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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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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管我,我……我……我不想活啦。”段誉吃了一惊:“她真

的是要寻死,那为甚么?难道……难道……”斜眼向云中鹤

瞧去,见到他暴戾凶狠的神色,心中暗叫:“啊哟!莫非王姑

娘受了此人之辱,以至要自寻短见?”

钟灵走上一步,说道:“岳老三,你好!”南海鳄神一见

大喜,大声道:“小师娘,你也好!我现下是岳老二,不是岳

老三了!”钟灵道:“你别叫我小甚么的,怪难听的。岳老二,

我问你,这位姑娘到底为甚么要寻死?又是这个竹篙儿惹的

祸么?我呵他的痒!”说着双手凑在嘴边,向十根手指吹了几

口气。云中鹤脸色大变,退开两步。

南海鳄神连连摇头,说道:“不是,不是,天地良心,这

一次云老四变了性,忽然做起好事来。咱三人少了叶二娘这

个伴儿,都是闷闷不乐,出来散散心,走到这里,刚好见到

这小妞儿跳崖自尽,她跳出去的力道太大,云老四又没抓得

及时,唉,他本来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突然改做好事,不

免有点不自量力……”

云中鹤怒道:“你奶奶的,我几时大发善心,改做好事了?

姓云的最喜欢美貌姑娘,见到这王姑娘跳崖寻死,我自然舍

不得,我是要抓她回去,做几天老婆。”

南海鳄神暴跳如雷,戟指骂道:“你奶奶的,岳老二当你

变性,伸手救人,念着大家是天下著名恶汉的情谊,才伸手

抓你头发,早知如此,让你掉下去摔死了倒好。”

钟灵笑道:“岳老二,你本来外号叫作‘凶神恶煞’,原

是专做坏事,不做好事的,几时又转了性啦?是跟你师父学

的吗?”

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道:“不是,不是!决不转性,决

不转性!只不过四大恶人少了一个,不免有点不带劲。我一

抓到云老四的头发,给他一拖,不由得也向谷下掉去,幸好

段老大武功了得,一杖伸将过来,给我抓住了。可是我们三

人四百来斤的份量,这一拖一拉,一扯一带,将段老大也给

牵了下来。他一杖甩出,钩住了松树,正想慢慢设法上来,不

料来了个吐蕃国的矮胖子,拿起斧头,便斫松树。”

钟灵道:“这矮胖子是吐蕃国人么?他又为甚么要害你们

性命?”

南海鳄神向地下吐了口唾沫,说道:“我们四大恶人是西

夏国一品堂中数一数二,不,不,是数三数四的高手,你们

大家自然都是久仰的了。这次皇上替公主招驸马,吩咐一品

堂的高手四下巡视,不准闲杂人等前来捣乱。哪知吐蕃国的

王子蛮不讲理,居然派人把守西夏国的四处要道,不准旁人

去招驸马,只准他小子一个儿去招。我们自然不许,大伙儿

就打了一架,打死十来个吐蕃武士。所以嘛,如此这般,我

们三大恶人和吐蕃国的武士们,就不是好朋友啦。”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算有了点头绪,但王语嫣为甚么要

自寻短见,却还是不明白。

南海鳄神又道:“王姑娘,我师父来啦,你们还是做夫妻

罢,你不用寻死啦!”

王语嫣抬起头来,抽抽噎噎的道:“你再胡说八道的欺侮

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段誉忙道:“使不得,使

不得!”转头向南海鳄神道:“岳老三,你不可……”南海鳄

神道:“岳老二!”段誉道:“好,就是岳老二。你别再胡说八

道。不过你救人有功,为师感激不尽。下次我真的教你几手

功夫。”

南海鳄神睁着怪眼,斜视王语嫣,说道:“你不肯做我师

娘,肯做的人还怕少了?这位大师娘,这位小师娘,都是我

的师娘。”说着指着木婉清,又指着钟灵。

木婉清脸一红,啐了一口,道:“咦,那个丑八怪呢?”众

人适才都全神贯注的瞧着虚竹救人,这时才发现游坦之和阿

紫已然不知去向。段誉道:“大哥,他们走了么?”

萧峰道:“他们走了。你既答允了他,我就不便再加阻拦。”

言下不禁茫然,不知阿紫随游坦之去后,将来究竟如何。

南海鳄神叫道:“老大、老四,咱们回去了吗?”眼见段

延庆和云中鹤向西而去,转头向段誉道:“我要去了!”放开

脚步,跟着段延庆和云中鹤径回灵州。

钟灵道:“王姑娘,咱们坐车去。”扶着王语嫣,走进阿

紫原先坐的驴车之中。

当下一行人齐向灵州进发。傍晚时分,到了灵州城内。

其时西夏国势方张,拥有二十二州。黄河之南有灵州、洪

州、银州、夏州诸州,河西有兴州、凉州、甘州、肃州诸州,

即今甘肃、宁夏、绥远一带。其地有黄河灌溉之利,五谷丰

饶,所谓“黄河百害,惟利一套”,西夏国所占的正是河套之

地。兵强马壮,控甲五十万。西夏士卒骁勇善战,宋史有云:

“用兵多立虚岩,设伏兵包敌,以铁骑为前军,乘善马,重甲,

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遇战则先出铁骑

突阵,阵乱则冲击之,步兵挟骑以进。”西夏皇帝虽是姓李,

其实是胡人拓跋氏,唐太宗时赐姓李。西夏人转战四方,疆

界变迁,国都时徙。灵州是西夏大城,但与中原名都相比,自

然远远不及。

这一晚萧峰等无法找到宿店。灵州本不繁华,此时中秋

将届,四方来的好汉豪杰不计其数,几家大客店早住满了。萧

峰等又再出城,好容易才在一座庙宇中得到借宿之所,男人

挤在东厢,女子住在西厢。

段誉自见到王语嫣后,又是欢喜,又是忧愁,这晚上翻

来覆去,却如何睡得着?心中只想:“王姑娘为甚么要自寻短

见?我怎生想个法子劝解于她才是?唉,我既不知她寻短见

的原由,却又何从劝解?”

眼见月光从窗格中洒将进来,一片清光,铺在地下。他

难以入睡,悄悄起身,走到庭院之中,只见墙角边两株疏桐,

月亮将圆未圆,渐渐升到梧桐顶上。这时盛暑初过,但甘凉

一带,夜半已颇有寒意,段誉在桐树下绕了几匝,隐隐觉得

胸前伤口处有些作痛,知是日间奔得急了,触动了伤处,不

由得又想:“她为甚么要自寻短见?”

信步出庙,月光下只见远处池塘边人影一闪,依稀是个

白衣女子,更似便是王语嫣的模样。段誉吃了一惊,暗叫:

“不好,她又要去寻死了。”当即展开轻功,抢了过去。霎时

间便到了那白衣人背后。池塘中碧水如镜,反照那白衣人的

面容,果然便是王语嫣。段誉不敢冒昧上前,心想:“她在少

室山上对我嗔恼,此次重会,仍然丝毫不假辞色,想必余怒

未息。她所以要自寻短见,说不定为了生我的气。唉,段誉

啊段誉,你唐突佳人,害得她凄然欲绝,当真是百死不足以

赎其辜了。”他躲在一株大树之后,自怨自叹,越思越觉自己

罪愆深重。世上如果必须有人自尽,自然是他段誉,而决计

不是眼前这位王姑娘。

只见那碧玉般的池水面上,忽然起了漪涟,几个小小的

水圈慢慢向外扩展开去,段誉凝神看去,见几滴水珠落在池

面,原来是王语嫣的泪水。段誉更是怜惜,但听得她幽幽叹

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我还是死了,免得受这无穷无尽

的煎熬。”

段誉再也忍不住,从树后走了出来,说道:“王姑娘,千

不是,万不是,都是我段誉的不是,千万请你担代。你……

你倘若仍要生气,我只好给你跪下了。”他说到做到,双膝一

屈,登时便跪在她面前。

王语嫣吓了一跳,忙道:“你……你干甚么?快起来,要

是给人家瞧见了,却成甚么样子?”段誉道:“要姑娘原谅了

我,不再见怪,我才敢起来。”王语嫣奇道:“我原谅你甚么?

怪你甚么?那干你甚么事?”段誉道:“我见姑娘伤心,心想

姑娘事事如意,定是我得罪了慕容公子,令他不快,以致惹

得姑娘烦恼。下次若再撞见,他要打我杀我,我只逃跑,决

不还手。”王语嫣顿了顿脚,叹道:“唉,你这……你这呆子,

我自己伤心,跟你全不相干。”段誉道:“如此说来,姑娘并

不怪我?”王语嫣道:“自然不怪!”

段誉道:“那我就放心了。”站起身来,突然间心中老大

的不是滋味。倘若王语嫣为了他而伤心欲绝,打他骂他,甚

至拔剑刺他,提刀砍他,他都会觉得十分开心,可是她偏偏

说:“我自己伤心,跟你全不相干。”霎时间不由得茫然若失。

只见王语嫣又垂下了头,泪水一点一点的滴在胸口,她

的绸衫不吸水,泪珠顺着衣衫滚了下去,段誉胸口一热,说

道:“姑娘,你到底有何为难之事,快跟我说了。我尽心竭力,

定然给你办到,总是要想法子让你转嗔为喜。”

王语嫣慢慢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含着泪水的眼睛,宛

如两颗水晶,那两颗水晶中现出了光辉喜意,但光彩随即又

黯淡了,她幽幽的道:“段公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心里……

我心里自然很感激。只不过这件事,你实在无能为力,你帮

不了我。”

段誉道:“我自己确没甚么本事,但我萧大哥、虚竹二哥

都是一等一的武功,他们都在这里,我跟他两个是结拜兄弟,

亲如骨肉,我求他们甚么事,谅无不允之理。姑娘,你究竟

为甚么伤心,你说给我听。就算真的棘手之极,无可挽回,你

把伤心的事说了出来,心中也会好过些。”

王语嫣惨白的脸颊上忽然罩上了一层晕红,转过了头,不

敢和段誉的目光相对,轻轻说话,声音低如蚊蚋:“他……他

要去做西夏驸马。公冶二哥来劝我,说甚么……甚么为了兴

复大燕,可不能顾儿女私情。”她一说了这几句话,一回身,

伏在段誉肩头,哭了出来。

段誉受宠若惊,不敢有半点动弹,恍然大悟之余,不由

得呆了,也不知是喜欢呢还是难过,原来王语嫣伤心,是为

了慕容复要去做西夏驸马,他娶了西夏公主,自然将王语嫣

置之不顾。段誉自然而然的想到:“她若嫁不成表哥,说不定

对我便能稍假辞色。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只须我得能时时

见到她,那便心满意足了。她喜欢清静,我可以陪她到人迹

不到的荒山孤岛上去,朝夕相对,乐也如何?”想到快乐之处,

忍不住手舞足蹈。

王语嫣身子一颤,退后一步,见到段誉满脸喜色,嗔道:

“你……你……我还当你好人呢,因此跟你说了,哪知道你幸

灾乐祸,反来笑我。”段誉急道:“不,不!王姑娘,皇天在

上,后土在下,我段誉若有半分对你幸灾乐祸之心,教我天

雷劈顶,万箭攒身。”

王语嫣道:“你没有坏心,也就是了,谁要你发誓?那么

你为甚么高兴?”她这句话刚问出口,心下立时也明白了:段

誉所以喜形于色,只因慕容复娶了西夏公主,他去了这个情

敌,便有望和自己成为眷属。段誉对她一见倾心,情致殷殷,

王语嫣岂有不明之理?只是她满腔情意,自幼便注在这表哥

身上,有时念及段誉的痴心,不免歉然,但这个“情”字,却

是万万牵扯不上的。她一明白段誉手舞足蹈的原因,不由得

既惊且羞,红晕双颊,嗔道:“你虽不是笑我,却也是不安好

心。我……我……我……”

段誉心中一惊,暗道:“段誉啊段誉,你何以忽起卑鄙之

念,竟生乘火打劫之心?岂不是成了无耻小人?”眼见到她楚

楚可怜之状,只觉但教能令得她一生平安喜乐,自己纵然万

死,亦所甘愿,不由得胸间豪气陡生,心想:“适才我只想,

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岛之上,晨夕与共,其乐融融,可是没想

到这‘其乐融融’,是我段誉之乐,却不是她王语嫣之乐。我

段誉之乐,其实正是她王语嫣之悲。我只求自己之乐,那是

爱我自己,只有设法使她心中欢乐,那才是真正的爱她,是

为她好。”

王语嫣低声道:“是我说错了么?你生我的气么?”段誉

道:“不,不,我怎会生你的气?”王语嫣道:“那么你怎地不

说话?”段誉道:“我在想一件事。”

他心中不住盘算:“我和慕容公子相较,文才武艺不如,

人品风采不如,倜傥潇洒、威望声誉不如,可说样样及他不

上。更何况他二人是中表之亲,自幼儿青梅竹马,钟情已久,

我更加无法相比。可是有一件事我却须得胜过慕容公子,我

要令王姑娘知道,说到真心为她好的,慕容公子却不如我了。

二十多年之后,王姑娘和慕容公子生下儿子、孙子后,她内

心深处,仍会想到我段誉,知道这世上全心全意为她设想的,

没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我。”

他心意已决,说道:“王姑娘,你不用伤心,我去劝告慕

容公子,叫他不可去做西夏驸马,要他及早和你成婚。”

王语嫣吃了一惊,说道:“不!那怎么可以?我表哥恨死

了你,他不会听你劝的。”

段誉道:“我当晓以大义,向他点明,人生在世,最要紧

的是夫妇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他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识,既

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便成夫妻,那是大

大的不妥。我又要跟他说,王姑娘清丽绝俗,世所罕见,温

柔娴淑,找遍天下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过去一千年中固然没

有,再过一千年仍然没有。何况王姑娘对你慕容公子一往情

深,你岂可做那薄幸郎君,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

英雄好汉卑视耻笑?”

王语嫣听了他这番话,甚是感动,幽幽的道:“段公子,

你说得我这么好,那是你有意夸奖,讨我喜欢……”段誉忙

道:“非也,非也!”话一出口,便想到这是受了包不同的感

染,学了他的口头禅,忍不住一笑,又道:“我是一片诚心,

句句乃肺腑之言。”王语嫣也被他这“非也非也”四字引得破

涕为笑,说道:“你好的不学,却去学我包三哥。”

段誉见她开颜欢笑,十分喜欢,说道:“我自必多方劝导,

要慕容公子不但消了做西夏驸马之念,还须及早和姑娘成

婚。”王语嫣道:“你这么做,又为了甚么?于你能有甚么好

处?”段誉道:“我能见到姑娘言笑晏晏,心下欢喜,那便是

极大的好处了。”

王语嫣心中一凛,只觉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实是

对自己钟情到十分。但她一片心思都放在慕容复身上,一时

感动,随即淡忘,叹了口气道:“你不知我表哥的心思。在他

心中,兴复大燕是天下第一等大事。公冶二哥跟我说,我表

哥说道:男儿汉当以大业为重,倘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都

便不是英雄了。他又说:西夏公主是无盐嫫母也罢,是泼辣

悍妇也罢,他都不放在心上,最要紧的是能助他光复大燕。”

段誉沉吟道:“那确是实情,他慕容氏一心一意想做皇帝,

西夏能起兵助他复国,这件事……这件事……倒是有些为

难。”眼见王语嫣又是泪水盈盈欲滴,只觉便是为她上刀山、

下油锅,也是闲事一桩,一挺胸膛,说道:“你放一百二十个

心,让我去做西夏驸马。你表哥做不成驸马,就非和你成婚

不可了。”

王语嫣又惊又喜,问道:“甚么?”段誉道:“我去抢这个

驸马都尉来做。”

王语嫣在少室山上,亲眼见到他以六脉神剑打得慕容复

无法还手,心想他的武功确比表哥为高,如果他去抢做驸马,

表哥倒真的未必能抢得到手,低低的道:“段公子,你待我真

好,不过这样一来,我表哥可真要恨死你啦。”段誉道:“那

又有甚么干系?反正现下他早就恨我了。”王语嫣道:“你刚

才说,也不知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善是恶,你却为了我

而去和她成亲,岂不是……岂不是……太委屈了你?”

段誉当下便要说:“只要为了你,不论甚么委屈我都甘愿

忍受。”但随即便想:“我为你做事,倘若居功要你感恩,不

是君子的行径。”便道:“我不是为了你而受委屈,我爹爹有

命,要我去设法娶得这位西夏公主。我是秉承爹爹之命,跟

你全不相干。”

王语嫣冰雪聪明,段誉对她一片深情,岂有领略不到的?

心想他对自己如此痴心,怎会甘愿去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他为了自己而去做大违本意之事,却毫不居功,不由得更是

感激,伸出手来,握住了段誉的手,说道:“段公子,我……

我……今生今世,难以相报,但愿来生……”说到这里,喉

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二人数度同经患难,背负扶持,肌肤相接,亦非止一

次,但过去都是不得不然,这一次却是王语嫣心下感动,伸

手与段誉相握。段誉但觉她一只柔腻软滑的手掌款款握着自

己的手,霎时之间,只觉便是天塌下来也顾不得了,欢喜之

情,充满胸臆,心想她这么待我,别说要我娶西夏公主,便

是大宋公主、辽国公主、吐蕃公主、高丽公主一起娶了,却

又如何?他重伤未愈,狂喜之下,热血上涌,不由得精神不

支,突然间天旋地转,头晕脑胀,身子摇了几摇,一个侧身,

咕咚一声,摔入了碧波池中。

王语嫣大吃一惊,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伸手去拉。

幸好池水甚浅,段誉给冷水一激,脑子也清醒了,拖泥

带水的爬将上来。

王语嫣这么一呼,庙中许多人都惊醒了。萧峰、虚竹、巴

天石、朱丹臣等都奔出来。见到段誉如此狼狈的神情,王语

嫣却满脸通红的站在一旁,十分忸怩尴尬,都道他二人深宵

在池边幽会,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便多问。段誉要

待解释,却也不知说甚么好。

次日是八月十二,离中秋尚有三日。巴天石一早便到灵

州城投文办事。巳牌时分,他匆匆赶回庙中,向段誉道:“公

子,王爷向西夏公主求亲的书信,小人已投入了礼部。蒙礼

部尚书亲自延见,十分客气,说公子前来求亲,西夏国大感

光宠,相信必能如公子所愿。”

过不多时,庙门外人马杂沓,跟着有吹打之声。巴天石

和朱丹臣迎了出去,原来是西夏礼部的陶侍郎率领人员,前

来迎接段誉,迁往宾馆款待。萧峰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辽国

国势之盛,远过大理,西夏若知他来,接待更当隆重,只是

他嘱咐众人不可泄露他的身份,和虚竹等一干人都认作是段

誉的随从,迁入了宾馆。

众人刚安顿好,忽听后院中有人粗声粗气的骂道:“你是

甚么东西,居然也来打西夏公主的主意?这西夏驸马,我们

小王子是做定了的,我劝你还是夹着尾巴早些走罢!”巴天石

等一听,都是怒从身上起,心想甚么人如此无礼,胆敢上门

辱骂?开门一看,只见七八条粗壮大汉,站在院子中乱叫乱

嚷。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大理群臣中十分精细之人,只是朱

丹臣多了几分文采儒雅,巴天石却多了几分霸悍之气。两人

各不出声,只是在门口一站。只听那几条大汉越骂越粗鲁,还

夹杂着许多听不懂的番话,口口声声“我家小王子”如何如

何,似乎是吐蕃国王子的下属。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视一笑,便欲出手打发这几条大汉,突

然间左首一扇门砰的开了,抢出两个人来,一穿黄衣,一穿

黑衣,指东指西,霎时间三条大汉躺在地下哼声不绝,另外

几人给那二人拳打足踢,都抛出了门外。那黑衣汉子道:“痛

快,痛快!”那黄衣人道:“非也,非也!还不够痛快。”一个

正是风波恶,一个是包不同。

但听得逃到了门外的吐蕃武士兀自大叫:“姓慕容的,我

劝你早些回姑苏去的好。你想娶西夏公主为妻,惹恼了我家

小王子,‘以汝之道,还施汝身’,娶了你妹子做小老婆,那

就有得瞧的了。”风波恶一阵风般赶将出去。但听得劈拍、哎

唷几声,几名吐蕃武士渐逃渐远,骂声渐渐远去。

王语嫣坐在房中,听到包风二人和吐蕃众武士的声音,愁

眉深锁,珠泪悄垂,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该出来和包风二

人相会。

包不同向巴天石、朱丹臣一拱手,说道:“巴兄、朱兄来

到西夏,是来瞧瞧热闹呢,还是别有所图?”巴天石笑道:

“包风二位如何,我二人也就如何了。”包不同脸色一变,说

道:“大理段公子也是来求亲么?”巴天石道:“正是。我家公

子乃大理国皇太弟的世子,日后身登大位,在大理国南面为

君,与西夏结为姻亲,正是门当户对。慕容公子一介白丁,人

品虽佳,门第却是不称。”包不同脸色更是难看,道:“非也,

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公子人中龙凤,岂是你

家这个段呆子所能比并?”风波恶冲进门来,说道:“三哥,何

必多作这口舌之争?待来日金殿比试。大家施展手段便了。”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金殿比试,那是公子爷他们的事;

口舌之争,却是我哥儿们之事。”

巴天石笑道:“口舌之争,包兄天下第一,古往今来,无

人能及。小弟甘拜下风,这就认输别过。”一举手,与朱丹臣

回入房中,说道:“朱贤弟,听那包不同说来,似乎公子爷还

得参与一场甚么金殿比试。公子爷伤重未曾痊愈,他的武功

又是时灵时不灵,并无把握,倘若比试之际六脉神剑施展不

出,不但驸马做不成,还有性命之忧,那便如何是好?”朱丹

臣也是束手无策。两人去找萧峰、虚竹商议。

萧峰道:“这金殿比试,不知如何比试法?是单打独斗呢,

还是许可部属出阵?倘若旁人也可参与角斗,那就不用担心

了。”

巴天石道:“正是,朱贤弟,咱们去瞧瞧陶尚书,把招婿、

比试的诸般规矩打听明白,再作计较。”当下二人自去。

萧峰、虚竹、段誉三人围坐饮酒,你一碗,我一碗,意

兴甚豪。萧峰问起段誉学会六脉神剑的经过,想要授他一种

运气的法门,得能任意运使真气。哪知道段誉对内功、外功

全是一窍不通,岂能在旦夕之间学会?萧峰知道无法可施,只

得摇了摇头,举碗大口喝酒。虚竹和段誉的酒量都远不及他,

喝到五六碗烈酒时,段誉已经颓然醉倒,人事不知了。

段誉待得朦朦胧胧的醒转,只见窗纸上树影扶疏,明月

窥人,已是深夜。他心中一凛:“昨晚我和王姑娘没说完话,

一不小心,掉入了水池,不知她可还有甚么话要跟我说?会

不会又在外面等我?啊哟,不好,倘若她已等了半天,不耐

烦起来,又回去安睡,岂不是误了大事?”急忙跳起,悄悄挨

出房门,过了院子,正想去拔大门的门闩,忽听得身后有人

低声道:“段公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听那声音阴森森地似乎不怀

好意,待要回头去看,突觉背心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段

誉依稀辨明声音,问道:“是慕容公子么?”

那人道:“不敢,正是区区,敢请段兄移驾一谈。”果然

便是慕容复。段誉道:“慕容公子有命,敢不奉陪?请放手罢!”

慕容复道:“放手倒也不必。”段誉突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

般飞了上去,却是被慕容复抓住后心,提着跃上了屋顶。

段誉若是张口呼叫,便能将萧峰、虚竹等惊醒,出来救

援,但想:“我一叫之下,王姑娘也必听见了,她见我二人重

起争斗,定然大大不快。她决不会怪她表哥,总是编派我的

不是,我又何必惹她生气?”当下并不叫唤,任由慕容复提在

手中,向外奔驰。

其时虽是深夜,但中秋将届,月色澄明,只见慕容复脚

下初时踏的是青石板街道,到后来已是黄土小径,小径两旁

都是半青不黄的长草。

慕容复奔得一会,突然停步,将段誉往地下重重一摔,砰

的一声,段誉肩腰着地,摔得好不疼痛,心想:“此人貌似文

雅,行为却颇野蛮。”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道:“慕容兄有

话要好说,何必动粗?”

慕容复冷笑道:“昨晚你跟我表妹说甚么话来?”段誉脸

上一红,嗫嚅道:“也……也没有甚么,只不过刚巧撞到,闲

谈几句罢了。”慕容复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明人不做暗

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何必抵赖隐瞒?”段誉给他一激,

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当然也不必瞒你,我跟王姑娘说,

要来劝你一劝。”慕容复冷笑道:“你说要劝我道:人生在世,

最要紧的是夫妇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你又想说:我和西

夏公主素不相识,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

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是不是?又说我若辜负了我表

妹的美意,便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上的英雄好汉

卑鄙耻笑,是也不是?”

他说一句,段誉吃一惊,待他说完,结结巴巴的道:“王

……王姑娘都跟你说了?”慕容复道:“她怎会跟我说?”段誉

道:“那么是你昨晚躲在一旁听见了?”慕容复冷笑道:“你骗

得了这等不识世务的无知姑娘,可骗不了我。”段誉奇道:

“我骗你甚么?”

慕容复道:“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你自己想做西夏驸马,

怕我来争,便编好了一套说辞,想诱我上当。嘿嘿,慕容复

不是三岁的小孩儿,难道会堕入你的彀中?你……你当真是

在做清秋大梦。”段誉叹道:“我是一片好心,但盼王姑娘和

你成婚,结成神仙眷属,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慕容复冷笑

道:“多谢你的金口啦。大理段氏和姑苏慕容无亲无故,素无

交情,你何必这般来善祷善颂?只要我给我表妹缠住了不得

脱身,你便得其所哉,披红挂彩的去做西夏驸马了。”

段誉怒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我是大理王子,大理

虽是小国,却也没将这个‘驸马’二字看得比天还大。慕容

公子,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做成了西

夏驸马,再要做大燕皇帝,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中原给

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那

也难说得很。”

慕容复却不生气,只冷冷的道:“你满口子仁义道德,一

肚皮却是蛇蝎心肠。”段誉急道:“你不相信我是一番好意,那

也由你,总而言之,我不能让你娶西夏公主,我不能眼见王

姑娘为你伤心肠断,自寻短见。”慕容复道:“你不许我娶?哈

哈,你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我偏要娶,你便怎样?”段誉道:

“我自当尽心竭力,阻你成事。我一个人无能为力,便请朋友

们帮忙。”

慕容复心中一凛,萧峰、虚竹二人的武功如何,他自是

熟知,甚至段誉本人,当他施展六脉神剑之际,自己也万万

抵敌不住,幸好他的剑法有时灵,有时不灵,未能得心应手,

总算还可乘之以隙,当即微微抬头,高声说道:“表妹,你过

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又惊又喜,忙回头去看,但见遍地清光,却哪里有

王语嫣的人影?他凝神张望,似乎对面树丛中有甚么东西一

动,突然间背上一紧,又被慕容复抓住了穴道,身子又被他

提了起来,才知上当,苦笑道:“你又来动蛮,再加谎言欺诈,

实非君子之所为。”

慕容复冷笑道:“对付你这等小人,又岂能用君子手段?”

提着他向旁走去,想找个坑穴,将他一掌击死,便即就地掩

埋,走了数丈,见到一口枯井,举手一掷,将他投了下去。段

誉大叫:“啊哟!”已摔入井底。

慕容复正待找几块大石压在井口之上,让他在里面活活

饿死,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道:“表哥,你瞧见我了?要跟我

说甚么话?啊哟,你把段公子怎么啦?”正是王语嫣。慕容复

一呆,皱起了眉头,他向着段誉背后高声说话,意在引得他

回头观看,以便拿他后心要穴,不料王语嫣真的便在附近。

原来王语嫣这一晚愁思绵绵,难以安睡,倚窗望月,却

将慕容复抓住段誉的情景都瞧在眼里,生怕两人争斗起来,慕

容复不敌段誉的六脉神剑,当即追随在后,两人的一番争辩,

句句都给她听见了。只觉段誉相劝慕容复的言语确是出于肺

腑,慕容复却认定他别有用心。待得慕容复出言欺骗段誉,王

语嫣还道他当真见到了自己,便即现身。

王语嫣奔到井旁,俯身下望,叫道:“段公子,段公子!

你有没受伤?”段誉被摔下去时,头下脚上,脑袋撞在硬泥之

上,已然晕去。王语嫣叫了几声,不听到回答,只道段誉已

然跌死,想起他平素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来,这一次又确是为

着自己而送了性命,忍不住哭了出来,叫道:“段公子,你……

你怎么……怎么就这样死了?”

慕容复冷冷的道:“你对他果然是一往情深。”王语嫣哽

咽道:“他好好相劝于你,听不听在你,又为甚么要杀了他?”

慕容复道:“这人是我大对头,你没听他说,他要尽心竭力,

阻我成事么?那日少室山上,他令我丧尽脸面,难以在江湖

立足,这人我自然容他不得。”王语嫣道:“少室山的事情,确

是他不对,我早已怪责过他了,他已自认不是。”慕容复冷笑

道:“哼,哼!自认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想把这梁

子揭过去了么?我慕容复行走江湖,人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

我败在他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之下,你倒想想,我今后怎么

做人?”

王语嫣柔声道:“表哥,一时胜败,又何必常自挂怀在心?

那日少室山斗剑,姑丈也已开导过你了,过去的事,再说作

甚?”她不知段誉是否真的死了,探头井口,又叫道:“段公

子,段公子!”仍是不闻应声。

慕容复道:“你这么关心他,嫁了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假

惺惺的跟着我?”

王语嫣胸口一酸,说道:“表哥,我对你一片真心,难道

……难道你还不信么?”

慕容复冷笑道:“你对我一片真心,嘿嘿!那日在太湖之

畔的碾坊中,你赤身露体,和这姓段的一同躲在柴草堆中,却

在干些甚么?那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有假的了?那时我要

一刀杀死了这姓段的小子,你却指点于他,和我为难,你的

心到底是向着哪一个?哈哈,哈哈!”说到后来,只是一片大

笑之声。

王语嫣惊得呆了,颤声道:“太湖畔的碾坊中……那个

……那个蒙面的……蒙面的西夏武士……”慕容复道:“不错,

那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的,便是我了。”王语嫣低声说道:

“怪不得,我一直有些疑心。那日你曾说:‘要是我一朝做了

中原的皇帝’,那……那……原是你的口吻,我早该知道的。”

慕容复冷笑道:“你虽早该知道,可是现下方知,却也还没太

迟。”

王语嫣急道:“表哥,那日我中了西夏人所放的毒雾,承

蒙段公子相救,中途遇雨,湿了衣衫,这才在碾坊中避雨,你

……你……你可不能多疑。”

慕容复道:“好一个碾坊中避雨!可是我来到之后,你二

人仍在鬼鬼祟祟,这姓段的伸手来摸你脸蛋,你毫不避闪。那

时我说甚么话了,你可记得么?只怕你一心都贯注在这姓段

的身上,我的话全没听见耳去。”

王语嫣心中一凛,回思那日碾坊中之事,那蒙面西夏武

士“李延宗”的话清清楚楚在脑海中显现了出来,她喃喃的

道:“那时候……那时候……你也是这般嘿嘿冷笑,说甚么了?

你说……你说……‘我叫你去学了武功前来杀我,却不是叫

你二人……叫你二人……’”她心中记得,当日慕容复说的是:

“却不是叫你二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但这八个字却无论

如何说不出口。

慕容复道:“那日你又说道:倘若我杀了这姓段的小子,

你便决意杀我为他报仇。王姑娘,我听了你这句话,这才饶

了他的性命,不料养虎贻患,教我在少室山众家英雄之前,丢

尽了脸面。”

王语嫣听他忽然不叫自己作“表妹”,改口而叫“王姑

娘”,心中更是一寒,颤声道:“表哥,那日我倘若知道是你,

自然不会说这种话。真的,表哥,我……我要是知道了,决

计……决计不会说的。你知道我心中对你一向……一向很

好。”慕容复道:“就算我戴了人皮面具,你认不出我的面貌,

就算我故意装作哑了嗓子,你认不出我的口音,可是难道我

的武功你也认不出?嘿嘿,你于武学之道,渊博非凡,任谁

使出一招一式,你便知道他们的门派家数,可是我和这小子

动手百余招,你难道还认不出我?”王语嫣低声道:“我确实

有一点点疑心,不过……表哥,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我对你

的武功进境不大了然……”

慕容复心下更是不忿,王语嫣这几句话,明明说自己武

功进境太慢,不及她的意料,说道:“那日你道:‘我初时看

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惊异,但看到五十招后,觉得也不过

如此,说你一句黔驴技穷,似乎刻薄,但总言之,你所知远

不如我。’王姑娘,我所知确是远不如你,你……你又何必跟

随在我身旁?你心中瞧我不起,不错,可是我慕容复堂堂丈

夫,也用不着给姑娘们瞧得起。”

王语嫣走上几步,柔声说道:“表哥,那日我说错了,这

里跟你陪不是啦。”说着躬身裣衽行礼,又道:“我实在不知

道是你……你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从小敬重你,自

小咱们一块玩儿,你说甚么我总是依甚么,从来不会违拗于

你。当日我胡言乱语,你总要念着昔日的情份,原谅我一次。”

那日王语嫣在碾坊中说这番话,慕容复自来心高气傲,听

了自是耿耿于怀,大是不快,自此之后,两人虽相聚时多,总

是心中存了介蒂,不免格格不入。这时听她软言相求,月光

下见到这样一个清丽绝俗的姑娘如此情致缠绵的对着自己,

又深信她和段誉之间确无暧昧情事,当日言语冲撞,确也出

于无心,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马的情份,不禁动心,伸出手

去,握住她的双手,叫道:“表妹!”

王语嫣大喜,知道表哥原谅了自己,投身入怀,将头靠

在他肩上,低声道:“表哥,你生我的气,尽管打我骂我,可

千万别藏在心中不说出来。”慕容复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听得

她低声软语的央求,不由得心神荡漾,伸手轻抚她头发,柔

声道:“我怎舍得打你骂你?以前生你的气,现下也不生气了。”

王语嫣道:“表哥,你不去做西夏驸马了罢?”

慕容复斗然间全身一震,心道:“糟糕,糟糕!慕容复,

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险些儿误了大事。倘若连这一点点

的私情也割舍不下,哪里还说得上干‘打天下’的大业?”当

即伸手将她推开,硬起心肠,摇头道:“表妹,你我缘份已经

尽了。你知道,我向来很会记恨,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

总是难以忘记。”

王语嫣凄然道:“你刚才说不生我的气了。”慕容复道:

“我不生你的气,可是……可是咱们这一生,终究不过是表兄

妹的缘份。”王语嫣道:“那你是决计不肯原谅我了?”

慕容复心中“私情”和“大业”两件事交战,迟疑半刻,

终于摇了摇头。王语嫣万念俱灰,仍问:“你定要去娶那西夏

姑娘?从此不再理我?”慕容复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王语嫣先前得知表哥要去娶西夏公主,还是由公冶乾婉

言转告,当时便萌死志,借故落后,避开了邓百川等人,跳

崖自尽,却给云中鹤救起,此刻为意中人亲口所拒,伤心欲

狂,几乎要吐出血来,突然心想:“段公子对我一片痴心,我

却从来不假以辞色,此番他更为我而死,实在对他不起。反

正我也不想活了,这口深井,段公子摔入其中而死,想必下

面有甚尖岩硬石。我不如和他死在一起,以报答他对我的一

番深意,”当下慢慢走向井边,转头道:“表哥,祝你得遂心

愿,娶了西夏公主,又做大燕皇帝。”

慕容复知她要去寻死,走上一步,伸手想拉住她手臂,口

中想呼:“不可!”但心中知道,只要口中一出声,伸手一拉,

此后能否摆脱表妹这番柔情纠缠,那就难以逆料。表妹温柔

美貌,世所罕有,得妻如此,复有何憾?何况她自幼便对自

己情根深种,倘若一个克制不住,结下了甚么孽缘,兴复燕

国的大计便大受挫折了。他言念及此,嘴巴张开,却无声音

发出,一只手伸了出去,却不去拉王语嫣。

王语嫣见此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你就算弃我如

遗,但我们是表兄妹至亲,眼见我踏入死地,竟丝毫不加阻

拦,连那穷凶极恶的云中鹤尚自不如,此人竟然凉薄如此,当

下更无别念,叫道:“段公子,我和你死在一起!”纵身一跃,

向井中倒冲了下去。

慕容复“啊”的一声,跨上一步,伸手想去拉她脚,凭

他武功,要抓住她,原是轻而易举,但终究打不定主意,便

任由她跳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表妹,你毕

竟内心深爱段公子,你二人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妇,但死而同

穴,也总算得遂你的心愿。”

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假惺惺,伪君子!”慕容复一惊:

“怎地有人到了我身边,竟没知觉?”向后拍出一掌,这才转

过身来,月光之下,但见一个淡淡的影子随掌飘开,身法轻

灵,实所罕见。

慕容复飞身而前,不等他身子落下,又是一掌拍去,怒

道:“甚么人?这般戏弄你家公子!”那人在半空一掌击落,与

慕容复掌力一对,又向外飘开丈许,这才落下地来,却原来

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只听他说道:“明明是你逼王姑娘投井自尽,却在说甚么

得遂她心愿,慕容公子,这未免太过阴险毒辣了罢?”慕容复

怒道:“这是我的私事,谁要你来多管闲事?”鸠摩智道:“你

干这伤天害理之事,和尚便要管上一管。何况你想做西夏驸

马,那便不是私事了。”

慕容复道:“遮莫你这和尚,也想做驸马?”鸠摩智哈哈

大笑,说道:“和尚做驸马,焉有是理?”慕容复冷笑道:“我

早知吐蕃国存心不良,那你是为你们小王子出头了?”鸠摩智

道:“甚么叫做‘存心不良’?倘若想娶西夏公主,便是存心

不良,然则阁下之存心,良乎?不良乎?”慕容复道:“我要

娶西夏公主,乃是凭自身所能,争为驸马,却不是指使手下

人来搅风搅雨,弄得灵州道上,英雄眉蹙,豪杰齿冷。”鸠摩

智笑道:“咱们把许多不自量力的家伙打发去,免得西夏京城,

满街尽是油头粉脸的光棍,乌烟瘴气,见之烦心。那是为阁

下清道啊,有何不妥?”慕容复道:“果真如此,却也甚佳,然

则吐蕃国小王子,是要凭一己功夫和人争胜了?”鸠摩智道:

“正是!”

慕容复见他有一副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模样,不由得

起疑,说道:“贵国小王子莫非武功高强,英雄无敌,已有必

胜的成算?”鸠摩智道:“小王子殿下是我的徒儿,武功还算

不错,英雄无敌却不见得,必胜的成算倒是有的。”慕容复更

感奇怪,心想:“若我直言相问,他未必肯答,还是激他一激。”

便道:“这可奇了,贵国小王子有必胜的成算,我却也有必胜

的成算,也不知到底是谁真的必胜。”

鸠摩智笑道:“我们小王子到底有甚么必胜成算,你很想

知道,是不是?不妨你先将你的法子说将出来,然后我说我

们的。咱们一起参详参详,且瞧是谁的法子高明。”

慕容复所恃者不过武功高明,形貌俊雅,真的要说有甚

么必胜的成算,却是没有,便道:“你这人诡计多端,言而无

信,我如跟你说了,你却不说,岂不是上了你的当?”

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慕容公子,我和令尊相交多年,

互相钦佩。我僭妄一些,总算得上是你的长辈。你对我说这

些话,不也过份么?”

慕容复躬身行礼,道:“明王责备得是,还请恕罪则个。”

鸠摩智笑道:“公子聪明得紧,你既自认晚辈,我瞧在你

爹爹的份上,可不能占你的便宜了。吐蕃国小王子的必胜成

算,说穿了不值半文钱。哪一个想跟我们小王子争做驸马,我

们便一个个将他料理了。既然没人来争,我们小王子岂有不

中选之理?哈哈,哈哈。”

慕容复倏地变色,说道:“如此说来,我……”鸠摩智道:

“我和令尊交情不浅,自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我诚意奉劝公

子,速离西夏,是为上策。”慕容复道:“我要是不肯走呢?”

鸠摩智微笑道:“那也不会取你的性命,只须将公子剜去双目,

或是砍断一手一足,成为残废之人。西夏公主自然不会下嫁

一个五官不齐、手足不完的英雄好汉。”他说到最后“英雄好

汉”四字时,声音拖得长长的,大有嘲讽之意。

慕容复心下大怒,只是忌惮他武功了得,不敢贸然和他

动手,低头寻思,如何对付。

月光下忽见脚边有一物蠕蠕而动,凝神看去,却是鸠摩

智右手的影子,慕容复一惊,只道对方正自凝聚功力,转瞬

便欲出击,当即暗暗运气,以备抵御。却听鸠摩智道:“公子,

你逼得令表妹自尽,实在太伤阴德。你要是速离西夏,那么

你逼死王姑娘的事,我也便不加追究。”慕容复哼了一声,道:

“那是她自己投井殉情,跟我有甚么相干?”口中说话,目不

转瞬的凝视地下的影子,只见鸠摩智双手的影子都在不住颤

动。

慕容复心下起疑:“他武功如此高强,若要出手伤人,何

必这般不断的蓄势作态?难道是装腔作势,想将我吓走么?”

再一凝神间,只见他裤管、衣角,也都不住的在微微摆动,显

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发抖。他一转念间,蓦地想起:“那日在

少林寺藏经阁中,那无名老僧说鸠摩智练了少林派的七十二

绝技之后,又去强练甚么《易筋经》,又说他‘次序颠倒,大

难已在旦夕之间’,说道修练少林诸门绝技,倘若心中不存慈

悲之念,戾气所钟,奇祸难测。这位老僧说到我爹爹和萧远

出的疾患,灵验无比,那么他说鸠摩智的话,想来也不会虚

假。”想到此节,登时大喜:“嘿嘿,这和尚自己大祸临头,却

还在恐吓于我,说甚么剜去双目,斩手断足。”但究是不能确

定,要试他一试,便道:“唉!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这般修练上乘武功而走火入魔,最是厉害不过。”

鸠摩智突然纵身大叫,若狼嗥,若牛鸣,声音可怖之极,

伸手便向慕容复抓来,喝道:“你说甚么?你……你在说谁?”

慕容复侧身避开。鸠摩智跟着也转过身来,月光照到他

脸上,只见他双目通红,眉毛直竖,满脸都是暴戾之色,但

神气虽然凶猛,却也无法遮掩流露在脸上的惶怖。

慕容复更无怀疑,说道:“我有一句良言诚意相劝。明王

即速离开西夏,回归吐蕃,只须不运气,不动怒,不出手,当

能回归故土,否则啊,那位少林神僧的话便要应验了。”

鸠摩智荷荷呼唤,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大

叫:“你……你知道甚么?你知道甚么?”慕容复见他脸色狰

狞,浑不似平日宝相庄严的圣僧模样,不由得暗生惧意,当

即退了一步。鸠摩智喝道:“你知道甚么?快快说来!”慕容

复强自镇定,叹了一口气,道:“明王内息走入岔道,凶险无

比,若不即刻回归吐蕃,那么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

未始不是没有指望。”

鸠摩智狞笑道:“你怎知我内息走入岔道?当真胡说八

道。”说着左手一探,向慕容复面门抓来。

慕容复见他五指微颤,但这一抓法度谨严,沉稳老辣,丝

毫没有内力不足之象,心下暗惊:“莫非我猜错了?”当下提

起内力,凝神接战,右手一挡,随即反钩他手腕。鸠摩智喝

道:“瞧在你父亲面上,十招之内,不使杀手,算是我一点故

人的香火之情。”呼的一拳击出,直取慕容复右肩。

慕容复飘身闪开,鸠摩智第二招已紧接而至,中间竟无

丝毫空隙。慕容复虽擅“斗转星移”的借力打力之法,但对

方招数实在太过精妙,每一招都是只使半招,下半招倏生变

化,慕容复要待借力,却是无从借起,只得紧紧守住要害,俟

敌之隙。但鸠摩智招数奇幻,的是生平从所未见,一拳打到

半途,已化为指,手抓拿出,近身时却变为掌。堪堪十招打

完,鸠摩智喝道:“十招已完,你认命罢!”

慕容复眼前一花,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鸠摩智的人影,左

边踢来一脚,右边击来一拳,前面拍来一掌,后面戳来一指,

诸般招数一时齐至,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只得双掌飞舞,凝

运功力,只守不攻,自己打自己的拳法。

忽听得鸠摩智不住喘气,呼呼声声,越喘越快,慕容复

精神一振,心道:“这和尚内息已乱,快透不过气来了。我只

须努力支持,不给他击倒,时刻一久,他当会倒地自毙。”可

是鸠摩智喘气虽急,招数却也跟着加紧,蓦地里大喝一声,慕

容复只觉腰间“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同时一痛,已被点

中穴道,手足麻软,再也动弹不得。

鸠摩智冷笑几声,不住喘息,说道:“我好好叫你滚蛋,

你偏偏不滚,如今可怪不得我了。我……我……我怎生处置

你才好?”撮唇大声作哨。

过不多时,树林中奔出四名吐蕃武士,射身道:“明王有

何法旨?”鸠摩智道:“将这小子拿去砍了!”四名武士道:

“是!”

慕容复身不能动,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只是叫苦:

“适才我若和表妹两情相悦,答应她不去做甚么西夏驸马,如

何会有此刻一刀之厄?我一死之后,还有甚么兴复大燕的指

望?”他只想叫出声来,愿意离开灵州,不再和吐蕃王子争做

驸马,苦在难以发声,而鸠摩智的眼光却向他望也不望,便

想以眼色求饶,也是不能。

四名吐蕃武士接过慕容复,其中一人拔出弯刀,便要向

他颈中砍去。

鸠摩智忽道:“且慢!我和这小子的父亲昔日相识,且容

他留个全尸。你们将他投入这口枯井之中,快去抬几块大石

来,压住井口,免得他冲开穴道,爬出井来!”

吐蕃武士应道:“是!”将慕容复投入了枯井,四下一望,

不见有大岩石,当即快步奔向山后去寻觅大石。

鸠摩智站在井畔,不住喘气,烦恶难当。

那日他以火焰刀暗算了段誉后,生怕众高手向他群起而

攻,立即逃奔下山,还没下少室山,已觉丹田中热气如焚,当

即停步调息,却觉内力运行艰难,不禁暗惊:“那老贼秃说我

强练少林七十二绝技,戾气所钟,本已种下了祸胎,再练

《易筋经》,本末倒置,大难便在旦夕之间。莫非……莫非这

老贼秃的鬼话,当真应验了?”当下找个山洞,静坐休息,只

须不运内功,体内热焰便慢慢平伏,可是略一使劲,丹田中

便即热焰上腾,有如火焚。

俟到傍晚,听得少林寺中无人追赶下来,这才缓缓南归。

途中和吐蕃传递讯息的探子接上了头。得悉吐蕃国王已派遣

小王子前往灵州求亲,应聘驸马。那探子言道,小王子此行

带同大批高手武士、金银珠宝、珍异玩物、名马宝刀。名马

宝刀进呈西夏皇帝;珍异玩物送给公主;金银珠宝用以贿赂

西夏国的后妃太监、大小臣工。

鸠摩智是吐蕃国师,与闻军政大计,虽然身上有病,但

求亲成败有关吐蕃国运,当即前赴西夏,主持全局,派遣高

手武士对付各地前来竞为驸马的敌手。在八月初十前后,吐

蕃国的武士已将数百名闻风前来的贵族少年、江湖豪客都逐

了回去。来者虽众,却人人存了自私之心,临敌之际,互相

决不援手,自是敌不过吐蕃国众武士的围攻。

鸠摩智到了灵州,觅地静养,体内如火之炙的煎熬渐渐

平伏,但心情略一动荡,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得

到后来,即令心定神闲,手指、眉毛、口角、肩头仍是不住

牵动,永无止息。他自不愿旁人看到这等丑态,平日离群索

居,极少和人见面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禀报,说慕容复来到

了灵州,他手下人又打死打伤了好几个吐蕃武士。鸠摩智心

想慕容复容貌英俊,文武双全,实是当世武学少年中一等一

的人才,若不将他打发走了,小王子定会给他比了下去,自

忖手下诸武士无人是他之敌,非自己出马不可;又想自己武

功之高,慕容复早就深知,多半不用动手,便能将他吓退,这

才寻到宾馆之中。

他赶到时,慕容复已擒住段誉离去。宾馆四周有吐蕃武

士埋头监视,鸠摩智问明方向,追将下来。他赶到林中时,慕

容复已将段誉投入井中,正和王语嫣说话,一场争斗,慕容

复虽给他擒住,鸠摩智却也是内息如潮,在各处经脉穴道中

冲突盘旋,似是要突体而出,却无一个宣泄的口子,当真是

难过无比。

他伸手乱抓胸口,内息不住膨胀,似乎脑袋、胸膛、肚

皮都在向外胀大,立时便要将全身炸得粉碎。他低头察看胸

腹,一如平时,绝无丝毫胀大,然而周身所觉,却似身子已

胀成了一个大皮球,内息还在源源涌出。鸠摩智惊惶之极,伸

右手在左肩、左腿、右腿三处各戳一指,刺出三洞,要导引

内息从三个洞孔中泄出,三个洞孔中血流如注,内息却无法

宣泄。

少林寺藏经阁中那老僧的话不断在耳中鸣响,这时早知

此言非虚,自己贪多务得,误练少林派七十二绝技和《易筋

经》,本末颠倒,大祸已然临头。他心下惶惧,但究竟多年修

为,尤其于佛家的禅定功夫甚是深厚,当下神智却不错乱,蓦

地里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他自己为甚么不一起都练?为

甚么只练数种,却将七十二门绝技的秘诀都送了给我?我和

他萍水相逢,就算言语投机,一见如故,却又如何有这般大

的交情?”

鸠摩智这时都遭危难,猛然间明白了慕容博以“少林七

十二绝技秘诀”相赠的用意。当日慕容博以秘诀相赠,他原

是疑窦丛生,猜想对方不怀好意,但展阅秘诀,每一门绝技

都是精妙难言,以他见识之高,自是真假立判,再详试秘笈,

纸页上并无任何毒药,这才疑心尽去,自此刻苦修习,每练

成一项,对慕容博便增一分感激之情。

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

恶毒:“他在少林寺中隐伏数十年,暗中定然曾听到寺僧谈起

少林绝技不可尽练。那一日他与我邂逅相遇。他对我武功才

略心存忌意,便将这些绝技秘诀送了给我。一来是要我试上

一试,且看尽练之后有何后患;二来是要我和少林寺结怨,挑

拨吐蕃国和大宋相争。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鱼,兴复燕国。至

于七十二项绝技的秘笈,他另行录了副本,自不待言。”

他适才擒住慕容复,不免想到他父亲相赠少林武学秘笈

之德,是以明知他是心腹大患,却也不将他立时斩首,只是

投入枯井,让他得留全尸。此刻一明白慕容博赠书的用意,心

想自己苦受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种的恶果,不由得怒发如

狂,俯身井口,自下连击三掌。

三掌击下,井中声息全无,显然此井极深,掌力无法及

底。鸠摩智狂怒之下,猛力又击出一拳。这一拳打出,内息

更是奔腾鼓荡,似乎要从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中冲将出来,偏

生处处碰壁,冲突不出。

正自又惊又怒,突然间胸口一动,衣襟中一物掉下,落

入井中。鸠摩智伸手一抄,已自不及,急忙运起“擒龙手”凌

空抓落,若在平时,定能将此物抓了回来,但这时内劲不受

使唤,只是向外膨胀,却运不到掌心之中,只听得拍的一声

响,那物落入了井底。鸠摩智暗叫:“不好!”伸手怀中一探,

落入井中的果然便是那本《易筋经》。

他知道自己内息运错,全是从《易筋经》而起,解铃还

需系铃人,要解此祸患,自非从《易筋经》中钻研不可。这

是关涉他生死的要物,如何可以失落?当下便不思索,纵身

便向井底跳了下去。

他生恐井底有甚尖石硬枝之类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复自

行解开穴道,伺伏偷袭,双足未曾落地,右手便向下拍出两

掌,减低下落之势,左掌使一招“回风落叶”,护住周身要害。

殊不知内息即生重大变化,招数虽精,力道使出来时却散漫

歪斜,全无准绳。这两下掌击非但没减低落下时的冲力,反

而将他身子一推,砰的一声,脑袋重重撞上了井圈内缘的砖

头。

以他本来功力,虽不能说已练成铜筋铁骨之身,但脑袋

这般撞上砖头,自身决无损伤,砖头必成粉碎,可是此刻百

哀齐全,但觉眼前金星直冒,一阵天旋地转,俯地跌在井底。

这口井废置已久,落叶败草,堆积腐烂,都化成了软泥,

数十年下来,井底软泥高积。鸠摩智这一摔下,口鼻登时都

埋在泥中,只觉身子慢慢沉落,要待挣扎着站起,手脚却用

不出半点力道。正惊惶间,忽听得上面有人叫道:“国师,国

师!”正是那四名吐蕃武士。

鸠摩智道:“我在这里!”他一说话,烂泥立即涌入口中,

哪里还发得出声来?却隐隐约约听得井边那四名吐蕃武士的

话声。一人道:“国师不在这里,不知哪里去了?”另一人道:

“想是国师不耐烦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们用大石压住井口,

那便遵命办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

鸠摩智大叫:“我在这里,快救我出来!”越是慌乱,烂

泥入口越多,一个不留神,竟连吞了两口,腐臭难当,那也

不用说了。只听得砰嘭、轰隆之声大作,四名吐蕃武士将一

块块大石压上井口。这些人对鸠摩智敬若天神,国师有命,实

不亚于国王的谕旨,拣石唯恐不巨,堆叠唯恐不实,片刻之

间,将井口牢牢封死,百来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块。

耳听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啸而去。鸠摩智心想

数千斤的大石压住了井口,别说此刻武功丧失,便在昔日,也

不易在下面掀开大石出来,此身势必毕命于这口枯井之中。他

武功佛学,智计才略,莫不雄长西域,冠冕当时,怎知竟会

葬身于污泥之中。人孰无死?然如此死法,实在太不光彩。佛

家观此身犹似臭皮囊,色无常,无常是苦,此身非我,须当

厌离,这些最基本的佛学道理,鸠摩智登坛说法之时,自然

妙慧明辩,说来头头是道,听者无不欢喜赞叹。但此刻身入

枯井,顶压巨岩,口含烂泥,与法坛上檀香高烧、舌灿莲花

的情境毕竟大不相同,甚么涅槃后的常乐我净、自在无碍,尽

数抛到了受想行识之外,但觉五蕴皆实,心有挂碍,生大恐

怖,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不得渡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伤之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满身泥泞,早已

脏得不成模样,但习惯成自然,还是伸手去拭抹眼泪,左手

一抬,忽在污泥中摸到一物,顺手抓来,正是那本《易筋

经》。霎时之间,不禁啼笑皆非,经书是找回了,可是此刻更

有何用?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听,吐蕃武士用大石压住

了井口,咱们却如何出去?”听说话声音,正是王语嫣。鸠摩

智听到人声,精神一振,心想:“原来她没有死,却不知在跟

谁说话?既有旁人,合数人之力,或可推开大石,得脱困境。”

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只须得能和你厮守,不能出去,

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众香国。东方琉璃世

界,西方极乐世界,甚么兜率天、夜摩天的天堂乐上,也及

不上此地了。”鸠摩智微微一惊:“这姓段的小子居然也没死?

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伤,和我仇恨极深。此刻我内力不能运

使,他若乘机报复,那便如何是好?”

说话之人正是段誉。他被慕容复摔入井中时已昏晕过去,

手足不动,虽入污泥,反不如鸠摩智那么狼狈。井底狭隘,待

得王语嫣跃入井中,偏生就有这么巧,脑袋所落之处,正好

是段誉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誉便醒了转来。王语

嫣跌入他的怀中,非但没丝毫受伤,连污泥也没溅上多少。

段誉陡觉怀中多了一人,奇怪之极,忽听得慕容复在井

口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深爱段公子,你二人虽然生不能

成为夫妇,但死而同穴,也总算得遂了你的心愿。”这几句话

清清楚楚的传到井底,段誉一听之下,不由得痴了,喃喃说

道:“甚么?不,不!我……我……我段誉哪有这等福气?”

突然间他怀中那人柔声道,“段公子,我真是胡涂透顶,

你一直待我这么好,我……我却……”段誉惊得呆了,问道:

“你是王姑娘?”王语嫣道:“是啊!”

段誉对她素来十分尊敬,不敢稍存丝毫亵渎之念,一听

到是她,惊喜之余,急忙站起身来,要将她放开。可是井底

地方既窄,又满是污泥,段誉身子站直,两脚便向泥中陷下,

泥泞直升至胸口,觉得若将王语嫣放在泥中,实在大大不妥,

只得将她身子横抱,连连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们

身处泥中,只得从权了。”

王语嫣吸了口气,心下感激。她两度从生到死,又从死

到生,对于慕容复的心肠,实已清清楚楚,此刻纵欲自欺,亦

复不能,再加段誉对自己一片真诚,两相比较,更显得一个

情深义重,一个自私凉薄。她从井口跃到井底,虽只一瞬之

间,内心却已起了大大变化,当时自伤身世,决意一死以报

段誉,却不料段誉与自己都没有死,事出意外,当真是满心

欢喜。她向来娴雅守礼,端庄自持,但此刻倏经巨变,激动

之下,忍不住向段誉吐露心事,说道:“段公子,我只道你已

经故世了,想到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实在又是伤心,又是后

悔,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想

必你听见了?”她说到这一句,不由得娇羞无限,将脸藏在段

誉颈边。

段誉于霎时之间,只觉全身飘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

入梦境,这些时候来朝思暮想的愿望,蓦地里化为真实,他

大喜之下,双足一软,登时站立不住,背靠井栏,双手仍是

搂着王语嫣的身躯。不料王语嫣好几根头发钻进他的鼻孔,段

誉“啊嚏,啊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王语嫣道:“你……

你怎么啦?受伤了么?”段誉道:“没……没有……啊嚏,啊

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

王姑娘……啊嚏……我喜欢得险些晕了过去。”

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间都瞧不见对方。王语嫣微笑不语,

满心也是浸在欢乐之中。她自幼痴恋表兄,始终得不到回报,

直到此刻,方始领会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段誉结结巴巴的问道:“王姑娘,你刚才在上面说了句甚

么话?我可没有听见。”王语嫣微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至诚

君子,却原来也会使坏。你明明听见了,又要我亲口再说一

遍。怪羞人的,我不说。”

段誉急道:“我……我确没听见,若叫我听见了,老天爷

罚我……”他正想罚个重誓,嘴巴上突觉一阵温暖,王语嫣

的手掌已按在他嘴上,只听她说道:“不听见就不听见,又有

甚么大不了的事,却值得罚甚么誓?”段誉大喜,自从识得她

以来,她从未对自己有这么好过,便道:“那么你在上面究竟

说的是什么话?”王语嫣道:“我说……”突觉一阵腼腆,微

笑道:“以后慢慢再说,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在一时?”

“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在一时?”这句话钻入段誉的耳

中,当真如聆仙乐,只怕西方极乐世界中伽陵鸟一齐鸣叫,也

没这么好听,她意思显然是说,她此后将和他长此相守。段

誉乍闻好音,兀自不信,问道:“你说,以后咱们能时时在一

起么?”

王语嫣伸臂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郎,

只须你不嫌我,不恼我昔日对你冷漠无情,我愿终身跟随着

你,再……再也不离开你了。”

段誉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将出来,问道:“那你表哥怎

么样?你一直……一直喜欢慕容公子的。”王语嫣道:“他却

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我直至此刻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是谁

真的爱我、怜我,是谁把我看得比他自己性命还重。”段誉颤

声道:“你是说我?”

王语嫣垂泪说道:“对啦!我表哥一生之中,便是梦想要

做大燕皇帝。本来呢,这也难怪,他慕容氏世世代代,做的

便是这个梦。他祖宗几十代做下来的梦,传到他身上,怎又

能盼望他醒觉?我表哥原不是坏人,只不过为了想做大燕皇

帝,别的甚么事都搁在一旁了。”

段誉听她言语之中,大有为慕容复开脱分辩之意,心中

又焦急起来,道:“王姑娘,倘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对

你好了,那你……你……怎么样?”

王语嫣叹道:“段郎,我虽是个愚蠢女子,却决不是丧德

败行之人,今日我和你定下三生之约,若再三心两意,岂不

有亏名节?又如何对得起你对我的深情厚意?”

段誉心花怒放,抱着她身子一跃而起,“啊哈”一声,拍

的一响,重又落入污泥之中,伸嘴过去,便要吻她樱唇。王

语嫣宛转相就,四唇正欲相接,突然间头顶呼呼风响,甚么

东西落将下来。

两人吃了一惊,忙向井栏边一靠,砰的一声响,有人落

入井中。

段誉问道:“是谁?”那人哼了一声,道:“是我!”正是

慕容复。

原来段誉醒转之后,便得王语嫣柔声相向,两人全副心

神都贯注在对方身上,当时就算天崩地裂,也是置若罔闻,鸠

摩智和慕容复在上面呼喝恶斗,自然更是充耳不闻。蓦地里

慕容复摔入井来,二人都吃了一惊,都道他是前来干预。

王语嫣颤声道:“表哥,你……你又来干甚么?我此身已

属段公子,你若要杀他,那就连我也杀了。”

段誉大喜,他倒也不担心慕容复来加害自己,只怕王语

嫣见了表哥之后,旧情复燃,又再回到表哥身畔,听她这么

说,登时放心,又觉王语嫣伸手出来,握住了自己双手,更

加信心百倍,说道:“慕容公子,你去做你的西夏驸马,我决

计不再劝阻。你的表妹,却是我的了,你再也夺不去了。语

嫣,你说是不是?”

王语嫣道:“不错,段郎,不论是生是死,我都跟随着你。”

慕容复被鸠摩智点中了穴道,能听能言,便是不能动弹,

听他二人这么说,寻思:“他二人不知我大败亏输,已然受制

于人,反而对我仍存忌惮之意,怕我出手加害。如此甚好,我

且施个缓兵之计。”当下说道:“表妹,你嫁段公子后,咱们

已成了一家人,段公子已成了我的表妹婿,我如何再会相害?”

段誉宅心忠厚,王语嫣天真烂漫,一般的不通世务,两

人一听之下,都是大喜过望,一个道:“多谢慕容兄。”一个

道:“多谢表哥!”

慕容复道:“段兄弟,咱们既成一家人,我要去做西夏驸

马,你便不再从中作梗了?”

段誉道:“这个自然。我但得与令表妹成为眷属,更无第

二个心愿,便是做神仙,做罗汉,我也不愿。”王语嫣轻轻倚

在他身旁,喜乐无限。

慕容复暗自运气,要冲开被鸠摩智点中的穴道,一时无

法办到,却又不愿求段誉相助,心下暗自恚怒:“人道女子水

性杨花,果然不错。若在平日,表妹早就奔到我身边,扶我

起身,这时却睬也不睬。”

那井底圆径不到一丈,三人相距甚近。王语嫣听得慕容

复躺在泥中,却并不站起。她只须跨出一步,便到了慕容复

身畔,扶他起来,但她既恐慕容复另有计谋加害段誉,又怕

段誉多心,是以这一步却终没跨将出去。

慕容复心神一乱,穴道更加不易解开,好容易定下心来,

运气解开被封的穴道,手扶井栏站起身来,拍的一声,有物

从身旁落下,正是鸠摩智那部《易筋经》,黑暗中也不知是甚

么东西,慕容复自然而然的向旁一让。幸好这么一让,鸠摩

智跃下时才得不碰到他身上。

鸠摩智拾起经书,突然间哈哈大笑。那井极深极窄,笑

声在一个圆筒中回旋荡漾,只振得段誉等三人耳鼓中嗡嗡作

响,甚是难受。鸠摩智笑声竟无法止歇,内息鼓荡,神智昏

乱,便在污泥中拳打足踢,一拳一脚都打到井圈砖上,有时

力大无穷,打得砖块粉碎,有时却又全无气力。

王语嫣甚是害怕,紧紧靠在段誉身畔,低声道:“他疯了,

他疯了!”段誉道:“他当真疯了!”慕容复施展壁虎游墙功,

贴着井圈向上爬起。

鸠摩智只是大笑,又不住喘息,拳脚却越打越快。

王语嫣鼓起勇气,劝道:“大师,你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须得定一定神才是。”鸠摩智笑骂:“我……我定一定……我

能定就好了!我定你个头!”伸手便向她抓来。井圈之中,能

有多少回旋余地?一抓便抓到了王语嫣肩头。王语嫣一声惊

呼,急速避开。

段誉抢过去挡在她身前,叫道:“你躲在我后面。”便在

这时,鸠摩智双手已扣住他咽喉,用力收紧。段誉顿觉呼吸

急促,说不出话来。王语嫣大惊,忙伸手去扳他手臂。这时

鸠摩智疯狂之余,内息虽不能运用自如,气力却大得异乎寻

常,王语嫣的手扳将下去,宛如蜻蜓撼石柱,实不能动摇其

分毫。王语嫣惊惶之极,深恐鸠摩智将段誉扼死,急叫:“表

哥,表哥,你快来帮手,这和尚……这和尚要扼死段公子啦!”

慕容复心想:“段誉这小子在少室山上打得我面目无光,

令我从此在江湖上声威扫地,他要死便死他的,我何必出手

相救?何况这凶僧武功极强,我远非其敌,且让他二人斗个

两败俱伤,最好是同归于尽。我此刻插手,殊为不智。”当下

手指穿入砖缝,贴身井圈,默不作声。王语嫣叫得声嘶力竭,

慕容复只作没有听见。

王语嫣握拳在鸠摩智头上、背上乱打。鸠摩智又是气喘,

又是大笑,使力扼紧段誉的咽喉。

四十六 酒罢问君三语

巴天石、朱丹臣等次晨起身,不见了段誉,到王语嫣房

叫了几声,不闻答应,见房门虚掩,敲了几下,便即推开,房

中空空无人。巴朱二人连声叫苦。朱丹臣道:“咱们这位小王

子便和王爷一模一样,到处留情,定然和王姑娘半夜里偷偷

溜掉,不知去向。”巴天石点头道:“小王子风流潇洒,是个

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人物。他钟情于王姑娘,那是有目共睹之

事,要他做西夏驸马……唉,这位小王子不大听话,当年皇

上和王爷要他练武,他说甚么也不练,逼得急了,就一走了

之。”朱丹臣道:“咱们只有分头去追,苦苦相劝。”巴天石双

手一摊,唯有苦笑。

朱丹臣又道:“巴兄,想当年王爷命小弟出来追赶小王子,

好容易找到了,哪知道小王子……”说到这里,放低声音道:

“小王子迷上了这位木婉清姑娘,两个人竟半夜里偷偷溜将出

去,总算小弟运气不错,早就守在前面道上,这才能交差。”

巴天石一拍大腿,说道:“唉,朱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你既曾有此经历,怎地又来重蹈覆辙?咱哥儿俩该当轮班守

夜,紧紧看住他才是啊。”朱丹臣叹了口气,说道:“我只道

他瞧在萧大侠与虚竹先生义气的份上,总不会撇手便走,哪

知道……哪知道他……”下面这“重色轻友”四个字的评语,

一来以下犯上,不便出口,二来段誉和他交情甚好,却也不

忍出口。

两人无法可施,只得去告知萧峰和虚竹。各人分头出去

找寻,整整找了一天,半点头绪也无。

傍晚时分,众人聚在段誉的空房之中纷纷议论。正发愁

间,西夏国礼部一位主事来到宾馆,会见巴天石,说道次日

八月十五晚上,皇上在西华宫设宴,款待各地前来求亲的佳

客,请大理国段王子务必光临。巴天石有苦难言,只得唯唯

称是。

那主事受过巴天石的贿赂,神态间十分亲热,告辞之时,

巴天石送到门口。那主事附耳悄悄说道:“巴司空,我透个消

息给你。明儿晚皇上赐宴,席上便要审察各位佳客的才貌举

止,宴会之后,说不定还有甚么射箭比武之类的玩意儿,让

各位佳客一比高下。到底谁做驸马,得配我们的公主娘娘,这

是一个大关键。段王子可须小心在意了。”巴天石作揖称谢,

从袖中又取出一大锭黄金,塞在他手里。

巴天石回入宾馆,将情由向众人说了,叹道:“镇南王千

叮万嘱,务必要小王子将公主娶了回去,咱兄弟俩有亏职守,

实在是无面目去见王爷了。”

竹剑突然抿嘴一笑,说道:“巴老爷,小婢子说一句话成

不成?”巴天石道:“姊姊请说。”竹剑笑道:“段公子的父王

要他娶西夏公主,只不过是想结这头亲事,西夏、大理成为

婚姻之国,互相有个照应,是不是?”巴天石道:“不错。”菊

剑道:“至于这位西夏公主是美如西施,还是丑胜无盐,这位

做公公的段王爷,却也不放在心上了,是么?”巴天石道:

“人家公主之尊,就算没有沉鱼落雁之容,中人之姿总是有

的。”梅剑道:“我们姊妹倒有一个主意,只要能把公主娶到

大理,是否能及时找到段公子,倒也无关大局。”兰剑笑道:

“段公子和王姑娘在江湖上玩厌了,过得一年半载,两年三年,

终究会回大理去,那时再和公主洞房花烛,也自不迟。”

巴天石和朱丹臣又惊又喜,齐声道:“小王子不在,怎么

又能把西夏公主娶回大理?四位姑娘有此妙计,愿闻其详。”

梅剑道:“这位木姑娘穿上了男装、扮成一位俊书生,岂

不比段公子美得多了?请她去赴明日之宴,席上便有千百位

少年英雄,哪一个有她这般英俊潇洒?”兰剑道:“木姑娘是

段公子的亲妹子,代哥哥去娶了个嫂子,替国家立下大功,讨

得爹爹的欢心,岂不是一举数得?”竹剑道:“木姑娘挑上了

驸马,拜堂成亲总还有若干时日,那时想来该可找到段公子

了。”菊剑道:“就算那时段公子仍不现身,木姑娘代他拜堂,

却又如何?”说着伸手按住了嘴巴,四姊妹一齐吃吃笑了起来。

四人一般的心思,一般的口音,四人说话,实和一人说

话没有分别。

巴朱二人面面相觑,均觉这计策过于大胆,若被西夏国

瞧破,亲家结不成,反而成了冤家,西夏皇帝要是一怒发兵,

这祸可就闯得大了。

梅剑猜中两人心思,说道:“其实段公子有萧大侠这位义

兄,本来无须拉拢西夏,只不过镇南王有命,不得不从罢了。

当真万一有甚么变故,萧大侠是大辽南院大王,手握雄兵数

十万,只须居间说几句好话,便能阻止西夏向大理寻衅生事。”

萧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巴天石是大理国司空,执掌政事,萧峰能作为大理国的

强援,此节他自早在算中,只是自己不便提出,见梅剑说了

这番话后,萧峰这么一点头,便知此事已稳如泰山,最多求

亲不成,于国家却决无大患,寻思:“这四个小姑娘的计谋,

似乎直如儿戏,但除此之外,却也更无良策,只不知木姑娘

是否肯冒这个险?”说道:“四位姑娘此议确是妙计,但行事

之际实在太过凶险,万一露出破绽,木姑娘有被擒之虞。何

况天下才俊云集,木姑娘人品自是一等一的了,但如较量武

功,要技压群雄,却是难有把握。”

众人眼光都望向木婉清,要瞧她是作何主意。

木婉清道:“巴司空,你也不用激我,我这个哥哥,我这

个哥哥……”说了两句“我这个哥哥”,突然眼泪夺眶而出,

想到段誉和王语嫣私下离去,便如当年和自己深夜携手同行

一般,倘若他不是自己兄长,料想他亦不会变心,如今他和

旁人卿卿我我,快活犹似神仙,自己却在这里冷冷清清,大

理国臣工反而要自己代他娶妻。她想到悲愤处,倏地一伸手,

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登时茶壶、茶杯,乒乒乓乓的碎成一地,

一跃而起,出了房门。

众人相顾愕然,都觉十分扫兴。巴天石歉然道:“这是我

的不是了,倘若善言以求,木姑娘最多不过不答允,可是我

出言相激,这却惹得她生气了。”朱丹臣摇头道:“木姑娘生

气,决不是为了巴兄这几句话,那是另有原因的。唉,一言

难尽!”

次日众人又分头去寻访段誉,但见街市之上,服饰锦绣

的少年子弟穿插来去,料想大半是要去赴皇宫中秋之宴的,偶

而也见到有人相骂殴斗,看来吐蕃国的众武士还在尽力为小

王子清除敌手。至于段誉和王语嫣,自然影踪不见。

傍晚时分,众人先后回到宾馆。萧峰道:“三弟既已离去,

咱们大家也都走了罢,不管是谁做驸马,都跟咱们毫不相干。”

巴天石道:“萧大侠说得是,咱们免得见到旁人做了驸马,心

中有气。”

钟灵忽道:“朱先生,你娶了妻子没有?段公子不愿做驸

马,你为甚么不去做?你娶了西夏公主,不也有助于大理么?”

朱丹臣笑道:“姑娘取笑了,晚生早已有妻有妾,有儿有女。”

钟灵伸了伸舌头。朱丹臣又道:“可惜姑娘的相貌太娇,脸上

又有酒窝,不像男子,否则由你出马,替你哥哥去娶西夏公

主……”钟灵道:“甚么?替我哥哥?”朱丹臣知道失言,心

想:“你是镇南王的私生女儿,此事未曾公开,不便乱说。”忙

道:“我说是替小王子办成了这件大事……”

忽听得门外一人道:“巴司空,朱先生,咱们这就去了罢?”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英气勃勃的俊雅少年,正是穿了书生衣

巾的木婉清。

众人又惊又喜,都道:“怎么?木姑娘肯去了?”木婉清

道:“在下姓段名誉,乃大理国镇南王世子,诸位言语之间,

可得检点一二。”声音清朗,虽然雌音难免,但少年人语音尖

锐,亦不足为奇。众人见她学得甚像,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木婉清发了一阵脾气,回到房中哭了一场,左思右

想,觉得得罪了这许多人,很是过意不去,再觉冒充段誉去

娶西夏公主,此事倒也好玩得紧,内心又隐隐觉得:“你想和

王姑娘双宿双飞,过快活日子,我偏偏跟你娶一个公主娘娘

来,镇日价打打闹闹,教你多些烦恼。”又忆及初进大理城时,

段誉的父母为了醋海兴波,相见时异常尴尬,段誉若有一个

明媒正娶的公主娘娘作正室,王语嫣便做不成他的夫人,自

己不能嫁给段誉,那是无法可想,可也不能让这个娇滴滴的

王姑娘快快活活的做他妻子。她越想越得意,便挺身而出,愿

去冒充段誉。

巴天石等精神一振,忙即筹备诸事。巴天石心想,那礼

部侍郎来过宾馆,曾见过段誉,于是取过三百两黄金,要朱

丹臣送去给陶侍郎。本来礼物已经送过,这是特别加赠,吩

咐朱丹臣甚么话都不必提,待会这陶侍郎倘若见到甚么破绽,

自会心照不宣,三百两黄金买一个不开口,这叫做“闷声大

发财”。

木婉清道:“萧大哥,虚竹二哥,你们两位最好和我同去

赴宴,那我便甚么都不怕了。否则真要动起手来,我怎打得

过人家?皇宫之中,乱发毒箭杀人,总也不成体统。”

兰剑笑道:“对啦,段公子要是毒箭四射,西夏皇宫中积

尸遍地,公主娘娘只怕也不肯嫁给你了。”萧峰笑道:“我和

二弟已受段伯父之托,自当尽力。”

当下众人更衣打扮,齐去皇宫赴宴。萧峰和虚竹都扮作

了大理国镇南王府的随从。钟灵和灵鹫宫四姝本想都穿了男

装,齐去瞧瞧热闹,但巴天石道:“木姑娘一人乔装改扮,已

怕给人瞧出破绽,再加上五位扮成男子的姑娘,定要露出机

关。”钟灵等只得罢了。

一行人将出宾馆门口,巴天石忽然叫道:“啊哟,险些误

了大事!那慕容复也要去争为驸马,他是认得段公子的,这

便如何是好?”萧峰微微一笑,说道:“巴兄不必多虑,慕容

公子和段三弟一模一样,也已不别而行。适才我去探过,邓

百川、包不同他们正急得犹如热锅上蚂蚁相似。”众人大喜,

都道:“这倒巧了。”

朱丹臣赞道:“萧大侠思虑周全,竟去探查慕容公子的下

落。”萧峰微笑道:“我倒不是思虑周全,我想慕容公子人品

俊雅,武艺高强,倒是木姑娘的劲敌,嘿嘿,嘿嘿!”巴天石

笑道:“原来萧大侠是想去劝他今晚不必赴宴了。”钟灵睁大

了眼睛,说道:“他千里迢迢的赶来,为的是要做驸马,怎么

肯听你劝告?萧大侠,你和这位慕容公子交情很好么?”巴天

石笑道:“萧大侠和这人交情也不怎么样,只不过萧大侠拳脚

上的口才很好,他是非听不可的。”钟灵这才明白,笑道:

“出到拳脚去好言相劝,人家自须听从了。”

当下木婉清、萧峰、虚竹、巴天石、朱丹臣五人来到皇

宫门外。巴天石递入段誉的名帖,西夏国礼部尚书亲自迎进

宫去。

来到中和殿上,只见赴宴的少年已到了一百余人,散坐

各席。殿上居中一席,桌椅均铺绣了金龙的黄缎,当是西夏

皇帝的御座。东西两席都铺紫缎。东边席上高坐一个浓眉大

眼的少年,身材魁梧,身披大红袍子,袍上绣有一头张牙舞

爪的老虎,形貌威武,身后站着八名武士。巴天石等一见,便

知是吐蕃国的宗赞王子。

礼部尚书将木婉清让到西首席上,不与旁人共座,萧峰

等站在她的身后。显然这次前来应征的诸少年中,以吐蕃国

王子和大理国王子身份最尊,西夏皇帝也敬以殊礼。其余的

贵介子弟,便与一般民间俊彦散座各席。众人络绎进来,纷

纷就座。

各席坐满后,两名值殿将军喝道:“嘉宾齐至,闭门。”鼓

乐声中,两扇厚厚的殿门由四名执戟卫士缓缓推上。偏廊中

兵甲锵锵,走出一群手执长戟的金甲卫士,戟头在烛火下闪

耀生光。跟着鼓乐又响,两队内侍从内堂出来,手中都提着

一只白玉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众人都知是皇帝要出来了,凝

气屏息,不作一声。

最后四名内侍身穿锦袍,手中不持物件,分往御座两旁

一立。萧峰见这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心知是皇帝帖身侍卫,

武功不低。一名内侍朗声喝道:“万岁到,迎驾!”众人便都

跪了下去。

但听得履声橐橐,一人自内而出,在御椅上坐下。那内

侍又喝道:“平身!”众人站起身来。萧峰向那西夏皇帝瞧去,

只见他身形并不甚高,脸上颇有英悍之气,倒似是个草莽中

的英雄人物。

那礼部尚书站在御座之旁,展开一个卷轴,朗声诵道:

“法天应道、广圣神式、西夏皇帝敕曰:诸君应召远来,朕甚

嘉许,其赐旨酒,钦哉!”众人又都跪下谢恩。那内侍喝道:

“平身!”众人站起。

那皇帝举起杯来,在唇间作个模样,便即离座,转进内

堂去了。一众内侍跟随在后,霎时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众人相顾愕然,没料想皇帝一句话不说,一口酒不饮,竟

便算赴过了酒宴。各人寻思:“我们相貌如何,他显然一个也

没看清,这女婿却又如何挑法?”

那礼部尚书道:“诸君请坐,请随意饮酒用菜。”众官监

将菜肴一碗碗捧将上来。西夏是西北苦寒之地,日常所食以

牛羊为主,虽是皇宫御宴,也是大块大块的牛肉、羊肉。

木婉清见萧峰等侍立在旁,心下过意不去,低声道:“萧

大哥,虚竹二哥,你们一起坐下吃喝罢。”萧峰和虚竹都笑着

摇了摇头。木婉清知道萧峰好酒,心生一计,将手一摆,说

道:“斟酒!”萧峰依言斟了一碗。木婉清道:“你饮一碗罢!”

萧峰甚喜,两口便将大碗酒喝完了。木婉清道:“再饮!”萧

峰又喝了一碗。

东首席上那吐蕃王子喝了几口酒,抓起碗中一大块牛肉

便吃,咬了几口,剩下一根大骨头,随手一掷,似有意,似

无意,竟是向木婉清飞来,势挟劲风,这一掷之力着实了得。

朱丹臣抽出折扇,在牛骨上一拨,骨头飞将回去,射向

宗赞王子。一名吐蕃武士伸手抓住,骂了一声,提起席上一

只大碗,便向朱丹臣掷来。巴天石挥掌拍出,掌风到处,那

只碗在半路上碎成数十片,碎瓷纷纷向一众吐蕃人射去。另

一名吐蕃武士急速解下外袍,一卷一裹,将数十片碎瓷都裹

在长袍之中,手法甚是利落。

众人来到皇宫赴宴之时,便都已想到,与宴之个个都是

想做驸马的,相见之下,岂有好意,只怕宴会之中将有斗争,

却不料说打便打,动手如此快法。但听得碗碟乒乒乓乓,响

成一片,众人登时喧扰起来。

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内堂中走出两排人来,有的劲装

结束,有的宽袍缓带,大都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刃。一名身穿

锦袍的西夏贵官朗声喝道:“皇宫内院,诸君不得无礼。这几

位都是敝国一品堂中人士,诸君有兴,大可一一分别比试,乱

打群殴,却万万不许。”

萧峰等均知西夏国一品堂是招揽天下英雄好汉之所,搜

罗的人才着实不少,当下巴天石等便即停手。吐蕃众武士掷

来的碗碟等物,巴天石、朱丹臣等接过放下,不再回掷。但

吐蕃武士兀自不肯住手,连牛肉、羊肉都一块块对准了木婉

清掷来。

那锦袍贵官向吐蕃王子道:“请殿下谕令罢手,免干未

便。”宗赞王子见一品堂群雄少说也有一百余人,何况身在对

方宫禁之中,当即左手一挥,止住了众人。

西夏礼部尚书向那锦袍贵官拱手道:“赫连征东,不知公

主娘娘有何吩咐?”

这锦袍贵官便是一品堂总管赫连铁树,官封征东大将军,

年前曾率领一品堂众武士前赴中原,却被慕容复假扮李延宗,

以“悲酥清风”迷倒众人。赫连铁树等都为丐帮群丐擒获,幸

得段延庆相救脱险,铩羽而归。他曾见过阿朱所扮的假乔峰、

段誉所扮的假慕容复,此刻殿上的真萧峰和假段誉他却没见

过。段延庆、南海鳄神等也算是一品堂的人物,他们自是另

有打算,不受西夏朝廷的羁縻。

赫连铁树朗声说道:“公主娘娘有谕,请诸位嘉宾用过酒

饭之后,齐赴青凤阁外书房用茶。”

众人一听,都是“哦”的一声。银川公主居于青凤阁,许

多人都是知道的,她请大伙儿过去喝茶,那自是要亲见众人,

自行选婿。众少年一听,都是十分兴奋,均想:“就算公主挑

不中我,我总也亲眼见到了她。西夏人都说他们公主千娇百

媚,容貌天下无双,总须见上一见,也不枉了远道跋涉一场。”

吐蕃王子伸袖一抹嘴巴,站起身来,说道:“甚么时候不

好喝酒吃肉?这时候不吃啦,咱们瞧瞧公主去!”随从的八名

武士齐声应道:“是!”吐蕃王子向赫连铁树道:“你带路罢!”

赫连铁树道:“好,殿下请!”转身向木婉清拱手道:“段殿下

请!”木婉清粗声粗气道:“将军请。”

一行人由赫连铁树引路,穿过一座大花园,转了几处回

廊,经过一排假山时,木婉清忽觉身旁多了一人,斜眼一看,

不由得吓了一跳,“啊”的一声惊呼出来。那人锦袍玉带,竟

然便是段誉。

段誉低声笑道:“段殿下,你受惊啦!”木婉清道:“你都

知道了?”段誉笑道:“没有都知道,但瞧这阵仗,也猜到了

一二。段殿下,可真难为你啦。”

木婉清向左右一张,要看是否有西夏官员在侧,却见段

誉身后有两个青年公子。一个三十岁左右,双眉斜飞,颇有

高傲冷峭之态,另一个却是容貌绝美。木婉清略加注视,便

认出这美少年是王语嫣所扮,她登时怒从心起,道:“你倒好,

不声不响的和王姑娘走了,却叫我来跟你背这根木梢。”段誉

道:“好妹子,你别生气,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给人投在一口

烂泥井里,险些儿活活饿死在地底。”

木婉清听他曾经遇险,关怀之情登时盖过了气恼,忙问:

“你没受伤么?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原来当时段誉在井底被鸠摩智扼住了咽喉,呼吸难通,渐

欲晕去。慕容复贴身于井壁高处,幸灾乐祸,暗暗欣喜,只

盼鸠摩智就此将段誉扼死了。王语嫣拚命击打鸠摩智,终难

令他放手,情急之下,突然张口往鸠摩智右臂上咬去。

鸠摩智猛觉右臂“曲池穴”上一痛,体内奔腾鼓荡的内

力蓦然间一泻千里,自手掌心送入段誉的头颈。本来他内息

膨胀,全身欲炸,忽然间有一个宣泄之所,登感舒畅,扼住

段誉咽喉的手指渐渐松了。

他练功时根基扎得极稳,劲力凝聚,难以撼动,虽与段

誉躯体相触,但既没碰到段誉拇指与手腕等穴道,段誉不会

自运“北冥神功”,便无法吸动他的内力。此刻王语嫣在他

“曲池穴”上咬了一口,鸠摩智一惊之下,息关大开,内力急

泻而出,源源不绝的注入段誉喉头“廉泉穴”中。廉泉穴属

于任脉,经天突、璇玑、华盖、紫官、中庭数穴,便即通入

气海膻中。

鸠摩智本来神智迷糊,内息既有去路,便即清醒,心下

大惊:“啊哟!我内力给他这般源源吸去,不多时便成废人,

那可如何是好?”当即运功竭力抗拒,可是此刻已经迟了,他

的内力本就不及段誉浑厚,其中小半进入对方体内后,此消

彼长,双方更是强弱悬殊,虽极力挣扎,始终无法凝聚,不

令外流。

黑暗之中,王语嫣觉到自己一口咬下,鸠摩智便不再扼

住段誉的喉咙,心下大慰,但鸠摩智的手掌仍如钉在段誉颈

上一般,任她如何出力拉扯,他手掌总是不肯离开。王语嫣

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却猜不出鸠摩智这一招是甚么功

夫,但想终究不是好事,定然与段誉有害,更加出力去拉。鸠

摩智一心盼望她能拉开自己手掌。不料王语嫣猛然间打个寒

噤,登觉内力不住外泄。原来段誉的“北冥神功”不分敌我,

连王语嫣一些浅浅的内力也都吸了过去。过不多时,段誉、王

语嫣与鸠摩智三人一齐晕去。

慕容复隔了半晌,听下面三个人皆无声息,叫了几声,不

听到回答,心想:“看来这三人已然同归于尽。”心中先是一

喜,但想到王语嫣和自己的情份,不禁又有些伤感,跟着又

想:“啊哟,我们被大石封在井内,倘若他三人不死,四人合

力,或能脱困而出,现下只剩我一人,那就难得很了。唉,你

们要死,何不等大家到了外边,再拚你死我活?”伸手向上力

撑,十余块大石重重叠叠的堆在井口,几及万斤,如何推得

动分毫?

他心下沮丧,正待跃到井底,再加察看,忽听得上面有

说话之声,语音嘈杂,似乎是西夏的乡农。原来四人扰攘了

大半夜,天色已明,城郊乡农挑了菜蔬,到灵州城中去贩卖,

经过井边。

慕容复寻思:“我若叫唤救援,众乡农未必搬得动这些每

块重达数百斤的大石,搬了几下搬不动,不免径自去了,须

当动之以利。”于是大声叫道:“这些金银财宝都是我的,你

们不得眼红。要分三千两银子给你,倒也不妨。”跟着又逼尖

嗓子叫道:“这里许许多多金银财宝,自然是见者有份,只要

有谁见到了,每个人都要分一份的。”随即装作嘶呐之声说道:

“别让别人听见了,见者有份,黄金珠宝虽多,终究是分得薄

了。”这些假装的对答,都是以内力远远传送出去。

众乡农听得清楚,又惊又喜,一窝蜂的去搬抬大石。大

石虽重,但众人合力之下,终于一块块的搬了开来。慕容复

不等大石全部搬开,一见露出的缝隙已足以通过身子,当即

缘井壁而上,飕的一声,窜了出去。

众乡农吃了一惊,眼见他一瞬即逝,随即不知去向。众

人疑神疑鬼,虽然害怕,但终于为钱财所诱,辛辛苦苦的将

十多块大石都掀在一旁,连结绑缚柴菜的绳索,将一个最大

胆的汉子缒入井中。

这人一到井底,伸手出去,立即碰到鸠摩智,一摸此人

全不动弹,只当是具死尸,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忙扯动绳子,

旁人将他提了上来。各人仍不死心,商议了一番,点燃了几

根松柴,又到井底察看。但见三具“死尸”滚在污泥之中,一

动不动,想已死去多时,却哪里有甚么金银珠宝?众乡农心

想人命关天,倘若惊动了官府,说不定大老爷要诬陷各人谋

财害命,胆战心惊,一哄而散,回家之后,不免头痛者有之,

发烧者有之。不久便有种种传说,愚夫愚妇,附会多端。说

道每逢月明之夜,井边便有四个满身污泥的鬼魂作祟,见者

头痛发烧,身染重病,须得时加祭祀。自此之后,这口枯井

之旁,终年香烟不断。

直到午牌时分,井底三人才先后醒转。第一个醒的是王

语嫣,她功力本浅,内力虽然全失,但原来并没多少,受损

也就无几。她醒转后自然立时便想到段誉,其时虽是光天白

日,深井之中仍是目不见物,她伸手一摸,碰到了段誉,叫

道:“段郎,段郎,你……你……你怎么了?”不听得段誉的

应声,只道他已被鸠摩智扼死,不禁抚“尸”痛哭,将他紧

紧抱在胸前,哭道:“段郎,段郎,你对我这么情深意重,我

却没有一天有好言语、好颜色对你,我只盼日后丝萝得托乔

木,好好的补报于你,哪知道……哪知道……我俩竟恁地命

苦,今日你命丧恶僧之手……”

忽听得鸠摩智道:“姑娘说对了一半,老衲虽是恶僧,段

公子却并非命丧我手。”

王语嫣惊道:“难道是……是我表哥下的毒手?他……他

为甚么这般狠心?”

便在这时,段誉内息顺畅,醒了过来,听得王语嫣的娇

声便在耳边,心中大喜,又觉得自己被她抱着,当下一动不

敢动,唯恐被她察觉,她不免便即放手。

却听得鸠摩智道:“你的段郎非但没有命丧恶僧之手,恰

恰相反,恶僧险些儿命丧段郎之手。”王语嫣垂泪道:“在这

当口,你还有心思说笑!你不知我心痛如绞,你还不如将我

也扼死了,好让我追随段郎于黄泉之下。”段誉听她这几句话

情深之极,当真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鸠摩智内力虽失,心思仍是十分缜密,识见当然亦是卓

超不凡如旧,但听得段誉细细的呼吸之声,显是在竭力抑制,

已猜知他的用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段公子,我错学少

林七十二绝技,走火入魔,凶险万状,若不是你吸去我的内

力,老衲已然疯狂而死。此刻老衲武功虽失,性命尚在,须

得拜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段誉是个谦谦君子,忽听得他说要拜谢自己,忍不住道:

“大师何必过谦?在下何德何能,敢说相救大师性命?”

王语嫣听到段誉开口说话,大喜之下,又即一怔,当即

明白他故意不动,好让自己抱着他,不禁大羞,用力将他一

推,啐了一声,道:“你这人!”

段誉被她识破机关,也是满脸通红,忙站起身来,靠住

对面井壁。

鸠摩智叹道:“老衲虽在佛门,争强好胜之心却比常人犹

盛,今日之果,实已种因于三十年前。唉,贪、嗔、痴三毒,

无一得免,却又自居为高僧,贡高自慢,无惭无愧,唉,命

终之后身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段誉心下正自惶恐,不知王语嫣是否生气,听了鸠摩智

这几句心灰意懒的说话,同情之心顿生,问道:“大师何出此

言?大师适才身子不愉,此刻已大好了吗?”

鸠摩智半晌不语,又暗一运气,确知数十年的艰辛修为

已然废于一旦。他原是个大智大慧之人,佛学修为亦是十分

睿深,只因练了武功,好胜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

今日之事。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如来教导佛子,第

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我却无一

能去,名缰利锁,将我紧紧系住。今日武功尽失,焉知不是

释尊点化,叫我改邪归正,得以清净解脱?”他回顾数十年来

的所作所为,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惭愧,又是伤心。

段誉听他不答,问王语嫣道:“慕容公子呢?”王语嫣

“啊”的一声,道:“表哥呢?啊哟,我倒忘了。”段誉听到她

“我倒忘了”这四字,当真是如闻天乐,比甚么都喜欢。本来

王语嫣全心全意都放在慕容复身上,此刻隔了半天居然还没

想到他,可见她对自己的心意实是出于至诚,在她心中,自

己已与慕容复易位了。

只听鸠摩智道:“老衲过去诸多得罪,谨此谢过。”说着

合十躬身。段誉虽见不到他行礼,忙急还礼,说道:“若不是

大师将晚生携来中原,晚生如何能与王姑娘相遇?晚生对大

师实是感激不尽。”鸠摩智道:“那是公子自己所积的福报。老

衲的恶行,倒成了助缘。公子宅心仁厚,后福无穷。老衲今

日告辞,此后万里相隔,只怕再难得见。这一本经书,公子

他日有便,费神请代老衲还了给少林寺。恭祝两位举案齐眉,

白头偕老。”说着将那本沾满了污泥的《易筋经》交给段誉。

段誉道:“大师要回吐蕃国去么?”鸠摩智道:“我是要回

到所来之处,却不一定是吐蕃国。”段誉道:“贵国王子向西

夏公主求婚,大师不等此事有了分晓再回?”

鸠摩智微微笑道:“世外闲人,岂再为这等俗事萦怀?老

衲今后行止无定,随遇而安。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说

着拉住众乡农留下的绳索,试了一试,知道上端是缚在一块

大石之上,便慢慢攀援着爬了上去。

这一来,鸠摩智大彻大悟,终于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

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弘扬佛法,度人无数。其后

天竺佛教衰微,经律论三藏俱散失湮没,在西藏却仍保全甚

多,其间鸠摩智实有大功。

段誉和王语嫣面面相对,呼吸可闻,虽身处污泥,心中

却充满了喜乐之情,谁也没想到要爬出井去。两人同时慢慢

的伸出手来,四手相握,心意相通。

过了良久,王语嫣道:“段郎,只怕你咽喉处给他扼伤了,

咱们上去瞧瞧。”段誉道:“我一点也不痛,却也不忙上去。”

王语嫣柔声道:“你不喜欢上去,我便在这里陪你。”千依百

顺,更无半点违拗。

段誉过意不去,笑道:“你这般浸在污泥之中,岂不把你

浸坏了?”左手搂着她细腰,右手一拉绳索,竟然力大无穷,

微一用力,两人便上升数尺。段誉大奇,不知自己已吸了鸠

摩智的毕生功力,还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井底睡了一

觉,居然功力大增。

两人出得井来,阳光下见对方满身污泥,肮脏无比,料

想自己面貌也必如此,忍不住相对大笑,当下找到一处小涧,

跳下去冲洗良久,才将头发、口鼻、衣服、鞋袜等处的污泥

冲洗干净。两个人湿淋淋的从溪中出去,想起前晚段誉跌入

池塘,情境相类,心情却已大异,当真是恍如隔世。

王语嫣道:“咱们这么一副样子,如果教人撞见,当真羞

也羞死了。”段誉道:“不如便在这里晒干,等天黑了再回去。”

王语嫣点头称是,倚在山石边上。

段誉仔细端相,但见佳人似玉,秀发滴水,不由得大乐,

却将王语嫣瞧得娇羞无限,把脸蛋侧了过去。两人絮絮烦烦,

尽拣些没要紧的事来说,不知时候过得真快,似乎只转眼之

间,太阳便下了山,而衣服鞋袜也都干了。

段誉心中喜乐,蓦地里想到慕容复,说道:“嫣妹,我今

日心愿得偿,神仙也不如,却不知你表哥今日去向西夏公主

求婚,成也不成。”

王语嫣本来一想到此事便即伤心欲绝,这时心情已变,对

慕容复暗有歉咎之意,反而亟盼他能娶得西夏公主,说道:

“是啊,咱们快瞧瞧去。”

两人匆匆回迎宾馆来,将到门外,忽听得墙边有人说道:

“你们也来了?”正是慕容复的声音。段誉和王语嫣齐声喜道:

“是啊,原来你在这里。”

慕容复哼了一声,说道:“刚才跟吐蕃国武士打了一架,

杀了十来个人,耽搁了我不少时候。姓段的,你怎么自己不

去皇宫赴宴,却教个姑娘冒充了你去?我……我可不容你使

此狡计,非去拆穿不可。”

他从井中出来后,洗浴、洗衣,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

却遇上吐蕃武士,一场打斗,虽然得胜,却也费了不少力气,

赶回宾馆时恰好见到木婉清、萧峰、巴天石等一干人出来。他

躲在墙角后审察动静,正要去找邓百川等计议,却见到段誉

和王语嫣并肩细语而来。

段誉奇道:“甚么姑娘冒充我去?我可压根儿不知。”王

语嫣也道:“表哥,我们刚从井中出来……”随即想起此言不

尽不实,自己与段誉在山涧畔温存缠绵了半天,不能说刚从

井中出来,不由得脸上红了。

好在暮色苍茫之中,慕容复没留神到她脸色忸怩,他急

于要赶向皇宫,也不去注意她身上污泥尽去,绝非初从井底

出来的模样。只听王语嫣又道:“表哥,他…他……段公子……

还有我,都很对你不住,盼望你得娶西夏公主为妻。”

慕容复精神一振,喜道:“此话当真,段兄真的不跟我争

做驸马了么?”心想:“看来这书呆子呆气发作,果然不想去

做西夏驸马,只一心一意要娶我表妹,世界上竟有这等胡涂

人,倒也可笑。他有萧峰、虚竹相助,如不跟我相争,我便

去了一个最厉害的劲敌。”

段誉道:“我决不来跟你争西夏公主,但你也决不可来跟

我争我的嫣妹。大丈夫一言既出,决无翻悔。”他一见到慕容

复,总不免有些担心。

慕容复喜道:“咱们须得赶赴皇宫。你叫那个姑娘不可冒

充你而去做了驸马。”当下匆匆将木婉清乔装男子之事说了。

段誉想定是自己失踪,巴天石和朱丹臣为了向镇南王交代,一

力怂恿木婉清乔装改扮,代兄求亲。当下三人齐赴慕容复的

寓所。

邓百川等正自徬徨焦急,忽见公子归来,都是喜出望外。

眼见为时迫促,各人手忙脚乱的换了衣衫。段誉说甚么也不

肯和王语嫣分开,否则宁可不去皇宫。慕容复无奈,只得要

王语嫣也改穿男装,相偕入宫。

三人带同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等赶到皇宫

时,宫门已闭。慕容复岂肯就此罢休,悄悄走到宫墙外的僻

静处,逾墙而入。风波恶跃上墙头,伸手来拉段誉。段誉左

手搂住王语嫣,用力一跃,右手去握风波恶的手。不料一跃

之下,两个人轻轻巧巧的从风波恶头顶飞越而过,还高出了

三四尺,跟着轻轻落下,如叶之堕,悄然无声。墙内慕容复,

墙头风波恶,墙外邓百川、公冶乾,都不约而同的低声喝采:

“好轻功!”只包不同道:“我看也稀松平常。”

七人潜入御花园中,寻觅宴客的所在,想设法混进大厅

去与宴,岂知这场御宴片刻间便即散席,前来求婚的众少年

受银川公主之邀,赴青凤阁饮茶。段誉、慕容复、王语嫣三

人在花园中遇到了木婉清。

萧峰、巴天石等见段誉神出鬼没的突然现身,都是惊喜

交加。众人悄悄商议,均说求婚者众,西夏国官员未必弄得

清楚,大伙儿混在一道,到了青凤阁再说,段誉既到,便不

怕揭露机关了。

一行数人穿过御花园,远远望见花木掩映中露出楼台一

角,阁边挑出两盏宫灯,赫连铁树引导众人来到阁前,朗声

说道:“四方佳客前来谒见公主。”

阁门开处,出来四名宫女,每人手提一盏轻纱灯笼,其

后是一名身披紫衫的女官,说道:“众位远来辛苦,公主请诸

位进青凤阁奉茶。”

宗赞王子道:“很好,很好,我正口渴得紧了。为了要见

公主,多走几步路打甚么紧?又有甚么辛苦不辛苦的,哈哈,

哈哈!”

大笑声中,昂然而前,从那女官身旁大踏步走进阁去。其

余众人争先恐后的拥进,都想抢个好座位,越近公主越好。

只见阁内好大一座厅堂,地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

毯上织了五彩花朵,鲜艳夺目。一张张小茶几排列成行,几

上放着青花盖碗,每只盖碗旁一只青花碟子,碟中装了奶酪、

糕饼等四色点心。厅堂尽处有个高出三四尺的平台,铺了淡

黄地毯,台上放着一张锦垫圆凳。众人均想这定是公主的座

位,你推我拥的,都抢着靠近那平台而坐。只段誉和王语嫣

手拉着手,坐在厅堂角落的一张小茶几旁低声细语,眉花眼

笑,自管说自己的事。

各人坐定后,那女官举起一根小小铜锤,在一块白玉云

板上玎玎玎的敲击三下,厅堂中登时肃静无声,连段誉和王

语嫣也都停了说话,静候公主出来。

过得片刻,只听得环珮丁东,内堂走出八个绿衫宫女,分

往两旁一站,又过片刻,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脚步轻盈

的走了出来。

众人登时眼睛为之一亮,只见这少女身形苗条,举止娴

雅,面貌更是十分秀美。众人都暗暗喝一声彩:“人称银川公

主丽色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复更想:“我初时尚担心银川公主容貌不美,原来她

虽比表妹似乎稍有不及,却也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美女,先

前的担心,大是多余。瞧她形貌端正,他日成为大燕国皇后,

母仪天下。我和她生下孩儿,世世代代为大燕之主。”

那少女缓步走向平台,微微躬身,向众人为礼。众人当

她进来之时早已站起,见她躬身行礼,都躬身还礼,有人见

公主如此谦逊,没半分骄矜,更啧啧连声的赞了起来。那少

女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始终不与众人相接,显得甚是腼腆。

众人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生怕惊动了她,均想:“公主金枝玉

叶,深居禁中,突然见到这许多男子,自当如此,方合她尊

贵的身份。”

过了好半晌,那少女脸上一红,轻声细气的说道:“公主

殿下谕示:诸位佳客远来,青凤阁愧无好茶美点待客,甚是

简慢,请诸位随意用些。”

众人都是一凛,面面相觑,忍不住暗叫:“惭愧,原来她

不是公主,看来只不过是侍候公主的一个贴身宫女。”但随即

又想,一个宫女已是这般人才,公主自然更加非同小可,惭

愧之余,随即又多了几分欢喜。

宗赞王子道:“原来你不是公主,那么请公主快些来罢。

我好酒好肉也不吃,哪爱吃甚么好茶美点?”那宫女道:“待

诸位用过茶后,公主殿下另有谕示。”宗赞笑道:“很好,很

好,公主殿下既然有命,还是遵从的好。”举起盖碗,揭开了

盖,瓷碗一侧,将一碗茶连茶叶倒在口里,骨嘟嘟一口吞下

茶水,不住的咀嚼茶叶。吐蕃国人喝茶,在茶中加盐,和以

奶酪,连茶汁茶叶一古脑儿都吃下肚去。他还没吞完茶叶,已

抓起四色点心,飞快的塞在口中,含含糊糊的道:“好啦,我

遵命吃完,可以请公主出来啦!”

那宫女悄声道:“是。”却不移动脚步。宗赞知她是要等

旁人都吃完后才去通报,心下好不耐烦,不住口的催促:“喂,

大伙儿快吃,加把劲儿!是茶叶么,又有甚么了不起?”好容

易大多数人都喝了茶,吃了点心。宗赞王子道:“这行了吗?”

那宫女脸上微微一红,神色娇羞,说道:“公主殿下有请

各位佳客,移步内书房,观赏书画。”宗赞“嘿”的一声,说

道:“书画有甚么好看?画上的美女,又怎有真人好看?摸不

着,闻不到,都是假的。”但还是站起身来。

慕容复心下暗喜:“这就好了,公主要我们到书房去,观

赏书画为名,考验文才是实,像宗赞王子这等粗野陋夫,懂

得甚么诗词歌赋,书法图画?只怕三言两语,便给公主逐出

了书房。”又即寻思:“单是比试武功,我已可压倒群雄,现

下公主更要考较文才,那我更是大占上风了。”当下喜气洋洋

的站起身来。

那宫女道:“公主殿下有谕:凡是女扮男装的姑娘们,四

十岁以上、已逾不惑之年的先生们,都请留在这里凝香堂中

休息喝茶。其余各位佳客,便请去内书房。”

木婉清、王语嫣都暗自心惊,均想:“原来我女扮男装,

早就给他们瞧出来了。”

却听得一人大声道:“非也,非也!”

那宫女又是脸上一红,她自幼入宫,数岁之后便只见过

半男半女的太监,从未见过真正的男人,连皇帝和皇太子也

未见过,陡然间见到这许多男人,自不免慌慌张张,尽自害

羞,过了半晌,才道:“不知这位先生有何高见?”

包不同道:“高见是没有的,低见倒有一些。”似包不同

这般强颜舌辩之人,那宫女更是从未遇到过,不知如何应付

才是。包不同接着说:“料想你定要问我:‘不知这位先生有

何低见?’我瞧你忸怩腼腆,不如免了你这一问,我自己说了

出来,也就是了。”

那宫女微笑道:“多谢先生。”

包不同道:“我们万里迢迢的来见公主,路途之上,千辛

万苦。有的葬身于风沙大漠,有的丧命于狮吻虎口,有的给

吐蕃王子的手下武士杀了,到得灵州的,十停中也不过一二

停而已。大家只不过想见一见公主的容颜,如今只因爹爹妈

妈将我早生了几年,以致在下年过四十,一番跋涉,全属徒

劳,早知如此,我就迟些出世了。”

那宫女抿嘴笑道:“先生说笑了,一个人早生迟生,岂有

自己作得主的?”

宗赞听包不同唠叨不休,向他怒目而视,喝道:“公主殿

下既然有此谕示,大家遵命便是,你罗唆些甚么?”包不同冷

冷的道:“王子殿下,我说这番话是为你好。你今年四十一岁,

虽然也不算很老,总已年逾四旬,是不能去见公主的了。前

天我给你算过命,你是丙寅年、庚子月、乙丑日、丁卯时的

八字,算起来,那是足足四十一岁了。”

宗赞王子其实只有二十八岁,不过满脸虬髯,到底多大

年纪,甚难估计。那宫女连男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见,自然更

不能判定男人的年纪,也不知包不同所言是真是假,只见宗

赞王子满脸怒容,过去要掀打包不同,她心下害怕,忙道:

“我说……我说呢,各人的生日总是自己记得最明白,过了四

十岁,便留在这儿,不到四十岁的,请到内书房去。”

宗赞道:“很好,我连三十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说

着大踏步走进内堂。包不同学着他声音道:“很好,我连八十

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我虽年逾不惑,性格儿却非不惑,

简直大惑而特惑。”一闪身便走了进去。那宫女想要拦阻,娇

怯怯的却是不敢。

其余众人一哄而进,别说过了四十的,便是五六十岁的

也进去了不少。只有十几位庄严稳重、行止端方的老人才留

在厅中。

木婉清和王语嫣却也留了下来。段誉原欲留下陪伴王语

嫣,但王语嫣不住催促,要他务须进去相助慕容复,段誉这

才恋恋不舍的入内,但一步三回首,便如作海国万里之行,这

一去之后,再隔三年五载也不能聚会一般。

一行人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心下都暗暗纳罕:“这青凤

阁在外面瞧来,也不见得如何宏伟,岂知里面竟然别有天地,

是这么一大片地方。”数十丈长的甬道走完,来到两扇大石门

前。

那宫女取出一块金属小片,在石门上铮铮铮的敲击数下,

石门轧轧打开。这些人见这石门厚逾一尺,坚固异常,更是

暗自嘀咕:“我们进去之后,石门一关,岂不是给他们一网打

尽?焉知西夏国不是以公主招亲为名,引得天下英雄好汉齐

来自投罗网?”但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局面之下,谁也不肯

示弱,重行折回。

众人进门后,石门缓缓合上,门内又是一条长甬道,两

边石壁上燃着油灯。走完甬道,又是一道石门,过了石门,又

是甬道,接连过了三道大石门。这时连本来最漫不经心之人

也有些惶惶然了。再转了几个弯,忽听得水声淙淙,来到一

条深涧之旁。

在禁宫之中突然见到这样一条深涧,实是匪夷所思。众

人面面相觑,有些脾气暴躁的,几乎便要发作。

那宫女道:“要去内书房,须得经过这道幽兰涧,众位请。”

说着娇躯一摆,便往深涧里踏去。涧旁点着四个明晃晃的火

把,众人瞧得明白,她这一脚踏下,便摔入了涧中,不禁都

惊呼起来。

岂知那宫女身形婀娜,娉娉婷婷的从涧上凌空走了过去。

众人诧异之下,均想涧上必有铁索之类可资踏足,否则决无

凌空步虚之理,凝目一看,果见有一条钢丝从此岸通到彼岸,

横架涧上。只是钢丝既细,又漆得黑黝黝地,黑夜中处于火

光照射不到之所,还真难发见。眼见溪涧颇深,若是失足掉

将下去,纵无性命之忧,也必狼狈万分。但这些人前来西夏

求亲或是护行,个个武功颇具根柢,当即有人施展轻功,从

钢丝上踏向对岸。段誉武功不行,那“凌波微步”的轻功却

练得甚为纯熟,巴天石携住他手,轻轻一带,两人便即走了

过去。

众人一一走过,那宫女不知在甚么岩石旁的机括上一按,

只听得飕的一声,那钢丝登时缩入了草丛之中,不知去向。众

人更是心惊,都想这深涧甚阔,难以飞越,莫非西夏国果然

不怀好意?否则公主的深闺之中,何以会有这机关?各人暗

自提防,却都不加叫破。有的人暗暗懊悔:“怎地我这样蠢,

进宫时不带兵刃暗器?”

那宫女说道:“请众位到这里来。”众人随着她穿过了一

大片松林,来到一个山洞门之前,那宫女敲了几下,山洞门

打开。那宫女说道:“请!”当先走了进去。

朱丹臣悄声问巴天石道:“怎样?”巴天石也是拿捏不定,

不知是否该劝段誉留下,不去冒这个大险,但如不进山洞,当

然决无雀屏中选之望。两人正踌躇间,段誉已和萧峰并肩走

了进去,巴朱二人双手一握,当即跟进。

在山洞中又穿过一条甬道,眼前陡然一亮,众人已深处

一座大厅堂之中。这厅堂比之先前喝茶的凝香堂大了三倍有

余,显然本是山峰中一个天然洞穴,再加上偌大人工修饰而

成。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到处挂满了字画。一般山洞都有

湿气水滴,这所在却干燥异常,字画悬在壁间,全无受潮之

象。堂侧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放了文房四宝,碑

帖古玩,更有几座书架,三四张石凳、石几。那宫女道:“这

里便是公主殿下的内书房,请众位随意观赏书画。”

众人见这厅堂的模样和陈设极是特异,空空荡荡,更无

半分脂粉气息,居然便是公主的书房,都大感惊奇。这些人

九成是赳赳武夫,能识得几个字的已属不易,哪懂甚么字画?

但壁上挂的确是字画,倒也识得。

萧峰、虚竹武功虽高,于艺文一道却均一窍不通,两人

并肩往地下一坐,留神观看旁人动静。萧峰的见识经历比虚

竹高出百倍,他神色漠然,似对壁上挂着的书法图画感到索

然无味,其实眼光始终不离那绿衫宫女的左右。他知这宫女

是关键的所在,倘若西夏国暗中伏有奸计,定是由这娇小腼

腆的宫女发动。此时他便如一头在暗窥伺猎物的豹子,虽然

全无动静,实则耳目心灵,全神贯注,每一片筋肉都鼓足了

劲,一见有变故之兆,立即便扑向那宫女,先行将她制住,决

不容她使甚么手脚。

段誉、朱丹臣、慕容复、公冶乾等人到壁前观看字画。邓

百川察看每具画架,有无细孔可以放出毒气,西夏的“悲酥

清风”着实厉害,中原武林人物早闻其名。巴天石则假装观

赏字画,实则在细看墙壁、屋角,查察有无机关或出路。

只有包不同信口雌黄,对壁间字画大加讥弹,不是说这

幅画布局欠佳,便说那幅书法笔力不足。西夏虽僻处边陲,立

国年浅,宫中所藏字画不能与大宋、大辽相比,但帝皇之家,

所藏精品毕竟也不在少。公主书房中颇有一些晋人北魏的书

法,唐朝五代的绘画,无不给包不同说得一钱不值。其时苏

黄法书流播天下,西夏皇宫中也有若干苏东坡、黄山谷的字

迹,在包不同的口中,不但颜柳苏黄平平无奇,即令是钟王

张褚,也都不在他眼下。

那宫女听他大言不惭的胡乱批评,不由得惊奇万分,走

将过去,轻声说道:“包先生,这些字当真写得不好么?公主

殿下却说写得极好呢!”包不同道:“公主殿下僻处西夏,没

见过我们中原真正大名士、大才子的书法,以后须当到中原

走走,以见长闻。小妹子,你也当随伴公主殿下去中原玩玩,

才不致孤陋寡闻。”那宫女点头称是,微笑道:“要到中原走

走,那可不容易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公主殿下嫁

了中原英雄,不是便可去中原了吗?”

段誉对墙上字画一幅幅瞧将过去,突然见到一幅古装仕

女的舞剑图,不由得大吃一惊,“咦”的一声。图中美女竟与

王语嫣的容貌一模一样,只衣饰全然不同,倒有点像无量山

石洞中那个神仙姊姊。图中美女右手持剑,左手捏了剑诀,正

在湖畔山边舞剑,神态飞逸,明艳娇媚,莫可名状。段誉霎

时之间神魂飞荡,一时似乎到了王语嫣身边,一时又似到了

无量山的石洞之中,出神良久,突然叫道:“二哥,你来瞧。”

虚竹应声走进,一看之下,也是大为诧异,心想王姑娘

的画像在这里又出现了一幅,与师父给我的那幅画相像,图

中人物相貌无别,只是姿式不同。

段誉越看越奇,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幅图画,只觉图后的

墙壁之上,似乎凹凹凸凸的另有图样。他轻轻揭起图像,果

见壁上刻着许多阴阳线条,凑近一看,见壁上刻了无数人形,

有的打坐,有的腾跃,姿势千奇百怪。这些人形大都是围在

一个个圆圈之中,圈旁多半注着一些天干地支和数目字。

虚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些图形与灵鹫宫石室壁上所刻

的图形大同小异,只看得几幅,心下便想:“这似乎是李秋水

李师叔的武功。”跟着便即恍然:“李师叔是西夏的皇太妃,在

宫中刻有这些图形,那是丝毫不奇。”想到图形在壁,李秋水

却已逝世,不禁黯然。他知这是逍遥派武功的上乘秘诀,倘

若内力修为不到,看得着了迷,重则走火入魔,轻则昏迷不

醒。那日梅兰竹菊四妹,便因观看石壁图形而摔倒受伤。他

怕段誉受损,忙道:“三弟,这种图形看不得。”段誉道:“为

甚么?”虚竹低声道:“这是极高深的武学,倘若习之不得其

法,有损无益。”

段誉本对武功毫无兴趣,但就算兴趣极浓,他也必先看

王语嫣的肖像而不看武功秘谱,当即收回图画,又去观看那

幅“湖畔舞剑图”。他对王语嫣的身形容貌,再细微之处也是

瞧的清清楚楚,牢记在心,再细看那图时,便辨出画中人和

王语嫣之间的差异来。画中人身形较为丰满,眉目间略带英

爽之气,不似王语嫣那么温文婉娈,年纪显然也比王语嫣大

了三四岁,说是无量山石洞中那位神仙姊姊,倒似了个十足

十。

包不同口中兀自在胡说八道,对段誉和虚竹的一举一动、

一言一行却毫不放过,听虚竹说壁上图形乃高深武学,当即

嗤之以鼻,说道:“甚么高深武学?小和尚又来骗人。”揭开

图画,凝目便去看那图形。段誉斜身侧目,企起了足跟,仍

是瞧那图中美女。

那宫女道:“包先生,这些图形看不得的。公主殿下说过,

功夫倘若不到,观之有损无益。”

包不同道:“功夫若是到了呢?那便有益无损了,是不是?

我的功夫是已经到了的。”他本不过逞强好胜,倒也并无偷窥

武学秘奥之心,不料只看了一个圆圈中人像的姿式,便觉千

变万化,捉摸不定,忍不住伸手抬足,跟着图形学了起来。

片刻之间,便有旁人注意到了他的怪状,跟着也发见壁

上有图。只听得这边有人说道:“咦,这里有图形。”那边厢

也有人说道:“这里也有图形。”各人纷纷揭开壁上的字画,观

看刻在壁上的人形图像,只瞧得一会,便都手舞足蹈起来。

虚竹暗暗心惊,忙奔到萧峰身边,说道:“大哥,这些图

形是看不得的,再看下去,只怕人人要受重伤,倘若有人颠

狂,更要大乱。”

萧峰心中一凛,大喝:“大家别看壁上的图形,咱们身在

险地,快快聚拢商议。”

他一喝之下,便有几人回过头来,聚到他身畔,可是壁

上图形实在诱力太强,每人任意看到一个图形,略一思索,便

觉图中姿式,实可解答自己长期来苦思不得的许多武学难题,

但这姿式到底如何,却又朦朦胧胧,捉摸不定,忍不住要凝

神思索。萧峰突然间见到这许多人宛如痴迷着魔,也不禁暗

自惶栗。

忽听得有人“啊”的一声呼叫,转了几个圈子,扑地摔

倒。又有一人喉间发出低声,扑向石壁乱抓乱爬,似是要将

壁上的图形挖将下来。萧峰一凝思间,已有计较,伸手出去,

一把抓住一张椅子之背,喀的一声,拗下了一截,在双掌间

运气搓磨,捏成了数十块碎片,当即扬手掷出。但听得嗤嗤

嗤之声不绝,每一下声响过去,室中油灯或是蜡烛上便熄了

一头火光,数十下声响过后,灯火尽熄,书房中一团漆黑。

黑暗之中,唯闻各人呼呼喘声,有人低呼:“好险,好险!”

有人却叫:“快点灯烛,我可没看清呢!”

萧峰朗声道:“众位请在原地就坐,不可随便走动,以免

误蹈屋中机关。壁上图形惑人心神,更不可伸手去摸,自陷

祸害。”他说这话之前,本有人正在伸手抚摸石壁上的图形线

刻,一听之下,才强自收得心神。

萧峰低声道:“得罪莫怪!快请开了石门,放大伙儿出去。”

原来他在射熄灯烛之前,一个箭步窜出,已抓住了那宫女的

右腕。那宫女一惊之下,左手反掌便打。萧峰顺手将她左手

一并握住。那宫女又惊又羞,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听萧峰这

么说,便道:“你……你别抓住我手。”萧峰放开她手腕,虽

在黑暗之中,料想听声辨形,也不怕她有甚么花样。

那宫女道:“我对包先生说过,这些图形是看不得的,功

夫倘若不到,观之有损无益。他却偏偏要看!”

包不同坐在地下,但觉头痛甚剧,心神恍惚,胸间说不

出的难过,似欲呕吐,勉强提起精神,说道:“你叫我看,我

就不看;你不叫我看,我偏偏要看。”

萧峰寻思:“这宫女果曾劝人不可观看壁上的图形,倒不

似有意加害。但西夏公主邀我们到这里,到底是甚么用意?”

便在这时,忽然闻到一阵极幽雅、极清淡的香气。萧峰吃了

一惊,急忙伸手按住鼻子,想起当年丐帮帮众被西夏一品堂

人物以“悲酥清风”迷倒之事,内息略一运转,幸喜并无窒

碍。

只听得一个宫女声音莺莺呖呖的说道:“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听得公主到来,都是又惊又喜,只可惜黑暗之中,见不

到公主的面貌。

只听那少女娇媚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有谕:书房壁上

刻有武学图形,别派人士不宜观看,是以用字画悬在壁上,以

加遮掩,不料还是有人见到了。公主殿下说道:请各位千万

不可晃亮火折,不可以火石打火,否则恐有凶险,诸多不便。

公主殿下有些言语要向诸位佳客言明,黑暗之中,颇为失敬,

还请各位原谅。”

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打开。那少女又道:“各位倘若不

愿在此多留,可请先行退出,回到外边凝香殿用茶休息,一

路有人指引,不致迷失路途。”

众人听得公主已经到来,如何还肯退出?再听那宫女声

调平和,绝无恶意,又已打开屋门,任人自由进出,惊惧之

心当即大减,竟无一人离去。

隔了一会,那少女道:“各位远来,公主殿下至感盛情。

敝国招待不周,尚请谅鉴。公主谨将平时清赏的书法绘画,每

位各赠一件,聊酬雅意,这些都是名家真迹,请各位哂纳。各

位离去之时,便自行在壁上摘去罢。”

这些江湖豪客听说公主有礼物相赠,却只是些字画,不

由得纳闷。有些多见世面之人,知道这些字画拿到中原,均

可卖得重价,胜于黄金珠宝,倒也暗暗欣喜。只有段誉一人

最是开心,决意拣取那幅“湖畔舞剑图”,俾与王语嫣并肩赏

玩。

宗赞王子听来听去,都是那宫女代公主发言,好生焦躁,

大声道:“公主殿下,即然这里不便点火,咱们换个地方见面

可好?这里黑朦朦的,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

那宫女道:“众位要见公主殿下,却也不难。”

黑暗之中,百余人齐声叫了出来:“我们要见公主,我们

要见公主!”另有不少人七张八嘴的叫嚷:“快掌灯罢,我们

决不看壁上的图形便是。”“只须公主身侧点几盏灯,也就够

了,我们只看到公主,看不到图形。”“对,对!请公主殿下

现身!”扰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静下来。

那宫女缓缓说道:“公主殿下请众位来到西夏,原是要会

见佳客。公主现有三个问题,敬请各位挨次回答。若是合了

公主心意,自当请见。”

众人登时都兴奋起来。有的道:“原来是出题目考试。”有

的道:“俺只会使枪舞刀,要俺回答甚么诗书题目,这可难死

俺了!问的是武功招数吗?”

那宫女道:“公主要问的问题,都已告知婢子。请哪一位

先生过来答题?”

众人争先恐后的拥进,都道:“让我来!我先答!我先答!”

那宫女嘻嘻一笑,说道:“众位不必相争。先回答的反而吃亏。”

众人一想都觉有理,越是迟上去,越可多听旁人的对答,便

可从旁人的应对和公主的可否之中,加以揣摩。这一来,便

无人上去了。

忽听得一人说道:“大家一拥而上,我便堕后;大家怕做

先锋吃亏,那我就身先士卒。在下包不同,有妻有妾,只盼

一睹公主芳容,别无他意!”

那宫女道:“包先生倒也爽直得紧。公主殿下有三个问题

请教。第一问:包先生一生之中,在甚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

包不同想了一会,说道:“是在一家瓷器店中。我小时候

在这店中做学徒,老板欺侮虐待,日日打骂。有一日我狂性

大发,将瓷器店中的碗碟茶壶、花瓶人像,一古脑儿打得乒

乒乓乓、稀巴粉碎。生平最痛快的便是此事。宫女姑娘,我

答得中式么?”

那宫女道:“是否中式,婢子不知,由公主殿下决定。第

二问:包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甚么名字?”包不同毫不思索,

说道:“叫包不靓。”

那宫女道:“第三问是:包先生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

包不同道:“此人年方六岁,眼睛一大一小,鼻孔朝天,耳朵

招风,包某有何吩咐,此人决计不听,叫她哭必笑,叫她笑

必哭,哭起来两个时辰不停,乃是我的宝贝女儿包不靓。”

那宫女噗哧一笑。众豪客也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宫女道:

“包先生请在这边休息,第二位请过来。”

段誉急于出去和王语嫣相聚,公主见与不见,毫不要紧,

当即上前,黑暗中仍是深深一揖,说道:“在下大理段誉,谨

向公主殿下致意问安。在下僻居南疆,今日得来上国观光,多

蒙厚待,实感盛情。”

那宫女道:“原来是大理国镇南王世子,王子不须多谦,

劳步远来,实深简慢,蜗居之地,不足以接贵客,还请多多

担待。”段誉道:“姊姊你太客气了,公主今日若无闲暇,改

日赐见,那也无妨。”

那宫女道:“王子既然到此,也请回答三问。第一问,王

子一生之中,在何处最是快乐逍遥?”段誉脱口而出:“在一

口枯井的烂泥之中。”众人忍不住失笑。除了慕容复一人之外,

谁也不知他为甚么在枯井的烂泥之中最是快活逍遥。有人低

声讥讽:“难道是只乌龟,在烂泥中最快活?”

那宫女抿嘴低笑,又问:“王子生平最爱之人,叫甚么名

字?”

段誉正要回答,突然觉得左边衣袖、右边衣襟,同时有

人拉扯。巴天石在他左耳畔低声道:“说是镇南王。”朱丹臣

在他右耳边低声道:“说是镇南王妃。”两人听到段誉回答第

一个问题大为失礼,只怕他第二答也如此贻笑于人。此来是

向公主求婚,如果他说生平最爱之人是王语嫣或是木婉清,又

或是另外一位姑娘,公主岂有答允下嫁之理?一个说道:该

当最爱父亲,忠臣孝父,那是朝中三公的想法。一个说道:须

说最爱母亲,孺慕慈母,那是文学之士的念头。

段誉听那宫女问到自己最爱之人的姓名,本来冲口而出,

便欲说王语嫣的名字,但巴朱二人这么一提,段誉登时想起,

自己是大理国镇南王世子,来到西夏,一言一动实系本国观

瞻,自己丢脸不要紧,却不能失了大理国的体面,便道:“我

最爱的自然是爹爹、妈妈。”他口中一说到“爹爹、妈妈”四

字,胸中自然而然的起了爱慕父母之意,觉得对父母之爱和

王语嫣之爱并不相同,难分孰深孰浅,说自己在这世上最爱

父母,可也决不是虚话。

那宫女又问:“令尊、令堂的相貌如何?是否与王子颇为

相似?”段誉道:“我爹爹四方脸蛋,浓眉大眼,形貌甚是威

武,其实他的性子倒很和善……”说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凛:

“原来我相貌只像我娘,不像爹爹。这一节我以前倒没想到

过。”那宫女听他说了一半,不再说下去,心想他母亲是王妃

之尊,他自不愿当众述说母亲的相貌,便道:“多谢王子,请

王子这边休息。”

宗赞听那宫女对段誉言辞间十分客气,相待甚是亲厚,心

中醋意登生,暗想:“你是王子,我也是王子。吐蕃国比你大

理强大得多。莫非是你一张小白脸占了便宜么?”当下不再等

待,踏步上前,说道:“吐蕃国王子宗赞,请公主会面。”

那宫女道:“王子光降,敝国上下齐感荣宠。敝国公主也

有三事相询。”

宗赞甚是爽快,笑道:“公主那三个问题,我早听见了,

也不用你一个个的来问,我一并回答了罢。我一生之中,最

快乐逍遥的地方,乃是日后做了驸马,与公主结为夫妻的洞

房之中。我平生最爱的人儿,乃是银川公主,她自然姓李,闺

名我此刻当然不知,将来成为夫妻,她定会说与我知晓。至

于公主的相貌,当然像神仙一般,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哈

哈,你说我答得对不对?”

众人之中,倒有一大半和宗赞王子存着同样心思,要如

此回答这三个问题,听得他说了出来,不由得都暗暗懊悔:

“我该当抢先一步如此回答才是,现下若再这般说法,倒似学

他的样一般。”

萧峰听那宫女一个个的问来,众人对答时有的竭力谄谀,

讨好公主,有的则自高身价,大吹大擂,越听越觉无聊,若

不是要将此事看一个水落石出,早就先行离去了。

正纳闷间,忽听得慕容复的声音说道:“在下姑苏燕子坞

慕容复,久仰公主芳名,特来拜会。”

那宫女道:“原来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

公子,婢子虽在深宫之中,亦闻公子大名。”慕容复心中一喜:

“这宫女知道我的名字,当然公主也知道了,说不定她们曾谈

起过我。”当下说道:“不敢,贱名有辱清听。”那宫女又道:

“我们西夏虽然僻处边陲,却也多闻‘北乔峰、南慕容’的英

名。听说北乔峰乔大侠已改姓萧,在大辽位居高官,不知此

事是否属实?”慕容复道:“正是!”他早见到萧峰同赴青凤阁

来,却不加点破。

那宫女问道:“公子与萧大侠齐名,想必和他相熟。不知

这位萧大侠人品如何?武功与公子相比,却是谁高谁下?”

慕容复一听之下,登时面红耳赤。他与萧峰在少林寺前

相斗,给萧峰一把抓起,重重摔在地下,武功大为不如,乃

是人所共见,在众人之前若加否认,不免为天下豪杰所笑。但

要他直认不如萧峰,却又不愿,忍不住怫然道:“姑娘所询,

可是公主要问的三个问题么?”

那宫女忙道:“不是。公子莫怪。婢子这几年听人说起萧

大侠的英名,仰慕已久,不禁多问了几句。”

慕容复道:“萧君此刻便在姑娘身畔,姑娘有兴,不妨自

行问他便是。”此言一出,厅中登时一阵大哗。萧峰威名远播,

武林人士听了无不震动。

那宫女显是心中激动,说话之声音也颤了,说道:“原来

萧大侠居然也降尊屈贵,来到敝邦,我们事先未曾知情,简

慢之极,萧大侠当真要宽宏大量,原宥则个。”

萧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慕容复听那宫女的语气,对萧峰的敬重着实在自己之上,

不禁暗惊:“萧峰那厮也未娶妻,此人官居大辽南院大王,掌

握兵权,岂是我一介白丁之可比?他武功又如此了得,我决

计不能和他相争。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那宫女道:“待婢子先问慕容公子,萧大侠还请稍候,得

罪,得罪。”接连说了许多抱歉的言语,才向慕容复问道:

“请问公子:公子生平在甚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

这问题慕容复曾听她问过四五十人,但问到自己之时,突

然间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他一生营营役役,不断为兴复燕

国而奔走,可说从未有过甚么快乐之时。别人瞧他年少英俊,

武功高强,名满天下,江湖上对之无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满,

但他内心,实在是从来没感到真正快乐过。他呆了一呆,说

道:“要我觉得真正快乐,那是将来,不是过去。”

那宫女还道慕容复与宗赞王子等人是一般的说法,要等

招为驸马,与公主成亲,那才真正的喜乐,却不知慕容复所

说的快乐,却是将来身登大宝,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她微

微一笑,又问:“公子生平最爱之人叫甚么名字?”慕容复一

怔,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我没甚么最爱之人。”那

宫女道:“如此说来,这第三问也不用了。”慕容复道:“我盼

得见公主之后,能回答姊姊第二、第三个问题。”

那宫女道:“请慕容公子这边休息。萧大侠,你来到敝国,

客从主便,婢子也要以这三个问题冒犯虎威,尚祈海涵,婢

子这里先谢过了。”但她连说几遍,竟然无人答应。

虚竹道:“我大哥已经走啦,姑娘莫怪。”那宫女一惊,道:

“萧大侠走了?”虚竹道:“正是。”

萧峰听西夏公主命那宫女向众人逐一询问三个相同的问

题,料想其中虽有深意,但显无加害众人之心,寻思这三个

问题问到自己之时,该当如何回答?念及阿朱,胸口一痛,伤

心欲绝,却不愿在旁人之前泄露自己心情,当即转身出了石

堂。其时室门早开,他出去时脚步轻盈,旁人大都并未知觉。

那宫女道:“却不知萧大侠因何退去?是怪我们此举无礼

么?”虚竹道:“我大哥并不是小气之人,不会因此见怪。嗯,

他定是酒瘾发作,到外面喝酒去了。”那宫女笑道:“正是。素

闻萧大侠豪饮,酒量天下无双,我们这里没有备酒,难留嘉

宾,实在太过慢客。这位先生见到萧大侠之时,还请转告敝

邦公主殿下的歉意。”这宫女能说会道,言语得体,比之在外

厢款客的那个怕羞宫女口齿伶俐百倍。虚竹道:“我见到大哥

时,跟他说便了。”

那宫女道:“先生尊姓大名?”虚竹道:“我么……我么……

我道号虚竹子。我是……出……出……那个……决不是来求

亲的,不过陪着我三弟来而已。”

那宫女问道:“先生平生在甚么地方最是快乐?”

虚竹轻叹一声,说道:“在一个黑暗的冰窖之中。”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啊”的一声低呼,跟着呛啷一声

响,一只瓷杯掉到地下,打得粉碎。

那宫女又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甚么名字?”

虚竹道:“唉!我……我不知道那位姑娘叫甚么名字。”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均想此人是个大傻瓜,不知对方

姓名,便倾心相爱。

那宫女道:“不知那位姑娘的姓名,那也不是奇事。当年

孝子董永见到天上仙女下凡,并不知她的姓名底细,就爱上

了她。虚竹子先生,这位姑娘的容貌定然是美丽非凡了?”

虚竹道:“她容貌如何,我也是从来没看见过。”

霎时之间,石室中笑声雷动,都觉真是天下奇闻,也有

人以为虚竹是故意说笑。

众人哄笑声中,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低低问道:“你……

你可是‘梦郎’么?”虚竹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

你可是‘梦姑’么?这可想死我了。”不由自主的向前跨了几

步,只闻到一阵馨香,一只温软柔滑的手掌已握住了他手,一

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悄声道:“梦郎,我便是找你不到,这

才请父皇贴下榜文,邀你到来。”虚竹更是惊讶,道:“你……

你便是……”那少女道:“咱们到里面说话去,梦郎,我日日

夜夜,就盼有此时此刻……”一面细声低语,一面握着他手,

悄没声的穿过帷幕,踏着厚厚的地毯,走向内堂。

石室内众人兀自喧笑不止。

那宫女仍是挨次将这三个问题向众人一个个问将过去,

直到尽数问完,这才说道:“请各位到外边凝香殿喝茶休息,

壁上书画,便当送出来请各位拣取。公主殿下如愿和哪一位

相见,自当遣人前来邀请。”

登时有许多人鼓躁起来:“我们要见公主!”“即刻就要

见!”“把我们差来差去,那不是消遣人么?”

那宫女道:“各位还是到外边休息的好,又何必惹得公主

殿下不快?”

最后一句话其效如神,众人来到灵州,为的就是要做驸

马,倘若不听公主吩咐,她势必不肯召见,见都见不到,还

有甚么驸马不驸马的?只怕要做驸牛、驸羊也难。当下众人

便即安静,鱼贯走出石室。室外明晃晃火把照路,众人循旧

路回到先前饮茶的凝香殿中。

段誉和王语嫣重会,说起公主所问的三个问题。王语嫣

听他说生平觉得最快乐之地是在枯井的烂泥之中,不禁吃吃

而笑,晕红双颊,低声道:“我也是一样。”

众人喝茶闲谈,纷纷议论,猜测适才这许多人的对答,不

知哪一个的话最合公主心意。过了一会,内监捧出书画卷轴

来,请各人自择一件。这些人心中七上八下,只是记着公主

是否会召见自己,哪有心思拣甚么书画。段誉轻轻易易的便

取得了那幅“湖畔舞剑图”,谁也不来跟他争夺。

他和王语嫣并肩观赏,王语嫣叹道:“图中这人,倒很像

我妈妈。”想起和母亲分别日久,甚是牵挂。

段誉蓦地想起虚竹身边也有一幅相似的图画,想请他取

出作一比较,但游目四顾,殿中竟不见虚竹的人影。他叫道:

“二哥,二哥!”也不听见人答应。段誉心道:“他和大哥一起

走了!还是有甚凶险?”正感担心,忽然一名宫女走到他的身

边,说道:“虚竹先生有张书笺交给段王子。”说着双手捧上

一张折叠好的泥金诗笺。

段誉接过,便闻到一阵淡淡幽香,打了开来,只见笺上

写道:“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要你空跑一趟,真是

对你不起,对段老伯又失信了,不过没有法子。字付三弟。”

下面署着“二哥”二字。段誉情知这位和尚二哥读书不多,文

理颇不通顺,但这封信却实在没头没脑,不知所云,拿在手

里怔怔的思索。

宗赞王子远远望见那宫女拿了一张书笺交给段誉,认定

是公主邀请他相见,不由得醋意大发,心道:“好啊,果然是

给你这小白脸占了便宜,咱们可不能这么便算。”喝道:“咱

家须容不得你!”一个箭步,便向段誉扑了过来,左手将书笺

一把抢过,右手重重一拳,打向段誉胸口。

段誉正在思索虚竹信中所言是何意思,宗赞王子这一拳

打到,全然没想到闪避,而以他武功,宗赞这一拳来得快如

电闪,便想避也避不了。砰的一声,正中前胸,段誉体内充

盈鼓荡的内息立时生出反弹之力,但听得呼的一声,跟着几

下“劈拍、呛啷、哎哟!”宗赞王子直飞出数步之外,摔上一

张茶几,几上茶壶、茶杯打得片片粉碎。

宗赞“哎哟”一声叫过,来不及站起,便去看那书笺,大

声念道:“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

众人明明见他给段誉弹出,重重摔了一交,怎么说“我

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无不大为诧异。

王语嫣忙走到段誉身边,问道:“他打痛了你么?”段誉

笑道:“不碍事。二哥给我一通书柬,这王子定是误会了,只

道是公主召我去相会。”

吐蕃众武士见主公被人打倒,有的过去相扶,有的便气

势汹汹的过来向段誉挑衅。

段誉道:“这里是非之地,多留无益,咱们回去罢。”巴

天石忙道:“公子既然来了,何必急在一时?”朱丹臣也道:

“西夏国皇宫内院,还怕吐蕃人动粗不成?说不定公主便会邀

见,此刻走了,岂不是礼数有亏?”两人不断劝说,要段誉暂

且留下。

果然一品堂中有人出来,喝令吐蕃众武士不得无礼。宗

赞王子爬将起来,见那书笺不是公主召段誉去相见,心中气

也平了。

正扰攘间,木婉清忽然向段誉招招手,左手举起一张纸

扬了扬。段誉点点头,过去接了过来。

宗赞又见段誉展开那书笺来看,脸上神色不定,心道:

“这封信定是公主见招了。”大声喝道:“第一次你瞒过了我,

第二次还想再瞒么?”双足一登,又扑将过去,挟手一把将那

信笺抢了过来。

这一次他学了乖,不敢再伸拳打段誉胸膛,抢到信笺,右

足一抬,便踢中段誉的小腹,那脐下丹田正是炼气之士内息

的根源,内劲不用运转,反应立生,当真是有多快便这般快,

但听得呼的一声,又是“劈拍、呛啷、哎哟”一阵响,宗赞

身子倒飞出去,越过数十人的头顶,撞翻了七八张茶几,这

才摔倒。

这王子皮粗肉厚,段誉又并非故意运气伤他,摔得虽然

狼狈,却未受内伤。他身子一着地,便举起抢来的那张信笺,

大声读了出来:“有厉害人物要杀我的爸爸,也就是要杀你的

爸爸,快快去救。”

众人一听,更加摸不着头脑,怎么宗赞王子说“我的爸

爸,也就是你的爸爸”?

段誉和巴天石、朱丹臣等却心下了然,这字条是木婉清

所写,所谓“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爸爸”,自是指段正淳而

言了,都围在木婉清身边,齐声探问。

木婉清道:“你们进去不久,梅剑和兰剑两位姊姊便进宫

来,有事要向虚竹先生禀报。虚竹子一直不出来,她们便跟

我说了,说道接得讯息,有好几个厉害人物设下陷阱,蓄意

加害爹爹。这些陷阱已知布在蜀南一带,正是爹爹回去大理

的必经之地。她们灵鹫宫已派了玄天、朱天两部,前去追赶

爹爹,要他当心,同时派人西来报讯。”

段誉急道:“梅剑、兰剑两位姊姊呢?我怎么没瞧见?”木

婉清道:“你眼中只有王姑娘一人,哪里还瞧得见别人?梅剑、

兰剑两位姊姊本来是要跟你说的,招呼你几次,也不知你故

意不睬呢,还是真的没有瞧见。”段誉脸上一红,道:“我……

我确实没瞧见。”木婉清又冷冷的道:“她们急于去找虚竹二

哥,不等你了。我想招呼你过来,你又不理我,我只好写了

这张纸条,想递给你。”

段誉心下歉然,知道自己心无旁骛,眼中所见,只是王

语嫣的一喜一愁,耳中所闻,只是王语嫣的一语一笑,便是

天塌下来,也是不理,木婉清远远的示意招呼,自然是视而

不见了。若不是宗赞王子扑上来猛击一拳,只怕还是不会抬

起头来见到木婉清招手,当下便向巴天石、朱丹臣道:“咱们

连夜上道,去追赶爹爹。”巴朱二人道:“正是!”

各人均想镇南王既有危难,那自是比甚么都要紧,段誉

做不做得成西夏驸马,只好置之度外了。当下一行人立即起

身出门。

段誉等赶回宾馆与钟灵会齐,收拾了行李,径即动身。巴

天石则去向西夏国礼部尚书告辞,说道镇南王途中身染重病,

世子须得赶去侍奉,不及向皇上叩辞。父亲有病,做儿子星

夜前往侍候汤药,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那礼部尚书赞叹一阵,

说甚么“王子孝心格天,段王爷定占勿药”等语。巴天石辞

行已毕,匆匆出灵州城南门,施展轻功赶上段誉等人之时,离

灵州已有三十余里了。

四十七 为谁开 茶花满路

段誉等一行人马不停蹄,在道非止一日,自露州而至皋

兰、秦州,东向汉中,经广元、剑阁而至蜀北。一路上迭接

灵鹫宫玄天、朱天两部群女的传书,说道镇南王正向南行。有

一个讯息说,镇南王携同女眷二人,两位夫人在梓潼恶斗了

一场,似乎不分胜负。段誉心知这两位夫人一个是木婉清的

母亲秦红棉,另一个则是阿朱、阿紫的母亲阮星竹;论武功

是秦红棉较高,论智计则阮星竹占了上风,有爹爹调和其间,

谅来不至有甚么大事发生。果然隔不了两天,又有讯息传来,

两位夫人已言归于好,和镇南王在一座酒楼中饮酒。玄天部

已向镇南王示警,告知他有厉害的对头要在前途加害。

旅途之中,段誉和巴天石、朱丹臣等商议过几次,都觉

镇南王的对头除了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外,更无别人。段

延庆武功奇高,大理国除了保定帝本人外,无人能敌,如果

他追上了镇南王,确是大有可虑。眼前唯有加紧赶路,与镇

南王会齐,众人合力,才可和段延庆一斗。巴天石道:“咱们

一见到段延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一拥而上,给他来个

倚多为胜。决不能再蹈小镜湖畔的覆辙,让他和王爷单打独

斗。”朱丹臣道:“正是。咱们这里有段世子、木姑娘、钟姑

娘、王姑娘、你我二人、再加上王爷和二位夫人,以及华司

徒、范司马、古大哥他们这些人,又有灵鹫宫的姑娘们相助。

人多势众,就算杀不死段延庆,总不能让他欺侮了咱们。”段

誉点头道:“正是这个主意。”

众人将到绵州时,只听得前面马蹄声响,两骑并驰而来。

马上两个女子翻身下马,叫道:“灵鹫宫属下玄天部参见大理

段公子。”段誉忙即下马,叫道:“两位辛苦了,可见到了家

父么?”右首那中年妇人说道:“启禀公子,镇南王接到我们

示警后,已然改道东行,说要兜个大圈子再回大理,以免遇

上了对头。”

段誉一听,登时便放了心,喜道:“如此甚好。爹爹金玉

之体,何必去和凶徒厮拚?毒虫恶兽,避之则吉,却也不是

怕了他。两位可知对头是谁?这讯息最初从何处得知?”

那妇人道:“最初是菊剑姑娘听到另一位姑娘说的。那位

姑娘名字叫做阿碧……”王语嫣喜道:“原来是阿碧。我可好

久没见到她了。”段誉接口道:“啊,是阿碧姑娘,我认得她。

她本来是慕容公子的侍婢。”

那妇人道:“这就是了。菊剑姑娘说,阿碧姑娘和她年纪

差不多,相貌美丽,很讨人欢喜,就是一口江南口音,说话

不大听得懂。阿碧姑娘是我们主人的师侄康广陵先生的弟子,

说起来跟我们灵鹫宫都是一家人。菊剑姑娘说到主人陪公子

到皇宫中去招亲,阿碧姑娘要赶去西夏,和慕容公子相会。她

说在途中听到讯息,有个极厉害的人物要和镇南王爷为难。她

说段公子待她很好,要我们设法传报讯息。”

段誉想起在姑苏初遇阿碧时的情景,由于她和阿朱的牵

引,这才得和王语嫣相见,这次又是她传讯,心下感激,问

道:“这位阿碧姑娘,这时在哪里?”

那中年妇人道:“属下不知。段公子,听梅剑姑娘的口气,

要和段王爷为难的那个对头着实厉害。因此梅剑姑娘不等主

人下令,便令玄天、朱天两部出动,公子还须小心才好。”

段誉道:“多谢大嫂费心尽力,大嫂贵姓,日后在下见到

二哥,也好提及。”那妇人甚喜,笑道:“我们玄天、朱天两

部大伙儿一般办事,公子不须提及贱名。公子爷有此好心,小

妇人多谢了!”说着和另一个女人裣衽行礼,和旁人略一招呼,

上马而去。

段誉问巴天石道:“巴叔叔,你以为如何?”巴天石道:

“王爷既已绕道东行,咱们便径自南下,想来在成都一带,便

可遇上王爷。”段誉点头道:“甚是。”

一行人南下过了绵州,来到成都。锦官城繁华富庶,甲

于西南。段誉等在城中闲逛了几日,不见段正淳到来。各人

均想:“镇南王有两位夫人相伴,一路上游山玩水,大享温柔

艳福,自然是缓缓行而迟迟归。一回到大理,便没这么逍遥

快乐了。”

一行人再向南行,众人每行一步便近大理一步,心中也

宽了一分。一路上繁花似锦,段誉与王语嫣按辔徐行,生怕

木婉清、钟灵着恼,也不敢太冷落了这两个妹子。木婉清途

中已告知钟灵,段誉其实是自己兄长,又说钟灵亦是段正淳

所生,二女改口以姊妹相称,虽见段誉和王语嫣言笑晏晏,神

态亲密,却也无可奈何,亦只黯然惆怅而已。

这一日傍晚,将到杨柳场时,天色陡变,黄豆大的雨滴

猛洒下来。众人忙催马疾行,要找地方避雨。转过一排柳树,

但见小河边白墙黑瓦,耸立着七八间屋宇,众人大喜,拍马

奔近。只见屋檐下站着一个老汉,背负双手,正在观看天边

越来越浓的乌云。

朱丹臣翻身下马,上前拱手说道:“老丈请了,在下一行

行旅之人,途中遇雨,求在宝庄暂避,还请行个方便。”那老

汉道:“好说,好说,却又有谁带着屋子出来赶路的?列位官

人、姑娘请进。”朱丹臣听他说话语音清亮,不是川南土音,

双目炯炯有神,不禁心中一凛,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众人进得门内,朱丹臣指着段誉道:“这位是敝上余公子,

刚到成都探亲回来。这位是石老哥,在下姓陈。不敢请问老

丈贵姓。”那老汉嘿嘿一笑,道:“老朽姓贾。余公子,石大

哥,陈大哥,几位姑娘,请到内堂喝杯清茶,瞧这雨势,只

怕还有得下呢。”段誉等听朱丹臣报了假姓,便知事有蹊跷,

当下各人都留下了心。

贾老者引着众人来到一间厢房之中。但见墙壁上挂着几

幅字画,陈设颇为雅洁,不类乡人之居,朱丹臣和巴天石相

视以目,更加留神。段誉见所挂字画均系出于俗手,不再多

看。那贾老者道:“我去命人冲茶。”朱丹臣道:“不敢麻烦老

丈。”贾老者笑道:“只怕怠慢了贵人。”说着转身出去,掩上

了门。

房门一掩上,门后便露出一幅画来,画的是几株极大的

山茶花,一株银红,娇艳欲滴,一株全白,干已半枯,苍劲

可喜。

段誉一见,登时心生喜悦,但见画旁题了一行字道:“茶

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一,大于牡丹,一望若火( )云

( ),烁日蒸( )。”其中空了两个字。这一行字,乃是录

自“滇中茶花记”,段誉本就熟记于胸,茶花种类明明七十有

二,题词却写“七十有一”,一瞥眼,见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

忍不住提笔蘸墨,在那“一”字上添了一横,改为“二”字,

又在火字下加一“齐”字,云字下加一“锦”字,蒸字下加

一“霞”字。

一加之后,便变成了:“大理茶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

二,大于牡丹,一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原来题字写的

是褚遂良体,段誉也依这字体书写,竟是了无增改痕迹。

钟灵拍手笑道:“你这么一填,一幅画就完完全全,更无

亏缺了。”

段誉放下笔不久,贾老者推门进来,又顺手掩上了门,见

到画中缺字已然补上,当即满脸堆笑,笑道:“贵客,贵客,

小老儿这可失敬了。这幅画是我一个老朋友画的,他记性不

好,题字时忘了几个字,说要回家查书,下次来时补上。唉,

不料他回家之后,一病不起,从此不能再补。想不到余公子

博古通今,给老朽与我亡友完了一件心愿,摆酒,快摆酒!”

一路叫嚷着出去。

过不多时,贾老者换了件崭新的茧绸长袍,来请段誉等

到厅上饮酒。众人向窗外瞧去,但见大雨如倾,满地千百条

小溪流东西冲泻,一时确也难以行走,又见贾老者意诚,推

辞不得,便同到厅上,只见席上鲜鱼、腊肉、鸡鸭、蔬菜,摆

了十余碗。段誉等道谢入座。

贾老者斟酒入杯,笑道:“乡下土酿,倒也不怎么呛口。

余公子,小老儿本是江南人,年轻时也学过一点儿粗浅武功,

和人争斗,失手杀了两个仇家,在故乡容身不易,这才逃来

四川。唉,一住数十年,却总记着家乡,小老儿本乡的酒比

这大曲醇些,可没这么厉害。”一面说,一面给众人斟酒。

各人听他述说身世,虽不尽信,但听他自称身有武功,却

也大释心中疑窦,又见他替客人斟酒后,说道:“先干为敬!”

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干了,更是放心,便尽情吃喝起来。巴天

石和朱丹臣饮酒既少,吃菜时也等贾老者先行下箸,这才挟

菜。

酒饭罢,眼见大雨不止,贾老者又诚恳留客,段誉等当

晚便在山中借宿。

临睡之时,巴天石悄悄跟木婉清道:“木姑娘,今晚惊醒

着些儿,我瞧这地方总是有些儿邪门。”木婉清点了点头,当

晚和衣躺在床上,袖中扣了毒箭,耳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声,半睡半醒的直到天明,竟然毫无异状。

众人盥洗罢,见大雨已止,当即向贾老者告别。贾老者

直送出门外数十丈,礼数甚是恭谨。众人行远之后,都是啧

啧称奇。巴天石道:“这贾老者到底是甚么来历,实在古怪,

这次我可猜不透啦。”朱丹臣道:“巴兄,我猜这贾老儿本怀

不良之意,待见到公子填好了画中的缺字,突然间神态有变。

公子,你想这幅画和几行题字,却又有甚么干系?”段誉摇头

道:“这两株山茶吗,那也平常得紧。一株粉侯,一株雪塔,

虽说是名种,却也不是甚么罕见之物。”众人猜不出来,也就

不再理会。

钟灵笑道:“最好一路之上,多遇到几幅缺了字画的画图,

咱们段公子一一填将起来,大笔一挥,便骗得两餐酒饭,一

晚住宿,却不花半文钱。”众人都笑了起来。

说也奇怪,钟灵说的是一句玩笑言语,不料旅途之中,当

真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图画。图中所绘的必是山茶花,有的题

诗有缺,有的写错了字,更有的是画上有枝无花,或是有花

无叶。段誉一见到,便题笔添上。一添之下,图画的主人总

是出来殷勤接待,美酒美食,又不肯收受分文。

巴天石和朱丹臣几次三番的设辞套问,对方的回答总是

千篇一律,说道原来的画师未曾画得周全,或是题字有缺,多

蒙段誉补足,实是好生感激。段誉和钟灵是少年心性,只觉

好玩,但盼缺笔的字画越多越好。王语嫣见段誉开心,她也

随着欢喜。木婉清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方是好意也罢、歹

意也罢,她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巴天石和朱丹臣却越来越担

忧,见对方布置如此周密,其中定有重大图谋,偏生全然瞧

不出半点端倪。

巴朱二人每当对方殷勤相待之时,总是细心查察,看酒

饭之中是否置有毒药。有些慢性毒药极难发觉,往往连服十

余次这才毒发。巴天石见多识广,对方若是下毒,须瞒不过

他的眼去,却始终见酒饭一无异状,而且主人总是先饮先食,

以示无他。

渐行渐南,虽已十月上旬,天时却也不冷,一路上山深

林密,长草丛生,与北国西夏相较,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一日傍晚,将近草海,一眼望出去无穷无尽都是青青

野草,左首是一座大森林,眼看数十里内并无人居。巴天石

道:“公子,此处地势险恶,咱们乘早找个地方住宿才好。”段

誉点头道:“是啊,今日是走不出这大片草地了,只不知甚么

地方可以借宿。”朱丹臣道:“草海中毒蚊、毒虫甚多,又多

瘴气。眼下桂花瘴刚过,芙蓉瘴初起,两股瘴气混在一起,毒

性更烈。倘若找不到宿地,便在树枝高处安身较好,瘴气侵

袭不到,毒虫毒蚊也少。”

当下一行人折而向左,往树林中走去。王语嫣听朱丹臣

将瘴气说得这般厉害,问他桂花瘴、芙蓉瘴是甚么东西。朱

丹臣道:“瘴气是山野沼泽间的毒气,三月桃花瘴、五月榴花

瘴最为厉害。其实瘴气都是一般,时候不同,便按月令时花,

给它取个名字。三五月间天气渐热,毒虫毒蚊萌生,是以为

害最大。这时候已好得多了,只不过这一带湿气极重,草海

中野草腐烂堆积,瘴气必定凶猛。”王语嫣道:“嗯,那么有

茶花瘴没有?”段誉、巴天石等都笑了起来。朱丹臣道:“我

们大理人最喜茶花,可不将茶花和那讨厌的瘴气连在一起。”

说话之间已进了林子。马蹄踏入烂泥,一陷一拔,行走

甚是不便。巴天石道:“我瞧咱们不必再进去啦,今晚就学鸟

儿,在高树上作巢安身,太阳出来,瘴气渐清,再行赶路。”

王语嫣道:“太阳出来后,瘴气便不怎么厉害了?”巴天石道:

“正是。”

钟灵突然指着东北角,失声惊道:“啊哟,不好啦,那边

有瘴气升起来了,那是甚么瘴气?”各人顺着她手指瞧去,果

见有股云气,袅袅在林间升起。

巴天石道:“姑娘,这是烧饭瘴。”钟灵担心道:“甚么烧

饭瘴?厉害不厉害?”巴天石笑道:“这不是瘴气,是人家烧

饭的炊烟。”果见那青烟中夹有黑气,又有些白雾,乃是炊烟。

众人都笑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都说:“咱们找烧饭瘴去。”

钟灵给各人笑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王语嫣安慰她道:“灵

妹,幸好得你见到了这烧饭……烧饭的炊烟,免了大家在树

顶露宿。”

一行人朝着炊烟走去,来到近处,只见林中搭着七八间

木屋,屋旁堆满了木材,显是伐木工人的住所。朱丹臣纵马

上前,大声道:“木场的大哥,行道之人,想在贵处借宿一晚,

成不成?”隔了半响,屋内并无应声,朱丹臣又说了一遍,仍

无人答应。屋顶烟囱中的炊烟却仍不断冒出,屋中定然有人。

朱丹臣从怀中摸出可作兵刃的铁骨扇,拿在手中,轻轻

推开了门,走进屋去。只见屋内一个人影也无,却听到必剥

必剥的木柴着火之声。朱丹臣走向后堂,进入厨房,只见灶

下有个老妇正在烧火。朱丹巨道:“老婆婆,这里还有旁人么?”

那老妇茫然瞧着他,似乎听而不闻。朱丹臣道:“便只你一个

在这里么?”那老妇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嘴巴,啊啊啊的叫

了几声,表示是个聋子,又是哑巴。

朱丹臣回到堂中,段誉、木婉清等已在其余几间屋中查

看一遍,七八间木屋之中,除了那老妇外更无旁人。每间木

屋都有板床,床上却无被褥,看来这时候伐木工人并未开工。

巴天石奔到木屋之外绕了两圈,察见并无异状。

朱丹臣道:“这老婆婆又聋又哑,没法跟她说话。王姑娘

最有耐心,还是请你跟她打个交道罢。”王语嫣笑着点头,道:

“好,我去试试。”她走进厨房,跟那婆婆指手划脚,取了一

锭银子给她,居然大致弄了个明白。众人待那婆婆煮好饭后,

向她讨了些米作饭,木屋中无酒无肉,大伙儿吃些干菜,也

就抵过了肚饥。

巴天石道:“咱们就都在这间屋中睡,别分散了。”当下

男的睡在东边屋,女的睡在西边。那老婆婆在中间房桌上点

了一盏油灯。

各人刚睡下,忽听得中间房塔塔几声,有人用火刀火石

打火,但打来打去打不着。巴天石开门出去,见桌上油灯已

熄,黑暗中但听得塔塔声响,那老婆婆不停的打火。巴天石

取出怀中火刀火石,塔的一声,便打着了火,凑过去点了灯

盏。那老婆婆微露笑容,向他打个手势,要借火刀火石,指

指厨房,示意要去点火。巴天石交了给她,入房安睡。

过不多时,却听得中间房塔塔塔之声又起,段誉等闭眼

刚要入睡,给打火声吵得睁大眼来,见壁缝中没火光透过来,

原来那油灯又熄了。朱丹臣笑道:“这老婆婆可老得背了。”本

待不去理她,但塔塔塔之声始终不绝,似乎倘若一晚打不着

火,她便要打一晚似的。朱丹臣听得不耐烦起来,走到中间

房中,黑暗里朦朦胧胧的见那老婆婆手臂一起一落,塔塔塔

的打火。朱丹臣取出自己的火刀火石,塔的一声打着火,点

亮了油灯。那老婆婆笑了笑,打了几个手势,向他借火刀火

石,要到厨房中使用。朱丹臣借了给她,自行入房。

岂知过不多时,中间房的塔塔塔声音又响了起来。巴天

石和朱丹臣都大为光火,骂道:“这老婆子不知在搞甚么鬼!”

可是塔塔塔、塔塔塔的声音始终不停。巴天石跳了出去,抢

过她的火刀火石来打,塔塔塔几下,竟一点火星也无,摸上

去也不是自己的打火之具,大声问道:“我的火刀、火石呢?”

这句话一出口,随即哑然失笑:“我怎么向一个聋哑的老婆子

发脾气?”

这时木婉清也出来了,取出火刀火石,道:“巴叔叔,你

要打火么?”巴天石道:“这老婆婆真是古怪,一盏灯点了又

熄,熄了又点,直搞了半夜。”接过火刀火石,塔的一声,打

出火来,点着了灯盏。那老婆婆似甚满意,笑了一笑,瞧着

灯盏的火花。巴天石向木婉清道:“姑娘,路上累了,早些安

歇罢。”便即回入房中。

岂知过不到一盏茶时分,那塔塔塔、塔塔塔的打火之声

又响了起来。巴天石和朱丹臣同时从床上跃起,都想抢将出

去,突然之间,两人同时醒觉:“世上岂有这等古怪的老太婆?

其中定有诡计。”

两人轻轻一握手,悄悄出房,分从左右掩到那老太婆身

旁,正要一扑而上,突然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原来在

灯盏旁打火的却是木婉清。两人即时收势,巴天石道:“姑娘,

是你?”木婉清道:“是啊,我觉得这地方有点儿不对劲,想

点灯瞧瞧。”

巴天石道:“我来打火。”岂知塔塔塔、塔塔塔几声,半

点火星也打不出来。巴天石一惊,叫道:“这火石不对,给那

老婆子掉过了。”朱丹臣道:“快去找那老婆子,别给她走了。”

木婉清奔向厨房,巴朱二人追出木屋,但便在这顷刻之间,那

老婆子已然不知去向。巴天石道:“别追远了,保护公子要紧。”

两人回进木屋,段誉、王语嫣、钟灵也都已闻声而起。

巴天石道:“谁有火刀火石?先点着了灯再说。”只听两

个人不约而同的说道:“我的火刀火石给那老婆婆借去了。”却

是王语嫣和钟灵。巴天石和朱丹臣暗暗叫苦:“咱们步步提防,

想不到还是在这里中了敌人诡计。”段誉从怀里取出火刀火

石,塔塔塔的打了几下,却哪里打得着火?朱丹臣道:“公子,

那老婆子曾向你借来用过?”段誉道:“是,那是在吃饭之前。

她打了之后便即还我。”朱丹臣道:“火石给掉过了。”

一时之间,各人默不作声,黑暗间但听得秋虫唧唧。这

一晚正当月夜尽,星月无光。六人聚在屋中,只朦朦胧胧的

看到旁人的影子,心中隐隐都感到周遭情景甚是凶险。自从

段誉在画中填字、贾老者殷勤相待以来,六人就如给人蒙上

了眼,身不由主的走入一个茫无所知的境地,明知敌人必是

在暗中有所算计,但用的是甚么阴险毒计,却半点端倪也瞧

不出来。各人均想:“敌人如果一拥而出,倒也痛快,却这般

鬼鬼祟祟,令人全然无从提防。”

木婉清道:“那老婆婆取了咱们的火石去,用意是叫咱们

不能点灯,他们便可在黑暗中施行诡计。”钟灵突然尖声惊叫,

说道:“我最怕他们在黑暗里放蜈蚣、毒蚁来咬我!”巴天石

心中一凛,说道:“黑暗中若有细小毒物来袭,确是防不胜防。”

段誉道:“咱们还是出去,躲在树上。”朱丹臣道:“只怕树上

已先放了毒物。”钟灵又是“啊”的一声,捉住了木婉清的手

臂。巴天石道:“姑娘别怕,咱们点起火来再说。”钟灵道:

“没了火石,怎么点火?”巴天石道:“敌人是何用意,现下难

知。但他们即要咱们没火,咱们偏偏生起火来,想来总是不

错。”

他说着转身走入厨房,取过两块木柴,出来交给朱丹臣,

道:“朱兄弟,把木材弄成木屑,越细越好。”朱丹臣一听,当

即会意,道:“不错,咱们岂能束手待攻?”从怀中取出匕首,

将木屑一片片的削了下来。段誉、木婉清、王语嫣、钟灵一

起动手,各取匕首小刀,把木屑切的切,斩的斩,辗的辗,弄

成极细的木屑。段誉叹道:“可惜我没天龙寺枯荣师祖的神功,

否则内力到处,木屑立时起火,便是那鸠摩智,也有这等本

事。”其实这时他体内所积蓄的内力,已远在枯荣大师和鸠摩

智之上,只不会运用而已。

几人不停手的将木粒辗成细粉,心中都惴惴不安,谁也

不说话,只留神倾听外边动静,均想:“这老婆婆骗了咱们的

火石去,决不会停留多久,只怕即时就会发动。”

巴天石摸到木屑已有饭碗般大一堆,当即拨成一堆,拿

几张火媒纸放在其中,将自己单刀执在左手,借过钟灵的单

刀,右手执住了,突然间双手一合,铮的一响,双刀刀背相

碰,火星四溅,火花溅到木屑之中,便烧了起来,只可惜一

烧即灭,未能烧着纸媒,众人叹息声中,巴天石双刀连碰,铮

铮之声不绝,撞到十余下时,纸媒终于烧了起来。

段誉等大声欢呼,将媒纸拿去点着了油灯。朱丹臣怕一

盏灯被风吹熄,将厨房和两边厢房中的油灯都取了出来点着

了。火焰微弱,照得各人脸绿油油地,而且烟气极重,闻在

鼻中很不舒服。但好不容易点着了火,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似是打了个胜仗。

木屋甚是简陋,门缝之中不断有风吹进。六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手中各按兵刃,侧耳倾听。但听得清风动树,虫

声应和,此外更无异状。

巴天石见良久并无动静,在木屋各处仔细查察,见几条

柱子上都包了草席,外面用草绳绑住了,依稀记得初进木屋

时并非如此,当即扯断草绳,草席跌落。段誉见两条柱子上

雕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春沟水动茶花( )”,下联是:

“夏谷( )生荔枝红”。每一句联语中都缺了一字。转过身

来,见朱丹臣已扯下另外两条柱上所包的草席,露出柱上刻

着的一副对联:“青裙玉( )如相识,九( )茶花满路开。”

段誉道:“我一路填字到此,是福是祸,那也不去说他。

他们在柱上包了草席,显是不想让我见到对联,咱们总之是

反其道而行,且看对方到底有何计较。”当即伸手出去,但听

得嗤嗤声响,已在对联的“花”字下写了个“白”字,在

“谷”字下写了个“云”字,变成“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

生荔枝红”一副完全的对联。他内力深厚,指力到处,木屑

纷纷而落。钟灵拍手笑道:“早知如此,你用手指在木头上划

几划,就有了木屑,却不用咱们忙了这一阵子了啦。”

只见他又在那边填上了缺字,口中低吟:“青裙玉面如相

识,九月茶花满路开。”一面摇头摆脑的吟诗,一面斜眼瞧着

王语嫣。王语嫣俏脸生霞,将头转了开去。

钟灵道:“这些木材是甚么树上来的,可香得紧!”各人

嗅了几下,都觉从段誉手指划破的刻痕之中,透出极馥郁的

花香,似桂花不是桂花,似玫瑰不是玫瑰。段誉也道:“好香!”

只觉那香气越来越浓,闻后心意舒服,精神为之一爽。

朱丹臣倏地变色,说道:“不对,这香气只怕有毒,大家

塞住鼻孔。”众人给他一言提醒,急忙或取手帕,或以衣袖,

按住了口鼻,但这时早已将香气吸入了不少,如是毒气,该

当头晕目眩,心头烦恶,然而全无不舒之感。

过了半晌,各人气息不畅,忍不住张口呼吸,却仍全无

异状。各人慢慢放开了按住口鼻的手,纷纷议论,猜不透敌

人的半分用意。

又过好一会,忽然间听到一阵嗡嗡声音。木婉清一惊,叫

道:“啊哟!毒发了,我耳朵中有怪声。”钟灵道:“我也有。”

巴天石却道:“这不是耳中怪声,好像是有一大群蜜蜂飞来。”

果然嗡嗡之声越来越响,似有千千万万蜜蜂从四面八方飞来。

蜜蜂本来并不可怕,但如此巨大的声响却从来没听到过,

也不知是不是蜜蜂。霎时间各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但

听嗡嗡之声渐响渐近,就像是无数妖魔鬼怪啸声大作、飞舞

前来噬人一般。钟灵抓住木婉清的手臂,王语嫣紧紧握住段

誉的手。各人心中怦怦大跳,虽然早知暗中必有敌人隐伏,但

万万料不到敌人来攻之前,竟会发出如此可怖的啸声。

突然间拍的一声,一件细小的东西撞上了木屋外的板壁,

跟着拍拍拍拍的响声不绝,不知有多少东西撞将上来。木婉

清和钟灵齐声叫道:“是蜜蜂!”巴天石抢过去关窗,忽听得

屋外马匹长声悲嘶,狂叫乱跳。钟灵叫道:“蜜蜂刺马!”朱

丹臣道:“我去割断缰绳!”撕下长袍衣襟,裹在头上,左手

刚拉开板门,外面一阵风卷进,成千成万只蜜蜂冲进屋来。钟

灵和王语嫣齐声尖叫。

巴天石将朱丹臣拉进屋中,膝盖一顶,撞上了板门,但

满屋已都是蜜蜂。这些蜜蜂一进屋,便分向各人刺去,一刹

那间,每个人头上、手上、脸上,都给蜜蜂刺了七八下、十

来下不等。朱丹臣张开折扇乱拨。巴天石撕下衣襟,猛力扑

打。段誉、木婉清、王语嫣、钟灵四人也都忍痛扑打。

巴天石、朱丹臣、段誉、木婉清四人出手之际,都是运

足了功力,过不多时,屋内蜜蜂只剩下了二三十只,但说也

奇怪,这些蜜蜂竟如是飞蛾扑火一般,仍是奋不顾身的向各

人乱扑乱刺,又过半晌,各人才将屋内蜜蜂尽数打死。钟灵

和王语嫣都痛得眼泪汪汪。耳听得拍拍之声密如骤雨,不知

有几千万头蜜蜂在向木屋冲击。各人都骇然变色,一时也不

及理会身上疼痛,急忙撕下衣襟、衣袖,将木屋的各处空隙

塞好。

六人身上、脸上都是红一块,肿一块,模样狼狈之极。段

誉道:“幸好这里有木屋可以容身,倘若是在旷野之地,这千

千万万野蜂齐来叮人,那只有死给他们看了。”木婉清道:

“这些野蜂是敌人驱来的,他们岂能就此罢休?难道不会打破

木屋?”钟灵惊呼一声,道:“姊姊,你……你说他们会打破

这木屋?”

木婉清尚未回答,只听得头顶砰的一声巨响,一块大石

落在屋顶。屋顶椽子格格的响了几下,幸好没破。但格格之

声方过,两块大石穿破屋顶,落了下来。屋中油灯熄灭。

段誉忙将王语嫣抱在怀里,护住她头脸。但听得嗡嗡之

声震耳欲聋,各人均知再行扑打也是枉然,只有将衣襟翻起,

盖住了脸孔。霎时间脸上、脚上、臂上、腿上万针攒刺,过

得一会,六人一齐晕倒,人事不知。

段誉食过莽牯朱蛤,本来百毒不侵,但这蜜蜂系人饲养,

尾针上除蜂毒外尚有麻药,给几百头蜜蜂刺过之后,还是给

迷倒了。不过他毕竟内力深厚,六人中第一个醒来。一恢复

知觉,便即伸手去揽王语嫣,但手臂固然动弹不得,同时也

察觉王语嫣已不在怀中。他睁开眼来,漆黑一团。原来双手

双脚已被牢牢缚住,眼睛也给用黑布蒙住,口中给塞了个大

麻核,呼吸都甚不便,更别提说话了,只觉周身肌肤上有无

数小点疼痛异常,自是给蜜蜂刺过之处,又察觉是坐在地下,

到底身在何处,距晕去已有多少时候,却全然不知。

正茫然无措之际,忽听得一个女子厉声说道:“我花了这

么多心思,要捉拿大理姓段的老狗,你怎么捉了这只小狗来?”

段誉只觉这声音好熟,一时却记不起是谁。

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说道:“婢子一切尊依小姐吩咐办

事,没出半点差池。”那女子道:“哼,我瞧这中间定有古怪。

那老狗从西夏南下,沿大路经四川而来,为甚么突然折而向

东?咱们在途中安排的那些药酒,却都教这小狗吃了。”

段誉心知他所说的“老狗”,是指自己父亲段正淳,所谓

“小狗”,那也不必客气,当然便是段誉区区在下了。这女子

和老妇说话之声,似是隔了一层板壁,当是在邻室之中。

那老妇道:“段王爷这次来到中原,逗留时日已经不少,

中途折而向东……”那女子怒道:“你还叫他段王爷?”那老

妇道:“是,从前……小姐要我叫他段公子,他现下年纪大了

……”那女子喝道:“不许你再说。”那老妇道:“是。”那女

子轻轻叹了口气,黯然道:“他……他现下年纪大了……”声

音中不胜凄楚惆怅之情。

段誉登时大为宽心,寻思:“我道是谁?原来又是爹爹的

一位旧相好。她来找爹爹的晦气,只不过是争风吃醋。是了,

她安排下毒蜂之计,本来是想擒住爹爹的,却教我误打误撞

的闹了个以子代父。既然如此,对我们也决计不会痛下毒手。

但这位阿姨是谁呢?我一定听过她说话的。”

只听那女子又道:“咱们在各处客店、山庄中所悬字画的

缺字缺笔,你说这小狗全都填对了?我可不信,怎么那老狗

念熟的字句,小狗也都记熟在胸?当真便有这么巧?”那老妇

道:“老子念熟的诗句,儿子记在心里,也没甚么希奇?”那

女子怒道:“刀白凤这贱婢是个蛮夷女子,她会生这样聪明的

儿子?我说甚么也不信。”

段誉听她辱及自己母亲,不禁大怒,忍不住便要出声指

斥,但口唇一动,便碰到了嘴里的麻核,却哪里发得出声音?

只听那老妇劝道:“小姐,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还

老是放在心上?何况对不起你的是段公子,又不是他儿子?你

……你……还是饶了这年轻人罢。咱们‘醉人蜂’给他吃了

这么大苦头,也够他受的了。”那女子尖声道:“你说叫我饶

了这姓段的小子?哼哼,我把他千刀万剐之后,才饶了他。”

段誉心想:“爹爹得罪了你,又不是我得罪你,为甚么你

这般恨我?那些蜜蜂原来叫作‘醉人蜂’,不知她从何处找得

这许多蜜蜂,只是追着我们叮?这女子到底是谁?她不是钟

夫人,两人的口音全然不同。”

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叫道:“舅妈,甥儿叩见。”

段誉大吃一惊,但心中一个疑团立时解开,说话的男子

是慕容复。他称之为舅妈,自然是姑苏曼陀山庄的王夫人,便

是王语嫣的母亲。自己的未来岳母了。霎时之间,段誉心中

便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乱成一片,当时曼陀山庄

中的情景,一幕幕的涌上心头:

茶花又名曼陀罗花,天下以大理所产最为著名。姑苏茶

花并不甚佳,曼陀山庄种了不少茶花,不但名种甚少,而且

种植不得其法,不是花朵极小,便是枯萎凋谢。但她这座庄

子为甚么偏偏取名为“曼陀山庄”?庄中除了山茶之外,不种

别的花卉,又是甚么缘故?

曼陀山庄的规矩,凡是有男子擅自进庄,便须砍去双足。

那王夫人更道:“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

得活埋。”那个无量剑的弟子给王夫人擒了住,他不是大理人,

只因家乡离大理不过四百余里,便也将之活埋。

那王夫人捉到了一个少年公子,命他回去即刻杀了家中

结发妻子,把外面私下结识的姑娘娶来为妻。那公子不答允,

王夫人就要杀他,非要他答允不可。

段誉记得当时王夫人吩咐手下婢女:“你押送他回姑苏城

里,亲眼瞧着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苗姑娘成亲,这才回来。”

那公子求道:“拙荆和你无怨无仇,你又不识得苗姑娘,何以

如此帮她,逼我杀妻另娶?”那时王夫人答道:“你既有了妻

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的闺女,既是花言巧语将人家骗上了,

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据她言道,单是婢女小翠一人,便

曾在常熟、丹阳、无锡、嘉兴等地办过七起同样的案子。

段誉是大理人,姓段,只因懂得种植茶花,王夫人才不

将他处死,反而在云锦楼设宴款待。可是段誉和她谈论山茶

的品种之时,提及有一种茶花,白瓣而有一条红丝,叫做

“美人抓破脸”。当时他道:“白瓣茶花而红丝甚多,那便不是

‘美人抓破脸’了,那叫做‘倚栏娇’。夫人请想,凡是美人,

自当娴静温雅,脸上偶尔抓破一条血丝,那还不妨,倘若满

脸都抓破了,这美人老是和人打架,还有何美可言?”这句话

大触王夫人之怒,骂他:“你听了谁的言语,捏造了这种种鬼

话前来辱我?说一个女子学会了武功,就会不美?娴静温雅,

又有甚么好了?”由此而将他掀下席去,险些就此杀了他。

这种种事件,当时只觉这位夫人行事大乖人情,除了

“岂有此理”四字之外,更无别般言词可以形容。但既知邻室

这女子便是王夫人,一切便尽皆恍然:“原来她也是爹爹的旧

情人,无怪她对山茶爱若性命,而对大理姓段的又这般恨之

入骨。王夫人喜爱茶花,定是当年爹爹与她定情之时,与茶

花有甚么关连。她一捉到大理人或是姓段之人便要将之活埋,

当然为了爹爹姓段,是大理人,将她遗弃,她怀恨在心,迁

怒于其他大理人和姓段之人。她逼迫在外结识私情的男子杀

妻另娶,是流露了她心中隐伏的愿望,盼望爹爹杀了正室,娶

她为妻。自己无意中说一便女子老是与人打架,便为不美,令

她登时大怒,想必当年她曾与爹爹为了私情之事,打过一架,

至于爹爹当时尽量忍让,那也是理所当然。”

段誉想明白了许多怀疑之事,但心中全无如释重负之感,

反而越来越如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为了甚么缘由,一时却

说不出来,总觉得王语嫣的母亲与自己父亲昔年曾有私情,此

事十分不妥,内心深处,突然间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但又不

敢清清楚楚的去想这件最可怕的事,只是说不出的烦躁惶恐。

只听得王夫人道:“是复官啊,好得很啊,你快做大燕国

皇帝了,这就要登基了罢?”语气之中,大具讥嘲之意。

慕容复却庄言以对:“这是祖宗的遗志,甥儿无能,奔波

江湖,至今仍是没半点头绪,正要请舅母多加指点。”

王夫人冷笑道:“我有甚么好指点?我王家是王家,你慕

容家是慕容家,我们姓王的,跟你慕容家的皇帝梦有甚么干

系?我不许你上曼陀山庄,不许语嫣跟你相见,就是为了怕

跟你慕容家牵扯不清。语嫣呢,你带她到哪里去啦?”

“语嫣呢?”这三个字,像雷震一般撞在段誉的耳里,他

心一直在挂念着这件事。当毒蜂来袭时,王语嫣是在他怀抱

之中,此刻却到了何处?听夫人的语气,似乎是真的不知。

只听慕容复道:“表妹到了哪里,我怎知道?她一直和大

理段公子在一起,说不定两个人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啦!”

王夫人颤声道:“你……你放甚么屁!”砰的一声,在桌

上重重击了一下,怒道:“你怎么不照顾她?让她一个年轻姑

娘在江湖上胡乱行走?你竟不念半点表兄妹的情份?”

慕容复道:“舅母又为甚么生这么大的气?你怕我娶了表

妹,怕她成了慕容家的媳妇,跟着我发皇帝梦。现下好啦,她

嫁了大理段公子,将来堂堂正正的做大理国皇后,那岂不是

天下的美事?”

王夫人又伸掌在桌上砰的一拍,喝道:“胡说!甚么天大

的美事?万万不许!”

段誉在隔室本已忧心忡忡,听到“万万不许”四个字,更

是连珠价的叫苦:“苦也,苦也!我和语嫣终究是好事多磨,

她母亲竟说‘万万不许’!”

却听得窗外有人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和段公子乃

是天生一对,地成一双,夫人说万万不许,那可错了。”王夫

人怒道:“包不同,谁叫你没规矩的跟我顶嘴?你不听话,我

即刻叫人杀了你的女儿。”包不同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

可是一听到王夫人厉声斥责,竟然立即噤若寒蝉,再也不敢

多说一句。

段誉心中只道:“包三哥,包三叔,包三爷,包三太爷,

求求你快跟夫人顶撞下去。她的话全然没有道理,只有你是

英雄好汉,敢和她据理力争。”哪知窗外鸦雀无声,包不同再

也不作声了。原来倒不是包不同怕王夫人去杀他女儿包小靓,

只因包不同数代跟随慕容氏,是他家忠心耿耿的部曲,王夫

人是慕容家至亲长辈,说来也是他的主人,真的发起脾气来,

他倒也不敢抹了这上下之分。

王夫人听包不同住了口,怒气稍降,问慕容复道:“复官,

你来找我,又安了甚么心眼儿啦?又想来算计我甚么东西?”

慕容复笑道:“舅母,甥儿是你至亲,心中惦记着你,难

道来瞧瞧你也不成么?怎么一定来算计你甚么东西?”

王夫人道:“嘿嘿,你倒还真有良心,惦记着舅妈。要是

你早惦着我些,舅妈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凉了。”慕容复笑

道:“舅妈有甚么不痛快的事,尽管和甥儿说,甥儿包你称心

如意。”王夫人道:“呸,呸,呸!几年不见,却在哪里学了

这许多油腔滑调!”慕容复道:“怎么油腔滑调啦?别人的心

事,我还真难猜,可是舅妈心中所想的事,甥儿猜不到十成,

也猜得到八成。要舅妈称心如意,不是甥儿夸口,倒还真有

七八分把握。”王夫人道:“那你倒猜猜看,若是胡说八道,瞧

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慕容复拖长了声音,吟道:“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

满路开!”

王夫人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你到过

了草海的木屋?”慕容复道:“舅妈不用问我怎么知道,只须

跟甥儿说,要不要见见这个人?”王夫人道:“见……见哪一

个人?”语音立时便软了下来,显然颇有求恳之意,与先前威

严冷峻的语调大不相同。慕容复道:“甥儿所说的那个人,便

是舅妈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枝

红!”

王夫人颤声道:“你说我怎么能见得到他?”慕容复道:

“舅妈花了不少心血,要擒住此人,不料还是棋差一着,给他

躲了过去。甥儿心想,见到他虽然不难,却也没甚么用处。终

须将他擒住,要他服服贴贴的听舅妈吩咐,那才是道理。舅

妈要他东,他不敢西;舅妈要他画眉毛,他不敢给你搽胭脂。”

最后两句话已大有轻薄之意,但王夫人心情激荡,丝毫不以

为忤,叹了口气,道:“我这圈套策划得如此周密,还是给他

躲过了。我可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啦。”

慕容复道:“甥儿却知道此人的所在,舅妈如信得过我,

将那圈套的详情跟甥儿说说,说不定我有点儿计较。”

王夫人道:“咱们说甚么总是一家人,有甚么信不过的?

这一次我所使的,是个‘醉人蜂’之计。我在曼陀山庄养了

几百窝蜜蜂,庄上除了茶花之外,更无别种花卉。山庄远离

陆地,岛上的蜜蜂也不会飞到别处去采蜜。”慕容复道:“是

了,这些醉人蜂除了茶花之外,不喜其他花卉的香气。”王夫

人道:“调养这窝蜜蜂,可费了我十几年心血。我在蜂儿所食

的蜜蜂之中,逐步加入麻药,再加入另一种药物,这醉人蜂