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破月》》 · 余少镭 · 2026-07-25
收拾完屋子,两人出去简单吃了点饭,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回来。一进屋,周莫如便拿了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区元狠掐自己大腿。
不是梦。
卫生间门开了,区元眼前一亮,整个人都呆了——
浴后的周莫如,全身散发着迷人的淡淡清香。披散开来的长发,被她轻轻甩着,跃动着绸缎的光泽。她穿上了区元的白衬衫,由于胸前被高高撑起,下摆根本贴不到大腿上,光润的双腿,在灯光下反射着白瓷的光辉。她侧着头,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未干的头发,一边朝发呆的区元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傻。”
这话仿佛为区元吹响了进军的号角,他热血上涌,顾不得周莫如头发尚未吹干, 一把拦腰将她横抱起来,两三步一个趔趄,便把她扔到床上……
周莫如嘤咛一声,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抽出手,捏捏区元的鼻子,便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区元怕压疼了她,双手垫着她的头,双肘顶在床垫上,让身体微微弓起——两人的眼睛,距离不到三寸,仿佛被柔情蜜意黏住了,动弹不得,只知道痴痴地凝视。千言万语,就在眼波流转间,迢迢暗度……不知过了多久,周莫如微微拱动了一下身体,区元如梦方醒,轻声问:“怎么了?”
“你,硌着我了……”红云飞度,星眼迷朦。桔黄色的床头灯,给周莫如光洁的额头笼上一层绒绒的光晕区元心醉神迷,低下头,轻轻含住周莫如欲张还闭的双唇。刹那间,丁香初绽,海棠再开,贝齿轻扣,檀郎重来。一个长吻,如火上浇油。区元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挺起身子,坐了起来,一把便将自己上衣剥去。他的双手摸到周莫如衬衫下摆的第一个纽扣,轻轻解开……周莫如含羞地闭上眼睛,身体轻轻地蠕动着。
解了三个纽扣,区元忽然不再解了。他俯下去,用嘴叼住衬衫下摆,将它朝上翻上去,直到盖住了周莫如的脸。一截洁润无瑕的蜂腰呈现在眼前,散发着迷人的光辉。双乳在衬衫的遮盖下,只露出两弯优美的下弦月,月面的大部分,似乎不甘心被遮蔽,巍巍颤颤,呼之欲出——在医院里看周莫如纤手破新荔时,区元就渴望着这样来“剥开”周莫如。今夜,愿望与欲望齐飞,玉体与荔枝一色……
盖在衬衫下面的双唇,不停地呼出热气,要将上面的障碍物冲开。区元偏不让它得逞,猛地将自己双唇贴了上去,隔着纯棉衬衫,四瓣唇像穿花蝴蝶,分合纠缠,一刻不停……
“哥哥……”
最后的一刻,周莫如终于喊了出来,又是这令人销魂的一声。
…………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死里逃生的人,大彻大悟,会懂得怎么珍惜生命,从而比别人更加热爱生活、努力工作。这样一来,成功的机率要比别人大,“后福”,也就容易降临他头上了。
区元现在正处在这种状态之中。
脱胎换骨的感觉,让他总是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走路也特别有径。当着周莫如的面,他把QQ上所有跟工作无关的女网友——不管是见过面的,还是未见面的,统统删掉。他的工作手机,又是24小时开机了。更大的热情和精力被他投入到采访工作之中——重新上班一周,已战绩累累,搞得恨不得把手下人全当骡马使唤的主任冯尧当着陆雁梅的面拍着区元的肩膀说:“悠着点小伙子,夜里搏命,白天也这么搏命,我看你有几两油可熬。”
区元知道他说的“夜里搏命”是不怀好意的,但也不跟他计较,只是回敬他一句:“我这么呕心沥血,还不是为了染红你的顶戴花翎,一将功成万骨枯嘛。”
当然,区元还有他的个人考虑。按计划,广州的新白云机场就要启用了,到时全城媒体之间肯定又有一场巅峰对决,他要争取让领导用他当先锋,跟南方、广日、羊晚三个集团叫板——说不定,这仗干得漂亮的话,冯尧一高升,明年的新闻部主任位子就是他的了;同时,他也想干出更好的成绩来,瞅一个好机会,向领导要求,把周莫如也弄进报社来工作,哪怕从收发报纸的杂活干起也好。
回广州的第二天,区元就给父母打了电话,说自己这次度假期间,已结识了一个很好的女朋友,而且是潮汕女孩。等中秋到了,就带她回老家让父母看看。一切顺利的话,明年争取按揭一套房子,然后把婚结了。
这无疑是最动听的福音,直把电话那头的父母乐得合不拢嘴,说要不是家里活多,现在就来广州看未来的儿媳妇了。
最郁闷的,却是陆雁梅。这一次她终于明白,内心深处,是很喜欢区元的。平时,这种感情隐藏在打打闹闹亲密无间的同事关系中,连自己都难以察觉。一听到区元遭遇生命危险,阵阵的心痛、日夜的牵挂,终于使陆雁梅清楚,原来,我是爱他的。当时,要不是工作太忙,冯尧不让她离开岗位,她也跟着冯尧去海平看区元了。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不过,这份感情毕竟还没陷得太深。陆雁梅很快便解开了心结:也许,那个叫周莫如的潮汕女子,才是更适合区元的。且不说她的美貌,便是她的那份精于持家,自己远远就比不上。陆雁梅清楚,她是一个事业心太强的女人,跟区元一样——两个事业心强的男女,如果谁都不愿为对方牺牲,怎么可以结成家庭?她问自己,愿意为一个男人放弃事业吗?答案是否定的。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为他们祝福罢。
几天时间,陆雁梅便调整好心态,出现在区元面前的,又是那个嘻嘻哈哈无大无小的小梅了。
这一切,区元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他也喜欢这个能干又可爱的小妹妹,可毕竟,这样的感情,跟他对周莫如的刻骨铭心的感觉不一样。要在以前,如果小梅不是他的同事,他也许会像对待其他女孩一样,喜欢就去勾她上床。现在不一样了,区元答应周莫如——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自己,从现在起,将双方的往事抹去,尽量做一个从一而终的男人。
周莫如动用自己的积蓄,重新购置了厨房里必备的一应厨具。在她的巧手调弄下,区元每餐都尝到了潮汕风味的私房菜。久违了的家的温馨笼罩着区元。现在,只要没出远门采访,他连中午饭都回家吃。
所谓食色性也,对于区元来说,事业得意,食色双丰,这不是“后福”又是什么?
柯明也很喜欢吃周莫如做的饭,偶尔,在周末,他也过来蹭饭吃。用他自己的话说,“要把此次调查费用在你家的饭桌上吃回来。”区元周莫如两人对柯明自是感激莫名,无以为报,周莫如只好施展浑身厨艺,在餐桌上让柯明一次次吃得心满意足。
“破月”的阴影在渐渐消褪。在日常生活中,两人达成默契,绝口不提这个词。内心里,区元是一点都不相信了。这一次的生关死劫,既已证明是人为的谋杀,就跟什么命理无关。其实,回想那三个所谓被周莫如的“破月”害死的男人,每一个,都死因明确,没一个是莫名其妙暴毙的。真的要论命理,也得算他们命凶,无福消受美人恩。再说,周莫如那天晚上为了救他而冲破了二十几年来的禁忌,不也一点事都没有么?
可能,“破月”就那么被她自己破了吧。
看来,科学也好命理也好,都是解释得通的。
2
很快,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又到了。按往年惯例,广州举办的端午国际龙舟赛,又将引发一场新闻大战。今年的龙舟赛规模和意义更大,因为跟广州申亚有关,共邀请来自8个国家和地区的101支队伍参赛,运动员总数近8000人,参赛队伍和人数达到了历年之最。报社接到的消息,龙舟赛会在本月26号,即端午过后的五月初九进行。
端午这一天,新闻部开了个动员会。会上,冯尧决定,龙舟赛那天,《花城早报》将派出四组记者对赛事进行全方位报道。区元跟摄影记者小周一组,负责人民桥那个点。会后,新闻部集体聚餐。
开完会,区元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莫如,他中午不回去吃了。翻开手机盖一看,却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仔细一看号码,区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眼前天旋地转:
13622206191!
怎么又出现了?!
“你没事吧区哥?”旁边的陆雁梅一看他突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忙问道。
“没事没事。”区元一边说,一边出了办公室,往洗手间走去。
怎么回事?这个神秘号码又出现了?难道它不是连秋容的?洗手间里,区元对着镜子,镜子里,是一个面无血色的自己。也许是惊吓过度,他甚至看到,一股隐隐的青气,正在五官之间浮动。
一咬牙,区元按了回拨键。
电话通了!
“嘟——”的一个长音过后,区元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音乐,开始他以为是彩铃,可仔细一听,一阵人声的潮水,将他淹没了,他仿佛沉进了无底的深海,而周围喧哗的,竟然是一排排诵经的声音!慢慢地,一个声音由远而近,慢慢清晰:
还—我——命———来————
是连秋容的声音!
是我亲眼看着她被火化的啊!
区元只觉得一阵窒息,在镜子前慢慢地倒了下去。
糯米、豆沙、蛋黄、香肠、肉片、香菇、虾米……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盘散料,但当它们遭遇三片竹叶,并在一双巧手撮合下,就成了一个香喷喷的潮式粽子。
端午节那一天,周莫如的巧手,就这样裹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粽子。这样的粽子,在海平老家叫“双拼粽”,也叫“八卦粽”,因为它是半甜半咸的,黑豆沙、白糯米,刚好像阴阳鱼。
周莫如自己裹粽子,主要是因为她嫌广州市面上的粽子太过简单,甜糯有余而香粘不够;同时,她也想让区元尝尝,正宗的潮汕粽子,是多么勾人的胃——来广州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已知道,广州师奶中流传着一句话:勾住男人的胃,就勾住男人的心。
临近中午,区元还没下班回来。在等待的时光里,周莫如看着蒸好的粽子,闻着这熟悉的香味,父亲的形象浮了上来——她蓦地对自己感到吃惊:两人世界过了没多久,就把父亲忘了——这粽子,还是他教会裹的呢!今天是五月节,这节日,在老家可是很隆重的!
赶紧洗了手,拿起子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铃响了很久,没人接。对了,他可能在“金福”店里。
再拨“金福”的电话。依然没人。
周莫如有点慌了,父亲跑哪去了?莫非去韩江边看龙船去了?他又没手机……对了,他也很可能去了佛堂。
再拨佛堂电话。铃声响了几下,有人接了——是惠天婆熟悉的声音:“喂。”
周莫如突然没来由的鼻头一酸:“阿婆,是我,周妹啊。”
“是周妹啊!”电话里,惠天婆激动起来,“你回来过五月节了吗?”
“不是的阿婆,我在广州。我想问,我爸在佛堂吗?”
“在啊。他说一个人也不知如何过节,不习惯,就来帮我做斋菜了。周妹,你是不是很久没给你爸打电话了?”
周莫如心里又是一酸:“阿婆,先不说这些,麻烦你叫我爸来听一下吧。”
“好的好的,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电话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粗重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周莫如知道,父亲已接听了。
“爸,是您吗?”
……
“爸,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我气了吗?”
又是沉默。
周莫如快哭了:“爸,是我不好,你别这样,你说话好吗求你了!”
终于,周之愠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周妹啊,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父亲啊……”
“爸,你原谅我好吗爸?这几天事太多,我就……”
“周妹,我前天……就一直在等你电话你知道吗?”
“前天?爸,前天……”
“你忘了,那就算了。周妹,你过得好就好,我这把老骨头,迟早就入土了,我也不会再拖累你了,你别再惦记了。”
“不,爸,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周妹,爸是不会怪你的,从小到大,你又不是不知道爸是怎么对你的。”周之愠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有点哽咽,硬是控制住了,“周妹,只是,前天是父亲节,你竟然也忘了。自从知道有这么个节日,你年年都买礼物送我的……”
天!周莫如一听,终于哭出声来:“爸,我真的忘了,你骂我吧。这几天整理家里的一切,事太多了,我忙得哪都没出去,所以……”说到后来,她泣不成声。
“唉——”周之愠长叹一声,“女大不由父,我明白的,他对你好就好。我只是担心,我像秋容一样担心,像他这样的城市公子,能否……唉,我就不说了,今天五月节,你能打电话来,还算你有孝心。”
周莫如泪如雨下:“爸,什么都不要说了,是我不好。过一段时间,等我们按揭了房子,我就去接你来广州住。爸你放心,买房子的钱,我会跟他分担的,我会独立的,不会让你住着不好意思的。”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说实话,广州那地方,我是不想再住了,还是老死乡下,叶落归根好。就这样吧周妹,别浪费太多电话费了。”说完,周之愠把电话挂下了。周莫如知道,父亲生气了。自己也真是的,竟然连父亲节也忘了,难怪他要生气。
正发愣,突然,电话铃又响了。她以为是父亲打过来,一看来电显示,却是报社的电话,莫非区元说他不回来吃饭了?
“喂,你……”周莫如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一个女声在电话那头紧张地说:“是周小姐吗?我是区元的同事小梅,区元刚才在洗手间里突然晕倒了,快,你快到××医院去,快!”
3
区元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站着三个人:主任冯尧、同事陆雁梅——还有一个陌生的美女,正泪汪地望着他。
他觉得这美女像在哪见过似的,却想不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区元自言自语,同时觉得头一阵阵发晕,眼前的人,也在慢慢旋转。
“区元,你怎么了,急死我了!”那陌生的美女突然俯下身来,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摇着。区元猝不及防,像触电般把手抽开:“你、你……”同时他把眼睛转向冯尧和陆雁梅:“冯主、小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小姐是谁?”
陌生美女尖叫一声,退后一步,瞪大了眼睛,像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实。冯尧和陆雁梅对望一眼,疑惑地看着区元说:“小子,医生说你没发烧啊,怎么脑子糊涂了?这是周莫如啊!”
“周莫如?”区元皱了皱眉,头甩了几下,好像要把混乱的脑浆摇匀。“对了,我想起来了冯主,有个很重要的猛料,那边还在等我呢!”
“什么猛料?”冯尧问。
“‘美丽坚’整形医院的李竞生给我报料,说有一个顾客想整丑,这可是可以深挖、大炒的新闻啊!”
周莫如一听,全身一软,站立不稳,陆雁梅忙把她扶住。冯尧见势不妙,走出病房,大喊一声:“医生快来!”
…………
医务室里,周莫如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陆雁梅轻拍她肩膀安慰她,冯尧则一脸焦急地看着医生。
“病人的这种情况,属于暂时性失忆,你们在影视中应该看过不少了。”四十多岁的心理科主任医生说,“暂时性失忆有两种形式,一种叫顺向失忆,就是再发生的事记不住了,但是在这个事件之前的所有的事情他还是能记住的;还有一个是逆向失忆,就是他发生这件事情之前的事记不住,可是再往后新发生的事情,他还是能记住的。照你们所说的,这位区记者应该患了顺向失忆,也就是说,在去‘美利坚’见到这位周小姐之前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全忘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冯尧问。
“人在紧张、有压力的条件下,会分泌出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导致面色潮红、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手脚冰凉、血管收缩等。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往往会有失忆的表现。但区记者的失忆症,看起来是不轻的。刚才陆小姐说了,说他昨天发病之前,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看了手机一眼,突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然后去了洗手间,不到三分钟,就有进洗手间的男同事发现他倒在镜子前——照这样的情况看来,我猜测啊,因为只看了一眼,所以不可能是短信,很有可能是一个未接电话,而且是一个他所熟悉的、会给他带来强刺激的未接电话号码。”
“为什么一个电话号码就会让他这样呢?”冯尧问。
“我估计啊,他进没人的洗手间很可能是回拨这个未接电话,电话通了,受到更大的刺激,才会这样的。国外一项研究表明,一个人当无法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时,会激活大脑中一种叫做蛋白激酶C的物质。这种酶可以破坏人的短期记忆能力,造成暂时性失忆。可惜的是,目前我们的仪器检测不出这种酶。”医生摊开手,遗憾地说。
“那就是听之任之了?”陆雁梅紧张地说。
“为什么叫暂时性失忆?就是说不是长期的,一般来说,患者会自动痊愈的。这需要他身边的亲人、朋友多给他关爱,不要刺激他,至于药物,只能起个辅助性的作用。还有,你们要注意,我刚才说的那种蛋白激酶C,会影响额叶前部皮层——也就是大脑的决策机构执行其他功能,使人的注意力分散,产生冲动,破坏人的正常判断能力。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刺激他,以免病情加重。”
周莫如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陆雁梅眼睛也红了。
冯尧走出医务室,给柯明拨了个电话。
“柯先生啊,我是《花城早报》的冯尧……对对,你不是跟区元一起回来的吗?唉,他又出事了!事情是这样的……柯先生,你看,帮人帮到底,你能不能动用你的关系,查一下,昨天中午11点多的时候,谁给区元的手机打了电话,区元又给谁拨了电话……对对,我知道,查一下区元的手机通话记录也能查到,但我想,只有你能查出,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让区元受到这么大的刺激……非常情况,只能运用非常手段了,麻烦你了……”
4
如果你一觉醒来,却发现有三个月的记忆是空白的,而且别人告诉你,这三个月,正是你人生中最精彩、曲折、离奇、香艳、恐怖的一段经历,那么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区元的记忆,停留在三月底。“美丽坚”整形医院的李竞生在电话里向他报料,说有一个美女想整丑。他还没跟他联系,一觉醒来,那个美女已坐在自己身边抹泪,并说自己跟她相处三个月了,还跟她回了老家,差点被蛇咬死,后来又把她带来广州。而且,言谈之中,区元听出,这个美女暗示,自己已跟她做过爱了……言下之意,就差没把“你要对我负责的”这话说出口了。
而在这位叫“周莫如”的美女抽抽泣泣的叙述中,“破月”一词不时出现,似乎是整个事情的关键。
什么是“破月”?
如果说这一切是假的,可难道包括冯尧在内的领导、同事,还有医院的医生、护士,甚至病房里的电子挂钟——当然,还有面前这位演技一流的美女,这么多人合起伙来骗他?而且,这骗局,就是从“美丽坚”医生李竞生的报料电话开始的?
难道这是报社的“愚人节专题策划”?我是被挑中的愚弄对象?就像平时跟几个同事合伙骗另一个同事一样,轮番问他:“你昨晚喝多后,跟那MM回家,没发生什么事吧?”
也难说啊,同城媒体竞争这么激烈,报社策划出这么一个专题,天天追踪报道,看我这“失忆者”有什么反应,如何跟这天上掉下来的美女一起生活,的确是很吸引市民的一招。
只是,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啊?
区元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那部悬疑电影:迈克·道格拉斯主演的《心理游戏》。片中,富翁尼古拉因为生活过于单调而自暴自弃。生日那天,他弟弟为了给他一份刺激礼物,在“休闲服务公司”为他订了一份不知名的游戏,使他完全陷入了一个财产被洗劫一空、生命遭到步步追杀的绝境之中,最终得到了死而复生的极限体验,并改变了人生态度……
可这样的游戏只能出现在美国,而且,电影中,尼古拉的弟弟为这个游戏,付给那家公司一笔上百万美元的巨款——就《花城早报》,可能吗?
如果真的是我患上了失忆症,能“失”得这么巧、“失”得这么干净吗?
想得越多,脑子越乱。区元索性不想了,美女当前,该想的,不是“愚人”,而是“娱人”。说实话,不管真假,眼前这个“周莫如”,的确是个美人。虽然素面朝天,但那满月般的脸、精致而又泛着玉瓷光辉的五官、会说话的泪汪汪的眼睛、若隐若现的笑靥——正好是区元喜欢的那种“许晴”型女人。“跟我上过床的女人中,也有几个算是美女了,可跟也一比……如果我真的跟她上过床,那我也太有艳福了!”
这样的感觉太过奇妙,他怕再想下去,身体的反应会让人尴尬无比的。
周莫如见区元傻愣愣地看着她,心像在炼狱里煎熬。看来,人不认命是不行的。早知道就不跟他回广州了,“水月精舍”的晨钟暮鼓,才是我应有的归宿……只是,现在他成了这个样子,总不能扔下不管,回海平去吧?
两人正无语间,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进了病房。
“区兄,你又怎么了?!”男人摘下墨镜,周莫如忙擦干泪,叫了一声“柯先生”。区元一看,也认出来了:“是柯兄啊,怎么了,半年没见,连你也惊动了?”
柯明摇摇头:“什么半年没见啊!我几天前才跟你、还有这位周小姐,一起从海平回来!得得,你们主任跟我说了,现在说什么可能你也不大相信。你配合我一下,把手机给我看看。”
“手机?”区元一脸疑惑,“怎么了,谁委托你调查我吗?”
“没有谁委托。做为朋友,我自己委托自己行吗?既然此事我已卷进来了,不陪到底,不是我的性格。再说,谁让你的报道对我们帮助那么大,你又不拿我们报酬呢!”柯明有点激动了。
“可你要看我手机干嘛?”区元还是有点警惕。
“好好,我可以不看,你自己看一下,看一下通话记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天中午,就在你晕倒前,你接到了一个号码是13622206191的电话……”
区元在枕边摸到手机,打开一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这是你号码吗?”
柯明苦笑一声:“得得,你再看一下通话时间。”
“没通话时间,手机显示我未接。”
“未接?那你再看看,你是不是回拨过去了?”
“天哪,你说对了,我回拨了,通话时间是……是3分13秒!”
5
一张熟悉的床。两个陌生的人。
就在这张床上,迷失了自我的周莫如,曾主动求欢,与“陌生”的区元发生了第一次关系;也是在这张床上,经历了生关死劫而“熟悉”起来的区元和周莫如,曾经度过了七个风光旖旎的良宵——每一夜,区元都用上了周莫如教他的“剥荔枝”的手法,把周莫如剥成一颗丰润晶莹的“海平月桂”,然后再细细品尝……
而现在,两人对床枯坐,竟不知今夕何夕、此人何人。
其实,区元心底里,已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眼前的租屋已变了样,且不是小变、中变,而是大变: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有主妇的家——卫生间里,连女性清洁用品都有了,临时布置,是不可能这么严密的。最有说服力的是,冯尧派陆雁梅带给他看的这三个月的《花城早报》的合订本,也不可能是伪造的。里面,在五一节期间,他做的关于酒吧街迷奸案的报道和公安方面的表彰通报,更是千真万确的。随便在街上随便买一份报纸,日期都已经是2004年6月24日。如果是报社的愚人节计划,不可能连其他三大报业集团也配合的——那可是袁世凯才有的待遇。
只是,对身边这位叫“周莫如”的美女的陌生感,却不会因他承认事实而消失。
跟陌生人做爱,这对区元来说,只是惯性运作而已。但明摆着,眼前的情况,远不止做爱那么简单——这女子,可是要跟他生活一辈子的。
提前出院回家,是在区元的强烈要求下实现的。医生也对主任冯尧说,区元的一切体征都很健康正常,至于失忆,应该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在医院呆下去,反而不利于恢复,不如让他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多给他关爱,帮助他恢复记忆,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请心理医生。
“那你必须听我的话,在家好好歇几天,跟周小姐好好沟通,相信她说的话,不要太伤她的心了。”出院时,冯尧悄悄地对区元说。
“周小……莫如,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也不是我想逃避什么……请原谅,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能否请你、请你把这一切都详细地告诉我?”现在,面对着周莫如,看着暮色从这张近乎完美的脸上一点点黯下去,区元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周莫如笑了——无奈的苦笑中,又有丝丝的冷笑。她眼睛看着区元,视线的焦点却越过他,逃逸到遥不可知的远方。
区元突然觉得这眼神好熟。
“记忆是别人给不了的。”周莫如说,“你要是能想起来,也不用我多说;要是想不起来,我说的再多,那也是别人的故事。是不是这样?记者先生。”
给区元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周莫如红着眼睛对冯尧说:“冯主任,我想……回老家去,我实在不适合再跟他在一起了,他记不得我,也许潜意识里还以为是我在赖他。”
“那怎么行?”冯尧有点急了,“周小姐,我相信你是真心对他好的。现在他这样的情况,你要是离开他,会对他刺激更大。我们都对他多点信心,相信失忆只是暂时现象,有一天总会恢复的。你们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不要就这么放弃好吗?这样吧,区元失忆前,曾跟我透露过想让你进报社工作的意思,由于当时他不是正式提起的,我也没怎么回应他。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等区元身体完全恢复,回来上班的时候,我一定向人事部推荐你。干采编不成,可先从广告业务员或公务勤务员干起。我虽没人事决定权,但我的推荐,他们肯定会听我的。行吗?”
倒不是冯尧的许诺留下了她。区元成了这个样子,就这么扔下他走了,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再说,就这么回去了,如何面对父亲、面对惠天婆?说他失忆了认不得我了?谁信?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而又幽愁满面的脸,区元向记忆深处拼命搜索——将这张脸捧在手心,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看看你的左胸吧。”周莫如闭上眼睛说。
左胸?区元解开衬衣纽扣,低头一看——两排深黑的牙印赫然在目!蓦地,一声忘情的呼叫,像气泡般,从记忆的最深处升了上来:
“哥哥……”
6
柯明在等一个电话。
这是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的关系,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是第二次动用了——都是为了区元,都是为了查一个手机号码。干私人侦探这一行,黑白两道九流三教都得有关系,多条关系就多条门路,所以,利润之中,有不少开支都用在这上面了。
终于,一直到夜里12点,电话来了。
“小柯,终于查到了,唉,这活以后还是少接吧,风险太大了……好好,我告诉你,你猜的没错,这个号码三个月来第一次开机,而且……”
窗外一弯上弦“破月”。
窗前,一个“破月”女人周莫如。彻夜难眠,月照广州大道,24楼望下去,如一条僵直的五步蛇。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区元睡得很甜,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周莫如以手托腮,将目光从“破月”移到区元脸上——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不带娇羞、迷醉。
区元侧卧,右手当枕,双腿屈曲,像极了婴儿在子宫中。淡淡月光,涂在他刮得发青的下巴上,五官线条棱锐,英气跃然——难怪他自己坦白,很多女孩愿意委身于他。
如果不是因为我,一帆风顺的他,何至于一劫未平、一劫又起?
夜凉如水,周莫如抱紧自己双肩。
命运既然一次次地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又何苦逆天而行,一次次祸及他人?为什么受伤的总不是我?在他失忆的时候离开,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可我又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周莫如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痴痴地轻触区元的下巴、双唇、鼻梁、额头……突然,区元猛地睁开眼睛,大叫一声:“莫如!”同时伸出双手,将她拉下,紧紧抱在怀里!
周莫如吓了一跳,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开,内心反而涌起一种甜蜜、惊喜的感觉:难道他记忆恢复了?
“莫如,我不喜欢这佛堂。等我耳朵好了,咱们就回广州去好吗莫如?你放心,我会收心养性,一辈子对你好。你太苦了,我不会让你再受苦的,我明天就跟你父亲说,让他同意咱们回广州我会跟领导说争取让你也进我们报社工作我也会更加努力地工作我现在的积蓄够咱们付房子首期了回广州后我就让房产广告部的同事帮我们物色好房子最迟明年我们住上自己的房子就把你父亲也接来……”区元越说越快,到最后快得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依然不用换气,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区元、区元……”周莫如越听越不对劲,刚想跟他说话,却听得又一阵鼾声轻轻响起——敢情他刚才是在说梦话!
难道,他的记忆,只有在梦中才能恢复?
虽然再次睡去,区元的双臂,却一点也不放松,仍紧紧地抱着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抱着好不容易才抢到的一块木板。
呼吸着区元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气息,周莫如又有了一种迷醉的感觉,双眼渐渐也睁不开了。
…………
区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搂着一个女孩!他条件反射地将她一把推开——
周莫如猝不及醒,等她揉揉眼睛,看到区元睁着眼睛看她,眼神又是那么迷茫的时候,她明白过来了,眼睛又是一红。
“周小姐,我不是……哦不,莫如,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区元如梦初醒。
“我也不是故意的。”周莫如哽咽着说。
“不不,莫如,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跟你在一座寺院里,不知为什么,我耳朵很疼,而你在为我敷药……我知道,这肯定是我丢失的记忆的一部分,是这样吗莫如?”
周莫如闭上眼睛,一颗泪从眼角溜了出来。区元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想想,又把手缩了回去。
“莫如,给我时间,我能回忆起来的。”说着,他看了一下挂钟,惊叫一声:“哇,都10点了!我得赶紧上班去,肯定有任务在等我!”一把跳下床来。
“昨天,冯主任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周莫如擦擦泪,忍不住说。区元愣了一下:“可我根本没病呀,休息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去上班!我想起来了,国际龙舟赛是后天才进行的,新闻部人手不多,怎么可以少得了我?”
“那我跟你去吧。”
“你跟我去干嘛?这不让人笑话吗?哦不,我是说,工作地方,你跟去不大合适,你在家等我,好吗?”
“那我做早餐,你吃了再走吧。”
“不了,还不及了,我肚子不饿。你自己吃吧。”
看着他火烧火燎地洗漱、穿衣、出门,周莫如一动也不动,不知做什么好。
快11点的时候,周莫如正躺在床上发呆,电话响了——天,莫非他又出事了?!
“喂,是区兄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去上班了,您哪位?”
“上班?周小姐吧,我是柯明啊!”
周莫如松了口气:“是柯先生,找他有事吗?”
“找你也行,周小姐,你现在不出门吧?”
“嗯。”
“那好,你在家等我,我想跟你聊一聊。”
10分钟不到,门铃响了。周莫如把门打开,门外,是戴着墨镜的柯明。
柯明一进门,便用带点责怪的语气说:“他怎么可以上班去?”
“没办法,我拦不住他……”
“他昨天回来后又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昨晚,他做梦,梦到的,是我们在佛堂里的一些情景。”
从进门开始,柯明一直没有把墨镜接下来。
并不是私家侦探都扮酷。眼睛会暴露内心的秘密。尤其是对私家侦探来说,情感会影响判断力,而眼睛,往往是他们的“练门”——既可看穿对方,又可能泄露自己的情感波动——哪怕一丝丝,也会不利于工作的进行。
所以,墨镜便是最好的“金钟罩”。
美是一种压力,而且会压得人大气不敢出。
周莫如使坚持独身主义的柯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1.红颜祸水;2.红颜薄命。
“周小姐,这样吧,咱们随便聊聊。”柯明清清嗓子,让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个随便法?”周莫如疑惑地眨巴着大眼睛。
“这个……就从你的家世说起吧,据我所知,你一出生,母亲便……便那个……不幸去世了。”
“这些很重要吗?”
“也许一点都不重要。周小姐,做为区元的朋友,我不得不负责任地告诉你:原来,我们以为,连秋容一死,事情也就结了。但现在看来,一切远非如此。所以我想……”
“你怀疑我?”
“不不,再大胆的推断,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也许、也许这一切仅仅是巧合,是我太过多疑了。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这是我们的职业病。你如果实在不想说,我也不想勉强。只是,我相信,你也愿意区元摆脱这种无休无止的、莫明其妙的折磨。”
周莫如垂下眼睑,只一会,睫毛又湿了。沉吟半晌,她问:“柯先生,你信命吗?”
“不信。”柯明斩钉截铁地说,“或者,换个说法,我不信不可改变的命运。”
周莫如摇摇头,那笑靥也浮出丝丝苦涩:“你跟他一样。”
柯明知道她说的是区元,接着问:“那你呢?”
“我?我原来信,后来不信,现在,不得不信了。”
“就因为‘破月’?”
“这还不够吗?”周莫如反问,“如果算上我母亲,爱我的人,死了五个了!区元也经历了两次劫难,我怕,事不过三……”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应该互相配合,找出破解‘破月’的方法,不管它是真邪,还是假邪。周小姐,这几天,就这事我请教了中大的民俗学教授,他说,民间所说的‘破月’,并没有这么凶;而且,还流传着不下三种的破法。”
“没用的。”周莫如还是摇头,“我是凶年凶月凶日凶时出生的,要是有用,我父亲、还有天婆他们,早帮我破解了。”
“什么?他们试过吗?”
“天婆本身也是破月,所以她最终选择了终身奉佛。我16岁‘出花园’之前,我父亲就请了不少算命的来为我解‘破月’,每一个都信誓旦旦,说得神乎其神,结果呢?”说到这里,周莫如眼里,是近乎绝望的、令人心疼的无助。
即使是戴着墨镜,柯明也把脸转开。
“还好,你父亲那么疼爱你,却不会受你‘破月’的伤害……”柯明感叹道。
“也许,是因为他并非我亲生父亲的缘故吧。”周莫如也幽幽地叹了口气。
“什么?你说什么?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柯明差点大跌眼镜。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是我的舅舅,我自己的父亲,在我出世前半年,出生产队的的工,去挖山根土时,山石塌方,他被活生生压死了。”周莫如说不下去了。
“老天,你的命,怎么就……”柯明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使用了“命”这个词,连忙住口,“这么说来,你是随母姓了?”
“不,我的亲生父亲,也姓周。在我们那里,同姓是不能结婚的,可当年我母亲跟我父亲谈恋爱,爱生爱死,谁都阻止不了,再说,我外公外婆觉得他们已对不起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害了女儿,只好让他们结婚了……结果还是不幸……”
“已对不起一个儿子了?什么意思?”
“就是我父亲……哦,这么说太乱了,就是我现在的父亲,我舅舅。在他5岁的时候,因为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他,我曾外公便硬是做主把他卖掉了……”
“卖掉了?”
“对,卖给邻乡的一户地主,换了五斗米。后来那家人过番去了,他就跟着到南洋去了……”
一个五岁的孩童,正是最需要父母关爱家庭温暖的时候,却被爷爷做主卖给人家,这对他是一种多么残忍的命运?
“你那位曾姥爷可真残忍。”柯明不禁说。周莫如眼睛微微发红,轻轻摇头:“我也曾经这么说过。可惠天婆对我说,当时是49年,我父亲所换来的五斗米,让一家人捱到了解放,也值了,否则,可能全家大小都会饿死。当时,我外婆死都不同意,我外曾祖父趁她不注意,把我父亲偷走去卖,卖到哪家都没说。我外公不敢违抗他父亲,我外婆寻死觅活,几次都被人救了。我外曾祖父说,你们年轻,孩子要生有的是,卖了他,也是为他好,要不还不是一起饿死!我外婆只好接受了现实,一年后,又生下我妈来。”
柯明一阵唏嘘。沉默一会,他又问:“那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时那家人买了我父亲不久,就举家过番去了。196……应该是66年吧,我父亲突然回来了,算是归国华侨,还带了一些积蓄回来。听惠天婆说,我父亲回来时,我外公外婆心里很矛盾,[奇/书\/网-整.理'-提=.供]都很担心他会置仇,不认父母,甚至做出一些过激行动——那时候卖他的爷爷已经死过世了。但没想到我父亲对父母一点都不怨恨,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他们,跟他妹妹——也就是我妈,兄妹感情也非常好。几年后,好像是70年吧,乡里缺小学老师,因为我父亲在印尼读过书,经常替一些侨眷写回批,政府就照顾他,让他当上了民办教师。后来考试转正,又去了中学任教,一直到几年前退休。”
“他终身未娶吗?”柯明好奇地问。
“好像听说,他的养父母为他订了一门亲,是当地人来着。有一个说法,说他自己谈了一个女朋友,也是华侨,可他养父母不同意,逼他跟那当地人结婚,他是为了逃婚才回国的。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他回来后,我外公外婆见他年纪大了,想为他张罗;因他知书识墨,乡里看上他的人家不少,媒婆也没少上门,可我父亲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感兴趣。我外公外婆总觉得对不起他,一切都听他的话,一直拖着,直到、直到我出世,父母双亡,我父亲就挑起抚养我长大的重任,更加不想结婚了。他说,他怕结了婚,老婆会对我不好……”
“真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柯明不禁感叹道。
“是啊!”周莫如有点哽咽了,“我们乡里人,特别是惠天婆以前常跟我说,我父亲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一辈子含辛茹苦……我知道我怎么做,都报答不了他。要不是怕他伤心,有一两次,我都不想活了……”
“这些事,区元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我们认识这几个月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没事的时候,他又一心扑在工作上,也一直没有适当的时机和心情让我跟他聊这些。柯先生,我是知道你是区元的好朋友,凡事都能尽力帮他,我才跟你讲这么多。说实话,我跟秋容,这么多年姐妹感情还是很深的。她虽然对我的感情有些畸形,也做了不该做的事,可她罪不至死啊!我总觉得,是我们一起逼死了她……”
柯明愣了一下,托托眼镜说:“周小姐,我们也没想到她会走极端。她要不那么做,最后定个谋杀未遂,刑也不是很重的,可谁想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今天非常感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说完,柯明起身准备告辞。
周莫如也站了起来,最后又问了一句:“柯先生,你实话告诉我,你又在怀疑谁吗?”
“没有没有。没有证据我绝对不会怀疑谁的,只是有些事过于离奇,我又喜欢寻根究底罢了。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区元、同时也是为了你好。我说过,我会尽我的能力,让你们不再受什么伤害的……”
柯明走后,周莫如犹自呆坐着,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跟他讲了这么多。
电话铃响了,她像突然被震醒过来一样,赶紧过去接听:“喂——”
“喂你好,是周小姐吧,我是冯尧啊!区元今天来上班,我看情况还不大正常啊!他现在回家去了,你多观察,有什么事赶紧给我电话……”
7
区元从报社回家,一路上都很兴奋。他不停地说着话,跟每一个遇到的人说“你好”,对每一个治安员说“您辛苦了”,凑近走鬼耳边悄悄说“小心城管”,见到背包的女孩,他说“小心扒手”……没人的路段,他便自言自语,嘴巴几乎一刻也没停下来。
而这一切,都被悄悄跟在后面的人看在眼里。
上午,区元到报社上班,见到同事便这样开始说话。刚开始,同事们以为他身体康复后心情愉快,话多些,也没在意。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的话也忒多了,滔滔不绝,啥都说,还不让你走。
陆雁梅悄悄叫来了冯尧,区元一见冯尧,便拉住他的手:“哎呀冯主,见到你真是太幸运啦!这两天也不知咋的,没人给我报料,你赶紧派我任务吧是不是龙舟赛马上就开始了你让我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吧冯主!”
冯尧插话:“你没事吧区元?”
区元脸上现出一种顽皮的笑容:“没事,怎么会有事呢?告诉你冯主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我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广州的天居然是蓝的广州大道上竟然没有塞车公车站上人们破天荒地排队上车而扒手则没有趁机下手!冯主"奇"书"网-Q'i's'u'u'.'C'o'm",生活是这么美好,我发现以前所有的烦恼、郁闷,都是一文不值的、矫情的!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加倍努力工作为我们‘花早’打败南都、广日、羊晚立下汗马功劳!请你给我任务,看我的,我不会给你丢脸的!我要是给你丢脸,我自动辞职立即在你面前消失……”
冯尧皱皱眉,伸手去摸区元的额头,体温正常,也闻不到一点酒气,怎么会这样?
“我现在给你个任务,你先不要说话!”冯尧黑着脸说。
“我说话为了向你表明,我会努力工作不计名利的我还要向你坦白我曾经盼着你早点高升或下台甚至出点什么事我好顶你的位置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冯主你原谅我……”
陆雁梅等同事目瞪口呆,冯尧则大喊一声:“够了,你干不干活?”
“干活,有活干当然干活!”
“那好,你不要再说了,把这一周的广州新闻仔细看一遍,给我写一份分析报告出来,哪些写得好,哪些写得烂,哪些还可以深挖、跟进,明白吗?”
“明白。可这不是您干的活吗?难道你暗示我,我有可能提……”
“少废话,现在开始干,其他同事,回各自岗位。”
区元坐下来,开始看报纸。但是,跟他座位比邻的陆雁梅发现,即使是在看报纸,区元的嘴巴也没闲着,他把每条新闻都读出来,而且用的是朗诵的语气!读完一条,还不忘拍桌评论:“令人发指啊!”“尸位素餐啊!”“惨无人道啊!”
毛骨悚然。这根本不是平时那个区元!他这么说下去,怎么不会口干舌燥?难道是药物过敏使他这样的?陆雁梅想给他倒水喝,想想还是不敢,连话也不敢说,只是内心实在不好受。他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难道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
中午12点,区元还在继续朗诵新闻。冯尧给陆雁梅打来内线电话,询问情况,陆雁梅悄悄说:“冯主你快来叫他回家吧,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冯尧再次出现时,区元丝毫不觉,他已完全沉进新闻里了,读得摇头晃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念四书五经。
“区元,你不吃饭吗?”冯尧大喝一声。
区元吓了一跳:“干嘛这么大声?我这不在完成你交给的任务吗?你又没叫我吃饭,还是干活要紧再说我一点都不饿你们去吃饭吧给我打包点东西回来就行。”
“不行!你忘了你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去吃饭吗?”
“家里?”区元愣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来,“对了,你说那个叫周莫如的美女吧?放心吧冯主,我虽然还是想不起这几个月的事来,但我已相信你们说的一切,我会对她负责的。只是请你给我时间好吗?我得适应啊!”
“你晕倒前天天中午都回去吃饭的,还一直夸她做的饭好吃!你现在就重新给我适应,回家吃饭去,研究新闻的事,下午也在家里完成,听到没有?”冯尧用上了命令的语气。
区元走的时候,冯尧对陆雁梅说:“小梅,你辛苦一点,跟他一程吧,反正路也不太远,我担心他路上出事。”
陆雁梅远远跟着区元,看着他反常的表现,忽然发现,心在隐隐作痛。直到区元进了“粤康阁”,她才松了口气——还好,他还记得回家的路。
区元回到家时,不仅他看周莫如的眼神仍是陌生的,周莫如也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区元。
“周小姐,我今天上班的感觉非常好,真的非常好。冯主任给了我一个非常的任务,我知道,他是在向我暗示,我升主任指日可待。相信我,我很快就能想起来的,按你所说,我们又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我所理解的幸福日子,是这样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当然,广州没有临海的房子,那么,珠江也凑合嘛……”
刚开始周莫如还认真地听,可听着听着,她发现区元根本不想停下来,连气也不喘一口;说得越多,逻辑也越混乱,可他的神情却越兴奋,双眼放光,唾沫乱飞。周莫如几次想让他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了嘴。
她眼睛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后来,她干脆坐在区元面前,脸对着他,视线,却越过他,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
终于,区元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周莫如,脸上出现了迷茫的神情。一会,他突然说:“我见过你。”
周莫如的泪终于滴了下来。区元伸出手指,帮她擦去腮边的泪,同时动情地说:“别哭,给我时间,我会想起一切的。我饿了,有啥好吃的?”
周莫如乍惊乍喜地说:“家里还有不少小菜,我去煮稀饭,快一点,晚上我再做好吃的,行吗?”
“行行。”区元点点头说,“稀饭我喜欢。其实我明白的,你们的稀饭,跟广州的粥是完全不一样的。做为稀饭来讲呢,因为米完全没有熬烂,所以,它里面更多的维生素没有流失,吃起来香,营养也更丰富。比如里面的淀粉啊……”
8
死人会打电话吗?
会。但这只是在“现代聊斋”——《南方都市报》余少镭胡编乱造的现代鬼故事里才会出现。做为一个头脑冷静、相信科学的现代私人侦探,柯明打死都不会相信这样的异端邪说。
“广州柯尔调查事务所”位于淘金路繁华商业区。当初柯明选择这租金奇高的地段,是因为这里是众所周知的富人区——现代都市,金钱跟稳私总是成正比的。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几年来,“柯尔”以骄人的业绩傲视同行,跟调查所的“风水”是不无关系的。
但这几天,柯尔把一切活都推给手下的调查员去做。
他想集中精力,帮区元帮到底。
跟周莫如谈完话,回到调查所,柯明就接到冯尧打来的电话。果然,区元不但失忆,精神也开始有点不正常了。电话的最后,冯尧动感情地说:“柯明,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优秀记者就这么……我们会为他找最好的医生,也希望你能找到那个打电话刺激他的人……”
回想当初,当区元要他帮着找周莫如并调查那个手机号码时,他跟区元一样,以为这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在海平,当连秋容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和刘晓天都断定,那个手机号码就是她的。据周莫如说,她在广州时,连秋容不止一次坐长途车来看她。而那个骚扰号码,很可能就是她在广州买的“神州行”卡号,通话纪录上,那卡只打给两个人:一个是杀夫的叶芳兵,另一个就是区元。柯明推断,连秋容打了几次电话给叶芳兵,时间是在“沙太杀夫案”前不久,她很可能暗中将马松发强迫周莫如当情人的事告诉了叶芳兵,直接导致她一怒之下杀夫;而当她发现周莫如跟区元有联系之后,便几次骚扰区元,想恐吓区元离周莫如远点……
而现在,再次出现的电话,推翻了以上结论。而且,柯明动用关系已经查出,昨天中午,这个发出主叫的手机号码,漫游地点确实在海平……
如果那号码真是连秋容的,现在它到了谁手上?
如果那号码不是连秋容的,那么,一开始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为什么几分钟的通话,就能刺激得区元失忆?这里面会不会真的有什么超自然的因素?
想到“超自然”,柯明自然联想到所谓的“破月”:如果区元那一次真在月圆之夜不幸被蛇咬死,又没有柯明和刘晓天的调查,那他岂不是也成了第四个被周莫如的“破月”所害的男人?既然蛇咬的真相是人为的,以前的每一次,难道也不可以是谋杀吗?表面上看起来,那三个死者,一个出车祸,一个上吊自杀,一个被妻子所杀——都在月圆之夜……
是“破月”,是巧合,还是精心安排的谋杀?还是兼而有之?
乱。
当私人侦探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这样棘手的事。
柯明定了定神,发现面前的便笺上,自己在无意识间写了无数个“136”开头的手机号码,密密麻麻。他心里一动,对了,还是要从这惟一的线索开始。跟这手机通话的两个人,区元无法提供更多线索,很可能,惟一有对话并且知道对方是谁的,就是那个杀夫犯叶芳兵了。可她已被判了20年,开始服刑了……
时间不等人。柯明将手伸向案头上的一部红色电话,按了一个快捷键。
“老张啊,是我,对,‘柯尔’的柯明。这个月的顾问费我已叫人打进去了,估计这两天就到……谢什么,没你我怎么工作啊,咱就不说这个了,呵呵。对了,我想再打听一个已判刑的杀人犯……”
挂上电话,柯明兴奋莫名,他迫不及待,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冯尧。
“冯主啊,我柯明。是这样的,我想,麻烦你派一个记者去采访一个女囚犯,最好这记者也是女的……很重要的,在公,你们可以多篇大报道;在私,它是解开区元案的一把钥匙……我知道我知道,此事须经过层层审批。你放心,关节我来打通,我们一起努力,你看怎么样?”
9
两天后,当珠江两岸规模空前的国际龙舟赛正紧锣密鼓进行的时候,省中医院里,对区元的全面会诊,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区元本来死活不同意来医院检查,一定要去江边采访龙舟赛。争到最后,冯尧虎着脸对他说:“区元,龙舟赛算得了什么,你不知道新机场的新闻大战才是今年的重头戏吗?今天让你去检查,是因为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早诊治早康复,我需要你挑大梁去采访新机场搬迁呢哥们!”一席话,让区元雄心顿起,终于同意由周莫如陪着去医院检查。
各项常规检查结束后,区元被打了一针,医生跟他解释说是皮试。可这一针打下去不久,区元渐渐感到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了,坚持不了一会,他按计划睡了过去。
这时候,冯尧预约好的各位专家,开始了真正的会诊。
……
翌日,冯尧和柯明再次来到中医院。
“冯先生,从患者区元的各种症状来看,经过初步诊断,我们认为,他是中毒了。”白发苍苍的丁教授表情严肃地对坐在他面前的冯柯两位说。
“中毒?”冯尧和柯明对看了一眼,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对。经过血样化验,我们发现,患者的血液中有一种神经类毒素,它潜伏已久,在破坏血小板的同时,将血小板转化成为一种酶,这种酶能够破坏脑细胞,导致患者头晕、失忆、语言功能紊乱、甚至出现幻听幻视等幻觉,若不及时治疗,最后会……”
“会怎么样?”冯柯两人同时焦急地问。
“会导致整个神经系统瘫痪,直至死亡。”
“这么严重!是什么样的毒这么厉害!”冯尧问。
柯明心里一动,说:“会不会是蛇毒?”
“不是蛇毒。蛇毒会导致人出现幻觉,但它是暂时的,但这一种呢,毒效是长期的。目前,我们只知道,这是一种由罕见植物提炼而来的毒素,这种植物,应该是在中国所无的。我们已将资料传到国外,请外国同行鉴定,等结果出来,最快也要一周。”
“教授,这种毒,会不会……会不会使患者在月圆之夜产生什么病态反应?”柯明忽然问。
“月圆之夜?”教授皱了皱眉,“这个不清楚。不过,月圆之夜,月球磁场对地球的影响是最大的,潮汐就是最显而易见的例子。但说到对生物的影响呢,这还是当今世界的一个科学难题,比如,狼、狗等动物在月圆之夜为什么最容易狂躁呢?很多难解之迹,还有待科学破解。你这么问,是不是患者在月圆之夜曾出现什么病变?”
……
按医院专家的意见,区元必须住院。因为这种毒的潜伏期长,目前看来,毒效是慢慢释放的,必须长期跟药。不然,怕哪一天来个总爆发。周莫如忧心忡忡,她怕区元接受不了,会更受刺激——因为他一直觉得他没病,又“快升主任”了,新闻大战一触即发,他怎么愿意呆在医院里休养。一受刺激,恐怕病会更加发作。最后,折衷了一下意见,先让区元回家,周莫如必须每天准时给他服药,一有异常立即报告医生。等检验结果从国外传回来,知道用什么解毒药,再到医院全面接受治疗。
每天深夜,当区元服了药后沉沉睡去的时候,周莫如蜷在沙发上,总是怎么都睡不着。窗外,月又将圆,当月光照到床上,接近区元身体的时候,周莫如总会把窗帘拉上,不让月光跟区元接触。
尝过了太多酸甜苦辣,味蕾会变得感觉迟钝;同样,当生活中经受的波折太多,心,也会麻木起来。
周莫如曾经绝望过,是区元重新点燃了他对生活的希望。可生活的残酷远远超出她的想像——当她以为已经走上一条阳光大道的时候,路突然蹋陷了,前面,又是万丈深渊。
好几次,她想打个电话给父亲,哭诉她的不幸。可想想,又忍住了,把自己看成命根的年迈父亲,再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了。是自己选择的苦果,就自己咽下吧。
破月,一切都因为“破月”。现在,周莫如更相信这一点。什么神秘的神经毒素,明摆着,连这么先进的医学器材也查不出来,根本就是“破月”的邪气。看来,恢复记忆是没希望了,一说话就刹不住的毛病也好不了了,以后,情况肯定会越来越糟。
难道,我就这样一直守着他?
可他的劫难,难道不是因你而起?
可我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啊!
既然这样,你可以不跟他来广州啊!不是说好三年吗?
可是,可是我已经爱上他了……
一想到这里,周莫如的泪总是忍不住就流了下来。以为不会再爱上谁了,谁知道,他竟能取代明期在我心中的地位……
“莫如!”突然,熟睡中的区元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头上大汗淋漓,眼睛四处搜寻。周莫如打了个寒噤,冲到床边,一把抱住他。
“哥哥……”
区元将头埋在周莫如的胸前,嘴里又话如连珠,可周莫如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渐渐地,怀里的区元安静下来了,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而同一个时刻,月光照在同城的另一张床上,照得一个人也彻夜难眠。
从女子监狱回来,柯明心里就再也平静不下来。
从叶芳兵口里,柯明证实了他对那个神秘的手机号码主人的猜想。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太匪夷所思了。
柯明发现,按常识,他无法为这越来越接近的真相找出合理的解释。而且,离真相越近,不解之谜越多。
这中间,肯定还少了什么……对,证据。
能有证据吗?
有了证据,又能做什么?
也许医院能为区元解毒,也许区元能恢复记忆,也许那“破月”能停止作祟——可这一切,都只是“也许”。如果不把谜底解开,“破月”的阴影,会笼罩着他们一辈子。
看来,要主动出击了。
10
一份化验报告摆在柯明面前。
柯明英语功底不错,但这份报告他仍看得很吃力,因为里面夹杂着不少专业的植物学和医学名词,特别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单词“Rafflesia”他更是不知道指什么。
但很明显,这就是那种有毒植物的名字。
“教授,请问这Rafflesia是什么?”柯明问。
教授表情严肃:“这份报告从密歇根大学辗转而来,说实话,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译出来。现在可以确定了,患者区元中的毒,就是这种Rafflesia毒。它的中文译名,叫‘大花草’。”
“大花草?”柯明一脸疑惑,那么神秘的毒物,却有这么一个大而泛的俗名,可真奇怪。
“没错,大花草。你别小看这名字,它可是有花王之称,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花,直径可达一米,重达几公斤,蜜腺中所含液体达数加仑;而且,它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花,至今仍有很多植物学家没办法把它归类。”
“为什么?”
“因为它是完全的寄生植物,没有茎,也没有叶,完全靠它的宿主藤本植物的汁液为生。所以没开花时它是隐身不见的,花开了才冒出头来。这种花是1822年才被新加坡植物学家发现的,一百多年来,很多植物学家都在研究它,却无法将它归类。最近,密歇根大学的植物分类专家通过DNS序列分析,基本确定,它跟西番莲、紫罗兰一样,属于金虎尾科植物。你看,这就是它了——”
教授说着,拿出一张打印的彩图递给柯明。柯明接过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图片上的“大花草”,一看形相就是如假包换的“恶之花”:只见那五瓣暗红色的花瓣硕大无比,花瓣的疣状表面看起来像是腐烂的尸体,上面还停着几只很大的苍蝇。
“花瓣上的苍蝇在干嘛?”柯明问。
“传粉。大花草一生只开一次花,为了吸引苍蝇传粉来繁殖下一代,它的花朵会发出一股腐臭的死鱼味。”
“那它的毒性是怎么样的?”
“现在植物学家对大花草的毒性还无法完全了解,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它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就能刺激动物的神经,令其晕眩,也能让人产生幻觉——为它传粉的苍蝇也会被它以怨报德,一般在完成传粉工作后就中毒死了。它蜜腺中的液体毒性更强,动物皮肤一接触到,就会产生溃烂;把它的花朵晒干后点燃,释放的毒气被人吸入后,能直接作用于神经,使人产生纪觉、失忆、语言功能、平衡功能紊乱,若不及时解毒,最后,就像我们会诊后所说的那样,毒素能让全身神经系统瘫痪,导致死亡。”
柯明只觉得全身阵阵发寒。蓦地,他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种‘大花草’,产地是哪里?”
“中国是没有的。它有产地只有一处,就是在婆罗洲的热带雨林中。”
“婆罗洲?就是加里曼丹岛?”
“没错,柯先生地理知识不错嘛。”
“我喜欢看国家地理杂志。”柯明说,“我知道,婆罗洲是世界第三大岛,由马来西亚、印尼、汶莱三个国家分治。可是……”
“可是什么柯先生?”
“可是他怎么会中婆罗洲的‘大花草’的毒呢?”
“柯先生,这就得问患者本人了。据我所知,‘大花草’虽然是1822年才被植物学家发现,但研究又发现,千百年来流行于东南亚一带的某派所谓‘降头术’,就是利用‘大花草’提炼的毒素来控制人的脑神经,使其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疯狂举动或使身体某些器官溃烂坏死的。”
“降头术?”柯明大吃一惊。
“对。我刚才说中毒原因得问患者本人,就是说,问他有没有在去东南亚旅游时因生性风流招惹当地人,受到报复,被下了这种‘大花草降’。”
“那会不会是有人从当地带进来害人呢?”柯明心中忽有所动。
“可能性太小了。首先,现在就是很多植物学家都很难见‘大花草’一面,那一带气候太过恶劣,除了本地人,没人能呆上一周以上的;第二,即使采到了,也没法带进国内,海关根本过不了,比海洛因还更难混进来。”
“是这样……”柯明若有所思,“那区元的毒还能不能解?”
“能。但正常的医学解毒会比较慢,因为我们必须循序渐进,把他血液里的毒素慢慢清除干净,这中间还怕有什么反复,因为我刚才说了,目前对‘大花草’的毒性还不是完全了解。”
“那么有非正常的解毒方法吗?”
“听说有,但比较难。因为,它需要用‘大花草’底部附满尖刺的花穗熬成汁,但要花重金到外国购买,而且还得申请国家允许它进关——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6月29日,经过多方打通关系,柯明走进了省女子监狱。
此行的目的,当然是从已开始服刑的叶芳兵口里套出,那个在她杀夫前给她打过电话的136手机,机主是谁。
柯明争取到这一机会,过程费尽周折,但走到这一步,柯明实在不愿放弃——到现在,已不仅仅是报答区元的问题了。这几天中,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直刺激得他快感不断。这种兴奋,只在他以前在学校里看侦探小说时出现过,破案的快感使得他以当一个私人侦探为终身理想。可调查所一开,他却整天陷进了调查配偶隐私、调查债务人财产的无聊八卦之中,这大都市里虽然刑事案不断,他们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私家侦探,却没资格染指。纵有几次,有关系的办案刑警碍于法规不能动用非常手段而来请他帮忙,也仅仅是涉足案件外围的细枝末节而已。这么一来,虽说收入颇丰,梦想却离他越来越远,发现真相的快感,也消失殆尽。
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是他柯明挑大梁大显身手的时候,既帮了朋友,也考验了自己推理破案的能力,就是贴钱,他也愿意干!
感谢区元。感谢周莫如。感谢——那所谓的“破月”。
出发前,柯明一再叮嘱自己,见到叶芳兵,要冷静,再冷静,相机行事。
本来他想请冯尧派记者前来的,可内线朋友告诉他,如果不是公检法宣传的需要,媒体想采访服刑囚犯,难于上青天。最后,他以律师的身份,以叶芳兵想改遗嘱为借口,在“关系”的帮助下,终于走进了女子监狱。
出乎意料,叶芳兵出现在接待室的时候,显得很平静。她穿的囚服拾辍得很干净,精神也很好,完全不是常人想像中的那种绝望的女囚。
见到柯明,叶芳兵明显有点意外,冷冷地问:“你是……”
柯明摘下墨镜,“叶小姐,你忘了吗?我曾受你的委托,去调查你先生的婚外情。”
叶芳兵仔细打量了一下柯明,想起来了,顿时一脸意外:“哦,是你,柯先生。怎么,我还欠你钱吗?”
“不不,”柯明有点尴尬,“叶小姐,非常抱歉,因我的调查结果,让你……我非常内疚。”
叶芳兵冷笑了一下:“柯先生,你放心,我一点都不怪你。没你的调查,也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柯明心里一动:“叶小姐,当时,除了我,你还雇了其他人去调查吗?”
叶芳兵眉头皱了一下:“怎么,柯先生,你此来,是有人雇你来调查我吗?”
“不不,叶小姐,你别误会。我此来,纯粹为了一个朋友的私事,想得到你的帮忙。这样吧,时间有限,我就直入正题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十、假足真凶
1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王维这两句诗,一直是周之愠最为赏析的。退休后,每年春节,他都会手书这两句诗,挂在客厅的中堂上,换下旧的,压在他那个用了几十年随着他漂流过海的藤夹箆里。
书法是幼年时跟一个老华侨学的,归国以后,更是不敢懈怠,几乎每天都勤练不辍。
年年诗依旧,岁岁字不同。书画可以装裱,心境是装裱不了的,点滴波动,都会在书法上表露出来。
他越来越觉得,水穷云起,正是他晚年生活点滴不漏的烛照。
周妹再次去了广州,周之愠跟惠天婆商量,因为外围六合彩肆虐,乡民婚嫁都难以再拿出钱来买首饰,金店生意有限,他也实在没精力打理,不如干脆把店里存货都折价卖了,钱存进佛堂的户头,再由惠天婆支配用于善事上,也算为连秋容积点阴德。惠天婆也觉得有理,于是两人主意,将“金福”店里的首饰贱价一次性卖给县城里的大金店。
虽然生活曾经那么艰苦过,但对于钱,周之愠一点都不贪。钱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没有了固然不行,太多了,也会让人迷失本性。
那天,一切交割完毕。望着周家老厝天井四角的天空,周之愠忽又有了写字的冲动。
他打开藤夹箆,取出宣纸,铺在八仙桌上,细心地抹平。
墨是自己特制的。这么多年,他从不用那些粗制滥造的墨汁——那些恶俗的墨臭,会把书法的灵感熏跑。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十个字一气呵成。
写完,周之愠退后两步,眯起眼,细细端详,又抬头跟挂在中堂上的对照。
一阵肾风又浮了上来,他腰痛得不能站立,扶着八仙桌,慢慢蹲了下去。
老了,真的老了。
人一老,睡眠时间也越来越短了,有时甚至彻夜难眠,只好时时起床,“看月照东墙第几格”。
肾风一浮,单车也骑不了,跟那帮老同事去钓鱼的事,也就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就是一日三餐,餐与餐之间,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入睡前,再雷打不动地写日记。日记写了快十本了,用的都是那种带革皮封面的日记本,上面还印着“广州”两个字,下面是模糊的五羊塑像,教书的时候,从学校拿的。
冥冥中,这就是命罢。这辈子,就这么跟“广州”耗上了。
周妹跟区元走后,周之愠的日常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看广州电视台的节目,特别是天气预报和广州新闻。可惜海平这里看不到《花城早报》,不然,他应该也会订一份的。
就这样了此残生么?
自五月节那天打了个电话过来,又是一星期过去了,周妹再也没打电话过来。
正常的话,应该会有电话过来的。周之愠掐算着日子,没事的时候,他总是守在电话机旁,生怕广州的来电没人接。连出去买菜,他也是争分夺秒,一回家,放下菜篮便查看来电记录。
可电话机总是哑的。
该不会,周妹也出什么事了吧?好几次,周之愠都拿起听筒,拨了区号020了——可后面的号码就再也拨不下去。他终是忍不住,又拨了佛堂的电话。惠天婆说,五月节过后,周妹也没再给她电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天夜里,周之愠好不容易才睡过去,可刚一合眼,便做了一个梦:他看到周妹蹲在一大堆互相缠绕的青藤里,头埋在双膝之间,好像睡了过去,浑身瑟瑟发抖。他心里一阵绞痛,正想伸出手去摇醒她,不料,那堆青藤突然蠕动起来,纷纷往周妹身上爬!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青藤,分明是一条条令人毛骨悚然的五步蛇!眼看着那些蛇越爬越近,周之愠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将周妹压在身下,任凭那些毒蛇在他自己身上噬咬,穿心……终于,一轮满月升上了天空,月光像箭阵嗖嗖射下,那些蛇一中月箭,一条条化为脓血,被月光吸干了……“周妹!”周之愠翻身而下,急切地叫了一声,只见周妹从地上爬起来,揉揉眼睛,将脸朝他转过来——哪里是周莫如,却是另一张熟悉的满月般的脸——另一个周妹!周之愠大叫一声,抱住了她。那“周妹”仰起脸,深情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刹那间,月光万箭穿胸,怀中的“周妹”也开始冰消融解了,只一会,便完全成了一滩血泊,渗进了土里……
“周妹!”周之愠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其时月光满屋。周之愠感觉自己满头大汗,翻身起床,跑到院子里抬头一看,果然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原来,今天是农历五月十五了……
周妹,她在广州还“过月”么?
如此良辰美景,想必没有虚设。此刻,她跟那小子,正在享受满屋的月色罢……
一颗老泪反射着月光,刚一淌下,便在满院馥郁的花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周之愠都躺在床上起不来——肾风再次发作了,腰痛得他忘了饥饿,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夜里,才昏昏睡去。
第三天早晨,周之愠被敲门声惊醒。他一下床,感觉头重脚轻,差点摔倒。勉强走出院子,把门打开,他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眼前站着三个人——
周莫如。区元。柯明。
2
说服周莫如带区元重回老家海平,柯明颇费了一番周折。首先,在这样的情况下,周莫如实在不愿意再回伤心之地,不愿意让父亲再次看到她的不幸。在没有区元在场的时候,柯明晓之以理:“周小姐,我相信你跟我一样,都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报社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冯主任说,报社领导非常希望区元能及早归队,备战即将到来的新机场搬迁新闻大战——这也是区元事业再上台阶的关键。现在,医院查明了区元所中的毒,报社不惜重金,垫付了进口药品的全部费用。专家说了,药物能解除区元体内的毒素,但缺失的记忆,却是补不回来的。要想恢复记忆,只有让区元回到让他失忆的地方,在情景重现的情况下对他的脑神经进行刺激,以期让他触景忆旧。这一切,没有你的支持,是万万不行的。”
周莫如边听边点头,泪流到腮边,也忘了拭去。这段时间,她都是夜不成眠。自己命苦,谁都怨不了,可为什么,我只想过平淡的一生,却总是被卷进电视连续剧一样的情节中?
柯明又和区元单独作了一次长谈。除了失忆和话多,区元的其他心理能力并没受破坏,对这不可思议的一切,他只是感到乱,心乱了,生活乱了,更可怕的是,工作也乱了。他一再跟周莫如、冯尧等人说,给我时间,相信我能想起来。面谈的时候,柯明并没有把自己掌握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只是一再强调,再去一次海平,你的记忆就会恢复,事情就会有圆满的结果。最后,区元自己也红着眼睛说:“我听你的柯兄,我相信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期望,特别是那个周、周莫如,我一定欠她很多,我感觉得出来。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柯兄?我千言万语,不知……”
决定要走的时候,周莫如连电话都没给父亲打。柯明说了,先不要告诉任何熟人,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所以,当周之愠陡然见到三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神情溢于言表。
“爸,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周莫如眼中带泪,握住父亲的双手。
“没事,没事。你要回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收拾一下房间。”
周莫如红着眼睛说:“爸,说来话长,等一下再慢慢告诉你。”
“好的,好的。区先生、柯先生,快请客厅里坐一下,你们刚下车,我去买些豆浆油条来当早餐。”说着,蹒跚着向门外走去。周莫如忙扶住他:“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看你走路这样子,你又浮肾风了吗?你看医生了没有?你坐,我把行李放下就去买。”
柯明也说:“不用了周老师,我们带了点心在车上吃了,不饿。”
区元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老人,好像真的在哪见过一样。情况越来越清楚,他们所讲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一见面,就能叫出我和柯明来……“伯父,”区元忍不住说道,“虽然我认不出你来,但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您放心,我一定能回忆起所有的往事,一定能记住您肯定对我进行过的教诲……”他还想滔滔不绝说下去,周莫如狠掐了他手心一下。柯明也说:“区兄,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是这样的,周老师,区兄此来的目的,周小姐会跟你详细说的,一些事,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下。你们先聊,我这次陪区兄和周小姐过来,主要是顺道,因为我老同学那边还有一个离奇的抢劫杀人案需要我帮忙,我现在就得去海平公安局,我的车还停在巷口。有什么事,给我电话。”
柯明走后,周莫如将自己的闺房整理好,区元刚一躺下,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周之愠房间,周莫如搀扶父亲上了床,帮父亲掖好裤子,抹着泪说:“爸,我一看就知道,你又浮肾风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去大医院检查,你就是不听。”周之愠喘着气说:“没事,这肾风啊,也是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还是说说你们吧,怎么我看那小子很不对劲,特别是他刚才说的话,像中邪一样。”
“爸,你不知道,我们回到广州不久——对了,就是五月节那天,我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在报社突然晕倒了。第二天一醒来,便失忆了……”“失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医生说是什么顺向性失忆,就是把认识我这一段生活全给忘了,见了我也认不出我来;而且,而且他变得特别喜欢说话,一说就停不了……爸,我命真苦,我知道,这肯定都是因为‘破月’,可他们不信,非说是中毒。”
“中毒?”周之愠一听,皱了皱眉。
“是啊,我问中什么毒,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让他回到他失去的记忆里的情景,能帮他将回忆拾回来,所以我们就回来了,歇一下,下午再去佛堂……爸,这一次,他要是真能恢复,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广州,你要是不去,我死也不去了!”
周之愠身体微微颤抖,一滴混浊的老泪挤出眼眶,慢慢流下。
3
柯明的车上了国道,没去海平县城,却直往南塔山上开去。
惠天婆对柯明的到来甚为吃惊,柯明将来意告诉她时,那吃惊又转为叹息,嘴里还念念不停:“这苦命的孩子这苦命的孩子……”柯明不知道他说的,是周莫如还是区元。
“水月精舍”里,柯明和惠天婆从上午聊到下午。
天空又像在酝酿着雷雨,佛堂里闷热无比。还好,菩提树阴里倒有丝丝凉意。惠天婆跟柯明坐在树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柯明详细说到区元中毒的病状时,惠天婆脱口而出:“该不会是吃了番婆罗吧?”
“番婆罗?”柯明心里一动,“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惠天婆摇摇头,“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话,吃着番婆罗……唉,说了你也听不懂,大概意思是说,人吃了番婆罗,会失忆,会变得特别喜欢说话,一说起来就不知停下,甚至说到死。至于番婆罗,传说是南洋才有的一种花,很毒,很大。解放前我们这里过番去南洋的特别多,听说有些后生在那边娶了番婆,要是还想寄番批回来,番婆就会给他下番婆罗降,让他忘了唐山这边的家。”
“是这样……”柯明沉思了一会,顺口问道:“我在广州听周小姐说,他父亲,就是从南洋回来的?”
“唉,说来话长喽,周老师他……唉,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柯明悄悄打开了口袋里的微型录音机,将惠天婆的话录了下来。
最后,柯明对惠天婆说:“天婆,为了让区元恢复记忆,我会安排他跟周小姐再回到这里住几天,届时,我还会安排一些场景刺激他,让他恢复记忆。这段时间,又得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了。”说完,他将几张百元钞塞进了佛前的“功德箱”里,双手合十,向佛像行了礼。惠天婆佯怒道:“柯先生,你也太见外了,周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且不说她将那么多钱都无私捐给了佛祖,她是我接生的,又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就像我亲闺女一样,你跟我客气什么?”
离开佛堂的时候,柯明心里沉甸甸的。“天婆,我今天来这里,是谁都不知道的。”打开车门的时候,柯明对惠天婆说,“我和你的谈话,也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最好,你能把我们这一次谈话忘了,我替区元、还有我自己谢谢你了!”惠天婆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柯明明白,这是佛教徒的万金之诺。
番婆罗——婆罗洲——大花草?
开车下山时,这三个词一直在柯明脑里转圈。惠天婆告诉他的,关于周家的往事,比周莫如本人更多——她毕竟是上一辈人,有些事,周莫如不该知道的,她也知道。
看来,要想证实一切猜测,除了海平公安局的配合,还有海平侨务办……但是,刘晓天愿意帮我搞掂这一切吗?
再次见到柯明时,刘晓天脸上表现出来的,甚至比惠天婆还要意外。
局里开始新一轮的人事调整,县管政治的副书记已向他暗示过,他是副局长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只要在这段时间“好好表现”,副局长位子十拿九稳。刘晓天明白这“好好表现”是什么意思,一是工作,二是“活动”,这么多年了,该怎么“活动”,他也熟得很。主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工作上不出什么纰漏就是了。
连秋容之死,本来可做为“又破了一个案子”上报。可那样操作起来太麻烦,她虽因谋杀未遂而畏罪自杀,要立案,还缺太多的环节。再说,当时配合柯明去调查,除了事情发生在辖区内之外,也是想帮老同学赚点钱,显示自己的优越感(他当然认为柯明的调查活动是高收费的)。本来还想,一旦事情有了眉目,就可立案,哪想得到嫌犯那么快就自杀。所以,此事若报上去,还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得不偿失。官场风波恶,他不得不防这一手。
所以,当柯明向他说明来意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他。
在海平火锅城的一个小包间里,刘晓天点了很多鱼虾蟹来请柯明。还开玩笑地说:“老柯,燕翅鲍我就不请你吃了,不是我请不起,是怕人说我腐败啊,哈哈。”柯明微微一笑:“老刘你见外了,本来随便找个排档就行的。这次事情办妥了,你去广州,吃喝玩乐我全包了。不过,还得你帮我呀,不然在你的地盘上,我可什么事都干不了。”
听到这话,刘晓天立刻收起笑容,视线集中在手里的筷子上。“老柯,你说的这一切,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没错。”柯明点点头,“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这么多年的调查生涯,我还没碰过这么棘手的。可是你别忘了,读书时,我们的梁教授说过一句话,‘很多真相,都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刑事侦查的目的,就是要把匪夷所思还原成合情合理。’”
“我当然没忘。”刘晓天有点不悦,“可是,你目前只查到一个手机号码,其他的都仅仅是你的推理,一个拿得出手的证据都没有。”
柯明又点点头:“正因为这样,我才迫切需要老同学你的帮忙啊!”
“那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刘晓天索性问。
“好,还是老同学痛快。第一,我想查阅你们县侨务办的归侨档案;第二,我想查阅几年前,跟周莫如有关的两起案子的卷宗,一起是车祸,一起是自杀;第三,需要的时候,我想得到你警力的配合。就这么多。”柯明一口气把要刘晓天帮忙的具体内容说了出来,看看他的反应。刘晓天笑了,苦笑,“老柯,你以为我是海平公安局长啊!再说,跟周家有关的案子,几年前是我经手的,万一你的调查结果真不是自杀,我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老同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对我来说,现在是一个关键时期啊,海平虽小,权力斗争也是残酷的,弄不好,我别说升不了,被撤职都有可能!”
柯明叹了口气:“老刘,刑侦人员的职责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就是不能让一个罪犯逍遥法外。再说,万一我们就此罢手,而我朋友再遇不测,到时案子不得不破,难道就对你有利?至于我的要求,我是知道你不难做到,才向你提出来。据我所知,几年前你被派去调查那个自杀案时,你只是一个普通刑警,当时的刑侦科长,还是你现在的竞争对手,你要是能帮我查清此案,难道不是显得你比他能干吗?案子最后能破,全是你的功劳。这么跟你说吧老刘,你也不是不清楚,我虽然不在公安线,可我能在广州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当私人侦探,没背景成吗?不是我在你面前炫耀,我要愿意进公安线,现在最少也是区一级的公安局长了!老同学,你帮了我此事,我不会让你白帮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刘晓天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沉思良久,又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干。
4
因为从广州一路过来,坐在柯明的车里七八个小时没合眼,再加上药物的副作用,区元这一觉睡得很甜。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一个美女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吃力地回忆,终于想起来,面前的美女,叫“周莫如”,这一次,我是跟她回老家来,恢复记忆的。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红砖铺地的老房子,连床,都是那种老式红木床,雕花床肚上,是鸳鸯戏水、喜鹊登梅的木浮雕。床边是一张梳妆台,漆成喷花暗红,梳妆台正对墙上,有一个半米见方的相框,里面镶的,都是一张颇有年代的老照片……
区元突然眼前一亮,指着相框里一个扎着辫子的黑白女孩问周莫如:“这是你吧?什么时候照的?是仿古照吗?”
周莫如低下了头:“那是我妈。”
“天,天下竟然有长得如此相像的母女!对了,怎么我来的时候只见你爸,不见你妈?”
“你……”周莫如想说什么,又噎住不说,“你忘了,我早跟你说过,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
“哦对不起莫如。请你相信我,请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回忆起来的,我不信我就这么窝囊,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莫如我……”他又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周莫如眼睛一红,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便掩脸走了出去。
区元恨自己的嘴巴太不争气了,狠狠地扇了它两下。
周之愠又在客厅上凝神练字。
“爸,你肾风发作,就不要老站着,去躺躺吧。”
周之愠回过头来,脸上浮出一丝幸福的笑容:“没事的周妹,我跟你说过,那是阵风。人老是躺着,就会老得快,再说,练书法既能养心,也能治病的,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又有进步了?”
正说着,门外一个声音说:“周妹回来了么?”
门一开,原来是惠天婆来了。
周莫如跑上前去,叫了声“阿婆”,便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周妹,你回来就好。”惠天婆拍拍她肩膀说。
“阿婆,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周莫如问。
“是我打电话到佛堂说的。”周之愠走上前来说,“我想先告知天婆一声,没想到她等不及,自己下山来看你了。”
惠天婆转过头,看到愣愣地站在一边的区元,笑着问:“怎么了区大记者,不认识我了?”区元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点头。他竭力控制自己,尽量不要开口说话,一开口,又刹不住了。周莫如眼眶一红,低声说:“阿婆,过一会我再告诉你,你坐,我来泡茶。”
“不用了周妹,我下山来,主要还是要去市场买些香烛什么的。你们怎么安排?还是住到佛堂里去吧?那里空气好,也清净,有什么话,说起来也方便。”
区元站在一边,听着他们用本地话叽哩咕噜地说着,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他看着这个慈祥的老太婆,总觉得有点面善,看起来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在我上次来的那段时间里,她应该是为我做了不少事的……
柯明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一进周家的门,便差点与匆匆而出的惠天婆撞了个满怀。惠天婆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哦,是柯先生吧,你也来了?”
“是啊,我载他们来的,又来麻烦你了老人家。”
“说什么话,周妹的事,也是我的事。”
“你要回佛堂去吗老人家?”
“是啊,我不能离开太久。”
“那这样吧,你稍等,我开车载区元和你一起上山。”
“那敢情好,我刚跟周妹说了,还是住到佛堂里方便些,这里人多嘴杂的。”
周莫如看了看父亲,周之愠一努嘴:“去吧,都去吧,也好互相照顾。”周莫如咬了咬嘴唇说:“这样吧,柯先生,你跟区元先上山吧,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我明天再上山。”
区元坐在车里,一路上不停地东张西望,嘴巴也说个不停:“这些巷子看起来很熟。对了我想起来了,这里要不是我梦见过的地方,就是我真的来过了。你们瞧,瞧瞧,前面那路口,上山应该是左拐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我会想起来的……”
柯明默然不语。惠天婆皱了皱眉。
在佛堂前面的停车场停了车,区元从车上下来,站在山门前面,看着“水月精舍”四个字,竟然沉默良久。
“怎么了区兄?”柯明关心地问。
“这四个字,我印象太深了……”
“是吗?太好了区兄,你恢复得很快啊!那么,跟这里有关的一切,你都能想起来吗?”
区元摇摇头:“还不行,模模糊糊有一些,但还是乱……”
“算了,那别想它了,顺其自然罢。”
三人进了佛堂,区元走得很慢。几乎每走一步,都像在极力辩认着什么。惠天婆走到他旁边,指着客舍的方向说:“区先生,你住过的地方,你走后还没其他人住过。你记得哪一间吗?”
区元不说话,突然大踏步向前,径直走到一间客舍着,手一指,兴奋得像一个小孩一样,肯定地说:“就是这一间。”
夜深了。
周家老屋里,周莫如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睡前,她刚刚用热水给父亲洗了脚——以前,周之愠还没带她去广州的时候,她隔三差五都会为父亲洗一次脚。
周之愠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双脚在周莫如温柔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爸,水太热吗?”周莫如关心地问。
“不不,刚好,刚好。周妹,爸命好,有你这么好的女儿,此生足矣。”一滴老泪,悄悄从周之愠眼角滑下。
“爸,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我决定了,以后,无论在广州还是这里,我不会再抛下你不管了。”周莫如声音有点哽咽。
“周妹,他、他都记不得你了,你……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
“爸,你教育过我,人不能忘本。区元他、他是因为我而变成这个样子的,不管他今后如何,能不能想起我,只要他需要,我都会留在他身边。再说,他失忆前,对我是真心的,爸你应该看得出来。”
“唉,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周之愠说着,一会点头,一会又摇头。
洗完了脚,周莫如扶着父亲躺在床上,自己才收拾衣服,冲凉。
刚进洗手间,就传来周之愠的声音:“周妹,记着拿衣服,我就不起来了。”心一酸,泪又流了下来,“知道了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睡觉吧。”
躺在床上,嗅着熟悉的家的味道、床的味道,周莫如只觉得一阵阵犯困,却怎么着也睡不了。眼睛一闭上,又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立马睁开。眼睛睁开的瞬间,她总是第一眼就看到母亲的照片。母亲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周莫如说。
“妈,我好命苦啊……”周莫如低低喊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枕头里,痛痛快快地哭起来。
也许是大哭之后,心情得到了释放,快两点的时候,周莫如终于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墙上的镜框突然晃动起来,越晃越厉害。终于,啪的一声,镜框掉了下来,玻璃也碎了。周莫如一急,想起床,全身却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怎么也起不来。她急得想喊,也喊不出来。躺在镜框里的照片,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照片慢慢变大,旋转,转着转着,母亲从照片里出来了!“妈!”周莫如大喊一声,但喊出来的声音,却像蚊子那么微弱。母亲径自走到床边,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周莫如的脸。周莫如想伸出手去拥抱母亲,身体怎么都动不了,像植物人一样。“妈!”她只能默默地流泪,可是,母亲的脸慢慢模糊了,接着,轮廓慢慢变化,不一会儿,竟成了区元的脸!他不是上佛堂了么?怎么又下来了?区元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可是,周莫如又觉得不对劲了,区元身上,不是这样的味道啊!她想推开身上的人,手还是动都不能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区元”没有了,周莫如眼角一瞟,原来他被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捉走了,正往门外走去!周莫如急了,大喊一声:“哥哥!”正朝门外走的三人回过头来,周莫如这才发现,被裹胁在中间的,不是区元,而是父亲周之愠!而他左右两个穿着警服的,原来不是人,而是牛头马面!
“爸!”周莫如惨叫一声,不顾一切从床上爬起来就追上去,不料一脚踏空——
她醒了过来。
原来刚才又做了噩梦。周莫如揉揉眼睛,忽然觉得,房间里还是有人!她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她急得想喊,又喊不出来。情急之中,她想起惠天婆教过的法子,长吸一口气,念起佛经来……
终于,眼睛睁开了,真的有人在她房间里——那人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那个相框,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是父亲周之愠!他正站在梳妆台前,对着周莫如母亲的照片,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脸上,却是泪流满面!
“爸,你怎么了爸?你别吓我……”周莫如翻身起了床,走到父亲身边。周之愠回过头,伸出手,摸摸周莫如的一头长发:“周妹,我答应过你母亲的,一定把你照顾好,一生。可是我无能,27年了,你命这么苦,一次次地遭受不幸,我实在对不起你妈!”说到这里,周之愠泣不成声。
“爸你别瞎说了,我破月,我认命,你为我已经呕心沥血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要好好照顾你……”周莫如也哭了。周之愠老泪纵横:“周妹,在你妈面前,有你这句话,我心满意足了。我刚才梦见你妈了,她说、她说哥呀,你照顾不好周妹,就不要再拖累她了,我在阴曹地府等你,你下来,我们兄妹好好团聚……”
“爸你胡说什么呀!我不信,我妈肯定不会这样说的!你再这样,我、我就找我妈去,问问她是不是这么说!”周莫如一边哭,一边摇着父亲的双臂,那佯嗔诈怒、梨花带泪的脸,令人动容。
周之愠叹了口气:“唉,傻孩子,总有一天,爸会先你而去的。那时候,你就好好自己照顾自己吧……”
5
木鱼声声中,区元一觉醒来,阳光已把客舍照得亮堂堂的。他揉揉眼睛,愣了一会,想起来,自己是在佛堂里。昨天晚上,惠天婆拿给他几本佛经,对他说:“区先生,你要是很想说话、又不想一说就停不住的时候,诵读佛经是最好的控制办法,你一遍又一遍念下去,心境清凉,就会觉得,人世上的话,大多都是废话,没几句是非说不可的。”
睡前,区元挑了最短的一篇《佛说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遍遍反复地诵读,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竟是一夜无梦。
穿好衣服,走出客舍,正好遇到做完早课从大殿上下来的惠天婆。
“早啊区先生,昨晚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好阿婆,对了,我的耳朵该敷药了吧?”说着,区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奇怪地发现,耳朵全好了,一点也不疼了!
“阿弥陀佛啊区先生,你终于是想起来了!你耳朵‘月割’,是上次来的事,我早就给你治好了!”惠天婆兴奋莫名
霎那间,光阴流转,区元感到,那些失去的记忆,正在点滴回归:莫名其妙的耳朵“月割”,是在跟一个女孩上床之后……对了,是周莫如!是跟她之后就……然后在办公室里,小梅扯了我耳朵一下,当时痛得不得了,然后就……
见区元发愣,惠天婆知道他正在努力地回忆,便悄悄地离开。
“天婆,跟我一起来的柯先生呢?”区元突然叫住她。
“哦,他一早起来,刚好周妹也上山来找你了,见你睡得熟,就没叫你,两人说出去走走,柯先生好像有话要问周妹。临走前,柯先生说,如果你醒来,就去找他们。”
“他们去哪了?”区元突然想急着见到他们。
“你出了山门,沿着上山的路一直往前,几十米后见到一条往右的小路,你拐上去200米左右,就能看到他们了。”
柯明跟着周莫如往山上走,不久,前面出现了一片荔枝林。两株巨大的荔枝树形成一个天然的拱门,门的后面,是一座两层高的木寮。
“就是这里了柯先生。”
“要不,你先到寮里歇歇吧周小姐,我想一个人思考一些问题。”
“柯先生,”周莫如用不解的眼神望着他,“我不知道,明期他都死了四年了,你还能看出什么……难道你怀疑他不是自杀的?秋容也死了,没必要把一切都往她身上推吧?”
“周小姐,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你看起来,再不可思议,有一天你终会明白的。相信我,哦?别忘了,咱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等区元来了,我们再演一出好戏。”
“有用吗?”
“应该会有的。你不是说,他上次跟你父亲来找你时,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当时你以跳崖相要胁,要求他回广州去。那一幕,他肯定刻骨铭心。他的内心深处,最关心的人就是你。只要那一幕重现,情急之下,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肯定会被激发起来的。”
“好吧,我相信你。”周莫如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寮里走去。
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仔细比照起来。这张照片,是柯明从刘晓天那里要来的,当然是不能让周莫如看到:照片里,李明期吊在这棵荔枝树上,舌头外露,脸成了紫色。而他脚下,是一块垫脚的石头——那石头,昨天晚上在佛堂的“往生莲位”里,柯明也细细看过了……
“柯兄——”山路那边传来了区元气喘吁吁的叫声。柯明收起照片,周莫如也从寮里走出来。柯明朝她使了个眼色,周莫如点点头,朝着跟区元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柯兄、莫如,我、我想起很多事来了……咦,莫如你要去哪里?你等等我——”说着,区元紧追过去。
“站住,别再跟过来了,否则我就跳下去!”跑不了多久,前面突然传来周莫如一声大喊,区元一抬头,不禁魂飞魄散:周莫如双脚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面朝区元,一脸惨然!
一声惊雷在区元脑里响起——眼前这情景,是如此熟悉,像在梦里见过……对了,对了!
“莫如,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上次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为了我不再受伤害,逼我回广州,你也是这么做的我想起来了莫如!”说着,区元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周莫如急忙跑过来,一把扶住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柯先生为了刺激你回忆,安排我这么做的。”区元用手指捂住她的嘴:“你不用说了莫如,为了我,你受苦了。”说完,双手猛地把周莫如紧紧抱住,生怕她再逃走一般。
周莫如把头抵在区元肩上,连日来的委屈、担心,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山林间万籁俱寂,早起的鸟儿,似乎也屏息谛听。区元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对周莫如诉说,嘴刚张开,蓦地想起惠天婆的话,连忙默诵起《心经》来……
一声咳嗽从林子里传出来,两人急忙分开,回头一看,戴着墨镜的柯明,微笑着从林子里走出来。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柯明笑着说。
“柯兄,不知怎么谢你好。”区元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到真正谢我的时候。”柯明脸色又严肃起来,“到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们是谢我还是恨我呢……好了,不说这个了,区兄,你说说看,还记得什么?”
区元闭上眼睛,慢慢说道:“我跟周伯父来到这里,我们一起回到佛堂,莫如、天婆都为我耳朵敷药,我、我好像给莫如写了一封信……”
“然后呢?”柯明问。
“然后……然后……莫如,我给你写了信没错吧?”
周莫如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一封信,递给区元。
“莫如:请原谅我在你伤心的时候,还用这样的方式来烦你……两三天后,我将兑现对你的诺言,永远离开你……”
区元看完信,默然不语。良久,他开口道:“我想起来,我当时是怎么写这封信的。可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好像……”他眉头紧蹙,拼命回忆。
“好了区兄,想不起来不要硬想。这样吧,我们先回佛堂,这两天我有事要办,就由周小姐陪着你了,直到你完全恢复记忆为止。”
6
夜幕下的“水月精舍”,宁静中透着丝丝诡谲。
区元迷迷糊糊中好像睡了一觉,但也只是浅眠辄止。柯明下山不知干嘛去了,周莫如本来想跟区元同住一屋,可到了晚上,她又不知道为什么又搬到了区元隔壁,可能是不好意思罢。
空气闷热,窗外,夏虫时断时续、忽远忽近地叫着。区元头脑突然间变得异常清醒:大学里的初恋女友、多夜情的伴侣“艳若罂粟”、去“美丽坚”想整丑的周莫如……对了,是周莫如,她在酒吧街当“啤酒小姐”,有人想迷奸她,我救了她,把她带回家……香艳的镜头,在区元脑里不停地快进、快退、步进、定格……渐渐地,他觉得下身有了反应,便翻过身,把它压在身下……
夏虫的叫声不知何时停了。突然,窗外响起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那声音到了区元门前便消失了——那人已站在区元的门外。
“谁?”
无人反应,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又从门外响起,并渐渐离去。
“是莫如么?”区元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门,门外,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空空如也。区元凝神一看,走廊的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就不见了。他急忙追了过去,边追边轻声喊:“是谁呢,站住!”
跟着那似有若无的奇怪声音,区元走到了一座门前。那声音,正是从门里透出来的。
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区元一头扎了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厅,四周密密麻麻都是一些木牌。厅的中间,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那声音,正是从石头底下传出来的,那石头也在轻轻地动着。
区元再次深吸一口长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一步,两步,三步……四面墙上那千百面灵牌,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走到石头跟前的时候,石头不动了。区元壮着胆子,俯下身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又一阵轻微的咝咝声响了起来。区元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股无形的危险,正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他正想转身离开,突然,一条东西从石头下面箭一般飞出,准确地咬住区元的小腿!
如果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被绊倒两次,那么他是愚蠢之极;但如果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被蛇咬了两次呢?
当那条五步蛇从石头下面射出的时候,时间、呼吸都停止了,区元像被定格一般,僵立着,一动也不动,任凭那蛇咬中他的小腿……
拈花微笑。光阴流转。记忆像江水回流,灌满区元的脑海。
“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他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
灯光大亮,柯明、周莫如、惠天婆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区元都不知道。待他猛醒过来,看到盘伏在脚下的蛇,害怕才又重新占据了他:“我、我又被蛇咬了,快,快把我送医院!”
“为什么说又呢?”柯明笑着俯下身,一手抓起那条蛇,举到区元面前:“放心吧区兄,这蛇是我专门从‘潜龙山庄’要来的,蛇毒已被放尽,蛇牙也被敲掉了,你看看你小腿有没有事——”区元抬起自己的腿,果然,被蛇咬中处,只是稍微有点泛红而已。周莫如拿出纸巾,将那些蛇涎擦拭干净。区元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莫如,苦了你了,我全都记起来了,真的,不骗你。我想起来,那次我被蛇咬中的时候,是你为我吸的毒,我还记得,在医院里,你为我剥荔枝,还有……”
“好了好了。”周莫如脸一红,“以后再说行不?”
惠天婆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南无阿弥陀佛。待众人都离开,她回转身把“往生莲位”锁上。
回客舍路上,区元不经意地说:“柯兄,刚才你把我引来的时候,身影是那么飘忽,不愧是私人侦探。”柯明愣住了:“刚才?我一直在‘往生莲位’里等你,引你来的,是周小姐啊!”区元诧异地说:“不会吧?那身影那么高大,跟你差不多,怎么可能是莫如?”“跟我差不多?”柯明皱了皱眉,“区兄,你要知道,我有一米八零啊!会不会灯光黯淡,你看花眼了?”“不可能。”区元摇摇头。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脸上又出现了可怕的神情:“柯兄,我想起一件事来了!”
“什么事?”
区元看看周莫如,对柯明说:“等一下再告诉你。”
惠天婆会意,拉拉周莫如的手说:“周妹,区先生恢复记忆了,可喜可贺,你陪我到大殿上,多诵几遍佛经,感谢佛恩。”周莫如点点头,看了区元一眼,跟惠天婆向大殿走去。
“区兄,现在可以说了。”柯明说。
“柯兄,我记得上回我被蛇咬了,在医院里你跟我说,我可能卷进了一个阴谋之中。后来连秋容之死,我以为一切都烟消云散,没想到,回到广州,我又……刚才那个黑影既然不是你,更不可能是莫如或惠天婆,是谁呢?我想起来,在我刚跟莫如认识的时候,我开始接到那神秘电话,接着,那天晚上,我楼下的保安告诉我,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很高大的人找我,后来又神秘消失;同一天晚上,当我一个朋友来找的时候,刚出电梯门,就看到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穿着黑风衣的人站在我门前!刚才那个黑影,会不会也是那个人?”区元一气说出这些话来,不禁气喘吁吁的。
“一米八以上?”柯明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我全错了?”
“柯兄,你在说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区兄,实不相瞒,我这次非得让你重来这里不可,一大原因,是因为旧地重游能让你恢复记忆——现在这目的已达到了;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查到了那个神秘电话号码的主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就在这一带,所以我们要多加小心。”
“就在这一带?”区元目瞪口呆,“你是说,我在广州他就在广州,我来这里他就跟来这里?”
“不是这样。再给我时间,我要查的,不止你这件事。本来我以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可现在我又糊涂了……”
“你本来以为,那个人是谁?”区元急切地问。
“以后再说吧,区元,我的工作跟你一样,都是要重事实讲证据的,现在证据不足,而且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大殿上的诵经告一段落,惠天婆和周莫如走了下来。柯明说:“阿婆,折腾了一夜,有劳您了,我们也该休息了。”惠天婆双手合十:“说哪里话。这样吧,区先生既然已恢复记忆,周妹,你们今晚该好好聊一聊,不过,要注意休息哦。”
周莫如头一低,脸又红了。
惠天婆回到自己的房间。区元跟柯明道了声晚安,拉着周莫如的手,进了他的客舍。
柯明望望四周,独自一人在佛堂里四处查看。最后,他踅回自己的客舍,打开已连接好的闭路监视器——征得惠天婆的同意,柯明早就将从广州调查所带来的一套闭路监控器材,安装在山门、区元的客舍门上、“往生莲位”等几个地方。现在,他打开过去几个小时的录像,快进搜索……
果然,一个黑影出现了!
22:07:13 柯明自己拿着那条蛇,跟着惠天婆,走进了“往生莲位”;
22:10:52 周莫如按约定走到区元的客舍门前,故意弄出声响——这时候,从屏幕上看到,就在距离周莫如约十米远的地方,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悄悄地躲在墙角;
22:11:43 区元起床,周莫如迅速离开,朝“往生莲位”方向走去,这时候,那个黑影也动身了,经过区元客舍时,那黑影往门缝里望了一眼,便紧跟着周莫如而去;
22:11:55 区元打开门,发现动静,一边叫着“莫如”,一边向前面的人追去;
22:12:37 区元走进了“往生莲位”……
柯明将这几分钟的录像反复快退、快进、慢幅……终是未能见到这黑影的真面目,可是,从身高看来,真的在一米八以上。
怎么可能?
柯明将闭路监控器调回正常监视状态,却发现,区元客舍里,已是漆黑一片。
又怎么了?柯明正想冲出去,转念一想,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开不开红外呢?开,像偷窥;不开,他们太危险了……
权衡之下,柯明还是打开了红外监视。
果然,区元跟周莫如,已紧紧相拥在一起。
从外面走进客舍,区元就一直牵着周莫如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
区元惊魂未定,周莫如拿出纸巾,轻轻地为他擦去额头、两腮、下巴、脖子上的冷汗。区元把一只手搭在周莫如腰上,闻着她的如兰吐气,竟痴了般,不知说什么好。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区元从迷惑、恐怖到清醒、迷醉,情绪的过山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切汹涌而至,他的心,尚未准备好足够的泄洪道——怀里的美人,竟让他有失而复得的感觉。
“莫如,你受苦了。”憋了好久,区元终于说出这句话来。
周莫如摇摇头,右手食指拦住了区元的双唇。这不足半寸的肌肤之亲,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让区元全身血液都澎湃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双手猛地将周莫如抱紧,嘴唇将周莫如的手指拱开,准确地贴住她的双唇,同时将她的一声娇呼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里是……是佛堂……”周莫如全身无力,拼命将嘴唇移开,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出来。
“对、对对莫如……佛堂正是极乐世界……佛既然给了我们缘分,他也会高兴看到我们幸福……不然、不然怎么会有欢喜佛呢……”说着,区元腾出一只手,摁下了电灯开关。
当他赤裸的胸肌粗暴地将周莫如双乳压扁时,他想起来了,身体融化的感觉,最早出现,是在他第一次见到周莫如后的那个绮梦里……
不知什么时候,惠天婆又敲起了木鱼。那木鱼的节奏,冥冥中,竟像是一个节拍器,引领着一种天籁的韵律。到了后来,节奏越来越快,《佛说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经文,在佛堂内外的五个人听来,也全乱了套:“……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也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哥哥——”
三千弱水。慈航普渡。不仙不死。万法寂灭。
…………
有两双眼睛,一直不敢看,却又离不开这幕生命的礼赞。
柯明紧盯着监视器屏幕,眼睛闭了又睁。区元这小子,果然是广州媒体界传说中的情场高手,连“乾坤大挪移”都使出来了,难怪有那么多的女孩愿意享用他……柯明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知道,在这个时刻,躲在暗处的人,正受着炼狱般的煎熬。他要等着那人受不了而爆发,这样,所有的疑问,都将烟消云散。所以,他必须集中精神。
而另一双眼睛,附贴在佛堂围墙外的荔枝树上。区元客舍的后窗,正对着那棵树。灯一灭,客舍里的一切都看不见,可那双眼睛喷着火,几乎要把黑夜照亮,让那见不得人的一切,统统原形毕露。
天空中一声霹雳,闪电划亮了大地。两个绞在一起的人体,在电光闪过的刹那,刺痛了树上的那双眼睛。整棵荔枝树都在簌簌发抖。
暴雨如注。
…… ……
天亮了。云散雨收。柯明揉着发红的眼睛,打开了区元的客舍。
门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柯明急忙捂住鼻子,向后一跃——
只见区元床上,一滩污黑的汁液,呈现出一个大大的箭头形状,那倾斜的方向,直射窗口,而床沿、窗棂上,也有同样黑汁的痕迹——很明显,那床上的污液,是有人从窗外泼进来的!更令人恐怖的是,那污液除发出恶臭外,它所触及的被单,竟然像被浓酸腐蚀过一样腐烂了!
“老天!”柯明背后的区元发出一声惊呼,“柯兄,幸好你有先见之明,天亮之前就通知我离开这里,然后又伪造我还在睡觉的现场,不然我现在已被化为腐肉了!”柯明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太毒了!”
“怎么办柯兄?”区元心里一阵阵发寒。
“区兄,你跟我来。”
区元跟着柯明出了佛堂山门,沿着墙根,径直走到一棵荔枝树下——树的对面,正是区元客舍的后窗。
柯明蹲下来,指着荔枝树下的红土,对区元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区元也跟着蹲下,一看,只见地面上有几个凌乱但很明显的鞋印,很大,估计在44码以上,鞋纹全是整齐划一的斜条。
“这人脚真大!”区元说。柯明不置可否,一边用手比量着鞋印一边说:“夜里我发现危险已逼近你们,所以,趁着你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我悄悄敲门叫你们‘转移阵地’,没想到,你们刚离开,那些毒液就已泼到你床上了!”
区元脸一红,忙接着问:“这是什么样的毒液?”
“没经化验,我不能确定。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跟你中的‘大花草’毒应该是一样的,只是毒性可能更强而已。”
“太毒了!”区元恨恨地说。
柯明突然站起来,但仍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一步步向前寻去。“当我后来发现这里的动静,朝这里跑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夜色中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树上跳下来,我跟过去,可那黑影的速度很快,我跟不多远便跟丢了。”这么说着的时候,柯明越走越快,仿佛在重演昨夜黑暗中的追踪。
走着走着,又拐上了那条通往山寮的小路。柯明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块石头,兴奋地说:“看,那是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石头旁边,赫然是一只断足!
…………
周莫如一觉醒来,下意识地把手往旁边一搂,却搂了个空。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惠天婆的房间里,这才想起,昨晚,区元还搂着她,不肯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惠天婆前来敲门,大声叫她:“周妹,周妹,你能过来陪我吗?”
“有事吗阿婆?”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我总是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的阿婆。”
区元很不情愿,狠狠再亲了周莫如一口,才肯放她出去。
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周莫如打开门,看到惠天婆正在洒扫庭院。她刚想走过去接过惠天婆的扫把,忽见柯明和区元匆匆走进山门,区元手里还拎着一件物事。周莫如一看那东西,蓦地大叫一声:“你们怎么会有这东西?”
区元手里拎着的“断足”,其实是一只很怪异的大靴子,靴筒上高出一截约10厘米长的皮套,远远看去,确实很像一只被齐刀砍断的脚。
柯明心里一动,问:“你见过这东西吗?”
周莫如点点头:“很小的时候见过……是谁给你们这东西的?”
“小时候在哪见过?何人用的?”柯明着急地问。
“你们先告诉我,是在哪得到这柴脚的?”周莫如不答反问。
“柴脚?”区元和柯明面面相觑。
周莫如从区元手里接过那“柴脚”,仔细地看,看着看着,脸上竟笼上了一层阴翳。“‘柴脚’是我们这里的土话,翻译成普通话,应该是‘木足’吧。”
“昨天晚上我发现在你们客舍后窗的荔枝树上有可疑的黑影,追过去的时候,那黑影跳下来逃跑了。刚才我跟区兄再去树下查看,发现了一些凌乱的大脚印,循着脚印追去,在通往山寮的路口发现了这只‘柴脚’。看下面的斜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昨晚在荔枝树上的人穿的‘柴脚’。”柯明一边说,一边盯着周莫如的脸,看她有什么反应。
“我们这里不叫‘穿’,叫‘接’。”这时候,惠天婆扫完了庭院,走过来,看了看“柴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接?”区元疑惑地问。
“对,接。”惠天婆说,“‘柴脚’是从南洋回来的人带过来的,听说那里有些地方是原始森林,毒虫毒花很多,不得不进去干活的人接上‘柴脚’,人跟地面有了距离,就可减少地面上毒物的伤害。后来有些华侨把‘柴脚’带回来,没想到竟成为一种时髦,又因为接上‘柴脚’后人高了很多,几十年前,我们这里年轻人相亲时,男的如果太矮,就会想方设法接上‘柴脚’,跟媒婆合作,骗过女方,等新娘娶过门,发现新郎身高矮了一截,后悔已晚。所以,我们这里有‘接柴脚’的俗语,意思是合伙骗人。”
“原来如此!”柯明突然兴奋地一拍掌,“谢谢你了阿婆,你解开了我心中最大的一个谜!”
柯明跟惠天婆正满脸疑惑,却见旁边的周莫如突然身子一歪,站立不稳,区元急忙抱住她:“莫如,莫如你怎么了?”
…………
惠天婆房间的床上,周莫如悠悠醒转。区元欣喜地俯下身,关切地问:“莫如,你没事吧?”周莫如点点头,忽然把区元的手抓得很紧,眼睛却看向也站在床边的柯明:“柯先生,能否告诉我,你正在怀疑的、查证的,究竟是什么?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人?”
柯明叹了口气:“周小姐,最迟到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只希望,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你有你的幸福,区兄对你这么好,你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莫如眼中噙泪,什么也不说,眼睛一闭,一滴泪挤了出来。
惠天婆叹了口气,不停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7
这两天,刘晓天心里还是颇为矛盾。
柯明要他帮忙,他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是老同学。再说,柯明的目的,也在公不在私。案子破了,也确实对他有好处。所以,当他按柯明的吩咐去侨务办查找有关归侨资料,并把封存公安局档案库里的两份已定案的卷宗找出来,把笔录、照片等复印给了柯明时,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做违规的事。
矛盾所在,是柯明意欲推翻几年前的定案,而且是两宗。
刘晓天内心隐隐觉得,柯明既想帮区元把此案弄个水落石出,同时也想向他证明,在推理破案上,他柯明比刘晓天还是要技高一筹的——这是当年警校两大“神探”互相较劲的继续啊!
柯明走后,刘晓天把那宗车祸和那宗自杀案的所有资料都仔细地再看了几遍,再回想柯明提出的疑点,他不得不打心眼里承认,当年的办案,确实有点草率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如果柯明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这一系列案件的背后主谋,实在太过狡猾了。小小一个海平县,虽然也有偶发命案,但像这么老谋深算的罪犯,在刘晓天十年的刑侦生涯中,确实是第一次碰到。
看来,人心深似海。以前对这句话的认识,还是流于表面。
只是,如果作案过程真相大白,动机呢?
柯明所推出来的犯罪动机,可说是连《犯罪心理学》这样的书上,也不见记载的啊!
在欲睁还闭的佛眼垂注下,周莫如双手合十,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中午时分,区元跟着柯明下山去了,说是去县城,有朋友要请他们吃饭。区元本不想走,柯明坚决不同意:“不行,区兄,为了你的安全,你现在必须时刻跟我在一起。”
“要不,莫如跟我们一起去吧?”区元看着周莫如说。周莫如摇摇头,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挂在她失色的脸上,竟是那样的诡异。
区元心里一寒。
惠天婆将他们送到山门时,柯明悄悄对她说:“阿婆,你要多看着她点。”惠天婆点了一下头,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
下山路上,区元忍不住对柯明说:“我现在发现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不仅回忆恢复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现在也想起来了。”
“比如呢?”柯明感兴趣地问。
“有一段时间,我差点就相信‘破月’了。柯兄,你不是当事人,你可能还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唉,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其实我想,不管是谁想置我死地,既然想用蛇来咬我,应该不会同时还给我下毒的。所以,那‘大花草’的毒,应该是在放蛇咬我之后,我没死,那人才再次下毒的。”
柯明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区兄,如果你不当记者,完全可以跟我干私人侦探嘛。”
区元摇摇头,仿佛又想起什么来:“柯兄,那么我们当时会不会冤枉了连秋容了?”
“不会。按目前种种情况来看,在这个‘破月’奇案中,她最少是一个同谋者。她是恨不得你从人间消失的,所以,就像她遗书里所说的一样,她不是因为什么畏罪自杀的,而是因为绝望。周莫如对你的真情,让她绝望,觉得生不如死。可以说奇-书-qinkan.net,她是被自己的畸恋害死了。”
区元长长叹了口气,不知在为谁惋惜。
“区兄,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不知道。”
“去医院。”
“医院?”
“对,就是你被蛇咬后所住的海平县人民医院,我要调查一下。”
“柯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知道那毒是怎么下到我身上的。”
“你知道?”柯明一激动,来了个急刹车。
“对,我知道,我已经想起来了,就是我出院前一天……”
8
台风“圆规”即将登陆的消息,三天前就开始预报了。消息说,“圆规”移动速度快、路径复杂,有可能对粤东造成较大影响。
午后,气压明显降了下来。“水月精舍”里闷热无比,菩提树叶纹丝不动,趴在树上的知了叫得比平时更加凄厉,在人的耳里听来,反显得这佛堂静得碜人。
这是风暴来临前特有的异样安宁。
周莫如已经跪了很久了,眼睛紧闭,双唇似合未开,有时向佛喃喃自语,有时一语不发。慢慢地,长而卷的睫毛便湿了。
惠天婆站在她旁边,刚开始还敲着木鱼诵经,渐渐地,她觉得不对劲了。
“周妹,你放心,你的诚心会感动天地,佛祖会保佑好人的。善恶到头总有报,你心放宽些,该面对的总得面对,人生的路还长……”
周莫如不说话,只是,那睫毛越来越湿,终于,一颗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
“阿婆,你能否替我问问佛祖,我是否前生做了什么冤孽?为什么这一切要让我来承受?”
惠天婆望望那越来越低的天空,一言不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黄昏来临时,风大了起来,院子里的落叶不停地打着旋,渐渐地汇成一股小龙卷风。
周莫如突然站了起来,一个趔趄,急忙扶住香案,才勉强站住。惠天婆连忙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完全失色的脸,心疼地说:“周妹……”却不知说什么好。
“阿婆,”周莫如终于开口了,气若游丝,“我想回家去,台风要来,我爸他身体不好,我得去陪陪他。”
“可是,区先生他们还没回来。”
“他们要是回来,你就说我回家去了,明天再上山来。”
“那我陪你去吧。”
“谢了阿婆,我想多陪我爸一会。”
“那你去吧,一路上小心点,万事还是放宽心点,别辜负了区先生对你的……”
“知道了阿婆。”
下山路上,周莫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越来越大,一些小的沙石被风刮起,生生砸在她脸上,丝丝地疼。
泪终于流了下来,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随风而去。
“哭够了,到家就不能再哭了……”内心里,她这样对自己说。
周家老厝大门紧闭。周莫如心里一沉,用力一推,门却没闩。她冲进天井,大声喊着:“爸、爸你在哪里?”
周之愠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小天窗。周莫如的声音传进来,他全身微微颤了一下。
“爸!”周莫如几乎是跑进来的。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周之愠,她忙扑过去:“爸你没事吧?”周之愠眼里闪出一丝安慰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没事,只是肾风又浮了,下床不便。周妹,你怎么下来了?他……他们呢?”
“爸,不管别人了,台风快来了,我先去买点东西,晚上我来下厨,好好做一顿。”周莫如忍住了眼泪,强装笑容。
“不用急,周妹,我中午买了不少菜,不用再买了。来,你搬张椅子,在这里坐下,爸给你讲故事。”
“讲故事?”
“对,关于咱们家,有很多事你还不知道,我想,是该跟你讲清楚的时候了……”
十一、六合玄机
1
五十岁以后,梦是越来越少做了。
刚回国那阵子,他一次次梦回婆罗洲,回到那片让人窒息的热带丛林。他不明白,身体既已逃离那人间地狱,为何灵魂又一次次地回去受尽煎熬?早知如此,不回来,在那边,白天身体受折磨,夜里,灵魂却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谁都阻止不了。
在婆罗洲,看得见的毒虫猛兽,再可怕也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小毒物可怕。婆罗洲有着世界上最长的蛇,世界上最大的飞蛾,世界上最毒的蝙蝠……空气湿热,奇花异草遮天蔽日,阳光都难以插足。衣服没得换,内衣裤没几天就和皮肤粘贴在一起,奇痒难忍,一挠就破,一破就烂,特别是下身,就像得了什么脏病一样,不停地流脓流血。林中背光的地方,是小毒物寄生的根据地。第一次被火蚁噬咬,他痛得倒地翻滚尖声大叫。监工从他脚上捉走十来只火蚁,冷冷地说,咬久了,就习惯了。金头蟑螂虽然无毒,但浑身的臭味令人呕吐不已;还有赖以藏身的洞穴里那些神出鬼没的无尾蝙蝠,更是防不胜防,被咬上一口,伤口就要烂上十天半月。
可是,他愣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每一次的死里逃生,心中的怨毒便增多一层。他恨所有的人,为什么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受此非人的折磨?虎毒尚不食儿,留我在家里饿死,也比这样活受罪强啊!
是师父救了他。师父虽然对他很严厉,甚至经常打他,但他明白,打他是为他好,是为他能学到更多“功课”,可防身,又可惩治恶人。师父给了他一个护身符,还教会了他跟毒虫猛兽相处,教会他怎么识别有毒花草,怎么变害为利,让毒虫猛兽为人服务……师父说,毒物尚讲信义,人是最不讲信义的。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能相信,更不用说别人了;师父还说,我们有仇报仇,其实也是为仇人的下辈子好,让他可以少积恶,早超生。
于是,谁对他不好,他一笔笔记下。
于是,学有所成,他便先让将他卖进丛林的养父母“早超生”了。
于是他趁师父不备,千辛万苦逃回唐山,要让更多的人“早超生”。
可是天降仙女——哦不,她是妈祖的化身,是菩萨的化身,是天母娘的化身。跟她在一起,他就能睡个好觉,灵魂也不用回到那人间炼狱受煎熬。
如果能这样跟她过一辈子,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不能同生,也求同死。
她死的时候,他准备好跟她去的,可她又复活了。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上天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知道他不能没有她,于是又让她复活了。
她是天给他的。谁想从他身边夺去她,就是逆天而动,他必替天行道。
可是,如果是天要夺回她呢?
2
台风来临前夜,风雨飘摇。
周莫如彻夜未眠。
听父亲讲那过去的事情,虽然那些“故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亚于晴天霹雳,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一点点地离她远去,一点点地离她更近,一点点地陌生,一点点地熟悉。
哀莫大于心死。心既死,就无所谓爱,无所谓恨,无恩也无仇,“无无明,也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也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也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天快亮时,父亲终于沉沉睡去。周莫如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知念了多少遍,天已完全亮了,风雨闹腾了一夜,也渐渐疲累了。周莫如一点都不觉得困,心里那一片天,澄明透亮,纤尘不染。
也许是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心中无半点负担,周之愠睡得很熟,鼾声轻轻的——这几年来,这应该是他睡得最甜的一觉了。
周莫如站起身来,走出周之愠的卧室,刷牙把脸,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淘米、煮稀饭。饭还没熟,她又从杂咸橱里找出一个菜脯(腌咸萝卜),洗净,再细心地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盛在碟上——稀饭配菜脯,这是周之愠最喜欢的。
做完这一切,她又找出一片干净的布,走进自己房间,将母亲的相框从墙上取下来,仔细地、一遍遍地擦了又擦。
大门上的门环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周小姐,周小姐!”用普通话喊的,听起来像有什么急事。周莫如不慌不忙地将相框挂好,走出自己房间,回身将门关上,这才走过院子,把大门打开。
柯明的手差点拍到她脸上。
“周小姐,区元他昨晚下山找你了吗?”
周莫如愣了一下,平静地摇摇头:“没有。”柯明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显然是为周莫如的平静感到疑惑。“那周先生呢——你父亲呢?”柯明四处张望。周莫如嘴角微微吊了一下,转过身,径直往周之愠的房间走去。柯明不明白,自然跟着走过去。
周莫如打开父亲的房门,手指着里面对柯明说:“在里面。”柯明走进去一看,果然,周之愠盖着薄毯,微曲着身子睡在床上,还轻轻地打着鼾。
“周先生昨夜没出去过吗?”
周莫如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说:“嗯,我们谈了一夜,他刚睡过去不久,要不要叫醒他?”柯明摇摇头说:“先不用。周小姐,你不问,我也告诉你,区元失踪了!”周莫如嘴角微微颤了一下,脸上竟然一点都不惊慌:“哦,怎么失踪的?你们不是在一起吗?”“昨天下午我跟他去了一趟县城,吃过晚饭才回到佛堂。天婆说你回家了,他就急着要来找你,是我和天婆劝住了他,因为那时候风雨大作。他被我们劝住了,但一直心神不宁,肯定记挂着你的安危……昨夜,我们跟天婆三人一直聊到快一点钟才睡的。可今天一早醒来,我想去叫他起床,却发现他客舍门大开,人不见了!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下山来找你了,可是……”柯明急得汗都下来了。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报警吧。”周莫如淡淡地说。
柯明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盯着周莫如和房间里的周之愠。
奇怪,怎么一夜之间,她对区元这么漠不关心了?
“喂喂,老刘,我柯明啊!不好了,出事了,区元失踪了!”
…… ……
事情怎么越闹越大了。
刘晓天被柯明的电话吵醒,一听知道事态严重,脸都没洗,便赶到局里,抽调了两名值班刑警,牵上猎犬,风驰电掣般开着警车赶来。
三人走进周家的时候,周之愠已醒过来了,周莫如正侍候着他不紧不慢地吃着稀饭菜脯。柯明站在一边,急得团团转。见到刘晓天,周家父女眼都不抬一下,仿佛这些人、这些事跟他们无关。柯明忙将刘晓天拉到院子里,刘晓天低声问:“在这里失踪的吗?”“不是的,在佛堂。但我第一反应就是到这里来问他们。”“他们昨晚一直在家吗?”“周莫如说了,父女聊了一夜的话,没出过大门。”“她的话……”“我想应该可信。失踪时间应该在一点到六点之间,那正是风雨最大的时候。我刚才已在这里细细勘查过,一点可疑痕迹都没有。”“那还不赶紧上山勘查现场!真是的。”刘晓天不满地说。
“好的,咱们走。”到这一步,柯明不得不听刘晓天的了。
“周小姐,周先生,对不起了,事情重大,我们得留人在这里守候区先生,打扰你们了。”刘晓天尽量客气地对周家父女说。
周之愠抬起头,对周莫如说:“周妹,你跟他们上山吧。我留在这里,收拾一些东西再去佛堂,我还有话要跟惠天婆说。”
“好。”周莫如点点头,放下碗筷,自己朝大门走去。刘晓天对一个刑警耳语几句,最后大声对他说:“你就留在这里,等我电话。”接着对另一个刑警和柯明挥挥手:“咱们走。”
柯明对周莫如的表现百思不得一解,但这时候也无暇多问,先找到区元再说。
水月精舍里一片凌乱。一夜的风雨,摧折了一树树的枝枝叶叶,横尸满院。因为区元的失踪,惠天婆也无心打扫,一直跪在佛前,诚心祷祝,求佛保平安。
区元的床上,被子掀卷着,明显是起床后来不及折叠。地上几行混乱的脚印,带着红泥痕迹,明显不是区元的。刘晓天蹲下去,仔细研究起那些脚印来。跟来的刑警牵着警犬四处闻闻,接着又蹲下去,拿出放大镜和尺子,正准备量,刘晓天摆摆手说,不用了。他站起来,对柯明说:“老柯,看来你也有失荆州的时候。你说你一早醒来,想过来叫区元起床,发现他人不在了,你难道没发现这些脚印吗?”柯明懊恼不已,叹了口气说:“我的确大意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半夜或一大早下山找周小姐去了,因为怕他出事,所以我赶紧下山去了周家……”刘晓天说:“只要你不这么粗心的话,你也应该跟我一样可以发现,他是被绑架了,你看,进来了两个人,都是男的,一个穿波鞋一个穿皮鞋,穿波鞋的身高一米七二左右,穿皮鞋的身高一米六八左右,稍微有点拐脚。”柯明苦笑道:“老刘,不仅如此,我设置在这里的闭路监控设备还在运作,调出录像来看,一切就清楚了。”“哎呀老柯,你怎么……是不是想考我的推理能力啊!快快,看一下录像。”
在柯明的客舍里,闭路终端录像显示的,跟刘晓天的推断基本一致:3:07,两个黑影撬门进了区元的客舍;3:13,两个黑影扛着一个大麻袋出来,往山门方向走去,其中一个,走路时果然微跛着左脚!从时间上看,进屋、捆人、装进袋里,前后只用了6分钟时间,看来是早有准备的,至少知道区元就住这一间……跟着来的刑警边看边连声赞叹:“牛,刘科,不服不行啊!”柯明猛拍自己脑袋:“早知道我跟他睡一屋就……唉,我太相信自己,以为幕后黑手已暴露,就等着我们去揭露他,怎么想到还有……”
“老柯,现在不是自我埋怨的时候。”刘晓天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表面上又装着大度地说,“还是找人要紧。这样吧,先检查一下区元的随身物品,看有没有丢失的。他带了什么东西来你比较清楚,麻烦你查点一下。”
仔细一搜查,区元的随身物品都在,手机、银包,甚至手提电脑都安然无恙,旅行包也没被翻过的痕迹,包里的五千元现金一张不少。
“很明显,这是一起绑架案,区先生是穿着睡衣就被绑走的。从现场财物一点都不少来分析,很可能不是以勒索钱财为目的。同时,从现场遗留下这么多脚印来看,案犯并没有作案经验,很可能是初犯。小王,你知道怎么做吗?”“知道。”叫小王的刑警回道。“好,那你先忙去。柯兄,周小姐,天婆,咱们先聊一聊。”
小王找出一件区元穿过的衣服,让警犬闻了闻,便牵着警犬四处搜寻去了。
整个过程,周莫如一直倚在门边,默默地看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此事跟她毫无干系。惠天婆则站在一旁,红着眼睛口念弥陀。
“周小姐,你昨天什么时候下山回家的?”在大殿上,刘晓天拿出记录本,开始一本正经地询问。
“6点左右。”周莫如平静地回答。
“麻烦你把回家后到今天早上柯先生到你家这段时间内,你、还有你父亲的活动情况一一告诉我,谢谢。”
“我回家时,我父亲躺在床上睡觉。我要做饭,他说不用,然后就跟我说话。”
“就这样?”刘晓天怀疑地问。
“就这样。”周莫如面无表情地回答。
“说什么话要说一个晚上?”
“说很多话。”
刘晓天被噎了一下,笔在纸上一顿,差点想发火,柯明用眼色止住了他。
“周小姐,”柯明用眼光征求了一下刘晓天的意见后,也开始发问,“区元失踪,说严重点,生死难卜,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关心咋的,不关心咋的?”
“不关心你可以就此不再开口。如果关心,你就好好配合我们,把你所知的一切情况告诉我们。别忘了周小姐,来这里之前,在广州,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周莫如干脆闭上了眼睛,好看的睫毛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父亲跟我说的,是我们家的私事,我觉得没必要在这里说。”
刘晓天又问:“那么你想一下,区先生仅仅是第二次来我们海平,两次来可以说都是因为你。除了你们父女——哦,还有惠天婆,海平县可以说没人认识他。而这次绑架案,据我们根据现场调查得出的结论,完全不是因为钱财,很可能是因仇而起。所以,我首先问你,是合情合理的,还望你配合。”
周莫如还没回答,柯明又说:“或者你想想,在这一带,有没有人原来是跟你们家有仇的,而且有可能把仇恨转移到区元身上?”
正在此时,旁边一直喃喃念佛的惠天婆忽然插话了:“刘公安,你刚才好像说,有一个人是有点拐脚的?确定吗?”
“没错。”刘晓天眼前一亮,“现场的皮鞋印,左右脚深浅不一,很明显,是一个左脚微拐的人。”
“那就对了,我想起一个人来……”
3
区元是在熟睡中被人塞上嘴巴,捆上手脚后塞进麻袋里带走的。
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从身体颠簸和重心倾斜的情况来判断,扛着他的人,是在往山上爬。雨不停地打在麻袋上,很快地,雨水透过麻袋,把全身的睡衣都湿透了,冷得要命。扛着他的人肩膀偏又瘦骨伶仃,硌着他肚子发痛。没多久,胃终于被挤得频频作呕,嘴里塞着破布,呕吐物被堵在口腔里,呛鼻难闻,又引发新一轮的呕吐。
身体的难受倒是一回事,心理上的恐怖更要命。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肯定是柯明安排的又一次“情景重现”,想刺激他恢复记忆。他甚至猜想,扛他的人,不是柯明就是刘科长——可是,我的记忆已完全恢复了啊!难道上一次也有这样被绑架的经历,是我把这段记忆遗漏掉了?
过了不久,他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一次,确实是被人绑架了。他被换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同时听到两人在对话——虽然说的是本地话,但跟周莫如生活了一段时间,区元也能听懂几个词——他听得出来,可能是遇到岔道了,两人正在讨论,到目的地该往哪个方向走。
是谁?为什么绑架我?难道柯明的推理错了?还是凶手另有帮凶?难道我真躲不过“破月”劫?
颠了约两个小时之后,快失去知觉的区元被放到地上,麻袋口被解开,他整个人被“倒”了出来,他上的味道,熏得那个人也发出呕吐的声音,又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眼睛渐渐适应了四周黑暗,区元发现,他被掳到了一个山洞里,洞不深,洞口就在不远处,从洞口望出去,天快亮了。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手脚被捆住,怎么都动不了,嘴里咿咿唔唔,身上冷得发抖,泪也不自禁地流下来了。
“别乱动!”一个人用普通话喊了一句,声音完全是陌生的。
坚持住!区元暗暗为自己鼓气,不能崩溃,相信柯明和刘科长他们一定能找到我,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
绑架他的两个人,开始嘀嘀咕咕地商量起什么,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争吵,中间还不时爆出几句区元听得懂的潮汕粗口。
洞里的光线越来越亮,洞外的天亮了,雨声也小了起来。两人终于停止了了争吵,其中一个走过来,一伸手,粗暴地把区元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上下门牙一阵酸痛,区元惨叫一声,同时大声喊道:“放开我!”另一个人走过来,骂了一句,一扬手就想扇区元一个耳光,却被那个扯出布团的人拦住,同时又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区元睁大了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想打他的人,依稀在哪见过一般?
在记忆里拼命地搜索,这两次到海平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肯定是见过……但他越想脑里越乱,有时觉得那脸越来越熟,有时又觉得那脸越来越陌生。
先别想了,沉住气,等待机会。
这时,那个为他扯出布团的三四十岁的男人又走过来,蹲在区元面前,瞪着一双牛牯眼,指着区元的鼻子,用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听着小子,我们不是坏人。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想杀你,也不想勒索你的钱财。只要你配合,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不用受太多的苦。不然,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区元一听,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莫非这两人像《甲方乙方》里面那些人一样,只想过一下“审问地下党”的瘾?莫非我遇到两个神经病了?他说的“配合”,莫非也要我像电影里的地下党一样,回一句“打死我也不说”,再吐他们一口带血的口水,好给他们一个毒刑拷打的理由?要不然,我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用这样的犯罪手段来审问的?
“好吧,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们。”区元小心地回答,生怕真惹火了他们。
“痛快。”那人竖起大拇指,然后对另一个说,“记下来。”
区元觉得似曾相识的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好了记录的架势——敢情真是准备好了要问问题的。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今年多大了?”
就问这样的问题?难道真是两个神经病?
“快说!”记录的那位不耐烦了。
“好好,我说,我今年29了。”
“嗯,记下来。第二个问题,你属什么的?”
“兔。”区元真是啼笑皆非,接下来要问的,会不会是“你喜欢什么颜色作为广州媒体界著名的拼命三郎之一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好,记下了。小子,告诉你,前两个问题,只是看你老实不老实;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要是敢骗我们,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4
李大脚和老婆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空空的家,相对无言,默默地流泪。
能卖的东西都卖出去了,家里只剩下了三条命。
可命是最不值钱的。
“敌百虫”早已要来了——没钱买,还是李大脚自己去别人的田头偷的。家里最后的一斤米,今天一早已煮成了饭,“敌百虫”已倒了进去,绊好了,只等着儿子的消息。
儿子昨天说了,这次有“高人”指点,肯定没问题。这是最后一搏了,万一不成,就全家一起归天吧。
儿子说的“高人”究竟有多高,李大脚夫妇并不抱太大希望,实在是输怕了,输习惯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
“有人在吗?”
李大脚和老婆对望了一眼:不是儿子。
“有人在吗?我们是公安局的,快开门!”
公安?!看来,儿子失败了!
两人默默走到灶台边,一个拿了一个碗,装好了饭。两双泪眼对望了一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里面有人!”随着一声大叫,砰的一声,门被踹开,几个人冲了进来,中间有两个还穿着警服。
“‘敌百虫’味!”刘晓天喊了一声,鼻子凑到锅里一闻,赶紧捏住。其他人也闻到了,一个刑警端起那锅饭,扔到了院子里。
“李大脚,为什么要自杀?”刘晓天问,“你儿子李明朝呢?老实交代!”
“我说,我都说!”李大脚瘫坐在地上,他老婆掩面大哭:“都是天杀的六合彩啊!”
……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反反复复的,周之愠还是写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留在周家的刑警小杜很是无聊,周之愠那些墨汁醺得他胃里非常难受,又不能走远。他不明白,刘科长要他守着这人干嘛,难道他跟这起绑架案有关?可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啊!
十点钟左右,刘晓天的电话来了。
“刘科,有何吩咐?”
“他有啥动静没有?”
“没有,从你们走后他一直在写墨字。”
“有没有打电话或接电话?”
“没有。刘科,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据我们调查,人应该还在山上。我们准备搜山,人手不足,你先到镇派出所要一辆摩托,赶紧到佛堂来集中。”
“那,那这边怎么办?”
“那边没什么事了,这绑架案跟他无关,不管他了。”
“是的。”
挂了电话,小杜捂着鼻子走到客厅里,对还在写字的周之愠说:“周先生,我们科长命我上山,这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周之愠点点头,一声不吭。
“还有,我们科长说了,万一区先生到这里来,或者有什么新的情况,麻烦你给佛堂打个电话。”
周之愠又点点头。
…… ……
“第三个问题,你听好了!”
山洞里,区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脑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想起来他是谁了——
李明朝!那个死去的李明期的弟弟!区元被蛇咬的那一天早上,正是他跟父母一起来佛堂找莫如的麻烦,后来被连秋容用钱打发走了——当时区元在客舍里,隔着窗户看到他,他却没见过区元——可是,他绑架我来这里,问我的年龄、生肖干嘛?
莫非他要为他哥报仇?杀我后再杀莫如?
一刹那间,区元脑里转过无数念头,身上一阵阵打冷战。
“第三个问题,你听好了!”李明朝喊叫着,“快告诉我们,这一期的特码是什么?”
特码?
区元又是一头雾水,什么特码?
“别装蒜了大记者,快告诉我们特码,不然……哼!”
特码?
特码!
蓦地,区元想起来了,他们绑架我,原来是为了问六合彩特码!这也太滑稽些了吧?
可冷静一想,就一点都不滑稽了。跑社会新闻的区元很清楚,这几年,粤西粤东一带是外围六合彩的重灾区,因买码而输至倾家荡产甚至全家自杀的新闻不时听到。在地下庄家的愚弄下,买码的人理智尽失,刚开始相信什么“曾道人”的玄机报,接着又传说疯子能透特码,于是民间的疯子全被彩民供奉起来,为了得到疯子嘴里随便说出的一个“特码”,疯子要什么,他们全都答应——去年,就有粤西某地一个老板请一个疯子到深圳嫖妓被警方逮了的新闻。从2003年开始,珠江三角洲也“沦陷”了,甚至广州的地下六合彩也越来越疯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彩民中传说,某某报的某某版能透特码,于是,开彩前一天,那份报纸常常卖断街,粤西某地甚至把一份几毛钱的广州某报炒到20元一份。因为报媒竞争激烈,个别报纸看到这种“商机”,为了增加发行量,也确曾在版面上刻意误导读者。比如广州的某一份报纸就曾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休闲版上,固定在开彩前一天刊出一幅跟版面定位无关莫名其妙连标题都没有的大图,图中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生肖,引得无知彩民争相购买。区元所在的《花城早报》,也曾发生过一件事,有读者破解了某版上的漫画“玄机”,买彩发了大财,给该版编辑汇来了一万元表示酬谢……
原来如此!
区元镇定下来,决定好好利用这两个无知的彩民,寻求脱身……主意打定,他便装出很无奈的样子,说:“你们怎么知道我能透特码的?”李明朝得意地说:“嘿嘿,谁不知道你们《花城早报》是由香港六合彩投资的!所以你们个个都发大财,你区大记者捐给我们佛堂一次就是十万!没有六合彩你们成吗?”
莫如捐给佛堂的钱,也成了我捐的?区元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叹了口气,说:“朋友,既然你连此事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但我先告诉你,发了财,一定要敬神佛,不然,你会无福享受的!”
“这还用你说!有钱谁不诚心?快,告诉我本期特码,说了我就放了你!”
看来,不糊弄一下是过不了关了。区元眼珠一转,说:“可你们把我绑到这里来,我怎么告诉你们?”
“什么意思?”另一个问。
“什么意思?你以为特码是由我们定的吗?每期开奖前,香港庄家才通过专线把特码透给我们老总,然后再由我们老总透露给当天版面编辑。我来了好几天了,这一期我实在没有行情啊!要不你们给我一部手机,我打电话回报社问一下。”
李明朝一听,急了,一扬手又想打区元——可手又被他同伙抓住了。
“区记者,甭跟我们耍花样。早有高人指点我们,说每一期的特码,都是香港庄家在开奖前通过群发告诉你们每一个编辑的。识相点,快点告诉我们,别把我也惹火了,到时候伤了口气。“
傻逼!区元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老天,我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怎么落这样的两个傻逼手上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们吧,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配跟我们讲条件,我呸!”李明朝吼道。他同伙摆摆手,说:“什么条件,你够胆就说。”
区元一脸可怜相:“我现在被你们绑在这里,自己也买不成了。你们中彩后,可不可以替我捐一点钱给佛堂?”
“这个嘛……”同伙向李明朝使了个眼色,点点头说,“行,就依你,替你捐一千块。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讨价还价!快说!”
区元闭上了眼睛,一副豁出去的神情,牙一咬,赌一铺了:
“好,我说。本期特码,其实就是我的生肖:兔。”
李明朝一听,忙从身上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和汉字。他同伙凑过去,李明朝指点着说:“看,玄机报上写着,本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看……”同伙皱皱眉,说:“应该没错,他没那死胆骗我们。你看,他刚才不是称你‘朋友’吗?他不是从很远的广州来的吗?他的生肖就是特码!我们中了彩,当然就‘不亦乐乎’了,哈哈哈!”
“那赶紧去买吧,不会错的,记着帮我捐款。”区元说。
“哈,你以为就你聪明。告诉你,不用我们去买,我们只负责问你,自然有人去买。我们在这里守着你,中了,你便平安无事;敢骗我们,哼,反正老子早就活腻了!”李明朝恶狠狠地说。
什么?!
区元眼前一黑,再也扛不住,昏了过去。
5
整整一天,区元躺在潮湿的洞里,饿醒过来,又饿昏过去,感觉就像死去活来几次一样。
李明朝和他的同伙轮流看着他,区元偶尔醒来,会看到他们在边喝矿泉水边吃干方便面,间或用本地话聊着天,听得出[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是在憧憬未来。
有一次醒来,区元看到嘴边放着一块方便面,不知谁扔给他的。他实在不想吃这样屈辱的食物,可肚子不争气,没办法,只好像老鼠一样,一点点把那方便面啃了下去。
“喂,给我点水吧。”渴得受不了,他朝他们喊了一句。
李明朝一听,骂了起来:“妈的,老子水都不够,你想喝?喝自己的尿吧!你们这些城里仔,一辈子没受过点苦,哼,活该!”
听到“尿”字,区元这才想到,一天没小便了,膀胱憋得难受。
没办法,反正全身都湿透了,尿就尿吧,多少还有点暖意……
黄昏来临的时候,区元差不多绝望了。他知道,他们肯定打电话让合伙人买了彩,估计肯定是下了重注,就等着开奖了。香港六合彩开奖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他胡诌的所谓“特码”肯定中不了,到时要是柯明他们还找不到这里来,他们会杀了我吗?
莫如呢?我死了,她会痛不欲生吗?
我死了,我妈肯定也活不下去了……老天,我还有大把前程,我不能死啊!没有我的世界,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区元想着想着,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流进嘴里,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你不想死,就别来找我!”
他忽然想起周莫如的话,刹那间,无边的后悔汹涌而来——当初为什么就不听她的忠告呢?哪怕是违反原则,接受了陆雁梅;哪怕是被“艳若罂粟”套牢,跟她结婚也好啊!
老天爷,如来佛祖,爹,妈,如果能活着,我不敢要爱情了;只要能活着,我可以放弃爱情了……
精神一崩溃,幻觉就出现了。区元看见了一轮圆月,把洞里照得如同白昼。月里一个美女飘飘而下,近前一看,原来是裸体的周莫如。区元正想扑过去,却见周莫如伸出长长的指甲,沿着自己腰部划了一圈,皮破了,血流下来了,流进区元口里,滋润着他干涸的嘴唇、喉咙。接着,莫如盈盈一笑,忽然双手抓住腰部以上的皮肤,用力往上一扯,像剥荔枝一样,硬生生把一层皮翻了上去!区元正要尖叫,却见她的皮肤下面,还有另一层皮肤,同样白里透红吹弹得破。那下一层的胸部上,同样也有两个圆润的乳房!区元一见,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将她的乳头含在嘴里,用力猛吸起来……香甜的乳汁沿着嘴唇、舌尖流进了喉咙,经过食道进入胃里,又通过血管流向全身,滋润了每一寸久旱的肌肤……飘飘欲仙的感觉,让区元身登极乐……蓦地,他感觉那丰满的乳房被自己吸干了,迅速干瘪下去,他睁开眼睛,却突然发现,他叼的不是周莫如的乳房,而是母亲的!
妈!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便听得一阵手机铃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想摸出手机接听,这才发觉,原来双手还被绑着,由于血管不通畅,手早已麻木了。
“时间到了,电话来了!”李明朝大叫一声,他同伙从身上掏出手机,手颤得差点拿不住。李明朝也把耳朵贴到他耳朵上——
糟了,死期到了!区元绝望地闭上眼睛。
“喂……对……什么?中了?真的中了!多少?每人20万?天哪,老天有眼哪!”同伙把手机扔掉,搂着李明朝跳起来,两人嘴里发出兽类般的叫声,李明朝跪在地上,不停地叩着响头:“爸、妈,咱们有救了、有救了,不用死了!”
区元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情景,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不可能吧?真让我蒙中了?真这么邪?
这时,同伙仿佛才想起区元来,把自己喝剩的一点矿泉水塞到区元嘴里,同时高兴地说:“区记者,你果然没骗我们!好,我们也不害你,喝,这点水,不好意思。等你回去后,自己喝个够吧!”
矿泉水瓶口还带着那人的口臭,区元躲避不了,只好张开喉咙,却又被水呛得咳嗽起来。
李明朝走过来,拍拍同伙的肩膀:“快,咱们分钱去,管他干嘛。”同伙点点头:“好的。这样吧区记者,我们怕你离开后立刻报警抓我们,所以现在不能放了你,还得委屈你在这里一段时间,我们拿到钱,远走高飞,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区元急了:“不行啊你们怎么可以不讲信用的?我在这里,不冻死也得饿死,到时恐怕也会拖累到你们啊!”
“你少废话!”李明朝从同伙手里拿过手机,在区元面前晃了晃,说,“我们早商量好了,我们走后,就留这手机在这里给你叫救用!当然,手机卡里只有一块钱,够你打两次了。”
区元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真不是想将我置于死地的。
“不过,我们不能给你松绑,手机也不能放在你手里,你看着……”说着,李明朝转身走到洞口处,将手机放在地上,然后喊道:“手机就在这里,你看到了,信号灯在闪。我们走后,你就慢慢滚过来,至于怎么打,你要是个男子汉,自然会有办法的。好了,我们走。”
同伙居然给区元抱了抱拳,还说了声“得罪了”,便迈开大步向洞外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等到完全听不到了,区元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傻逼!王八蛋!我操你三大爷!扑你老母的街!Fuck you!”
骂了一通,四周万籁俱寂,心里激动过度,又晕了过去。
6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手机彩铃声再次把区元惊醒。
空荡荡的山洞里,《小薇》的彩铃声被放大、回响,更显得环境荒诞和死寂可怖。区元想起“往生莲位”,只觉得这黑漆漆的洞里也遍布灵位,每一个灵位,便是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浑身鸡皮疙瘩一阵阵,他甚至怀念起那两个傻逼来,有他们在这里,倒没觉得这洞有多少阴森,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有手机就有希望。
但是谁打来的电话呢?莫非是他们俩拿了奖,良心发现,通知公安来救他?
黑暗中,信号闪闪,铃声阵了。区元估计了一下距离,约十米左右,虽然地面基本没有坡度,但手脚被绑住,要爬到手机处,还要费好大的劲。
是谁教那两个傻逼懂得这么巧妙的办法?
先别想了,自救要紧!
手脚既然不能动,爬是不行的,只能“滚”了。区元深吸一口气,右侧胳膊猛一用力,带动身体向左侧翻过去——
我操!
身体是翻过去了,可洞里满是大小不一的石头,这么一翻,脸立刻磕在石头上,鼻子一痛,一股温热的东西立刻就流了出来。
再翻一次,区元就有经验了:开始翻,头一定要抬起;翻过来的时候,头一定要往后仰。
一翻。两翻。三翻……胸、肩、背被石头硌得痛彻心肺,可翻一次,就朝着希望近了一步……
“……看那星星多么美丽,摘下一颗,亲手送……”
离手机大概还有五翻的时候,《小薇》的彩铃声,在“送”字上停止了。
铃声一停,区元觉得浑身都散了架般,再也翻不过去了。
风从洞口吹进,呜呜作响。区元仰面躺在地上,只觉得那被手机信号灯闪得忽明忽暗的山石,如青面獠牙的怪兽,正向他猛扑下来!
一咬牙,区元,给我挺住!翻!
一翻。两翻。三翻……终于,眼睛跟手机贴上了。
是一部老式的NEC直板手机。黄色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电话字样。
区元艰难地摆正头部位置,让脸跟手机平行,接着,他张大嘴巴,用上门牙直接“磕”在“√”键上——
“正在接通……”
接着,来电号码显示了,区元斜睨了一眼,忽觉天旋地转魂飞魄散——
13622206191
靠着仅剩的一点理智,区元再次张开嘴巴,想“磕”在停止键“①”上——
来不及了。
一阵碜人的铃声,从洞口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接着,脚步声也响起来了,沙-沙-沙-沙-沙-沙——
不到一分钟,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把微弱的天光挡住了。
区元感到呼吸都停止了。
一束手电光照在区元脸上,区元眼睛也睁不开了。
“认命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出这干吧吧却又充满杀气的三个字来。
求生的本能让区元拼命睁开眼睛,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瓶浓黑的东西,他将手电夹在腋下,一手拿瓶,一手旋开盖子。接着,他将盖子扔掉,拿着瓶子的手一甩,一股浓黑的墨汁带着恶臭,朝区元劈头盖脸泼来……
“不许动!”
千钧一发之际,区元突觉整个人被抬高、拖离原来地方,接着,两束强光突然从洞里射出,射向那人的脸;同时,洞外也有两束强光射在他头上,四道光自下而上交织在一起,把那人的脸照得狰狞无比——
周之愠。
绝望的周之愠见泼不到区元,不顾一切地跳进洞里,作势欲将瓶子里剩下的“墨汁”再向区元泼去——
枪响了。
十二、厄运“降”临
周妹,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叫你周妹吗?因为你妈也叫周妹。
风雨飘摇的夜晚,周莫如倚在周之愠床边,听他声声句句地讲那过去的事情。
周妹,你外公外婆、也就是我父母——虽然我现在不恨他们了,但我仍然要说,他们是世界上最坏的人——特别是你外公!他们欠我的,九世人都还不了。你要记住,周妹,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本意是为你好,但过了今夜,听完了我的话,如果你觉得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那么,这是你外公外婆造的孽!是他们,在我仅仅五岁,最离不开父母的时候,硬生生拿我跟樟树下村的一户地主换了五斗米!用一个亲生骨肉一辈子的幸福,换来他们一家人生存下去的机会!我知道,那时候穷,如果再不拿我去换,全家就得饿死;我记得,卖我的时候,你外婆几次哭得不知人事,可你是当母亲的,保护不了自己孩子,只会哭算什么?说是公婆太厉害抗拒不了,你就不会以死相争?要饿死全家饿死,怎么就下得了手让一个五岁孩子来救全家?周家当时叔伯兄弟还有几个,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周妹,这么多年,我不再恨哪一个了,但今夜跟你回忆起这些,还是无法不激心激命。你无法想像,从五岁开始,我吃过怎么样的苦。刚开始,买我的那家人因为生无男丁,对我还不错,有吃有喝,冬天还有棉袄穿,我算是过了几个月好日子。可是,几个月后,解放军逼近海平,社会上纷纷传言,新政府要把地主全都杀光;旧政府逃走前,也对有钱人下手,最后劫一笔再走。于是,有点家底的,纷纷过番避难。买我的那家人,也贱价把田地卖了,搭上最后的一只红头船去南洋。刚开始是去了暹罗,可在暹罗不到一年,最后的一点家底也被人骗走了,在暹罗生活不下去,全家又逃到印尼投靠亲戚。家道一败,最不幸的就轮到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了。你想,亲生父母都可以拿孩子换米,养父母为什么做不出?于是,我被卖到了印尼的婆罗洲,细细个,就开始在山巴内、原始森林内做苦力。
你没去过那种地方,我现在给你讲,你也想不出,婆罗洲的深山老林,是怎么样的人间地狱。周妹,一句话,在那森林里面,剧毒的蛇虫鼠蚁才是真正的地主东家,人是最贱的生物。有时,一只毒火蚁,就能够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不用说那些比恶鬼还可怕的无尾蝙蝠了……这些,我不想跟你讲太多,我怕你会跟我一样做恶梦。万幸的是,当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我师父救了我。我师父是当地有名的降头师,他没有后代,收留我,也是为了有人可以传他的放降术。在那个时候,只要有口饭吃,让我做牛做马都愿意。于是,我跟着我师父,一边做工,一边学放降,还偷偷学中文。放降需要学诀术,也离不开使用毒物。但是,我师父告诉我,世界上最毒的是什么?是人心!放降很玄妙一般人又怕又不理解,其实说破了无酒食——放降的原理,是利用毒物,将中降者人心深处的毒激发出来,让他自作自受。一个人心越邪,越容易中降,一中降,毒也最容易发作最难解掉;反过来,一个人心地善良正直,就不容易中降,中了也不易发作。学会了降,我首先瞒着我师父,在我的养父母身上试验,果然如此,他们很快就中降发作。我知道,你觉得我太毒了。但我师父还教我,放降师放降给恶人,是替天行道,也是让恶人少作恶早超生、下辈子少受点苦。换句话说,我们是在做好事,为下辈子功德。所以,学会了放降,我第一个就想到我父母——你外公外婆,是他们让我吃遍了人间的苦,我要让他们少作恶早超生、下辈子少受点苦!于是,我偷了师父作降用的番婆罗花,熬制成墨汁,偷偷带回唐山。那是66年,那一年,我22岁。
周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回唐山,我是准备报仇的。对我的回来,你外公外婆是又惊又喜。他们都以为我肯定死了,没想到还在人间,还成了“华侨”。刚开始,他们还担心我对他们心怀怨恨,但因为我带了一笔钱回来,给了他们,也许是为当年卖我而过意不去吧,他们对我特别的好。可是,他们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仇恨——想不到,一个人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周妹,你想得到吗?那就是你母亲——家人都叫她“周妹”。那一年,你母亲16岁,我第一次看到她,她扎着两根辫子,这么长——对,就是照片里那个样子。当时我以为我见到了妈祖、见到了天母娘,我万万想不到,心地不好的父母,怎么能生出这么美如天仙的妹妹来。你母亲对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哥哥,开始是好奇,慢慢就对我很有好感,因为我常跟她讲故事,讲暹罗讲印尼,讲婆罗洲,这些她听起来,都像是神话。跟你母亲在一起,慢慢地,我忘掉了心里的怨恨,我想像得到,如果我放降“做掉”父母,你母亲将是多么的痛苦。为了不让她痛苦,我宁愿放弃自己的仇恨。周妹,我承认,我跟你母亲的感情,一开始就不像兄妹之情。你想想,十几二十年,双方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下子见到了,由陌生转为好感,那也是普通男女之间的好感。见到你母亲之前,我虽然22岁了,却从没跟一个陌生姿娘说过话,在婆罗洲那样的地狱里,想都甭想。
我开始教你母亲认字,教她骑自行车,教她唱印尼歌,教她跳婆罗舞。周妹,那两年,是我一辈子最快乐最幸福的两年。我相信,你母亲也是,从她眼里我看得出来。可到了68年,文革越闹越凶,海平到处都在武斗,我们村被划入反革命集团,武斗输了,另一派造反派进村大抓人,你外公外婆被抓去开会,你母亲躲在床底下,我关上门,坐在家里保护你母亲。造反派破门而入,我怕你母亲被他们发现,故意跟他们争吵,结果被刺了一长矛。他们以为我肯定死了,于是又到别家抓人。你母亲从床下出来,见我浑身是血,也以为我死了,一头就朝石阶撞去,幸好被冲进来的邻居阿天发现——阿天就是惠天婆的丈夫。天母娘保佑,那长矛刺中我的肾,但我没死,我懂得草药,在你母亲帮助下,终于活了过来。经过这一场生死,我跟你母亲感情更深了。
武斗过后,因为乡学校老师被斗被杀了几个,缺老师,乡里问我愿不愿意当个民办教师。我问你母亲,你母亲赞成,我就去教书了。后来考转正,你知道的,又去了中学,没想到就这么教了一辈子。我当上老师后,媒人婆上门的很多,你外公外婆也盼着我早点成家好抱孙子。可是,我眼里只有你母亲。她也是,因为长得好看,乡里的后生都看上她,有点钱的有点权的,都想上门求亲。可是,一有媒人婆上门,不管是冲我还冲她来的,她都躲在家里偷偷拭眼泪。我跟你母亲都很清楚,感情再好,毕竟是兄妹,出点什么事,我纵是不怕天理不容,人前人后的口水不把我淹死,你母亲肯定也是受不了的。我们想好了,一辈子兄妹,她不嫁我不娶,只能如此了。
就这样一年拖过一年,我过了三十,你母亲也二十好几了,这个年龄还不婚配,肯定是有问题的。时长日久,外人指指点点,你外公外婆也看出问题来了。75年,他们终于受不了,把你母亲赶到乡里的“姿娘间”居住——“姿娘间”你可能不懂,现在已经没有了,就相当于是未婚女子宿舍,集体居住,互相监督。可是,你母亲一有机会就到学校找我,星期天,我也会去姿娘间找她,虽然我们没做什么,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不知谁跟我父母说长道短,他们觉得脸面上过不去,当众打了我一顿,你外婆以死相逼,硬是强迫你母亲嫁给了一个老实不中用的男人!
周妹,你可以想像,我的怨恨,又被点燃起来了!你们毁了我的童年,现在又要毁了我和妹妹的后半生,你说我还能再忍吗?当母亲的,现在就会假死吓人,当初他们要卖我,你怎么不出这一招!好,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周妹,你别怕,我是越说越大声了。可今夜我要是不把这一切说出来,今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那是我回唐山后第一次放“番婆罗降”,终于还是放给了我父母。事隔十年,我让他们多活了十年。但我给他们放降时,还是留了一步,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只要他们对所干的事越后悔,心里对我越愧疚,降毒就会发作得越慢。结果,你外公比你外婆先死了半年——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的果报,就让他们少作恶早超生,下辈子少受点苦吧!
先后把你外公外婆送上了西天,下一个,就轮到你母亲嫁的男人——也就是你生父了。周妹,你生父也是个恶人,他在外面虽然老实不中用,在家里却常常打你母亲,一不顺心就打。你母亲偶尔偷偷跑到学校找我哭诉,于是我给你母亲种了降,让她传降给他——当然,我没告诉你母亲。种降在你母亲身上,你母亲是平安无事的,只是,跟她行房就会中降,次数越多中降越深。结果,在一次生产队集体挖山根土的时候,发生塌方,其他人都及时逃走,那个男人一受惊吓,降便发作,全身无力,跑不动,被山石压死了。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生父死的时候,已经给我也放降了——我不是说他会放降,而是,当时他已在你母亲身上播下他的种子,也就是说,你母亲传降给他时,也怀上你了。这就是天意啊周妹!我预感到,我种在你母亲身上的降,平时对她没有影响,但在她临盆阴气最盛时,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而且,降的种子,很可能会带给下一代。你不知道,放降能解,种降却是收不回的!
你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你。果然,你一出世,她就崩血山而死!临死前,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说:哥啊,咱们有缘无份,你就把我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吧,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 ……
周妹,我们都不要哭,这是天意,谁都逃不了。你慢慢长大,越长越像你妈,但我也发现,你母亲身上的降种,已传到你身上了。你可能不记得,两三岁的时候,一到月圆之夜你就哭,那是身上有降了,因为月亮是天地间最阴的,月越圆,阴气越重奇-书-qinkan.net,你身上的降,也就会发作,轻者会产生幻觉,重者,会昏迷不醒人事。惟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你在月圆之夜看到月亮。于是,我买通了“青盲仔”余半仙,让他说你是“破月”命,月圆之夜不能见月,否则有血光之灾。周妹,其实你不是“破月”,真正的“破月”,也没有说的那么厉害。
但我知道,这方法其实不能保你一生。师父告诉过我,被降种传上降的女人,十八岁之前不能跟男子交合,否则会降毒发作而死。十八岁后,如果能在三十岁前通过交合,将降传给三个男人,而且这三个男人都死去,你身上的降种,才会完全消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周妹,为了你母亲的嘱托,也为了消除我无心之过,我不得不设计让你能除去降种。高中时你跟周京龙相好,我怕你十八岁前会失身给他导致降毒发作而死,我除了想办法将他超生,别无他法。后来你认识了李明期,跟他谈恋爱不久,我发现他耳朵“月割”,于是我清楚,那是你的降种已传给第一个男人了,所以他必须死,他如果不死,重情义的你,要是跟他结了婚,再跟第二、第三个男子交合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李明期也必须死。周妹,我知道他的死让你很痛苦,可是你要知道,你母亲死后,你是我活着惟一的意义,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不想活了。但一个放降师只有杀别人的权利,没有杀自己的权利,否则会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李明期死后,李家不停地来咱们家要人要钱,特别是他弟弟李明朝,更是好吃懒做贪得无厌的人,给再多钱都不肯罢休。我不能给他们下降,引来太多怀疑,只好带你去广州投奔马松发。同时,我知道马松发在中学时就是个好色之徒,他肯定会看上你,肯定要想方设法得到你,这样也好让他成为第二个帮你除降的男人……一切如我所愿,只是我没想到,他对我偶尔的一次体罚会记恨一辈子,不仅强暴你,还那样羞辱你。他必死无疑,但我不能让他像周京龙、李明期那样死得痛快。我知道他老婆恨他太过花心,但还没到杀他的地步。于是我想办法把他和你的事告诉他老婆,并在她茶里放了迷降,让她在纯阴之夜降毒发作,把自己心中对马松发的怨恨释放、放大,终于残忍地杀了他。你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破月”命真的能害死男人,你是那么善良,以至想出丑容的办法来避免再伤害别的男人,正在这时间,你遇到了区元这小子。我从你手机上查到他号码,我化装跟踪他,发现他原来是个记者。我知道,大城市里的记者,可不像没文化的农村人那么好对付。同时我也发现,他也是个跟马松发差不多的花心大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有女朋友了。这种情况下,我猜测,你跟他可能不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你那时候实在已经不想谈恋爱了,我还担心,三年内你要是再遇不上可以身相许的男子,那三十岁一到……没想到阴差阳错,那一夜你去酒吧上班,彻夜不归,我以为你被哪个色狼灌醉了被人占了便宜,心里虽担心,但也觉得,真这样也好,三个就齐了。天亮时你回家,我一眼就看出来,真的,齐了,已有三个男人从你身上传去了降种,只要这个男的一死,你就没事了。我担心的是,万一你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那要他死还真有点麻烦。可就在这时候,合该区元这小子倒霉,我们不去惹他,他倒撞上门来。我一看他耳朵就知道,原来你的第三个男人是他!真是踏破铁鞋无寻处。我故意用“破月”吓他,先造声势,可他真是爱上你了,越劝他越来劲。我想,在广州杀了他,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不如带他来海平再下手……于是,我带着这个好色的傻小子来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利用别人下手,免得给你我带来麻烦。
周妹,连秋容对你的感情,很早我就看出来了。但她毕竟是个女的,不可能为你传降。再说,你跟好只是正常的姊妹感情,你也不可能像喜欢李明期那样喜欢她。但是,她为了你,一直想变性,所以拼命赚钱。我觉得她有一天总可以利用,早在带你去广州投奔马松发后不久,我就骗她说,我能通过放降让她慢慢变性,同时施展一些小法术给她看,只是告诉她要保密,连你都不能说。她信了,于是每年都去买来两条毒蛇,取出蛇鞭让我帮她练降变性。这一次,我知道她可以利用她对区元的醋意了,于是,我给她下降,让她的醋意转化为极端的仇恨,终于放蛇去咬区元。我没想到的是,因为你,区元获得了抢救时间,这个时候我发现,你也爱上他了,如果他不死,三十岁前你必死。于是,在他出院前,我在病房里,给他再次下了“番婆罗降”,你们回广州后,邪气最盛的五月节那天,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已用手机给他念符咒,激发他的降毒发作。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后,他会大发作而死。
这一次,我失算了,我没想到现在的医术已能解“番婆罗降”,更没想到,那个私人侦探不仅有诀术恢复区元的记忆,还怀疑到我头上来。我知道,我的机会不多了,我必须赶紧下手,哪怕最后被抓,只要他死去,你安然无恙,我死了也瞑目了!可我没想到,我还是斗不过那个姓柯的,着了他的道,不仅杀不了区元,也把自己完全暴露了。我死不瞑目啊!
周妹,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害得你很深。可是,我不这么做,你就得死去,我也会辜负你母亲最后的嘱托。你尽管恨我吧,反正我也差不多了,只是我死不瞑目啊周妹!我知道,你今夜回来,肯定是那个姓柯的要你来套我的口供,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只求你一件事……
周妹,把我杀了!我承认,我十恶做尽,可我不能自杀,放降师没有杀死自己的权利,否则灵魂会永世不得超生!周妹,我求你了,你把我杀了,就说是我要跟你同归于尽,挣扎之间错手杀了我,他们会相信的,我懂法律,你正当防卫,是不用负责任的,再说,我原来就是死罪,他们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夸你大义灭亲的!杀我吧周妹!你要是不杀我,一有机会,我还会杀他的!
…… ……
一声惊雷,大雨倾盆。
哀莫大于心死。心既死,就无所谓爱,无所谓恨,无恩也无仇,“无无明,也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也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也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周莫如站了起来,拭去周之愠眼角的泪。她自己,倒是一滴泪都没有了。
爸,我不会杀你,也不让你杀他,要死,就我死吧。
十三、破月不破
1
“破月”连环杀人案、绑架案告破,又顺便捣毁了一家地下“六合彩”庄家,海平县公安局刑侦科荣立集体三等功,刘晓天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海平县公安局副局长。
宣布他当选的第二天,他就将柯明从广州请来,给他手下的刑警们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报告会”。用刘晓天的话来说,这个案子,可供刑事侦查人员借鉴的东西太多了。
“同志们,今天报告会的主角,是我的警校老同学、也是在座不少人的师兄、在广州素有神探之称的柯明大侦探。可能大家都知道了,没有我这位老同学的帮助,我们刑侦科也破不了这个百年不遇的‘破月’奇案。今天请柯大侦探来给我们做报告,主要是介绍他的经验,在本案侦破过程中,他是怎么推理的,相信这对我们今后的刑侦工作有着莫大的指导作用。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大侦探出场!”
如雷掌声中,柯明摘下他的墨镜,抱拳向全场行礼致意。
“各位,本人柯明,是广州柯尔调查事务所的负责人,刚才你们的刘科——哦不,应该叫刘副局长了,我这位老同学说我是什么‘大侦探’,其实这只是我们在警校读书时开玩笑时说惯的。在江湖上,我的真正外号,叫做‘二奶杀手’!”
笑声、掌声一片。
“为什么呢?因为我的调查事务所,干的最多的,就是帮大奶调查二奶。说实话,一开始干的时候我很失望,我当时跟你们刘副局长一样,一心想成为真正的大侦探。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只是因为我更喜欢自由地调查,大家都体会到了,公安刑警的侦查很多时候都得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才可以进行,私人侦探的路子野一些,调查方法也就更灵活多样一些。可成为‘二奶杀手’的确非我所愿,虽然收入还可以,呵呵。后来,我慢慢领会到了,民事调查也能做得出彩,当中积累到的经验,跟刑事调查是共通的。这一次无意中涉入‘破月’案的调查,也是从一宗二奶调查开始的……”
柯明喝了一口水,开始切入正题:
“我跟‘破月’案的渊源,要追溯到去年八月,一个叫叶芳兵的女客户,委托我调查她丈夫、也就是后来被叶所杀的海平人马松发的婚外情。不久,我按要求拍到了马松发跟一个美女到酒店开房的照片,交给了叶芳兵。而照片上那个美女,就是本案的主角周莫如。半年后,今年元宵节,广州发生了轰动一时的‘沙太杀夫案’,叶芳兵将马松发生殖器割下后,又将他喉咙割断致死。当时看到这新闻的时候,我大吃一惊,我以为是我的调查,让叶芳兵残忍地杀了她丈夫。本来以为事情过去了,我的内疚也慢慢变淡,可是,今年5月份,我的朋友,也就是广州《花城早报》的记者区元私下委托我两件事:一是调查一个叫周莫如的女孩在广州的住处;他提到周莫如的一些情况,比如她和‘沙太杀夫案’的关系、她是‘酒吧街迷劫案’的受害者,最离奇的是,区元无意中提到,周莫如的所谓‘破月’命竟害死了三个男人。说实话,当时我一笑置之,心想一个新锐媒体的记者,怎么也会把这些无稽之谈当一回事。区先生要我调查的第二件事,是一个骚扰他的‘神州行’充值卡号码,区先生说,这个手机号,在他认识周莫如之后开始骚扰他,骚扰方式是打通后一话不说,回拨过去即关机。
“因为我以前受叶芳兵的委托调查过周莫如,所以,我很快完成区先生委托的第一件事,将周家父女在广州的住处告诉了他;至于调查手机号码,这就颇费一番周折——因为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已经超出法律许可范围的事了。过了大概十天,我才查到那个手机号的通话记录——正是这时候,职业敏感使我开始有了隐约的怀疑——因为这个136222开头的手机号码,自去年年底开卡后,总共才拨出两个主叫号:其中一个是区先生的,另一个,竟然是‘沙太杀夫案’中那个杀夫的叶芳兵!这至少说明,这个手机号的主人骚扰区先生,肯定是跟周莫如有关系的。当然我甚至怀疑,会不会这手机号就是周莫如本人的?但这于情于理解释不通:她已警告过区元不要对她有非分之想了,为何还电话骚扰他?难道是想吓退区元?没这个必要吧?
“各位,正当我想赶快把此事告知区元时,却从《花城早报》处得知,区元已请假随周莫如的父亲回老家找周莫如,并且,就在月圆之夜、在海平南塔山的佛堂里被五步蛇咬了,差点死去!我当时想,怎么这么巧?难道真是周莫如的‘破月’命作祟,让区元成为第四个被害人?各位,我要是真这么想了,那么我就不是私人侦探柯明了——我开始正式怀疑,区元被卷进了一场阴谋之中,我的怀疑对象,仍然是周莫如小姐。为什么?因为区元跟我说过,因为他对‘沙太杀夫案’的报道中立场不公,损害了周莫如的名誉,周非常生气。那么,完全有可能是周出于报复而导演了五步蛇咬人的好戏。
“刑侦学的一个原则,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当我跟报社的冯主任来到海平时,我见到周莫如的第一眼,我基本肯定:她不可能有害区元之心!各位,以貌取人是侦探的大忌,可是,侦探也重直觉的——我们当时赶到医院,刚好见到周莫如跟区元两手相握深情对视的一幕,这完全打消了我对她的怀疑。那么是谁呢?
“天无绝人之路。当我仔细研究那条死去的五步蛇时,我发现,那蛇是经过人工饲养的,医院医生也介绍,本地山上已几十年没有五步蛇出现了。这更证明了我关于蛇咬人是人为阴谋的假设。这个时候,我向你们刘副局长求助——各位,如果没有刘副局长的大力帮助,我就是能通天,也不可能查明此案的真相。正是他指引我去闽粤交界处的‘潜龙山庄’调查的,并利用他的影响,获得山庄一方的大力配合。这一查,案情终于开始显山露水了,本案的嫌疑人连秋容也进入我们的视线……接下来,刘副局长开始真正介入侦查,并很快查出买蛇放蛇人连秋容,连自杀,案子告破,我们当时得到的结论,是连秋容对周莫如的畸恋,导致她对周所爱的男人恨之入骨,于是放蛇咬人——动机明确,一切顺理成章,我也基本确认,那个骚扰区元的手机机主,就是连秋容。虽然我还有一些疑问,比如,既然连秋容想杀区元并差点成功,那么,以前的两个死者,会不会也是她下的毒手?还有,如果那手机号真是她的,她给叶芳兵打电话有何目的?会不会是她用什么手段让叶芳兵杀了她丈夫马松发?可是,人已死,一切无对证,既然区元跟周莫如安全回到广州开始新生活,我为他们祝福就是了,我只是一个私人侦探,没权力也没必要再深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