹得破的荔枝肉了……
区元目瞪口呆,原来荔枝还有这样香艳的剥法!
周莫如提着那小枝,将几乎全裸的荔枝伸到区元面前,一颤一颤的。区元张开嘴,唇在即将碰到诱人的果肉时,却硬生生停住了。他强咽一口口水,把欲望压了下去。
“你说,它像什么?”周莫如调皮地看着区元。
区元哪曾见周莫如这么娇柔过,差点消受不了,只好再咽口水,艰涩地回答:“像……像你。”
“胡说。”周莫如装嗔作怒,将荔枝朝区元嘴里一塞,便别过脸去不理他。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都不行。它将一只灯笼,行了吧?”区元从嘴里拿下荔枝,笑着将荔枝的上下两件“内衣”剥了个干净,再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久违了的甜蜜感觉,在区元的口腹和整个病房之间弥漫着。他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感谢那条毒蛇,要不是它,他现在很可能已回到广州,继续在各种突发事件的现场穿梭。
看着近在咫尺的动人身影,吃着周莫如剥的荔枝,满嘴流蜜,区元心里想的,却是一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甜蜜的问题。
周莫如转过脸来,见区元看着自己入神,脸上不禁飞过一朵红云。“还要吗?”她拿起一颗荔枝问。
区元说:“莫如,我在想,你信里的话……”
周莫如低下头:“三年后,也许我们都忘了对方了。写信时我没想到,这一劫,就在这个月圆之夜来临。”
区元摇摇头:“不,如果我被蛇咬,真是因为你的‘破月’,那么,我的厄运已过去,蛇毒就像给我打了一针防‘破月’的防疫针,你瞧,我耳朵的‘月割’也全好了。你已救了我一命了。”
“不能这么说,区哥,我只是为你赢得时间而已,你还不知道,我们将你送到医院时,医院没有抗五步蛇血清,我通过你们的报料热线,将电话打到你们报社。你们冯主任连忙联系了省医院,拿到精制的抗五步蛇血清,通过航班空运过来。所以,你更应该感谢你们报社。”
“这么说,我们报社知道了我的情况了?”区元焦急地问。
“出了这样的事,我当然要告诉你们报社,不然,要是有个万一……你们冯主任忙得很,脱不开身,但他一天打几次电话过来询问你的病情,早上他又打电话过来,说他已动身过来。”
“是这样。”区元心头一热,又想到一个问题,“莫如,你刚才说,咬伤我的是五步蛇?”
“对,这是医生说的,我也不懂。医生说,我们这里最后一次有人被五步蛇咬伤,还是解放前的事。这五步蛇绝迹了五十多年,你说这邪不邪?”
“确定吗?”
“当然。你还不知道,当时你也许是求生本能吧,那一腿发力过大,那蛇咬中你同时,也被你踢到那块石头上撞死了。我们把那蛇的尸体跟你一起送到医院来,医生绝不会认错的。”
“绝迹了五十多年的五步蛇?”区元沉吟着,若有所思。
一个护士走进病房,沉着脸对周莫如说:“周小姐,有人打电话到我们值班室找你,请你过去接一下。”
周莫如愣了一下:“谁呀,有说吗?”
“没有,好像是个女的。请你转告她,就这一次,以后有事自己过来,我们值班室不是传达室。”
周莫如赶紧跑了出去。区元心里直犯嘀咕,谁找她呢?
两三分钟后,周莫如回到病房,脸色不大好看,一声不吭。区元忍不住问:“怎么了,谁给你电话?”周莫如坐到床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平抑内心的波涛。
“没什么,是连秋容,她要我……她说她要去深圳进货,要我帮她看店。”
连秋容?那个“假小子”,我被蛇咬的那天晚上,不正是她上山陪莫如过月圆之夜吗?
区元脑里,浮现出连秋容看他时那种浓浓的恨意……
“那你去吧莫如,”区元说,“反正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有事忙你的去。”
“不。”周莫如咬咬嘴唇,“她是故意的,故意不让我陪你。”
“故意的?”区元皱了皱眉。
“对。你还不知道,那天晚上,听到你惨叫一声,我什么都不想就要冲出去,她拖住我不让我出去,说是因为我月圆之夜不能见月光——其实她是对你……对你……她跟我说,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为我好,不想我跟你在一起。”
“是这样……”区元沉吟道,“她也是为你好,好朋友嘛,可以理解的。”
“可是,可是那种情况下,我能不出去吗?”周莫如一激动,胸脯起伏不停,“再说,我冲出去,见到了月光,现在还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早知道,我以前不用那么怕月光了。”
“是谁、什么时候跟你说你不能见到月光的?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知道,”周莫如摇摇头,“我只知道,我出生不久,一个算命的瞎子——我们这里叫‘青盲仔’的,算出我是‘破月’命,我妈就是……就是被我……然后他就跟我父亲说,每逢月圆之夜,我就得躲在黑屋子里,不能冲撞月光,否则会有灾难降临。我躲了二十多年了,如果真的命该如此,躲是躲得过的吗?”说到最后,周莫如几乎有点哭腔了,眼睛也红了起来,可能是想起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区元一阵心疼,没插吊针的手伸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周莫如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区元一用力,她也就顺从地让他握着,只是眼睛却不敢看他。
区元心跳加快。病房里,浓浓的温馨在氤氲着。
5
“好啊,你这小子,说是被蛇咬伤,是美女蛇缠身吧,哈哈!”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三个人走进了病房。区元抬头一眼,跟在周莫如父亲周之愠后面的,一个是主任冯尧,另一个,竟然是私人侦探柯明!
周莫如脸上一红,赶紧将手从区元手里抽出,站起来叫了一声爸,双手不知所措地绞在一起。周之愠尴尬地一笑,对区元说:“区先生,我把这两位先生带来了。你们好好聊,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不好意思。”
周莫如问:“爸,什么事这么急?”
“也没什么,秋容说你没空,请我帮她看店,她去深圳了。”
“那……”周莫如看看区元,“那我跟你一起去吧,让区先生他们好好聊一聊。”
冯尧看着周莫如说:“周小姐,就是你给我们打的电话吧?”
周莫如红着脸,点点头。
“呵呵,不错不错,区元,你这小子艳福不浅,你不知道,周小姐在电话里都泣不成声了。”冯尧说。区元心里一热,又怕周家父女尴尬,忙说:“得了得了,你这什么领导啊,来了也不问我的病情,就会贫嘴!周伯父,莫如,你们放心去吧,我没什么事了。”
“好的,好的,区先生你好好休养,晚上我再让莫如过来。两位先生,我先走了。”周之愠说着,跟冯尧和柯明握了握手。周莫如也朝他们摆手告别,临走,又回头看了区元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走出病房,冯尧还在盯着周莫如的背影,嘴里念念有词:“不错不错,难怪难怪。”
柯明走到病床边,握住区元的手:“没事吧区兄,急死我了。”
区元感动地说:“还好,捡回一条命了。怎么连你也惊动了?”
冯尧说:“你这小子,一有美女,连那工作手机也关了。柯先生找不到你,打电话到报社,刚好听说你出事,就一定要跟我过来看你。你不知道,这一次,整个报社都在为你担心!小梅更是哭着喊着要跟我们一起来,我不让,最近广州的恶性案件太多,人手实在有限。她托我带来一根野生人参,也不知她从哪弄来的,估计价值不菲。你这小子,可真有女人缘啊!”
区元心里暖意阵阵。想我何德何能,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对我这么好,可惜,分心乏术了……
“区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陷进了一个阴谋当中。”柯明一句爆炸性的话,打断了区元的遐想。
像某些小说中的私人侦探一样,柯明也喜欢先以这么一句总结性的话来做为开场白。他还没接着说下去,冯尧脸色凝重地抢着说:“区元,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本来,只要不影响工作,你的私事,我是不会干涉的。可目前这种情况,哪怕只是朋友,我也替你担心。这样吧,如果没什么大碍了,明天就坐我的车回广州。毕竟,那里是咱们的地界,医疗条件也好。”
区元盯着柯明和冯尧,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拜托,我只是不慎被蛇咬了一下而已。阴谋?谁的阴谋?”
柯明摇摇头:“区兄,上次你托我两件事,找周莫如的住处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所以我很快地为你查到了。而你要我查的那个骚扰你的手机号码,的确颇费周折。你也清楚,干我们这一行,查别人的手机通话记录,是难度大、风险也大的。但你的事,我当然要竭尽全力。所幸,我终于查到了。”说着,柯明看了冯尧一眼。冯尧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我回避一下?”区元忙说:“别别,我知道柯兄的意思,你放心,你们业内的潜规则,我们不会乱捅出去的。可是柯兄,我太不好意思了,骚扰电话的事,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快告诉我那个号码的情况,谢谢你了!”
“咱哥俩就别客气了。是这样的,那个136222开头的手机号,是神州行充值卡,在手机开卡实行实名制之前,我就是关系通天,也查不到机主是谁。不过,最奇怪的是,那张卡,从开卡到后来停用,时间超半年,一个被叫记录都没有,主叫记录也只有两个!”
“什么?只拔出过两个号码?那除了拨给我,另一个是?”
“怪就怪在这里,除了给你拔打过两次电话之外,在今年的2月5号之前,那手机只固定给另一个手机号拨打过十几次。这种情况,在我的调查生涯中是少见的。所以,我费尽周折,再查到那个被叫号……你绝对想不到的一个人!”
区元愣住了:“我认识的?”
“可以这么说,你知道吗,2月5号,农历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柯明一脸凝重地说。
“元宵节?”区元心里一动。
“对,发生在元宵节晚上的‘沙太杀夫案’你采访过吧?那个被叫号码,是入了中国联通户的,户主就是‘沙太杀夫案’的凶犯叶芳兵!”
“什么?是她?!”区元大叫一声,脑里似乎有一片血浆在滚动,他手一颤,差点把插在血管上的针筒给甩出来。
“可惜,叶芳兵杀夫一案已过了审理阶段,就快宣判结案了。她因为一心求死,也没请律师,不然,我可以通过她律师联系到她——我想她应该知道,那个手机号码是谁的。”柯明叹了口气。
“实在太麻烦你了柯兄,我只是随便一说。再说,那个号码后来也没再骚扰过我。”
“区兄,你再这么说,就是不把我当哥们了。”柯明严肃地说,“冯主任在此,我也可以公开地说,你们对私人侦探行业的报道,几乎是一次免费的大型广告。可你们不拿钱,不吃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好了柯兄,不再翻这陈年老账,我也就不再客气了。只是,你查到的结果,的确太匪夷所思,我得好好想一下。”区元拍拍头说。
“会不会是你报道‘沙太杀夫案’的文章得罪了什么人?叶芳兵的家人啊什么的?”冯尧说。
区元沉吟不语。柯明说:“区兄,你跟我说的不多,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再去研究了一下你的那篇报道,我的直觉,可能对你有意见的,不会是叶芳兵那一方的人,而是……”
“你是怀疑周……”区元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担心,英雄难过美人关……”柯明欲言又止。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区元猛地摇头,“她……你不知道,你太不了解她了!”
“好了好了。”柯明拍拍区元的肩膀,“干我们这一行的,其实跟你们记者也很像,在我们面前,追求真相是惟一原动力。现在你又被蛇咬了,据我所知,海平这一带,几十年没出现过五步蛇了,你怎么解释这事?”
“柯兄,你不觉得,有很多现象并不都是常理能解释的吗?”区元问。
“你呀!”柯明也摇摇头,“好了,咱们先不谈这个,如果有可能,让我去追踪那条蛇,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追不了了,它被我‘灭口’了。”区元苦笑着说,“如果它没被医生们涮了的话,你要是想瞻仰它的遗体应该还有机会。”
“什么?那蛇死了?尸体就在医院里?”柯明兴奋起来。
在医院值班室里,冯尧向院长表明了区元和他的身份。院长倒是很配合,忙叫医生将冻在福尔马林里的蛇尸端来。
虽然已是一条一动也不动的死蛇,但当它重新出现在区元面前时,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依然使区元全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的命,差点就被它要去了。
柯明跟医生要了一双手套,将那死蛇不停地翻看着,一片鳞都不放过。冯尧站得远远的,仿佛怕死蛇翻生。区元看柯明那认真劲,心里挺纳闷的:一条死蛇,克格勃也拿它没办法啊,能看出什么来?
突然,柯明像发现什么似的,两指使劲地捏着蛇腹下面靠近肛门的一个地方,眼睛凑近,眉头紧皱,盯了很长一段时间。
区元的心也悬了起来:难道他真发现了什么?
柯明打开随身腰包,掏出一个跟手机差不多一样大的数码相机,对着那死蛇猛拍一通,特别是腹下那个部位,他更是拍了一张又一张。
“有什么发现吗?”区元忍不住问。柯明摆摆手,让护士把那死蛇拿走。
护士走后,柯明脸色凝重,压低声音说:“区兄,这蛇,肯定不是野生的,至少也是被人养过的。”
“被人养过的?”冯尧和区元异口同声地说。
“对,你们看。”柯明将数码相机液晶屏上的照片放大,拿给区元看,冯尧也挤过来看,只见屏幕上,蛇腹下离肛门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小小的黑洞;再仔细一看,一个淡红色的圆圈,圈着那两个小黑洞。
“这是什么?”区元问。“这是一条被阉割过的雄蛇。你们看,这两个洞,本来我只要用力一捏,就会有两根蛇鞭挤出来的——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蛇鞭是有两根的,可现在没有,周围还盖着一个红圈,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蛇鞭被割掉了,并且做上了记号!”区元猜测道。
“没错,不愧是名记,呵呵。”柯明笑着说。
冯尧也皱着眉头说:“那这蛇……会不会是从蛇餐馆里跑出来的?”
柯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非典过后,蛇餐在广州等大城市基本上绝迹了,可是在海平这里,应该还有不少毒蛇餐馆存在。海平人是以敢吃闻名的,蛇猫一条街不少,一场非典,使不少人不再敢吃蛇了,但海平的蛇应该还很有市场。因为毒蛇鞭很值钱,所以蛇餐馆都会把蛇鞭割开另卖。问题是,这蛇被阉割后,怎么还能逃到山上去,并且就盘在那个地方,并且就刚好被你碰上?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区元低着头,沉默不语。冯尧的眉头越拧越紧:“这样吧区元,我觉得柯明说的也有道理。回头我跟医院商量一下,办了手续,你还是跟我回广州去妥当些。”
区元脑里像一部时空错乱的电影,没法理出一个头绪来。在重重叠叠的画面中,周莫如的形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蓦地,他抬起头,对冯尧说:“冯主,我有一个要求。”
“说吧,什么要求?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答应你。”
“谢谢冯主。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逃避,这不是我的性格。再说,如果真的有谁想针对我,我在明,那人在暗,我逃到哪都没用。柯兄的分析使我想起了很多事,可我现在还理不清,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我想我应该能给自己、也给柯兄一个答案的。所以,我申请延长我的假期。”
“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冯尧为难地说。
“这样吧冯主任,我说过了,区兄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决定在这里陪区兄几天,你放心,我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的,海平县公安局刑侦科还有我的老同学,有事的话,他们肯定会大力帮忙的。”柯明说。
区元一听,很是感动:“可是柯兄,你的事务所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为我浪费时间?”
“又来了不是,你再说,你再说我……”柯明急了。
“好好,我不说了。冯主,你看怎么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这几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凶险都闯过来了。而且,这事要是真能弄个出子丑寅卯来,又是一篇大型的深度报道呢,于公于私……”区元用主求的眼光看着冯尧。
冯尧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这样,有柯先生在这里,我也多少放心一些。这样吧,我再给你十天假,十天后,如果没什么进展,就回广州吧。”
“Yes sir!”区元模仿香港警匪片里的动作,举手行了个警礼,把三人都逗笑了,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你们想怎么开始调查呢?”过了一会,冯尧问。
“这还用说,当然是从蛇开始了……”柯明指指手里的数码相机说。
八、杯弓月影
1
一辆桑塔纳2000停在潜龙山庄前面。
一个保安连忙过来,开门,敬礼,笑容可掬:“欢迎光临潜龙山庄。”柯明下了车,摘下墨镜,打量起眼前这座深藏于茂林修竹中的“山庄”来。
潜龙山庄位于闽粤赣三省交界的分水岭处,是一座集吃喝玩乐多功能于一体的休闲山庄,尤其是这里的毒蛇餐,因品种多样烹调精美而闻名遐尔。非典过后,汕头、潮州的蛇餐馆都不敢再开,唯潜龙山庄山高皇帝远,继续将蛇餐弄得红红火火,吸引了不少闽粤两地的食客不远百里驱车到此一快朵颐。当然,地处偏僻,吸引客人只靠美食、单方独味当然是不够的。潜龙山庄不仅有“一条蛇”,还有“一条龙”服务,除白粉外,吃喝嫖赌应有尽有,在闽粤赣三地富豪圈中,此地早就有“金三角”的称号。
“金三角”的一个含义是“三不管”,但反过来也可以理解为“三全管”:三省的黑白两道,谁有势力都可以染指。这也就决定了潜龙山庄的经营者必须是黑白通天的人物,黑吃黑,白压白,怎么安稳怎么来。柯明孤身敢来这里调查五步蛇,也是因为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
柯明还在观望,一个漂亮的女咨客走上前来:“欢迎光临潜龙山庄!先生几个人啊?”
柯明说:“很抱歉,我不是来吃饭的。麻烦你带我去见你们林经理吧,我有事麻烦他。”
咨客微微一怔,脸上立刻出现丝丝警惕的表情:“请问先生来过我们这里吗?跟我们林经理熟吗?”
柯明微微一笑:“哦,麻烦你跟你们经理说,就说我是海平县刘科介绍来的朋友,刘科给他打电话关照过了。”
“好的您稍等。”
咨客转身欲走,便听得一个带着浓浓闽南口音的声音在喊:“是柯先生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柯明定睛一看,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远处走来,老远就伸出手,热情洋溢。咨客说:“林经理,这位是海平……”
“知道了知道了,一看车,我就知道是刘科的,快请进快请进。”
经理室里,柯明跟林经理客套了几句。林经理便问:“听刘科在电话里说,柯先生是从广州来的?”
“没错。第一次来海平,没想到这里有这么气派的山庄,广州都难以找一家比得上的啊!”
“哈哈,”林经理搔搔稀疏的头发,皮笑肉不笑,“柯先生见笑了,乡下人,做别的生意又不会,偷偷卖几条小蛇,混口饭吃而已,哪敢跟省城比。”
柯明也笑了:“林经理过谦了。说到蛇,柯某此来,还想向林经理请教一些跟蛇有关的事,请林经理不吝赐教。”
林经理一听,正色道:“柯先生既然是刘科的朋友,我自当知无不言。柯先生有话尽管问。”
“谢了。”柯明说着,拿出几张照片递给林经理:“林先生,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蛇是不是你们这儿的,你看……”
林经理接过照片,瞟了一眼便说:“没错,这蛇是我们这里处理的,这圆圈是我们潜龙山庄特有的记号。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这里的蛇,会不会有时逃到外面去?”
“逃?”林经理笑了,“怎么会,我们有特制的蛇笼,蛇就是插翅也逃不了。再说,我们进蛇卖蛇,都有登记的,特别是五步蛇这种比较贵的毒蛇,逃一条,蛇师要赔上一个月工资的。我在这快八年了,还没听说有蛇逃出去的。”
“那……”柯明说,“你们这里除了做蛇餐,也会把活蛇卖到外面去吗?”
“这个……应该有的,不过比较少,因为向我们买活蛇,要比在这里吃更贵一些。”
“是这样。”柯明沉吟了一会,又问,“最近,有没有海平人来向你们买活蛇?”
林经理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得问前台部长。”说着,他按了一下对讲机:“海生,海生你过来一下。”
很快地,一个穿着制服的瘦高小伙子走进了经理室:“经理你找我有事?”
“哦,这位先生想打听个事。柯先生,你问他吧。”
“好的谢谢。”柯明转过脸,问那个叫海生的部长:“请问,最近有没有海平人来买活蛇?”
“有啊。有一个,”海生想都没想就回答,接着又把脸朝向林经理说,“经理,我好像跟你说过的,就那个年年来买的海平人。”
“年年来买?”柯明眉头皱了一下。
“没错,那个海平人这几年每年都来买的,最近一次……应该是一星期前吧。”
柯明心里一动:“是什么样的人?”
海生微微一怔,看了林经理一眼。林经理说:“没事,你知道什么都告诉这位柯先生,他是海平刘科的朋友。”
“是这样的柯先生——”海生说,“客人太多,我们也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每次来好像都戴着墨镜,每次都买两条毒蛇,过山乌、竹叶青、五步蛇,好像都买过。而且,他每次都要我们为他取出蛇鞭,他再把鞭和蛇一起拿走的。”
柯明忙将照片拿给他看:“你看,是不是这蛇?”
海生看了照片,肯定地说:“没错,这是其中一条。”
“你是说,他最近一次也是买了两条五步蛇?”柯明眉头跳了一下。
“对。五步蛇很贵的,他也没还价,很爽快。”
“如果见到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这……我不知道,他每次都是匆匆买了就走,我也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但看到的话……还是很难说,我不敢肯定。”
很久没说话的林经理眉头皱成一把,说:“柯先生,能否告诉我,我们的蛇怎么了?吃出人命了吗?”
柯明摇摇头:“要是吃出人命,那就轮不到我来调查了。林经理,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太多。我只能说,据我初步怀疑,海平县有人利用你们这里的毒蛇去犯罪……”
2
病房里,周莫如正在喂区元喝她亲手煲的鸡汤。
明天就要出院了,区元心乱如麻。看着近在眼前、柔情似水的周莫如,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那个骚扰电话真是莫如的?不可能。
没错,她是说过我的报道伤害了她,可……绝对不可能,她一次次极力想避开我,不希望我被“破月”所伤,都是我自己撞上来的。再说,她给我的信,写得那么情真意切,怎么可能是她要害我?
如果是她要害我,那么,迷奸案也是她导演的?
这也太戏剧性了罢。
再说,如果说蛇咬了我真是人为的阴谋,那我耳朵的“月割”呢?
“莫如,我问你个事:在广州的时候,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现在你不用手机了,可以告诉我了吗?”区元忍不住问。
周莫如一脸疑惑:“不用手机了更没必要告诉你那个号码了,干嘛呢你?”
区元索性道:“那我猜一下,你在广州的手机号码,是不是13622206191?”
周莫如愣了一下,把那碗鸡汤往床头柜上一放,脸沉了下来:“我不肯告诉你手机号码,是怕你对我有所图而来找我,这一点你不明白吗?怎么,你在怀疑我什么?”
见她有点生气,区元一慌,忙说:“没有没有,莫如,我不是在怀疑你什么,只是,那个骚扰我的手机号码……怎么跟你说呢,它有可能是解开某些疑点的关键所在。如果那号码不是你的,那会不会是你哪个熟人的?”
“当然不是我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在广州,我的手机号码138088×××××是正儿八经入了移动网的,因为当时我以为会在广州呆上十年八年,你要不信,可以去查一下我的记录!还有,你说的那个手机号码,我听都没听过,更不知道是谁的了!”
区元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莫如,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们都是欲罢不能。我有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不知如何跟你说。我只想问你,可否再跟我回广州?我们远离这些邪祟的东西,共同创造新的生活。”
周莫如苦笑一声:“广州就算远离吗?你忘了,你的耳朵是怎么‘月割’的?要远离,只能远离一个地方,才能真正解除‘破月’的伤害。”
“什么地方?”区元赶紧问。
“人间。”说完,她低下了头,眼睛好像又红了起来。
区元心里一寒,什么都不顾了,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猛力摇晃着:“你答应过我的莫如,你答应过我,不再干那种傻事的!”
周莫如脸上又浮起一丝苦笑:“好了好了,跟你开个玩笑行嘛。不过,你要是不听我的话,赶紧回去,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成了第四个——那时候,你想想,我还能再活下去吗?”
“莫如!”区元心里又一热,猛地把她搂在怀里。周莫如稍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区元搂着,且将圆润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嗯哼。”一声咳嗽突然在病房门外响起,区元和周莫如急忙分开,回头一看,是周莫如的父亲周之愠来了。
周莫如红着脸,叫了一声爸,区元也叫了一声伯父。周之愠点点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大堆东西。
周莫如问:“爸,秋容的店你不用替她看了?”
周之愠说:“我不中用,金玉买卖,差毫厘都不行,不如把店关了。对了,她打电话说她今晚就从深圳回来了。”
“哦,那你回家休息得了,这几天您也累。”
“没事的没事的。”周之愠笑着说,“是这样的,区先生明天就要出院了,我去问了余半仙,他说五月节之前邪气最旺,一定要小心,并教了我一些驱邪的办法。区先生你别笑话,乡下人就是这样;再说,你遭遇的事,也实在太邪了,所以我想,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就来给区先生驱邪来了。”
“驱邪?”区元和周莫如异口同声地问。
“对。他说,只要在病房里洒一下雄黄酒,熏一下苦艾烟,再用五土钱给区先生净一下身就可以了。”周之愠边说边从袋子里掏出东西来。
“净身?”区元疑惑地问。
“对啊,净身。哦,区先生你别误会,这净身不是那净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这么叫的,只是我临时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来翻译。”说着,周之愠拿出一个给果树喷农药用的小型喷雾器,在一个小酒瓮里吸饱了酒,便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喷洒起来。
只一会,房间里便弥漫起浓浓的药酒味。大概,这就是雄黄酒罢。
喷完酒,周之愠又掏出一束干苦艾,用打火机点燃,在房间里四处转圈。很快地,一股带有特殊清香又有点呛人的味道,又在雄黄酒味中横冲直撞起来。区元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连忙捂住了鼻子。
待手中的苦艾炙燃完毕,周之愠又对区元说:“区先生,麻烦你配合一下,站到地上来。”区元犹豫了一下,看了周莫如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只好起了床,站在了床边。
周之愠从袋子里拿出一束彩色小纸条,红、黄、绿都有——应该就是他说的什么“五土钱”罢,他将这些“五土钱”捏在手中,像泥瓦匠一样,在区元身上前前后后仔细地“刷”了起来。"奇"书"网-Q'i's'u'u'.'C'o'm"区元只觉得很滑稽,想笑又不敢笑。
“谁让你们来这里乱搞的?!”突然一声怒喝,整间病房都被震得颤抖起来。
原来是护士长查房来了。她见到周之愠在为区元驱邪,怒不可遏。周之愠脸红耳赤,把驱邪用品收了起来,不停地点头哈腰:“对唔住医生,对唔住,原谅我们是乡下人。再说,这些都是消毒的,对病人有益无害。”
护士长一听,声音更大了:“什么有益无害?谁说的?病人明天就要出院,要是再出什么变故,谁负责?”转身又对还站在地上的区元说:“你也真是,听说还是省城的记者呢,怎么就任他们胡闹?”
区元不好意思地说:“非常抱歉,我也是想……想采访一下,乡间的驱邪是怎么一回事。”
“驱什么邪?驱邪有用,还需要我们医院干嘛?你以为是演《白蛇传》哪?采访,采访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嘛!”区元一开口,护士长的口气稍微软了一些。她四处嗅嗅,把所有门窗都打开,吊扇也开了。周之愠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周莫如尴尬无比,头一直不敢抬。
还好,护士长嚷嚷几句,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区元忙朝周莫如吐吐舌头,周莫如脸一红,低头不语。周之愠嗫嚅着说:“区先生,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一直都是这么驱邪的,周妹小时候有个头烧额热,半仙都教我这么驱邪,还真的灵验得很。我也是为了、为了……”
“我知道伯父,”区元连忙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没事的,我现在感觉很好,精神比刚才更好了,谢谢你了!”周之愠又对周莫如说:“周妹,我今天去佛堂,天婆让我转告你,她有事要跟你说,你能否回去一趟?区先生这边,我来照顾就行了。”
周莫如正在犹豫,区元忙说:“莫如,阿婆有事找你你赶紧去吧,我这里没事的。伯父,您也不用在这里照顾我,一切有医生护士,我那个广州朋友探望老同学去了,晚饭前就会回来的。”
“那……也好吧,我实在也不好意思再见到那护士长了,嘿嘿。”周之愠尴尬地笑着,对周莫如说,“周妹,那咱们走吧?”
周莫如咬了咬嘴唇,看了区元一眼。区元的心被她的眼神一扯,丝丝生疼,千言万语,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没事,你们走吧,明天我出院,报社会有车来接我回广州,到时候,你们再、再来送我吧。”周莫如也点点头,跟着周之愠走出了病房。
区元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躺到病床上,盖上被单,只觉得头有点晕,可能是站了太久,抑或被酒气醺了的缘故。想想,这潮汕民间的驱邪方法也真有意思,跟《驱魔人》可大不一样。细究一下,也许雄黄酒和苦艾草都有杀灭空气中的病菌的作用,这才是所谓“驱邪”的科学原理吧?
这样想着,眼睛就有点迷糊了。
恍恍惚惚中,周莫如好像又回来了,走到床边,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区元心里一激动,也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忽听得一个声音说:“区先生,把我的手抓得这么紧干啥?”眼睛急忙睁开,眼前站着的,却是刚才那个护士长,她正拿着听诊器,准备为区元再作一次检查。
区元脸一红,连忙放手。护士长问:“刚才那老头是你什么人?亲戚还是朋友?”区元支支吾吾地说:“哦,他是我、是我女朋友的父亲。”护士长将区元仔细检查了一遍,长舒一口气:“还好,没闹出什么乱子来。你们领导临走前再三吩咐我们,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再出点什么事,我们这小医院可担当不起。”
“没事的没事的,你放心好了医生。”区元忙安慰她。
正说着,又一个人走进了病房,区元一看,高兴地喊道:“柯兄,你回来了!”柯明摘下墨镜,捋捋头发,点了点头。护士长检查完,收起听诊器,对柯明说:“病人有点困,需要休息,你不要太过打扰他。”
“明白了医生。”
护士长刚走,区元紧张地问:“柯兄,查到什么了吗?”
“情况比我想像的顺利!”柯明兴奋地说,“那潜龙山庄是受我那老同学他们保护的,所以那经理什么事都没瞒我。我已经了解到了,大概一周前,有一个海平人打车去了那里,买了两条五步蛇!”
“打车?一周前?!”
“对,应该就在你来的那两天,你说巧不巧?”
“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知道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神秘男人。而且,他是每年都去买两条蛇的,潜龙山庄的人讲,应该不是买去吃的,要吃蛇,在山庄里吃最好,买回家怎么弄也不好吃。最大的可能,就是买去泡蛇酒。”
“会不会……”区元皱皱眉头说,“会不会有人买蛇泡酒,一不谨慎,蛇跑上山来,躲在……”
柯明笑了一下:“区兄,这样的话,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怎么解释?”
“那不是一般的蛇,而是蛇精来着。”
区元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柯兄,知道了蛇是有人去那边买来的,可要找那人……海平县那么多人,大海捞针,实在太难了。”
柯明摇摇头:“区兄,我们目前能确定的是,要害你的人,必定跟周莫如有一定关系。如果我们能够查到买蛇人的更多情况,再看看周莫如身边有没有条件接近的人,我们就成功了一大半!”
区元脑里,一个人影稍纵即逝。可是,几年的记者生涯让他明白,先假定嫌疑人,再寻找证据来证明的方法,最容易出冤假错案……
“可是,人海茫茫……”区元又皱了皱眉。
柯明自信地一笑:“区兄,别忘了我的强项就是找人。买蛇人是打车去的,刚才我在街上问了,海平县城只有一家出租车公司,几十辆的士,生意都很差。从这里包车去潜龙山庄,价格大约在两百块左右,对于那些的士司机来说,是一笔大生意了;买蛇时间到现在不到十天,那司机对买蛇人肯定有印象。只要那出租车公司老板肯配合,找到那司机一点都不难。”
“可你只是……只是……”区元想主什么,又觉不妥。
“只是一个私人侦探是吧?呵呵。”柯明笑笑,“整个海平县,只一家出租车公司垄断,那公司虽是私企,没官方背景怎么成?你想,我那位在公安局的老同学,连三省交界处的潜龙山庄都搞得掂,何况本县的一家小小公司?区兄啊,你又不是不明白,人海再大,哪里大得过关系网?放心,我还是先给我老同学打个电话……”
3
出租车司机老王放着空车在海平县城的主干道中山路上兜着圈。
老王最近正在考虑,跟公司签的合同快到期了,要不要续约。海平的出租车生意实在太难做了,虽说只有“好运达”这么一家公司,50部的士,却经常吃不饱。起步价4元,每公里1.5元,价格算不贵了,但海平人消费观比较务实,摩托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出门打车的人是少之又少。地下“六合彩”一来,不少人连摩托车都输掉了,的士生意更如雪上加霜。这不,夜幕降临了,今天还做不到100块钱生意,连兜三圈,一个客都没有。
这时,车载对讲机响了。老王一按,话筒里传来的是公司的通知:“各位司机请注意,各位司机请注意,哪位司机曾经在一周前载过一位客人去分水岭潜龙山庄的,请速回公司,请速回公司,警方有案子需要我们配合调查……”
一周前?潜龙山庄?那不就是我吗?对了,那客人自始至终都戴着墨镜,话也很少……老王搔搔头皮,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出什么事了?配合警方调查?会不会是客人在车上丢了财物?如果是这样,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才来查找?再说,他下车后,我也没捡到啥东西。不去报告吧?可那天做了这笔难得的大生意回来,我跟不少同行在闲聊时已说过,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万一真有什么事,他们肯定……罢罢,反正我没干啥亏心事,怕什么?
想到这里,老王拿起对讲机:“公司公司,我是27149,我是27149,我在一周前去过潜龙山庄,请问现在回公司吗?”
在“好运达”公司的接待室里,老王见到经理旁边还坐着一个警察,心里条件反射般一慌,话都说不利索:“经理,我在、在一周前载客去过潜龙山庄。”经理点点头,指着那警察说:“这位是县公安局刘科长,你把那天的情况,都告诉刘科长吧。”“好的。好的。”
“王司机,请坐请坐。”刘科长指着旁边的沙发,让老王坐下。
“王司机,请问,那天那客人你还有印象吗?”
“有、有点印象。他是男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戴着墨镜,好像……好像有点胖。”
“确定是男的吗?”刘科长突然问。
“这……应该是男的没错吧,他一路上都不说话,很怪的。因为路程比较长,我开头还想跟他聊几句,谁知他理都不理我,架子还挺大的,所以我对他印象比较深。”
“他是打你电话要车的吗?”
“不是的,那时候我在县城里兜圈子,他是在文化路口将我拦下的。他一上车,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分水岭的潜龙山庄,连价钱都没问的。”
“那你知道他去那里干嘛吗?”
“应该、应该不是吃喝玩乐吧,很少有一个男人像他那样独自去那边耍的。反正、反正到了潜龙山庄,他让我在外面等,他进去一会,很快便提着两个竹篓出来了。我想,他是买蛇去的。怎么,他丢东西了吗?”
“不是不是,王司机你放心。他在文化路上的车,回来也是在文化路下吗?”
“回来?我想想……”老王不停地搔头皮,“对了,回来是没进城的,就在……就在南塔镇的金凤路口下了车。”
“你如果再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这个……这就难说了,他要是穿得跟那天一样,我应该就能认出来。你应该知道,干我们这一行,顾客如轮转,不可能个个都记得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
“南塔镇金凤路口?”病房里,柯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刘科的话,不禁重复了一下。
“对,司机说,买蛇人是在那里下的车。那是镇道跟国道的三岔路口,往西,可上南塔山;往东,是南塔镇的镇中心。”
“南塔山?!”柯明和区元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老刘,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金凤路口看看?”柯明焦急地问。
“唉呀老柯,现在太晚了,去了也看不到什么,明天成吗?”
“好吧,明天就明天。”
挂了电话,柯明沉默不语,区元却觉得身体有点发冷,忙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过了一会,柯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在县城上车,是因为县城里才有的士打;而下车地点,肯定离买蛇人的住处不远!区兄,明天你出院后,我们一起去那里看看。我相信,我们会有所收获的!”
4
周莫如回到“水月精舍”的时候,佛堂暮鼓刚刚响过,大雄宝殿上,木鱼声声,惠天婆穿着黑色的尼袄,正在做晚课。周莫如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凝耳谛听,知道惠天婆念的是《金刚经》,已念到最后部分“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也细声跟着念起来: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诵毕,惠天婆脱去黑尼袄,仿佛才发现周莫如来了似的,点了点头。周莫如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阿婆,你找我有事吗?”惠天婆看了她一眼,问:“区先生怎么样了?”“恢复得很快,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下午我爸还给他驱了邪呢!”周莫如高兴地说。“什么?周老师会驱邪?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惠天婆疑惑地说。周莫如忙解释:“唉,还不是那余半仙教他的。可能他也不是很相信吧,但毕竟区哥是他带来的,出了事他内心肯定也不好受,驱邪的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反正没什么害处嘛。”
“阿弥陀佛。”惠天婆点点头,又问:“周妹,你和秋容之间,究竟有什么事?”
“秋容?”周莫如愣了一下,“她不是去深圳进货了吗?怎么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上午她打电话到佛堂来找你,我说你在医院照顾区先生,她一听,好像很不高兴。她说她很担心你,为了那个姓区的,竟然在月圆之夜跑出去冲撞了月光。她还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肯定被那姓区的给骗了,说着说着,还……”“还怎么了?”“还哭了起来,唉……”惠天婆长叹一声,“冤业啊!”
周莫如皱了一下眉,咬着唇,低头不语,胸脯不停地起伏着。惠天婆看着她那张满月般的脸,又叹了一口气:“唉,周妹啊,我以前只知道,女子像你这般,长得太好看,会招来男人的纠缠。可我没想到,竟然连一个女的也会对你这么痴心啊!”
“阿婆你说什么?”周莫如身体一抖,瞪大了眼睛望着惠天婆。
惠天婆闭上了眼睛说:“周妹啊,在佛前,你切不可说谎啊!这么多年来,难道你就看不出,秋容对你,已不是一般姊妹的感情了?”
“阿婆,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周莫如看看惠天婆,又看看慈眉垂眼的如来像,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也不知是什么因果报应啊!这秋容,从小就跟男孩一样野,现在是越来越像一个男子了,快30了,一个男朋友都没谈过,谁都会觉得不正常的。她又对你那么好,你在老家时,除了跟明期谈恋爱外,所有时间几乎都跟她在一起;你去广州,她哭了一天一夜,时不时便跑到广州找你;只要你愿意,她愿意跟你共享她的全部财产,包括那间金铺……这些事,我都知道,周妹,你能说这只是一种普通的姊妹情吗?”惠天婆盯着周莫如问。
不知不觉中,周莫如的眼睛又红了,声音也微微发颤:“阿婆,你说的都是事实,是的,我从小就跟她好,真的可以说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有人欺负我,都是她拼命保护我。我也感觉到,她最怕我谈恋爱,也恨每一个在我身边的男人。可我跟她、跟她不是那种、那种感情啊!阿婆你知道,我是那么的爱明期,怎么可能跟秋容……”
“好好。”惠天婆摆摆手,示意周莫如不再说,“她今天托我传一句话给你,我不能不传。她说,如果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请你原谅她,要是不原谅,她就此不回来。”
“什么?”周莫如吓了一跳,“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这我也不知道。她说了,不管现在还是今后,如果你能原谅她,就给她打一个电话,什么时候打,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怎么可以这样?”周莫如又皱了皱眉。
惠天婆闭上眼睛,说:“周妹啊,我看得出,那位区先生对你是真心的。不是阿婆我不留你,你还是跟他到广州去吧,让秋容彻底死了心。否则,你要是留在老家,她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再想想吧。”周莫如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还是先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再说。”
5
两辆车从医院开出,离开海平县城,往南塔镇驶去。
老王开着他的那辆红色的士在前面带路,他的身旁,坐着柯明的警校同学、海平县公安局刑侦科长刘晓天——为了不招人耳目,他穿着便服,也不开车。的士后面,柯明开着他的桑塔纳2000,区元坐在一旁,两人都一言不发。
自从柯明在海平县出现,刘晓天的心情就有点复杂。在警校读书的时候,两人是同班同学,成绩都很优秀,甚至还曾为了一个女同学而暗中较劲过。虽说较量的结果互有输赢,那个女同学也被校外富豪挖去,但刘晓天对柯明还是颇为妒忌的。
因为柯明的“靠山”。
读警校的学生,家中有没有背景,差别是非常大的。柯明从不炫耀自己的背景,同学们也无从知道他的“靠山”究竟海拔有多高,但教官甚至学校领导对他的态度,都是让其他同学眼红的。好在柯明总能跟同学打成一片,从教官那里得到的好处也乐于跟同学分享,专业知识确实过硬,包括刘晓天在内的同学就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一近毕业,当刘晓天们为分配而苦恼、并认为柯明肯定靠他的“背景”搞掂一个好单位时,柯明却做了一件让教官同学都大跌眼镜的事:下海当私人侦探。
晃眼十年过去。刘晓天跟柯明虽然不算铁哥们,毕竟同学感情在,所以,他每次因公因私去广州,必找柯明喝喝酒,叙叙旧。随着柯明在圈中“神探”的名字越来越大,刘晓天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当年的选择是对的,他是真真正正为自己的爱好、理想在做事,名利双收。反观自己,毕业后好不容易分配到老家的公安局工作,虽然也混到刑侦科长的职位,距离副局长的位子也不远了,这几年也破了不少案子,多次受到上头的嘉奖,但是,耗在人际关系上的精力太多了,专业知识渐渐搁置,信息时代对刑侦人员提出来的新要求,他也常感到力不从心。离开了海平县这个地盘,谁知道他是谁?
还是柯明这小子过得潇洒啊!
接到柯明电话的时候,刘晓天很是吃惊:这么多年,柯明还是第一次到海平来,也不事先通知一下,难道是来办案子的?那可得好好摸摸他的底。没想到,见面的时候,柯明倒是非常诚恳,一席话开门见山向他挑明:此来是为了一个当记者的朋友,他从广州追一个女孩来到海平,不料差点被蛇咬死。综合种种情况,这有可能是一起未遂的谋杀。所以,希望得到老同学的帮忙,把事情调查清楚。
刘晓天的第一个反应颇为不悦:老兄,这明摆着是我的职责范围,你怎么抢食到我地盘来了,岂有此理。他虽没说出来,柯明也看得出,忙解释道,此事颇为复杂,到目前为止,也仅仅是“人被蛇咬”这么一件“小事”而已,远远够不上立案。所以,由柯明来出面调查,刘晓天暗中相助比较合理。等到案情有了眉目,有充足的证据表明是人为的谋杀案,一定将所有材料移交给当地公安,由刘晓天立案侦查。
刘晓天知道柯明是个爽快人,不会跟他打小九九。他权衡了一下,觉得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柯明,对自己实是有益无害:如真的如他所言是谋杀案,且案子能破,当然是他刘晓天的功劳;否则,他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没出人命,广州记者一回去,此事完全可当没发生过。
但他没想到的是,柯明要调查的当事人之一,几年前,因一宗自杀案,他也接触过……
从县城到南塔镇的路,区元并不陌生。八天前的清晨,他跟周之愠从广州坐大巴来到海平县城,再转中巴沿着这条路到了周家。但仅仅八天过去,区元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梦,死里逃生,恍若隔世。八天前他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月割”,时时作痛,现在耳朵已痛感全消,而且一点伤痕都没有——这应该是惠天婆的功劳。但在“往生莲位”里被那五步蛇咬伤,究竟是周莫如的“破月”命在作祟,还是人为的阴谋?如果是阴谋,究竟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动机何在?
出了县城,沿着国道324线往东约十公里,南塔镇便到了。的士司机老王将车靠边停下,柯明也跟着停车,四个人从车里走出来。
和国道交叉的镇道金凤路横亘在眼前,路上的车辆甚至比国道上还要多,仔细一看,都是上山摘荔枝的果农,用手扶拖拉机将一筐筐“海平月桂”运下山,送到镇上的批发中心去。
老王指着公路对面说:“呶,那天那客人就在那里下的车。下了车后,我看着他就是拎着两个蛇笼,直接横穿公路,往镇里走过去的。”
一提起蛇,区元脚趾上又是一阵寒意彻骨。他望望上山的路,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莫如还在不在山上。
“老柯,你怎么看?”刘晓天问柯明。
柯明笑了一下:“老刘,咱俩还是像学校里那样,怎么爽怎么来吧,就别耍场面上的话了,你肯定有看法,你先说吧。”
“你小子!”刘晓天也笑了,可笑容只如昙花一现,便消失无踪,不愧是搞刑侦的。“按司机的记忆,那天买蛇人下车时已近黄昏,这条路上肯定没有现在人这么多。基本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本地人——你想,南塔镇不大,一个本地人,拎着两笼东西在镇道上走——你再看金凤路上那么多商铺,难道就没有熟人看到他?所以……”
“所以,”柯明接着话头说,“我们只要一家家问过去,肯定有人能想起来这事,也就告诉我们,那买蛇人是谁,对不对?”
“哈哈哈!”刘晓天大笑起来,“不愧是……算了算了,早知道我们会想到一块的。但这办法是比较笨的,只好先试试看了。这一带是我地盘,询问的事就由我来,你们跟着就是了。”
这样能问出个什么来?区元满脸疑惑,又不好多问什么,只好跟着一路走下去。
果然,金凤路上连问了几家店铺,都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也是,开铺做生意的,每天经过铺面的人数不胜数,怎么能记得八天前谁提着两个笼子走过呢?
眼看着金凤路走了近一半,还是一无所获,区元内心开始焦躁起来。有这功夫,跟莫如话别,岂不更值得?正想着,不经意间一抬头,只见一金光闪闪的招牌横在前面,上书四个大字:
金福首饰。
金店?区元心里一动,猛地想起来:惠天婆曾跟他说过,那个连秋容,就是开金店的!会不会就是这一家呢?想到这里,他正想跟柯明说,忽见司机老王手指着金店,正在跟刘晓天耳语着什么。
顺着老王的手所指的方向,区元、柯明和刘晓天三人看到,“金福首饰店”的卷闸门拉上去了,第二层的玻璃门也已向两边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小漏壶,站在店门前,朝地上洒着水。
“那人……好像我载的那个客人,特别是他转身的时候。”老王悄声说,语气有点犹疑不决。的确,那个在金铺前面洒水的人,穿着跟老王描述的很像,牛仔裤、白衬衣,只差一副墨镜了。
这个时候,区元盯着那人,心突然一阵狂跳——没错,他认出来了,那人,就是那个“假小子”连秋容!
连秋容洒完了水,好像没发现街对面有人在注意她,转身走回店里。
“我过去问问。”刘晓天说。柯明正要跟过去,区元忙拉住他,同时对刘晓天说:“不用问了。”
“不用问?”刘晓天有点疑惑。
“对,不用问了,走,回车上,我跟你们说。”
既然区元这么说,众人只好跟着他走回国道。走到车边,区元对柯明耳语几句,柯明点点头,对刘晓天说:“老刘,要不让老王先出车去吧,别耽误了他的工作。”刘晓天看看区元,又看看柯明,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对老王说:“老王,谢谢你了。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我再麻烦你行吗?”老王点点头:“明白刘科,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对了,我刚才离开时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越看越像。”“谢谢你了。”
老王走后,三人上了柯明的车。刘晓天坐在司机位上,沉默不语。柯明说:“老刘,我知道你想什么。区兄,你把情况都跟老刘说说吧,不然他会有意见的。”
区元深吸一口气说:“不好意思刘科长,是这样的,其实在听到司机对买蛇人的描述后,我就有点怀疑这个人。其实她是个女的,我第一次见到她,也以为是个男的……”
区元将他所知道的连秋容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最后说:“我不是侦探,但记者也需要推理知识,我就在两位前面班门弄斧了。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确认蛇咬我是有人想置我于死地的话,那么,在此地,对我有如此仇恨的,只有连秋容一个。她因对周莫如有非一般的感情而恨我,甚至她认为是我迷奸了周莫如——也就是说,她有作案动机;我被蛇咬的那一天,她是在早晨跟下午两次上的山,又留在佛堂陪周莫如过夜——她有作案时间;据周莫如对我讲,我被蛇咬而发出惨叫的时候,她想冲出去看我发生了什么事,是这个连秋容死死拦住不让她出去,借口是周莫如月圆之夜不能出去见月光,这是明显的要让我错过抢救时机;我在医院的时候,她打电话说要去深圳进货,让周莫如去替她看店——这是明显的作案后心虚的表现,同时还是不愿意让周莫如陪在我身边……”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区元有点气喘吁吁,人心的险恶竟至于此,饶是他采访了无数的凶杀案,一想到这女人的心如蛇蝎,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阵寒意。
“可她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刘晓天问。
“因为区元没死,而且很快便医好出院。”柯明说,“而且她也不知道区元会有我们这两位朋友。可是……”
“可是什么?”区元问。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疑点:她是怎么做到把蛇带上山不被周莫如、惠天婆等人发现,而且自己也不会被蛇咬到的?难道她是玩蛇高手?还有,她怎么知道你那天晚上会进入灵堂?”
区元插嘴道:“我当时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吸引去的。可是,可是我在前一天晚上也听到那声音啊!难道那个时候,她已提前把蛇放在了那里?”
“这是第一,”柯明说,“第二,她为什么要买两条蛇?为什么每年都买?她该不会每年都要杀人吧?”
“天!”区元惊叫一声,“难道……”
“难道什么?”柯明和刘晓天同时问。
“不知道,我脑子里乱得很。”区元摇摇头。
刘晓天说:“我想,买两条蛇,会不会是为了双保险?就是说,一条放在灵堂里,另一条放在……放在你住的客舍里?”
“有可能……”区元说,“那天晚上我还没进客舍,已被灵堂里那一条咬中,之后应该就再人进过我的住的客舍,因为惠天婆说她把那间客舍锁上了,因为里面有我的手提电脑等贵重东西。!”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佛堂里,应该还埋伏着第二条五步蛇!”柯明紧张地说。
“如果这样的话,老刘,恐怕还得麻烦你再将潜龙山庄的那个部长请来了。”柯明说完这句话,没见刘晓天回应,回头一看,他已在打电话了,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区元问柯明:“请他来认人吗?”
“认人,更重要的还是捉蛇,你不觉得那尚未出现的第二条蛇,是一个更大的隐形杀手吗?”
区元心里一紧,想起佛堂里的惠天婆,还有周莫如……
“喂,老林啊,我是海平老刘啊。对对,柯先生是我朋友,那事谢谢你了。不过,还得再麻烦你一下,此事涉及到一个案子,现在不好具体跟你说……”
“搞掂了。”刘晓天收起电话,对柯明和区元说,“那个卖蛇的部长,大概两小时后就能到。”
“那我们赶紧上山吧!”区元焦急地说。
“好,但是,我们的种种猜测,现在对谁都不要说。”刘晓天说。
车掉了个头,拐上上山的公路。
6
周莫如和父亲周之愠一早就来到医院接区元出院。可当他们走到病房门口时,却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病房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正诧异间,身后传来一喊叫:“你们找广州的区先生吗?”父女俩转过身,却发现喊话的是那个斥责过周之愠的护士长。周莫如头一低,不敢说话,周之愠忙满脸堆笑:“是的医生,请问区先生他……”“怎么又是你?”护士长一见周之愠,脸色就沉了下来。周之愠忙点头哈腰:“医生,我知道我错了。还请告诉我们一声,区先生他去哪里了?”
“他一早就办好出院手续,跟广州来的朋友一起出去了,说是去买些土特产。他说,若有人来找他,就说他办完事后会上南塔山收拾行李。就这样。”
护士长说完,自顾走进了值班室,再也不理他们。
周之愠忙对周莫如说:“周妹,那咱回佛堂等区先生吧。”
周莫如点点头,临走,又多望了病房一眼,仿佛那里遗留着她的什么心事。
父女回到山上。“水月精舍”里,山雨欲来风满楼。惠天婆在叠供佛用的纸元宝,一阵风吹来,那些元宝满地乱滚。周之愠忙上前帮忙,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捡回来。惠天婆看看天,叹了口气。
周莫如走进客舍,仔细地将区元那些洗过的衣服叠了又叠,几乎每一件都叠成了一样大的四方形。
也许是因为在医院接不到区元,不知他去了哪里的缘故,三个人心事重重,谁也没说话。
山门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三人都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外一看,果然,区元和他的广州朋友,还有另一个陌生人来了。
周莫如一见区元,脸色绯红,呼吸急促,想跑上前去,又怕身边的父亲和惠天婆笑话,只敢将眼睛死粘在区元身上,看他走路一点都不像刚出院的样子,心才放了下来。
惠天婆看了看周莫如,微微一笑,迎上前去,握住区元的手:“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区先生经过这一劫,今后一定福气无边,心想事成。”
“谢谢天婆!谢谢周伯父、莫如,没你们的精心照料,我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区元满脸带笑。
周之愠连忙说:“说哪里话,区先生是我带来的,若有个闪失,就是杀了一百个我,也抵消不了这个罪过啊!柯先生,你说是不是?”柯明正想说话,周之愠又指着他身边一个高大的男子问:“这位先生好像有点面熟……”
刘晓天见到周莫如和周之愠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巧?
“哦,周先生,我们见过一面呢。”刘晓天盯了周莫如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四年前,因为一个自杀案子,我询问过周先生你,对了,还有周小姐。我听区先生说起周莫如这个名字,总觉得怎么就那么耳熟。哈哈,太巧了。”
“四年前?”区元愣了一下,未待发问,便听得周之愠大声说:“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刘公安,您不穿警服,我还真认不出来了。周妹,你还记得刘公安么?”
周莫如低下头,默然不语。
“好了好了,进来再说吧。”惠天婆说。
一行人走进了佛堂。周之愠边走边说:“哎呀,这世界真是太小了,没想到刘公安您也是区先生的朋友。怎么,刘公安此来,是送区先生回广州,还是查案的?”
“你说呢?”刘晓天反问他一句,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柯明说:“既然来到佛堂,我想先拜拜佛。老刘,你请便吧。”
“咦,老柯你这什么话?”刘晓天佯怒道,“警察就不能拜佛了?这也是一种基本礼节嘛。哈哈。”
进了大雄宝殿,惠天婆忙敲起木鱼念经。柯明双手合十跪了下去,周之愠、周莫如忙跟着也跪了下去;区元迟疑一下,想起自己此番历难,也在周莫如旁边跪了下去。刘晓天只是双手合十,颌首致意。
礼毕,众人走出大殿,惠天婆将他们引到休息室,叫周莫如泡茶招待。周之愠忙说:“我来我来,周妹不会冲茶,烫手。”
不多久,休息室里便充满了一股浓浓的茶香。
喝茶的时候,惠天婆走开了一会,拿着一把钥匙回来,对区元说:“区先生,那天晚上将你送下山之前,我就把你住的客舍锁起来,我怕你的贵重物品有什么闪失。这几天,这钥匙一直放在我身边,现在钥匙给你,你自己去收拾东西吧。”
区元不禁看了柯明和刘晓天一眼。这时,周莫如接过钥匙说,小声地说:“区……先生,我帮你收拾吧。”说完,拿着钥匙便往外走。
“慢着。”区元大喊一声。周莫如一愣,停住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区元。区元一紧张,说话也不利索了:“是、是这样的,不急,我可能下午再走,不急的。”柯明也跟着说:“对对,看这样的天气,还是晚些走好些。这样吧,中午我们就在这里吃顿素菜宴怎么样?”
“那还用说!”惠天婆佯装生气说,“现在都快11点了,不成让你们下山吃饭?请放心,山上条件差,但我老婆子会尽量给你们变法术,变出十二样菜桌来;再说,周老师和周妹都是煮食高手,有他们在,我省事多了。”周之愠点头哈笑:“是啊是啊,为区先生饯行,我会使出浑身解数的。”周莫如点头,却不说话,双颊残红未褪,直把区元看呆了。
惠天婆站起来说:“好了。这佛堂虽小,还算精致。区先生你算半个主人了,带着两位朋友随便走走逛逛,走出佛堂,山上的荔枝可以随便摘随便吃,没人说半个不字的。周老师、周妹,我们开始煮食吧。”
三人走出休息室。
空中乌云翻滚,雨眼看着来势不小。区元正抬头望天,柯明悄悄地对他说:“我们想看看案发地点。”区元点点头,走前一步,柯明和刘晓天跟在后面。
绕过大殿,便先来到那一排客舍前面。区元指指其中一间说:“我就住那一间。要不要先过去看看?”
“好。”刘晓天点点头。
三人走到那间客舍前,区元踮起脚尖,从窗口朝里张望,只见里面一切如旧,连凌乱的被单也没叠好,看来这几天真的没人进去。他又再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万一真的还有第二条蛇曾经藏在里面,除非它早已从窗口爬走,否则,只有床底下是最大的可能了。柯明和刘晓天也踮起脚朝里望了望。柯明说:“要真有蛇,这几天怕也从窗口或其他什么地方逃走了。”刘晓天摇摇头说:“不一定,蛇是很懒惰的动物,也很经饿,像这种地方,肯定有老鼠给它充饥,它一般不会挪地方的。”区元说:“那还是等潜龙山庄的人来了再进去吧。”“当然当然,区先生你放心,哈哈。”刘晓天哈哈大笑,口气中颇有揶揄的意味。
离开客舍,不一会便转到了“往生莲位”。也许是心有余悸的缘故,越走近,区元越发现脚有点软,脚趾也隐隐作痛。
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刘晓天凑过去,就着门缝往里望。柯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沉吟着说:“会不会……那第二条蛇也在这里面?”“不会的。”区元摇摇头,“明摆着,如果第二条也在这里面,我踢死一条,它还能放过我吗?再说,据惠天婆跟我讲,这里天天都得为亡灵念经的,要有蛇,不是咬了人,也早跑了。”
正说着,忽听得周莫如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区先生,阿婆说你们肯定要进去看看,她让我拿钥匙来了。”区元忙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钥匙——两手不经意一碰,仿如触电,周莫如低下头说:“你们看吧,我帮着做饭去了。”说着一转身便走了。区元看着她背影,呆了一会。
门一开,一股檀香味淡淡逸出。柯明和刘晓天率先走进去,区元跟在后面,可他一眼就看到那块躲在灵厅一角的致命石头——仔细一看,那石头上,竟还有隐约的血迹!是蛇的,还是他的?
柯明、刘晓天将灵厅环视一周,也将视线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块石头吧?”柯明问。区元点点头。“奇怪,这石头下面哪能藏一条蛇?是盘着石头的吧?”柯明疑惑地说。“应该是吧,反正那时候很暗的,啥都看不清。”区元说。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刘晓天开口了:“只是,这样的灵厅,放一块石头干嘛?”“哦,是这样的……”区元将这石头的来历详细说了一遍,刘晓天抚掌大笑:“哈哈,实在是无巧不成书!照此说来,这石头,我也是见过的。四年前的那个自杀案,本来是小case,死者家属硬说死者是被谋害的,我只好带人来现场调查。最后证据确凿,死者确因贪污败露而自杀,家属才不再闹了。我记得那自杀现场好像离这里也不远,而那个周莫如,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要不是他父亲拦着,几次都要撞到这块石头了。”区元沉默不语。
柯明正要开口,便听得一阵手机铃声响——是刘晓天的。
潜龙山庄的人到了。
柯明离开潜龙山庄后,林经理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潜龙山庄有不少违法经营的地方,这几年来,要不是闽粤赣三省黑白两道都有人罩着,山庄早就被连锅端了。可现在海平县警方派人来调查卖出去的五步蛇,是不是那蛇咬死人了?如果这样,潜龙山庄肯定会受连累,该怎么应对?
今天,一接到刘科的电话,林经理思索片刻,立刻将部长詹海生叫来,将事情对他说了,并吩咐道:“那边的人我们不能得罪,估计事情跟咱们关系也不大,肯定是叫你去认那买蛇人的,你配合就是了。不过,到了那边,要醒目一点,万事留个心眼。”
“知道了经理。”
开着吉普车离开分水岭,詹海生一路上不敢怠慢,还不到一个半小时,车已进入国道324线海平县南塔镇路段。在刘科长电话的引路下,詹海生很快便将车开上山,停在了“水月精舍”前面的停车场上。
又来了一个人,惠天婆依然很热情,她知道这肯定也是区元的朋友,寒暄几句,嘱咐区元替她好生接待,便忙着做斋饭去了。
“咱们长话短说。”在大雄宝殿上,詹海生拜完佛,刘晓天指着区元对詹海生说,“这位区先生,就是在这佛堂里被你们卖出的五步蛇咬中的。这次再麻烦你过来,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第一,指认我们锁定的买蛇嫌疑人;第二,帮我们找找看,还有一条蛇,是否还在这佛堂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詹海生点点头:“我来时林经理吩咐过了,一定全力配合你们。不过,第二件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这佛堂里,绝不会有第二条蛇。”柯明瞪大了眼睛:“你还没找呢,就这么肯定?”詹海生笑了笑:“甭找。不是我吹,我老家多蛇,我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就开始玩蛇了。现在,方圆300米内有没有蛇、有多少蛇我都能感觉到。”“感觉?”区元也一脸疑惑。刘晓天说:“这一点应该可以相信这位部长,他要不是找蛇高手,怎么可能当上潜龙山庄的部长?”
四人正说着,已转到“往生莲位”前,詹海生吸吸鼻子,说:“我猜,区兄是在这里被咬中的,而且,蛇也被你弄死了,没错吧?”区元大吃一惊:“真神!你是怎么知道的?”詹海生笑了笑:“虽然隔了几天,我依然能闻到五步蛇血的味道,里面肯定还没清洗过。”“真是太神了!”柯明不禁也翘起了大拇指,“你要是在广州,我肯定重金招到我公司。”
走到区元住的客舍前,四人停住了脚步。刘晓天对詹海生说:“我们怀疑过,放蛇咬区先生的人,把一条蛇放在刚才那灵厅里,另一条蛇就放在区先生住的这间房里。照你这么说,现在这房里肯定是没有蛇的了。”詹海生点点头:“当然没有,连老鼠都没有,你们要是不放心,开了门,让我先进去。”
“那第二条蛇会在哪里呢?”柯明自言自语。区元说:“会不会放蛇者见事情败露,将它涮火锅吃了,毁尸灭迹。”柯明摇摇头:“可能性不大。我总是感觉,那人每年都买蛇,是有特殊用途的。放蛇咬区兄,很可能是顺便所为。”
刘晓天正想说什么,便听见惠天婆在喊:“四位先生,斋菜上桌了,先吃饭吧。”
7
连秋容坐在“金福”首饰店里,中午饭都没吃,心情降到了冰点。昨晚莫如给她电话,虽说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会原谅她,但听得出来,莫如的口气,已不再有那种亲昵的味道——过去了,真的过去子。她一有男人,就会将我置之不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真傻,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她的真心,更别说她的身体了……这样,我纵能达到目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店里金光闪闪银光熠熠的首饰,在连秋容看来,都是一双双在嘲笑她的眼睛。她真想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看真金是不是真的不怕火。
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在一起了……老天,会不会……会不会那姓区的狗男人下午就要带周妹走?如果这样的话,我很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行,我得再打一个电话,我不相信周妹真会如此狠心!
拿起听筒,拨了佛堂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久,连秋容想,糟,会不会他们已走了?
“喂,哪位?”是周老师的声音!奇怪,怎么不是天婆来接呢?
…… ……
满满一桌斋菜,着实让区元、柯明和刘晓天三人大开眼界:原来,斋菜并不是只有香菇、青菜、豆腐等,而是“五牲”俱全——当然,看上去像鸡像鱼像猪的“肉”,都是豆制品,只不过色相、口味颇有肉感罢了。赞叹之余,区元不禁为人类的某种心理感到啼笑皆非:既想发善心吃素,又弄这些“仿制品”来“意荤”,何必呢?
斋堂里,几人各怀心事,气氛颇为微妙。惠天婆秉承佛教徒戒律,吃饭时不开口说话;柯明、刘晓天最有食欲,对奇巧的斋菜兴趣十足,下筷如飞;潜龙山庄的詹海生则把注意力集中在周莫如身上,大概是为这山僻佛堂有这样的美女感到奇怪;周之愠自己吃得不多,却经常为女儿夹菜;周莫如的心思完全没放在斋桌上,只是机械地扒拉着饭,偶尔闪电般地瞟区元一眼;区元更是心事重重,隔一会便礼节性地吃一口饭,视线,几乎不离周莫如半寸……
这时,斋堂里的电话响了。
惠天婆放下碗筷,走到放电话的斋堂一角,看到来电号码,愣了一下,却不接电话。周莫如见状,心里清楚几分,但还是问道:“阿婆,是谁的电话,怎么不接?”惠天婆看看众人,支吾道:“周妹,是她的电话,肯定是、是找你的……”周莫如皱了皱眉,手上的筷子在微微颤抖。周之愠见状,也放下碗筷,走过去说:“我来接吧。”
区元知道,肯定是连秋容来的电话。
周之愠跟电话那头的人讲着本地话,区元听不清楚,但他隐约猜到,他是在解释着什么。
周之愠放下电话,走过来对周莫如说:“周妹,是秋容……下午区先生走后,你还是去金铺一趟吧,她可能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周莫如又习惯性地咬咬嘴唇,却什么话也不说。这时,刘晓天插话道:“是‘金福’首饰店的老板吧?周老师,这样吧,我刚好有几句话要问她,吃完饭,你带我们一起去吧。”
周之愠脸上出现了很意外的神色:“怎么,刘公安想调查她什么吗?她可一直守法经营,我帮她看过店就很清楚,有来历不明的首饰,她绝不回收的。”
“不不,周老师,你误会了,有其他小事想问一下而已。”
周莫如看了区元一眼,小声地说:“爸,你带他们先去吧,我想……帮区先生收拾一下行李。”区元跟周莫如对视了一下,心跳得厉害,索性也说:“这样吧,柯兄、刘科长,你们先去问,我也想留在这里收一下东西,顺便跟莫如话别……”说完这话,他感觉脸上一烧,肯定是脸红了。
刘晓天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俩一下,沉吟一会,说:“这样也好,我问些事,也不想太多人在场,周老师,你就带我们三个去吧。”
…… ……
连秋容挂了电话,感觉到心在急剧地下坠,一直坠到冰窖里。
周妹连电话都不接,说什么原谅我,都是骗人的!佛堂里为什么来了那么多人?周老师说,还有公安局的,为什么?难道仅仅是来为那姓区的狗男人送行?难道……难道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们已怀疑到我头上来?
店子里的金银首饰,在连秋容眼里都变成黑色的了,一根根项链更像是一根根黑绳子,拼命要往她脖子上套过来!她尖叫一声,跑上二楼,冲进卧室,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只有在这黑暗里面,她才能感觉到,温暖在环绕着她,呵护着她……她想起多年以前,周妹藕般的双臂,是如何从背后,像这样,对,就像这样缠上她的腰。在她怀里,周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激起她万丈雄心,不顾一切地喊打喊杀,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那些野蛮男孩的棍棒和沙石……
不,不管那里有什么人,怀疑就怀疑,我一定要亲自上山,当面向周妹说个明白!
连秋容掀开被子,挣扎着起了床,噔噔噔跑下楼梯。
正当她想拉下卷闸门时,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五个男人。
8
柯明开着车下山,穿过国道,停在了金凤路口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这时候,的士司机老王接到刘晓天的电话,也从县城开着车过来了。五个人,周之愠带路,走不了多久,便看到金福首饰店前,一个人正在拉卷闸门。
“大白天,干嘛关门不做生意了?”柯明暗自疑惑道。这时,忽听得同行的詹海生吸吸鼻子,兴奋地说:“刘科,我闻到了!”
一切都太晚了。
眼前五人,除了周老师,连秋容认出了,有一个就是那潜龙山庄的部长。这几年,每年都跟他打一次交道——其他三位都陌生,但可以猜得到,肯定是公安方面的人了。
连秋容眼前一黑。但这只是瞬间的事,很快地,她又恢复了镇静——当恐怖真正来临时,恐怖便不再恐怖了。
“秋容,这位是公安局的刘科长,他有些话想问你,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千万不要隐瞒。”周之愠指着刘晓天说。连秋容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连小姐,我不喜欢罗嗦,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晓天清了清喉咙说,“6月2号那天晚上,水月精舍里发生了一件五步蛇咬人的事,当时你在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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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秋容双后交叉在胸前,眼睛越过眼前的人,看着不可知的远方,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好,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将我们掌握的情况都告诉你,反正有至少三个证人能证明你那天晚上在案发现场。接下来,被咬者发出惨叫的时候,跟你同屋的周小姐想冲出去救人,却被你拦住,不让她出去,请问这是为什么?”
……
“好,你不说,我可以替你回答:因为那是月圆之夜,你的好友周小姐不能见月光,所以你拦住她不让她出去。但我们现在已有了第二种答案——当然,这答案是什么,你也清楚,我就先不说了。我们结合种种情况,经过调查,发现,在案发之前,5月31号,有一个人从海平县城打车到潜龙山庄买了两条五步蛇。这个买蛇人是谁呢?连小姐,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在海平县城文化路载了买蛇人去潜龙山庄的的士司机,他对买蛇人有印象;而这一位,本来不用我介绍——他就是潜龙山庄的厅面部长詹海生,两条五步蛇是他亲手卖出去的,所以他对买蛇人更是印象深刻。而咬人的蛇,经确认,正是那天卖出的两条中的一条……”
连秋容像雕塑般依然保持着那副神情,沉默不语。周之愠听到这里,大喊起来:“什么?秋容,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不知道那位区先生是周妹的朋友么?周妹一向跟你那么好,你怎么……”柯明冲周之愠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
刘晓天继续说:“连小姐,说白了,这案子,就是一次杀人未遂事件。我的办案习惯是,没到掌握关键证据的时候,我是不会跟嫌疑人亮底牌的。现在,人证已有了,我缺的是物证。什么物证呢?我也可以告诉你,就是那第二条蛇。但对这关键物证,我很有把握,我们这位玩蛇高手詹先生,很快就能在这方圆十米之内,帮我们找出来。当然,这就需要你配合了。反正,谋杀未遂罪,量刑时有轻重之分,罪犯的合作程度和认罪态度是关系很大的……”说完,刘晓天向詹海生示意了一下。詹海生点点头,对连秋容说:“连老板,我也是配合公安工作,有得罪之处,请你多包涵。刚才一到这里,我就闻到了,第二条五步蛇还活着,就在这店里。如果连老板没意见,可否让我搜一下?”
连秋容将眼光从远方收回,盯着刘晓天,良久,终于开口了:“请问,有搜查令吗?”
“没用的,连小姐。”刘晓天冷笑一声,“你要,我现在打个电话,马上就有人送来。只是,这么做的话,对你可能不太有利……你考虑一下吧。你店虽然不大,这些金银首饰也是很值钱的,一分一厘来之不易啊……”
连秋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地发颤。
过了一会,她睁开眼睛,突然转过脸,对周之愠说:“周老师,我想,先给周妹打个电话。”
“你……”周之愠看看她,又看看刘晓天。
“打吧。她现在在水月精舍里。”刘晓天点点头。连秋容掏出手机,拨了佛堂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会,有人接了。
“喂,天婆吗?我是秋容,麻烦你叫周妹听一下电话行吗?”连秋容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心悸。
“喂,周妹,是我,秋容啊……”连秋容的脸,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也红了,“没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有些事,可能我对不起你了。你说你原谅我,我很高兴。哪怕你为了你的男人,叫公安来调查我,我也不会对你有意见的。我只想问你,你记得,我们16岁那年的夏天吗?”
16岁那年的夏天。
周莫如握着听筒,听筒有点烫手,连秋容的手,蛇一般,沿着电线伸过来,把她拽回——16岁那年的夏天。
潮水漫上记忆的沙滩。那年,1993年,9月1号——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是高中开学的日子,又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按惯例,天一黑,周莫如必须躲进周家老屋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火巷房,天亮才能出来。
那天下午,周莫如坐在连秋容的脚踏车后架上,从海平二中往家赶。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同班,上了高一,天从人愿,又分在同一班级。所以,一路上,周莫如唱歌,连秋容打着车铃伴奏,新发的高中校裙,在歌声中一路飞扬。
像以往一样,周莫如双手揽着连秋容的腰,光洁的小腿交叉着,一晃一晃的。连秋容把车蹬得飞快。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周莫如的脚车总是不骑,三年镇中的读书生活,几乎全是连秋容在载着周莫如上下学。
车从一颗小石子上碾过,一个急刹车,周莫如绵软的胸,撞在连秋容的后背上,她急忙紧紧抓住连秋容的腰,才不致摔下去。只是,这一瞬间,连秋容心头鹿撞。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波澜不惊——同是16岁,不知不觉间,周莫如的胸就像揉了酵粉,注满水分,见天蓬发。而连秋容四肢发达,胸部却丝毫未见起色……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连秋容心中渐渐滋长。
早早吃过晚饭,周莫如正在洗碗时,连秋容又来到周家。
“周妹,今晚我陪你‘过月’吧。”连秋容一脸笑容。“过月”是青盲仔的说法,凶年凶月凶日凶时出生的“破月”命,月圆之夜不能见月光,必须躲在黑屋子里“过月”。
“这……”周莫如犹豫了一下。连秋容连忙说:“今天刚开学,我很兴奋,满肚子话想跟你说呢。再说,你老一个人‘过月’,不怕吗?”周莫如点点头:“要不,你跟我爸说一声吧。”
周之愠正在捣捶草药,听到连秋容的要求,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周老师,周妹‘过月’不能见月光,青盲仔说也不能有人陪吗?”“这倒不是。”周之愠说,“只是,我怕你怕黑。”“嘿嘿,周老师,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我连战七个男生都不喊饶命,我还怕黑?”“那……好吧,只是,火巷房里很闷热,你要是受不了,半夜可不能溜出来的。”“知道了知道了,我怎么会溜出来呢。”连秋容打了个响指,抱着周莫如蹦跳起来。
七月半,正是处暑跟白露之间,月光照不到的火巷房,果然闷热无比。还好,一把落地风扇,让房里稍稍凉快了一点。火巷房一般是储杂物用的,没有正经的床,两张横条凳架着十来排木板,上面铺张草席,就是一个简易的“铺”了。
穿着内衣裤的两个少女并排而卧。黑暗中,两人身上淡淡的“夏士莲”香皂味互相缠绕,其中又混合着分不清谁跟谁的若有若无的体香。连秋容不时侧过脸,辨认着周莫如连绵起伏的身影,偶尔叹一口气。
“秋容,你不是说有很多话要说吗?”“是啊,可跟你躺在一起,又不知说什么好了。”“那就睡吧,明天第一天正式上课,我们都不能迟到。”“可是……可是周妹,嗨,可能是我瞎操心吧,不说了不说了。”“什么呀,你想说就说嘛,我又没拦着你。”“我们又跟周京龙那小子同班了,你不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吗?”“什么跟什么嘛,照你的说话,初中那些男生,个个都对我有意思了!”“还不是吗?只不过,大部分男生都用欺负你这种方式来向其他人表明,他是不会喜欢你的——这不是此地无银吗?我还不清楚,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借欺负你来靠近你,让你对他有印象,哼!”“得了得了,你这把媒人嘴啊!”“难道不是吗?谁叫你长得这么美呢!别说男生,就是女生也……可那个周京龙就不是这样,你看他,除了脸红红跟你借过几次圆规外,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了?我告诉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想欺负你一辈子的!”“是吗?你说他想一辈子拧我耳朵、揪我头发?”“唉,你怎么不懂?那个那个你,才是对女人真正的欺负!”“哪个哪个我?”“就是那个那个了,还有哪个哪个?你别不懂装懂。”“好了好了,我明白就是了。说到这,秋容,我告诉你一个我‘过月’的秘密,就怕吓着你。”
“什么秘密周妹?”见周莫如说得这么神秘,连秋容紧张起来,黑暗中,她不禁碰了碰周莫如的手。“你信不信有鬼?”周莫如问。“鬼?天哪,你可别吓我!”连秋容将身体向周莫如靠了靠。周莫如奇怪地问:“你不是很勇敢,什么都不怕吗?”“其实,我只是、只是什么人都不怕,人。我小时候见过鬼,所以我相信……”“什么,你小时候见过鬼?”“对啊周妹,这事我一直没敢跟人说。6岁那年吧,那年五月节我爷爷过身了——对了,我想起来,那天也是七月半!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睡觉,就看见一个老人走进来了,仔细一看,是我爷爷!他走到我床头,摸摸我额头就走了。”“你是发梦吧?”“不是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发高烧了,额头烫得惊人,一连烧了三天呢!”“如果真是你爷爷,他干嘛要这么做?”“不知道,听说他在世时,我妈跟他关系一直不好,可能他想报复我们吧。唉,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的秘密吧。”
周莫如把自己双肩抱紧。“其实,那可能也是梦吧。我每次‘过月’时,总是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个人走近我床边看我,摸我的脸。后来,后来他还……”“他还怎么你了?”“唉呀,说起来羞死了。”“说嘛周妹,跟我还有什么难为情的。”“我感觉到,他还弯下腰,亲了我的嘴一下……”
周莫如说完这话,虽然在黑暗中,仍感到脸上发烧。连秋容也突然一言不发了。火巷房里简陋的床铺上,只有两个少女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周莫如觉得唇上又被柔软的东西亲了一下,她吓得差点大叫起来,却听得连秋容在吃吃地笑,同时坏坏地问:“是不是这样啊?”周莫如有点生气了,手将连秋容一推,又急忙用手背将唇擦了又擦。“你坏死了!离我远点!”连秋容幽幽叹了口气:“我让你美梦成真,你还生我的气,亏我们还是好姐妹呢!”周莫如口气软了下来:“好了,就因为是好姐妹嘛,女跟女,怎么可以呢。”“你的意思,周妹,如果我是男的,你就让我亲吗?”“这……”“可男的有什么好?皮肤又粗又脏,嘴唇也总是让人恶心。我这辈子,就坚决不让男人亲我的嘴!”“屁话。”周莫如笑了,“你难道一辈子不结婚?”“对,就一辈子不结婚!保护你一辈子!”连秋容的口气铿锵起来。“得得,将来如果我结婚了,你还保护我吗?”
连秋容哑口无言。良久,她又叹了口气说:“是啊,你总是要结婚的。婚一结,你的身体,就任肮脏的男人欺负、糟蹋了……我要是男人,一定不欺负、不糟蹋,保护你一辈子……”周莫如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十几年来,要不是连秋容在舍命保护她,不知会被男生欺负成什么样子……
见周莫如不说话,连秋容又问:“周妹,你知道现实男人和女人是怎么亲嘴的吗?”“这……你知道吗?”“我当然知道,我爸买的三级片,都被我看过了。不如,我来教你吧,将来你要是碰到看得上眼的男生,你就能亲得他服服帖帖地拜倒在你裙下了。”“瞎说,这事怎么能教?”“当然能,你闭上眼睛就是了。”
说着,连秋容将一只手从周莫如枕头下穿过去,反方向勾住周莫如的头。这样一来,周莫如就完全枕在连秋容的臂弯里了。
黑暗中,周莫如感觉到,连秋容的脸正在一点点向她接近,几乎能看到她那微张的嘴唇了,而她的眼神里,一种莫名的欲望在闪烁。周莫如想别过脸去,却觉得浑身无力,只好闭上眼睛……
起初,连秋容只是蜻蜓点水,见周莫如没反应,她又改“点”为“啄”。周莫如全身蹦紧,她知道这样不好,却又没勇气拒绝,唇上传来的感觉,竟是那般微妙的温糯。眼前的人,看不清面目,便分不清男女,也许,“他”就是那个越长越帅的周京龙……蓦地,她感觉到“他”用双唇含住她的双唇,柔嫩的舌尖从“他”唇间伸出,蛇信一般,飞快地划过她的双唇——一阵触电般的感觉,漾遍全身……
“不!”周莫如大叫一声,身子一滚,想离开连秋容的怀抱,不料用边过猛,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周妹!”父亲周之愠紧张的声音由远而近。
周莫如忍住痛,喊道:“没事爸,我跟秋容开玩笑呢。”
“没事就好,两人早点睡,明天上学呢。”
9
斋堂里,周莫如一脸潮红。听着连秋容的回忆,她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秋容,小孩时候的事,提它干嘛。我说过,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不!你没有原谅我!为了那个臭男人,你还叫公安来查我!我本来以为,我很快就可以有资格保护你一辈子了,我们共同经营这金铺,把它做大。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我知道,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这里。这样也好,你觉得幸福就好。周妹,再见了。”
啪的一声,连秋容挂了电话,泪如雨下。不过,只是一会,她又立刻擦干眼泪,换一副毫无表情的脸,对着眼前的人。
“怎么样?连小姐。”刘晓天威严而又不失耐心地问——他必须在柯明面前表现出一个刑侦科长的风度。
“秋容,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是,你还是跟公安好好说一说吧,有啥说啥,啊?”周之愠着急地说。
“我去换衣服,然后跟你们走吧。”冷冷地说完,连秋容一个转身,上楼去了。刘晓天忙说:“别别,现在还不是正式传讯……”话没说完,楼上已传来关门的声音。
趁这个机会,詹海生四处嗅嗅,连洗手间也不放过,最后一无所获。可他满脸狐疑的神情告诉大家,蛇肯定就在这附近。众人都保持着警惕,生怕那蛇冷不防就从哪个旮旯拚出来——还好身边有个随身带有蛇药的高手。
“柯先生,”周之愠问柯明,“你们真的认为,是秋容放蛇咬区先生的吗?”
柯明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买蛇人肯定是她了,另一条蛇也还在这里。她对区先生那么恨,事发当天又两次去佛堂,综合这些情况,不用什么侦探、刑警,随便一个普通人,都会怀疑到她头上吧?”
“周老师,”刘晓天突然问,“你说你这几天给她看过店,没发现店里有蛇吗?”
“没有啊,有的话,我哪敢给她看店?不过,我一直在楼下,楼上她锁住了,我就不清楚了。”
这时,詹海生已站到上楼的第三级台阶上,抬头望着楼上,说:“刘科,我可不可以上去?我肯定那蛇……”
“不不,没到最后时刻,不能采取非常行动,再说,刚才她也提醒我了,我连搜查令都没带,这么做,毕竟是违法的。”
正说着,楼上门开了,连秋容走了下来。
她换了一副更加男性化的牛仔衣服,戴上了一个墨镜,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下了楼,她径直走到刘晓天面前,将手一伸。
“干嘛?”刘晓天问。
“你们不是认定我谋杀未遂吗?那就把我铐上带走吧,还等什么?”她冷冷地说。
“别激动,你先坐一下。”刘晓天没料到她来这一招,“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向你调查,你要是合作的话……当然,法律程序那是要走一下的,不过……你还是先把那条蛇弄出来吧。”
连秋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搬了张凳子,在众人面前坐下,用双手把自己的身体抱紧。
“那好,我告诉你们,没错,蛇是我去买的。我跟周妹一样,都是属蛇的,我从小就喜欢玩蛇。但我买蛇,主要是看店用的。开金店,没有防身器材是不行的,但我不会去买那些管制刀枪,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蛇,所以,我每年,都会去潜龙山庄买毒蛇。但是……”
正说着,便见她身体越抖越厉害。突然,扑通一声,她整个人竟然硬生生地从凳子上扑倒下来!
“怎么了秋容!”周之愠想上去扶她,没想到詹海生更快,他冲前一步,将连秋容抱起来一看,只见她墨镜下面的眼睛竟流出血来!接着,鼻子、嘴巴、耳朵七窍流血!
“糟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詹海生懊恼地说。
“赶快打120!”刘晓天也慌了。
“估计没用了。”詹海生熟练地剥开连秋容的衣服,只见两手、脖子等处,能见到的,就有五个血红的蛇牙印!
“竟然让五步蛇咬了这么多处,神仙都救不了她了!”詹海生低下头。
突然,连秋容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手向空中一伸,拼命喊了一句:“周妹,我是男人,我爱你!来世再见了!”说完,头又撞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司机老王被这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周之愠不停地以手捶胸:“作孽啊!作孽啊!”
詹海生放下连秋容,猛地冲上了楼,柯明也跟着他上去。门一踹开,詹海生说:“你别过来,危险!”他游目四顾,最后将视线盯在床上凌乱的被子上——那裤子,正在慢慢蠕动!
说时迟那时快,詹海生一个箭步跃到床边,一把将被子掀开——
一条棕褐色、体背有很多方形大斑的蛇,正盘在床中央,因受惊而把三角形的头部高高昂起,蛇信丝丝地吐着死亡的气息——
五步蛇!
柯明倒抽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却见詹海生不慌不忙,瞅准机会,虎钳般的手闪电般出击——一把便钳住蛇的七寸!那蛇七寸受制,灵活的身体猛地盘上詹海生的手腕。詹海生不容它挣扎,另一手将蛇头一拧,竟硬生生将它拧了下来,顿时蛇血四溅。那蛇的身体跟头分掉两处,兀自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扭动,直把柯明给看呆了。
待那蛇身不再动了,詹海生一把将它从地上拎起来,又捡起蛇头。这时,镇定下来的柯明朝房里扫了一眼,蓦地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封信,压在一根钢笔下。他走过去一看,信纸上,抬头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遗书。
柯明将信收好,两人下了楼。
刘晓天正在打电话,却见詹海生满手是血走下来,大吃一惊:“怎么了?!”“没事了,我早知道那蛇在楼上,这是小菜一碟。”詹海生摇摇头,指指地上的连秋容说,“再说,它的毒都在她身上放尽了,我更不怕了。”
柯明将连秋容的遗书递给刘晓天,刘晓天接过,看了几眼,便将它折好,放进随身公文包里。
救护车呼啸而至。两个护士抬着担架,一个医生跟在后面进来。医生蹲下去翻开连秋容的眼皮,摇摇头。护士把连秋容抬上担架,刘晓天跟医生交代了几句,救护车又呼啸而去。
周之愠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一言不发。刘晓天叹了口气说:“通知家人吧。”周之愠哽咽着说:“她没有家人了,有的话,还用我来帮她看店吗?”
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两个警察走了进来,见到刘晓天,忙问:“刘科,出什么事了?”
“先把这里封起来吧,你们俩。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人,配合我一下,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对了老柯,你先回佛堂跟你那记者朋友和他女朋友说一声,到时他们也录几句吧,还有那个什么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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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精舍”里,周莫如放下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区元见她脸色煞白,关心地问:“莫如,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我帮你收拾东西去。”
一阵闷雷滚过,雨终于撒了下来。佛堂里气氛骤降,区元的心情,也由阴转冷——难道就这样跟她一别三年?
三年后,我还是我吗?
惠天婆的木鱼声声传来,仿佛在为雨点伴奏。周莫如坐在床沿上,细心地将区元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连一丝折皱都仔细抹平。区元站在她后面,呆呆地看着她动人的背影,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细心中流露出来的情愫,真想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搂得她瑟瑟发抖……但他还是控制住了。女人的心,真令人难以捉摸,特别是这几天的周莫如,冷热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得她不高兴,欲速则不达了。
“莫如,”区元一说话,觉得喉咙干涩,“你真的,三年不再跟我见面了吗?”
此话一出,周莫如双肩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良久,她说:“不知道。昨天晚上,惠天婆跟我谈了一夜,她劝我,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还是跟你回广州的好。我知道,秋容对我的感情,太不正常了,我留在这里,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区元一听,大喜过望:“莫如,天婆说得有道理啊!你放心,跟我回广州,你一时不想跟我住一起,我可以重新为你租房,我可以介绍你进我们报社,先从杂务做起。我想,你只要离开她,她的感情应该会慢慢变淡的。”
周莫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好怕,刚才听她电话里的语气,我要是一离开,她肯定会出事。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对我好的人有什么不测了……”
区元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揽住周莫如的双肩:“莫如,我求你,跟我回广州吧,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的!”
在区元怀中,周莫如身体微微发颤。她不挣开,区元已感到莫大的幸福,没想到,过了一会,她的手,还试试探探地围住了区元的腰……
一阵晕眩的感觉,让区元差点站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蓦地,门被撞开了,柯明浑身湿淋淋闯了进来,大叫一声:“连秋容死了!”
九、月迷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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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高耸入云的中信大厦时,区元竟然有了一种久违了的兴奋。路依然在开,车依然在塞,茶楼依然熙熙攘攘,小偷依然肆无忌惮。什么扑头党、砍手党、背包党,这党那党,像老鼠一样,繁殖力惊人,怎么都断不了根——广州还是那个广州,可这平时司空见惯的一切,才半个月工夫,在区元眼里,竟又是如此的新鲜,甚至不乏亲切。
原来,一个人跟一座城市,也会小别胜新婚的。
这是否意味着,我注定跟这座城市要死磕一辈子了?还是仅仅因为,我捡了一条命回来,这爱恨难休的广州,便变得如此的充满魅力?
旁观者清,在主任冯尧及陆雁梅等同事眼里,区元的激情焕发第二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城市对他来说,已由一个人的广州,变成两个人的花城。
——因为连秋容的自杀,周莫如在惠天婆的劝说下,终于在处理完后事之后,跟着区元回到了广州。
这是第二次了。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由父亲带她来。父女话别时,周之愠红着眼睛,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摇头,似乎千言万语皆可用这两个动作来表示。周莫如握着父亲的手,哽咽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爸,你别难过了。等我在广州安定下来,你再过来吧一起生活吧。”区元也由衷地对周之愠说:“伯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莫如的,过段时间你再来看看吧。”
连秋容的遗书,在案结后由刘晓天交还周莫如。因为当时时间短促,连秋容写得很短,字迹也非常潦草:
周妹: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时间无多,千言万语,下辈子再跟你说了。但请你记住,我并不是什么畏罪自杀,而是你彻底让我绝望了周妹!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一切的感情,都放在你这里。但我绝不后悔,假如真有来生,就让我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来弥补我此生的缺憾吧!
我去后,“金福”就由你来继承了。我希望是你一个人来经营,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插手。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不想让他们等太久,来世再见了周妹……
连秋容绝笔
“金福”是小金店,规模不大,全部的金银首饰清点了一下,价值大概也超不过十万元。周莫如自作主张,请来律师,将金店的所有权无偿转给了“水月精舍”,暂时由父亲周之愠打理,所赚的钱,由佛堂支配,用于当地助学济孤等慈善事业。这样一来,也可为连秋容多积阴德,让她早日往生极乐。
“往生莲位”里,“马松发”旁边,又多了一个写着“连秋容”的牌位。惠天婆请了众多经师,为他们多做了几场功德超度。
处理完这些事,再次回到广州时,周莫如的心情,比以前相对平静了些。跟区元回到“粤安居”24楼的租屋里,她一进门,便如女主人般,轻车熟路,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尘封的房间。区元每次想帮手,她都拦住他说:“你先去冲凉吧,我来就行。”
区元关上卫生间的门时,开心得直想吹口哨。
暮色降临的时候,凌乱不堪的租屋已面目全非,成了纤尘不染的新居,连区元都差点认不出来——人人都说潮汕女子善于持家,周莫如再次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