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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破月》》 · 余少镭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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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月》

作者:余少镭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一、引子

2000年7月16日。

阴历庚辰年六月十五。

天文台预测,今晚月全食。

南塔山位于粤东潮汕地区,离闽粤交界的分水岭约40华里。北回归线穿过此山,据天文专家推算,山上的北回归线标志塔附近,是观察月全食的最佳地点。

18:49 半影月食开始。

19:57 月初亏,本影月食开始。

初升不久的满月,像一面蒙尘的古铜镜。镜里影影绰绰,似乎是地球这个迟暮美人在揽镜自照。不久,镜破了——月亮突然缺了一小角,不小心是看不到的,就像一块月饼,被一个贪吃的小孩趁人不备偷偷了啃下了一点。接着,那小孩见没人发现,越来越贪吃,“月饼”的缺口,也在渐渐变大……

山路,也随着一点点暗了下来。

山风拂过,虽是盛夏,也让人颇感凉意。山路两旁,一株株树影在风中张牙舞爪,像一个个披头散发的恶魅厉鬼,谁敢走近,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还真有人走近了。

也许是因为害怕,那人的脚步有点蹒跚,但他前进的方向,却丝毫也没犹豫。

路是蜿蜒向上的。吁吁的喘气声不断发出,也不断地被风卷走。

隐隐约约地,一片荔枝林逼近了那个人影。站在最前面的两株巨大的荔枝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门,“门”的后面,是一座两层高的木寮——这种木寮,在有果林的山上随处可见,里面有时候有人,但更多的时候是空的,只是摆个架势,稻草人般,吓唬那些嘴馋的小孩。

那人径直走到荔枝树下,站在“门框”里,扶着荔枝树,喘着粗气。正是荔枝全面成熟的季节,满山都是这种岭南佳果的清香。他的头上就是累累的荔果,几乎一伸手就可够得着。但他看来真不是“嘴馋的小孩”,他对荔枝一点兴趣都没有,似乎在等着比荔枝更甜蜜的东西。

木寮里有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没听到,风声太大了。即使听到,他也不会在意的,山里有的是活物,也许是守林者的狗。

喘息稍定,他在荔枝树下坐了下来。

他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他肯定是在等什么人。

21:02 食既。

月球和地球的本影内切了,月亮完全陷进了地球的阴影里,月全食开始——没有小孩,没有天狗,原来是地影吞食了月亮。然而,月亮似乎不甘心完全被吞噬,它还在挣扎,借着从地球稀薄的大气层折射过来的阳光,它的脸涨成了暗红铜色。

一切都是徒劳的。

近把钟头过去,树下的人似乎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

天上百年一遇的奇观吸引不了他。月光的明晦变化,使周围的一切被黑暗所覆盖,在他看来,都只是乌云遮住了月亮而已。

如果他知道今晚月食,如果他抬头,他就会发现,死神已经像黑暗一样,悄悄地笼罩在他头上。

一根绳子从荔枝树上垂了下来——绳子的下端,是一个套,一个致命的句号。

黑暗中,树下的人感觉到脖子上有异,用手一摸,不禁毛发倒竖——是绳子!他好像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身子往前一趔趄,脖子便套进了绳套里。

那套猛地收紧,绳子在渐渐地上升,他的脚,一点点离地……他用双手抓住那绳子,猛力地扯动着,全身也剧烈地扭动,想把脖子解放出来。

一切都是徒劳的。

越动,绳子套得越紧。

双脚完全离地的一刹那,仅存的意识让他感觉到面前多了一个黑影——一个高大的黑影,一动也不动。

天地完全暗了下来。

21:56 食甚。月球中心和地球中心完全重合。月亮,被地影吞进了无边的胃里。

山风噤若寒蝉。荔枝树上的叶子,一动都不敢动。

22:49 生光。地球的本影消化不了月球,一点点地往外吐。月球和地球的本影第二次内切,月全食结束。月亮仿佛若有光。

荔枝林再次有了响动,山风又吹动起来了。

吊在树上的人,微微地随风摆动。

23:54 复圆,本影食终。

破镜重圆。“光复”了的月亮,又整个露出脸了,隐隐还带着再生的喜悦,忘了刚才陷入无边的恐怖之中。越来越亮的月光,涂在吊在树下的人身上——如果这时有人看到,会发现那是一个英俊的稚气未脱的小伙子,可生命已离他而去,他垂着的脸惨白惨白的,双眼圆睁,直视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

17日1:05 半影食终。月亮完全脱离了地球的阴影控制,皎洁千里,纤尘不染。刚过去的一切,对它毫无影响,仿佛瞳朦未开的婴儿,浑不知天地间有着多么可怕的黑暗。

二、我要丑容

1

“美丽坚”整形医院门前,周莫如徘徊了好一阵之后,在一幅整形广告宣传栏后面站定了。借着宣传栏的遮挡,她拿出一瓶纯净水,旋开盖子,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蜿蜒而下,一点一滴地冷却着内心的紧张。

趁喝水之机,她左顾右盼,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盯梢。

人来车往的大街和人行道上,一切都很可疑。

人来车往的大街和人行道上,一点都看不出有啥可疑。

“美丽坚”整形外科医院位于酒店林立的环市东路上,终日车马盈门。广州整容业硝烟弥漫,“美丽坚”开业不足一年便杀出一条血路,业界都知道,这是因为该院请来某过气影后当形象代言人,成功炒作她的“减去40岁”,引得城中媒体闻腥而至。结果,不足一月,前来整形的款娘款姐们,若没有熟人,常常得提前好几天预约。

这天快下班时分,主任医生李竞生翻翻手中的一沓挂号单,抽出一张,对值班护士说,叫号吧,这是今天最后一位了。

14号,周莫如。

周莫如走进来,站在了李竞生面前。

李竞生抬起头,手术刀般的眼光,将她全身上下解剖了一遍,心中立刻有了个底——这笔生意,“湿湿碎了”。

原因很明显:周莫如是个不折不扣的妙龄美女。虽然她穿着普普通通的牛仔套裙,没戴首饰,脸上也没化什么妆,但这也掩盖不了她是一个美女的事实——她身高应该在165cm左右,体型匀称,明显过于宽松的套裙仍掩不住玲珑的曲线。而她的脸,更是标准的鹅卵形,天然的柳叶眉,丹凤眼,双眼皮,五官搭配恰到好处——这一切,虽然现在正被一层淡淡的不安和忧愁笼罩着,但在李竞生的职业眼光看来,她的“外观”,除断骨增高外,实无整形的必要。

那么,就很可能在被衣服所遮蔽的地方,有什么先天或后天的缺陷需要整改了……

周莫如知道医生在看她,脸上红了一下。她站了其实不到几秒钟时间,李竞生便像回过神来似的说,哦,周小姐,请坐。

周莫如坐在了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竞生,用小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到的声音说:“医生,我想整容。”

“你知道整容整形是有风险性的吗?”李竞生低头翻翻手中的当天记录,例行公事地问。

“知道。我不怕风险,有风险……才好。”周莫如依旧直视着李竞生说,“我想……”

“你先别说得太早了,一般顾客到这里来,都会先听听我的意见,再根据自身情况,做出局部或是全身整容的决定。因为整容整形是有风险性的,所以,我们医院的原则是,能不整的,就尽量不整。我们是负责任的医院,赚钱固然是目的,但也得为顾客的身体着想。李竞生停顿了一下,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调:“周小姐,在我看来,你的体形和五官,其实已很接近完美了,要不是你身高偏低,当个模特都绰绰有余。除非皮肤上有什么瑕疵,否则您实在没有多大整容的必要。”

规避风险的话,也是先礼后兵。李竞生当然明白,走进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听得进他这番话的。

果然,周莫如摇了摇头,脸上愁容又浓了一层:“医生,你不明白的,我、我非整不可……实话跟你说吧,我并不是想让自己更、更好看,恰恰相反,我知道‘美丽坚’医术高明,所以、所以我想整得难看一些。行吗医生?”

“什么?你说什么?”李竞生合上手中的记录本,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想整丑。”周莫如语气坚定起来,脸上突然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令李竞生顿生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搞错吧周小姐?”李竞生发现自己没听错后,开始怀疑他面前这个美女的精神有问题了。

“没错医生。你不明白我的情况,请原谅,我也没法跟你说得太多。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有难言的苦衷。我只想把双眼皮改成单眼皮,把眼睛缩小,把鼻子压塌,最好把嘴巴也整歪,还有……我还想做缩乳术……我只有十万块钱,能丑到哪个地步,就整到哪个地步!”

李竞生摘下眼镜,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基本可以肯定,眼前这位小姐是个精神病患者无疑了,弄不好还是刚从芳村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看来,她要是耍赖不走,得考虑打110报警了……先稳住她再说,不要给医院惹出乱子。

“周小姐,你的要求,的确太……太匪夷所思了。我们是对顾客负责的医院,所以,在你把你的苦衷说出来之前,我不能答应给你做这样的手术。弄不好,将来手术完了你告我们,那我们怎么办?”

周莫如一急,眼眶都红了。她突然站起身来,向李况生鞠了一躬:“医生,算我求你了。我不能告诉你,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但我要是不变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李竞生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尽量远离她一点。他皱了皱眉,安抚她说:“这样吧周小姐,你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但事关重大,你先填张表,我向院方汇报一下,能不能为你做这个手术,由院方来定,行吗?”

“什么时候能答复我?太久我可等不了。”

“嗯……这样吧,下周二,如果你初衷不改,就过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行吗?”

“一言为定。”

2

区元最近有点烦。

在媒体竞争白热化的大环境中,跑突发新闻线的记者要是一周没猛料可爆,危机感就会油然而生,浑身都不得劲。在广州媒体界,区元有“拼命三郎”的外号——也难怪,他出道不久,正是闯劲十足、需要更多重量级的新闻作品来奠定江湖地位的时候。所以,区元身上固定带着两部手机,一部是跟朋友、同事联系的,另一部,是“线人”专用手机,这部手机里所存的号码,全都是他在同城各行各业中“培养”起来的忠实“线人”。这部手机他24小时都开着,甚至养成了攥着手机睡觉的习惯——他担心有时候因为太累而睡得太熟,手机铃声吵不醒,在手心震动,惊醒的可能性会更大些。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他也会接到线人打来的报料电话,这时候,不管是在做梦还是做爱,他都会悬崖勒马,以消防员般的速度第一时间赶到出事地点。

资讯发达的社会,抢到一次独家新闻,跟做一次独家的爱一样困难。

可最近一周,线人专用手机好像怠工了,除了接过两个关于公车上抓贼的小料之外,安静得令人心虚。

区元刚喝完一碗粥,坐在五羊新城的“红与黑”快餐店里发呆。他掏出手机,打开号码本,一个个翻过去……“李竞生”——对了,这是“美丽坚”整形医院的主任医生,在那个永远不愿退出历史舞台的过气影后“减去40岁”的新闻事件中,区元跟他有过双赢的合作——快两个月了吧,“美丽坚”那边怎么一点新料都没有?

拇指随意一按,他拔通了李竞生的电话。

“喂,李主啊,我区元啊,别来无恙啊!”

“哦,大记者啊!有何贵干呢?”手机里传来李竞生有点女性化的声音。

“找你还能有啥事啊!你们‘美丽坚’最近没出什么事吗?”

“哈,你就盼着我们出事,你好爆猛料是不是?”

“唉,别这么说嘛。好事坏事,对你们还不是宣传?”

“让你失望了,还真没什么事可向你提供的。”

“就是有人去做阴道紧缩也好啊,我可以挖出一个新闻来。”

“你想得美啊!哈哈,我看,不如你自己来做增长术吧,我免费给你做——对了,昨天有一个神经病来整容,被我哄走了,这没什么价值吧?”

区元心里一动:“什么,精神病患者去整容?正奇闻啊!能否说详细点?”

“没什么啦,是个女的,一看就精神有问题。你死都猜不到她想怎么整容——她想整丑!哈哈。不过,你还别说,那妞还真是一个美女,可她竟然求我为她将双眼皮割成单眼皮,还要缩眼、缩乳什么的,这不明摆着神经病吗?”

职业的敏感让区元莫名地兴奋起来:“李主,这就是你不对了,哪怕她真的疯了,也是一个可以炒大的新闻啊!你想,连神经病都闻名找你们整容,这不是对你们也有好处吗?你现在在哪?在家?你现在有没有空?好,你在你家附近那绿音雅阁咖啡厅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从“红与黑”出来,区元拦了一辆的士。

广州大道五羊新城隧道通车后,堵车没以前那么厉害了。不到10分钟时间,区元就到了天河城西门对面、位于体育西路上的“绿音雅阁”咖啡厅。

一下车,区元立刻感到自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晚上八点半,正是天河城一带最为繁华热闹的时候。刚来广州读书时,区元对摩肩接踵的大城市很不适应。他来自山村,又不会游泳,街上人一多,总有一种溺水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可现在的区元,不仅完全适应了广州生活,潜意识里还非常喜欢这种人多的场面——在他的职业眼光里,一个个拥挤的人头,就像一个个5号宋体字在街上游动,不定什么时候就排列组合出一个爆炸性新闻来。

进了咖啡厅,刚坐下不久,李竞生的眼镜从门口晃进来了。

两人握了一下手,各要了一杯咖啡,区元便迫不及待地说:“李主,快说说那个疑似精神病的事。”

李竞生笑了笑:“你们做记者的就是这么急。可是急也没用。我对她说了,她的要求太特别,我得向院方汇报,再请专家研究一下才能答复她。我估计,她应该不会再来了,也许现在已被家人送回芳村精神病院了。”

“可是,仅凭她想整丑,你怎么就能确定她是个精神病呢?”

“老兄,我干了快十年整容了,从没遇到过想把自己整丑的。”

“可是、可是万一她真有什么苦衷呢?比如,她想易容当间谍?对了,对了!”区元大叫起来,把咖啡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捂住嘴巴,压低声音,“对了,我想到一个最大的可能了!”

“什么可能?”李竞生也来了兴趣。区元说:“很可能有人逼她卖淫,她因为某种原因不敢反抗,只好把自己整丑。最近,《兰州晨报》不是报了一个15岁少女宁肯自焚也不卖淫的事吗?”李竞生愣了一下,说:“可是,她说她有十万块钱呢?一个有十万块钱的女人,会被逼卖淫吗?”“那可说不定啊!你不是说她长得很美吗?也许她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个三线明星,有政府官员或江湖大佬想包她,先给了她十万。她不想被包,又不敢反抗,只好出此下策……”区元沉浸在自己构想的情节中,兴奋得眉飞色舞。

“区记,我觉得你不应该干记者。”李竞生嘿嘿笑着。

“什么?”

“你应该写小说,或当编剧,你想象力太好了!”

“呵呵。”区元也笑了起来,“记者也是需要想象力的,我们要是能预见到新闻事件的走向,就能快人一步了——这你不懂的。”

“好了好了,记者嘴,人人畏,我说不过你。不过,她走了,也许不会再来了,你说咋办?”

“这个……”区元沉吟了一会说,“我倒是觉得,她应该会再去找你的。你不是说要向领导汇报后再给她回复吗?如果她真的很想整丑,肯定还会再去。”

“那可能就在下周二了,她挂的是我的号,我让她周二再来找我的。”

“那这样吧,下周二如果没什么突发新闻,我就在报社等你的消息,反正我们报社离你们医院也不远,十几分钟就可以赶到。如果她来了,你给我发个信息就行了。”

李竞生犹豫了一下:“这样……万一她真如你所说,有什么苦衷而想整丑,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侵犯了人家的隐私权?”

“你放心,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好,就这样吧。”

区元买了单。两人从“绿音雅阁”出来时,已是夜里十点时分。这个时候,天河城已开始打烊,体育西的行人也渐释渐稀了。春寒料峭,区元竖起衣领,跟李竞生道声拜,走出天河路,拦了一辆的士。

区元的租屋在五羊新城天桥附近的“粤安居”24楼。这里的租金比杨箕村、天河村等著名的城中村出租屋贵,但它离报社不远,又毗邻广州大道,一有突发事件,南北两个方向出击都很方便。再说,区元的发稿率高,月入近万,租金不到两千的房子,他还是承受得起。

28岁的区元至今尚无固定的女朋友。在中大读书时,他跟一个武汉的女同学拍了三年拖。一毕业,两人大势所趋劳燕分飞,区元难过了一段时间,伤心很快就被寻找工作的压力和烦恼所冲淡了。毕业半年,这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中文系才子,多次求职碰壁,最后终于在天河北的一家广告杂志找到了一个当编辑的工作,整天跟各种时尚软广告文章打交道,郁闷得要死。还好他没放弃对写作的孜孜追求,工作之余不停给城中各大报纸写文章,两年后,终于闯出条羊肠小道来,被新锐报纸《花城早报》的新闻部主任冯尧相中,招进去当了个记者。

工作的繁忙填充了单身的孤寂,所以,区元完全不急于拍拖。再说,在广州,像他这样的单身贵族,不愁没有合法的“正当”的渠道解决某种需要——用区元文章里的话来说:“这城市只缺爱,不缺做。”

回到家,区元来不及冲凉,便打开电脑,登录了MSN和QQ,又点进了一个叫“广州不眠夜”的聊天社区——除手机报料外,这三种方式也是他获取新闻来源的重要渠道。网上的资讯真假难辨,但记者这一行干久了,自有一双能够沙里淘金的慧眼。

由于不是周末,“广州不眠夜”的人气不是很旺。一拨人在捉对打情骂俏,进行点到即止式的互相试探;另一拨人在讨论元宵节期间白云区发生的一起杀夫案。这案子全城所有媒体都做了报道:一个私企老板,潮汕人,因为包二奶东窗事发,元宵夜被他老婆残忍地实施“宫刑”后再割喉。杀人者在现场即用电话向公安自首。区元采访过她,她的一句话让区元不寒而栗:“也不知怎么就杀了。杀就杀了,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臭男人知道,包二奶的男人就不得好死!”

聊天室里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潮汕人”三个字上。有人说,那潮汕老板之所以被杀,根源在于他娶的老婆是外省妹,如果是“潮汕姿娘”就不会,因为潮汕“姿娘”大多忍辱负重,为家庭着想,不会有如此不顾后果的举动;另一个说,这不一定,“潮汕姿娘”也有特别刚烈的,比如……

看来没什么新鲜事了,区元关了电脑,把自己脱光,进了浴室。

3

星期二那天,周莫如果然再次来到“美丽坚”。

在门口,她又徘徊了一阵,从坤包里拿出一面小化妆镜,朝身后照了又照,才忐忑不安走进医院。

李竞生再次见到周莫如,不禁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客套的笑容:“周小姐,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

“李主任,”周莫如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再来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是的周小姐,我只是怕你考虑还未成熟……”李竞生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给区元发短信。

“那么,是不是说我考虑成熟,你们就可以给我做了?”

“这个……周小姐,我还是想劝你,慎重一点。爱美是人的天性。至于你这种反潮流的要求——说不好听点,这是‘反人性’的,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能让我们理解的理由……”

“李主任,你看看我的脸,跟上次有什么不同?”周莫如突然说。

李竞生盯着她的脸,除眼圈黑了一些外,好像没什么——不对,她的脸颊明显有点瘦削了,虽然只是一点点的变化,很多人睡眠不足或身体有病,都会导致脸庞消瘦,但这在李竞生这样的专业人士眼里,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你去打了咬肌针?!”李竞生吃惊地问。

“没错。我在白云区的‘十八变’美容院打了咬肌针——因为很多人都说我的鹅蛋脸轮廓很完美,我只好先打咬肌针,希望两腮肌肉萎缩下去,破坏脸形。现在你知道我的决心了吧?‘十八变’答应给我做全套,手术费打七折。但我是最早向你咨询的,所以,这次来,我想听听你最后的意见,如果真的不方便为我做,我也不想勉强。”周莫如一边说,一边盯着李竞生。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却又让人觉得她的决心是那么坚定。

李竞生作惋惜状叹了口气说:“周小姐,美容丑容,对我们来说手术难度是一样的。但你也要理解,整形行业的法律风险比手术风险还大,你要是常看报纸就会发现,因整形失败而惹出来的官司太多了,这还不包括一些私了的、没被曝光的。所以,我们只有在了解你为啥要整丑的原因后,才能决定是否为你动手术。那些什么都不问就答应手术的医院,其实是对你很不负责任的。如果你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不方便跟我们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报社的记者,他得知你的情况后,很想采访你一下,你是否考虑接受他的采访?也许他能帮你……”

周莫如一听,脸立刻涨红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未经我同意便向报社报料!这不是侵犯我的隐私权了吗?”

李竞生尴尬地摆摆手:“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我只是说有这么一件事,连你的名字我都没透露。我朋友说这事很有新闻价值,所以我才……”

周莫如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不会做就算了,广州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

李竞生刚想追出去,便见门外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刚好和周莫如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区元及时地出现,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跟周莫如见面。周莫如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便摔门而出。李竞生慌了,对区元说:“快,她就是……”区元一听,忙追了出去。

周莫如一出医院,便朝公车站匆匆走去。区元小跑几步,追上了她。

“小姐请留步——”区元跑到周莫如面前拦住了她。“什么事?你们不是不给我做了么?”周莫如还以为他是医院里的人。

“请原谅,我是《花城早报》的记者区元,这是我的记者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你?!”周莫如突然横眉冷对,接着又把脸转向一边:“我不会接受你们采访的,你们记者最会胡说八道了!”

区元也是愣了一下,怎么,难道她认识我?还是看过我的报道?怎么反应这么强烈?

“小姐请别激动,我也是站在关心你的立场上,很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要、要做这样特殊的整形。”

这个时候,区元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周莫如。看来,李竞生并没有言过其实,周莫如虽然面色憔悴,但无论是肤色、五官轮廓还是身材比例,都几近无可挑剔。尤其是她现在紧抿着的嘴唇,俏皮、倔强,更让人一见陡生怜爱之心……

周莫如转过脸,红红的眼睛盯着区元:“你以为你们是救世主、是道德教师吗?!”区元愣了一下,掏出一张名片来:“我不勉强你。这是我的名片,你什么时候愿意接受采访,24小时都可以打我电话。”

突然,周莫如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要是不想找死,就别靠近我!”

路上的行人纷纷把脸朝区元转过来,几个好事者甚至已朝他们走过来。区元尴尬得无地自容,但看着周莫如近乎失色的脸,他心里一动——这美女,肯定受过什么严重的伤害,我不能就此放弃……

拿名片的手,雕像般僵在空中。一辆公车靠站了,周莫如连几路车都不看清楚,径自上了车。区元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把名片硬塞到她的手中。

车里车外的人都漠然地看着这一幕。这城市,街头百态层出不穷,人们都已司空见惯了。最多,有人心中会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而已:

“没见过在街头这么沟女的。咁都得(这样也行)?”

4

“你不想找死,就别靠近我!”

十几天过去,周莫如的形象和她临走时扔下的这句话,像屏保一样,当区元的头脑几分钟不“运转”时,它们就出来活动。干新闻记者这一行,受人威胁并不稀奇,但这句话从一个柔弱的美女口中说出来,却让区元感到一种莫名的刺激。

周莫如是怎样的一个美女?她认识我吗?莫非,她是跟我有过“交往”的网友之一?不可能,若我的网友中有品相如此优良的,我肯定记得住……还有,她的背后,有着怎样曲折的故事?这是一篇绝好的深度报道的料啊!

不可否认,周莫如的美,也是让区元念念不忘的重要原因。那种未经雕琢、却又让人不敢逼视的美,在广州这座“美食重于美容”的城市中并不多见,自称阅美无数的区元,那一刻的感觉,用“惊艳”来形容,是毫不夸张的。可是,如此美女为何自甘摧残呢?想到这一点,区元有一种莫名的惋惜。若有机会,他很想当面冲她大喊:周莫如,你可以不对自己负责,也要为广州的市容着想啊!

“美丽坚”那边再也没有关于周莫如的消息。区元根据李竞生提供的情况,赶到白云区的“十八变”整形医院采访,询问有没有人来整丑。结果,他差点被医院保安当成精神病人给赶出来。

也许是日有所思罢,春风沉醉的夜晚,区元终于见到周莫如了:她全身赤裸,如一只待宰的羔羊躺在手术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脸被大口罩包着严严实实的人,拿着一把电动链锯走过来!只见他走到手术台前,嘿嘿一笑,口罩一扯下——是李竞生!不过,瞬息之间,李竞生竟变成了黄秋生!黄秋生狞笑着举起链锯,猛地向周莫如傲然屹立的双峰劈下去——区元大叫一声,扑在周莫如身上,任凭黄秋生的链锯在他背上乱戳乱拉……

醒来的时候,区元发现自己满头大汗。链锯撕裂皮肉的痛楚已在梦醒的一刻戛然而止,而被周莫如的双乳所融化的感觉,依然让他回味无穷……

我想找死。

可我去哪里靠近你?

“最高指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独家!”

手机彩铃突然响起,区元一个激灵,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线人专用”手机。可这时候,手机却哑了。

屏显上,一个陌生的未接电话:13622206191。区元等了一下,电话没有再打来,看来,不是报料的,很可能是那种“三卖”电话。最近,广州的手机用户经常接到这种电话,只响一声就停了,等你打过去,就会有一个事先录好的声音,嗲嗲地告诉你,他们可以提供卖码(六合彩)、卖假(各种证件)或卖淫服务。区元报道过这种现象,公安也打击过。可这种电话就像地下的老鼠,繁殖力大得惊人。

犹豫了一下,区元还是回拨过去——他怕万一报料人正遭遇紧急情况,无法续拨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电话通了。

“喂你好。”区元说。

沉默。

“喂你好,请问哪位找我?”

还是沉默。区元把手机拿开,看了一下屏幕,通话计时读秒正在进行着,电话没断。他又把手机拿近耳朵。

“唉——”

突然,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声幽深的叹息,接着又是死寂一片。

“有病啊!”区元不禁骂了一句,“我最恨你们这种骚扰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样的骚扰电话,他不是没接过——被电话骚扰还是轻的,把刀片塞在恐吓信里寄到报社的都有——一个好的记者,总是黑白两道都得罪透了的。

区元索性关了手机,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把存盘在梦中的周莫如形象调出来,又用意念让她动起来……

5

最后一场倒春寒,在挣扎了几天之后终于过去了,广州露出了南国春天应有的暖洋洋的真面目。花样繁多的超短裙迫不及待地夺回了街头阵地,把一个个瓷实或干瘪的臀部包装得春意盎然。广州大道人行道上的绿化树也重新抖擞精神,向天空舒展开一片片柔嫩的新叶,贪婪地吮吸着春日的阳光和空气。

从五羊新城天桥上走下,步行在如许灿烂的春光里,区元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昨天,天河客运站的治安员和的士司机发生纠纷,差点酿成恶性群殴事件,现在他要再次去采访当事人,做一个后续报道。

“最高指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手机又响了。区元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一接听,一个陌生的女声说:“请问是区记者吗?”口气像是有点急。

“对,我是区元,请问您哪位?”

“我是周莫如,你还记得吗?在‘美丽坚’咱们见过一面。”

区元差点拿不住手机:“记得记得,周小姐,你……你已经整了?”区元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

“还没有。上回不好意思,我失礼了。是这样的,我现在想跟你聊一聊,你方便吗?”

“现在啊?我现在要去采访,晚上行吗?”

“晚上不行,晚上我得上班。要不,就算了。”

“别别周小姐,这样吧,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我在天河南的‘冷山’咖啡馆等你,半小时内不到,就对不起了。”

“好的,你稍等,即到。”

摁了“结束通话”键,区元又给报社同事陆雁梅打了电话。

“喂,小梅吗?是我,你区哥啊。这样的,天河客运站的冲突事件你跟一下好吗?我现在有另一突发报料……对,回来再跟你讲。好,我把联系人的电话告诉你,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陆雁梅咭咭笑着:“得了吧区哥,肯定是被哪个美女缠住了,不然你肯让如此‘肥料’流向别人田?”

这小妮子。区元忍不住笑了一下,怪不得都这么说,女人的心是最敏感的。

“冷山”咖啡馆位于闹中取静的天河南路上,几十平米的狭窄空间,却被装修得颇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虽然那些壁画经不起两米距离以内的欣赏。

闲适的下午,咖啡馆里却没什么客人。区元一进门,便发觉自己心跳加快了。服务生迎上前来,区元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声。

周莫如坐在卡罗·克里维利那幅《天使报喜》画下,背对咖啡馆的门,乱翻着手中一本DM杂志——从她翻页的速度可以看出,她根本就没用心在看。

蓦地,她大概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背后,转过脸来,便撞上区元那痴迷的眼光。区元脸一红,慌忙伸出手去:“不好意思周小姐,让你久等了。”周莫如的手仍紧紧抓着那本杂志,嘴唇咬了一下,小声地说:“没关系,你,坐吧。”

区元尴尬地将手收回,在她的对面坐下。服务生走了过来,给区元加了一杯柠檬水,“两位需要点什么?”区元看了看周莫如,对服务生说:“给我来一杯蓝山。周小姐你呢?”

“我随便。就跟你一样吧。”周莫如仍旧低着头。

两人便沉默。

周莫如依旧穿着区元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副牛仔套裙,袖口上竟然还有几点油渍,仿佛她从上次一直穿到现在就没换洗过。她略显瘦削的脸呈现着一种失血的苍白,一头长发也有点凌乱,眼圈依旧黑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美女经济时代,一个本应过得很滋润的美女,何以竟憔悴至此?难道她正遭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区元的心,有了一丝莫名的隐痛。

“区记者。”周莫如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很低,“我知道,你们肯定对我为什么要……要整丑感到非常的好奇,这事报出去,肯定很有新闻价值的,是吧?”

“不不,周小姐,涉及隐私的事件,我们肯定要征得当事人同意的。如果你有什么不便之处,你没必要告诉我;或者,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私下聊聊,不一定要写成报道的。”

“朋友?”周莫如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突然加重起来,“我们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朋友了?”

“不不,周小姐你别误会。既然你约我来了,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很乐意听,至于要不要报道,那得由你来决定。这样好吗?”

周莫如的眼神突然有点迷茫了,眼看着区元,焦点却好像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突然,她冷笑了一声说:“区记者,我敢肯定,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你也不敢把它写出来的。”

“这……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区元决定反客为主。

“因为,我说的一切,你首先就不会相信;万一你真写出来,读者也不会相信,说你们报纸又为了增加销售量而胡编乱造。”迷茫的眼神中,又多了一点嘲弄的意味。

“周小姐,这社会,再怎么反常的事件,人们也都不会感到惊奇了,以前开玩笑说人咬狗才是新闻,现在也不新鲜了,除非人咬鬼,呵呵。”

“你信命吗?”周莫如盯着区元的眼睛,突然转换话题。

“基本上,我是不信命的;当然,说人定胜天,我也不信。”

“所以,我说我的事,你是不会信的。”周莫如嘴角又浮起一丝冷笑。

区元也严肃起来:“周小姐,既然你信任我,愿意花宝贵的时间向我倾诉,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你要说命是吧,广州有一千万人口,咱们今天能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这缘分,不知算不算也是一种命?”

周莫如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区元会这么说,嘴角的冷笑也消失了。

“那好,区记者,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整丑。报不报道,主动权我交给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的故事太长,一次半次是不可能讲完的。所以,你必须答应我,在我们接触的过程中,你不能对我有非分之想,更不能追求我。”说到最后,周莫如几乎是一字一顿。

叮当一声,区元手里的咖啡匙掉在地上,他的脸立马也涨红了。

“周小姐,你说了,咱们这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吧?”

周莫如别过脸,看着墙上的那幅《天使报喜》。“反正,我丑话说在前。采访结束后,我就会在你面前消失的,我这是为你好,信不信由你。”区元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好看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着。

“好,既然非作出这样荒唐的承诺不可,我答应你,你说吧。”区元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是悻悻然的。

周莫如转过脸,直盯着区元,鼻翼突然快速地翕动着:“那好,如果我告诉你,我害死了三个爱我的男人,你信吗?”

“你?害死了三个爱你的男人?”区元瞪大了眼睛,语气中的惊骇掩藏不住。周莫如惨然一笑:“别紧张,你刚才答应了我,所以我不会害死你的。再说,人是被我害死,却不是我杀的。”

“哦。”区元点点头,“我明白了,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这样吧?他们都因为爱你,所以互相残杀?”

周莫如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海伦那么美吧?至于吗?不过若是这样,那可简单多了……你做梦都想不到,被我害死的三个男人,其中有一个,还是你报道过的!”

区元愣了一下:“我报道过的?这几年来,我笔下死人无数……”

“最新鲜的一个,马松发,有印象么?”周莫如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在元宵夜被他老婆割、割了喉的私企老板?!”区元可真是大吃一惊了。

“没错。”

“你就是那个……不可能啊,我采访过凶手的,她长得……跟你差远了,你别跟我开玩笑好吗?”

“玩笑?这事开得玩笑吗?”周莫如又激动起来了,“我说他是我‘害死’的,可没说他是我杀的,你明白吗?你写过那报道,不记得案中除了杀人者,还有另一个女人吗?”

“原来……”区元恍然大悟,“原来你是……”

“那个‘二奶’,你想这么说是吧?没关系,直接说嘛,你又不是第一次了!”周莫如冷笑一声。

“别别,周小姐,真的很抱歉,我当时……”

“算了,这事说来可真是太巧了,那天你在公车站一提你的大名,我立刻就想起来:你就是那个报道‘沙太杀夫案’的区大记者!那应该是一篇你很得意的报道了吧?你的生花妙笔,我可是能大段大段背诵呢!什么‘一个包二奶的男人,终于为他的风流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应该能引起有此类行为者的自省;一个刚烈的妻子,不懂得用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利,终于沦为杀人犯,她也将受到法律的严惩。可是,那个明知对方是有妇之夫,仍甘当二奶、间接害死马松发的第三者,虽然她不用受到法律的制裁,难道就能一辈子逃过道德法庭的审判和良心的谴责?记者采访不到那位当事人,无法了解到她内心的想法,但是,我们想送给正在当二奶和即将当二奶的女孩子一句话:姑娘,当心害人害己!’写得可真精彩啊区大记者,你干脆不当记者,去道德法庭当法官得了!”

周莫如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胸部起伏不停。

区元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周小姐,你如果对我那篇报道有意见,可以通过恰当渠道投诉或用法律维权,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嘲弄我!”

周莫如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区先生,事情过去了,我也说过,是我害死了马松发,你说的没错。可是,你没采访我,根本不知道我和马松发之间的具体情况,怎么就信口雌黄说我是甘当二奶的?我读的书不多,但我也听说,新闻报道是必须客观公正的,请问你这些言论客观在哪里?公正在何方?”

区元一时语塞。当时只是一心想着“舆论导向”的正确,没想到竟会受到当事人这样的诘问;更没想到,周莫如这样看似柔弱的美女,竟这样言词犀利。

“周小姐,如果我那篇报道伤害了你,请接受我真诚的道歉。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的言论也许不够客观,但都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算了,区记者。我今天之所以约你,还真的跟我重新看了你那篇报道有关。我想,如果我不主动找你谈,不知你又会就我整丑的事件写出什么样的报道来。与其让你胡说八道,不如告诉你真相。你如果还愿意听,就请坐下。”

区元第一次在采访对象面前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就此一走了之,他实在不甘心,毕竟“整丑”事件本身就是一个猛料,现在看来,它还跟曾轰动全城的杀人案有关,这就更加不能轻易放弃了。

他坐了下来,用一口咖啡来平抑内心的波澜。

周莫如也呷了一口咖啡,眼神又越过区元,看着遥不可知的远方。

三、沙太血案

1

这一刻,“冷山”咖啡馆里,区元感到从未有过的狼狈。但当他知道,眼前这个让他狼狈的美女,身兼“整丑”和“沙太杀夫案”两个新闻事件的双重主角时,他又觉得,再狼狈也是值得的。

周莫如仿佛读懂他内心的“算计”,嘴角又浮起一丝冷笑。

“区记者,我刚才说了,马松发是被我‘害死’的第三个男人。本来我想从头告诉你,可因为这案子你比较熟,所以我想先讲讲他,讲他是怎么被我‘害死’的。都说红颜祸水,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很是生气,可现在我信了,我确确实实就是祸水。可以这么说,这也是促使我想丑容的原因。

“我也是潮汕人,是马松发的老乡。三年前,因命不好,我在老家呆不下去,我父亲带我来广州投奔马松发。我父亲以为远离了家乡,就可以改变我与生俱来的不幸命运——没想到,最终又害死了一个男人……”

“我本来不想来广州的,都是命!”周莫如低着头,不停地转着手中的咖啡匙,“2001年,我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到广州,转了几次车,才找到马松发那家位于沙太路上的‘连富’输送设备公司……”

随着周莫如的回忆,一些关于“沙太杀夫案”的前因后果,慢慢在区元脑里清晰起来。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处普通的情杀案,没想到这个所谓的“第三者”身上,竟有着如此令人唏嘘的苦衷。

在广州揾食的潮汕籍私企老板中,马松发很可能是惟一不戴金项链的一个。他被杀的消息传开后,曾有竞争对手在私底下幸灾乐祸地说:“就他那衰形,还以为真是城市派,以前还笑我们戴项链是土财主作风,哼,他要是戴项链,可能那条项链还能堵一下他老婆的刀哩!”

但没人知道,他本来也是戴的,而且是一条重达八两的粗链,也经常被汗垢浸得油渍渍的。而让他不戴项链的人,正是周莫如。

“发哥,外面都笑我们潮汕暴发户喜欢露富充大头,没想到,你也是一个。”周莫如说这句话时,半开玩笑的语气。但就这么一句话,马松发就把八两重的项链收起来了,人前人后,脖子也梗直了一点。

当然,这不是周莫如所说的“害死”他的原因。

在“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已被某些人默认为“新好男人”标准的今天,“沙太杀夫案”着实将持此观点的广州人吓了一跳——原来,在这现代大都市里,还真有老婆为了不让老公外面彩旗飘飘,宁肯自倒红旗也要将老公的“旗杆”来个“一剪没”的。

三年前,马松发第一次见到周莫如时,一直被父亲称为“周妹”的周莫如,头发也烫着土气的大波卷,穿着也极为艳俗。在她父亲跟马松发说话时,她一直站在父亲身后,虽然他们说的事关乎她的未来,但她自始至终就是一言不发。

“松发兄,”周莫如的父亲——即将退休的中学老师周之愠对他曾经的学生以“兄”相称,让周莫如甚为别扭,“我在电话头跟你说了,周妹年龄也不细了,老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还是让她来城里依靠你,将来巴望能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万事就拜托你了。”

马松发倒是满脸谦恭:“周老师你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论起来我还是你学生呢。你放心,我既然开嘴答应周妹来,就肯定饿不死她。广州的后生老板大把,周妹肯定会为你选一个好仔(女)婿的,哈哈!”

“有松发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周妹,给松发兄——哦,给马老板端茶。我对马老板说了,以后你有什么不是,他是不用客气的!”

周莫如的身体动了一下,依然低着头,畏缩不前。

“甭用甭用了,周老师,熟人甭行生礼,我这就叫人安排宿舍给她住。你应该很久没来广州了,好好逛几天再回去。”

那天,周莫如连马松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看到他那双盘在沙发上的大脚,正散发着阵阵熏人的异味。

“有高中毕业够了,我的账目其实很简单的,那些狗屁会计师,没一个可靠,还是家乡人靠得住,哈哈。”她只记得马松发针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马松发倒是说到做到,在他的盛情挽留之下,周之愠在广州逛了几天。马松发特意叫他老婆叶芳兵陪着周家父女,游珠江,爬白云山,逛北京路上下九,并买了几套新潮的衣服给周莫如换上。

周莫如清楚地记得,当她在北京路一家时装店的试衣室里换好新衣走出来时,马太叶芳兵的脸色蓦地黯了一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标准、稍加打扮便鹤立鸡群的美女!周莫如的父亲瞟了叶芳兵一眼,连忙说:“周妹啊,这衣服太洋派了,不适合你。唉,你这农村土妹子,怎么打扮都没有叶姐好看的!”

“哪里哪里,周妹这一打扮啊,可以去参加‘美在花城’了,哈哈!”叶芳兵皮笑肉不笑地说。

父亲离开广州的前天晚上,手抚着周莫如的头发,眼中带泪,语重心长:“周妹啊,认命吧。你来广州,也许是因祸得福,再怎呢艰苦,也比在乡下处处遭人白眼强啊!马松发是我学生,他应该会照顾你的;倒是他的老婆,软中带硬,有可能会为难你。在人屋檐下,你要多些目识,乖巧些就是了。唉,我不在你身边,一切多注意,记住,千万不要让男人占便宜,这大城市里的男人啊……不说了不说了。”

周莫如搂着父亲的肩,哭成个泪人。

父亲走后,周莫如正式开始工作。在原来的会计师的指导下,她很快便上手了。

刚开始,周莫如一人住一间宿舍,马松发还叫人给她配了一台电脑,买了一些电脑入门书供她自学。周莫如凭着高中时学到的扎实数学功底,加上她的勤奋,不久便掌握了微软的office系统等常用软件的操作。

有了电脑,她的工作更加得心应手,而她那被浮俗外表所遮蔽的曼妙身体,也渐渐进入了马松发的视野里……

暮色降临,服务生将区元和周莫如面前的蜡烛点亮了。“冷山”咖啡馆里,除了他们这一对外再没其他顾客。烛影摇红,在区元眼中,周莫如的脸被烛光罩上了一层飘忽不定的神秘……

“我不知道马松发是何时对我有非分之想的,其实这不重要,男人嘛。”周莫如故意盯了区元一眼说,“但我警告过他,我是‘破月’,得到我的同时,也会惹来灾祸。他就是不信,一直死皮赖脸地追。”

区元突然打了个冷战:“破月?什么破月?有这么邪吗?”

“破月命,你没听过吗?”

“破月命?是不是说,人的命运有如月的阴晴圆缺?”

“哪有这么诗情画意!原来你们记者也不是什么都懂的。”周莫如揶揄道,“以后我再告诉你,我现在不想说‘破月’了,一说就烦!马松发他懂,可他就是色迷心窍了,自以为阳关很高,自小神不怕鬼不怕,天上有星的,结果,还不是命丧他老婆之手!”说到这里,周莫如情绪激动,表情复杂。

“我还没察觉到马松发对我的企图时,他老婆叶芳兵先知先觉,先采取了防范措施。”说着,周莫如冷笑了一声。区元今天是第N次看到她的冷笑了,可他发现,这冷笑反而让周莫如右脸颊的酒窝更娇俏可爱了……

凭着女人特有的敏感,周莫如工作了半年后,叶芳兵派来了“卧底”——她的武汉老乡叶下红,以宿舍不够为由,让叶下红跟周莫如住在了一起。

觉察到马松发的企图后,周莫如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了他的进攻。像所有的有钱人一样,马松发坚信金钱是万能的,所以他的进攻虽然花样百出,总是离不开一个“钱”字。包括周莫如在内,很多人都不理解,像马松发这样的有钱人,只要肯花钱,广州有大把靓女可供他买,何必在“周妹”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妹子身上浪费这么多的劲头?

直到周莫如成为马松发的“二奶”一年后,那个让周莫如感到屈辱无比的七月半,当她明白马松发为何要这么费劲地追她时,一切都晚了。

从周莫如记事时开始,每一个月圆之夜对她来说,都是漆黑一片的——因为特殊的“破月”命,她必须听大人的话,躲在一间连窗户也被封死的老屋里,灯也不能点——大人说,她不能在月圆之夜见到光,特别是月光。

2002年的中秋夜,同屋的叶下红一早便要出去找男朋友,说是要很晚才回来。周莫如觉得有点奇怪,平时从没听说她有男朋友,怎么突然就有了。但她不想管闲事,只是对叶下红说,麻烦你出去时,把宿舍锁起来吧。叶下红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外星人:“周妹,今晚是中秋啊,你不出去玩,还要我把你锁在屋里,你发烧说胡话吧?”周莫如摇摇头:“我身体是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怕我会跑出去玩,最好还是锁起来。再说,要是我自己在里面锁上,你回来就得叫我起来开门,那多麻烦。”

叶下红突然暧昧地笑了一下,把门锁上。

她走后,周莫如把屋里的灯都关了,一个人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可是,像每一个地狱般的月圆之夜一样,周莫如一闭上眼睛,便看到那轮残缺的红月亮从一片污浊不堪的沼泽地里探出头来,慢慢升上了天。霎时间,血光当空,沼泽里也咕噜咕噜地冒出了万千血泡,那血泡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黏稠……接着,整个沼泽慢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周莫如觉得自己也陷进了沼泽中,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漩涡卷了进去,急速下坠……她正想尖叫,却见漩涡的中心点里,一只手拼命地伸出来,伸向她,伸向那红色的破月,同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嘶喊着:“如如救我——”

周莫如不敢睁开眼睛,她知道这是幻觉,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出现的幻觉;这幻觉最后会在一阵窒息之中过去,而她也将会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莫如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门上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周莫如以为是叶下红,问了一声:“阿红你回来了?”

没人应声。只听到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向床边走过来,同时,一阵难闻的酒气,也在屋里弥漫开来……

不是叶下红!

周莫如刚想高喊救命,嘴巴却被一只大手捂紧了,只听得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说:“周妹,勿叫,是我……”

周莫如拼命挣扎,可那人却将整个身体盖了上来。她猛地将头向那人的头撞去,只听得哎哟一声,那人的手从她嘴上松开了。

扑通一声,那人突然在床前跪了下去,喘着粗气说:“周妹,我一直都喜欢你你知道的,你只要从了我,一切都好说。否则,此事传出去,你也没脸回老家……”

马松发!

放弃挣扎之前,周莫如脑里像一部剪辑错乱的电影。两个死去的男人,在银幕上交替出现,一会是车轮下红白相间的脑浆,一会是荔枝树下乌黑发紫的舌头……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轮番盯着她,也盯着跪在她床前的这个“第三者”……

“马老板……”周莫如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对我好。可我是灾星,男人近不得身的,你不知道吗?”

“什么?什么灾星周妹?”马松发站起来,坐在了床沿上。

“我是‘破月’——破月,你听说过没有?”

“你是‘破月’?不会吧?”马松发愣了一下,黑暗中,周莫如也能感受到他疑惑的眼神。

“你不信,现在打个电话问我爸或其他乡里人都行。我本来也不信,可是,你一直在广州你不知道,在老家,已经有两个喜欢我的男人被我害死了。我在老家,再也呆不下去了,我爸才带我来找你。”

“所以,你一直不接受我,躲避我,是为我好?”马松发问。

“嗯……反正,信不信由你。”

“信,我信,周妹。”马松发说着,突然又把周莫如的双手紧紧抓住,喘着粗气说,“可我不怕,周妹。小孩时,算命的就说我阳关很高,是天上有星的,百邪不侵。这么多年来,我从一个农民奋斗到现在,一路逢凶化吉,走得特别顺。所以,我不怕什么破月,就用我的阳气来冲你的煞气吧!能跟你好,就是死也值了!”

周莫如发出一声冷笑。这冷笑,连头脑都充血膨胀的马松发完全没有察觉到,可现在,坐在周莫如面前的区元,却感到心里一寒。

“他想找死,我就为他打开地狱之门了。再说,事不过三,我对自己的‘破月’命是否真那么凶,还是心存疑问。像赌博一样,我那时想,如果马松发也被我害死,那我就做当尼姑去;三年内,如果他安然无恙,那么,我的人生,还会有希望……”

像每一个在酒池肉林里打滚多年的成功男人一样,马松发对付女人的手段确有一套。他平时办事都是粗脚大手,但酒后的他,在放弃抵抗的周莫如身上,竟显示出怜香惜玉的一面来。得到周莫如的默认后,他有条不紊地解开周莫如身上每一个搭扣、拉链,大概是怕自己压疼了这弱质美女,他侧着身,搂着周莫如,从她的额头亲起,接着是吻、舔、咬……

周莫如闭着眼,感觉那片血红的沼泽又在不停地冒着血泡……不,那些密集的血泡,似乎来自她身体的最深处,正聚集在她周身的皮肤下面,四处奔突,寻找着可以冲出体外的通道。一种不可言状的微痒,像粼粼波光,一圈又一圈地在全身荡漾开来……

哎——

喊出声时,周莫如看到自己正躺在那片沼泽上,一点一点地陷下去,黏稠的血泡完全把她淹没了……

第二天,叶下红回来的时候,周莫如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浑身像散了架般。

“昨晚怎么样周妹?过了一个有意义的中秋夜吧?”叶下红意味深长地说。

周莫如猛地坐起来,瞪着叶下红问:“那钥匙,是你给他的?!”叶下红不置可否:“谁给还不都一样?你想谢我吗?那就不用了,都是女人,你的心思我懂。”

周莫如不解地问:“你不是他老婆最亲的人吗?”

叶下红突然沉下脸说:“爹亲娘亲不如人民币的恩情亲,你没听过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周莫如冷笑一声:“哼,他要是死了,就是你害死的!”

从那夜开始,除了做生意,马松发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周莫如身上。他没想到,这个表面土气的乡下姑娘,比那些欢场小姐更能诱发他征服的欲望。同时,在“双面间谍”叶下红的保护下,两人的关系滴水不漏,他老婆叶芳兵还以为他真的收心养性,连夜总会都少去了。

2

“那么,这两年里,你跟他……应该是有感情的罢?”区元不无醋意地问。

“感情?你是大记者,你告诉我,感情是什么?”

区元愣了一下,尴尬地摇摇头。

“那就是了,我也更不懂。但说实话,头一年,马松发对我那么……那么好,我也就慢慢不那么讨厌他了。此事我不敢告诉我爸,他偶尔来广州看我,发现我生活、工作正常,也感到欣慰。我甚至想过,反正我都是嫁不出去的人了,好过歹过,一辈子还不是这样过。如果他一直都能对我那么好,三年之内又没事,我也就认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姓马的,他、他是个畜生!他被他老婆杀了,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区元大为震惊:“为什么?!”

突然间,周莫如眼眶红了,区元忙抽一片纸巾给她。

“去年的七月半,马松发瞒过他老婆,找了个借口跟我到酒店开房。那天晚上,我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农历七月半是传统的“鬼节”,出门在外的潮汕人也不敢忽视这个节日。在这一天,地狱门大开,孤魂野鬼出来“放风”,所以,百姓对鬼神的祭祀(俗称“食孤”)是必不可少的。但在这样邪气弥漫的日子里,马松发却趁着他老婆叶芳兵回武汉的机会,硬要带周莫如去开房。

“今晚怎么行,七月半呢!”周莫如惊恐地说。

“七月半怕什么,我要以邪冲邪!”

那夜的燕悦大厦,成了周莫如屈辱的炼狱。

在燕悦大厦里面的“潮食居”一个小包间里,马松发开了一瓶人头马。周莫如勉强喝了一小杯,其余的几乎都被马松发喝光了。两人回房间时,几乎是周莫如搀着他进电梯的。

豪华套房里,空调丝丝地冒着凉气,把房间搞得阴冷阴冷的。周莫如吃力地把马松发扶到床上躺下,刚帮他脱鞋子,还没来得及盖上毯子,便听到一阵轻轻的鼾声。

周莫如松了口气。窗外,阳台上,有淡淡的月光在窥视,她赶紧把所有窗帘都拉个严丝合缝,一丝也不让它进来。

噩梦尚未开始,月圆之夜的恐怖,已渐渐爬上周莫如的全身。她深吸一口气,进了浴室,迅速冲了个凉,便和衣躺在马松发身边,为自己盖上另一领被子。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刚迷迷糊糊合上眼,那轮残缺的红月亮,又从那片污浊不堪的沼泽地里艰难地挤上来。同时,沼泽里也咕噜咕噜地冒出了万千黏稠的血泡;整个沼泽慢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周莫如觉得自己也陷进了沼泽中,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漩涡卷了进去,急速下坠……

突然,一阵巨痛从臀部上传来,把周莫如痛醒了!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台灯亮着,自己正光着身子趴在床上,马松发骑在她背上,手中不知拿着一根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猛抽着她的臀部!

“你疯了!”周莫如尖叫一声,想翻过身来,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我疯了?你父亲才疯了呢!哈哈哈!周之愠啊周之愠,你也有今天!”马松发狞笑着继续抽打。

周莫如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哭喊着:“你折磨我,关我爸什么事!”

“哼,要不是因为他,我何必苦苦追求你!广州靓女大把!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马松发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周莫如面前。周莫如定睛一看,是一根黑漆漆的尺把长的扁木棒——他就是用这木棒打她的!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哈哈哈!告诉你吧,这就是你父亲当年用来打我们的戒尺!想当年,他教我初中语文的时候,我考试一不及格,他就用它抽我的掌心!有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正是七月半,他竟然当着我暗中喜欢的女同学的面,打我的屁股!你妈才好啊!我当年就发誓,此生此世,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毕业时,我撬门进了那老东西的宿舍,把这‘凶器’偷到了手。我带着它去打工,带着它来广州创业。没想到,那老东西竟然带着你自投罗网来了,哈哈哈,报应啊周之愠!”

说完,抄过戒尺,又是一顿抽打。

一线月光,像冰凉的蛇伏在周莫如雪白的玉臀上。啪的一声,戒尸打下去,蛇吃痛,楚楚可怜地蠕动了一下。

啪,啪啪,蛇流出血来,红的血,白的肉,怨毒在空气中弥漫。

那一瞬间,周莫如感觉到自己完全窒息了,痛楚已消失无踪。她拧过头,看到那线月光,真的像蛇一样绕在马松发的脖子上……

“马松发,你会遭天追的!”

最后,周莫如拼尽全身力气,吼了这一声。

“那时我就知道,他肯定也难逃一死。可真没想到,他老婆竟那么凶残,使他死得比、比谁都更那个……”

说到这里,周莫如终于控制不住,眼眶红了,身体也微微颤抖。

区元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它喊出声来。

“那么后来,你还继续跟他保持……”良久,区元忍不住问。

一滴泪从周莫如眼角蜿蜒而下。区元递过去一片纸巾。

“没办法。他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我父亲知道此事,而马松发是巴不得他知道的。事后,我哀求他,仇都报在我身上,不要让我父亲知道——我怕他会受不了这个打击,你不知道,我父亲他一辈子是多么不容易,他又是多么疼我……所以,我只好继续再屈辱地活下去……”

“马松发的老婆又是怎么发现你们的?”

“可能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然后派人跟踪我吧;也可能是那个叶下红告的密。刚开始,马松发一个月给她多加一千块工资,算是封口费。可她妒忌我,常找各种借口向他多要钱。有时候他被她搞烦了,说了她几句,她就在我面前发泄,甚至威胁要把真相告诉叶芳兵……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有好一阵子,区元不知说什么好。他被周莫如的叙述深深震撼了。他原以为死者马松发只是“犯了正常男人都容易犯的错误”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记仇、如此变态的男人;而被简单地冠以“二奶”两字的周莫如,过的竟是如此屈辱的生活,而且还只能一个人承受,连疼爱她的父亲也不敢告知!

“大概,这就是命吧,谁让我是既害己又害人的‘破月’呢……”最后,周莫如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所以,你就为了不想再‘害人’,决定把自己整丑了?”区元问。

“叶芳兵被判刑后,我搬离了‘连富’,老家更加不能回了,我在远离沙太路的地方重新租房,跟退休来广州的父亲住在一起。可是,在我新上班的地方,又有更多的男人来……”

“来追你是吧?”

周莫如点点头:“我不是没想过自杀,可我不能这么狠心扔下父亲,因为我是他一辈子的希望。我看了很多美容广告,特别是‘美丽坚’的,在你们报纸上几乎天天有登广告。我想,既然可以动手术美容,当然也可以动手术丑容,于是就……我想只要我变丑了,就可以安静地陪着父亲,过完下半辈子了。”

“你能否告诉我,究竟什么是‘破月’?‘破月’有那么凶吗?”区元忍不住,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对不起,时间到了。”周莫如看了看表说,“我得上班,如果你愿意听,以后再说吧。”

“那我怎么联系你?”

“我会给你电话的。记住,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对我有非分之想。”周莫如低着头,咬着嘴唇说。

区元苦笑了一下:“放心,吾好美色,可吾更爱生命。”

从咖啡馆出来,两人才发现,下雨了。春雨在天河南路上扬扬洒洒,飘进车灯霓虹灯里的彩色雨丝,似雾迷离。

3

目送着周莫如上了的士之后,区元在街上随便吃了碗桂林米粉,回到家,已是十点时分。

开电脑,上网,在Google上输入“破月”两字。一搜,Google给出的相关项,绝大部分都是有“张三影”之称的宋词人张先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另外两种,一是关于报刊的“破月”订阅,一是类似“油价攀高电子股回档台股盘中跌破月线”这样的经济词。

显然,这些都跟周莫如的“破月”无关。

区元还想再查,突然,“最高指示”的手机彩铃又响了起来。又有料了?区元按了接听键:“喂你好……”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你好,请问哪位找……”

还是沉默。

“有病啊!”区元正想关机,突然,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从右耳钻进去,在脑里盘旋往复,再左耳穿出,把区元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刚想再骂人,“嘟-嘟-”的声音响起,对方关机了。

我招谁惹谁了我!区元查看来电号码:13622206191——这电话怎么有点熟?对了,上次那个骚扰电话也是这个号码!怎么这么巧?

一阵莫名的烦躁袭上来,区元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刚喝了一口啤酒,对讲门铃响了。区元放下啤酒,走到门口,按下对讲键:“你好,哪位……”

“你好,是区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哦,我是楼下保安。刚才有位先生来找你,却不知您住几楼几号房。因为我们从没见过他,所以就让他先登记。我们刚想跟您联系,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这事我们得跟您说明一下,是他自己走的,我们可没赶他。”

“什么?”怎么今晚怪事一茬接一茬的,“他没说他叫什么吗?”

“没有。”

“他长什么样?”

“很高的,应该有一米八以上,打扮很奇怪,穿着黑风衣,风衣帽套着头,不知长啥样。”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区先生,最近治安不好,我们提醒你注意一下出入的安全。”

“谢谢。我会注意的。”

一米八以上,穿着黑风衣?熟人中没这样的人啊!区元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不禁想起周莫如,想起她所说的神秘的“破月”……莫非,我只是对她有过非分之想,也会招来灾祸?

荒唐。

躺在床上,区元发现心跳得很快。闭上眼,却总是看到周莫如站在眼前……他索性找出采访本,翻到跟“沙太杀夫案”有关的庭审记录和当事人采访部分。

采访本上笔迹凌乱,内容前后杂乱无章。但因为事件刚过去不久,区元的记忆还是新鲜的,看着本上的记录,马松发被他老婆叶芳兵所杀的全过程,像windows碎片整理一样,慢慢在脑里复原——

虽然有“中国情人节”的美称,但由于不是法定假日,元宵节对于广州的新移民来说,实在刺激不起多大的过节欲望。连日的阴冷天气,也使位于城市边缘的沙太路一带冷清了不少。元宵夜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反倒成了对这个传统佳节的冷嘲热讽。

凌晨两点左右,马松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蹑手蹑脚地回了家。

早在春节前,周之愠便从老家赶来跟女儿周莫如一起过年。马松发假惺惺地跟老婆商量,将叶下红安置到另一间宿舍,让周之愠跟女儿住在了一起。在年前年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敢再找周莫如了。所以,直到案发,没人知道马松发元宵节那天晚上是跟谁厮混去了。

家里静悄悄的,一切正常。打开卧室门,床上传来老婆叶芳兵轻微的鼾声。马松发松了一口气,走进卫生间,脱光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摁下自动洗衣掣。然后,他打开电热水器,美美地冲了个凉,直到确认身上再没有异味,才放心地钻进被窝。

一阵困乏从腿肚处漫延至全身,他很快便呼呼大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马松发感觉有些不对劲,睡得很不舒服,连身都翻不了。他惊醒过来,发现室内月光满屋,老婆叶芳兵披头散发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马松发吓了一跳,刚想起床,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他吃力地抬头一看,全身被剥得精光,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紧紧困缚住了,身体在床上被捆成了一个“太”字!

“叶芳兵,你这是干什么?!”马松发大喊起来。

叶芳兵一声不吭地上了床,挪到马松发的头附近——突然,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胸罩,揉成一团。马松发还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她的左膝盖猛地往下一磕,狠压在马松发的额头上,一手捏住马松发的鼻子,一手把那团胸罩用力塞进了马松发的嘴里!

马松发目眦欲裂,却挣扎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

“三年了,姓马的。”叶芳兵盯着马松发,一字一顿地说,“我早跟你说过,我的人和钱都给了你,你发达了,要是敢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三年了,三年来,我在暗地里盼着你能收心,可你越来越不拿我当回事了!现在,你怪不得我了马松发……”

说着,叶芳兵坐在了马松发的小腿上,低头看着他两腿之间。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以我不肯为你口交为借口,在外面风流。现在,我就满足你一次……”

一阵异样的感觉从下身传上来,马松发拼命把额头抬起,勉强能看到叶芳兵的一头乱发在动——天哪,她这是要干什么?

生理的快感和心理的恐怖一阵阵交织在一起,马松发感觉到自己像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蹦极,他想大声呐喊,可嘴里的胸罩让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腰不停地在有限的幅度内扭动,却怎么也控制不了下身将要喷射的欲望……

一阵痉挛,火山爆发了……突然,短促的快感尚未过去,下身一阵剧痛,但见叶芳兵抬起头来,一手拿着一把藏刀,一手捏着一截肉,而她的脸上,却被鲜血喷成了大红脸!

马松发整个头像安了马达一样乱转,双手把床垫抓破,眼睛瞪得快爆了,全身也拱了起来。叶芳兵放声大笑:“哈哈,痛快吧?好了,念在十年夫妻情分上,我给你一个痛快!”说完,趴在马松发身上,拿刀的手一扬,一道锋利的月光,轻快地从马松发喉管上划过……

“本来你可以跟他谈的,也许他能回心转意,何必用这样同归于尽的手段呢?”采访本上记着这样的对话,这是区元获得特许进入看守所采访叶芳兵时问她的。

“不知为什么,杀,我就是要杀!但杀就杀了!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臭男人知道,包二奶的男人就得不得好死!”当时的叶芳兵,眼睛跟死鱼眼一样无神,瞪得区元心里发毛。

区元合上采访本,脑里乱成一团麻。从整个“沙太杀夫案”的前前后后看来,周莫如也是一个受害者。按叶芳兵的话,她对马松发的怨毒,更主要还在于马松发是靠她的资金起家的,并且在广州跟竞争对手的较量中,叶芳兵的交际能力也为马松击败对手起到关键作用——她不能容忍的是马松发利用完她之后的背叛。

这就是周莫如所说的“害死”了马松发呢?还有,以前那两个喜欢她的男人,又是怎么死的?这一切,就因为那神秘的“破月”?

仅仅一天时间,区元发现自己已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对周莫如的神秘——或者说,对神秘的周莫如的兴趣,已超越了职业的范畴。正如他在咖啡馆里对周莫如所说的那样,区元并不迷信,从周莫如的话中,区元可以隐约猜到,“破月”肯定跟命理或什么迷信邪说有关。可他以前只听说过,“克夫”的女人,一般都是“命犯桃花”。再说,她们所“克”的,都必须是名正言顺的“夫”——周莫如所“害死”的三个男人,应该还不能算“夫”——万一这一切属实,那么,如果我也去追她,我也会有生命危险了?

区元摇摇头,为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感到可笑。可是,想到两次见周莫如后都按到的神秘电话,还有刚才楼下保安所说的那个找上门来的神秘男人,区元笑不出来了。

莫非,危险已降临到我的头上?

真有这么邪吗?

4

躺在床上,区元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两瓶啤酒已经喝完,闭上眼睛都怎么都睡不着。一想到周莫如,一想到她那包裹在故作邋遢的衣服里的美妙身体,怎样在马松发的戒尺下面颤抖……区元浑身都燥热难受。

在“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畜生使”的竞争白热化的媒体工作,又想干出一番事业,区元实在舍不得花时间去拍拖。他给自己立下了军令状:30岁以前,如果没升到主任记者的职位,绝不发展可能走向婚姻的男女关系。

拖可以不拍,爱却不能不做。区元有雄心壮志,但他不想当苦行僧,他只是再也谈不起那种老火靓汤式的传统恋爱而已。而对那种快餐式的恋爱——如果那也可以称为“恋爱”的话——区元是不拒绝的。当然,他选择对象也有他自己的原则,这原则就是:不跟小姐搞,不吃窝边草——所谓“窝边草”,包括同事、采访对象、热心读者等一切跟工作有关的女性。吃窝边草是捷径,但也容易影响工作,这是区元最担心的。

除此之外,就是网友了。

如果说,爱能给人安全感的话,性给人带来的,除快感外,就是危险了。基于安全原因,区元选择网友也颇为谨慎,他并不是那种登徒子式的滥交者。当今社会,网络已成为最大的、免费的淫媒,几乎每一个有性能力的人,不管男女,不管性取向如何,只要愿意,都能在网上找到一个或多个性伴侣。当然,跟网恋如影附形的,是形形色色的网络陷阱——最近三年,单区元采访过的跟网恋有关的谋财害命案,就不下20起,最有名的,当数华娱老总在广州被“网友”劫杀的案子了。随着中国艾滋病人的逐年增加,网恋的危险系数也在不断上升。越来越多的像区元一样的老网虫,已把“不要跟陌生人做爱”奉为圭臬。

如何能安全、卫生地解决生理和心理上的需要,而又能不越“恋爱”的雷池一步,区元自有他的一套经验。这套经验使他总能在身体或情感饥渴的时候——这种时候其实不多——找到合适的对象。

现在时候又到了。

电脑重新被打开。12点了,看QQ上还有谁在。

还好,“艳若罂粟”的头像还亮着——除了安全因素,区元还对武汉籍的女孩情有独钟。如果要进行心理分析,这当然跟他大学时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有关。而这位叫“艳若罂粟”的网友,恰好是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

但一想起叶芳兵,想起她的“刀法”,区元犹豫了。

这种犹豫仅仅是一下子,区元很快为自己找到一个不再犹豫的理由:人,不能因噎废食。再说,这噎着的,还是别人呢。

于是,区元给“艳若罂粟”发了一句话:“这么晚了,还不睡?”

“嗯,睡不着。”

“男朋友又掰了?”

“乌鸦嘴,找打撒!你丫又不跟我拍拖,管得着吗你?!”

“饶了我吧姐姐,都是70后,谁蒙谁呢,还拍拖!春宵一刻值千金,甭废话了,过来吧。”

“算了,明天还上班呢。”

“来吧,不记得我的‘闹钟’能摇醒你吗?”

“衰人!好啦好啦,还住五羊新城那里吗?”

“嗯。”

“有……有东西吗?”

“放心,有几打呢,过来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OK。”

关了电脑,区元振奋起来。他脱了衣服,美美地洗了个澡,同时不忘将每个部位都擦洗干净。

刚穿上内衣,对讲门铃响了。区元摁了接听键,一个女孩的声音说:“是我,小艳。”

门一开,一个女孩一头扎进区元怀里,喘着粗气说:“有鬼啊!”

不苛刻的话,“艳若罂粟”也可算是个美人了。身高虽不足一米六,但身材错落有致丰俭得当,而她的脸、特别是那两个如花酒靥,则长得有点像许晴——区元曾经的意淫对象之一。更重要的是,她在床上很放得开,否则,区元也不会在跟她发生一夜情后,又破例建立起长期性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可现在,这个“战略合作伙伴”进门便一声“有鬼啊”,这着实吓了区元一跳。区元见她脸色发白,激烈的心跳隔着丰满的乳房震荡着他的胸脯,知道她不是为了消除尴尬而造作,不禁捧起她的脸,紧张地问:“怎么了?你男朋友追来了?”

“艳若罂粟”在区元的怀里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断断续续地说:“刚才电梯到了24楼,门一打开,便看到你门前站着一个、一个很高的黑衣人!背对着电梯,一动也不动!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你要下去迎接我,可他明显比你高一截。我吓得不敢走出电梯。正犹豫着是否走出来,他便转过身,朝电梯走来!我吓疯了,赶紧从电梯里出来,好彩,他不理我,径直进了电梯,关上门,电梯一溜下去了……”

“黑衣人?是不是穿着黑风衣?”区元心里一紧。

“好像是,我不敢看清楚。怎么,是从你这里刚出去的朋友?”

区元摇摇头,又问:“你看到他的脸吗?”

“没有,他的大帽子几乎把整个脸遮住了,黑咕隆冬的,我哪敢看!”

帽子?!区元下意识地把“艳若罂粟”抱紧,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应该是同层的邻居,我们这楼艺术家多,也许他在表演行为艺术呢。”

“咱们这样……也算行为艺术吧?”“艳若罂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区元一愣,一弯腰,将她横抱起来,扔在床上,同时说:“没错,这是‘性’为艺术……”

两人躺在床上,“艳若罂粟”把头枕在区元的胸上,听着他的心跳。区元闭着眼睛,想酝酿感觉,可不知为什么,眼睛一闭上,脑里使全是周莫如的形象——当然,还有叶芳兵手里的刀,一会儿,又是那神秘的黑衣人!三个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区元脑里不停地转,他不由自主感到一阵阵头晕。刚才,区元本想立刻打电话给楼下保安,问是不是那个高个子男人又进来找他了。可他想想,算了,别吓着“艳若罂粟”,明天再问不迟。

“你有心事。”“艳若罂粟”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

“没有……只是,工作太累了。”区元敷衍着。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我想……我想,最后一次,就当是,来做一次告别的爱吧……”

区元张开眼睛:“怎么?你要离开广州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再继续了,他对我是那么好,那么信任,这样……对他不好。”

“嗯。”区元点点头,“祝你们新婚快乐。”

“艳若罂粟”的头在区元腋窝处拱了一下,幽幽地说:“没那么快结婚了。只是我觉得累了,得靠岸了。你也好好拍次拖吧……”

区元叹了口气:“30岁后,我会拍拖的。但我理解你,也为你高兴。你放心,我不会再……你什么时候结婚,我想去喝你们的喜酒。”

“艳若罂粟”摇摇头,什么也不再说。

怀里有个人抱着,感觉心会殷实一些。他想把分散在身体各处的欲望点滴积累起来,跟她好好做一次告别的爱。可是,欲望却越漂越远,最后竟分崩离析,欲振乏力。

“你知道什么是‘破月’吗?”沉默良久,区元突然问。

“什么?破月?‘坐月’就听过。你怎么问这个?”也许是困了的缘故,“艳若罂粟”有点口齿不清。

“没什么。只是,听说有一种女人是‘破月’,会给接近她的男人带来厄运。”

“是桃花煞吧?没听过什么‘破月’。怎么你也信这个了?夜路走多终见鬼,遇到‘破月’的女网友了?知道害怕了?”

区元摇摇头。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一幅“地图”——那是楼上渗下来的水渍,淡淡的,可他越看,越像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神秘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一个新闻从业人员吧?”“艳若罂粟”仰起头,看着区元说。

“嗯。”区元不置可否。

“放心。”“艳若罂粟”拍拍区元的胸,“我不是想知道你的真面目,只是想向你报个料,有没有兴趣,你自己看着办。”

“报料?报什么料?”

“现在真是哪里都不安全啊!我一个死党,上周失恋了,一个人跑到酒吧喝酒,只喝了两小瓶,便醉得不醒人事。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裸着躺在一家低档旅社的床上,不仅已被人强奸,项链、手机、银包都被人拿走了。事后她回忆,喝酒时,有一个男人坐到她身边,跟她碰了一下杯,应该就是他干的。可她对那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报案了吗?”区元问。

“没有,这种事,就是我碰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现在那些跟酒吧寄生的钟点房,客人没有身份证都可以入住的。太可怕了。”

“会不会,你朋友想报复她男朋友,主动跟人发生一夜情,却被偷了财物,后悔了才这么说的?”

“瞎说。”“艳若罂粟”捶了区元一下,“后来我听说,那一带酒吧发生过几起这样的事件了,有一两个受害者报了案,警方也立了案,可就是一直破不了案。”

“在哪家酒吧?”

“听说,是在芳村酒吧街的干巴吧。”

“嗯,这倒是一个颇有新闻价值的料,可惜啊,我不是记者。不过,我会向一些当记者的朋友报料的。”

“那就算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反正,我是不敢一个人去泡吧的。”

“是啊,你都已经迷奸了一个我这么帅的老大了,还去酒吧干嘛?哈哈!”区元笑谑道。

“去死吧你。”“艳若罂粟”在区元腋窝处一掐,区元夸张地惨叫一声:“谋杀亲夫啊!”

也许是颇具解构意味的“亲夫”一词勾起了两人敏感的心事,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

床头的闹钟在不识趣地嘀嗒着,区元也意识到时间在分秒逝去,握在手中的无骨细腰,仿佛风化成沙,从指缝悄悄溜走……

最后,还是“艳若罂粟”开口了:“人家被药迷奸,好歹还有点技术含量,说出来,还能博些同情和义愤。我就贱了,是被你的语言迷奸的——不对,连语言都是虚拟的。迷药易解,迷语难醒啊!”

区元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打笑说:“呵呵,说起来,男女之间,谁不是被迷奸的?被药迷奸、被钱迷奸、被形象迷奸、被语言迷奸……都还算好啦,终有醒悟的一天,你不就已经醒了吗?最惨的,是那些被情迷奸的,直教生死相许啊!实质还不是一样?”

“有被情迷奸的人吗?”

“以前有吧。”

“唉。不跟你扯了,我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一次,区元跟一个女网友相拥而睡,却脚干手净,什么事都没发生。中间有一次,区元有了冲动,那是他在半梦半醒中,以为蜷缩在怀里的是周莫如,可当他睁开眼睛,却看到朦胧的银光照在一张颇为“陌生”的脸上,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光!

区元打了个寒噤——难道今晚也是月圆之夜?

将手轻轻地从“艳若罂粟”的颈下抽出来,区元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天地间清辉一片,独不见月亮的影子——也许这不是月光?

我这是怎么了?怀中美色勾不起欲望,却被这虚拟的月光弄得一惊一乍的,这不像我啊!

就这样呆呆地在窗前站了很久,恍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直到感觉夜凉袭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才重新躺回床上。

只是,这一次,他却背对着“艳若罂粟”而眠。

第二天,区元醒来时已快10点了。头有点晕,身边已是人去床空——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区元一点都不知道。

区元看看床头柜,没有,什么字条都没有留下。

Game over

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刷牙时,区元猛然发现,左胸靠近乳头处,有一小块血迹!

他吓了一跳,凑近仔细一看,原来不是血迹,而是一个唇印,只是轮廓有点模糊,是吻上后,又被什么液体冲散、冲淡了。

湿毛巾只抹了一下,那红红的唇印,便香消玉殒了。

从电梯里出来,区元直奔保安室。

一个年轻的保安正在电脑上玩“空档接龙”的游戏。

“你好,请问……”

保安抬起头来,见是区元,礼貌地说:“你好区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请问,昨天晚上那个十点钟那个来找我的人,后来是不是又进来了?”

保安一脸茫然:“区先生,很抱歉,昨晚是老赵值班,我不清楚,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打电话问一下老赵?”

区元愣了一下,说:“算了,他现在肯定在休息,没什么,我今晚见到他再问他吧。”

四、续“迷奸道”

1

灰霾笼罩着羊城的天空。阴沉的广州大道上,往日的五彩缤纷好像都被单一的灰色调吞噬了,连刚装修好的五羊新城天桥上的鲜花,也盛开着一种灰暗的荒诞。

走在通往报社的路上,区元的心也被阴霾充塞着。周莫如、沙太杀夫案、破月、神秘电话、黑衣人……纷繁芜杂,似息息相关,又像毫无关联——一切都只是昨夜的一场梦。

如果继续下去,真的会是一场噩梦吗?

午饭时间,新闻部里人很少。区元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趁着电脑启动的间隙,又打电话叫了一份快餐。

还好,一坐下来,一大堆等着他的工作,便使他忘记了工作之外的一切。

下午四点多,区元处理好手头的稿子,这才注意到新闻部的同事们都陆续上班了。

陆雁梅背着采访包匆匆进来,看到区元,哇了一声:“区哥,敢情今天没MM找啊?”

区元佯怒,作势欲打,同时问:“客运站的事怎么样了?”

“没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内部解决,请记者走开。区哥,敢情你早估到了,才让我去的吧?”

“你饶了我吧,昨天真有急事。”

陆雁梅拉开包,递过来一包牛肉干,对他说:“尝尝吧区哥。”

区元要了一片,笑着说了声谢谢。陆雁梅突然说:“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区元一怔:“是吗?不会吧,我没感觉不舒服啊。”

“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天哪,我还从没见你这么憔悴过!”陆雁梅用夸张的语气说。区元下意识地摸摸脸,陆雁梅递过一个化妆镜,区元接过来一看,怔住了——镜子中的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一副营养不良又睡眠不足的样子——怎么会这样?

“区哥,要劳逸结合哦:)”陆雁梅话里有话,一脸坏笑。但这次区元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陷入了沉思中。陆雁梅看着他,眉头皱了皱,问:“不会吧区哥,从没见你这么林黛玉过,难不成你也像那些俗人一样,拍上拖了?”

区元不置可否,突然问了一句:“对了小梅,你是梅州人,你们离潮汕很近,你听说过‘破月’吗?”

“破月?是月食的另一种叫法吧?”陆雁梅一头雾水。

“我也不明白,好像不是,应该是跟命理有关的名词吧。”

“没听过。”陆雁梅摇摇头,“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区元耸耸肩:“没什么,一个采访对象,说她是‘破月’,害死过人,我很想搞清楚。”

“上网查一下嘛。”

“网上查不到。”

两人正说着,新闻部主任冯尧走了过来。

“说什么私房话呢?”冯尧笑眯眯地问。

31岁的冯尧私下里被他的手足称为“笑面虎”,他有一句名言:“只有不称职的记者,没有不轰动的新闻。”处于社会转型期的大都市,缺少的不是事件,而是发现。在他手下干,人人恨不得长一个警犬般的鼻子,从貌似庸碌的世相中,嗅出非同寻常的气味来。

区元是冯尧从众多求职者中相中的。进报社不久,他便以初生牛犊的闯劲,打出一个“拼命三郎”的外号,同时也为冯尧和正处于战略防御阶段的《花城早报》打出一片天空来。关于冯尧和他的这员得力干将,坊间流传着一个段子,说有一天深夜两点,一德路突发大火,冯尧接报,打响区元的手机,忽听到一阵暧昧的喘息声,区元说话也极不连贯:“什么事啊冯、冯主,非得这、这时候催命!”冯尧一听,无名火起:“一德路批发市场大火,你赶紧给我拔出来,插到火场去!”

这时,区元看到“笑面虎”笑眯眯地走过来,知道没啥好果子吃。果然,他还没开口,冯尧又接着说:“区元,这两周,你好像不在状态啊!你以前可是月月冲击头牌,再这么下去,这个月你连完成任务都岌岌可危了——咦,我才说了这么一句,你就这么给我脸色看啊!”

区元耸耸肩:“冯主,我也急啊!可这两周,报料的实在……”

“不要什么事都往报料身上推!报料制度是02年才设立的,那以前《花城早报》都没新闻做了?年轻人,激情要用对地方啊!”

陆雁梅扑嗤一笑。区元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主任,”陆雁梅忙替区元说话,“区元他可能最近身体熬不住了。”

“这么说,有猛料也得给别人了?”冯尧看着区元说。

一听“猛料”,区元精神一振——冯尧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料了。他赶紧说:“没事冯主,咱不怕忙死只怕闲死,快喂料给我吧!”

冯尧又笑了:“这才像话。是这样的,最近我们接到几宗当事人匿名报料,说芳村酒吧街不止一次发生迷奸抢劫事件,公安已立案了。我们分析,这事肯定不是孤立现象,很有可能是团伙所为。你愿不愿意去走这趟‘迷奸道’?”

“Yes sir!”区元夸张地敬了个礼,“其实我也接到线报了,正想汇报呢!”他当然不会说这是女网友说的。

“那好。看来,你已有一些想法了,说说看。”

“我想,让一个女记者跟我配合‘扫吧’,我放线,她当饵,借助针孔相机等设备,我们就可拿到第一手材料了!”

“让我跟区元去吧,冯主。”陆雁梅连忙主动请缨。

冯尧沉吟了一下,说:“一个女的太少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样吧,这事区元你来负责,随你要人,但千万记住一点,一定要当好护花使者,注意安全。”

2

本来,像大部分的媒体人一样,区元也是一个喜欢泡吧的人。他适应城市生活的标志之一,就是习惯了晚九朝五的夜生活。可是,当泡吧成了工作,就不是一件那么好玩的事了。

“奉旨泡吧”的区元现在就陷入这么一种欲罢不能的尴尬之中。为了暗访迷奸事件,新闻部几位女同事轮番跟他搭档,从报料人说的“干巴吧”开始,白鹅潭酒吧街被他们从头到尾差不多都滚了一遍,个别眼尖的保安,看他时都用上了一种警惕的眼神——可整整两周过去了,他们遇到过卖淫的、卖丸的,就是没碰到下药的。

难道是新闻部女同事的姿色都还够不上当“饵”的质素?还是她们身上那些金银首饰,让迷奸者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长时间一无所获,工作激情便会慢慢消殆。更让区元提不起劲来干活的是,周莫如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半个月杳无音信。

是她不想再倾诉,还是遭遇什么不测了?

而关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那天晚上值安的保安老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那人走后,再也没见他来过。保安时刻没离开门岗,按说,如果那人再进来,老赵不可能不发现。这一段时间,那个神秘的骚扰电话也不再出现——用一句套话来说,是“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4月30日晚上,区元跟同事陆雁梅再次来到白鹅潭酒吧街。这一次,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离芳村码头不远的“呢度吧”——区元已跟新闻部主任冯尧打过招呼了,明天就要放“五一”长假,今晚是最后一次“扫吧”,如果还是一无所获,此次暗访就此结束。

位于芳村、跟白天鹅宾馆隔江呼应的白鹅潭酒吧街,自2002年8月全面开业以来,不足两年时间,已渐渐成了广州新晋的“烟花地”。说“烟花地”,是因为广州一年比一年大型的春节烟花汇演就在这一带江面上进行,烟花霓虹竞相辉映,场面蔚为壮观;而“酒吧街”这种灯红酒绿的舶来风情街,在世人眼里,或多或少总是跟“烟花”的另一种含义沾亲带故的。

按计划,在陆雁梅进入“呢度吧”几分钟后,区元才走了进去。

打心眼里说,区元喜欢跟陆雁梅搭档。小梅不算美丽,但娇小可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青春活力。而且,她善解人意,经常是区元都还没感觉到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她总能用一种近似于打情骂俏的方法,让区元在不知不觉中得到开解。要不是区元谨记不吃窝边草的原则,跟她拍拖,肯定会是一件很愉悦的事。

每逢节假日,酒吧街总是人满为患。今晚可以说是“五一”黄金周的真正开始,广州的红男绿女们迫不及待地想把憋屈了一个春天的激情迸射出来,酒吧街更是人群汹涌。区元挤出一身汗,才挤到一个跟陆雁梅只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来。

音乐震耳欲聋,陆雁梅正在跟一个服务生讲着什么,服务生俯着身子,不停地点头。接着,陆雁梅拿出银包,从一沓厚厚的人民币里面,夹出一张百元钞来——这也是计划中的第二步:露财——第一步当然是“露美”了,只有财美皆外现,才能引蛇出洞。

过了一会,服务生给陆雁梅端来了一杯鸡尾酒。这时候,几个啤酒小姐也叽叽喳喳地围上了区元。

“先生来打百威吧!”

“帅哥来青岛吧,青岛今夜特价!”

“嘉士伯吧哥哥,有时尚火机送!”

……

在酒吧这样的“烟花地”里,啤酒小姐就是一种另类的“烟花女”——她们只卖啤酒,薪酬直接跟啤酒销售量挂钩,这样一来,为了多卖啤酒,她们会使出浑身解数,陪客人喝酒猜拳斗骰子——充其量算“单陪小姐”。当然,酒是色媒人,当“啤酒小姐”或多或少总会受到骚扰,也是在所难免的,一些啤酒小姐更是极尽挑逗之能事,让客人沉醉不知归路——至于能不能在“单陪”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陪两陪,那就得看熟客的泡功了。

连续两周的“扫吧”行动,已使区元总结出一套对付啤酒小姐围攻的窍门,那就是速战速决。来酒吧的人,大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喝什么都无关紧要——当泡吧是一种工作的时候,喝什么更是无所谓了,看哪个啤酒小姐顺眼,随便叫一打,其他啤酒小姐就会自动散去,寻找下一目标。

区元正要开口,忽见包围圈外,一个“嘉胜啤酒小姐”静静地站着,仿佛她不是在推销啤酒,而是一场热闹的旁观者。区元跟她的视线一对接,差点惊叫出来——

周莫如!

只见她穿着一套颇有金属质感的“嘉胜”啤酒广告超短裙,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迷人身材勾勒了出来。化了淡妆的脸,在暗艳的酒吧灯光里显得更加明媚动人。而高高绾起的头发,则让她那光洁的玉颈暴露无遗——谢天谢地,她终于是没有整容了!难怪她说她得上夜班;难怪两次见到她,都发现她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难怪她说在新的工作场所,有更多的男人垂涎于她——原来她的新工作,就是当“啤酒小姐”!

区元张大嘴巴,直到一个百威小姐拉拉他的手,他才猛醒过来,尴尬地说:“靓女们不好意思了,我只喝嘉胜。”

“又是她!”不知谁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啤酒小姐们一哄而散,扑向另一拨新来的蒲客。

待区元身边没人了,周莫如才上前一步,依然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区元一眼,好像从不认识一样。

“先生,嘉胜比其他啤酒贵,您要半打还是一打?半打一百五,一打二百五。”

“我要一打,你……你陪我喝几杯行吗?”

周莫如不卑不亢地说:“这是我的工作,但我不能只陪你,我还得照顾其他客人。”

“我明白。”

收了钱后,周莫如转身就走。

不一会,她又提着满满一桶“嘉胜”啤酒来了。

区元的目光随着她,穿行在面目模糊的男女蒲客中,连台上性感妖冶的钢管舞,他也无心欣赏。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雁梅发信息来了:“怎么了区哥,看上那啤酒小姐了?还是她是你以前的老情啊?”区元仿佛才想起,此来是有任务的。他的眼光向陆雁梅望去,她正一脸坏笑。女人的眼光就是毒。区元回信息:“瞎说!我向她套近乎,是为了套料呢!你这小妮子!”“要不这样吧,等一下要是还没情况发生,你就牺牲自己,把那啤酒小姐迷奸了,我们也好交差,哈哈!”区元不禁也笑了:“好说,我要迷奸的话,第一个肯定是你!”

周莫如开了两瓶啤酒,问区元:“倒杯子还是直接喝?”“随便吧。”“那就不用倒了,来,谢谢你的帮衬!”说着,她将自己的酒瓶伸过来,跟区元一碰,一仰头,咕咚咕咚就是小半瓶。

区元忍不住问:“怎么不再做会计还是文员什么的?”

“在广州,谁会要一个高中生当文员?会计就更不用说了,除非那用人者打着马松发一样的主意。”周莫如捋捋一抹垂在额前的头发,自嘲地说。

音乐一如既往地吵。为了互相听清楚,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酒精的作用下,又闻着她淡淡的发香,区元有微醺的感觉。这中间,周莫如在几桌客人之间穿梭,看得出,她所到之处,很受那些色眯眯的男蒲客的欢迎,每一桌客都恨不得留她在身边时间长一点。

“玩骰子吗?”第三次回到区元身边时,周莫如问。

“算了,下次吧。”区元接着问:“对了,你最终还是没整形吧?”

周莫如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我爸批评了我一顿,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想整就整,这怎么对得起我那死去的……不过,那本来想整形的钱,我实在不想花,就汇给了我老家的一座佛堂。”

“10万块,都汇给了一座佛堂?”区元吃了一惊。

“怎么了?不行吗?那本来就不是我的钱,马松发是该死,但毕竟是我害死的,我把他的灵位请到佛堂里,用他的钱捐给佛堂,也算替他积点阴德了。”

“这么做,你父亲支持你吗?”

“还是他向我建议这么做的。在老家,被我害死的那两位,灵位也摆放在佛堂里。这么做,多多少少……”周莫如的眼睛,依然像上次一样,越过区元,盯着遥不可知的远方。

区元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陆雁梅那桌,只见一个男人坐到了陆雁梅身边,一脸谄笑,不知说着什么。陆雁梅也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那男人得寸进尺,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

莫非蛇出洞了?

趁着周莫如再次走开的机会,区元悄悄调校好藏在手表里的针孔摄像机。

过了一会,那男人又走开了。区元紧张地盯着陆雁梅,看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陆雁梅见区元在注意她,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不用紧张,这位肯定不是,他跟我吹他是某街道办公室副主任,一个想偷腥的公务员而已。”区元回:“别大意,也许是假扮的。”“我跟他说,要做就去你办公室做,立马把他吓跑了,哈哈!”

果然,直到两人离开酒吧,陆雁梅没出现异状,那“副主任”也没再出现。倒是周莫如,陪着区元硬是把一打啤酒喝完了。区元上厕所的时候都觉得脚步有点飘,可她愣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区元问她:“这么久为什么不再给我电话了?”她说:“采访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都不想整形了,还有啥好写的呢?”

虽然早有预料,但区元还是露出一脸失望来。

“那……那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的区元,竟说出这么一句傻话来。周莫如嗤的一声笑了:“区大记者,你应该知道这里是酒吧吧?有规定记者不能泡吧么?”

在的士里,陆雁梅见区元一直沉默,还以为他是因工作不顺而不开心的,便作兄弟状拍拍他肩膀,说:“区哥,算了,拿破仑都有滑铁卢的时候。”没想到,区元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而且握得很紧。陆雁梅猝不及防,条件反射般,急忙将手抽出——平时打打闹闹惯了,区元从未有过如此亲昵动作,这一下,把陆雁梅也吓着了。

陆雁梅一将手抽出,区元打了个激灵,突然醒过来一样,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梅,我、我不是故意的。”窘态毕露。

陆雁梅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时,后悔已来不及了。她很想再将手放在区元肩膀上,可终究还是不敢——这么一来,太明显了。她很清楚,不可能的。

的士里,两人一路无言,同事三年,从未如此尴尬过。

3

随着“五一”黄金周的到来,历时两周的“扫吧”行动终于一无所获。公安方面传来的消息说,他们的侦查也停滞不前,案子被暂时悬置。

沮丧之余,区元毕竟还是有所得的——他再次见到了周莫如。而且,她的职业,使区元有机会经常接近她。本来,区元是想趁着“五一”长假回湖南老家一趟的,这么一来,他连家也不想回了。

有时候,区元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无法理解。不就是一个美女而已,而且是当过人家“二奶”的美女,何至于这样牵肠挂肚?要是舍得花时间结网,这城市,何愁无美女投怀?再说,如果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身上还悬着神秘的血案……

那么,是那神秘的“破月”在冥冥中吸引着区元?说实话,尽管周莫如说得那么言之凿凿,但对这类怪力乱神,区元还是不那么感冒。

可是,假如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那都是巧合?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5月3日晚上,区元再次来到“呢度吧”。

正是黄金周的黄金时段,酒吧街一派繁荣景象。区元在环形吧台前面坐下,眼睛略一搜索,便看到一个“嘉胜小姐”正背着他,在给一桌客人倒酒。

几个啤酒小姐又围上来,区元挥挥手:“对不起,我只喝嘉胜。”

可是,等那“嘉胜小姐”来到区元眼前时,区元愣住了——她并不是周莫如。

“先生,谢谢您喜欢嘉胜,请问来一打还是半打?”“嘉胜小姐”笑容可掬。

“对不起小姐,我想找……请问,也是推销嘉胜的周小姐你认识吗?”

“嘉胜小姐”也愣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当然认识,我们同公司的,原来先生是她的熟客啊!周小姐她今晚请假了,好像说身体不大方便。先生,人换了,可酒还是一样让人醉啊……”

区元摇摇头:“很抱歉,等一下要的时候再找你吧。”

“好吧。”“嘉胜小姐”悻悻而去。

从“呢度吧”出来,区元径直走到江边。

皓月当空。月光冷冷地照着珠江,照着江上穿梭往来珠光宝气的游船,照着这迷彩乱色的“烟花之地”。

圆月?

区元心里一动,掏出手机,打开日历菜单一查,果然,今天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她说过她月圆之夜就得躲在黑屋子里,不能出来的!

难道又是巧合?

区元灵机一动,重新走进“呢度吧”,径直走到正在陪客人喝酒的“嘉胜小姐”面前,俯下身子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有周小姐的联系电话吗?”

“嘉胜小姐”摇摇头:“抱歉,我们没有私交。她请假,公司叫我顶班,仅此而已。你要是找她有急事,呶,这是我名片,上面有公司地址和电话,你可以直接去公司问。”

区元接过名片,道一声谢,又离开了“呢度吧”。

打车回到五羊新城的时候,区元在家附近的士多店买了四瓶“嘉胜”啤酒。士多店老板跟他熟,调侃着说:“点啊区生,唔系一直饮百威咩?点解而家要饮嘉胜了?”(怎么了区先生,不是一直喝百威吗?为什么现在改喝嘉胜了?)

是啊,怎么就认定“嘉胜”了?

开了门,区元将啤酒一放,灯也不开,一头就扎进床上。

楼层高,月光满屋。区元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月光的重量压在眼皮上,让眼睛涩重难睁……

慢慢地,他听到了一种由远而近的声音,像水烧开时的咕噜咕噜声,充满了整个房间。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来,我并没有烧水啊!努力地试了几下,眼睛终于睁开了——

整个房间都被染红了!不,是月光,月光变成红色的了!

区元艰难地起了床,走到窗边,朝外面一望,顿时毛骨悚然: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广州大道不见了!显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地,血红的月亮挂在天边,月光仿佛在泥浆上燃烧,不断有血泡从沼泽里冒出来,咕噜,咕噜,圆了又灭,灭了再圆。忽然,一个凄厉的叫声从沼泽深处迸发出来:“区哥救我!”区元循声望去,只见沼泽中央,一头长发在泥浆里甩动,那头在作着无谓的挣扎,却止不住一厘厘下陷——蓦地,那头在完全没顶的最后一刻转过来,怨恨的眼神直射区元——

周莫如!

区元推开窗,奋勇跳下,却发现那沼泽裂开一条大缝,露出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旋转起来,他的身体被吸了下去,急速下坠……

啊————

区元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银辉满屋,四壁漠然。

这不是周莫如讲过的梦么?怎么复制到我梦境中来了?

4

花城早报讯(记者 林奕 通讯员 李建) 记者昨日从广东省天文学会获悉:明天(5月5日)凌晨将发生月全食。如果天色晴朗,包括广州在内的我国各地乃至亚洲、欧洲和非洲都可看见……届时,广东天文学会和华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将对这次月全食在互联网上直播(www.epmax.com),时间从5月5日凌晨2时40分开始,欢迎天文爱好者上网观看。

据介绍,这次月全食很有特点:一是这天上半夜三星会聚——金星、火星、土星在太阳东边40度左右的御夫、双子天区内,三者相距不到20度。同时木星离它们也不远,在月亮与会聚的三星之间。月全食发生前,几颗最明亮的大行星:金星、火星、土星、木星依次在我们的视场中闪耀,这种机会的确是不多的。二是这天上半夜还有两颗亮彗星在天空照耀,成为月全食前的又一个“亮点”。

月圆之夜她不能出来,那月食之夜呢?

区元拿着一张当天的《花城早报》,若有所思。

由于有月食预报,晚上还不到十点,酒吧街临江的那一边,游人如鲫。

天清气朗,皓月盈江。这样的天气,观察月食最好不过了。区元下了的士,无心欣赏月夜江景,径直走进了“呢度吧”。

眼睛略一扫瞄,便发现周莫如穿着“嘉胜”广告裙,在远离表演区的一个小厢座里给客人倒酒。区元一扬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对他说,麻烦帮我把那位“嘉胜小姐”请过来。

周莫如见到区元,微微怔了一下,便公事公办地说:“先生要先来一打还是半打?”

“跟上次一样,一打吧。”区元盯着她说。

很快,周莫如把啤酒提来,还拿着两个杯。区元看着她熟练地开瓶、倒酒,然后举着酒杯对他说:“抱歉了区生,那边我还得过去陪一下。”区元点点头,跟她先干了一杯。

“是熟客吗?”区元问。

“不是,第一次来,却要了两打。”周莫如说完,转身离去。

震耳欲聋的舞曲中,区元自己连干了两杯,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周莫如——她所在的厢座里,两个男人将周莫如夹在中间,正轮番跟她玩色子。看样子,周莫如赢的时候多,那两人不停地喝着啤酒。

不知为什么,区元心里泛起一阵溜溜的醋意。他几次扭过头不看,脖子却又拗不过眼睛。

这中间,周莫如抽空过来了三次,每次都跟区元干上一杯啤酒。区元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只知道桶里的一打啤酒,慢慢地都变得底朝天了。

表演区里,钢管舞过后,一个穿着三点式的舞女,颈上盘着一条大蛇上台了,一时掌声、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区元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盯着周莫如——那个坐在周莫如左首的肥佬,手脚已开始不安分。而周莫如却好像有点喝多了,身体歪歪扭扭,任由一只咸猪手在肩背等处作怜香惜玉状……

借着酒意,区元一次次想冲过去,却又一次次地控制住了——人家乐意,你算老几啊!

头隐隐有点痛。区元把剩下的酒喝干,一狠心,头也不回地走出“呢度吧”。

一阵江风吹来,区元清醒了一些。他走到江边,在一张石凳子上坐下,脸朝着“呢度吧”的门。

一个声音在耳朵里说:回去吧,还留在这儿干嘛?

另一个声音说:再坐一会吧,也许她就要下班了。

夜已深,酒吧街上车马渐稀。区元站起来,正想拦车,忽见两个男人架着一个女人,从“呢度吧”门里走了出来!那女人穿的啤酒裙,不正是“嘉胜”的吗?

区元下意识地迎上前去——没错,虽然那女人低着头,区元依然能认出来,她就是周莫如!

架着周莫如的两个男人,正东张西望找的士,忽见区元拦在他们前面,不禁吃了一惊。

区元大叫:“莫如,她怎么了?”两个男人对望了一眼,问:“你是谁?”区元灵机一动:“我是周莫如的男朋友,等她下班接她回家的。请问你们是她什么人?”

两人明显慌张起来。肥佬支吾着说:“这啤酒小姐她、她喝多了,我们正想找车送她回去,既然你来了,那就交给你吧。”说着,两人将周莫如往区元身上一推。

区元猝不及防,一把搂住周莫如,同时在她耳边急促呼叫:“周小姐,周小姐!”

周莫如如一摊烂泥沾在区元身上,除了粗重的呼吸,身体一动也不动。区元一抬头,那两个男人,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区元来不及细想,一手搂着不省人事的周莫如,一手招来了一辆的士。车门一开,他半抱半搀,把周莫如弄上了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去边度啊老细?”司机问。

是啊,去哪呢?

“周小姐,周小姐,”区元轻摇着周莫如的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周莫如甩甩头,咿唔连声,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点啊老细,决定左未啊?”(怎么样啊老板,决定了没有啊?)

区元略一沉吟,说:“五羊新城。”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了。的士穿过珠江隧道,拐上内环高速。后座上,区元左手穿过满身酒气的周莫如后颈,搂着她的肩,心跳得厉害。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区元来不及理清头绪,事情已仿佛像这的士一样,朝着一条既定的路向前狂奔——刚才那两个人,会不会就是迷奸者?可惜,他已放弃了这案子,针孔相机也交回报社……

车在五羊新城“粤安阁”前停下,区元付了车钱,将周莫如搀下车。周莫如忽然紧紧搂住了他——区元一怔,以为她清醒过来了,忙叫了几声:“周小姐,周小姐……”周莫如将头靠在他肩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像英语,又像日语,区元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好不容易将她弄进了电梯,周莫如将身体紧紧靠在区元身上,幸亏有电梯可依靠,否则区元站都站不稳。

更让他难以自持的,还是来自身体的反应……

进了家,区元一使劲,将周莫如抱进了卧室,平放在床上。

终于松了口气。区元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看都不敢看床上的周莫如一眼。

可是,待思绪稍定,区元吓了一跳:她就这样神志不清地被我带来了,万一她醒过来,以为是我将她弄醉的,我百口莫辩啊!

怎么办?

对了,给那个跟周莫如同公司的啤酒小姐打电话,看她能不能来将周莫如带回去……或者,她不肯来,让她知道这事,知道我打过电话,万一有什么事,她也好作个证明。

区元找出名片,又掏出手机,正要按键,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头,同时,一个声音呢喃着:“哥哥……”

区元又惊又喜,转过头来,发现周莫如星眼微睁,风情万种地看着他,同时将他的头往她身上拉:“哥哥……”

区元也握紧她的手,同时不忘问了一句:“周小……莫如,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是我的好哥哥……哥哥,我好难受……”说着,周莫如的手一用力,区元身子不稳,一个趔趄,整个人便扑在她身上……

“轻点哥哥……”

此时的区元,已什么都不顾了——什么破月破日,破鬼去吧。

周莫如双手紧箍着区元的脖子,让他的身体狠压在她身上。区元怕自己衬衣纽扣会硌疼了她,腾出一只手,插进两人之间,在逼仄的空间里,使尽浑身解数,剥茧抽丝,才把两人的衣服都脱下……

窗帘似合还闭,帘缝泄出的月光,蜜般流淌在周莫如的裸体上。也许是区元忘了把窗户锁上,春风拂帘,月光也跟着在粉妆玉砌的裸体上扫描。区元的手指跟着月光上山下海,唤醒每一寸肌肤的记忆。有梦境中一次次的练习,一切都是这么的轻车熟路。饶是如此,区元仍惊奇的发现,周莫如身体的每一部分,轮廓、弧度、手感……竟和梦中一般无二;连周呻吟声,也和梦中一样,在区元的手指和月光同时到达某一点时发出……

区元停止了动作,呼吸困难,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觉。

不容他多看,周莫如扭动着身体,拉下区元。

一滴汗水,从他的唇,流向她的唇。

墙上的壁钟,指着01:50。

这个时候,珠江边、白云山等地,等待新世纪首次月全食的人兴奋起来:半影月食开始了!

天上,洁润的满月,终于跟渴望已久的地影发生外切。试探、磨蹭,圆月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动,一点点被地影吞了进去……2:48,月初亏,月亮整个被外影含进口里,地影还不满足,继续一点一点地将圆月往里吮吸……3:52,食既,月亮此时已全部滑进地球的本影,由于地球大气的冲射,月亮竟含羞答答,涨红了脸……5:08,生光,地影吞久必吐,月亮点滴滑脱,终于,又一次与地影内切,银辉再现……6:12,复圆,月亮与地影依依不舍地分离,等待下一次的进入。这时,曙光乍现,经过一夜的洗礼,月亮更显娇润,日月竞辉,天地交融……

最后,发出一声非人叫声的不是周莫如,而是区元——窒息来临的最后一刻,周莫如两眼翻白,突然间一抬头,在区元左胸上,咬出一轮血红的圆……

嗥叫之后,区元窒息过去,像无数次梦里一样,将头深深埋在周莫如的双乳之间……

5

第二天中午,周莫如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又醒在了另一个梦里——她竟然赤身裸体被一个同样赤身裸体的陌生男人搂在怀里!

像触电般尖叫一声,周莫如一脚将那男人踢开——这时她才发现,这男人并不陌生,他竟然是那姓区的记者!

区元被周莫如一脚踢醒,还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周莫如一扬右手,一记耳光,重重打在区元左脸上!

这一掌,把区元完全扇醒了。他捂着脸,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烈女形象,跟昨夜千娇百媚的周莫如联系起来。

区元绞尽脑汁,从昨晚他进入酒吧起,搜索起记忆中的每一个画面。那跌宕起伏的一幕幕,错乱了时空,像快速推进的电影,在他脑中乱成一锅粥。

“周……小姐,你听我说。”区元试图去拉周莫如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他再试一次,周莫如猛地一回头,泪眼迸射着怒火,瞪着他:“不要脸!你也配当记者!”同时缩到墙角,拉着被单盖住自己的身子。

区元尽量控制着自己:“周小姐,请你说清楚一点。”

“这还不够清楚吗?”周莫如指着区元的鼻子说,“说什么采访、报道,我知道你一开始就狼子野心,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将我灌醉!亏你还有脸当记者,你不知道这就是强奸吗?!”

“周小姐!”区元终于忍不住,火也冒上来了,“请你尊重事实好不好?昨晚是你被人迷倒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会人财两失!好,我先不说这个,当时你不省人事,事急之下,我只好把你带回来。我本来还想给你公司或同事打电话,看谁能把你送回去,可你……肯定是那些迷药使你……使你失态的,你叫我‘哥哥’,你说你需要我,我……我承认,我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你说,在那种情况下,我……”

“什么?你说我叫你什么?”周莫如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一件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叫我‘哥哥’!”区元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周莫如一听,用被单蒙住脸,同时拼命地摇头,哭喊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天哪,让我死了吧!”

区元穿上衣服,束手无策。这样的窘境,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即使是跟他上床的是处女,他都能够使尽浑身解数,让对方忘了生理和心理上的痛,可现在……

“好了周小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会承担我该负的责任。你觉得有必要,我现在就陪你去公安局。我可以告诉你,最近我去泡吧,本来就是要暗访接连发生的迷奸案的,昨晚,我也见到那两个迷倒你的一胖一瘦的疑犯了,我相信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包在被单里的周莫如,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她冷静了下来,将被单拉下,露出脸来,声音中依然带着哭腔:“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两个客人,一进去就叫了两打啤酒,然后要我陪着他们喝……后来的事情,我就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对不起,我现在心里太乱了,你让我回家清静一下再说。”

听她这么说,区元又有点心疼起来:“莫如,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管你当时清醒与否,我不会逃避的。要不我先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我怕那些迷药还会有什么副作用。”

周莫如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的。我想先回家,我一夜未归,我父亲肯定急死了。”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回去的。你……你把我衣服捡起来……”这句话虽然还带着怒意,但已是怒中带羞,让区元心里温柔地痛了一下。他弯着腰,将昨晚被两人踢到地下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递给了周莫如。

“你转过身去!”周莫如咬着嘴唇说。

区元乖乖地转过身去。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区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早知道是这样苦涩的早晨,宁可不要那样甜蜜的夜晚。可是,那个时候,别说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也控制不了周莫如啊……

“好了。”

区元回过头来,见到的又是那冷若冰霜的周莫如。若不是她脸上那两道泪痕,区元真要怀疑了,昨晚,究竟是不是春梦了无痕?

“莫如,要不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手机号码或电话号码?”

“不用了。我想找你,你跑不掉的。”

区元从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周莫如接过,擦擦眼睛,整整头发,就往门边走去。区元抢过去帮她开了门,无意中握住了她的手。周莫如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般,将手缩了回去。

临出门的那一刻,周莫如回过头来,泪眼朦胧地说:“区先生,听我一句劝。”

“什么?”区元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周莫如低下头,“可是,我的‘破月’,实在太邪了,我父亲、还有我、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我们刚开始,也都是不信的。你最好……最好找一个命理大师帮你解一下,否则,你会……会付出代价的。还有一件事,请你……请你忘了我,不然,谁也帮不了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区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中茫然若失。不知多少个女孩从这门走出去,他都有如释重负之感。可这一次,周莫如像把他的什么给带走了,心竟隐隐作痛起来。

破月。

又是破月?

难道我真会成为第四个?

6

也许是迷药的作用尚未完全消失,从公车上下来,周莫如抱紧双肩,头重脚轻地走着。离家近一步,她心中的不安便更深一层。彻夜不归,父亲肯定急死了——将如何向他交代?

恶梦。昨夜肯定又是一个恶梦……怎么千避万躲,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要说是他迷奸了我,可能性太小了,他好歹也是一个记者,长得又人模狗样,广州有的是靓女,他何必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再说,昨夜迷乱的记忆,现在已点滴回来——在床上,他对我是那么的百般怜爱,看他胸上的牙印就明白,如果不是我心甘情愿,怎会叫他“哥哥”,怎会在销魂一刻来临时,咬他那么一口?

一想到这里,周莫如的身体,又泛起一阵涟漪。

难道这也是命?命中注定他是第四个受我“破月”所害的男人?命中注定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害人?

迷茫中,一个趔趄,周莫如差点摔倒。

一双手有力地将她扶住。

她猛一抬头,便看到一张熟悉的沧桑的脸。此刻,这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爸!”

经历了一夜的狂风暴雨,船儿终于看到岸。周莫如控制不住,一头靠在父亲周之愠肩上,啜泣起来。

周之愠个头比女儿还要矮,肩头让她靠着,他甚至还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尖,拍拍周莫如的后背,哽咽着说:“别这样周妹,我在这路口站了一夜了……无事无事,回来就好,有么事咱回家再说。”

周莫如一听,心中的内疚又重了十分。但她知道,这个时刻,什么都不用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将泪拭干,搂着父亲的肩,父女俩一步步走进迷宫般的敦和村。

位于客村立交南面的敦和村没有杨箕村、石牌村那么大名鼎鼎,这跟它所处地段有关。但是,正因为如此,这“城边村”出租屋的空间就要比那些“城中村”稍为充裕些,租金也相对平点——像周家父女租的这套两房一厅,月租才四百五,这也是“沙太杀夫案”了结后,周之愠跑遍大半个广州城,最后选中这里作为父女俩的栖身之地的原因。

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拐,进了家,周莫如一头扎进洗手间。

门一关,把衣服一脱,打开热水器,将温度调高,将水开到最大,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冲了一遍。

不经意间一转身,周莫如和镜子中的自己打了个照面。忘了有多久没这样欣赏过这副美丽的胴体了,此刻,她发现“她”更加成熟诱人了——不知是昨夜雨狂风骤,还是现在的热气缠绵,全身皮肤微微泛红,云蒸霞蔚……难怪那些男人,都要在“她”面前露出贪婪的本性,连道貌岸然的记者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中,周莫如闭上眼,双手从头开始,沿着记忆中区元长征过的路线,一路跋涉……

“哥哥……”

一声“哥哥”,把周莫如吓醒了。回头四望,却不知这声音发自何处——难道是我自己忘情之中失声呼叫?

待看清自己在干什么,周莫如不禁羞红了脸。她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比抽区元的那一记甚至还要重。

不知是脸痛还是心痛,周莫如捂住嘴,压低声啜泣起来。

“出什么事了周妹?”外面,周之愠担心地问。

“没事,爸,水太烫了。”

睁开眼睛她才发现,进来匆忙,忘了拿换洗的衣服。不过,她倒不用关心这个,细心的父亲肯定帮她拿好,放在外面的凳子上了。

果然,这时候便听得父亲在外面说:“再苦我们都熬过来了,万事想开点。周妹,衣服帮你拿好了。我出去买豆浆油条……”

周莫如想回答,但发现自己发声有点困难。她怕一开腔,又会哭出来。

父亲的关门声传来,脚步声远去了。周莫如将浴室门打开一条缝,便看到门前一张凳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她的衣服:最上面是文胸、接着是内裤、内衣……

十几分钟后,周之愠拎着豆浆油条回来了,一进门便满怀歉意地说:“晚了点,好的都被人拣走了,将就将就,中午我再做顿好吃的。”

周莫如眼睛又红了:“爸,昨夜我……”周之愠将早点放在桌上,低着头说:“周妹,爸刚才想,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去了。你知道吗,我打了一夜你的手机,根本就不通;打到‘嘉胜’啤酒那里,人家说,啤酒小姐下班后的事他们管不着。没办法,我打电话回老家给秋容,想问问她知不知道你工作酒吧的电话。她说不知道,但一听说你失踪一夜,也急了,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还说你今天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要来广州帮我找你了。唉,她也是关心你,你有这样的好姐妹,也真难得。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我也……”

“爸,你别说了。”周莫如握住父亲的手,决定还是向他隐瞒,“爸,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两个客人要我陪他们喝酒,为了多卖酒,我也喝多了,就跟另一个啤酒小姐在酒吧的休息间里睡过去……”周之愠叹了口气:“周妹,爸一直反对你当啤酒推销,就是因为城市里的男人坏的多,你又不是没吃过亏……爸的退休金,咱省着花,不致饿死。爸还是希望你多花点时间复习,参加成人高考,然后找份文员还是其他什么不用这么辛苦的工作,平平淡淡过日子……爸是怕你再被人欺负啊!”说到最后,周之愠也哽咽起来。

“爸,你别说了,我听你的,今天就把工作辞了,再想想办法。”

“嗯。这样吧,你先给秋容打个电话,免得她急死了,我估计,她也是一夜未睡。”

“好的。”

7

做了那么多的爱,感觉从未如此窝囊过。

周莫如走后,区元几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平时极少抽烟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眼睛瞪着天花板,嘴里却不经意地吐着烟圈——他看着那烟圈袅袅升起,像极了一个圆月。圆月变形了、散开了、消失了,他又吐出一个来……

烟灰落在他脸上、肩上、床上,像灿烂的烟花闪过之后,那一地落寞的灰烬。

左胸、左脸隐隐作痛,只是,一种疼痛,两样感受——左胸痛得销魂,左脸,则痛得耻辱。

如果又是一个春梦,那该多好?

五一黄金周的最后两天,区元都在恍惚中度过。有时他实在弄不明白,久经沙场、阅女无数的他,何以会被一个周莫如弄得如此神魂颠倒?难道,“性臣服”这种现象,也会在他这样的浪子身上出现?

8日上班,度假回来的同事,都兴高采烈地和留守值班的同事交流着黄金周期间的旅游趣闻,独区元枯坐在电脑前,百无聊奈地在“广州不眠夜”潜水,看有什么新闻线索没有。

陆雁梅注意到区元的消沉,走过来,扔给他一包薯片,笑着说:“咋啦区哥?暗访迷奸案不成,被人给迷奸啦?”区元苦笑一声:“连你都不要我了,谁会来迷奸我!”陆雁梅想起了那晚车里的尴尬,佯怒带笑,一伸手就拧住了区元的左耳朵:“看你还敢不敢再吃我豆腐……”

区元突觉耳朵一阵剧痛,不禁惨叫一声。新闻部同事被这声音一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停止闲聊,朝这边望过来。

陆雁梅脸涨得通红:“不会吧,你也太夸张了,我只不过轻轻捏一下,你就像杀猪般叫!”一个男同事打趣说:“打情骂俏请到隔壁休息室啊!注意点影响啊!哈哈!”

区元左手捂着耳朵,痛得咧着嘴,说不出话来。蓦地,他觉得指缝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动,手移到眼前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血!

陆雁梅也发现了,惊呼一声:“区哥,怎么会这样?你耳朵在流血!我、我只是轻轻一拧啊!”她忙拿出纸巾给区元。区元接过纸巾,往耳朵上一擦,又一阵痛,纸巾都染红了。

“天哪!小梅你下手也太狠了!想谋杀亲夫啊!”又一个同事打趣说。陆雁梅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区哥,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不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好吗?”

区元摇摇头:“没事没事,等一下就好了。”

看陆雁梅急红了眼,区元不想再让她受刺激,捂着耳朵出办公室,走进了洗手间。在洗手池前,他将纸巾浸湿,开始擦洗耳朵。可耳朵一接触到冷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血是止住了。区元侧过脸,看着镜子里的耳朵——这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左耳廓内侧面与乳突附着处竟然裂开了!而且,裂口周围的组织,好像已有点溃疡!

这肯定不是小梅一拧造成的!

如电光石火般,区元脑里闪出一个名字来:周莫如。这难道跟她有关系?难道她那一巴掌,有这么大的威力,把我耳朵抽裂了?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区元竟觉得如此的陌生——这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眼睛无神、耳朵开裂的人,难道就是我吗?就是曾经被同事谑称为“东山区F4”的有名帅记区元吗?

一时间,区元竟痴了般,圆睁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身后,一个形象在空气中渐渐地显影:先是一头秀发,接着是一双丹凤眼、长而翘的睫毛……周莫如!

区元大叫一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抱头鼠窜,将那人撞了个趔趄!跑没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你有病啊区元?!”

大着胆子定眼一看,却是主任冯尧。

区元猛觉自己的失态,慌忙站住,语无伦次:“不好意思冯主,我不是故意的。”冯尧皱了一下眉:“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是因为你不是故意的,我才担心。你这段时间究竟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这还像那个名震广州新闻界的‘拼命三郎’吗?”区元搔搔头,不知说啥好。

冯尧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不想你们过劳死。可我们要在三个报业集团的夹缝中求生存,不拼命怎么行?算了算了,要不,你再休一段时间年假吧,调整调整一下,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什么的。”

区元神气稍定,耸耸肩:“我再考虑吧,我想先去一趟医院,请个假了。”

“去吧去吧。”冯尧没好气地说。

出了报社,区元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医院。

“奇怪。”

中医院五官科刘大夫曾经也是区元的采访对象。在给区元详细检查了耳朵后,他只说出这么两个字来。区元正想发问,刘大夫又问:“你是不是刚从北方高寒地带回来?”

“没有啊。”区元不明白他为啥这么问。

刘大夫说:“造成耳廓糜烂的原因有多种,从你的面积和程度看,像是冻伤。当然,你最近没去过北方,这是不可能的。在排除了外力拉伤的原因之后,中医上就只有一种解释了——脾阴虚。这样吧,我给你开些补脾阴、清热和胃的药,服几帖应该就没事了。你也可以买些双氧水,每天清洗几次,有一定的辅助疗效的。”

区元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

正开药方时,刘大夫又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小区啊,你要是小孩子,这耳朵撕裂倒有一种解释……”区元愣了一下:“为啥这么说?”刘大夫说:“在农村,小孩耳朵像你这样糜烂的话,大人们有一种说法,叫‘月食疮’,潮汕地区也叫‘月割’。”

“月食疮?潮汕!月割?!”区元突然大声重复了一下。

“是啊!不过那是迷信,无稽之谈,呵呵。他们说,都是因为小孩在月圆之夜用手指了月亮,对月娘不尊敬,月娘就把他们的耳朵割裂了。所以,我小时候,父母多次告诫我,千万不能在月圆之夜用手指月亮。好了,这处方你拿去——”

“只是小孩会‘月割’,大人不会吗?”区元问。

“对,所谓的‘月割’,一般只发生在小孩身上。当然,这很好解释,农村卫生条件差,儿童的耳朵皮肤很薄,皮下组织较少,营养又缺……”

打了针,从医院出来,区元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出荒诞的戏剧之中。破月、月食、月食疮、月割……月月月,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月亮惹的祸?还是仅仅是巧合?难道我真的得按周莫如说的,去找一个什么命理大师来破解一下?

但无论如何,得跟周莫如再见一面了,不能让这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哪怕她很不愿意再见到我……

8

可是,周莫如却像人间蒸发般,再一次失踪了。

当天晚上,区元再次来到“呢度吧”,发现“嘉胜小姐”又换人了,既不是周莫如,也不是那个给过他名片的女孩。向新的这位“嘉胜小姐”询问,对方回答,她是刚应聘的,从没听说过周莫如这么一个人。

区元按另一个“嘉胜小姐”的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那女孩说,不清楚,好像周莫如已辞职了;再打到“嘉胜啤酒”广州经销处,接电话的人口气极不耐烦:“对不起,我们不会向客人提供推销小姐的联系方式,不管她是在职还是已辞职的……什么,你是记者?记者就怎么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想沟我们的啤酒小姐吧!”

一无所获。

几天过去,耳朵却未见好转,虽然裂口没再加大,裂开处却出现了黄白色分泌物、甚至结痂。区元换一家医院,看西医怎么说。医生说,这是病菌感染造成的,于是就敷药、打吊针……甚至连激光疗法都用上了,溃烂依然,夜里甚至经常痛得睡不着觉。

这段时间,虽然区元一再解释说,耳朵的受伤跟陆雁梅无关,可她一看到区元的耳朵,就愧疚不已,总想做点什么来弥补。那一天下班后,陆雁梅又对区元说:“区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区元摇摇头:“算了,你心意我领了,我现在真的没什么食欲。”

看着陆雁梅失望离去的背影,区元心里一动,喊住了她:“小梅,要不……你请我泡吧吧,好久没去了,一个人又没意思。”

“好啊!”陆雁梅一听,喜出望外,“要不要再叫几个兄弟姐妹?”

“你想叫就叫吧。”区元无所谓地说。

“那……要不就咱俩吧,太多人我可请不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陆雁梅要的当然是“二人世界”,她还记得上次的“后悔”,那时,她要不是条件反射把区元的手打开,今天两人也许就是另一番风景了。虽然知道他是有名的情场浪子,可是,这么优秀的帅哥,可不是常遇常有的。也许,今晚,区元又会有“无心之举”……

晚上九点多,两人又来到了酒吧街。区元走在前面,两腿不假思索,就将他带进了“呢度吧”——区元似乎还在盼着奇迹出现,周莫如又出现在酒吧里……

当然,他又一次失望了。

两人刚坐定,区元招呼那新的“嘉胜小姐”过来,要了一打啤酒。陆雁梅忙掏出银包,抢着买了单。

酒还没到,区元的手机震动起来。酒吧里太吵,他只好向陆雁梅示意,跑到外面接。

电话却是父亲从湖南老家打来的,父亲问区元,说好五一要回去,为什么没回?区元只好搪塞,说黄金周人太多了,订不到票,等忙过这一段"奇"书"网-Q'i's'u'u'.'C'o'm",一定回去一趟。“人不来,也不见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害得你妈整天念叨着你,不知你是否生病了!年纪也不小了,却老不考虑终身大事……”区元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敢跟父亲说自己正在泡吧,只好把谎继续撒下去。说了几句,母亲又插进来说话……

结果,这电话一打就近半小时,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区元匆匆跑回酒吧,却见陆雁梅周围坐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正跟陆雁梅聊着什么,只见陆雁梅笑得花枝乱颤,只是边笑边朝酒吧门口偷偷张望。

区元迂回绕到陆雁梅后面那张台,装作无意间朝他们瞟了一眼——这一眼证实了他的猜想:没错,那两个人,就是上回迷倒了周莫如的作案嫌疑人!

冷静,再冷静。区元拇指飞舞,给陆雁梅发了一个短信:“你身边的人很可能就是连环迷奸案的作案者,别怕,我在你后面,你要稳住他们,我们需要证据!我会报警的。”

信息刚发出,便看到陆雁梅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接着,她一边回短信,一边跟那两人谈笑风生。

“区哥,刚才你一直没出现,我好怕!现在我放心了!”

借着酒吧里人群的掩护,区元再次溜出酒吧,迅速打了两个电话……然后,他又踅回酒吧里,给陆雁梅再发了一条短信:“放心小梅,一切安排就绪!”

也许是酒吧里音响过于强劲的原因,做完这一切,区元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这几年的采访过程中,他没少经历凶险;为了暗访连环迷奸案,前一段时间他跟陆雁梅也经常这样搭档“诱狼”,但当柔弱的女同事真的“与狼共舞”时,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心虚,手心也不停地出汗。为了掩饰,他再要了半打“嘉胜”啤酒。那“嘉胜小姐”过来的时候,诧异地看看他,又看看陆雁梅那一台,然后什么话都没说,收了钱,把啤酒送来,给区元开了一瓶。

区元喝着酒,视线却半寸都不敢离开陆雁梅。这时,他发现陆雁梅已跟那两人玩起骰盅来。玩着玩着,那瘦子凑到陆雁梅耳边,不知跟她说着什么悄悄话,引得陆雁梅不停地掩嘴笑。胖的那一位,趁着陆雁梅没注意,将手快速伸进自己裤兜里搞了一下,又伸出来,手指突然点着陆雁梅的酒杯边沿,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陆雁梅输了,要她喝酒。陆雁梅端起酒杯,头微微朝区元这边转了一下,一仰脖子,将那杯酒喝了约三分之一……

区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望望门口,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令每一块骨头都想起舞的hi-hop音乐中,DJ在台上自得其乐地讲着白话粗口。两个只穿着三点式的舞女,旁若无人地做着节奏强劲、幅度夸张的“自发五禽戏动功”。几乎每一张吧台,都有蒲客在蠢蠢而动,或原地摇摆,或手舞足蹈……可是,这一切在区元眼里耳里,就像一部黑白的默片,引不起身体的丝毫反应。他只是机械地喝着啤酒,同时盯紧陆雁梅。

陆雁梅背对着区元,头开始轻轻地甩动,摇骰子的手,好像已拿不稳骰盅,每一次都有骰子溅出来。最后,她干脆将骰盅扔掉,头趴在台上,不停地摇着。

区元心急如焚,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不敢出酒吧接,只好左手捂住“月割”的左耳,用右耳接听……

收起手机,他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时,在他对面,那胖子已将手搭在陆雁梅头上,轻轻地摇着。陆雁梅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点头示意,胖子站起来,一把搂住陆雁梅,在瘦子的帮助下,两人将陆雁梅裹胁着,往酒吧外面走去!

区元挤出人群,追到门外,兜头拦住他们,大喝一声:“站住!”

胖子抬头见是区元,眼里闪过一丝惊疑的神色。他也喊了一声:“干嘛啊你!”区元指着陆雁梅:“这是我同事,请问你们是她什么人?”胖子忽然像想起什么来:“又是你!”正说着,瘦子突然摸出一把刀,猛地捅向区元,同时嘴里嚷了一句:“叫你多管闲事!”

叮当一声,刀被一把警棍打落地上——像从天上降下来似的,四个警察将他们团团围住!

胖子见势不妙,又作势将陆雁梅往前一推——不料,刚才还瘫成一团的陆雁梅突然一反手,扯住胖子的腰带!同时,四个警察一拥而上,胖瘦两人顿时动弹不得。

从分局做完笔录出来,主任冯尧跟报社的值班领导已在门口迎接。见到区元跟陆雁梅,冯尧两手把他们紧紧拉住:“好小子,骗我说放弃暗访了,原来是想迷惑敌人,把我也迷惑了啊!好好,报社肯定会给你们记功的!”

车上,区元悄悄问陆雁梅:“刚才看你都被迷倒了,原来是假的啊!”陆雁梅得意地笑了:“我趁着擦嘴的机会把啤酒偷偷吐在纸巾里,一切都靠我的演技啊!怎么样,小妹我虽不是牡丹坊头牌,也可以进军好莱坞吧?”

9

本报讯(记者区元、陆雁梅报道):经过本报记者长达一月的卧底式暗访,最近一段时间连续发生的酒吧街迷奸抢劫案初步告破。昨天凌晨,公安机关在本报记者的配合下,在白鹅潭酒吧街某酒吧现场抓获向本报暗访记者下迷药的犯罪嫌疑人龙×、洪××,目前,此案已进入调查取证阶段,公安机关呼吁每个受害者前来指认罪犯,为打击犯罪尽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

新闻见报当天,区元立即登录QQ,向“艳若罂粟”发了一句话:“艳艳,我看报纸得知,你上次跟我说的酒吧街迷奸案嫌犯已抓到,公安机关正在寻找证人,请告知你那位受害朋友,迅速到××分局指认罪犯……”

两天过去,“艳若罂粟”的头像一直是黑白的,一动也不动。看来,她已放弃了这个Q号,彻底跟过去告别了。

另一个重要证人,当然便是周莫如。

为公为私,都得马上找到她。区元的内心深处,隐隐还在担心周莫如对他有一丝怀疑,怀疑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是区元灌醉了她。如果能让她当面指认罪犯,一切都真相大白。

可是,十几天过去,她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分局那边安排的罪犯指认工作,为着保护受害人的隐私权,区元也无法在现场参加。只是,负责人告诉区元,有三个受害者前去指认,从她们所说的案发时间看,没有5月4日晚的,所以区元可以确定,里面没有周莫如。

区元不是没想过通过警察来找周莫如,毕竟在“沙太杀夫案”的审查阶段,因为特殊的身份,她肯定在公安局做过笔录,身份证、电话号码等资料肯定记录在案。可那么一来,负责此案的警察肯定会以为,此案正是周莫如向报社报的料,找到她不难,她会不会同时向警察透露,区元趁她被人迷倒,将她……毕竟,嘴长在她身上,她要那么说,区元将百口莫辩。

还是得先找到她,当面跟她谈,再让她去指认罪犯比较妥当。

可茫茫广州,她会在哪个角落?

一想到这,区元只觉得,裂开的耳朵,又阵阵作痛。

“酒吧街连环迷奸案”的告破及一系列报道的出街,《花城早报》在媒体竞争中打了一个漂亮仗,同城的南方、广日、羊晚三个报业集团的所有报纸只有干瞪眼的份。为此,报社给区元、陆雁梅都记了功,发了奖金,还拨款为新闻部开了个庆功宴。

庆功宴上,新闻部主任冯尧特意给区元敬酒,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区元啊,你这次将我们的生存空间、那条夹缝又撑开了些,这是继‘私人侦探专题报道’以后,你又一可载入新闻史的杰作啊!干!”

私人侦探!对了,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冯尧说的“私人侦探专题报道”,是区元在2002年初的一项骄人业绩。当时,由于法律定位未明确,私人侦探行业在中国尚处于半地下状态,而市场需求却与日俱增。2001年底,“广州柯尔调查事务所”的一位负责人柯明主动找到区元,希望区元能关注这一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朝阳行业,呼吁全社会特别是法律界来正视私人侦探行业。区元认为这是一个好题材,征得报社领导同意之后,他花了近两个月时间,跟着柯明摸爬滚打,写出了洋洋万言的《广州私人侦探生存状况报告》,文中对私人侦探行业的生存状态、尴尬处境、发展前瞻等做了详尽的记录。报纸出街后,在业界及社会上都引起了巨大反响,不止是广州,北京、上海等私人调查所也纷纷给《花城早报》来函来电表示感谢。2002年4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正式实施,受害人通过偷拍、偷录的视听材料,终于可以作为证据被法庭采信,这实际上是为私人侦探合法开展业务找到了恰当的法律解释。同年10月,工商总局调整商标分类注册范围,允许公民以侦探公司名称注册商标。业界都说,高院和工商总局这些规定的出台,跟区元的那篇报告不无关系,这也可以看成媒体影响最高决策层的一个良好开端。

报告中的主人公柯明更是感激,报告使他成了全国知名的私人侦探,顾客挤爆调查所。在多次用财物表达谢意均被区元拒绝之后,这位东北汉子抱拳说:“兄弟,以后不管你是为公为私,只要不违法,需要我们柯尔帮忙的时候,尽管说一声,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两年过去,区元除接受柯明给他的“报料”之外,没要柯明帮过他什么忙。偶尔一起吃饭喝酒,区元总是偷偷抢着买单,搞得柯明总说他“不够哥们”。这一次,实在不得不请这位私人侦探帮忙了。

当天晚上,区元给柯明打了一个电话,约好第二天在天河南路的“冷山”咖啡馆面谈——那也是区元跟周莫如第一次会面的地方。

“柯尔调查事务所”负责人柯明,这个在广州私人侦探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打扮却很普通,一条牛仔裤配一个短袖恤衫而已,别说手杖礼帽,连包都不拎。要不是他那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和一副王家卫式的墨镜,扔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谁也想不到他便是鼎鼎有名的大侦探,粤港两地的很多富豪富婆都存有他的手机号以备急用。

一见到区元,柯明急忙把墨镜摘下,双手抱拳作缉:“唉呀区兄,你再这么干下去,全广州的私人调查所都要关门大吉了。求求你了,给我们留口饭吃吧。”

区元知道他喜欢开玩笑,也微微一笑说:“柯兄你太夸张了,这迷奸案本来是以失败告终的,没想到,我们放弃追踪的时候,那歹徒自己撞上门来,我只不过捡了个便宜而已。”

“哇,这种大案子的便宜是这么容易捡的吗?那下次你要去捡的时候,告诉兄弟一声,让我也去捡点残羹剩饭好了。”

区元故意把脸一沉:“看来,柯兄把我捧得这么高,明摆着是知道我有事求你,不肯帮忙罢?”

柯明一听,忙收起嘻皮笑脸:“别别,玩笑归玩笑,你别当真。我早说过,有事你说话,我绝不含糊。可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你给我一个效劳的机会啊!”

区元也正色道:“柯明,这次还真得麻烦你。”

“麻什么烦啊,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至于,呵呵。柯兄,帮我找个人。”

柯明摇摇头说:“区兄,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原以为你会给我一个高难度富挑战性的任务,哪知却是小菜一碟。别说找一人,找一百人都没问题。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还在人间,就是掘地三尺,兄弟也要像美军抓获萨达姆一样将他找出来!”

“那好,我也不客气了。我要找的人,恰好是跟这次迷奸案有关的。她叫周莫如,在迷奸案发案地当过啤酒小姐,也曾经是迷奸案的受害者。不过,那次是未遂,因为我刚好在场。这次我找她,是希望她站出来指认罪犯,让警方可早点结案。”

“可是,这应该是警方的事啊,让警方去找人,不是顺理成章吗?”柯明不解。

区元有点尴尬:“情况……有点复杂。可以这么说,柯兄,我想找她,也有私人原因。找到她后,我会详细告诉你的。恐怕……”区元欲言又止。

“恐怕什么?”

“恐怕,以后我跟她之间的事,还会有麻烦到柯兄的地方。但我暂时只能先告诉你这些,请柯兄理解。”

柯明点点头:“明白。你所掌握的,就她的姓名,还有当过啤酒小姐这么点信息吗?”

“当然不止。我所知道的情况是:她是潮汕人,曾经还是今年元宵那件轰动全城的‘沙太杀夫案’中的那个第三者……”

“什么?沙太杀夫案?”柯明眉心突然跳了一下,语气也紧张起来,不过,他是什么人物,稍微的失态,很快便掩饰过去了,“你说她叫周莫如是吧?”

区元一时沉浸在对周莫如的遐想中,也没注意柯明的失态:“没错,沙太杀夫案,全城都知啦,你干这一行,应该也非常清楚吧。”

柯明内心澎湃汹涌,表面却波澜不惊:“当然,这事当时很轰动。你说的那个周莫如,后来怎么样了?”

“案发后她跟父亲离开了那家公司,在广州某地租房住;她工作的酒吧是白鹅潭酒吧街的‘呢度吧’,推销的是嘉胜啤酒。就这些,要不要记一下?”

柯明指指自己的脑袋,同时露出一个招牌式的让人莫测高深的笑容:“记在这里了。我以为多难呢。有姓名,还有她当过嘉胜啤酒推销小姐,这就够了。当然,如果有她的照片,会更好一些。”

“很抱歉,没有。”

“没猜错的话,她是个美女吧?”

“没错,而且是那种未经雕琢的美,很自然的美。”

“能否描述一下她是如何美的?”

“很重要吗?”

“呵呵,好奇心而已。”

“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长发,常穿一套牛仔套裙……怎么说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周莫如的形象,明明就浮在眼前,区元却发现自己失语了,不知怎么去形容。

“你是想说,丑陋的女人各有各的丑陋,而美丽的女人总是相像的?”

“不不,如果美丽的女人都相像,那肯定是男人的灾难。”区元也指指自己的脑袋,“记在这里了,可惜,我写惯新闻报道,不擅长文学描述了。”

柯明也笑起来:“呵呵,不难为区兄了。放心,我会尽快的。”

区元开心地说:“太谢谢柯兄了!我知道再说客气话你要生气的,但等我忙过这一段,你一定要陪我泡泡吧放放松。”

“哈哈,好好!”柯明爽快地笑着说,“好久没跟你一起泡了。”

“对了柯兄——”区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们查手机号码难不难?”

“比找人难。但你需要,我一定为你查,是周莫如的手机号码吗?”

“当然不是,我要是知道她手机号码就好了。是另一件事,近段时间,有个手机号码骚扰了我几次,肯定不是打错的,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搞鬼。”

“你确信跟你要找的人没关系吗?”

“应该没有。你知道的,干记者这一行,经常得罪人。我在明,人家在暗,我怕的,是他们不只电话骚扰这么简单……”

“最近做过什么负面报道吗?”

“迷奸案是一宗,如果歹徒背后有团伙的话,肯定恨死我了。但是,骚扰电话是我接到‘迷奸’报料之前就出现的,这个可以排除。还有一件,因为利益纷争和管理出问题,天河客运站保安跟的士司机发生冲突,打起架来;然后就是某楼盘业主维权,跟发展商之间的纠纷,持续两个月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大的负面报道……”

柯明看着欲言又止的区元,略一思索,说:“好的,我尽量为你查到,查到号码后我再帮你想想怎么解决。说吧,那个骚扰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13622206191”

五、莫如归去

1

敦和村。东约。七巷。13号。204。

没错,是这里了。

区元按柯明提供的地址找到周莫如的租屋这天是5月22号。他按响204的门铃时,天空中突然滚过一个响雷,接着,雨箭便从云层中嗖嗖地射了下来。区元没带雨具,全身一下就湿了。雨水从发根淌下,渗进了耳朵的裂口,又是一阵难忍的疼痛。

还好,门铃响了两下,二楼一扇临街的窗开了,一个带有浓重闽南口音的苍老的声音说:“房租哩早交过了,还有什么事啊?”想来是周莫如的父亲了。区元连忙朝楼上喊:“伯父,我是来找周莫如小姐的。”

啪嗒一声,门开了。

区元捂着耳朵,上了二楼。204房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人在门缝里朝外张望。区元忙满脸堆笑:“您好。您是周伯父吧?周莫如在家吗?”老人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区元一下:“请问您是哪位?”“哦,我是周莫如的朋友,有事想找她,可她手机关了,我只好冒昧登门。”有些谎话是非撒不可的。

门终于开了。

区元眼前,是一个头发半白,衣着规整,脸上刻满岁月沧桑的半百老人,眉眼之间依稀有周莫如的影子。也许是心虚的缘故,区元觉得,他的眼睛能一直看到人心深处,这一点,却又跟周莫如那总是迷茫的眼神大不一样。

“请坐吧。”周之愠指了指茶几旁的一张简陋的木沙发。那茶几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酒精炉上,一壶水开了,正滋滋地冒着热气。

周之愠自己坐了下来,将水壶从炉上拿下,一边冲茶一边问:“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可从来没听我女儿说她有过、有过你这么一位朋友。”区元忙解释道:“周伯父,实不相瞒,我跟莫如之间……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所以她最近、最近不理我了,但我真的很想向她解释清楚……您明白我说的话吗?”

周之愠忽然将茶壶朝茶几上一顿:“这么说,你是……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了?可我却一点都不知,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区元脸上的汗滴了下来。他顾不得擦,忙拿出名片,双手递给周之愠:“周伯父,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区元,是《花城早报》的记者。大概两个月前,我因一次采访偶然跟莫如相识,所以……也许莫如觉得,现在跟您说还太早,我们的关系,毕竟、毕竟还不是很深,所以……只要能见莫如一面,我想,我能向她解释清楚的。”一紧张,区元便语无伦次起来。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啊?”周之愠忽然有点激动,对区元的名片看都不看一眼。逼人的眼睛,扫了区元的伤耳一眼。区元尴尬万分,只觉得老人的眼光像刀,把耳朵的裂口撕得更开了。

“周伯父,能否告诉我,莫如现在哪里?我真的很想见她一面。”区元小心翼翼地说。

周之愠摇摇头,叹了口气:“后生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再也见不着她了。”

“什么?”区元吓了一跳,“伯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之愠盯了区元一眼,说:“你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否则她也不会……”

“不会什么?”区元又一阵紧张。

“不会不想再见你了。”周之愠眼角的余光又瞟了区元一下。区元松了口气,继续说:“伯父,我此次来,除了想跟莫如解释一下两人间的小误会之外,还有一件事,是公安机关托我来找莫如的。”

啪的一声,周之愠手中的茶杯砸在茶盘上。“什么?公安?我们家周妹究竟惹什么事了?她在酒吧里卖啤酒,又不是卖白粉,难道这也犯法?”周之愠说着,嘴唇都哆嗦了。

“不是的不是的伯父。”区元连连摆手,“是这样的,前段时间,酒吧街发生了几起迷、迷劫案,那些罪犯连啤酒小姐都不放过。那天晚上,莫如不小心被他们迷倒了,幸好我在场,立刻报了警。当时歹徒要带莫如走,我把他们拦住,警察也到了,两个歹徒就跑了……最近,公安机关抓获了两个嫌疑人,应该就是那天晚上向莫如下药的那两个。所以,公安希望所有受害者都能去指证嫌犯。”

“什么?”周之愠一听,浑身都颤抖了,“你是说,你是说我女儿被人下了迷药?这是不是、是不是5月5号晚上发生的事?你说!”

又一声惊雷,区元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掉下来——周莫如的父亲连时间都知道,会不会她已将一切告诉了父亲?

他想了想,索性说:“没错,是5号晚上。伯父,莫如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吗?”

“她有没有告诉我,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你说你那天晚上在场?在酒吧里?那周妹既然被你救了,后来为什么、为什么又等到第二天才回来?她在你那儿过的夜吗?你说!”周之愠指着区元,胡子抖个不停。

区元脑里像CPU般急速运转起来:看来,跟周莫如之间的一切,瞒是瞒不住的。要想取得周父的谅解和信任,要想再见到周莫如,就必须把一切都合盘托出,否则,麻烦会更大。只要能再见到她,于情于法,该负什么责任,我也不能逃避……

“伯父,”区元清了清嗓子,“您先别激动,我现在就把我跟莫如之间发生的事都如实告诉您,要打要骂要告,您看着办;该负的责任,我也会负的。我惟一的要求,就是能再见到莫如一面,将一切向她解释清楚。”

周之愠干咳一声,眼睛不看区元,拿着茶壶的手,却好次把水冲出盖瓯外。

看来这是表示默许了。区元再喝了一杯茶,直觉这原来就喝不惯的功夫茶,入口更是苦涩无比。

“伯父,请恕我不得不再说些令您不愉快的事:我跟莫如的缘分,要追溯到跟莫如有关的‘沙太杀夫案’。这事我就不说太详细了,当时,我们《花城早报》关于这案子的报道是我写的,但我并没见过莫如,报道中可能对莫如有过一些不实的议论。但我跟莫如真正认识,却是因为她跑到美容院去要求整丑……”

在雷雨阵阵的背景声中,短短两个月时间所发生的事,区元回忆起来,竟如一生那么长。炉火早已熄灭,也许是酒精烧完了,周之愠也不再点燃它,在区元的叙述中,他好像坐不住了,背着双手在小小的客厅里踱起步来。后来,他干脆站在窗前,推开窗,背对着区元,像一尊雕像般,任凭风雨在他身上肆虐……

“伯父,事情就是这样。”将一切都倾倒出来,区元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您如果也认为我是趁人之危什么什么,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也许我现在跟莫如相互之间还不是很了解,但请您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她。只要她相信我,肯给我机会,她愿不愿意去指认罪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相信我能为我们争取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些话一口气说出,区元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他甚至都为自己感动了。印象中,自己从未如此“高尚”过。莫非,周莫如真的会是我情爱历险的终结者?

可是,周之愠却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仿佛区元这些足以装满一屋子的话,一说出口就被风雨卷走,他半句都没听到。

“伯父……”区元又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句。

“原来你就那个记者!唉,你们这些当记者的,怎么可以如此信口雌黄呢?”周之愠摇头叹息,“也是孽缘、孽缘啊!那时候,周妹是那么恨你,你带给她的伤害,并不退于那个该死的马松发啊!可现在竟然……”

有这么严重吗?区元暗自想,但他不敢说出来。

“她都跟你说她是破月了,而且又害了三个男人,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怕?”蓦地,周之愠转过身来,指着区元,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分不清是疑问、愤怒还是斥责。而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区元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伯父,我相信莫如跟我讲的都是事实。对什么是‘破月’,我目前还几乎是一无所知,只大概知道,那是很邪的东西。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媒体工作者,我相信世界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但对于中国传统的命理学说,我还是很抱怀疑的态度。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些巧合的东西?”

“巧合?”周之愠忽然大声起来,“告诉你,我好歹也是一个退休了的中学教师,难道我就没有科学常识?可当你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后生仔,因接近她而遭受不幸的时候,你还能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吗?就连你的耳朵,不也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月割’吗?”说着,周之愠一指区元的伤耳。区元下意识地一闪,也许是心理作用,耳朵又是一阵割疼。

周之愠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不信神不怕鬼。唉,年轻人,孔夫子是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可当你‘远’不了,你就不仅要敬,还要畏了……”

没想到一个退休的乡村中学教师,竟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一时间,区元呆呆的,不知说啥好。

一声霹雳,闪电几乎就从窗外划过。区元打了个激灵,想起了此来的目的:“伯父,我不管什么破月破日,您还是让我见莫如一面吧。”

周之愠不置可否,自顾望着风雨如磐的窗外。他越沉默,区元心中越没底。

良久,周之愠艰难地转过身来,走到沙发上坐下。

“区先生,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来不应该管。这社会,也不再是我们那个时代了。事已至此,只要你不是存心玩弄我的女儿,我也不想干涉你们的正常交往。可是,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有些事,我总得向你说清楚,该怎么定夺,你自己拿主意吧。”

区元心中一动,看来有希望了。他屏声静气,生怕一开口,又惹周之愠不高兴。

“唉,区先生,你不知道,命理一说,本来也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可偏偏周妹她就是命苦,按说,命带破月的人,在我们乡下,百人中总有三四个,也并不是个个都很凶,个个都会克夫克父母的。我知道,你对什么是‘破月’有很多疑问,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要不是周妹,我可能连听都没听过。什么是破月?周妹还很小的时候,我问过我们乡的算命先生,先生说,按农历算,每个生肖年,都有一个月是破月,在这个月出世的人,无论男女,都是破月命。周妹她是属蛇的,1977年四月初四出生……你可以不信,尽管把什么事都解释为巧合,可你不知道,你今天来,又是一个巧合,因为今天就是农历四月初四,是周妹28岁虚的生日!”

“什么?今天是莫如生日?!”区元大吃一惊,只觉一阵鸡皮疙瘩从头顶炸开,漾遍全身——怎么就这么巧?

见区元目瞪口呆,周之愠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阴差阳错吧?周妹生于1977年丁巳年,那一年的农历四月,是破月;四月初四是戊寅日,俗称虎日,虎跟蛇相冲,是凶日;周妹是凌晨四点踏四(4:20)出生的,是寅时,即虎时,‘天光寅’,也是凶时——你想一下,凶年凶月凶日凶时出生的破月命,是何等的凶险!算命先生——我们乡下叫‘青盲仔’说了,像周妹这样的八字,百年难得一遇!所以,她会给接近她的人带来血光之灾!后生仔,不是我吓你,周妹是那么善良的人,她离开你,肯定是为你好,怕你成为第四个受害者。不过,从你的情况看来,你已经……不说也罢,反正你是不信的。但愿此事到此为止吧,区先生,不听老人言,吃亏不止在眼前啊!”

“真有这么邪吗?”区元像入魔般,喃喃自语。

“我告诉你,周妹的母亲,本来身体非常强壮,可就在周妹出生那一刻,她却崩血山而死!周妹一出世便失去母亲,你说邪不邪!”说到这里,周之愠眼中带泪,就像身处凄风苦雨中,颤栗不停。

区元倒抽一口冷气,耳朵痛痒难忍,只好咬牙忍着。周之愠看都不看区元,自顾说下去:“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妇人生孩子都是‘一半棺材一半床’,所以,如果你硬要说周妹的母亲是正常难产大出血而死,我也不想跟你争。可是,你刚才说了,周妹她已跟你说过,到目前为止,已有三个跟她谈恋爱的后生仔接连死去,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那么……”区元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马松发怎么死我是知道的,前面那两个,又是怎么死的?”区元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开始微微发颤了。

周之愠闭上眼,眼角挤出一颗浑浊的老泪,嘴唇久久地颤栗着,说不出一个字来。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脸,竟是那么的凄苦。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是不是那么邪,你自己判断。第一个,是周妹的高中同学。我本来不赞成太小谈恋爱,可他们青梅竹马,常在一起复习迎接高考,后来就变成恋爱关系了。那个孩子,实在太可惜了,本来成绩非常好,学校老师、包括我都断定,他考入国围绝对没问题。可没想到,距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他在一次模拟考中竟莫名其妙地考砸了,一下子溜到全级倒数第十名!孩子顶不住家长、老师、同学各方面的压力,怎么都想不开,一向循规蹈矩的他,竟跟一班双差生酗酒,喝得大醉,骑摩托车回家路上出车祸了……周妹受此打击,也考不上大学,到镇上的一家合资厂打工。四年后,厂里一个领班跟她好上,没多久,那领班因贪污公款被发现,怕被法办,也羞于见人,竟跑到山上,吊死在一棵荔枝树下。更巧的是,那两人的死相隔四年,可他们都死在了月食之夜!这么一来,我们乡下的人谈‘破月’色变,把周妹看成瘟神一般,躲她、骂她,特别是那两户死者的家属,几乎每月都上门来讨命,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拿光了。没办法,我只好带周妹来广州,投奔我学生马松发,万万没想到,又隔四年,又是月圆之夜……”

不知是雷雨天气压太低的缘故,还是这不足50平米的租屋装不下一个女子邪诡的八字命理——区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挤迫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讲到马松发,周之愠明显激愤起来:“他好歹也是我学生啊!怎么可以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臭事呢?!周妹也傻啊,一直忍着不跟我说,要不是姓马的被他老婆杀了,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区先生,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假如你是周妹,接二连三地经历了这样的事,你还会怀疑破月是不是那么邪吗?”

区元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周之愠说着说着,唏嘘起来:“周妹命真苦,甚至比她母亲还苦。我知道她萌生过自杀的念头,毕竟,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可她是为了我,才苦苦撑着。最后没办法,连整丑的办法都出来了。她去整丑,刚开始是瞒着我的。毕竟还是孩子啊,才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她以为相貌变丑,没有男的接近,‘破月’就不会作祟了,天真,天真啊!她真以为,改变相貌就可以改变命运,这不,又把你给招来了!你还说,这不是命!”

说到最后,周之愠几乎声色俱厉。区元低着头,不敢插话。

“好,三个了,现在轮到你了,区先生——”周之愠说到这里,手猛地向区元一指,伴着一声炸雷。

区元全身一抖,耳朵阵阵发疼。

他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坚定地说:“伯父,现在请允许我再用一声‘先生’也称呼您——周先生,如果我因为害怕,而不再找莫如,即使你们不再追究,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的!我跟莫如说过,我不信人定胜天,但我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既然这‘破月’如此可怕,我倒要试试看,命运是如何把我变成第四个受害者的!我最后再请求您,让我再见莫如一面,我会给她、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的!”

“无论她在哪里,你都要见她吗?”周之愠问。

“没错,我说到做到。”

“你不怕麻烦?”

“按您所说,我生命都受到威胁了,还有比这更麻烦的吗?”

“好,后生仔,勇敢。那我告诉你,周妹她,回老家去了。”

区元愣了一下:“回潮汕去了?”

“对,她辞了啤酒小姐的工作后,无心再找新的工作。刚好她老家一个姐妹来广州陪她散心,极力劝她回去,我也希望让她回老家呆几天,调整一下心情,再看能不能重新学习,参加自考或电大,拿到高等学历后再找新的工作。”

“那她什么时候再回来?”区元紧张地问。

“她昨天打电话来,说她已找到一个非常适合她的地方,可以安静地过一辈子,不想再来广州了,并让我也搬回去。”

“什么?”区元一副吃惊的神情,“你不是说老家的人视她如瘟神吗?怎么还有一个地方让她安静地……”

周之愠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可她没跟我说是什么地方,我猜,也只有一个地方适合她了。”

“什么地方?”区元焦急地问。

“你不是要去吗?去了就知道了。”

“是这样……”区元陷入沉思之中。

“区先生,”周之愠突然站起来,“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城市里的后生仔,都是一时冲动说说而已。放心,你跟我女儿之间的事,我尊重她的决定。过几天,我也将搬回去,过我们父女安静的日子。而你,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好了,至于你耳朵的‘月割’,我相信,周妹远离你一段时间之后,它应该会慢慢痊愈的。就这样吧,我还得……”

“不,周先生,”区元也站了起来,“如果您允许,请让我跟您一起回去,再见莫如一面,向她解释一切,对我们都有个交代。请相信我的真诚,您如果怀疑我,可以向我们报社领导反映我的问题!”

“好了区先生,既然你这么坚决……”周之愠沉吟半晌说,“这样吧,我处理一些事,退回租房押金,还得几天。你有时间再考虑,如果真的要去,也可以准备一下,走之前我会给你电话的。”

“那太谢谢了伯父!您先给我留个电话,我好随时联系行吗?”

“不必了,我没手机,这座机这两天也要报停了。放心,我会给你电话的。你找到这里来,肯定不是我女儿告诉你地址的;你既然有这追踪本领,还怕我跑了不成?”周之愠说着,打开了门。

区元脸一红,“再见”也忘了说,一头便冲到走廊上。

“慢着。”周之愠在后面叫了一声。

“什么事?”区元回过头。

“你的耳朵不能再淋雨了,你稍等,我给你一把伞……”

区元心里一热,看来,周莫如的父亲,并不是铁板一块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之愠才拿着一把浅蓝色的伞出来。

“差点找不到——这是莫如用的伞,她现在用不着了,你拿去吧,也不用还了。你要是决定不去,这就留着纪念吧。”

撑着周莫如的伞,走在曲里拐弯的“握手巷”里。也许是心理作用罢,耳朵不再发疼了,区元还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一阵异样的感觉,从手上传遍全身。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在中大里,跟初恋女友共撑一把伞,在雨中的东湖畔漫步的情景……

几年过去了,身边的女孩如过眼云烟,何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莫非,这么一个“破月”的女子,将唤醒我沉睡已久的爱情?

2

国道324线离开闽南跌宕起伏的低山地带,在汾水关处插入粤东之后,拐了个约20公里长的月牙弯,便平缓地伸展在潮汕平原上。

从地图上看,这段弓状的公路,却是为了避开一座山。

这便是海平县境内的南塔山。

其实这所谓的“山”,被北方人听到,会笑掉大牙的,因为它只是海拔不足200米的丘陵而已,只是因为粤东无高山,丘陵才身价倍增,跻身山列。

山之名存,塔则实亡——南塔山上并没有塔。据民间传说,南宋末年,陆秀夫护宋帝昺逃难至此,元兵步步紧迫,君臣走投无路之际,忽见前面有七层宝塔,慌不择路,遂进塔躲避。元兵追至,却仿佛视宝塔为无物,四下搜寻无踪,悻悻而去。俟元兵走远,塔忽消失,陆秀夫掐指一算,知是潮汕当地保护神“三山国王”化身相助,奏知宋帝昺,宋帝昺遂封此地为“南塔山”。

毕竟传说是虚妄的,而且,南宋君臣后来投海丧国的下场,也为这一传说添上一个不祥的结局。所以,南塔山的出名跟这则传说没多大关系,而是因为,这山上盛产与“增城挂绿”并称“岭南荔枝并肩王”的“海平月桂”荔枝。这几年,广东荔贱伤农,独“增城挂绿”与“海平月桂”不受影响,继续保持着高产高价的势头,荔果尚未见红,海内外订单已雪片般飞来。

位于南塔山北麓的“水月精舍”,便深藏在“海平月桂”的万绿丛中。

“精舍”一词过于文雅,所以,当地人都俗称这里是“佛堂”,连“水月”二字都省去。潮汕人所说的“佛堂”,虽然也可算是净土宗的道场,却与正规的庵寺不同——它是由信众自发捐资兴建的,里面不住和尚或尼姑,专供皈依佛教而不出家的居士——男的称“斋公”(优婆塞)、女的称“斋姨”(优婆姨)念佛修行的场所。在火化制度已强行普及、公墓形式却未能同步的潮汕地区,佛堂精舍更多地发挥着骨灰安放、灵位供奉的社会功能。

斋姨惠天婆,便是这“水月精舍”的长斋主持人。

现在正是做完早课时间,穿着一身黑色法衣的惠天婆站在山门的台阶上,手拈佛珠,口诵佛号,目送着一个女子袅袅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她消失在荔影深处……

良久,惠天婆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水月精舍”建成至今,惠天婆便长住这里,奉佛念经。20年过去,虽然她没有落发,没有剃度,还不是个比丘尼,但她是完全按照一个比丘尼的清规戒律来进行清修的,希望也能进入六根无识、五蕴皆空的境界。

这样的修行者,是难得为俗世发一声叹息的。

但今天,惠天婆却不得不为她,自然而然地发出一声长叹——

因为那女子,便是周莫如。

一个多月前,当周莫如把十万元一次性汇到“水月精舍”的账号上时,惠天婆虽感到有点突然,却一点都不惊讶,仿佛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周妹的所作所为,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当半个月前,周莫如在她的好姐妹连秋容陪同下从广州回来,到“水月精舍”找她,并将自己到广州后的遭遇向她倾诉,说自己想在佛堂里住一段时间时,这身世坎坷的女子脸上所流露出来的厌世情绪,还是让惠天婆吃了一惊。

又是“破月”,没完没了的“破月”。

佛说无常即苦,可为什么“红颜薄命”却成了“有常”的宿苦?

但对于惠天婆来说,周妹愿意到佛堂陪她,却是她求之不得的事。青灯古佛,有个贴心人作陪,毕竟也是赏心乐事。

就这样,周莫如在“水月精舍”住了下来。惠天婆念经、做法事,她会在一旁静静地听、看。十几天来,除了她的好姐妹连秋容偶尔上山来看她,两人聊久了会相拥而泣之外,周莫如的心情,基本上是平静下来了。

可是,随着满山“海平月桂”荔红初绽,周莫如的心好像又躁动不安起来。连续三天,惠天婆都发现周莫如在早课后悄悄离开佛堂,向后山走去。大约一个小时后,她才回来。问她去哪里,她却一个字都不说。

惠天婆心如明镜。四年前,那个月圆之夜,周妹的恋人,那个跟惠天婆这样的斋姨也很聊得来的小伙子,就吊死在后山那棵荔枝树下,他的灵位,现在也供奉在佛堂里……

是什么又触动了这苦命女孩的伤心处了?

直到昨天夜里,刚入睡的惠天婆突然被隔壁周莫如的一声大叫惊醒,惠天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哆哆嗦嗦小步跑到周莫如房中,扭亮电灯,却见穿着睡衣的周莫如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满头大汗,脸上尽是恐惧的神情!

惠天婆叫了一声:“周妹,做恶梦了么?”

周莫如仿佛看不到她进来,深渊般的眼睛死盯着惠天婆后面。惠天婆不禁回过头去,门外黑漆漆的,山风拂过,发丝飘动,却什么都看不到。饶是她侍佛多年,此刻也不禁头皮有点发麻。

她走上前去,轻轻揽住周莫如,口中念念有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篇《心经》未诵完,周莫如身体已恢复知觉。她一把抱住惠天婆,肩头耸动,啜泣着说:“阿婆,明期他……来找我了……”

李明期。惠天婆眼前浮现出那个高大英俊的后生。他跟周莫如相好的时候,两人常来佛堂当义工。在惠天婆的印象里,李明期嘴很甜,博闻广识,常把惠天婆逗得很开心。可谁想到,他那样的人,也会死在一个“钱”字上。

“周妹,”想到这,惠天婆轻拍周莫如后背,安慰道,“明期他是个好人,往生极乐,也是善终。你不必太过牵挂他。”

“不——”周莫如猛地摇头,“我刚才看到,他来找我时,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手向上指着,拼命地摇头,呼吸困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可怕啊阿婆!你说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肯定是想告诉你,他在西天很安乐,要你不必太挂念。”惠天婆尽量选择着词句开解周莫如。[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但愿是这样。阿婆,我的请求,你就答应我了吧,我愿意像你一样,终生奉佛;就让我在这伴着你,也伴着明期……”

“唉,周妹啊,”惠天婆叹了口气,“你一次就捐了10万元,比那些海外乡贤捐得还多,你的要求我怎能不答应你?只是,你毕竟还年轻,几十年青灯古佛,不是好熬的。再说,你父亲周老师肯定也不同意,他会怪责我的。你再考虑考虑吧,不如,等我们跟你父亲商量后再说。”

“好吧。”周莫如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惠天婆也跟着躺下去,手继续轻拍她背,像哄小孩入睡般……

现在,斋姨惠天婆站在水月精舍的山门上,望着周莫如远去的背影,手拈佛珠,又默诵起《佛说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来。她心里明白,周妹这孩子,决定了的事是很难回头的。可是,明摆着,她情业未除,又怎能终生奉佛?

3

一阵山风扫过,从山门上望下去,满山的荔枝树叶随波逐浪,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林。惠天婆想起佛前早香未上,暗道一声罪过,正要转身回佛堂,便听得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从荔枝林里传来——今天不是初一十五,这么早,就有香客上来了?

正想着,两个人已来到眼前。惠天婆定睛一看,竟然是周莫如的父亲周之愠,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陌生人,拖着一个大旅行箱,耳朵上古怪地包着绷布。

周之愠一见到惠天婆,一脸紧张地问:“天婆,周妹她在你这儿吗?”

惠天婆双手合十:“原来是周老师。周妹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周之愠明显松了口气,“她只是说找到一个适合她居住的地方,我就猜到是这里。我赶夜车回来,到老家一看,家里没人,肯定是到这里来了……”

惠天婆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样,那这位是……”她指着那年轻人问。

“哦,还没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来的大记者,叫区元,是周妹新认识的朋友。”周之愠又改用普通话说,“区先生,这位是这佛堂主持斋姨,周妹叫阿婆的,你跟着叫阿婆就行。”

区元忙双手合十,尊敬地叫了声:“阿婆您好。”

“记者?”惠天婆满脸疑惑,但还是礼貌地往里一让,“两位先进来洗洗尘吧。”

“天婆,周妹她还在睡觉吗?”周之愠边走边问。

“早起来了,出去了。”惠天婆说。

“这么早,下山了?没遇到她啊。”周之愠疑惑地问。惠天婆摇摇头:“不是,她可能想明期了,一早就去那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

“还有哪个地方?明期往生的那个地方。”惠天婆明显有点不满,怎么“那个地方”还得问。

周之愠愣了一下,停住了脚,回头往山门望去。区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隐约感觉到跟周莫如有关,便问周之愠:“伯父,莫如不在吗?”

“在,只是她出去了。”

“她去哪了?我去找她!”区元迫不及待。

周之愠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也行吧,其实她也没去远。你先把行李放下,出了山门沿着咱们来的路一直往前,几十米后见到一条往右的小山路,你拐上大约200米,就可见到她了……”

风似乎更大了些。天上,初升不久的朝阳,也被乌云卷走了,隐隐的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威严,却又透着点色厉内茬的意味。

迫不及待地把行李放在佛堂里,区元就拐上了周之愠指引的那条山路。

也许是因为在长途大巴上一夜不曾合眼,山路又崎岖,区元的脚步有点蹒跚,但他前进的方向,却丝毫也没动摇。

路是蜿蜒向上的。吁吁的喘气声不断发出,也不断地被风卷走。

前面又出现了一片荔枝林。两株巨大的荔枝树形成一个天然的拱门,门的后面,是一座两层高的木寮。

区元径直走到荔枝树下,站在“门框”里,扶着荔枝树,喘着粗气。正是荔红初绽的季节,区元的头上就是累累的荔果,几乎一伸手就够得着。

木寮里有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区元没听到,风声太大了。

莫如呢?不是说她会在这里吗?莫非,她就躲在那木寮里?她一个人躲在里面干什么?

乌云更密了,但雨就是憋着不下来,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暗,那两层高的木寮,看起来更加阴森了……区元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那木寮走过去。

蓦地,他只觉得脑后一阵风响,条件反射地一回头,突见一个白衣白裙的长发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惊疑、恐怖,似乎见到什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事——

“莫如!”区元大叫一声,跳到喉咙口的心,慢慢沉抑下去。他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却见周莫如手一扬——那手势,那神情,跟那天早上在区元床上一模一样!区元不闪不避,把脸迎上去:“莫如,你要是不打不解恨,那就打个够吧!”

周莫如的眼神拂过区元的伤耳,一丝无奈闪过,手也垂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猎猎的山风中,像那两株荔枝树一样动也不动地对视着,有闷雷,在两颗心中滚动。

“你终于,还是找死来了……”良久,周莫如闭上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滴泪,从她的睫毛缝里溜了下来。区元心里一痛,很想伸出手去把那滴泪拭去,最终还是不敢。

“莫如,于公于私,我不能不来找你……”区元突觉一阵莫名的酸楚,突然也有了想哭的感觉。可自从他当上记者后,泪腺已太久没有制造过泪水了,心中也是干打雷,不流泪。“莫如,我本来想告诉你,酒吧街的迷奸案在我和同事的配合下,半个月前告破了,公安方面需要更多的受害者前去指认嫌犯。我不知道,你心中对我是否还是有一丝丝的怀疑,所以我也需要那两个歹徒来证明我那天晚上的清白。但是,一见到你,不知为什么,我就知道你不会为这么一件事再回广州去的,我也不想勉强你。能再次见到你,我已心满意足。当然,我还有一个奢望,我希望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忘掉我们之间那些不愉快,从互相了解开始……所以,请原谅我,我想尽办法找到你住处,才知道你已回来了。”

周莫如眼中,又回复了那种惯有的茫然。她的眼神越过区元,似乎正在盯着他身后的那座木寮。

“你既然来了,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周莫如突然问。

“知道呀,你父亲跟我说了,这里是南塔山。那‘水月精舍’的斋姨,几乎是你的半个母亲……”

“不,我问的是这里。”周莫如一抬头,指着那头上的荔枝树。

“这里?”

“对。你当然不知道了,”周莫如突然笑了一下,那笑,竟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只是比哭更令区元揪心。“我告诉你,这里,就是那第二个被我害死的人——李明期上吊自杀的地方!”

一声霹雳,雨终于倾盆而下。区元浑身一抖,抬头望去,那密密匝匝的荔枝叶之间,竟似藏着千百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雨一淋,他一激灵,不由分说,拖上周莫如就朝那木寮跑过去。

好不容易冲进寮里,两人都湿透了。区元看着湿漉漉的周莫如,美丽、性感更胜平时,不由看呆了,连耳根的阵阵发疼,也仿佛感觉不到。

周莫如迎着区元的眼光,又滑到他的伤耳上。蓦地,她打了个寒噤,说出一句令区元毛骨悚然的话来:“跟他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区元不禁惊叫道。

周莫如盯着区元那包着纱布的左耳,嘴唇哆嗦起来:“李明期跟我……跟我发生关系之后不久,耳朵也跟你一样无端端裂开了。这种情况,我们这里叫‘月割’。信不信由你,两个月后,他就在这里上吊死了;还有马松发……‘月割’也整整折磨了他近一年,他自己还以为得了性病,偷偷到各在医院医治……”周莫如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浑身不停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